《全家吸我血?七零长姐手撕白眼狼》 第一章 得判几年 中秋夜里本该热热闹闹,乔清妍却断了气。 前脚还在饭桌上跟三个弟弟有说有笑,后脚喝下他们递来的酒,眼前一黑,人就倒在了桌边。 再睁眼,她已经被拖到一间破诊所里。 三个弟弟直接挖出了乔清妍的心,原因很简单,是为了去救与他们毫无血缘的姐姐白婉婉。 手术刀的划破肌肤的那一瞬,乔清妍被活生生的痛醒了。 动手的人是老三乔容泽,她靠着卖血供养出的高材生,剖开她的时候没有丝毫犹豫。 他低头看了一眼,随手丢进旁边的银盆里,发出一声闷响。 “你舍不得花钱救白婉婉姐,活该今天落这个下场!” 乔清妍疼得快断气:“可当初……要是送白婉婉去医院,你大哥的眼睛就得瞎啊……” “闭嘴!别拿我当挡箭牌!” 大弟乔容康猛地打断她,“要我说,宁可眼瞎,也比受你这假仁假义的恩惠强!” 乔清妍瞪大眼看着这三个从小捧在手心养大的弟弟,心口的刀口再深,也没他们说的话扎得狠。 她费尽全力托举他们,让三个弟弟都成为了有头有脸的精英,结果到最后居然换来了满腔憎恨? 二弟乔容玮冷冷补刀,“你一死,你名下的那些股份,我全转给婉婉姐。也算你干了件人事。” 死亡之前,她狠狠地看着三人,满眼的后悔! 泪水从眼角滑落,混进血泊。 若有来世,谁爱管谁去,她一个也不会再认! …… “爸!吴阿姨现在都还没过门呢,大姐就欺负婉婉姐。如果留她在家里,以后还得了?家里非得被她搅得乱七八糟不可!” “妈不是发电报说让姐去上海吗?干脆就让她走人算了。咱家人口多,开支大,少一个人还能松快点。再说,这也是为家里好。” 一阵钻心的痛还在胸口窜来窜去,乔清妍费力地掀开眼皮,发现自己躺在嘎吱作响的老床上,父亲和乔容泽站在门外不断争执着。 “可是容泽啊,之前你不是说,一家人哪怕砸锅卖铁也不能散么?” 父亲声音有点发虚,“况且后山那坡那么陡,摔下去的人也不一定就是你姐……谁也说不准是谁踩滑了。” “就是她!她心肠坏透了,早就想害婉婉姐!” 乔容泽斩钉截铁,“以前我说一家人不能散,是我不了解她!我现在知道她是头白眼狼,绝不能留她祸害家里!” 乔清妍一听这话,心头猛地一颤,妈妈发电报接她? 那封电报不是在十九岁寄来的吗? 她赶紧四下打量,这不是后来她一个人住的那栋空荡荡的大房子,而是老家那间老屋! 土墙凹凸不平,还贴着一张“向雷锋同志学习”的挂历,日历上写着一九七五...... 外面那个男人头发黑亮浓密,看着也就四十刚出头的样子。 还有乔容泽,上身套了件汗渍斑斑的白背心,外头罩着军绿色劳保服,没有后来那种温文尔雅的笑容。 乔清妍差点没认出来! 莫非……她穿越回来了? 这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正僵着的时候,白婉婉扶着门框走了进来。 听见他们吵得厉害,她低眼看了眼打着石膏的手臂,眼圈立马红了。 “叔叔说得没错,清妍姐不是有意的,是我自个儿站不稳摔了。” 她嘴唇都快咬出血来,一副忍气吞声的样子:“容泽,你别为我和叔叔、清妍姐闹矛盾,我真的没事……养一阵就好了,你们别为了我伤了亲情。”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乔容泽火气更旺了。 “婉婉姐,我懂你受委屈了,但你放心,就算清妍跟我有血缘,我也不会包庇她!” “我发誓,将来一定要考上京大医学系,把你的病治好,让你活得健健康康,开开心心!” 白婉婉听完,眼神里满是惊讶。 躺在床上的乔清妍却攥紧了拳头。 上辈子,白婉婉这个时候才刚带着她妈踏进乔家门槛,乔容泽对她爱答不理,甚至觉得这丫头身子弱,压根不想搭理。 可眼下这态度,简直是翻天覆地! 更离谱的是,现在连高考都没恢复,他从哪儿听来的消息,还一口咬定能考上大学? 难不成……他也重生了? 她心头狂跳还没反应过来,乔容泽已经发现她睁开了眼。 他几步冲到床前,一把拽住她胳膊就往起拖:“乔清妍,现在就给婉婉姐道歉!” 肩膀被他攥得生疼,乔清妍回过神。 前世被剖出心脏时的那种痛猛地涌上来,她盯着乔容泽眼里那一片轻蔑,抬手就是狠狠一巴掌! “我凭啥道歉?” 这一巴掌拼尽了全身力气,打得乔容泽脑袋猛偏,差点栽倒在地上。 “你……你敢打我?” 他捂着脸站在原地,一脸见鬼似的震惊! 从小到大,乔清妍连重话都没对他说过一句,如今竟真动手扇他耳光? “我不该打你?” 乔清妍冷冷瞪着他:“你这种胳膊肘往外拐、帮着外人欺负亲姐的狼心狗肺弟弟,我当不起!今天这歉,我死也不会道!” 乔容泽一听,牙齿咯咯作响:“你做了错事还嘴硬?伤人是要坐牢的!你不道歉,我就叫公安来抓你!从此以后,我没你这姐姐!” 乔清妍盯着他那副嚣张的样子,眼里全是讥笑。 以前她对三个弟弟百般照顾,结果换来的却是背叛和算计。 老天有眼,让她重新活了一回,这些喂不熟的狼崽子,她再也不管了! 她一把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走向白婉婉。 乔容泽以为她是受了刺激才突然发作,心里已经做好准备要为白婉婉说话。 只要乔清妍不动手,他可以当作没看见。 可谁也没有想到,乔清妍突然伸手死死掐住白婉婉的脖子,一把从她衣领里扯出块玉佩。 “你怎么不说说,我为啥把你给推下去啊?你偷偷摸摸跑上山,想抢走我妈留下的玉佩,我不肯就假装摔下崖,怎么,命还挺硬,没摔死你?” 她解开了领口第一颗扣子,脖子上的伤痕一下子露了出来,皮肤表面泛着青黑色。 “现在不是要报警吗?那你猜猜,抢劫加上谋杀未遂,得判几年?” 第二章 都重生了 白婉婉脸色瞬间发白:“我……我没有……” 话还没有说完,乔清妍冷笑一声,抓住她的手腕狠狠甩了一耳光。 白婉婉偏过头去,脸颊迅速泛红肿起。 “没有?你以为我没证据?你另外那只手上面还有痕迹呢,正好跟我的印子一模一样,你觉得警察会查不出?” 她指着白婉婉左手手腕内侧,那里确实有一道浅色红痕。 现场一下子安静得吓人,乔容泽愣愣地看着白婉婉,眼里满是震惊。 而白婉婉慌了,知道自己没法抵赖,只能抽抽搭搭地哭起来:“我真的不是……就是觉得姐姐玉佩好看,才想拿来看看,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乔清妍一句话没回,转身就往外走。 乔容泽急忙伸手拉住她胳膊,僵硬地说:“乔……姐,我们都是一家人,这点事儿就算了吧。婉婉姐刚来咱家,你就当是送她个见面礼行不行?” 乔清妍嘴角冷冷一扯。 “别喊我姐,我听了起鸡皮疙瘩。你刚才不是说不认我吗?以后你姐只有白婉婉一个。我不会再管你们的事,也不会再让你们拿捏我的软弱当笑话看。” “我会给我妈写信,让她来接我。从此以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再不相干。户口我会尽快转走,家里的粮食本、布票,我也不会多占一分。” “你……你说什么?” 乔容泽眼睛瞪得老大,完全没想到她真能狠下心来。 一直沉默的父亲乔德海这时也开口:“妍妍啊,就这么点小事,别闹脾气了。一家人嘛,和和气气多好。你是姐姐,就让着点他们吧。” “再说,你妈改嫁的那家人,虽说是个干部家庭,可听说那边孩子难相处,后爸动不动就罚孩子。你要真过去,指定要吃苦受罪。你现在年轻不懂事,以后后悔就晚了。” 乔清妍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客气却冷淡:“没关系的爸,我不怕吃亏。家里孩子这么多,您也难养,我走也算是替您省点心。您不用再为谁多添一碗饭发愁,也不用半夜算粮票够不够用。” 乔德海话到嘴边又卡住了,支吾半天才憋出一句:“要不……妍妍,这事咱能不能私下解决?你阿姨没正式进门呢,闹上公安,外人看了总归说闲话。” 乔清妍盯着他那副缩手缩脚的样子,嘴角一扯,冷冷扔出两个字:“没门。” “她动手想弄死我,我还得笑嘻嘻让着她?您要是管不了,就让国家来管。她爸妈没教会她规矩,警察会教。” 这幅模样她见得太多了。 前世每一次,父亲都是这样,嘴里说着都是一家人,背地里却让她咽下所有苦果。 她没理身后乔容泽喷火的眼神,抬腿就往村长家走,借了电话打给派出所。 民警一听情况,立刻赶了过来,给白婉婉上了铐子,准备带回局里细查。 这一下,白婉婉彻底乱了阵脚。 “我不是真要伤她啊!就是闹着玩的!别抓我!求你们了!容泽,哥,救我!” 乔容泽牙根咬得咯吱响,冲着乔清妍吼:“你非得把事做绝?你今天如果不收手,我以后就当没有你这姐姐!” 乔清妍嗤笑一声:“你当我稀罕?从今往后,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乔德海和乔容泽全愣在原地。 “你疯啦?” 乔德海声音发抖,“为了这点事就断亲?血浓于水你忘啦?” “那你告诉我,我在家里被打被骂的时候,你们在哪?弟弟们在哪?” 母亲改嫁的孟家,她也听说过。 听说家风硬,规矩多,家里除了养子还有两个儿子,脾气都不小,难管教。 可再难,能难过上辈子?大不了将来高考恢复,她考出去,一个人也能活。 她在县城邮局写了一封信,寄给了母亲。 刚走出邮局,迎面就撞见二弟乔容玮正拽着个男人不放,嚷嚷着:“你咋这么抠啊?我说了给我姐买礼物,先借五块钱不行吗?月底我就进供销社了,肯定还你!” 那人挠头直嘀咕:“你家里有人路子硬?供销社哪是随便进的?” 乔容玮挺胸抬头,满脸神气:“你现在帮我一把,将来我混好了,少不了你好处!” 乔清妍眉头一皱,这才猛然想起,上辈子,乔容玮找不到一份工作,她急得团团转,最后干脆把自己绢纺厂工作名额转卖了,拿钱替他换进了供销社。 那时候她觉得,供销社稳定,只要嘴巴甜就行,二弟向来会来事,正合适。 后来事实也确实如此。 乔容玮靠着这个起点,慢慢滚起雪球,成了苏省有名的大老板。 可没人知道,他起步的第一笔钱,是她低声下气求遍亲朋借的,他的那些关系网,全靠供销社的职位才一点点搭起来的。 公司刚起步那阵子,她没日没夜地跟着他跑东跑西,后来日子稍微松快了些,饭局多了起来,她又替他喝酒挡酒,打理账目。 想想也怪自己上辈子太傻,居然信了他的鬼话,以为他对别人好是因为客气,压根没看出他心里从来就没把她当亲人看。 不过听这语气,他也是穿回来的? 乔清妍轻轻抿了下嘴角,倒也没多说什么,转身就想走人。 偏巧他旁边那哥们儿眼尖,一眼瞅见她,立马笑呵呵喊起来:“哎哟,妍妍姐?你也在这儿?今儿不是休息吗,咋还出来了?” 说完还朝乔容玮挤鼻子弄眼:“我说容玮兄弟,你不是正找我借钱,想给你大姐买礼物吗?原来妍妍姐生日快到了?不容易啊,你还记得这事。” 乔容玮脱口就吼:“谁说要给她买礼物了!” 话一出口,整个人愣住,才反应过来气氛不对劲。 要是让乔清妍知道他是打算给婉婉姐准备惊喜,指不定又要闹脾气…… 重生这事让他激动得差点睡不着觉。 现在这个时间点,白婉婉已经住进他们家了。他上辈子被乔清妍那贱人洗脑,居然对着婉婉姐大呼小叫,伤透了人家的心。 这一回,他一定要提前送礼,不能再让她受委屈。 谁能想到出门撞邪,居然碰上了乔清妍? 乔容玮赶紧改口:“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想着爸马上要再婚了,总得给新妈和婉婉姐备点见面礼吧?以后可就是一家人了。” 第三章 哪门子弟弟 他把声音放柔和些,同时悄悄把装镯子的袋子往身后藏了藏。 “我也不能光指望你操持这些事,多少得分担点。” 他笑嘻嘻地凑上来:“以前就靠你一个姐姐撑着我们,往后多个人疼我,你不也为我高兴嘛?要不咱俩合伙出点钱,也算你这个做姐姐的心意?” 乔清妍扯了下嘴角,看着像在笑,眼里却冷冰冰的。 让她掏钱帮他哄新来的姐姐开心?在乔容玮的眼里,她是不是专门用来榨油的工具人? “我没钱。” 她淡淡开口:“孝敬姐姐是你的事情,别拉上我。我又不是你妈,没义务替你付账。” 这话一出,乔容玮当场呆住,脸色一下子垮了下来。 在他看来,乔清妍一向心软,也最在乎家庭形象。 想到这儿,他鼻子一哼,语气冲了起来:“我说姐,你也太抠了吧?就让我花点钱给未来家人表示一下,至于这么不愿意吗?” “行吧行吧,给三十就行,就算我借你的!等我以后发财了,一分不少还你总行了吧!” 其实他根本没打算还,这话不过是拿来搪塞人的惯用说辞。 乔清妍听着这理所当然的腔调,差点笑出声。 这套话术她耳朵都听出茧了。 “借”只是个说法,从来没人见过他还。上辈子天天几十上百地从她手里拿钱,游手好闲不说,非要去搞传销,她说不通,他就搬出这句话堵她嘴。 最后赔得底裤都不剩,又哭唧唧跑来求她救场。 这回她彻底心凉了,不会再替他收拾烂摊子。 “想借钱?行啊,可借钱是讲究来有往的。” 乔清妍盯着他:“乔容玮,你之前从我这儿拿走的钱,也该算一算了是不是?难不成你说要借,其实就是随口一扯,图个乐?” 乔容玮愣在那儿,半天没吭声。 乔清妍……居然让他还钱? 他破防了,开口大喊:“姐,我是你亲弟弟啊!自家人还这么斤斤计较?” “那你说怎么算?” 乔清妍不慌不忙。 “是你主动提借钱的,当时写的借条白纸黑字,金额日期都清清楚楚。我没催过你一天,也没加过一分利息,现在问你要,反倒成了我的不是?” 边上那男人一看这架势,脸上挂不住,干笑两声赶紧溜了。 “我懂了,你不爽是因为我没给婉婉姐买东西,却没给你买是不是?就这点破事,你也记仇,心眼小得可怜,配不上当我的姐姐!” 乔清妍听了,眼里掠过一丝苦笑。 “行,那以后我就不是你姐了,至于钱的事,咱们先讲清楚。往后你要认白婉婉做唯一的姐姐,我也没意见。” 再看她那副漠然神情,乔容玮心里猛地一突。 该不会……她也回到过去了? 要是她真知道将来的事,不该躲着他巴结他还来不及吗? 毕竟以后他可是顶级富豪。 想到这儿,他冷笑出声:“行,乔清妍,你记住今天的话!是你自己不要当我姐的,以后跪着求我我也不会回头!” 乔清妍脸色没变:“放心,我不会求你。所以钱呢?准备什么时候还?” “要是记不清数,借条还放我在单位的床底下,你要不要去看一眼?” 乔容玮气得脸发紫:“一个月内全还你!” 他有前世的经验,就算眼下不让私人做生意,他也有的是办法搞到钱! 你乔清妍短视,就别怪我今后见死不救! 乔清妍冷冷扫他一眼。 “说定了。写张凭据,要是到期还不上,正好,你那位姐姐现在就在公安局蹲着呢,我不介意让你也去陪她住几天。” “既然咱们撕破脸,不再是亲人,欠债不还,那就按规矩办。” 乔容玮脑子里嗡的一声。 但还没等他理清头绪,乔清妍已经走了。 这自私鬼倒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她本来就没打算再待下去了,想想日子,恢复高考也就这半年的事情了,把工作卖了也没什么。 手里攒点钱傍身,往后在亲妈那儿也不至于看人脸色过活,不用低头哈腰地跟那继父和那几个兄弟讨饭吃。 她找了个熟门熟路的中间人把事一说,干脆利落办完手续,连家都没回,扭头就往单位宿舍搬。 天快黑透的时候,乔清妍走到单位门口,瞧见隔壁的周婶站在那儿东张西望。 一看见她,周婶立马冲上来:“清妍!快跟我走!你家闯大祸了!你爸托我赶紧来喊你回去!” 乔清妍一怔,本想开口解释自己已经和他们没关系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没必要为难一个无辜的人,便任由她拉着走了。 等进了村,老远就看见自家门前围得水泄不通。 “我家娃原本只是烧了一下,叫你们家这个愣头青胡乱扎了一针,现在人都快不行了!今天这事你们要是不说清楚,我就去公安局报案!非把这害人的东西送进铁窗不可!” 乔清妍定神细看,才认出是当年被乔容泽治了几下就瘫在床上那位同志的母亲。 乔德海缩在边上,一声不敢吭,而乔容泽已经被几个壮汉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还在嚷嚷:“一次失手而已!再让我试!我肯定能救回来!你们知道我是谁吗?将来我要上京大医学系的!能给你们治,是你们祖坟冒青烟!” “放开我!你们这是医闹!我要报警抓你们!” 乔清妍远远站着,一阵冷笑。 这小子真是被惯坏了,脑子压根不管用。 自己惹出这么大的篓子,人家找上门来拼命,不但不知道低头认错,还摆这一副天老大的架势? 果然,话音刚落,一脚就踹在他肚子上。 “就你这种江湖郎中,还想进京大?做白日梦吧你!” 病人家属狠狠踩住他的手腕:“赔钱就罢了,不然今天我当场废了你这双手!” 乔容泽疼得鬼哭狼嚎:“我的手……别踩我的手!” 乔容康和乔容玮不知跑哪儿去了,白婉婉母女躲在墙角抖成筛糠,乔德海急得满头大汗,想上去保护乔容泽,却被人拦着。 正低声下气求饶时,忽然瞥见冷眼旁观的乔清妍。 “妍妍!你快救一下你弟啊!” 他的声音颤抖,近乎哀求,“他是男娃,手要是废了,一辈子就毁了啊!” 乔容泽也咬着牙朝她望来。 他记得清楚,前世这个时候,是乔清妍站出来挡下的吧? 那时婉婉姐跟他还不熟,只有乔清妍会管他。 只要她这次再帮一把,他也不是不能往后照应她几分,他可以在分家产的时候少争一些,在父亲面前替她说几句好话…… 但他万万没料到,乔清妍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我能怎么办?出事了总得有人负责,这规矩打哪来都有。再说了,我和他早就断绝关系了,他算哪门子我弟弟?” 第四章 发什么疯 乔容泽整个人僵在原地,耳边却紧接着响起一声嗤笑。 “他不是刚攀上姐姐吗?那位疼他爱他的婉婉姐怎么不站出来?新认的亲人,不至于光会叫容泽这两个字吧?” 周围人的目光纷纷投来。 婉婉姐心善,从不会冷眼旁观! 她一定不会像乔清妍这种铁石心肠的女人一样袖手不管! 可白婉婉听了这话,身子猛地一颤,本能地往后退了小半步,手忙脚乱地直摆。 “我……我哪能做得了主啊,我什么也不懂,容泽,对不起,姐姐真的无能为力……” 她这副躲都来不及的模样,瞬间浇熄了乔容泽眼里那点光。 那种被抛弃的感觉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可下一秒,他又拼命替她找理由。 他咬住牙根,把所有怨气咽了回去。 怒火顿时调转方向,直冲乔清妍而去。 “乔清妍!我是你亲弟弟啊!你就看着他们砸断我的手?!” 如果乔清妍不出声,今天他这条手恐怕真的保不住。 “我的手要是没了,以后还怎么活啊!” 他靠的就是这双手行医谋生。 若真被废了,他还有什么路可走? 他不敢往下想,只能一遍遍重复这句话。 乔清妍抬眼看他,一字一顿回敬。 “亲弟弟?抱歉,我没这个福分。” “自己惹的祸就该自己吞。谁让你手艺没练到家,偏要逞能给人扎针?人家孩子好好的,被你治得瘫在床上起不来!你这是行医?你是拿命开玩笑!现在要赔,天公地道。废手?只废手,已经算轻的了。” “你!” 乔容泽气得脑门青筋直跳。 从前无论他闯什么祸,乔清妍总会替他遮掩,替他求情。 可今天,她非但不救,反而亲手把他推向深渊。 那边一家人的耐性眼看磨到了头。 领头的男人怒目圆睁,抡起棍子又要朝乔容泽的手腕招呼。 他高举木棍,手臂肌肉绷紧,准备落下致命一击。 乔容泽彻底崩了,恐惧炸得他魂飞魄散,尖叫出声。 “别打!别打啊!我赔!我赔钱!只要饶过我,让我干什么都行!” 他一边喊着赔钱,一边拼命往后面缩。 乔德海也猛地惊醒,扑通一声冲上去死死抱住那人胳膊。 “赔!我们赔!动刀动棍犯法的啊!你们废了他,自己也得进号子!不值当!真不值当啊!” 那家人低语了几句。 最终达成一致后,不再迟疑,齐齐看向乔容泽一家。 最后,父亲眼眶泛血地开口。 “一千块。少一个子儿都不可以!我儿子下半辈子可能就在床上过了,一千块换一只手,便宜他了!” “一千块?!” 乔容泽和乔德海异口同声喊了出来。 那时候,普通人家一个月挣个三五十块已是不错。 一千块简直是能把人压趴下的巨款。 乔容泽脱口而出:“你们这不是抢劫是什么!” 可周围人都低着头,没人应声。 “多?” 乔清妍冷笑一声,冷冷插话。 “现在还能用钱解决,没有让你也躺下去一辈子动弹不得,人家已经留情了。” 那家人听完乔清妍的话,心里顿时有了底,立刻指着乔容泽骂道:“瞧见没?人家姑娘都懂道理!赔一千,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乔容泽狠狠剜了乔清妍一眼,眼底全是恨意。 他牙根咬得咯吱响,满心憋屈却没法发作,只能低着头挤出几个字。 “行……我赔!可家里实在拿不出这笔钱,得让我慢慢凑。” 最后,在村支书的监督下,乔容泽写下了欠条。 按了红手印,说好三个月内一定还清。 那家人攥紧纸条,临走前还不忘撂下狠话。 事儿总算暂时压住。 乔德海和白母去收拾残局,屋里一下子只剩乔家三姐弟。 人刚一走,乔容泽立马炸了。 他冲到乔清妍跟前,抬手就朝她衣领抓去,脸都扭曲了。 “乔清妍!你个黑心肝的!不救我也就算了,反倒给我脚下使绊子!这一千块,你得出!你躲不了!这是你该我的!” 乔清妍早防着他这一招,手腕一翻狠狠将他推开。 她站在原地,眼睛都不眨一下。 “乔容泽,你是不是还没睡醒?你欠的钱关我啥事?断亲文书才刚签完,白纸黑字盖了章,你要不要我拿出来当面念给你听?” 乔容泽张了张嘴,一口气堵在胸口,愣是说不出话来。 这时,白婉婉慢吞吞挪了过来,小声小气地劝:“你们别闹了……家里是真的没钱,可再怎么说也是一家人啊。你是大姐,能忍心看弟弟被人逼死吗……” 这话听着是劝架,其实每句都在火上浇油。 乔清妍一听就笑了。 “哦?现在知道站出来了?刚才那些人举着棍子砸门的时候,你缩哪儿去了?老鼠洞里都不敢吱声吧?” “你好弟弟命都要没了,怎么不见你掏一分钱救急?合着你的好心就是动嘴皮子?” 乔清妍的视线一寸寸扫过白婉婉的脸。 白婉婉脸色瞬间煞白,眼泪刷一下就滚下来,抽抽搭搭地哭。 “我、我没有……清妍姐,你误会我了……” 她的肩膀剧烈抖动,嘴唇发颤。 “闭嘴!不准你欺负婉婉姐!” 乔容泽当场跳脚,立马挡在白婉婉前面,护得死紧。 白婉婉躲在后头,眼角飞快掠过一丝得意,边抽泣边弱声说道:“容泽……你别为我和姐姐吵……血浓于水嘛,清妍姐肯定不会真不管你的。我记得……她身上那块玉佩挺值钱的,要是肯卖了换钱,说不定债就能还上了……” 乔容泽一听,眼睛顿时亮了。 “对!玉佩!你赶紧把玉佩交出来!卖了还债!现在就拿!” 说完,竟伸手就要抢。 乔清妍动作比念头还快,身子一偏就闪到了旁边。 她冲进厨房。 再出来时,手里已经抄起了一把亮锃锃的菜刀! 刀横在胸前,她站在那儿像变了个人,眼里全是狠劲儿。 “你要是敢动我东西一根指头,我今天就让你躺下!不信你就试试!” 乔容泽当场定住。 他这会儿才明白,眼前这个大姐跟以前那个任打任骂的老实人完全不一样了。 上辈子的乔清妍从没这样凶过。 白婉婉看着那把明晃晃的刀,眼底闪过一丝藏不住的惊怕。 正僵着的时候,院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厉喝。 “乔清妍!你发什么疯?把刀放下!” 第五章 张不开嘴 门口站着个穿绿色军装的年轻人。 他皮肤晒得发黑,眉宇间一股军人的硬气。 乔容康刚从部队回来。 醒来那一刻还以为脑子出了问题。 他躺在宿舍床上回想前一夜的事,记忆清晰得不像幻觉。 缓了好一会儿才信这是真的。 他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事就是。 这时候,婉婉姐应该正被乔清妍欺负着呢。 他心头一紧,顾不上多想,立马申请了探亲假,火急火燎赶了回来。 火车转汽车,汽车再徒步,一路奔波不停。 推开院门的一瞬间,果然看见乔清妍拿着刀对着乔容泽和白婉婉。 白婉婉一看到他,立马像抓到救命稻草,眼泪说来就来,扑过去哭诉。 “容康你可回来了!快管管清妍姐吧!她要拿刀砍我们俩啊!怎么劝都没用,我吓都吓死了……” 她的声音颤抖着,语速极快。 几句话说得又急又惨,锅甩得干干净净,全都扣在了乔清妍头上。 所有行为都被包装成迫不得已的求生之举。 乔容康一听,脸直接黑成了锅底,瞪向乔清妍的眼神满是厌恶。 “乔清妍!你是不是不要命了?那是你亲弟弟!你居然拿刀吓他?马上给我把刀扔了!” 在他眼里,此刻的乔清妍已经不是那个曾为家族撑起一片天的大姐。 而是一个情绪失控的疯子。 乔清妍看着他二话不说就护短的模样,脑中猛地闪出死前的画面。 她临死前跪着求他救救母亲。 恨意翻涌,旧账全涌了上来。 记忆中的画面清晰得可怕。 那天下着冷雨,她跪在泥水里,喉咙哭哑。 可他站在台阶上,军装笔挺,神情冷漠。 只丢下那一句话,转身离去。 母亲最终死在寒夜中,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他。 当初要不是她到处磕头求人,搭了多少关系。 把这个啥都不懂的愣头青塞进军营,他能有今天这身皮? 能站在这儿趾高气扬骂她? 可这些过往,在他嘴里从未提起过一次。 可他倒好,不念一点情分,反倒转头指着她鼻子骂! 如今家里一有事,他就跳出来对她挥刀动棒。 乔清妍手握着刀,纹丝不动,心也冷到底。 她直勾勾瞪着他。 “你算老几?我为什么要听你的?你先去问问你那好弟弟、好嫂子,我为啥拿刀?他们俩脸都不要了,要抢我妈留给我的玉佩,我还不能动手?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瞎说!清妍姐你怎么能这么冤枉人!” 白婉婉抽抽搭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是容泽惹了麻烦,欠了外面人的钱,人家扬言要打断他的手,逼得太狠了……” “我们真是走投无路,才想到你那块玉佩,估摸着能换几个救急的钱。不是偷不是抢,是借!想跟你说一声再拿,哪知道你张口就骂,抬手就要砍人……” 实际上,她早就算准了乔容康的性格。 乔容泽赶紧点头,一脸委屈地接过话茬。 “是啊大哥!我就想跟大姐商量一下,先把玉佩拿去押一押,等我日后翻身了,十倍还她都行!谁知道她二话不说抄起刀来就冲我,这谁受得了啊!” 乔清妍冷笑一声。 “你还好意思提还?你连饭钱都靠别人接济,天天游手好闲,拿什么还?上个月老李家的儿子上门讨债,是你自己点头承认欠了八百。现在又来要这块挂件?吹几句好听的就想把东西卷走?这种戏码我见得太多了。” “乔清妍!” 乔容康猛地站起身,凳子腿在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你说话注意点!容泽是你亲弟弟!一家人有难同当,帮一把怎么了?死物能比人命金贵?你弟弟胳膊要被人剁了,你还能站在这儿冷眼旁观,心是不是石头做的?” 他环视四周,希望有人能站出来替他说句公道话。 可院里的人全都低着头,没人敢接话。 乔清妍静静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冰凉笑意。 “哦?原来你这么讲亲情啊?那好办,容泽欠的那一千块债,你替他还呗。” “一、一千?” 乔容康瞳孔一缩,脱口而出,脸上的气势瞬间垮了大半。 他每月工资才六十块。 一千块? 那得不吃不喝十几年! “你欠了一千?哪儿来的窟窿?说!是不是又赌了?” 他咬牙切齿,眼睛瞪得通红。 上辈子根本没这事儿!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那时候明明只有几百块外债,最后还是爸妈东拼西凑还上的。 怎么这一世突然多出这么多? 乔容泽嘴唇哆嗦,眼神乱飘,不敢看他大哥的眼睛。 乔清妍瞥见这一幕,心里冷笑更甚。 “怎么,刚刚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现在舌头打结了?一千块而已,不多吧?帮你亲弟弟怎么了?能让你掉块皮吗?能让你睡大街吗?怎么不继续讲大道理了?” “你……” 乔容康被噎得满脸通红。 他想骂又张不开嘴。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得吓人。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生怕惹火烧身。 这时,一直缩在墙角的白婉婉抹着泪走出来,轻轻打破了沉默。 她先看了乔清妍一眼,再转向乔容康,声音轻软。 “容康,你也别太怪清妍姐,她一个人撑这个家,也不容易。” “可我记得,以前家里的钱一直都是清妍姐管着的。她向来节省,一分掰成两半花,就算不去动玉佩,这些年也该存下不少。这时候拿出来周转一下,先救容泽要紧啊……” 这话刚落地,乔容泽立马接腔:“对!家里肯定有钱!” 乔容康也回过神来,脸色一沉,目光如炬地射向乔清妍。 “那你告诉我,我每个月寄回来的钱呢?六十块看着少,年年月月加起来也不是小数!那些钱去哪儿了?你都用在哪儿了?”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乔容泽立刻附和着嚷起来,不过这一回他换了个套路,装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他双手交叠放在胸前,肩膀微微垮下,眼圈还刻意泛起红。 “姐,我真知道错了,你就行行好,拉我一把吧!往后我什么都听你的,再不敢跟你对着干了!” 乔清妍这个狠心婆娘。 等老子这次逃过一劫,将来出人头地,非得让你后悔今天捅刀子! 可眼下形势比人强,他只能先低头装孙子。 大不了以后表面功夫做足些,就算是还她这个人情债了。 第六章 还有七天 乔德海也在旁边打着圆场,笑呵呵地劝。 “清妍啊,你看容泽都服软了,你就别揪着不放了。毕竟血浓于水,哪有家人之间过不去的坎呢?” 他顿了顿,见乔清妍没有反应,又补充道:“一家人总要互相帮衬,现在容泽有难,咱们不能袖手旁观啊。” 血浓于水? 乔清妍听着这些轻飘飘的话,心口那道裂痕又开始隐隐发烫。 她冷冷地扫过眼前这些人。 “钱?你们这么多人,吃喝住行哪样不花钱?乔容康那点补贴,顶天了能给你们每人扯块布做裤子,还是够顿顿炒肉下饭?” “这些年,家里的米面粮油是我拿工资买的,看病的钱也是我垫的。账本就放在柜子里,谁都能翻。你们自己掰手指头算算,这些年我掏了多少工资填这个无底洞?现在倒反过来问我钱哪儿去了?” 当她的视线落在乔安华身上时,语气也未软半分。 她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只是冷冷开口。 “活该。你自己逞能给人瞎看病,闹出人命还怪谁?有本事惹祸,就得兜着走。我不替你担责,也不会去找人求情。出了事,你自己扛。” 话撂完,她抬脚就走。 “你给我站住!” 乔容康猛地跨步冲上前,手臂一伸拦在她面前。 “乔清妍!你还记不记得你是谁?你是咱家老大!爸一把屎一把尿把我们拉扯大不容易,你就这么当姐姐的?弟妹闯了祸你不帮衬,反而在这儿冷言冷语,看热闹不嫌事大?” 长姐如母? 上辈子她就是被这句话拴住了一辈子。 像个老妈子似的替他们擦屁股、扛灾、背锅。 最后落个被剖心挖肺的下场! 想到这儿,她差点笑出声来。 这辈子还想让她当妈? 行啊,那就让他们尝尝,后娘是什么滋味! 她直勾勾盯着乔容康,一字一顿甩出话来。 “要当姐姐?你们去找你们心尖上的婉婉姐啊,她乐意伺候你们全家,让她去当那个‘好姐姐’呗!往后有个头疼脑热,找她哭去!” 乔容康一下子被堵得说不出话。 他懵了,从小到大任劳任怨的大姐,怎么突然翻脸不认人了? 乔安华更是咬牙切齿,心里骂翻了天。这样的姐姐,早该滚蛋! 等老子以后发达了,巴结的人都排着队,谁稀罕她乔清妍的脸色? 倒是白婉婉,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慌了神。 脑海中迅速闪过这几年在乔家的种种。 自从进了乔家,她仗着几个男人对她言听计从。 可她清楚,真正撑起这个家的从来不是那些哄她的甜言蜜语。 而是乔清妍日复一日的操持与算计。 要是乔清妍真撒手不管,往后她在乔家还能耍什么威风? 这几个男人嘴上疼她。 真要过日子,没个能干又会赚钱的主心骨,日子早就散架了! 她越想越怕,呼吸都不由得急促起来。 她眼珠一转,赶紧挤上前,一把抓住乔清妍胳膊,声音立刻软了下来。 “清妍姐……你别生气嘛,容康也是急坏了才说错话的,他不是那个意思。我们都清楚,你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心血,就算这次你不愿伸手帮忙,你也永远是我们最亲的大姐,这点谁都改不了!” 正说到这儿,院子外面传来一声清脆的喊声。 “乔清妍同志,你的信!” 邮递员蹬着一辆二八式大铁驴停在门口,从绿挎包里抽出一封信。 车子吱呀一声刹住,前轮歪斜地抵在门槛边沿。 邮递员抹了把额头的汗,抬手将信递过来,顺口说了句。 “挂号的,得签个字。” 乔清妍甩开白婉婉的手,几步走过去接过信。 信封上的字迹她没见过,可落款却让心跳猛地一颤。 她没再犹豫,拇指在封口处一划,撕开了信。 拆开信纸,快速扫了一眼内容。 是母亲那边的继子,秦家长子秦书彦托人带来的口信。 他在附近执行任务,受母亲所托,七天后任务结束,亲自来接她去沪市。 七天! 七天意味着还有时间。 她可以做完该做的事,清完该清的人。 乔清妍手指轻轻一动,把那张纸小心叠了起来,将信纸收回信封,放入胸前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她目光扫过院中众人,视线在白婉婉脸上停了一瞬,在乔容康眉间掠过。 他瞅见乔清妍收信时那股子狠劲儿,心里终于明白,这回她是真打算走人,不是闹着玩的。 以往她也有过要离开的说法,但总是在吵完架第二天就默默回去做饭。 可这一次不同。 “你要去沪市找妈?” 乔容康眉头一皱,上辈子她没走成,这辈子倒又想起这招了? 不过也好,走了清净,省得整天跟婉婉姐顶牛。 念头一起,他立马端起当家人的架子,语气摆得老高:“要走可以,但你那份厂里的活儿得留下,给婉婉姐。” 婉婉姐身子弱,绢纺厂那份工作风吹不着雨打不着,好歹是个安稳饭碗,总比蹲地头刨食强。 她要是没了这份工,回乡下只能靠种地过活,日子只会更难熬。 这话传进耳朵,乔清妍脸上一点波澜都没有。 “成啊。” 可话锋马上一拐:“不过啊,这事儿我不说了算。厂里有规矩,我得回去跟领班和厂长报备,办交接。” 乔容康一听,觉得也合理,“行,那你赶紧去办。” 他挥了挥手,像是赶一只苍蝇,“早去早回,别耽误事。” 在他看来,这只是走个过场,只要她点头,事情就成了九分。 乔清妍不再多嘴,转身就走,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一点凉意,钻进她单薄的衣领。 外面夜色浓得像墨。 她一路走到单位宿舍,刚推开门,就听见一声喊:“妍妍!可算回来了!” 屋子很小,一张上下铺,一张书桌,还有一台老旧的收音机。 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动挂在墙上的毛巾。 同屋的李淑三步并两步冲上来,手里攥着几颗大白兔奶糖,直接塞进她掌心。 “你可算回来了,我都等你半天了。” “我听说……你要把工作让出去?” 李淑压低声音,贴到她耳边。 “我有个表妹,一直想来城里谋个差事,你要真是打算换人,你看……” 第七章 没什么坏心思 她搓着手,眼睛亮得不行,紧盯着乔清妍。 乔清妍眼皮都没眨一下,张口就报数:“一千块。明早之前,人和钱都带到,咱去厂里走流程。” “一千?!” 李淑差点跳起来,声音一下子拔高,完全没料到这个价。 “这也太贵了吧?你知道现在一块钱能买多少米吗?” “对,一千。” 乔清妍语气稳得很。 “越快越好。家里已经有人盯着这位置,要给新来的那位腾地方。你要是犹豫,回头就没机会了。” 她终于抬眼看她。 “你可以去找别人,我不拦着。但这是我定的价,少一分都不行。” “明白了,明白了!” 李淑一把抓住她胳膊,笑得合不拢嘴。 “你放心,明早七点,我在厂门口等你,绝对不迟到!” 第二天,天边才刚透出一丝亮光,她就已经站在绢纺厂大门口。 周围还没有多少人走动,只有远处早点摊飘来一点油烟味,她把手揣进衣兜,目光直直望着厂区入口的方向。 李淑和一个叫何丹的姑娘已经到了,她们站在门卫室旁边的树荫下,低声交谈着。 “妍妍姐!” 李淑赶忙迎上来,走近后,想扶乔清妍的胳膊,被对方轻轻避开。 乔清妍点了下头,没啰嗦,抬脚就带她们往厂长办公室走。 厂里对于工人私下换岗这种事,只要该走的流程都走完,接替的人没啥毛病,基本都是睁只眼闭只眼,不多管。 人事科的办事员只是抬头看了何丹一眼,便低头盖了个章。 表格流转到厂长那一步时,也没有过多询问。 厂长提笔在交接单上签了名字,写完后顿了顿,又在旁边批注一行小字。 接着,啪一声,鲜红的公章盖了下去,干脆利落。 “行了,何丹同志,从今往后你就是正式工了,好好干,别给厂里抹黑!” 厂长把文件递还给人事干事,端起茶杯吹了口气。 “谢谢厂长!我一定踏实干活,绝不含糊!” 何丹满脸通红,激动得不行,连连朝厂长和乔清妍弯腰道谢。 手续一办完,李淑拉上何丹非要送乔清妍到大门口。 三人走过厂区主道时,有几名早班工人驻足观望。 李淑一路上不停说着话,试图缓解气氛。 见四周没人,李淑飞快从袖口摸出手帕包的小包袱,塞进乔清妍掌心。 “妍妍,里头是一千块,一分没少。真不知咋谢你,中午必须我请客,咱去国营食堂吃顿好的!” 乔清妍掂了下手感,连打开看都没看,直接塞进衣兜。 “饭就不吃了,我赶时间。” 撂下这话,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风吹起她的衣摆,背影笔直决绝。 不远处墙边,一个穿便衣的男人默默盯着这一幕。 秦书彦背靠砖墙,眉头轻皱。 他刚打听到乔清妍在绢纺厂上班,人还没走近,就瞧见这出戏码。 这就是继母说的那个没靠山、被家里踩在脚下的女儿? 这副样子,哪像受气包? 分明是精明得很,八面玲珑的主儿。 秦书彦盯着看了几秒,神情未变,也没出声,转身离开。 …… 乔家门口。 白婉婉从村道尽头一路小跑冲进来。 她扶着门框稳住身子,喘得厉害:“叔!容康!容泽!出事了!” 屋里三个男人正在商量农活的事。 听见喊声全都站起身来,快步走到门口。 乔容康第一个跨出门槛,眉头紧锁。 他伸手扶了把她的胳膊,声音压低了几分。 “婉婉姐,你急什么?慢慢说。” 白婉婉咽了口唾沫,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嘴唇还在微微颤抖。 “我……我去村口挑水,正蹲在井边的时候,听见王大妈跟几个女人站一块儿说话…… 说李淑那个表妹,今天进了绢纺厂当工人!” 她顿了顿,眼眶迅速泛红,连说话的声音都开始发颤。 “她们还说……是花了一千块买的位置……人家托了关系,塞了钱才进去的!” 乔德海听得一愣,站在门槛边上没动,满脸疑惑,“绢纺厂招人了?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镇上报栏也没贴公告啊。” 乔容泽猛地从墙角站起来,几步冲到白婉婉面前,瞪着眼追问:“你说谁进去了?李淑的表妹?她哪来的名额?这事儿不对劲!” 话音未落,他的脸色骤然变了,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乔容康,“哥,会不会是……乔清妍?准是她把工作卖了!” 乔容康整个人僵住,呼吸一顿。 片刻后,他抬起头,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地吐出几个字:“这个贱丫头!明明答应得好好的,要把岗位让给婉婉姐!她敢耍我们!” 昨天晚上他们几个人还围坐在堂屋里,商量着具体怎么办。 等乔清妍头天办好入职手续,第二天让她借口身体不适辞职,让白婉婉顶上空缺的职位。 大家还觉得这事万无一失,结果人家转脸就把活路当商品卖了。 “一千块……她拿了一千块!” 乔容泽怒吼起来,声音几乎破音,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她这不是帮忙,她是趁火打劫!她要卷钱跑路!这毒心肠的女人!” 白婉婉往后退了半步,缩到乔容康身后,低着头不敢看人。 她声音很轻,带着哭腔,“你们别生气……也许清妍是为了帮容泽还债才这么做的,她可能也是没办法……都怪我……” 这句话刚出口,乔容康猛然回头瞪她一眼。 “她能有这么好心?别开玩笑了!分明是见不得我们家过上好日子!这种机会对她来说就是一条翻身的路,她自己走了也就罢了,竟然还能卖给别人!她心里根本就没把我们当一家人!” “走,立刻找她算账去!今天不把那一千块交出来,看我不废了她!” 乔容康怒气冲冲地吼完,一把扯住乔容泽的胳膊。 …… 乔清妍把钱小心收进衣兜,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路,盘算着回宿舍先把行李整一整再出发。 经过那片玉米地时,她耳朵忽然一动,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眉头一拧,面上却没显,照旧往前走。 玉米秆子高过人头,遮住了视线。 到了岔道口,她突然拐进通往后山的土路。 这条小路窄,两边长满野草,平时少有人走。 她刚一转弯,身后的动静立马也跟着拐了进来,节奏还明显加快了。 心头一紧,手指迅速摸进口袋抓紧那包纸币。 脚下提速几步,猛地一闪,藏到一棵老树后面。 一个高挑男人很快走近。 “别躲了,我没什么坏心思。” 第八章 为自己活一回 乔清妍缓缓走出,站在他对面。 “谁让你跟的?图什么?” 男人从肩上的帆布包抽出一个红色印戳封口的文件袋。 纸袋边角有些磨损,但封口完整,红章清晰可见。 “我叫秦书彦,之前给你写过信。去了你们厂打听你住哪儿,人家告诉我在这个村,碰巧我这边有点公务,就想请你帮忙指个方向。” 秦书彦? 听到这个名字,乔清妍心里咯噔一下。 她迅速打量他几眼,从脸型到穿着再到说话时的姿态。 确认无误后,语气依旧不善地顶回去。 “办事就得一路偷摸跟着人走?” “纯属巧合。” 他又把文件袋递近一点,动作克制。 “公干的事,你要不信,我可以亮证件。” 乔清妍看他神色沉稳,毫无慌乱,眉心微松,提着的心略松了一丝。 她冷脸想了片刻,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几秒,又扫过他手中的文件袋。 “走吧。”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 一个在前头领,一个在后头随,谁都没吭声。 刚到村口那棵大槐树下,迎面忽地闯来几个气势汹汹的人。 跑在最前的乔容康,手指直接伸到乔清妍鼻尖前,破口大骂。 “乔清妍!你个骗子!说好不卖工作,转头就吞钱?是不是拿那一千块私底下做了交易?!” 话音还没落,乔容泽已经扑上来,一把死扣住她手腕。 “钱呢?卖工作的钱!拿出来!快点!” 乔清妍胃里一阵恶心,猛力一甩,挣脱开那只手,冷冷丢下一句。 “花光了。” 手腕上被攥出的红痕隐隐发烫。 她没有低头去看,只是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全场瞬间安静。 空气沉得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 “花……花光了?” 乔容康压着怒火,一步逼上前。 “你少给我装蒜!那一千块,到底埋哪了?藏哪了?还是送人了?” “没藏。” 她迎着他目光,半点不躲。 “托人给容泽安排工作,全搭进去了。” 她说完便垂下眼,看着自己脚边那道裂缝的水泥地。 这话像道惊雷劈下来。 一千块不是小数目! 够一家人省吃俭用过上大半年。 而现在,它被说花就花了,还是为了给乔容泽谋出路。 乔容泽当场愣住。 安排工作? 为他? 他瞪着乔清妍,嘴微微张着,脸上的神情翻江倒海。 那股虚劲儿是从心里冒出来的。 夹杂着愧疚和一点点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感动。 乔容康根本不信,嗓门一下子拔高。 “一千块啊!你凭啥自作主张就把钱花了?谁给你的胆子?你马上去把那笔钱追回来!” “哥,你这话就说歪了!” 乔容泽立马不乐意了,脖子一挺就顶了回去。 “工作多要紧你知道吗?有了饭碗,还愁赚不回那一千块?等我站稳脚跟,回头还能给婉婉姐安排个轻松活儿!” 这一千块不是花掉了,是投资。 他要在新单位表现好,争取转正,再想办法拉亲戚朋友一起进厂。 这种事他才不选呢,两边的好处都得抓在手里! 白婉婉站在一旁听着,轻轻扯了扯乔容康的袖子,眼眶又红了一圈,声音软软地劝道:“容泽也没说错……工作确实是大事……清妍姐这么做,应该也是为了容泽着想。” 话音刚落,一个懒洋洋的声音突然从路边传来。 “嚷嚷什么?隔三条街都能听见你们吼。” 那人倚着墙根慢慢踱步过来。 手里晃着一根狗尾巴草,边走边咬住一端,含糊不清地吐掉叶片。 只见乔容玮慢悠悠地晃过来,嘴里还叼着根狗尾巴草。 听完前因后果,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 他刚才正在田埂上闲逛,顺路经过村口就想回家喝口水。 没想到刚进村就听见吵得厉害。 走近一听,居然是为了那一千块钱。 一千块? 乔清妍居然真的弄来一千块! 他两步并一步冲上前,一把将乔容泽挤到旁边,直勾勾盯着乔清妍,伸手就抓。 “大姐!别理他们!钱给我!我打包票,半年内翻倍,不,十倍都不成问题!” 他脑子里反复闪过上辈子的片段。 那些年谁倒了一车肥皂赚了三年工资,谁偷偷跑南方捎回电子表转手翻了二十倍。 时间不等人,机会更不等人。 上辈子的记忆他可记得牢。 接下来这几年哪儿能发财他门儿清! 一个国营单位的破岗位算啥? 等他挣了钱,全家的工作都能一手包圆! 乔容康一把打开他的手,脸拉得老长。 “乔容玮你脑子进水了吧?做生意?你会个啥?那是投机倒把,抓到了是要蹲号子的!咱们家不能再出乱子了!” “你懂个屁!” 乔容玮一听就炸了,火气蹭地往上冒。 “当两天兵就觉得自己了不起啦?死板硬套!我这是为全家拼出路!等我发财了,你们哪个不得跟着过好日子?” “你这是拿全家人命开玩笑!” 乔容康吼了回去,脚往前踏了一步,肩膀绷紧。 他知道一旦让乔容玮开始瞎折腾,整个家都会被牵连进去。 “你是看我不顺眼,纯粹嫉妒!” 乔容玮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讥讽。 他太熟悉这种态度了。 越是穷,越怕人变好。 越是没本事,越爱拦着别人挣脱。 兄弟俩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越吵越凶,脸涨得通红,拳头都快对上了。 白婉婉赶紧冲上去拦。 “容康,容玮,别打了!有话坐下讲行不行!” 她知道这兄弟俩犟起来谁都拦不住。 可再犟也不能在村口动手。 混乱中不知谁推了一下。 她脚下一滑,整个人猛地往后仰。 后背一空,重心失控,身体向后倾倒。 周围的惊呼声还没完全响起,她的头眼看就要撞上石沿。 就在她要摔到地上的那一刻。 乔容玮甩开乔容康,一个箭步扑过去,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可他自己收不住力,脸狠狠磕在大槐树粗糙的树皮上! 树皮皲裂,棱角分明,他的眉骨直接撞了上去。 一阵剧痛瞬间炸开。 鼻梁发酸,眼睛发黑,耳朵嗡嗡作响。 “哎哟!” 他惨叫一声,捂住眼睛蹲在地上。 血从指缝里哗哗往外冒。 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滴在衣领上迅速洇开。 “容玮!” “二哥!” 乔德海和乔容康同时喊出声。 两人脸上怒色尽褪,只剩下惊慌。 他们一个扶肩,一个托腰,急忙要把他架起来。 现场顿时炸开了锅。 白婉婉跪在旁边,双手发抖,一边哭一边喊:“容玮,你怎么样?都怪我,都怪我……” 乔清妍静静站着,冷眼瞧着这一切。 她早就心寒透了,这个家里的任何人是好是坏,是活是伤。 对她来说,已经一点分量都没有了。 她心里头现在就一个念头。 得为自己活一回。 第九章 咋过啊 …… 县医院的走道里,一股子药水味儿直冲鼻子。 来往的护士推着输液架匆匆走过。 乔清妍坐在最边上,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凉得很。 急诊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脸拉得老长。 “病人眼角裂得厉害,得马上动手术缝针,晚了脸就废了。你们做家属的,赶紧去把住院和手术的钱交了。” 又是钱的事。 这几天来来回回,全卡在这个字上。 乔家那几个男人你看我我看你,一个个低着脑袋,谁都不吭声。 乔容康手指抠着裤缝。 乔容泽低头猛抽烟。 乔德海搓了搓手,最后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一直沉默的乔清妍身上。 他挪过去,压着嗓子说:“妍妍啊……容玮这事也是为了婉婉才弄成这样。这……要不,医药费你先垫一下?” 乔清妍从长椅上站起身,走到他们中间,脸上没半点波澜。 秦书彦站在走廊拐弯处,静静看着。 这个叫乔清妍的女人,冷静得离谱。 整件事闹成这样,她居然一点慌都没有。 别人家出事,女人不是喊就是闹。 可她偏偏站着不动,像是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太反常了。 乔清妍想也没想,张口就说:“一千块,要是你们舍不得给容泽买工作,我可以拿回来……” “那到底这钱算谁的?” 空气仿佛凝住,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她接着往下说:“是花在容泽的新差事上?还是还债,免得债主上门打断他的手?又或者,现在拿出来救容玮?” 她说一句,乔容康和乔容泽的脸就黑一分。 连一直在哭的白婉婉都止了声,愣愣地看着她。 乔清妍最后盯住乔德海,嘴角扯了扯,笑了一下。 “等你们想明白了,再来找我。” 话撂下,她头也不回,转身就走。 秦书彦盯着她的背影,眉头越皱越紧。 这女人,根本就是故意的。 乔清妍没回宿舍,直接去了乡下老屋。 她沿着泥巴路一路走,田埂上的野草刮着裤腿。 推开那扇吱呀响的破门,她直奔自己的小房间,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个旧木箱。 里面是妈留下的东西。 一件崭新的绸缎旗袍,从来没穿过。 一对银镯子;还有几本泛黄的书。 这些东西被仔细包好,上面压着一张褪色的纸条,字迹是母亲写的:留给妍妍。 上辈子,这些东西全被白婉婉分走了。 乔清妍一样样收拾好,用一块粗布包起来背在肩上。 她最后环顾了一圈这个“家”,抬脚出门,狠狠把门摔上了。 乔家人刚从医院回来,还没来得及换鞋。 就看见乔清妍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往大门口走。 吴阿姨上前一步,伸手拽住她的胳膊。 “清妍,你这是要干什么?外面天都黑了,你要去哪?” 乔德海带着几个孩子进屋,屋里静得出奇。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墙角,忽然一怔。 那只老旧的樟木箱不见了,连同摆在上面的铜锁扣和褪色的布帘也消失无踪。 他快步走上前,语气故作轻松。 “妍妍,你是打算把你妈那些东西卖了?钱是不是准备拿去救容玮?这事儿你怎么不说一声……你这孩子,真是心善啊……” 乔清妍背上的包裹鼓得像个大馒头。 等他说完最后一个字,她直接打断。 “你想得太美了。” “这是我妈留下的东西,跟你没关系,也跟这个家再无瓜葛。你要娶新人,过新日子,就别再打我娘遗物的主意。” 亲闺女当众揭短,乔德海脸一下子涨成猪肝色。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音节,终于结结巴巴嚷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只是关心家里的情况,想帮把手而已!” “姐,你怎么能这样对叔叔讲话?” 白婉婉眼圈泛红,低着头从乔容康身后慢悠悠走出来。 “都是一家人,容玮的手术费刻不容缓,叔叔也是急坏了。你心里有委屈我能理解,可不能拿弟弟的命开玩笑啊。” 乔清妍斜她一眼,忽然笑了,笑得特别凉。 “一家人?说得真动听。” 她往前逼近一步,直勾勾盯着白婉婉。 “既然你这么认这个家,这么心疼他们,那行,容泽欠的一千块,容玮要交的医药费,你掏。光站这儿张嘴卖可怜,像个寄生虫似的专挑别人身上啃肉,你不嫌恶心?” “你……” 白婉婉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脸色唰地变青。 她后退半步,手帕掉在地上都没察觉,只觉得胸口发闷。 “乔清妍你别太过分!” 乔容泽一看白婉婉受辱,心头火起,再也按捺不住。 他怒吼一声,猛冲上来就要抢她怀里的包裹,嘴里还在叫嚣。 “这东西是咱乔家的!想搬走?门儿都没有!” 谁也没想到,他手刚碰到布角,手腕突然一凉,被人牢牢扣住。 乔清妍压根没正眼瞧他,反手一个肘击,狠狠砸在他肋骨上。 “哎哟!” 乔容泽发出一声惨叫,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 他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腹部,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 乔清妍低头看着脚边痛苦挣扎的乔容泽,脸上没有一丝波动。 “我已经讲清楚了,这是我妈给我的,跟你们半毛钱关系没有。要是不服气,现在就去报警,看警察到底认谁!” 院子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有乔容泽还在地上翻滚,发出压抑的哼唧声。 乔清妍站在原地,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定格在他们躲闪的眼神上。 “闭嘴!全都给我消停会儿!” “爸,我部队有紧急任务,马上得归队。这点钱你先拿着,容玮的手术费……赶紧交上。”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白婉婉,语气冷硬。 “婉婉姐,别怕,等我回来,一定替你出头。乔清妍要走,让她滚。往后这个家,不再有她的一席之地!” 话音落下,他没有再停留一秒,转身迈开步子朝院门外走去。 大儿子一走,乔德海怔在原地。 那点钱不多,甚至不够医院催缴的一半费用。 可他已经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没过多久,整个院子就彻底空了。 只剩下乔德海一个人站在中央,还有林家母女站在屋檐下没动。 吴秀芳伸手搂住自己哭得浑身发抖的女儿,轻轻拍着她的肩膀。 “老乔啊,你瞅瞅现在这摊子事……容康刚走,容泽欠了一大堆债,容玮又在医院躺着,我们娘儿俩孤苦伶仃的,往后日子可咋过啊?” 第十章 有个主意 她说着,抬起手背慢悠悠地擦了擦眼角。 白婉婉立刻接上母亲的话,哽咽着开口:“现在哥哥也没了,我们……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了。要不我跟我妈回乡下去吧,不能再拖累您了……爸,都怪我,要是我没闹出这么多事,家里也不会变成这样。” 她一边说一边垂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这哪儿行!” 乔德海一听这话立马急了,往前走了两步,声音都提高了。 “你们要是走了,这屋子谁来照应?容玮还在医院躺着,你们走了,我一个人怎么办?” “那你说咋办?” 吴秀芳立刻接过话头,语速比刚才快了几分。 “兜里一毛钱没有,眼看着容玮脸毁了不说,那些讨债的怕是要把容泽的手都打断!咱们还能坐着等死吗?” 母女俩你一句我一句,配合得天衣无缝,把乔德海逼得额头上直冒汗。 说话间,吴秀芳故意叹了口气。 “两个儿子都躺在医院,药费一天比一天高,家里这点存款,根本撑不了多久。” 乔德海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 这时候乔清妍觉得时机到了,轻轻一笑。 “爸,要不……咱把房子卖了吧?” “卖房?!” 乔德海猛地抬头,眼睛瞪得通红。 “这是祖上传下来的宅子!卖了住哪儿去?” “我马上就要去沪市发展了,你们人少,租个巴掌大的地方也能凑合嘛。” 乔清妍说得体贴。 “先救两个儿子要紧。再说了,我那几个弟弟也不是吃素的,真到走投无路,他们会不管你们?眼下困难是有点,但挺挺就过去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前阵子还听说三弟想学开车,要考驾照,可不就得花钱吗?现在救人最要紧,别的以后再说。” 没错,嘴上再硬,她终究是他亲闺女,也是那几个小子的亲姐。 家里真塌了天,她能袖手旁观? 她兜里还揣着一千块钱呢,总不至于看着亲爹和兄弟睡大街喝西北风。 吴秀芳看他脸色松动,赶紧趁热打铁。 “老乔,妍妍这话在理啊!这老屋又不会生金蛋,留着能顶饭吃吗?难道你要等着两个儿子一个残废一个进牢房才后悔?只要孩子们平安,其他的算什么!” 她说完抹了下眼角,也不知是真是假。 “再说,房子没了还能挣,人要是没了,就什么都完了。” 说完,她死死盯着乔清妍,眼神意味深长。 那目光里藏着试探,也有警告。 乔清妍装作没看见,笑盈盈望着乔德海。 “爸,你们自个儿合计合计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一番软磨硬泡加上轮番劝说,乔德海心里那点坚持终于被磨得稀碎。 他整个人垮了下来,声音沙哑。 “行……那就……卖了吧……” 三人立马拍板定案,当天就跑去了街道办办手续。 这老宅地段不错,加上他们急着脱手,价格压得很低,很快就有买家上门。 消息传出去不到半天,便有人登门看房。 那人三十来岁,姓郭,在附近厂里当个小干部模样的。 他一进门就显得精明得很,明显看出了乔家人急着变现,也不多话,只在屋里转了几圈,这儿敲敲墙角,那儿摸摸门框,脸上满是嫌弃。 “墙都裂了皮,重新刷也盖不住。” 郭先生皱着眉,目光在斑驳的墙面来回扫视。 “砖缝都松了,这房子年头太久,承重怕都有问题。还有这房顶,雨季一来指定往下滴水。” 乔德海脑门直冒汗,手指不自觉地抠着裤缝。 吴秀芳马上接过话茬:“郭老板,您瞅瞅这位置多便利,离您厂子一脚油就到了,上班下班省多少事。要不是家里急着用钱,谁会忍心把手里的房给卖了?这地段现在还能找着几处这样的?” “哦,急着用钱啊?” 郭先生眼皮一抬,眼神飘了一下,手指轻轻敲着茶几边缘。 “那价格嘛,就得好好掰扯掰扯了。缺钱的人,总归是没得挑的。” 白婉婉心里一紧,指甲掐进掌心,呼吸微微变重。 坏了,这下怕是卖不出好价了。 “这房子怎么说也值三千五。” 吴秀芳硬着头皮开个口,把杯子往茶几上顿了一下。 “这还是看在熟人的份上抹掉零头。你要是去市场上问一圈,三千八都未必拿得下来。” 郭先生一摆手。 “三千五?您这话跟我说,不就是图我老实吗?这种老破小,墙裂了,顶漏了,买回去全得翻新。光是换屋顶、补地基就得花一大笔。顶多一千八,不能再高。” “一千八?!” 乔德海火蹭地窜上来,猛地站起来。 “这房子可不能……咱们当年买进来都花了两千二!六年多了,还这么地段,再说没涨价就算了,你还压一半价?” “爸!” 白婉婉一把拽住他袖口,布料被攥得皱成一团。 她低声说,“你先去外头歇会儿,喘口气?让我和妈谈。您在这儿越说越僵,事情没法往下走。” 乔德海瞪着眼,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转身走了出去。 院里只剩母女俩和郭老板,空气顿时有点僵。 茶杯里的热气已经淡了。 吴秀芳端来一杯热茶。 “郭老板,您也是做买卖的人,知道这个价真压得太狠。我们家确实缺钱,但也不能砸锅卖铁贴给您不是?房子再旧,地皮是实打实的。这一千八,连材料费都不够。” “那你报个你能接受的数。” 郭先生端起杯子,没喝,只是捏在手里暖手。 “三千,少一分都不成。” 吴秀芳挺直背脊。 “这是我们最低的底线。” 郭先生吹了口茶,慢吞吞喝了,喉结动了动。 “三千我没那么多现钱。你们不愿,这事就算了。” 说着,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角,做出要走的样子。 白婉婉眼珠子一转,赶紧开口:“那……您眼下能掏出多少?” “现金一千。” 郭先生把背包拎起来,拉链拉开一半。 “不过我倒有个主意,你看行不行。” 吴秀芳跟白婉婉对了个眼神,点了点头,手指在桌下轻轻碰了女儿一下。 “我先付一千现钱,余下的按月给。” 第十一章 就这点 郭先生语气平稳,重新坐下,背靠回椅背。 “考虑到我是分期,我可以多出五百当添头,算作补你们的利息。总价两千三的房子,我给到两千八,你们不吃亏。” 白婉婉脑子飞快一算。 两千八减去一千,还剩一千八要分期。 她刚想问一句分几回,吴秀芳抢先问了出来。 “分几个月?” “十八个月,每月一百。” 郭先生掏出个小本,翻开来说,“欠条我写,按手印,再到街道办做个公证。说定了的事,绝不会赖账。” 白婉婉坐在凳子上,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衣角。 她算了一笔账,每个月一百,十八个月就是一千八。 现在先拿一千,往后每个月按时到账。 这一千块眼下能还清药费,还能补上灶台的窟窿,剩下的钱也能撑到冬天不至于挨饿。 这价钱在街上打听一圈也未必有第二个,隔壁李家那房开价才八百五,还是当场结清。 可八百五一拿走就没后续了,哪比得上这个细水长流。 她越想越觉得划算,眉头慢慢松开。 这笔交易其实不亏。 可吴秀芳却拧起了眉头。 “郭老板,这十八个月太长了,万一……” “万一啥?” 郭先生脸色立马一沉,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声音也硬了几分。 “你不信我?” “哪能呢,哪能呢!” 吴秀芳连忙摆手,身子往前倾了点。 “我做娘的也不图多捞,只是实话实说。现在家里等着拿钱办事,老二刚送进医院,药不能停,饭也不能断。这一千块,怕是顶不上事。” 她说着,眼角瞥了眼女儿。 白婉婉没吭声,但脚尖轻轻踢了她一下,示意别把人真得罪了。 郭先生站起身,拎起包就往门口走。 “那就算了,我上别家看看。这条街要卖房的可多了。” “哎别别别!” 白婉婉一个箭步冲上前,胳膊横挡在门框边上。 “郭老板您别急着走,咱们再商量一下,商量一下。” 她喘了口气,语气缓下来。 “刚才我妈也是心急,没别的意思。您看这样行不行,先签合同,前头三个月的钱我们提前结清,也算是个诚意。往后每月照旧,您也省心,我们也踏实。” 白婉婉把吴秀芳拽到厨房角落,背对着郭先生,声音压得低低的。 “妈,先应下来。一千块不少了……剩下的事儿,我来搞定。” “你拿头去搞?” 吴秀芳咬着牙小声回。 “你以为别人傻?乔清妍肯掏一千,已经是捏着鼻子认命了。再让她加钱,门都没有。” “乔清妍不是还攥着一千吗?她不乐意全出,那她亲兄弟住院,总不能当甩手掌柜吧……能捞一点是一点,先把这人留住要紧。” 白婉婉抿着嘴,眼里全是算计。 今天要是没签成,郭先生转身去了别人家,后面再想找同样的价钱不可能。 而且就算找到,人家也未必愿意分期付款。 真让他跑了,再想找人出这个价? 做梦。 再说,钱都给了他们兄弟俩,往后咱们娘俩吃西北风? 谁养我们? 吴秀芳眯着眼想了想,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知道女儿说得没错。 这年头没人会白白送钱上门,能抓一把就得抓牢。 她终于点头,转过身,对郭先生说:“好,这买卖我们接了。不过郭先生,欠条要写明白,最好再找个保人。” “那是自然。” 郭先生重新坐下,把包放在膝盖上,从里面取出一张盖过公章的空白纸张。 “我叫厂里管账的老李来做见证,他月底前正好在这片办手续,顺道就能过来签字。您尽可以放心。” 他说完拿起钢笔,蘸了墨水,开始逐字填写条款。 写完还递给吴秀芳和白婉婉过目,连标点都没漏改一处。 话就这么拍板了。 郭先生当即摸出一叠钞票,又提笔写条子,盖手印。 吴秀芳接过钱,坐回桌子边,一张一张数。 十张一叠,整齐码放,数到第五遍时才停下来。 她确认无误后,用油纸包了三层,塞进衣柜最底下那个铁盒子里。 那盒子原本装的是她出嫁时的银镯子,早就当掉了。 这时乔德海跨进门,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带着焦急。 他一眼盯上桌上的那一厚摞,眼珠子都快黏上去了。 “谈成了?” “成了。” 吴秀芳一把把钱塞进他手里。 “老乔,赶紧找容泽过来,马上去清债。” 乔德海捧着钱,手指一个劲儿打哆嗦。 郭先生收好地契和转让文书,把文件仔细折好,塞进内侧口袋里。 他走到屋子中央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墙壁和地面。 接着转身走向前厅位置,伸手虚点了几下。 白婉婉站在门口,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郭先生的背影。 情绪复杂得理不清头绪。 她握了握拳,努力压下涌上来的失落感。 可又能怎样? 她早盘算好了。 等乔清妍看见他们一家没地儿住,准得心软。 到那时候,自己还能钻进更大的宅子里享福。 这么一想,她嘴角悄悄翘了起来。 天快黑时,乔容泽急匆匆回来。 脚刚踏进门就看见父亲坐在桌边数钱。 他一眼认出那是一摞新钞,立刻冲上前去。 “爸!这钱哪儿来的?!” “房子卖了。” 乔德海苦着脸回。 乔容泽当场僵住,手臂停在半空,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他瞪大眼睛,喉咙滚动了一下,接着爆吼。 “啥?你说啥?把老宅给卖了?你是不是脑子烧坏了?!” “不卖咋办?” 乔德海猛地抬头,眼眶发红。 “看你被人打断骨头?看你二哥死在病床上没人管?” 乔容泽一句话卡在喉咙里,噎得满脸通红。 他盯着桌上剩下的钱,眼神从震惊转为茫然,又慢慢化作深沉的压抑。 白婉婉凑上前,脚步轻缓,手里顺手拎了个小布袋。 “容泽,先拿五百把你自己的债结了。剩下的,试着拖几个月慢慢还。” 她说完看了乔德海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乔容泽咬紧牙关,牙根发酸,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伸出手,从乔德海手中接过钱。 “就这点?” 他抬头,眼睛发直。 “二哥的手术呢?怎么办?” 第十二章 是真的没钱 “人家按月付。” 吴秀芳接口道,声音平稳。 “一个月一百,十八个月结清。合同已经签了,不能反悔。” 三人揣着剩的五百块,脚不沾地奔医院,赶紧给乔容玮交上部分住院费和手术押金。 到了医院大厅,乔德海直接冲向缴费窗口,把钱递了进去。 医生一看钱到位,立刻安排手术。 护士推着乔容玮行进手术室。 门关闭前的最后一刻,乔德海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最终只是握紧了拳头。 他蹲在手术室门口守了一夜,期间没喝水也没吃饭。 偶尔有人出来告知进展,他就点点头。 直到大夫出来说顺利,才终于松开一直绷着的肩膀。 第二天下午,乔容玮睁开了眼。 麻醉效果渐渐退去,意识一点点恢复。 视线刚清楚,就看见乔德海、吴秀芳和白婉婉围在床边。 他心里忍不住乐开了花。 这下可看出来了,自己在这一家人里头,分量还真不一般。 “爸、妈、婉婉姐,你们咋全在这儿?我没事,就磕了一下,小问题。” 他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口气。 “还说没事!医生讲要不是送来得快,脸都要烂掉了!” 乔德海一听就急了,声音都发抖。 他站在床边,双手紧紧握着床栏,指节泛白。 白婉婉更是直接端来一杯水,眼睛还有点发红。 她把水杯递到乔容玮手边,手指微微颤抖。 她说:“容玮,你现在好点没?都怪我,要不是为了帮我,你也不会受伤……” “不关你的事,婉婉姐,我自己愿意的。” 乔容玮心里甜得像灌了蜜,嘴上却说得情真意切。 转头又问,“对了,治病的钱从哪来的?该不会是乔清妍那个冷血家伙突然开窍,把她卖差事挣的那笔钱拿出来了?” 乔德海叹口气,把房子卖掉的事全倒了出来。 乔容玮脸上的笑容立马僵住了。 “把老屋卖了?!” 他一下子从床上蹦起来,结果扯到伤口,疼得直抽气。 他一只手按住脸颊,另一只手撑着床面,额头冒汗。 “爸!你脑子进水啦?谁准你卖房的!” “容玮,别激动,咱们也是实在没招了。” 白婉婉轻声劝他。 她上前一步,轻轻按住他的肩膀:“钱已经替容泽还了债,也给你付了住院费,现在我们连落脚的地方都没了……清妍姐毕竟是家里人,她手里有钱,不能看着我们睡大街,她得管这事。” 乔容泽也在一旁帮腔。 “没错!乔清妍把职位卖了赚了一千块,还卷走了妈留下的东西!现在我们流离失所,全都是她搞的!她必须负起责任!” 乔容玮一巴掌拍在床沿上,响声惊得屋内几人齐齐转头。 “婉婉姐说得对!走!现在就去找她!让她给我们安排住处,以后的日子也得管!” 一家人七嘴八舌商量了一阵,带上刚出院的乔容玮,直奔乔清妍单位的宿舍。 乔清妍才走到楼下,几个人突然从角落冲出来,把她团团围住。 “乔清妍!你还敢露面?” 乔容玮嗓门一提。 “家都没了,你是不是特痛快?” 乔清妍没答话,只静静打量着眼前这群人。 她问:“你们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 乔容泽跳到她面前,手指几乎顶到她鼻尖。 “老宅被爸卖了!拿钱给容泽还债,还给二哥动手术!我们现在没地儿住,全是拜你所赐!” 乔清妍听完了,脸色没变。 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偶尔吹动旧窗帘的声音。 “卖了多少钱?” 这话一出,乔容泽骂到嘴边的话愣是卡住了。 乔德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乔容玮怔了一下,脱口就说:“两千三百!买主说一千三后面分期给,咋了?” “没啥。” 乔清妍点点头,目光扫过他们每一个人。 “我也姓乔,也算这家的一分子。卖房的钱,我该拿四百六十块。” “乔清妍!你还有脸要钱!” 乔容泽第一个跳起来。 “我们都没地方去了,你还想着分钱?你是铁做的心吗?” 白婉婉鼻子一酸,眼泪立刻就下来了。 她一把攥住乔德海的胳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清妍姐,你咋能这么狠心呢?钱全贴给容泽还账,又砸进容玮做手术,咱家现在穷得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 吴秀芳也在旁边抽抽搭搭,拿袖口擦着眼角,一声接一声地叹气。 娘俩一个演红脸,一个唱白脸,话里话外都把锅甩到乔清妍头上。 可乔清妍却笑了。 嘴角扬起的弧度不大,却是真的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讥讽,而是一种看清了某些东西之后的释然。 “狠心?我拿回自己本该有的东西,叫啥狠心?” “再说,你们没房子住,可不是我让你们卖的。谁拍的板,找谁要去,赖不到我身上。” 接着她扭头看向乔容玮和乔容泽,嘴角冷冷一撇。 两人被看得心头一紧,下意识低下头去。 “不是一个个都说自己了不起吗?一个说将来要当全国第一有钱人,一个说自己是京城名牌大学医学院的苗子。既然那么牛,怎么现在反倒跑回来求我这个被你们扫地出门的人?” 他们站在原地,手捏成拳头又松开,想反驳却找不到借口。 乔清妍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巧了,我现在也是流浪在外,连个屋檐都没得住。你们要是真有本事,行行好,帮我一块儿找间房呗?” 她说这话时语调轻松了些,甚至带点笑意。 “你!” 乔容泽气得直哆嗦。 “你这女人真是心肠铁做的!我们走!别在这浪费口水!” 他转身就想走,结果乔清妍轻轻一侧身,稳稳挡在门口。 “想走?没这么便宜的事。要用我的时候,喊我亲妹妹;出了事要解决,也叫我一家人。现在我无处可去,你们倒想拍拍屁股走人?” “我不贪多,卖房的钱,一人一份。我就要属于我的那部分,合情合理,天经地义。” 乔德海看着眼前这个冷脸冷眼的女儿,身子微微发抖,声音发颤:“妍妍,不是爸不想给你……是真的没钱了啊……” 第十三章 难得很 “爸!就算有也不能给她!” 乔容泽猛地拉住他,手指用力攥紧父亲的胳膊,脸涨得通红。 “我们现在全靠这点钱撑着!给了她,我们喝西北风去?等二哥病好了,他会赚钱的!” “对!” 乔容玮也跳出来大声嚷嚷,双手叉腰站在屋子中央,眼睛瞪得滚圆。 “乔清妍你眼界太窄!等我飞黄腾达,别说这点小钱,十倍百倍我都补你!到时候你跪着求我都不一定给!” “行啊,我等着。” 乔清妍点点头,语气平静,目光直视着他。 “不过你哪年哪月发财我说不准,但现在分钱,一分都不能拖。” 她就那样站着,双脚稳稳踩在地面。 一群人僵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乔清妍提高嗓门,一字一句道:“天下哪有这种好事?用得着我时甜言蜜语,用不着就踢出门外。今天这钱,不分清楚,谁也别想走出这个门。” 乔德海脸上实在挂不住,额角青筋跳动,最终咬着牙,从怀里摸出一个旧手帕包,一层层揭开,里面是一叠皱巴巴的纸币。 “分!我分给你!” 他低声吼着,开始一张张数钱。 “剩下的数目,给我写欠条!欠我的,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乔容泽和乔容玮气得直跳脚,嘴里不停嘟囔着不公平。 眼看乔德海数完了钱,正要把钱和那张写好的欠条交给乔清妍,一直坐在角落不吭声的吴秀芳突然站了起来。 “老乔,先别急着给。” 她拽着白婉婉往前走,脸上堆出个笑来。 周围人还在议论纷纷,她却已经站到了人群前面。 “都是一家人,既然要分钱,那我和婉婉是不是也该有份?总不能只她一个人拿吧。” 白婉婉也在一旁小声接话。 她低着头,手指绕着衣角,语气怯生生的。 “是啊爸,清妍姐都说分了,咱们也是一家人了,哪能厚此薄彼呢……”她说完还偷偷抬眼看了看乔德海的脸色,又迅速低下头去。 从刚才乔清妍说出分钱的那一刻起,她们就在脑中反复推演。 乔清妍能分到钱,她们凭什么不行? 这钱是老宅换来的,而她们已经和乔家定了亲事,婚期近在眼前。既然是乔家的人,分一份财产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错处。 乔容泽一听这话,立马觉得机会来了。 “对啊!要分就全分,谁也别想独吞!” 他心里乐开了花,人越多越好,七个人分一笔钱,每个人到手的数目自然缩水。 乔清妍要是之前还想拿大头,现在也只能乖乖按人头来算。 没想到的是,乔清妍居然第一个点头答应。 “行啊。” “既然都说是一家人了,那就更得分清楚。分干净了,以后谁也不用翻旧账,省得天天算计来算计去。” 这话一出,反倒是让乔德海愣住了。 可吴秀芳和两个儿子轮番催促,你一句我一句地施压。 乔德海被吵得脑仁疼,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那一摞钞票,又抬头看看眼前这群人,最后咬咬牙,干脆把钱按七个人头平均一分,一人一份。 乔清妍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份。 她没有急着收起来,而是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张一张慢慢数完。 数完后,她轻轻塞进衣兜。 “好了,这一摊子事儿,也算彻底清了。” “祝你们往后,各自都能过得顺心如意。” 说完转身走了。 乔家人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乔清妍的身影越走越远,拐进了巷子深处。 “哎哟我的天!” 吴秀芳终于回过神,一把抱住白婉婉的手臂。 “我们现在去哪儿住啊?房子都没了!” 乔德海被吵得脑仁疼,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那点钱,又看看眼前这两个人,实在没辙。 “只能先凑合一下了,”他叹了口气,“去镇上租个小屋吧。” 白婉婉连忙接道:“爸说得对,眼下先安顿下来最重要。再说,容泽和容玮都有本事,以后一定能带我们过上好日子。他们年纪轻,脑子活,只要肯努力,日子总会一步步变好的。咱们现在虽然住得挤了些,可至少有了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总比露宿街头强。” 乔容泽和乔容玮听了这话,脸色总算缓和了些。 乔德海拿出自己那份钱,在镇子边缘租了个老旧的小院子。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寡妇。 话不多,只叮嘱了一句水电自付就离开了。 租金便宜是因为地段偏,离镇中心要走将近四十分钟的土路,下雨天更是泥泞难行。 院子巴掌大,墙皮都掉渣了。 两间房挤五口人,翻身都得喊一声借光。 屋顶漏雨,夜里下大雨时还得拿盆接水。 窗户的玻璃碎了一块,用纸板勉强糊着。 乔容玮睡在门口打地铺,说是让出屋子给父母和兄姐。 第二天一大早,乔容泽揣着分来的钱出了门。 天刚蒙蒙亮,街上还没几个人影。 镇上的公交车还没开始运营,他一路步行,走了近一个小时才到镇中心。 他直奔镇上的新华书店,凡是跟高考沾边的复习资料。 见一本买一本,抱了满满一怀才回来。 收银员看他年纪不大,抱着一堆书付款,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他把书往破桌上一搁,连水都顾不上喝,翻开就埋头苦读。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白婉婉端着一碗凉白开走进来,碗沿有些粗糙。 “容泽,看你一头汗,歇会儿再看。” 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发现他的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和解题过程。 “不用了婉婉姐,我不累。” 白婉婉放下碗,瞅了眼桌上那一摞厚书,轻叹一口气。 “容泽,你真打算考大学?我听说高考难得很,十来年都不一定出一个大学生。去年整个县才三个考上本科的,听说还是复读了好几年的老考生。你这一下就考,压力太大了。” 乔容泽握着笔,笔尖顿在纸上,没再动。纸上的字停在半截,墨点慢慢洇开。 他抬起眼:“婉婉姐,你别愁,别人不行,我肯定行。我就天生该干这行,跑不了。” 白婉婉抿着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不是不信你……可家里现在这样,你读书得熬好些年。咱们总得先活下去啊。今儿我听人说,镇东头那罐头厂正招工呢,铁饭碗!一个月四五十块打底,干得好,上百都不是梦!” 第十四章 全是她搞的 乔容泽脸色一沉:“婉婉姐,你是真觉得我没出息?我以后是要拿手术刀的人,你让我去盖瓶盖子?” 他放下笔,目光直视她。 “我不是这意思!” 白婉婉急得直摆手,眼圈一下子红了,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容泽,你咋能这么想我?我疼你还来不及,哪敢看轻你?爸病着,下个月房租都没影儿,你要是先赚点钱,咱家喘口气也容易啊……” 她抽抽搭搭地哭出来:“我是你姐,打心眼里盼你好,可我也怕这个家撑不下去啊……” 看他呆住的样子,白婉婉哭得更狠了。 乔容泽心里像被揪了一把。 他赶紧掏出兜里的破手帕递过去:“姐,你别哭了,是我说话太冲,我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白婉婉接过手帕,低着头擦眼角,肩膀微微颤抖。 乔容泽看着她这样,喉咙发紧,几乎说不出第二句话。 他顿了顿,低声说:“行,我听你的,先找活干。但书我不会丢,等手头宽裕点,我照样考大学。” 白婉婉这才止住眼泪,轻轻点头:“我就知道,我弟最懂事。” 晚上吃饭,桌上就俩窝头,一碗煮烂的野菜。 乔容泽掰开窝头,干硬的颗粒掉在桌面上,他默默捡起来塞进嘴里。 白婉婉夹起一块菜,随口提了一句:“容泽今天要去罐头厂问招工的事。” 乔德海一听,当场拍大腿:“好!这才是正经路子!” 他瞪着眼看儿子,满脸写着满意:“你现在是个大人了,就得扛事儿。下午就去厂里打听,早点上班,稳当!我死了也能闭眼!” 他说完重重坐回位置,端起粗瓷碗喝了一口热水。 乔容泽低着头啃窝头,嘴里一点滋味也没有。他本想说,我去上班是为了婉婉姐,不是认命。可话到喉咙,他又咽了回去。 下午,他换了件还算整齐的褂子出了门。 他走出院子时回头看了眼屋子,白婉婉站在门口目送他,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知道罐头厂招工名额有限,就算进了厂,每月几十块钱的工资连买药都不够。这种日子他不愿过,也不能过。 前世的记忆告诉他,机会只有一次,必须抓住最关键的节点。 罐头厂几十块钱一个月,攒一千得猴年马月,还别说露脸了。 他三步并两步跨进医院大门,直奔院长办公室。走廊上的瓷砖裂了几处,墙皮有些脱落,但他没停下脚步。 屋里,老院长正低头翻材料。 乔容泽推门就进,门都没敲。 “我来应聘。” 老院长猛地抬头,扶了扶眼镜,眉头皱成疙瘩:“应聘?我们没招人计划。你哪儿毕业的?有证吗?” 乔容泽下巴微扬,眼神坦然。“大学还没上,但我马上就能考进京大医学院。论本事,你们这儿谁都不比我强。” 老院长手一顿,笔啪嗒掉在桌上。 “小伙子,你有医生证吗?国家发的那种。” “……还没考。” 乔容泽低声回答。 “那你干过临床没?在哪个医院待过?轮岗还是实习?” 老院长眉头越皱越紧,语气变得更加严厉。 “……我自己学的。” 乔容泽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有没有人带你?哪位专家推荐你来的?” 老院长几乎是盯着他的眼睛在问。 “……没人。” 三句话问完,乔容泽一句话都回不上来。 老头彻底没耐心了,抬手就往门口指:“走人!这儿不收江湖郎中!保安!叫保安把他弄出去!” 两个膀大腰圆的保安上来架胳膊,一边推一边嚷:“滚吧你!我们这儿不演神话剧!什么奇才都往里塞?” 乔容泽被搡得直晃,差点跌倒。 他转身面向医院大门。 “你们给我记着!眼瞎心盲!等我成了顶尖专家,你们跪着请我我都不会跨这门槛一步!” 一个破县医院,摆什么谱? 他手里攥着的是未来几十年的医学经验,是真正能救命的东西,怎么会连个入门的机会都没有? 他又跑了镇上好几家卫生所,结果全一样,冷脸、嘲讽、轰人出门。他憋着火,心里闷得慌,想着不如去病房瞧瞧弟弟乔容玮。 至少那里还有点亲人气息,哪怕只看一眼也好。可一进屋,床已经空了。 原本属于乔容玮的床位干干净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护士正在拍被子,见他进来,随口道:“找人啊?这床早上就退了,病人办完手续直接走了。” 乔容泽心头更堵,可转念一想,乔容玮脑子活,早点出来也好,赶紧挣钱,早点翻身。毕竟家里欠着债,早一天工作就能早一天缓解压力。 那边,乔容玮确实天刚亮就出院了。 他根本没等通知,自己办好手续就离开了医院。 他已经在心里列出了三条赚钱路子,准备先从最简单的一个开始试。 可刚走到村口,就听见树底下几个大妈叽叽喳喳。她们围在一起说个不停,声音忽高忽低。 “哎你听说没?老乔家祖屋卖了!” “真的假的?祖宗传下来的房子,说卖就卖?” “可不是嘛!为了还债呗!一个儿子看病把人治出事,欠了一屁股钱;另一个打架伤了脸,医药费吓死人!不卖房拿什么填窟窿?” 街口路灯昏黄,人群围在菜摊旁低声议论。 几个大妈见有人驻足,扭头看了眼,压低声音继续说道:“听说那房子地段好,卖了不少钱呢。可那也是老宅啊,几代人住下来的,说拆就拆,说卖就卖。” “还不是那个当爹的做主!儿女一个个指望不上,自己又急着用钱,只好割肉补疮。” “唉,要说也怪可怜。可这做法……到底是伤了根基。” 乔容玮一听,火噌地顶到脑门,冲过去吼道:“谁卖的?你们瞎说什么?!” 几个大妈吓一跳,齐刷刷回头,看清是他,先是怔了一下,随后有人认出来,撇嘴道:“还能是谁?你爹呗……” 话没说完,其他人拉了拉她袖子,示意别多言。 可已经晚了。 后面的话他已经听不见了,脑子里只炸出一个名字,乔清妍! 全是她搞的鬼! 第十五章 不许动 一定是她回来闹,逼得父亲动了卖房的心思,否则父亲再难,也不会动祖屋的主意。 他咬牙切齿,转身拔腿就往乔清妍单位跑。他一路疾行,纱布下的伤口隐隐作痛,血痂裂开渗出血丝,他也浑然不觉。 乔清妍刚到宿舍楼下,鞋还没换,突然旁边窜出个人,横在面前。 楼道灯光忽明忽暗,照出那人半边裹着纱布的脸。 她停下动作,低头拍了拍裤脚的灰。 “乔清妍!” 乔容玮半边脸裹着纱布,露出来的那只眼睛血丝密布,冲她低吼:“家没了!房子没了!是你逼的!你现在满意了?!” 唾沫星子溅到她脸上,她眉头一皱,缓缓抬眼,目光落在他扭曲的脸上。 乔清妍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吭声,扬起手。 手腕划过空气。 “啪!” 一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乔容玮眼前直冒金星,半边脸麻得像是被棍子抽过,手不自觉地捂了上去,愣在原地不动。 “醒过来了?” 乔清妍甩了甩手腕,有点发酸。 “房子是爸卖的,主意是白婉婉拿的,你冲我发什么疯?” “那天他们开了家庭会,你不在场,我也没参加。但签字的是你爹,银行转账的也是他本人。我没碰过一分钱,更没提过一个‘卖’字。” “我现在早就不是你们乔家的人了。你们那堆乱七八糟的事,别往我身上扯。” 她退后一步,拉开距离,声音清楚而冷漠。 “你……” 乔容玮嘴唇哆嗦,喉咙堵得发不出完整音节。 他气得浑身哆嗦,往前跨了一步,可一看乔清妍冷冷的眼神,又硬生生停下。 乔清妍懒得搭理他,只丢下一句。 “你要是还敢来这儿闹腾,我就直接报警,告你骚扰。你自己想想清楚。” 说完,她头也不回,径直上了楼。 乔容玮一个人杵在楼下,脸上的热感一直没退。 路灯把他影子拉得很长,歪斜地贴在地上,随风晃动。 刚到医院门口,就撞上了乔容泽。 “二哥?你怎么在这儿?” “三弟?你跑这来干啥?” 兄弟俩面面相觑,沉默片刻,都长叹一口气。 “现在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了,靠那点钱租了个破院子凑合住。” 乔容玮听得坐不住了,猛地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 “不能这么干耗着!” 他来回走了两步,鞋底碾碎了一块干泥。 “三弟你别担心,哥有的是路子搞钱!不过,得先有本钱!” 两人一合计,立马调头往家走,直奔乔德海要钱。 一路上没再说话,脚步却越来越快。 经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风正好吹下来几片叶子,落在肩上也没理会。 乔容玮从老爹手里拿到了自己那份七十块钱。 然后站到全家面前,一脸豪气地开口。 他把钞票折好塞进贴胸的内袋,又整了整衣服前襟。 “爸,妈,婉婉姐,你们放宽心!不出半年,我让你们住进比从前还体面的大屋子!” 钱一到手,第二天人就没影了。 乔容泽过来送饭才发现床铺整整齐齐,行李全带走了。 他先把钞票换成了供应票,再用票换了两麻袋东西。 肥皂、火柴、糖和饼干,鼓鼓囊囊背回了县里。 背一趟累得直喘,两条肩膀被麻绳勒出深红印子。 到县城时太阳已经偏西。 他顾不上吃饭,直接寻了个角落摊开地布开始准备。 乔清妍心里默数着日子,离走还有三天。 她坐在桌前翻着旧日历,手指停在第三天那个格子上。 心里盘算着到了沪市要说些什么,要带什么礼物给母亲。 去沪市见妈,总不能空着手。 她翻出藏在枕头下的存折,取出分来的钱仔细数了一遍。 路上经过几家小店,都没停留。 只是一边走一边观察两边街铺的招牌,想着该买哪种料子合适。 走到街口时,车马行人多,她放慢了脚步。 一辆牛车拉着木板咯吱咯吱过去。 她侧身避开人流,贴着屋檐往前挪。 忽然眼角一瞥,角落里那个蹲着的身影让她停住了。 是乔容玮。 他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有点乱,正低头整理布袋口。 他旁边搁着两个大布袋,正从里面往外掏货。 一样样摆在铺在地上的旧布上。 先是肥皂,再是火柴盒,接着是几包糖和铁皮盒装的饼干。 乔清妍没靠过去,悄悄退到街对面,躲到了一棵大槐树后头。 树干粗糙,她靠着不动,目光一直盯在乔容玮身上。 只见乔容玮扯开嗓子就开始喊。 “来看看!瞧一瞧!肥皂糖果,不收票!谁抢到归谁!卖完就走!” 买的人图的是方便,不用操心票证问题。 只要有钱,当场就能拿走。 话音未落,立马围上来几个好奇的。 有个妇女拿起一块肥皂翻看,问多少钱。 旁边一个戴帽子的男人则盯上了糖盒。 而巷口不远处,也有几个人在摆摊。 可他们一声不吭,一手交钱一手拿货,完事立刻收摊走人。 收了钱就卷起布收走货物,不留痕迹。 乔容玮这么一吆喝,那几人都顿住了手。 其中一个男人把手里的香烟掐灭,眼神冷了下来。 一个脸上带疤的男人压低嗓门问边上人:“这小子哪冒出来的?” 他说话时嘴角抽动了一下,目光紧紧锁在乔容玮身上。 旁边的吐了口痰。 “没见过。敢这么喊,真是不知死活。” 他弯腰捡起地上半截麻绳,绕在手腕上,像是随时准备离开。 “坏了规矩,砸人饭碗。” 乔清妍靠在树干上,默默看着。 然后转身,走进路边的电话亭。 没过几分钟。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就嗖地窜到路边,猛一个急刹,轮胎都冒烟了。 “查案!全都不许乱动!” 其中一个嗓门特别大,一吼出来,跟炸雷似的。 周围原本围得密不透风的看客顿时被吓得心头一紧。 不到十秒钟,整条街口只剩下乔容玮孤零零一个人蹲在原地。 围在乔容玮身边看热闹的人群立马吓得四散,跑得干干净净。 乔容玮整个人僵在原地,手忙脚乱地蹲下去,抓起地上零零碎碎的东西往布兜里塞。 第十六章 去求求 他先抓起几包纽扣塞进袋角,又慌忙去捞滚到砖缝里的顶针。 “你捣鼓什么呢!” 一名公安几步冲上前,抬脚踩住他那只鼓鼓囊囊的袋子。 “东西都还在,你还想藏?” 另一人二话不说,从腰间抽出一副手铐。 “啪”一下锁住了乔容玮的手腕。 乔容玮本能地缩了一下胳膊,却被对方反手拧到背后。 “我……我真的啥也没干……我就摆个摊卖点小玩意儿……” 他的舌头有些打结,话说得断断续续。 “扰乱市场秩序!老实点,跟我们回局里走一趟!” 乔容玮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 街对面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看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转身进门。 公安揪着他后衣领,一把把他推进了吉普车。 乔容玮后背撞上座椅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驾驶座上的司机没有回头,只冷冷说了一句。 “系好。” 车里头乔容玮还挣扎着扭身子,嘴上嚷。 “我没犯法!我是清白的!放我下来!” 外面的公安冷着脸掏出记录本登记信息,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车门狠狠甩上。 那一声响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得很远。 车子轰着油门扬起一片尘土,眨眼就没影了。 路面震动了一会儿才恢复平静。 几个刚探头出来的孩子又被呛得缩回屋檐下。 乔清妍盯着那辆远去的车看了几秒。 然后抿紧嘴唇,转身朝着布庄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沿途有熟人跟她打招呼,她只是轻轻点头,并不停留。 这消息传回乔家租住的小院时,几个人围桌吃晚饭,稀饭配咸菜,吃得寡淡。 白婉婉刚夹起一筷子萝卜干,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也没在意。 忽然,邻居慌里张张一头闯进来。 “老乔啊!出事了!我在街上亲眼看见的,你们家容玮被公安给铐走了!” “当啷!” 瓷碗脱离手掌坠落,在青石板上炸开无数碎片。 乔容泽腾地站起身,脸都变了。 吴秀芳手中的筷子掉落,整个人往后仰靠在墙上。 白婉婉瞬间脸色煞白,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一家人连饭也不吃了,拔腿就往公安局冲。 到了地方,门口站岗的警卫一拦,根本不让进。 他们又是递钱又是哀求,闹腾了半天,才有个年轻警察不耐烦地走出来。 年轻警察用力推开挡在身前的一只手,大声呵斥道:“都往后退!别堵着门口!” “嚎什么嚎!这是公安局!不是菜市场!” 一个抱着案卷的老民警探出头来扫了一眼,又默默缩回去继续写字。 乔德海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扑上去。 “同志!我儿子!他就卖点杂货,不懂规矩,可他不是坏人啊!求您高抬贵手!” 他的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发出闷响。 年轻警察冷眼扫了他们一圈,鼻孔朝天:“不懂规矩?现在全国都在抓,他偏偏这时候顶风作案,还敢说自己不懂?你们当爹妈的,平时是怎么管孩子的?” “街对面那个肉铺老板,前天刚被带走判了三年。你们觉得你家孩子比他轻多少?” “想捞人?别做梦了!立刻回家反省!再在这儿闹事,连你们一块儿关进去!” 他说完转身就往办公室走。 玻璃窗后头传来打扑克甩牌的声音。 一名女户籍员探出头叮嘱门外家属。 “别杵这儿了,影响我们工作。” 话撂下,转身就走,理都不多理一下。 一家子被骂得哑口无言,灰溜溜地往外挪。 路过传达室时,值班老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还没走到自家院子,一辆自行车吱呀一声停在面前。 车闸捏得特别紧,前轮歪斜着打滑了一段距离。 骑车的是个穿邮差制服的小伙子,气喘吁吁。 他顾不上整理衣服,直接掏出一张电报单,举在空中晃了晃。 “谁是乔德海?有加急电报!部队发来的!” 乔德海浑身一僵,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脑海里闪过儿子参军那天穿绿军装的模样。 乔德海心头猛地一紧,脑门直冒冷汗,手脚冰凉。 邮差等得着急,又喊了一遍名字。 他哆嗦着伸手接过那张薄纸,眼睛模糊,一个字也看不清。 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乔容泽一把抢过去,举着纸对着夕阳,一个字一个字念。 “乔容康同志,在执行任务过程中因违规操作雷管,遭遇爆炸,面部被飞石击中,双眼重伤,现已送往人民医院抢救……” 最后一个字刚出口,电报纸就从他手里滑落,飘到了地上。 全家人都傻了。 一只野猫从垃圾堆窜出,叼走了地上的电报纸一角。 直到那抹黑影消失在巷口,才有人回过神来。 片刻后,像是被点着的火药桶,他们拔腿就往医院方向疯跑。 病房门开着一条缝,透出一点暗红色的灯光。 护士见到家属来了,默默退到墙边记录体温数据。 脑袋一圈圈裹着绷带,脸肿得几乎认不出模样,只留下鼻子和嘴巴露在外面喘气。 正巧一位戴眼镜的老大夫查房出来,乔德海连忙一把拦住。 医生皱眉回头,看见他们哭花的脸和满身尘土。 “医生,我儿子现在啥情况?” 乔德海紧紧抓住白大褂的袖子,指节泛白。 走廊尽头有护士按呼叫铃的声音。 “人是捡回来了,可伤得太重。炸飞的铁片直愣愣扎进眼睛,右眼角膜整个破了,左眼也划了好几道口子。虽然手术把碎片取了出来,但右眼……”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想保住视力,只有一个法子,换眼角膜。” 换眼角膜? 床上的乔容康刚好醒过来,断断续续听清了最后几个字。 怎么会……怎么还是眼睛出了事? 上辈子为了救队友瞎了眼,这辈子明明躲开了任务搭档,结果还是没能逃过爆炸。 他两只手死撑床板,拼命往上撑身子。 “我没事儿!别动手术!过几天就能好!” 老医生一把将他按回去。 “你逞什么强?角膜破了能自己愈合?再拖下去,连这点光都看不见了!” 看乔容康还在挣扎,医生转头对乔德海说:“你们当家属的劝着点,别由着他胡来,真瞎了,哭都来不及。” 说完,甩袖就走。 屋里一下子静得吓人。 乔容康躺在床上,脑子里却翻腾起来。 想到这儿,心里总算踏实了一点。 白婉婉站在床边,眼神来回扫着在床上折腾的乔容康。 她咬着嘴唇,眼里含着泪,悄悄凑到乔德海身边。 “叔,要不……咱去求求清妍姐吧?” 第十七章 现在知道求我了? 她顿了顿,接着小声说:“她前阵子不是卖了个工作嘛,赚了一千块?她脑子灵,路子野,说不定能帮上忙……搞到眼角膜也说不准。” “你给我闭嘴!” 乔容泽猛然扭头,手指直接戳过去。 “谁让你提那个毒女人的?我们全家都瞎了,也不会低头求她!” 乔德海没说话,脸上肌肉抽了两下,默默把脸转向一边。 白婉婉被吼得一颤,眼泪瞬间卡住。 她看着这三个男人一个比一个倔,攥着衣角的手越捏越紧,。 另一边,乔清妍正在宿舍打包行李。 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乔德海冲进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干枯的手抖得不行。 “妍妍!快跟我去医院!你弟弟他……出大事了!” 乔清妍抽回手臂,继续低头叠衣服。 “他咋了?” “他…… 在部队炸伤了,眼睛!医生说了,不治就彻底瞎了!” 乔德海嘴唇直打颤,声音断断续续。 “当时爆炸离得太近,弹片擦过面部,眼部神经严重受损。现在还在观察期,但情况很不乐观!部队讲他这状态只能退伍了!妍妍啊,他才多大年纪,不能这么废了啊!一辈子才刚开始,难道就要在黑暗里过完吗!” 乔清妍的手,停了一下。 “我宁肯眼睛烂掉,也不想听你装模作样说为我好!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从头到尾,你只是用你的标准来审判我!” 那一幕刻得太深,深到她曾在无数个夜里惊醒,冷汗湿透枕头。 现在好了,报应转了个圈,又砸回她头上了。 “退就退呗。” 乔清妍低头把包裹扎紧,绳子绕两圈,打结拉紧。 “回家种地去,又不会饿死。村里那么多残疾人都活得好好的,他少两只眼,难道就不能吃饭走路了?” “你这话说的!” 乔德海瞪大眼,额角青筋突突跳动。 “他是你弟弟啊!从小一块儿吃饭长大,穿你哥不要的衣服,省下口粮给你带红薯!你小时候发烧,是他背着你走五里路去看大夫!现在人躺在医院,命都快没了,你还在这儿算计这些冷话!” 他话刚落,门就被猛地推开。 乔容泽和白婉婉一头冲了进来,脸上全是急火。 “乔清妍!你还有没有人心!” 乔容泽几步抢到她面前。 “大哥为国家拼命才伤成这样,你不闻不问也就算了,还在那儿冷言冷语?你还是不是个人!是不是人养的!” 白婉婉紧跟其后,眼泪哗哗地流。 她的手冰凉,带着哭腔反复哀求。 “清妍啊,姐求你了……你就走一趟吧……容康现在躺在床上不吃不喝,谁都不见,嘴里一直叫你名字……医生说再这样下去要出事……我知道你们之间有疙瘩,可容康是清白的呀,他啥也不知道啊……那时候的事,他根本没参与……你就当积德,救救他行不行……” 乔清妍一甩胳膊,把她手甩开。 看着眼前这几张脸,有真急的,也有演戏的,她忽然觉得挺滑稽。 “行,我去。” 她倒要瞧瞧,他乔容康现在能惨成什么样。 也算,给从前那个傻透了的自己,划个句号。 一群人浩浩荡荡赶到医院。 走廊里一股子消毒水味,呛得人脑门发晕。 还没走到病房门口,里面就传来吼声。 “让她滚!谁让她来的!我瞎了都轮不到她假慈悲!” 乔清妍在门口站定,听见这句话,心头最后一丝念想啪地断了。 过往的记忆翻涌上来,却没有让她动摇。 “你们不是说他天天喊我名字吗?就这?” 话音落下,她的嘴角仍维持着那抹冷笑。 说完,伸手推开门,直接走了进去。 房间里的人齐刷刷望向她,眼神里夹杂着惊愕。 乔容康头上裹着厚厚的绷带,耳朵敏锐地捕捉到脚步声。 听到是乔清妍,他猛地偏过那只还能看清东西的左眼。 一看是乔清妍,整个人一下子绷紧,挣扎着想坐起来。 他用尽力气撑起上半身,额头冒出冷汗。 “你来这儿干啥?来看我倒霉是不是?高兴了吧?” 乔清妍没吭声,只是站着,安静地看着他。 窗外的天色阴沉,雨云压城。 手术刀划开眼皮的时候,她听见乔容康笑着说:“你也尝尝看不见的滋味。” 正想着,医生拿着病历本走进来。 “病房里吵什么?病人要休息!” 医生扫了一圈这群人,皱眉对乔德海说。 “刚查了结果,最近这片儿所有医院都没合适的角膜供体。你们得有心理准备,再拖下去,右眼神经彻底坏死,以后就是铁打的瞎子,神仙也救不了。” 乔德海一把抓住医生袖子,声音都在抖。 “医生,就不能想想办法吗?孩子不能一辈子摸黑过日子啊!” 医生摇了摇头,想要抽回手臂,却没挣开。 边上有个小护士收拾完托盘,路过时小声嘀咕了一句。 “刚才不是挺硬气的嘛,嚷嚷‘没角膜我也能扛’,怎么?怕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乔容康身子猛地一僵,他死死盯住护士离开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缓缓扭过头,冲着乔清妍的方向,嗓音沙哑。 “清妍……” “乔清妍……你……你把眼角膜给我吧。” 乔德海和乔容泽马上围了上来,眼里全是乞求。 “妍妍,爸求你了行不行?救救你哥,他这辈子还能有点光亮!” “姐,只要你愿意捐,从前那些恩怨,我全忘了!再也不提!” 乔清妍望着他们,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站在原地没动,眼神扫过乔容康和乔德海,目光里没有怜悯,也没有愤怒。 “想明白了?要我给?” 乔容康一句话没说,只剩的一只眼睛死死瞪着她。 “不巧得很,我不想给。” 乔清妍摊了摊手,语气轻飘飘的。 “我最近日子过得不错,顿顿有荤腥,养得结实,不像你们啃馒头配酱菜。” 她说完还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示意自己气色红润。 屋内寂静无声,只有她的声音在回响。 她歪了歪头,笑了一声。 “我这种心肠硬、性子凉的人,眼睛哪配得上你们家大志向?万一真给了,反倒坏了事,那我可担不起这罪名。” 第十八章 母女相见 话音刚落,乔容康一口气卡在喉咙里,脸都憋紫了。 乔德海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膝盖砸在地上啪的一声,眼泪瞬间涌出,声音带着哭腔,颤抖得不成样子。 “妍妍!爸给你跪下了!爸没本事,你就当可怜你哥一条命!” 乔清妍侧身避开,连眼角都没扫过去一下,“别这样,我不敢当。他不能瞎,我就能?他是我亲弟我就得伸手,我是他亲姐的时候,谁又想过我苦不苦?” 转身就走,脚步利索,连个背影都没多留一秒,彻底消失在门口。 从此以后,乔家是死是活,跟她再无半点关系。 过往的一切恩怨情仇,从这一刻起全部斩断。 她的日子,从这一刻才算真正开始。 …… 乔清妍一路走到镇上的招待所,停在约定的房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门开了,秦书彦站在里面,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布包上,脸上没什么波动,只点了点头。 “票买好了,明早八点发车。你今晚住这儿,钥匙给你。” 他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递过来,可手却迟迟没松开,就这么捏着钥匙,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个遍。 “到了沪市,进了我家门,我先把话撂在这儿。我们家规矩多,不许拉帮结派,也不兴耍心眼、占便宜。你要过去住,就得收起杂念头,老实本分,别惹我妈操心。” 乔清妍听完,眉梢微微一跳,“这话听着怎么怪刺耳的?” 她接过钥匙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挑起眼皮看向他。 “以后自然明白。” 秦书彦终于松手,钥匙哐当一声落进她掌心。 “我只认我亲眼看见的。记住了,别让我失望。” 话毕,门“砰”地一声关上。 乔清妍攥着钥匙,抬起脚,走向隔壁房间,插入钥匙,转动锁芯,推开门,迈步进去,又把门从里面合上。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秦书彦准时出现在门口,抬手敲了三下。 “走吧,去车站。” 乔清妍已经穿戴整齐,麻利地背上包袱。 两人前后走着,清晨的街道很安静,只有零星早起的人影从远处经过。 他们一路谁都没开口,气氛沉闷却并不紧张,眼看快到车站,前方十字路口已能看见候车亭的轮廓。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突突突的响动。 后座的男人穿着黑色夹克,戴着墨镜,在车速未减的情况下猛地一探手,一把拽住乔清妍肩上的包袱带子,狠狠一扯! 乔清妍身子猛地向后一踉跄,脚下几乎失去平衡。 她眼神一凝,没有慌乱,顺着那股力道迅速沉肩下坠,双臂反甩而出,两只手闪电般反扣住摩托车后面的铁架子,五指死死掐进金属缝隙。 “嘎——!” 车尾受力猛偏,车头立刻失控。 摩托车像喝醉了似的乱晃,前轮剧烈摆动。 两个骑车的男人摔得七荤八素,盔帽滚落一旁,身体在地面滑出数尺。 秦书彦刚愣神的工夫,身边那姑娘已经挂在车上把车子掀翻了,他眼睛都瞪直了。 乔清妍头也不回,抬脚就冲了上去。 那个抢包的家伙才从地上撑起半个身子,手掌撑着沥青路面,脚跟还没站稳,乔清妍已经扑到眼前。 她飞起一脚,正踹在他膝盖窝里。 那一脚角度精准,力量十足,对方嗷地一叫,腿一软,当场跪倒,额头磕在地上。 下一秒,她手肘往下猛砸,结结实实砸在对方后脖子上! 男人眼皮一翻,喉咙里连个响都没发出。 另一个摔在地上的同伙见势不妙,嘴里骂咧着,挣扎着爬起来。 他从怀里抽出一把明晃晃的短刀,手臂伸直指向乔清妍,脸都扭曲了。 “你他妈活腻了是吧!” 乔清妍脚步一侧,刀尖擦着她衣角划过,布料被划开一道细口。 对方还没反应过来,她已抬手,手掌如刀,狠狠劈在对方手腕上! 哐当,匕首落地。 她没给机会喘气,膝盖抬起,狠狠顶在他腰眼上。 那男人闷哼一声,脸色发青,抱着肚子咕咚跪下。 秦书彦低头看看地上躺平的两个家伙,又转头盯着面前这个一点没喘粗气的乔清妍。 他脑补过无数场面,就是没想过这个看上去单薄的乡下妹子,动手利索得比新兵训练营里的老兵还狠。 乔清妍没理他那一脸震惊,走过去一把从晕倒那人手里夺回自己的包裹,拍了拍灰,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确认啥都没丢,才终于松了口气。 秦书彦这才回过神,几步上前,先摸了摸两人的鼻息和脉。 确定没闹出人命,麻利地拿绳子把两人捆成了粽子。 确认只是昏迷未伤及性命后,从随身背囊中抽出一段尼龙绑带,迅速交叉缠绕,将二人手腕脚踝牢牢锁死。 “你怎么会?” “村里的日子不好混,偷鸡摸狗的人多了去了。” 乔清妍搂紧包裹,说完便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神情平静。 秦书彦没再问,押着俩人送到附近派出所。 他掏出证件,所里民警一看,立马挺身敬礼。 乔清妍作为受害人做了笔录,只讲了事情经过,至于自己怎么打的人,一句没提。 走出公安局时,天光已经大亮。 秦书彦走在前头,一路上他没再说话,但总会悄悄回头瞥她一眼。 两人重新补票,搭上了去沪市的火车。 检票进站后,他们穿过月台,找到对应的车厢门。 乔清妍靠着窗,望着外头一茬茬远去的田地和村落。 麦苗刚冒出地面,一块块整齐分布的菜畦掠过视线,炊烟从远处屋顶升起,有牛羊在田埂边吃草,偶尔还能看见挑水归家的农人。 她就要见到妈了。 想到这儿,她一直绷着的脊梁骨,才终于轻轻塌下来一截。 火车跑了两天一夜,总算停在了沪市站。 乔清妍一眼就在接人的人群里看到了那个穿蓝裙子的女人。 那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往出口这边瞅。 是她妈,徐青青。 “妈!” 徐青青猛地一怔,飞快扭过头来。 目光一落在乔清妍脸上,眼圈唰地就红了。 “妍妍!” 第十九章 多不好 她一把推开旁边挡路的人,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死死把她搂进怀里,眼泪说来就来,啪嗒啪嗒砸在她肩上。 “哎哟我的闺女,可算是见着你了……” 抱着怀里轻得像根枯枝的女儿,她喉咙发紧,声音都在抖。 “瘦成这样,脸都凹下去了!是不是吃了很多苦?都怪我,没本事早点把你接出来……你这一走就是好几个月,电话打不通,信也收不着,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地想你过得好不好。” 她回手紧紧抱住徐青青,把脸埋在她肩膀上。 憋了两辈子的委屈和想家的劲儿全涌了上来。 眼泪止不住地流,声音闷在胸口,好半天才挤出一句。 “妈……我可想死你了。” 秦书彦站在边上,静静看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把手里的箱子放下。 母女俩哭了好一阵子,徐青青才松开手,拿纸巾给她擦脸,边看边点头,上下不停地瞧。 忽然看见她脖子上还留着点没褪干净的淤青,心又揪了一下。 “走,回家,家里炖了鸡,早煨上了。” 秦家用轿车来接的。 车子停在路边,司机已经下来打开了后门,车内铺着干净的脚垫。 一路上,徐青青没松过她的手,东一句西一句问这问那。 乔清妍看着妈妈一脸担心的样子,咬了咬嘴唇,还是把心里的事说了出来:“妈…… 绢纺厂那个工作,我卖了。” 徐青青的动作一下子停住。 她低下头,小声说:“家里急着用钱,我就把名额转出去了……对方给了六百块,我全都寄回去了,应该够缴清医药费了。” “卖了也就卖了。” 徐青青立马打断她,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轻松。 “工作哪有人重要?你平平安安站在这儿,比啥都强。那些虚的,以后再想办法,只要你在,日子就有盼头。” 叹了口气,她又叮嘱:“到了秦家,别拘着自己,就跟自个儿家一样。你秦叔脾气好,就是书彦这孩子,打小在部队大院长大,话少,冷脸冷面的,你别介意。” “家里孩子多,待会都能见着。一大家子过日子,磕磕碰碰少不了,谁要是对你不客气,你不用忍,回来告诉妈,妈给你出气。” 乔清妍点点头,听着眼熟又暖心的话,心里像被热水泡过一样。 车子拐进一个老式大院,停在一栋两层的小楼前。 空气里飘着一点饭菜香,混着老旧木地板的味道,显得格外生活化。 门还没关,屋里已经传出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不过是从乡下接个拖油瓶回来嘛,至于搞得全家出动?还非得让我翘课回来配合演戏,真是有病!” 乔清妍的手指攥紧了衣角,徐青青一听,脸色立刻就沉了下来。 她本想立刻冲进去质问,可还是强压着怒意,伸手轻轻拉了拉乔清妍的手臂。 车门打开,秦书彦先迈下车,冷冷扫了一眼门口站着的人。 徐青青拽着乔清妍下了车,一个穿白衬衫的小伙子正懒洋洋地靠着门框。 他眉眼生得好,可眼神傲得很。 “秦于谦!瞎咧咧什么!” 说话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步伐稳重地走出来,正是秦家当家的秦德华。 他脸上原本绷着威严,看见徐青青时神情松了松。 “乔清妍是你徐阿姨亲闺女,往后就是咱秦家人,是你亲姐!谁要是敢给她脸色看,别怪我不讲情面,家法伺候!” 秦于谦鼻孔哼了一声,嘴撇得更厉害,可到底没敢顶嘴。 这时候,一个小姑娘从屋内小跑出来,穿着条白裙子。 她一把挽住秦德华的手臂。 “爸,您消消气嘛,三哥就爱嘴快,其实心里可盼着姐姐来呢。” 她转过头,冲乔清妍眨巴着眼睛,甜滋滋地说:“你就是清妍姐姐吧?长得真好看!我叫秦欢,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啦~”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离乔清妍更近了些,伸手想去牵她的手,却又顿住。 “谢谢。” 徐青青没多话,拉着她往屋里走。 经过秦欢身边时,那女孩又甜甜一笑。 乔清妍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秦家啊,怕是安生不了几天。 上楼后,徐青青推开一间朝阳的屋子。 窗外树影摇晃,阳光穿过玻璃。 “妍妍,这就是你以后的房间,喜不喜欢?缺啥少啥就跟妈说,咱马上补上。” 光线太强,她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等适应了亮度才往前迈步。 冬天刚过去不久,水泥地还没完全回暖。 墙壁刷得雪白,一张木床靠墙摆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另一边是书桌和衣柜,桌面擦得发亮。 徐青青拉开柜门,里面挂着好几条布拉吉裙子,连吊牌都还没拆。 颜色从浅粉到天蓝都有。 她抽出一条,抖了抖,布料发出细微的哗啦声。 “这些都是给你准备的,试试合不合适。往后想吃什么,妈给你做,一定要把你养得健健康康的。” 乔清妍站在原地,由着母亲忙活,鼻子微微一动。 她记得那时候母亲也总用这种肥皂洗衣服,晾在院里的竹竿上,风吹过来就是这个味儿。 楼下客厅里,突然走出一个穿警服的男人。 他架着金丝边眼镜,身板单薄,脸色有些发青。 从书房出来后,目光淡淡扫过屋里几个人,一个字都没说。 这是秦家老二,秦辰。 “爸,队里出了案子,我得回去处理,晚上不回来吃饭了。” 话音刚落,他抓起沙发上的外套,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秦于谦一看他那副模样,当场就不服气了,嚷嚷道:“二哥你这也太不够意思了吧!新来的姐姐第一天上门,你连句话都不留,扭头就走?” 他一边说一边从沙发上跳起来,鞋子在地上蹭出一道灰印。 秦辰脚步不停,背影都没回头一下,只丢下两个字。 “没空。” 话音还没落,人已经出了门框。 “嘁,装什么酷啊!” 秦欢赶紧起身,走到秦德华身边,声音软软地劝:“爸,您别上火,二哥一向这样,一碰上案子就什么都秦不上。我们早就习惯了。就是……就是怕清妍姐姐误会,她刚来,人生地不熟的,二哥这态度,万一心里觉得咱们冷淡她,多不好。” 第二十章 不打算读书 客厅里灯光昏黄,映得她脸上的表情更加柔和。 她顿了顿,又轻声道:“其实也不是怪二哥,就是担心新来的亲人不自在。咱们秦家向来讲究和气,要是因这点小事生了隔阂,那就太遗憾了。” 这话听着贴心,其实悄悄把锅往乔清妍头上扣。 秦德华眉头一拧,脸上浮起一丝不爽。 但对秦欢,还是压着脾气,闷声点了一根烟,没吭声。 晚上吃饭,大圆桌摆得满满当当。 除了秦辰那位置冷冷清清没人坐,其他人都照规矩坐好了。 秦老太坐在主位,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人,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 秦于谦正忙着给秦欢布菜,一边还笑着问她要不要喝汤。 乔清妍安静地夹菜扒饭,视线轻轻扫过那个空位,淡淡地问了句。 “二哥今晚不回来吃吗?” 话才出口,秦欢立马放下筷子,脸色急变,带着歉意说:“清妍姐,你千万别多想。二哥工作性质特殊,经常赶不回来,真不是有意冷落你。我们都懂,你刚来嘛,可能还不熟悉情况,但他真是忙得脚不沾地。” 她补充道:“要不是案子紧急,二哥肯定不会缺席家宴的。你也知道,他这人责任心重。” 乔清妍抬眼,望着对面那张写满我好委屈的脸。 “我说怪他了吗?” 整个饭厅突然安静下来。 秦老太抬起头,看了乔清妍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饭。 秦德华掐灭了烟,盯着桌布上的花纹,似乎在数上面的格子。 秦于谦一听,一拍桌子,跳起来对着乔清妍吼。 “你还有理了?我二哥为公家拼命,回不来吃顿饭怎么了?你还嫌上了?一进门就想所有人都捧着你伺候着?你以为你是谁啊?” 他的声音震得碗筷轻颤,旁边的秦欢吓得缩了下肩膀,立刻伸手去拉他衣角,低声说:“哥,别这样……” 但他甩开了她的手,死死盯着乔清妍,等她道歉。 乔清妍正要夹菜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两秒。 她缓缓抬头,先看了眼泫然欲泣的秦欢,又看向脸红脖子粗的秦于谦。 她发现秦欢的眼泪来得太快,快得不像真的伤心,而更像一种熟练的表演。 秦于谦的暴怒也显得太过刻意。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在乔家院子里见过的一场争吵,也是这样,一人哭诉,一人咆哮。 最后所有人都围着她们转,指责那个沉默的人不懂事。 从乔家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逃出来,结果一头扎进秦家这个唱大戏的戏台子。 她慢慢把菜拨进碗里,不慌不忙开口。 “我就问了一句,随口问的。哪有你们想得那么多?” 说完,放下筷子,直直盯住秦欢的眼睛。 “倒是有些人,自己乱想一通,还非要把我的话编排成另外一套,硬说我找茬,这就过了吧?” 她说完后,重新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豆腐,轻轻吹了下,放进嘴里。 秦欢脸色刷地变白,嘴唇咬得发颤。 秦于谦心疼得不行,噌地站起来,手指直指乔清妍。 “乔清妍!你算什么东西?一个乡下跟来的外姓人,凭啥在这摆架子?小苒一片好心被你怼哭,你还觉得自己没错?” “我没惹她。” 乔清妍坐着没动,迎着对方怒火,语气依然平稳。 “我只是说了我想说的。我是来认母亲、认家人的,不是来搅局拆家的。可有些人,从我踏进门那天起,就没把我当自家人看。我清楚自己是突然出现的人,打乱了原有的秩序,但错不在开口相认,而在他们不愿接纳一个本该是家里人的人。” “胡闹!” 一声断喝猛然从屋里传来。 秦德华气得脸都涨紫了,几步冲到跟前,手指头几乎戳到秦于谦脑门上:“你算老几!敢这么跟你姐说话?谁给你的胆子?坐下,立刻!” 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没人再敢多言一句。 秦于谦脖子一挺,还想顶嘴。 可一看老爸那副要吃人的脸色,最后还是硬邦邦地坐回椅子上。 秦欢那边早控制不住,眼泪哗一下就下来了。 她腾地站起来,一把抓住秦德华的袖子。 “爸,别怪三哥,都是我不好,我不懂怎么和姐姐处,才闹成这样。姐,你别生三哥的气,也别跟我计较,我们……我们也是头回搭伴过日子,时间长了,肯定能亲起来,真的。” 她哭得那个委屈劲儿,像受了天大冤枉似的。 外人看着,只觉得她乖巧识大体。 反倒显得乔清妍要是再吭声,就是不近人情。 秦德华的脸色缓了一些,抬手拍了拍秦欢的手背,语气温和了几分。 “行了行了,别哭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乔清妍刚想反驳,余光却瞥见徐青青悄悄看了她一眼。 是在提醒她忍着? 乔清妍心头一滞,指尖微微发凉。 她意识到,此刻若再争辩,只会让自己陷入被动。 她总算懂了。 换个城市也没用,就算有妈在身边护着,只要还得住在别人屋檐下,就得低头看眼色,就得该闭嘴时闭嘴。 必须变强。 马上,不惜一切代价,强到没人敢往她头上踩。 大伙儿各怀心思地继续扒饭。 秦德华喝了口汤,试图缓解尴尬。 秦于谦仍板着脸,偶尔抬头扫一眼乔清妍。 秦欢抹了抹眼角,脸上立马又堆出甜甜的笑容,夹了一筷子鱼放进乔清妍碗里。 “姐,这红烧鱼可香了,一点土腥味都没有。” 她又顺势拿起公筷,给乔清妍夹了些青菜。 “姐,青菜你也来点,清火的,对皮肤好。” 秦德华瞧见了,直点头:“这才像个家的样子嘛,有啥误会说开就完事了。妍妍刚来,你们做弟弟妹妹的,得多让着点,多帮衬。” 乔清妍没应声,安安静静地吃饭。 秦欢夹的菜,她一口没碰,原封不动摆在那儿,盘子里的油渍已经渐渐凝固。 快吃完时,秦德华咳了两声,把筷子一放,正色道:“妍妍,你现在来了,往后有什么想法?要不要让伯伯给你安排个工作?或者……你想接着上学?” 乔清妍放下碗,指尖在碗沿停留片刻,随即抬起视线,平静地看向他:“谢谢秦伯伯,我不打算读书。” 第二十一章 不敢白拿 这话刚落,边上秦于谦冷笑一声,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 “不上学?正常,乡下出来的,认几个字都不容易,还能啃书本?脑袋瓜子里全是土坷垃,装不下知识!” 他停顿一下,嘴角上扬,眼神轻蔑地扫过乔清妍的脸。 “说白了,不就是想赖在这儿,让我们家养你?胃口不小啊,呵……” 徐青青的脸瞬间惨白,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发抖。 乔清妍连眼皮都没抬,就听着他说完。 前世的事她还记得,大学那些课,她早就啃透了。 为了帮乔容玮打通国外生意,英语、日语、俄语全都拿下,日常聊天根本不用翻词典。 她要做的事,比这些重要多了。 “秦于谦!” 秦德华实在憋不住了,猛地一掌拍在饭桌上。 他整个人噌地站了起来,手指头直接戳到他脸上,“你给我少说两句行不行!” “我不吃了!” 秦于谦哗啦一声把椅子推开,金属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冲乔清妍甩了个眼色,二话不说转身就往楼上走。 “这个小兔崽子!” 秦德华气得直喘粗气,胸口一起一伏,脸色涨红。 徐青青赶紧从座位上站起来,一边轻拍他的后背顺气,一边笑着打哈哈:“老秦啊,别动怒别动怒,身体要紧。妍妍你也别放在心上,他从小就是这驴脾气,嘴上不饶人,心里可没坏水。” 她说完还勉强笑了笑,眼神却躲闪着不敢看乔清妍。 一顿饭草草收场,乔清妍也没多留,默默收拾了下东西,将背包背好,起身离开餐桌。 回到房间后,她轻轻合上门,转身后靠在门板上静了片刻。 门一关,她马上从包里翻出一块旧手帕,一层层解开,里面包着几张纸。 一张是祖宅的地契,另一张是转卖的凭据。 这是她托郭叔用卖掉工作的积蓄一千块钱悄悄买下来的。 地契上的字迹清楚,日期、面积、四至范围都写得明明白白。 这东西虽然现在看起来不起眼,但日后会变得极其重要。 再过几年,政策一松,商品房开始建,祖宅正好赶在头一批拆迁名单里。 听说有家庭光靠补偿款就直接翻了身。 而她的祖宅位置更好,地段更优,补偿金额远超预期。 那时候光是补偿款就能拿二十万。 这个数字在当下听来几乎不可想象,足够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如果运气好,甚至可以考虑买下一间门市,彻底脱离现在的困境。 她把字据和欠条叠在一起压好,又掏出身上所有的现金,坐在床上数了两遍。 这点钱不多,但对她来说,已经是全部的家底。 在这秦家住着,终究是借人家的光,不是长久之计。 时间拖得越久,处境就越被动。 她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别人施舍的安稳上。 正想着,门外传来几声轻轻的敲击,“妍妍,妈来了。” 乔清妍立马把钱拢起来塞进枕头下面,起身开门。 徐青青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走进来,眼睛还是红的。 “妍妍……今天的事,是妈对不住你,让你跟着受罪了。” 乔清妍动了一下,反过来握住母亲冰凉的手,轻轻摇头。 “妈,我真没事。” “怎么能没事!” 徐青青的眼泪一下子就滚下来了。 “我都看在眼里。你每次低头吃饭的样子,我夜里想起来都心疼。你要不想待这儿,明天咱们就搬,我自己租房子去!咱娘俩清净过日子,不用看谁脸色!” 这话听在耳朵里,乔清妍心里一暖。 她没想到母亲会主动提出离开秦家。 她明白,母亲虽然嫁进了秦家,表面被当家人尊重。 但到底不是原配,平日行事处处小心,生怕出错。 家里大事轮不到她说话,日常花销也要报备。 如今肯说出这话,是真疼她疼到了骨子里。 “妈,你别为难。我刚来,大家有个适应的过程,挺正常的。” 她抽出手,帮母亲擦掉眼角的泪,语气稳稳的。 “你和秦伯伯好好过,别因为我闹生分。我真的过得不错,你看,我没瘦也没病,一切都好。” 她越是说得懂事,徐青青就越揪心。 送母亲出门后,乔清妍脸上的温和一点点褪了下去。 她不能总让妈为自己操心,更不能一辈子躲在她的身后。 如果现在还是一味地依赖别人,那和从前又有什么区别。 三天时间眨眼就过去了。 她反复提醒自己,这一场宴会不只是欢迎仪式,更是她在秦家乃至整个社交圈中第一次正式亮相。 稍有差池,就会被人拿来当作话柄。 秦家为她办欢迎宴的日子到了。 整个宅子焕然一新,连门前那对石狮子都被擦得锃亮。 天刚擦黑,徐青青就拉着她进房间,打开衣柜,把准备好的新衣裳一件件往外拿。 徐青青一边翻找一边念叨:“这件颜色浅了些,不太压得住场面,裙摆太长,走路不方便……” “妍妍,快试试,喜欢哪件?今天来的可都是你秦伯伯的重要客人,还有大院里的街坊邻居,你得穿得精神点。” 徐青青语气关切,眼神里满是期待。 她把一条浅蓝色的旗袍拿出来,抖开看了看。 “这件料子好,剪裁也利落,要不要先试试?” 乔清妍话还没出口,门就被人推开了。 秦欢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稳稳当当的。 她走到桌边,动作谨慎地将托盘放下。 托盘上放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裙子,颜色是那种淡淡的米金色,边上还搁了个小盒子,红绸面的,看着就挺讲究。 “徐阿姨,清妍姐姐。” 她把东西轻轻放在桌上,脸上带着笑。 “这是给我姐姐准备的一点心意,欢迎她正式进咱们家的门。我爸也说了,头一回在沪市露脸,不能穿得太随便,免得外人说闲话。” 说完,她掀开了那个小盒的盖子。 一条珍珠项链静静躺在里面,珠子圆润,光泽温润。 那条裙子也是眼下最时新的款式,料子一看就不便宜,摸一下都滑溜得很。 乔清妍扫了一眼,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这份礼太过精致,准备得也太过周全。 秦欢平时并不与她亲近,突然送上这样一份厚礼,显得有些不合常理。 无论如何,贸然接受都不是明智之举。 “没帮上什么忙,不敢白拿东西。” 第二十二章 这狠手 她往后退了半步,拉开点距离。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礼,真不能收。” 秦欢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卡住了。 她声音有点抖:“姐姐……你这么拒我,是不是觉得我看不起你?还是嫌弃我挑的东西配不上你?为了选这条裙子,我把城里几家大百货转了个遍……” 她仰着头,固执地望着乔清妍,等待一个解释。 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可怜巴巴地盯着她。 可乔清妍还是站着不动。 徐青青在旁边干笑了两声,赶紧上前,一把抓起首饰盒,转身硬塞进乔清妍手里,又顺手把裙子拎了起来。 “哎呀,小欢多懂事啊,哪有当妈的不替女儿应下的?你姐就是脸皮薄,嘴上不说,心里早暖和了。” 徐青青边说边笑着看向秦欢。 乔清妍攥着那盒子,手心发烫,像捧了块烧红的铁。 “姐姐,快来试试嘛!” 秦欢立马又凑上来,眼睛亮晶晶的,催得急。 “我就一眼相中这颜色,特别衬你!你皮肤这么白,穿上准让人移不开眼!” 乔清妍站着没动,打心底里不想换。 可余光一瞟,看见徐青青一脸为难,额角都快冒汗了。 再看秦欢那副马上要哭出来的样子,她捏了捏手里的盒子,终于伸手接过了裙子。 一言不发,拉开床边的帘子,钻了进去。 帘布落下,隔开视线,她独自站在那一小片封闭的空间里。 她在帘子里把裙子摊开,里外仔细看了一遍。 扣子是暗色的贝母材质,边缘打磨光滑,领口内侧还绣着极小的一朵花。 这下她更不对劲了。 走出来的时候,徐青青眼睛一下子亮了,几步冲上前,拉着她原地转了个圈。 “哎哟我的宝贝!太好看了!我姑娘往那儿一站,谁比得了?就穿这件!再配上这珠子,简直绝了!” 秦欢也在边上拍着手,满脸激动。 “我就知道!姐姐一打扮起来,今晚谁都不敢抬头!” 乔清妍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差点认不出。 镜中的人轮廓分明,肩线挺括,腰身收得恰到好处,原本松垮的气质被这一身重新勾勒。 她目光从镜中缓缓移开,落在秦欢那张纯真热切的脸上。 对方正望着她笑,眼神里没有半点掩饰的期待。 片刻后,她收回眼神,低声说:“行,就穿这件。” 秦欢又说了几句客气话,说楼下客人来了得去照应,说完便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 门一关上,徐青青立刻拿起那条珍珠项链,举到灯下左瞧右看。 “赶紧的,妍妍,把这个也戴上。” 徐青青攥着那条项链,走到乔清妍跟前,想亲手给她挂上。 “小欢这丫头,别看平日娇气,对你倒是一片真心。刚听说你要来,立马就备了这些。往后你们俩要相亲相爱,别生分。”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项链绕过乔清妍的后颈,手指在扣环处轻轻一捏,锁扣便合上了。 乔清妍没动地方,也没低下头去。 “妈,这裙子我不穿,这链子我也不戴。” 徐青青举着项链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发紧。 “怎么说……也是她一片心意啊……” “不是心意。” 乔清妍摇摇头,上前一步,伸手从徐青青手里抽过项链。 “您瞧这个扣。” 她把链子凑到徐青青眼前。 “您仔细看看。” 徐青青眯着眼,接过链子,翻来覆去捣鼓了好一会儿。 “不挺结实的吗?” 乔清妍没吭声,只用两根手指夹住搭扣,轻轻一拧。 接着顺着丝绳一抹,动作流畅,毫不费力。 哗啦! 整串珠子瞬间崩开,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徐青青怔在原地,眼睛睁大,望着地上四散滚动的珍珠。 乔清妍弯下腰,膝盖微曲,不慌不忙地一颗颗捡。 “还有这裙子。” 她走到床边,蹲下身,手探到腋下内侧。 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缝线,在布料交叠处几乎看不见。 她用指甲勾住一处细缝。 “您看这儿,线只绕了一下,压根没锁死。” 她轻轻一拽线头。 刺啦,整道缝从腋窝一路撕到底,衬里的白布全翻了出来。 徐青青眼神一晃,呼吸猛地一窒。 今儿什么日子? 秦家为闺女办的接风宴,来的全是体面人。 要是她女儿,就在这种场合,脖子上的珠子哗哗往下掉,裙子当场裂到脚后跟…… 以后谁还拿正眼瞧她妍妍? 徐青青哆嗦着嘴唇,呼吸都乱了套。 “她……她怎么能这么干……” “你才回来几天?你招她惹她了?她下得去这狠手!” 乔清妍走过去,从衣兜里摸出手帕,轻轻擦掉母亲脸上的泪。 “妈,别难过。” 她托着徐青青的肩膀。 “我没吃亏,早提防着了。” 她扶着徐青青在床沿坐下,两人的影子落在褪色的地毯上。 徐青青低着头,呼吸还未平复,胸口微微起伏。 乔清妍没有多言,转身走向衣柜。 她弯下腰,拉开最底下一层抽屉,取出一条从乡下带来的旧绸旗袍。 布料有点皱,花式也老气。 深青底子上绣着缠枝莲纹,袖口和领缘已有些许磨损。 “妈,我就穿这件。” 片刻后出来,人已换上旗袍,素净端庄。 发丝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 徐青青看着她,喉咙哽住,一个字也说不出。 眼眶再次泛红,但她咬住下唇,硬是把泪意压了回去。 她掏出钥匙打开抽屉,拿出一只深红色丝绒小盒。 盒子里静静躺着一对红宝石耳钉。 光一照,闪出暗红的火。 金属托底有些发暗,但宝石完好无损,切面清晰。 徐青青轻轻捏着那枚耳钉,指尖微微发抖。 她一点点给乔清妍戴上。 乔清妍手指轻触耳垂,抬头望向镜子。 那一抹红,像是枯枝上忽然绽出的一点春意。 她眨了眨眼,把情绪藏在眼底深处。 楼下的吵嚷声越来越密。 脚步声在厅堂里来回走动,地板轻微震颤。 徐青青帮她拉正领口的褶皱,握紧她的手。 “好了,该下去了,别让他们等太久。” 两人并肩走下楼梯。 客厅早就挤满了人,男男女女围成几堆,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 秦书彦正和旁人说着什么,对方谈起了最近一次出差的经历。 他微微点头回应,唇角挂着客套的笑意。 他转过头,一眼便瞧见了正缓缓走下来的乔清妍。 她套着件过时的老款旗袍,样式是七八十年代常见的立领斜襟。 衣服的颜色偏暗,是那种洗过多次后褪了色的深红。 和其他宾客身上剪裁合体、设计新颖的礼服相比,她的装扮显得格格不入。 秦书彦一句话卡在喉咙里。 他没再多说,抬脚就朝她走去。 “你怎么穿这个?” 第二十三章 什么目的? 乔清妍还没开口,台上突然传来了个话筒声。 现场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 “今天除了生意上的事,我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要告诉大家。趁这个机会,我想正式向大伙儿介绍一下我的家人。” 他顿了顿,声音放亮:“这是我太太徐青青的女儿,乔清妍。从今天起,她也是我秦德华的女儿,是我秦家堂堂正正的一员!” 台下哗地响起一片掌声,所有人的目光全朝乔清妍涌过去。 乔清妍端着杯子,别人敬酒,她就抿一口。 角落里,秦欢捏着一杯果汁,看着被众人簇拥的乔清妍,手里的玻璃杯几乎要被她捏碎。 人挤得慌,乔清妍随便找个借口说要去上厕所,这才从一堆人里溜了出来。 她踩着楼梯上了二楼,拐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拧开自来水,捧起凉水往脸上泼了两下,想让自己脑袋清醒点。 镜子里映出她略显疲惫的脸,但眼神依旧清明。 刚直起身子,一扭头,才发现门口不知啥时候多了个人影。 秦书彦靠在门框边,身上那件军绿色的衬衫一点没变。 他没瞅她,手里摆弄着一个外国产的打火机,盖子一开一合。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压迫感。 突然,打火机不动了。 “你进秦家,图个什么?” 乔清妍用手背擦了把脸上的水,抬起头,静静看着他。 她语气平平地反问:“秦同志觉得,我会图什么?” “你在老家干了些什么,我都知道。” 秦书彦没接她的话,只把事实一条条摆出来,“刚才那两个劫道的,你三两下就给摆平了。我不信徐姨信上说的你多可怜多弱小,你根本不像个普通乡下姑娘,你挺扎手。” 乔清妍扯了下嘴角,笑是笑了,可眼睛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所以你是怕我进了门,会搅了你们一家和和美美的日子?” 秦书彦没吭声,算是默认了她的说法。 乔清妍收回目光,不紧不慢地理了理旗袍领子,再抬眼时,话已经说得明明白白。 “秦同志,你放心。谁不惹我,我绝不找事。但要是谁非要把脏水往我头上倒,想踩着我往上爬,我也不是那种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说完,她绕过他,朝楼梯口走去,一步也没回头。 秦书彦原地站着,盯着她那单薄却笔直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 手里捏着的打火机,终于停了下来。 宴会收场,客人走得干干净净,秦家客厅总算清静了。 秦德华心情大好,今晚谈成的合作,能让他生意再冲一波高峰。 他走到沙发前,叫住正要跟着徐青青上楼的乔清妍:“妍妍,你过来坐会儿。” 乔清妍依言坐下。 “今天这事,你办得漂亮,给我争了气,也给咱秦家挣了脸面。”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了一些,目光直视着乔清妍,神情认真。 “你是我在外认下的女儿,从今往后,秦家就是你家。我认识的人、手里的路子,你想用,随时开口。不管想做什么,秦伯伯都给你撑腰。” 徐青青站在边上,眼圈都红了,激动得不行。 乔清妍端起茶杯,掌心贴着温热的瓷壁,她等的就是秦德华这句话。 有了秦家当靠山,她在沪市才算真正站得住脚。 “谢谢秦伯伯。” 秦德华点点头:“行了,忙了一晚上,上去休息吧。” 第二天一大早,乔清妍没下楼吃早饭。 佣人轻手轻脚地上楼敲门送餐,只听里面传来一声淡淡的回应。 “放门口就行。” 她坐在书桌前,把昨天那份《沪市日报》铺开在桌面上。 报纸最显眼的位置印着一行粗体字。 “重振经济活力,准备推行开放新政……”。 文章下方列出了几项即将实施的具体政策,包括鼓励私人投资、放宽外资准入门槛、加快国有企业改革等内容。 她逐字逐句看完,笔尖在纸上轻轻划了几道标记。 上一回,乔容玮就是踩着这个节骨眼发的家。 靠着东拼西凑借来的本钱,硬是做成了头一号的大老板。 三年不到,身价翻了上百倍。 乔清妍把报纸轻轻折好,心里也跟着落了定。 她换掉身上的衣服,穿上一件素净的浅灰色外套,头发简单扎起,跟徐青青说去外头转转,便出了秦家大门。 徐青青追到门口,叮嘱她早点回来吃饭,她回头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接着去了证券交易所,墙上的大屏数字跳个不停。 她仍是没动心,调头就走。 一个小时后,她站在了第一人民医院的门口。 台阶上零星坐着几个人。 她没往里进,只在台阶上坐下歇脚。 一个中年男人扶着他满头白发的老娘,蹲在墙根下偷偷抹眼泪。 再远点的地方,一个年轻医生攥着一本外文说明书直挠头,汗都急出来了。 正好有护士推着小车出来,其中一个跟旁边人嘀咕。 “又坏了台设备,德国进口的,根本没人修得了,科室主任都快愁秃了。” “可不是嘛,外汇用光了,再批新的得等上半年多,贵得离谱,可病人耽误不起啊。” 那些设备的问题她大致能猜到。 电路板老化加上配件断供,维修几乎成了不可能的任务。 乔清妍听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转身朝医院对面的马路走去。 路过门诊大楼门口时,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正围在一起低声议论。 穿过斑马线时红灯亮起,她站在安全岛上等了几秒。 脑子里却已经在拆解那些设备可能存在的故障点。 这行生意利润高得吓人,技术门槛也高,基本被外国公司霸着。 一台设备动辄几十万美元,后续维护费用还要按小时计费。 国内医院即便咬牙买下,后期运维也常常陷入被动。 一旦出现故障,只能等待原厂派人,或者花高价请第三方机构处理。 而真正掌握核心维修技术的人寥寥无几。 这种垄断局面让很多基层医院望而却步,甚至连常规诊疗都受到影响。 只要她能撬开一道缝,后面就不愁没路走。 她不需要一开始就做到全面替代,只需要解决最急迫的几类设备问题。 比如呼吸机、监护仪、血液分析仪,这些都是临床上使用频率极高的器械。 关键是得有人愿意尝试,愿意承担初期的风险。 她可以自己动手做原型。 可批量生产必须依赖成熟的工业体系。 这些资源不是随便找家小作坊就能解决的。 她必须找到一个既有能力又有胆量接这种项目的人。 脑子里突然跳出一个人名。 第二十四章 做买卖 闫丽馨。 她记得对方总爱扎一条红色头巾。 在厂里谁都怕得罪领导,唯独闫丽馨敢当面指出管理漏洞。 那样的人,不会甘于一辈子被困在流水线上。 她前半辈子唯一交过心的朋友。 在乔清妍的人生中,能称得上“朋友”的人极少。 两人中学同班,一块考进了绢纺厂。 那时候的闫丽馨,性格火辣,敢说敢顶。 厂里谁受委屈,她总是冲在头一个替人出头。 闫丽馨当场站出来拦住,说没有证据不能乱来,还威胁要告到劳动局去。 最后查清楚是误会一场,那名女工哭着道谢。 她只摆摆手说:“我们都是一样的人,谁也不能被欺负。” 后来乔清妍一心扑在两个弟弟身上,越陷越深,被人榨干也不醒悟。 闫丽馨劝了好几次,她都不听,连对方邀她来沪市发展的机会也推了。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火车站,闫丽馨拎着行李准备南下闯荡。 她拉着乔清妍的手说:“你要是哪天想通了,就来找我,我在沪市等你。” 乔清妍当时点头答应,可终究没迈出那一步。 弟弟升学、母亲看病、家里欠债……每一桩事都把她死死钉在原地。 她渐渐断了和其他人的联系,包括这个曾经最亲近的人。 日子久了,关系也就淡了。 先是信件少了,后来连年节问候都没有了。 她听说闫丽馨在沪市进了机械加工厂,从技术员做起,一步步做到了主管。 再后来消息中断,具体境况便不得而知。 她偶尔会在夜里想起那段友情,想起那些并肩走过的路。 如果当初选择了另一条路,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可惜人生没有重来的机会。 她在寂静中离开了这个世界。 掐指一算,现在正是闫丽馨刚在沪市站稳脚跟的时候。 像闫丽馨这样有技术背景又不怕冒险的人,最容易抓住机遇。 乔清妍清楚,对方若能在工厂立足,必然掌握了部分生产资源和人脉。 这正是她眼下最需要的东西。 她不能再等,也不能再犹豫。 乔清妍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到一页,上面写着一串号码。 她凭着记忆默出来的,闫丽馨厂里办公室的电话。 虽然不知道此刻打过去会不会惹人厌烦,但她顾不了那么多。 她走到街角的公用电话亭,深吸一口气,拨了过去。 拨完最后一个数字后,她静静等待。 铃声响了好久,才被人接起,传来一个男声。 “谁啊?” 乔清妍调整了一下呼吸,稳住嗓音。 她客气开口:“你好,我想找车间二组的闫丽馨。” “哦,等一下。” 那人应了一声,随即传来挪动话筒的声音,还有几句模糊的喊话。 乔清妍屏住呼吸,眼睛盯着话筒,仿佛能看到接下来的一幕。 很快,一个熟悉又利落的女声传了过来。 “喂,哪位?” 那一瞬间,乔清妍鼻子一酸,差点绷不住哭出来。 周围人来人往,嘈杂声不断。 可她脑子里只空荡荡地回响着那串电话号码拨通时的忙音。 她压住情绪,轻声说:“丽馨,是我,清妍。” 电话那头一下子没声了,隔了好几秒,才传出闫丽馨愣住的声音。 “乔清妍?你……你怎么会打给我?” 沉默的时间太长,长到乔清妍几乎以为对方要直接挂断。 “我想见你一面,有件事得当面说。” “……行吧。” 闫丽馨终于答应,语气仍是狐疑的。 挂电话前,她补了一句:“国营饭店二楼,老位置。” 半小时后,国营饭店二楼的包间里,两人碰了头。 房间不大,墙上贴着褪色的年画,桌上摆着粗瓷茶杯。 乔清妍提前到了十分钟,一直望着门口的方向。 一头短发利落清爽,一身工装套裤板正挺括,整个人透着股干练劲儿。 “说吧,啥事非得把我从流水线上拽下来。” 闫丽馨坐下就倒了杯热茶,直奔主题。 乔清妍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最后低下了头。 过了几秒,她终于开口。 “我和我爸,还有我那几个弟弟,散伙了。” 闫丽馨手一抖,差点把茶洒了:“啥意思?是分家产那种分家,还是——” 她猛地坐直身体,眼睛盯住乔清妍的脸。 “还是彻底断了关系?” 乔清妍扯了下嘴角,笑得轻松。 “是断干净了。他们现在大概巴不得我从这世上消失。” 她抬起头,目光坦然。 闫丽馨瞪圆了眼,满脸不敢信。 她放下杯子,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 “你……不是骗我吧?” 她声音都高了。 “之前你还死命扛着,说什么‘我得撑起这个家’,怎么突然就撒手了?” 乔清妍叹了口气,没多辩解,只是把前因后果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说完,她轻轻笑了笑,眼里有些复杂情绪一闪而过。 “我那三个亲弟弟,早就认白婉婉当亲姐了,那我不如顺水推舟,成全他们。再说——” 她顿了下,没往下讲。 重生这种事,连自己都觉得荒唐,更何况别人。 可闫丽馨早就听火冒三丈了。 “这群白眼狼!我早说了,给多了惯出毛病来!” 她一边骂,一边瞅见乔清妍那副平静中带着释然的表情,心头又软了下来。 咂了咂嘴,小声嘀咕:“唉,算了,你现在总算醒过神来了,离开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家,我也就不计较你以前对我吼那些难听话了。” 乔清妍心里一暖。 上辈子真是瞎了眼,看不见谁才是真正心疼她的人。 闫丽馨喝了几口茶压火,脸上还绷着点别扭,故意撇着嘴。 “所以你现在来沪市了,往后咋打算?先说清楚,我还没饶你呢!当初你说我多管闲事,说什么‘我的事不用你插手’,这些账我都记着!你还在观察期呢!” 她说的,正是前世乔清妍赌气甩给她的话。 可现在回想起来,全是后悔。 她伸出手,主动握住了闫丽馨。 “丽馨,听我说,这回我是真想通了,过去的烂人烂事,一刀两断。今天找你,就是想告诉你我的计划——” 她停了停,深吸一口气。 “我要自己做生意。” 闫丽馨猛地抬头,眼睛直盯过来,眉头拧起。 “做买卖?你……你要去倒货?搞黑市交易?” 第二十五章 看厂 周围街市嘈杂,但她们的对话清晰可闻。 旁人若听见,恐怕也要吓一跳,一个姑娘家开口就要做生意,在眼下这年头可不是小事。 乔清妍噗嗤笑了。 这时候大家一听“个体户”三个字就跟看见鬼似的,躲都来不及。 “哪是什么倒卖。” 她摇头,“我有门路,你也知道我不会乱来。用不了多久,国家就要放开政策了。到时候,满大街都是人做生意。” 她把心里盘算的整个打算,一点一点掰碎了讲给闫丽馨听。 从当前医疗物资的紧缺状况说起,说到医院里连基础器械都供应不上,病人只能苦等。 再到她手上掌握的技术资料和改良方案。 这些东西虽不出自她手,但她曾在上一世参与过相关项目,记得核心流程和关键节点。 从现在医院里用的东西有多缺,到自己手里的本事能补上这块空档。 再说到以后市场能有多大,一条路铺得清清楚楚。 闫丽馨刚开始听得有点懵,眨了好几次眼才反应过来。 可她不是一般人,在沪市混了这些年,见过的风浪不少,脑子转得飞快,马上就抓住了最扎手的问题。 “话是说得漂亮。可这些东西,不都是老外弄出来的技术吗?咱们怎么搞得动?还有,你说要办厂、上流水线,那得烧多少钱?你兜里有吗?” “钱的事,我能想办法。” 乔清妍语气很稳。 “技术这块,我也有底。我真正缺的,是一个信得过、能和我一起扛到底的人。我想了一圈,只看得上你。” 闫丽馨眼神闪了一下,像是风里的火苗,晃了晃,最后烧得越来越亮。 她盯着乔清妍看了几秒,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牙。 “成!” 她一口应下,牙一咬。 “我跟你拼了!” “厂里那份活儿,明天我就撂挑子不干了。那种地方早待够了,灰头土脸的。” 她咧嘴一笑,眉梢飞扬,干脆利落。 “你乔清妍都能豁出去所有家当,我怕个啥!我这几天在厂子里也想明白了,干一天算一天的日子没啥意思,趁现在还能拼一把,为什么不跟你一块试试?” 乔清妍手指攥紧了衣角,心里翻滚的不只是高兴,更多的是压在胸口的那股热流。 “谢谢你,丽馨。你肯信我这一回,真的……我真的说不出多谢。” “我知道这事风险不小,万一不成,你也跟着耽误前程。” 闫丽馨翻了个白眼,嘴上不饶人。 “哎哟行啦,谁让我心宽呢,懒得跟计较!再说了,你又不是外人,从小一块长大的,我不帮你帮谁去?你要是真做成了,我还不得沾你光?” 话音刚落,自己又忍不住咧开嘴。 “那你第一步准备咋办?总不能今天拍脑袋明天就开工吧?说说你的打算。” 乔清妍早就想好了,回答干净利索:“先找地儿。” 她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 “没有厂房,什么都是空谈。设备、原料、人员安排,都得有个落脚的地方才能往下推进。” 说完她眼珠一转,伸手从包里抽出一张纸条递过去。 “照我写的去打听一下,有没有合适的厂房。记住啊,必须全符合上面这些条件!缺一条都不行,尤其是水电要稳定,交通不能太偏,还得有独立出入口。” 闫丽馨接过扫了一眼。 纸上列了六七条要求,从面积到产权状况都写得明明白白。 “小意思,等我好消息!”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裤兜,拍了拍口袋。 “我表哥在房管所上班,认识不少人,托他帮忙问一圈,快的话今晚就有回音。” 第二天一早,电话就来了。 乔清妍刚起床洗脸,铃声就急促地响起来,把她吓了一跳。 那头机器轰隆响个不停,闫丽馨几乎是吼着说话。 “城西那边有个做点心的厂要甩卖!老板一家都要走国外,急着脱手,连厂带设备一块儿便宜出!听说手续也能尽快办完,不用拖几个月!” “啥名字?” 乔清妍擦着脸,抓过本子和笔准备记下来。 “长乐食品厂,专门烤饼干的!厂长叫朱洪光。听说干了十几年了,最近几年销量下滑,加上家里人都要出国,干脆彻底清盘。” “好,约个时间,去看看。” 她迅速写下地址和联系人,顺手圈出重点。 第二天下午,俩人准时在厂门口碰面。 太阳斜挂在天边,余光打在斑驳的水泥围墙上,映出一道道裂痕。 铁门半开着,锈迹斑斑,推一下咯吱作响。 空气里一股甜腻腻的奶油味,吸多了嗓子眼发闷。 门口站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工装。 原本脸上还挂着笑,一看是两个小姑娘,脸立刻拉了下来。 “来看厂的?” 闫丽馨大大方方走上前。 她扬起下巴,声音清亮。 “对,朱厂长,进去瞧瞧呗。我们是有诚意的,不是随便看看。” 朱洪光边领路边絮叨。 “我们厂虽然小,可家伙事儿都是实打实的好货。那两台烘炉还是德国进口的,八十年代花大价钱买的,到现在还能用。烤出来的饼干又香又酥,以前好几家百货公司都抢着要!只是这两年市场变了,才慢慢不行了。” 乔清妍没理那些新式机器,绕开崭新的搅拌缸和传送带,直奔车间最里头的角落。 那儿停着两台大铁疙瘩,裹着厚实的帆布,蒙着灰。 “那是什么?” 她一边问,一边伸手去掀。 帆布一扯开,露出来的竟是两台旧得掉渣的模具冲压机。 表面的金属已经泛出斑驳的锈迹,操作台上的刻度模糊不清。 设备底部积着厚厚的灰尘和残留的粉屑。 朱洪光跟上来,斜了一眼,随意挥了挥手。 “嗐,那个啊,早不用啦,做花式小饼干的玩意儿,又麻烦又不赚钱,现在谁还吃这个?都爱吃带馅的。” 他边说边把袖子往上提了提,露出手腕上那块老旧的机械表。 乔清妍伸出手指,在机器外壳上轻轻抹了一道。 她弯下腰,凑近那台设备的冲压杆端详了半天。 接着蹲下去,用指节在底座上敲了两下,耳朵微微侧着,听那一声回响。 第二十六章 不会就学 她盯着传动齿轮的咬合部位,看到缝隙里还有凝固的黄油残留。 她拍了拍手掌,站起来,直截了当地问:“这厂子,你们东家打算卖多少钱?” “三万整。” 朱洪光脱口而出。 “地、厂房、所有家当打包一口价。” “朱厂长,咱也不绕弯子。” 她抬手朝角落一指。 “你的烤箱、和面机这些,我一件不要。我要的就一样——这块地皮,再加那两台没人理的破铜烂铁。” 朱洪光嘴一张,愣是没吐出话来。 他站在原地,眉头猛地拧成一团,眼神在乔清妍脸上来回打量。 边上几个原本埋头干活的工人也停下动作,悄悄竖起了耳朵。 空气里弥漫着发酵过度的甜腻气味,没人说话,只有屋顶吊扇吱呀转动的声音。 “那你打算出多少?” 他缓过劲儿,开口问。 “六千。” 她说得平静,语速没有半点迟疑。 “六千?!” 他差点跳起来。 “姑娘你逗我玩呢?光是这块地,都不止六千!你这哪是谈买卖,分明是趁火打劫!” “朱厂长,我知道你老板急着撤,对吧?” 乔清妍动也没动。 “厂子空一天,就得贴一天的钱。你那些机器,实话讲,我不要,别人也看不上。当废铁称,卖一千顶天了。” 她说话时一直看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句都很清晰。 “维修要钱,工人的饭也要人管。你是想让老板落袋为安赶紧走,还是守着一堆旧零件,等它们全烂成渣?” “八千。” 她把价码往上提了提。 “这是我能拿出来的最高数。还有一条,厂里现有工人,我一个不留下,哦不对,是一个都不赶走。但得答应我两个条件。”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立马有了动静。 好几个工人停下活计,转头看向她,眼神明显变了。 他们最怕啥? 就是厂子易主,饭碗砸了。 朱洪光瞅着大伙儿眼里的期盼,又想起老板临走前说的话,心里来回掂量,终于咬了咬后槽牙,点头认了。 “行!八千就八千!” 接下来一个多小时,乔清妍和闫丽馨陪着朱洪光在办公室里继续磨细节。 两人坐在老旧的木凳上,面前是一张掉漆的办公桌。 他们一项项核对转让事项,从设备清单到人员安置,每一处都反复确认。 朱洪光翻出一本泛黄的资产册子,纸上密密麻麻记着机器型号和购入时间。 他推了推眼镜,认真道:“乔同志,你说留全部人,我得先把丑话说前头。眼下还剩十二个工人,每月光工资就得八百多。” “没问题。” 乔清妍接过册子飞快扫了一遍。 “照发。但他们得听安排,还得愿意学新活计。” 看到有三台设备已经报废却仍列在账上,她立刻指出来,要求剔除。 朱洪光点点头,从抽屉里摸出个卷边的本子。 “那好,我这就喊他们过来见见新东家。” 他站起身准备出门,脚刚迈出半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停下,回头看了眼日历,嘀咕了一句:“明天倒是个黄道吉日。” “先别忙。” 乔清妍伸手拦住。 “朱厂长,正事要紧。合同怎么弄,钱怎么交,咱们得清清楚楚。” 她说完后重新坐直身子,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盯着桌上的文书。 朱洪光一怔,旋即拍脑门:“瞧我这脑子。” 他打开柜子,抽出一份早准备好的转让文书。 “昨儿晚上老板派人送来的,你看看有啥不合适的地方。” 乔清妍接过去,一页页翻得极慢,一字不落地看过。闫丽馨探头瞅了几行,满纸法律术语看得直犯晕,干脆往椅子上一靠,闭眼歇着了。 乔清妍翻到第五页时停了一下,用指甲轻轻划过一段条款,眉头微蹙。 她在包里摸出一支笔,在页脚做了个小记号。 “这事儿得改个玩法。” 乔清妍点着合同上的一行字。 “白纸黑字写的是八千一次结清,但我打算分两笔来。头一笔四千当订金,先把手续走完,签了协议。尾款四千,等房产过户落定再打。” 她说完抬头看着朱洪光,等待回应。 朱洪光一听,眉头立马皱成一团,“这……我得请示一下老板。” 他拿着合同转身就走,顺手带上了门。 走廊上传来他急促的脚步声,随后是拨打电话的声音。 说完,他转身出了门,到外头打电话去了。 屋里头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乔清妍和闫丽馨两个人。 窗外传来远处汽笛声,风吹得玻璃微微晃动。 闫丽馨凑近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妍妍,咱卡里现在到底剩多少?” “一分没有。” “啥?一毛钱都不剩!你拿啥买厂子啊?” 闫丽馨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乔清妍没吭声,慢悠悠打开包,掏出一个旧布袋,里头静静躺着一本红皮小本子。 闫丽馨一把拿过来翻开,脸色唰地变了,“这不是你老家那宅子的证吗?你咋把这东西带来了?这可是你最后的退路啊!” “不用的时候,它就是一张纸。” 乔清妍轻轻抽回来。 “用了,就能换钱,换机器,换咱们以后的活路。” 她把红皮本子重新塞进布袋,放回包里,动作平静。 闫丽馨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叹了口气,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腿上。 没过几分钟,朱洪光快步回来了,脸上挂着笑,“老板点头了!不过有条规矩,订金一到账,厂子马上停摆,所有设备得清出去。” “没问题。” 乔清妍站起来,伸出手。 “那就这么说定了。明早九点,公证处见,合同当面签。” 两人握了手,事就这么敲了。 接着,朱洪光把工人都喊到了院子中间。 十二个人站成一圈,阳光照在水泥地上,映出人影晃动的轮廓。 “大伙儿静一静!” 朱洪光嗓门一提,“这位是乔清妍同志,以后就是咱们的新老板。从今往后,厂子姓乔不姓孙了。但大家别慌,乔同志说了,谁也不赶,工资一分不少!” 人群一下子就炸了锅。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工举手问:“乔同志,那咱们还做饼干不?” “不做啦。” 乔清妍跳上前一步,站在人前,“往后干医疗用品。” “医疗用品?” 一个年轻小伙挠着脑袋,“这咱可没碰过,咋整?” “不会就学。” 第二十七章 总算成了 乔清妍目光扫过去。 “我就一句话:听安排,肯出力。干得好,奖金往上加;混日子的,对不起,该卷铺盖走人也没情面。” 没有人听不懂,也没有人觉得她在画大饼。 一位老师傅咧嘴笑了:“乔同志痛快人!成,我们跟你干!” 这句话一出,气氛立刻松了下来。 其他人也跟着应和,七嘴八舌地点头。 第二天一早。 天刚亮,乔清妍就赶到了市里的营业所。 街道上还没多少行人,早餐摊刚支起来。 窗口前排着长队,她捏着号码牌,足足等了半个多小时才轮上。 前面有个老头办退休手续,磨了二十分钟。 办事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正低头记东西。 乔清妍把红本子递进去:“同志,我想办个抵押贷款。” 对方抬头,接过房本翻了几页,“押多少?” “四千。” 女人推了下眼镜,仔细瞅了眼地址。 “这房子在苏省?押四千,基本等于押了个精光。要是两年内还不上,房子连地一块归公家,你清楚吧?” “清楚。” “行吧。” 女干部拉开抽屉,抽出一沓纸递过来。 “把这些填了,填完去二楼评估科跑一趟,回来再找我。” 乔清妍接过那叠表格,走到旁边桌子前,抓起笔就刷刷写起来。 闫丽馨站在她边上,眼睛盯着她填的内容,看到“贷款用途”那栏写了“买工厂”三个字时,忍不住又开口:“妍妍,这事儿你真不回头?” “不回头。” 乔清妍眼皮都没抬,笔尖不停。 评估科在二楼。 一位戴袖套的老技工拿着房产证瞅了半天,反复查看房屋登记信息。 最后他在单子上写下个数,五千。 “小姑娘,你这房子算下来值五千。不过政策卡得死,最多贷八成,也就是四千。” 乔清妍应了一声。 “行。” 手续全走完,已经中午了。 她揣着单子,直奔公证处。 朱洪光早就在门口等着了,身边还站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油亮,衬衫领口整齐,皮鞋擦得发亮。 一看就是个正经老板,听说是要出国的那种。 “乔同志到了。” 朱洪光连忙迎上来,“这位是我们郭总。” 郭总上下打量了乔清妍一下,眼神里有点惊讶,但马上笑着伸手。 “哎呀,久闻大名。” 乔清妍也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 “郭总太客气了。” 屋里坐着个戴老花镜的公证员,说话慢吞吞的。 他把合同逐字念了一遍,又让双方看了好几遍条款,反复确认无误后才盖章。 “好了,现在合同算数了。” 他把三份文件分好,一份给对方,一份给乔清妍,一份留底。 “乔同志,定金这边要先交。” 乔清妍从包里掏出用旧报纸裹着的一叠钱。 郭总接过去,也认真点了一遍,神情严肃。 接着他从自己公文包里拿出厂子的营业执照和一串铜钥匙。 “乔同志,厂子现在归你了,尾款三天内结清就行。” 乔清妍接过证件和钥匙,轻轻点了点头,心里那根绷了好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走出公证处时,太阳正猛。 光线白花花地照下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闫丽馨搓了搓脸,长长呼出一口气。 “总算成了。那接下来干啥?” “接下来?” 乔清妍扬了扬手里的营业执照,在阳光底下甩了两下。 “去营业所,把剩下的钱弄出来。” 闫丽馨一愣,“你还贷?拿啥押啊?” “拿这个。” 她拍拍营业执照。 “现在这厂子姓乔了,厂房、机器、地皮,哪样不是钱?押出去,贷一万差不多。我查过流程,只要手续齐全,银行认资产估值就行。设备虽然旧些,但还能用,不算报废品。土地是集体建设用地,转让合法,红章都盖了。这些加起来,不该只值一万。” 闫丽馨听完,彻底没话说了,只竖起大拇指。 “你真是条汉子。” 第二天下午。 乔清妍又一次站到营业所柜台前。 这次接待她的换了个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 小伙子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拿着钢笔在登记本上写着什么。 他接过营业执照和转让合同,来回翻了好几遍。 “同志,你这厂子刚接手,就打算拿来作抵押?” “嗯。” 乔清妍把手里那两张画满线条的纸也递了过去。 “我想重新弄一下生产线,现在缺钱。财务这块还没理清楚,但资产没问题。这是新设备的设计草图,到时候装上去能提高效率。税务局那儿我也问过,原主没有欠税,他们出具了书面回执,但我没带来。” 小伙子接过图纸,瞅了半天愣是没看出个名堂。 干脆转身去喊科长。 科长五十上下,一身旧式干部装,洗得发白,扣子一直扣到领口。 他慢悠悠接过图纸,一页一页地翻。 越看眉头皱得越深,最后抬起头盯着她。 “姑娘,你这图上整的是啥玩意儿?” 他指着某个零件构造,语气带着点疑惑。 “这种曲轴连接方式没见过。你确定厂家能照着做出来?要是半路停工,损失算谁的?” “医疗设备的小配件。” 乔清妍回得干脆,也没多解释。 “订单我已经谈好了,下周签协议。只要设备到位,三个月内就能出第一批货。技术参数都是标准件,外协厂能加工。” 科长没吭声,又低头把营业执照和那份合作合同来回看了几遍。 他打开抽屉取出一本资产评估手册,对照着同类企业的估值表格计算了一遍。 才开口:“你这厂子,估摸着值两万块钱左右。按规矩,能贷一万六。” 乔清妍一听,立马来了精神。 “那就贷一万六,没问题。我今天就把抵押材料交齐,产权变更书也补一份复印件。你们需要的面签录像、信用审核流程,我都配合。只要尽快放款,手续上多麻烦都不怕。” “可话得说前头,”科长顿了一下,抬眼看着她,“你得有个担保人,要么再加点抵押的东西。新规执行两个月了,单靠企业资产,最高只能批八成。你是个人经营者,风险系数高,必须再提供一项保障措施。” 第二十八章 这叫创业 乔清妍一怔,卡了壳。 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认识的人。 亲戚里没一个有正式单位,朋友大多做零工,连工资流水都难凑齐。 她咬了咬嘴唇,指尖掐进掌心。 闫丽馨在旁边一听就炸了。 “还得有人保?这不折腾人吗?谁愿意给一个刚接厂子的人签字担责任?跑断腿都找不到啊!要不干脆多押点东西,机器拆下来称重也算价值吧?” 乔清妍琢磨半天,实在没人能指望,只好从包里掏出一张纸。 刚办完老宅抵押的贷款凭据。 “这个行不行?我在城西还有一处私产,房管局已经备案,评估价一万二。这是我拿到的抵押受理单,额度还没使用。” 科长接过一看,摆手。 “不成,同一个人名下的资产不能用两次。你要找个有正式工作、收入稳当的人出面担保才行。” 闫丽馨撇嘴,直跺脚。 “早知道我就晚几天交辞职信了!现在连资格都没了,哎哟真是……” 她向前迈了一步,凑得更近,压低声音对乔清妍说话。 “要不我去求我妈试试?虽然她脾气硬,但说不定能松口。她以前在厂里也认识不少人,万一肯帮忙说句话呢?” 乔清妍眼珠一转,轻轻拍了下她的手背。 “别慌,我心里有数。” 然后转头冲科长笑了笑,声音放得柔和。 “科长,您看这样行不行?担保的事我明天一定搞定。您先把申请留着,让我缓一天,明儿我把人带来签字。” 科长推了推眼镜,眯眼看她一会儿,眉头皱起又缓缓松开,最终才点头。 “可以,不过丑话说前头,你要是明天不来人,这事就吹了。” 乔清妍赶紧应下:“放心,我肯定来!” 她的回答干脆利落,站直身体向科长点了下头,脸上始终带着一丝礼貌的微笑。 两人走出营业所,天已经有点暗了。 闫丽馨还是不踏实:“你在沪市又没熟人,担保人哪那么容易找?要不我还是回家跟我妈磨磨?反正她骂几句我也习惯了,只要能帮上忙就行。” 她一边说着,一边扭头看向街角的小店。 “不用。” 乔清妍摇头。 “你都辞了工作,她本来就恼火。你已经为我担了这么多,我不能再让你妈给我扛风险。” 闫丽馨挠挠头,讪笑两声,眼神飘忽。 她不敢直视乔清妍,反而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乔清妍立刻反应过来,头疼地揉太阳穴。 “你该不会……到现在还没告诉她吧?” 闫丽馨支支吾吾:“我说了她铁定拦我,所以嘛……先办完事再说也不迟。你别担心,我挑个好时候跟她摊牌。” 乔清妍叹口气:“你这性子,跟阿姨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回头吵起来有得受。不如先别提,等我把厂子稳住,到时候我亲自上门认错。” 她说完这话,重新迈开步子,步伐比刚才更稳。 闫丽馨咧嘴一笑:“还是你最懂我。” 她追上几步,一把挽住乔清妍的胳膊。 乔清妍送走闺蜜,傍晚时分回到了家。 她沿着熟悉的巷子走回来。 门口那棵老槐树下停着几辆自行车,有人正在低声交谈。 厨房飘着饭菜香,秦家几个小的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她听见水龙头滴答响,门厅的灯也亮着,说明有人刚回来不久。 徐青青在灶台边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 看见乔清妍立马笑着喊:“快去洗手,菜马上好了。” 乔清妍在客厅转了一圈,没见着人,随口问了句:“妈,秦叔今天不回来啊?” 徐青青一边摆碗筷一边回:“厂里事多,晚上加班,不回来吃了。” 乔清妍刚张嘴想再问点什么,后头就响起了脚步声。 门框的阴影里出现一道人影。 她下意识地停住话头,喉咙微动,把未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徐青青一抬头,笑了。 “哟,书彦回来啦?真巧,今儿炖了红烧肉,特意多放了你爱吃的蛋。” 她顺手把围裙一角塞进腰间,目光落在秦书彦脸上,等着回应。 秦书彦站在门口,嗓音低低的,听不出情绪。 “谢谢徐姨。” 他没有迈步进屋,只是将背包轻轻搁在玄关边。 乔清妍转身,正撞上他那双眼睛。 “过来。” 秦书彦语气平淡。 “有话问你。” 他说完便转身走向阳台,没有确认她是否跟上。 玻璃推拉门被拉开一条缝。 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动了窗帘一角。 乔清妍想推脱,可一想到徐青青的脸面,到底没开口。 徐青青正在灶台前忙碌,背对着他们,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她现在住这儿,低头不见抬头见,有些场面躲不过。 她跟着秦书彦走到阳台,脸上挤出笑。 “大哥找我,啥事儿啊?” 她扶着栏杆站定,指尖微微发凉。 夜风吹起她的发丝,掠过脸颊,她勉强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说话时嘴角上扬,但眼角的弧度显得僵硬。 秦书彦掏出烟盒点了支烟,开门见山。 “你去银行申请贷款了?” 火光在他指间亮起,映出他侧脸冷硬的轮廓。 烟雾升腾,遮住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利。 乔清妍眼皮猛地一跳。 银行申请记录是私密信息,正常渠道不可能这么快泄露。 除非有人提前做了准备,或者内部有人配合。 她差点脱口反问“你怎么知道”,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这人该不会派人盯着我吧? 可转念一想,就算真是这样又能怎样? 她现在住在别人屋檐下,明面上翻脸,吃亏的是自己。 她必须忍耐,至少在实力足够之前。 “是啊。” 她稳住呼吸,迎着他视线,语气平静。 “怎么,有问题?” 她说完,轻轻扬起下巴,做出坦然的姿态。 秦书彦眉头微动,像是没料到她会认得这么干脆。 “为什么?手头紧?还是在外面欠了钱?” “我有没有欠债,大哥只要愿意查,分分钟就知道。” 乔清妍声音更淡了。 “我去办贷款,是因为打算开工厂,这叫创业。” 她顿了顿,补充道。 “营业执照我已经开始跑流程了,等资金到位就能注册。” 第二十九章 放我桌上 秦书彦忽然笑了下。 他吐了口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散开。 手指夹着烟,指节微曲,语气慢悠悠的。 “创业?这词儿挺时髦。所以今晚回来,是准备让你爸签字担保?我估摸着,你名下那套老房子,顶多值个几千块,撑不起一万以上的贷款吧。” 这话一出,乔清妍眼神顿时暗了下去。 她的目光落在地面斑驳的水泥缝里,喉咙发紧,心跳快了一拍。 那些她以为隐秘的计划和盘算,竟然早已被对方掌握得一清二楚。 秦书彦……把她底细全摸清了。 认识这么久,她头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个所谓的大哥,远比表面看起来危险得多。 秦辰是冷脸不理人,秦于谦和秦欢是直接敌视,可秦书彦不一样。 他从不正面冲突,也从不显露情绪,但就在这一瞬,乔清妍心里反而蹦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不能再退了。 退一步,她连开口的机会都没了。 她盯着秦书彦,背脊挺直,语气认真起来。 “大哥说得没错,我确实想找秦叔帮忙担保。钱是我贷的,赚了亏了都我一个人担。我只是需要一步台阶。我想,秦叔听完前因后果,应该愿意帮我这个忙。” 秦书彦眸光轻轻一闪。 这姑娘,倒是有胆量。 秦书彦轻轻磕了下烟头,灰烬簌簌落在脚边。 火光暗了下去,烟也烧到了尽头。 他没有立即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你别以为去我爸那儿告一状就能成事,”他声音不重,却像钉子一样扎人,“我说不行,那笔钱就别想落地。” 乔清妍手指蜷了下,指甲陷进掌心,硬是把那股火气压了下去。 她不能在这时候表现出丝毫动摇。 这种人不好惹,她清楚。 他一句话能让人寸步难行,也能在关键时刻给个机会。 可再难啃的骨头,只要找准地方下嘴,也总有撬动的一刻。 “哥,”她开口,语气软得几乎能拧出水来,“这事我真没骗你,我想干点正经买卖,启动的钱不够,才厚着脸皮来求你帮忙。我不是空口要钱,我能拿出实打实的东西——计划书我今晚就能写好,明早送到你手上。”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要愿意看,我不光让你瞧瞧门道,赚了钱,分你一份也是应该的。亏了算我的,天塌下来我顶着,跟你们秦家没关系。” “您看这么办行不行?” 秦书彦夹烟的手指悬在半空,微微一顿,眼角轻轻抽了一下。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窗外透进来的潮湿气息。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沉默了几秒。 “哟,还挺有魄力。” 他嘴角扯了扯,笑得不上不下,眼神里透着怀疑。 他不信任她,但也正因为这份不信任,才让他多留了一分心。 乔清妍站得笔直,直直迎着他看,眼都不眨。 “你脑子快,自然看得明白。我这事儿要是成了,你能白拿分红;要是黄了,你也沾不了一身腥。再说了,我不是还有老宅吗?地契捏在我手里,真到那一步,房子也能押出去换钱。” 她知道这时候不能露怯,哪怕心跳已经悄然加快,也不能让他看出一丝动摇。 “呵。” 秦书彦冷笑一声,“那破房子现在值几个子儿?你要真把自己搞破产了,最后还不是我们秦家收拾烂摊子?” 话音落下时,他还盯着她,似乎在等她辩解。 可她没动,也没接话,只是静静站着,这反倒让他略感意外。 乔清妍牙根发紧,一句话哽在喉咙里没往外吐。 她清楚他在施压,也明白他想看什么。 可她不能低头,也不能服软。 解释再多,他也未必信。 这家伙,简直是块冻硬了的石头,不近人情,也不给缝隙。 就在她以为这局又要僵住时,秦书彦忽然把烟摁灭在窗台上的缸子里。 “计划书,明天放我桌上。” 他说完,转身就走。 乔清妍想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是答应了? “好!我一定赶出来!谢谢你啊哥!” 秦书彦脚步一停,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我肯搭理你,是看徐姨的面子。别让我后悔今天点了这个头。” 说完便再度迈步,身影很快消失在客厅门后。 走廊灯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话音落,人已消失在客厅门后。 乔清妍站在原地,悄悄松了口气,肩膀一下子松了下来。 她心里有底,那份计划书写得滴水不漏。 但凡有点眼光的人,一看就知道这事能成。 这一关,总算闯过去了。 晚饭还没开始,厨房里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 不管刚才发生了什么,饭还是要吃,日子也还得过。 她折身回到厨房,帮徐青青端菜摆碗。 两人配合默契,谁都没提刚才的事。 饭桌上,空气有点怪。 电视开着,播着晚间新闻,音量调得很低。 秦辰最近一直没露面,乔清妍早就习惯这个神出鬼没的继父,可秦于谦和秦欢也不在,倒让她省了心。 秦书彦坐下前淡淡说了句。 “他们俩出门吃饭了,散散心。” 至于为啥要散心,谁都明白。 秦于谦和秦欢一见面就阴阳怪气,说话带刺。 连最简单的家庭聚餐都能演变成一场无声的对峙。 徐青青左右为难,乔清妍也尴尬。 这种氛围久了,谁心里都不痛快。 徐青青情绪不太高,勉强笑着给旁边两个位置夹了两筷子虚菜。 乔清妍瞥见这一幕,心里咯噔一下,有些发沉。 那种被排斥在外的感觉她早就习惯了。 可看到徐青青强撑的样子,还是觉得难受。 吃完饭。 乔清妍抢着去厨房洗碗,把碗筷一股脑收进水池,打开水龙头冲洗。 徐青青追进来,一把攥住她的手。 她压低声音说:“别把那些话放心里。真过不下去,咱娘俩搬出去住也行。” 乔清妍冲她笑了笑。 “妈,您别操这心。我有分寸。您都跟秦伯伯成了家,我要是再闹腾着搬走,别人怎么说您?” 她抽出手继续洗碗,水声又响了起来。 回了房间,她马上坐到桌前,摊开纸笔,开始写创业的打算。 秦书彦不是好糊弄的人,想让他点头,这份东西就得写得实打实。 她一夜没合眼,从市场要卖给谁、东西怎么卖、定价多少,再到花多少钱、赚多少利,全都掰开揉碎地写明白。 最终,总算赶在天刚亮时把整份材料整好了。 第三十章 真没兴趣 她搓了搓发涩的眼睛,捏着那叠纸走到客厅。 秦书彦已经坐在沙发上看早报了,眼镜框滑到鼻梁中间。 她稳了稳心跳,走上前。 “大哥,这是昨晚我写的计划,您给看看。” 秦书彦放下报纸,接过纸张翻了几页。 起初还一脸随意,手指轻轻点着纸角,目光漫不经心。 可越看眼神越专注,眉头渐渐拢起,翻页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很久之后,他才合上纸张,抬眼盯住她。 “这东西是你做的?挺像样,看得出来下了死功夫。” 乔清妍心头一热。 “大哥,那您觉得……能干吗?” 秦书彦眯起眼,眉头轻轻一扬。 他语气不急不缓,却带着审视的意味。 “我记得你高中都没念完,这些门道,从哪学来的?” 他爹手下的那些老人,在厂里干了十几年的老油条。 真正能把事情理清楚、讲明白的人也没几个。 乔清妍心里咯噔一下,胸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兴许是我天生就有这个脑子呢。” 她说得坦然,语气平直。 “您说是不是?” 反正这种事儿,活过一回的事儿,没经历过的人,打死也不会信。 秦书彦盯着她,眼神锐利。 他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几秒后,他忽然扯了下嘴角,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笑。 “行。担保,我替你办了。” 他也想瞧瞧。 这个乔清妍,到底打算玩出什么花样。 —— 有秦书彦出面说话,两天后,一万块一分不少打进了账户。 银行柜台取出的钞票还带着油墨的味道。 乔清妍把钱分成两份,一份锁进保险箱,另一份装进一个深色布袋。 她走出家门时天刚蒙蒙亮,街边小摊冒着热气,行人寥寥。 她拿着钱,又一次走进长乐食品厂。 厂门口那块斑驳的牌子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朱洪光正领着工人们扫地擦机器,铁刷划过水泥地的声音响了一片。 他抬头看见乔清妍,立刻扔下手里的扫帚。 “乔厂长,尾款……?” “带来了。” 她把布袋递过去 “四千,您数数。” 朱洪光接过来,手有点抖。 他解开绳结,往里一看,一叠叠红票子整整齐齐码在里面。 “乔厂长,您放心,这厂我一定给您盯住了。” 乔清妍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机器还没启动,但地面干净,角落的工具摆放有序。 她在一处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角落那两台盖着旧帆布的机器上。 “朱厂长,从这会儿起,咱们就开干了。” 自从看到乔清妍随随便便就掏出八千块。 朱洪光看她的眼神立马变了样。 他赶紧把她请进办公室,腾出唯一的椅子,又忙不迭地泡茶。 乔清妍压根没搭理他的殷勤劲儿,抽出纸笔,“刷刷”几下画出两张改装的图样。 朱洪光低头一瞧,手猛地一颤,茶水全洒在桌面上。 他赶忙扶了扶眼镜,瞪大眼睛,满脸写着不敢信。 “朱厂长,您是老行家,给估个准话,按这个样子改那两台机器,得花多少钱?最快几天能完工?” 朱洪光把图纸摊开,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纸上的东西密密麻麻,线条交错复杂。 符号和标注层层叠叠,每一页都布满了参数与尺寸说明。 他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很多设计结构他根本没见过,甚至没听说过名字。 图纸上标注的某些材料名称也让他感到陌生。 可他到底是干这行几十年的老把式,经验丰富,技术过硬。 尽管一开始看不懂,但静下心来琢磨了一会儿,便逐渐摸到了门道。 他眯起眼睛,仔细对比各部分的连接方式和装配逻辑。 片刻后,他顺手抓起铅笔,在空白处涂涂画画,一边计算材料用量,一边推演加工顺序,嘴里还嘀嘀咕咕个不停。 过了好一阵,他终于抬头,擦了擦额头渗出的汗珠,甩出一句话。 “这玩意儿费料又费工,材料加人工,最少还得砸进去两千块。时间嘛,手脚快点也得一个月起步。” 他把图纸递还给乔清妍,双手交还时略显沉重。 “乔同志,你这事儿,不是闹着玩的吧?真打算干?” “当然是真的。” 乔清妍接过图纸,仔细折好,收进随身的帆布包里,拉紧包口的抽绳。 “朱厂长,你要肯干,就继续掌舵,负责整个厂子的升级和生产。工资翻倍,说到做到。” 回城的路上,闫丽馨蹬着那辆老旧的二八车。 车链条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车座也不太稳,一颠一颠的。 她双手紧握车把,手心里全是汗,掌心发滑。 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但她心里却烧得慌。 “妍妍,咱们才攒下那点钱啊!八千块全扔进去,要是砸了锅……咱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不会砸。” 乔清妍坐在后座上,双手轻轻搭在车座边缘。 “你算算,现在做一次大手术多少钱?进口一台检测设备又要多少外汇?人家敢狮子大开口,不就是因为咱们自己造不出来吗?” “我们不止要做零件。等厂子起来了,我们要做整机。外国卖几万美金一台的机器,我们就卖一半价,还不收外汇,人民币就行。这不是为了赚钱那么简单,丽馨,我是要把那些卡咱们脖子的技术,亲手夺回来!” 闫丽馨听得心口发烫,脚下一用力,自行车像离弦的箭一样蹿了出去。 “干了!你说怎么走下一步,我全听你的!” “钱的事你别管。” 乔清妍笑了笑。 “明儿你就跑一趟人才市场,给我找个脑子活络的会计,再找个手脚麻利的文员。先把架子搭起来,工商注册也抓紧办。等厂房一改完,咱们就开始招人。” 闫丽馨向来是她指哪儿打哪儿,但这次实在憋不住。 “哎,对了,担保人那边你是怎么搞定的?前天去营业所你不让我跟着,神神秘秘一个人去,这么大的事你还瞒我?” 乔清妍顿了顿,轻声说:“现在不能说。人家不想露面,等能讲的时候,我一定告诉你。” 到秦家门口时,天已经暗下来了。 乔清妍刚走到楼梯底下,正要上楼,一个身影拦了过来。 是秦欢。 她穿着一身白裙子,站在半明半暗的楼道口,脸上的笑容早就撕了个干净。 “整天不见人影,是不是又在外头打什么主意?” 她双臂一抱,冷笑着开口。 “乔清妍,我劝你安分点。别以为在宴会上露了一回脸,就能在秦家横着走。这个家里的一针一线,你都别想碰!” 乔清妍听得直摇头,“我对你们秦家的破烂真没兴趣,让让。” 第三十一章 别再这碍眼 她想从旁边过去,秦欢却不依不饶,一把扯住她的胳膊,“没兴趣?没兴趣你会天天往我爸跟前凑?你就是想抢我的位置,想吞我们的家产!”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抢了?” 乔清妍语气一下子沉了下去。 “最后说一遍,松手,让路。” 她手腕一甩,力气并不大,秦欢却立马往后一仰,尖叫出声。 就在这节骨眼上,楼上响起脚步声,一步步靠近。 秦欢脸上那股狠劲瞬间化作委屈,抽抽搭搭地叫:“姐……你推我干什么……我不是有意的……啊!” 话还没说完,就在乔清妍愣神的瞬间。 她身子一歪,整个人顺着楼梯骨碌碌滚了下去! 最终,她重重摔落在一楼的地砖上。 楼梯转角处,秦书彦的身影冒了出来,目光一扫,脸色就变了。 “小欢!” 他顾不上整理情绪,立即朝楼下冲去。 这一嗓子惊动了客厅里一堆人,七嘴八舌地围拢过来。 秦于谦冲得最快,一眼瞅见地上蜷着的妹妹,再抬眼看见站在楼梯上的乔清妍,脑门青筋直跳,眼睛都红了。 视线在秦欢身上停留一秒后,立刻转向楼上那道身影。 他三步并作两步蹦上台阶,伸手就把拦在前面的乔清妍狠狠一搡,对方差点仰倒。 她踉跄几步,重心失控,直到手肘抵住栏杆才勉强撑住。 他看都不看她一眼,扑到秦欢跟前,一把将人搂进怀里。 感受到怀里人的颤抖,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乔清妍你心真黑啊!” 他声音发抖。 “你竟然对她动手?你是不是想害死她!” 他说完这句话,低下头查看秦欢的脸色,发现她眼角带泪,嘴唇发白,心口猛地一揪。 乔清妍被推得后退几步,手扒着栏杆才站稳。 站定之后,她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望向下方那个抱着妹妹的男人。 她就这么冷冷站着,看着那个抱着秦欢发狂的男人,抿着嘴,一句话也没吭。 风从窗外吹进来,撩动窗帘的一角,映得她身影有些孤寂。 秦欢窝在秦于谦怀里,抽抽搭搭地哭,说话断断续续,字不成句。 眼泪不断往下掉,沾湿了秦于谦的衣襟。 她一边哽咽一边努力组织语言。 “三哥……别……别怪姐姐……是我自己没踩稳……你别凶她……” 她越替乔清妍开脱,秦于谦就越憋火。 他明明知道妹妹一向心软,可越是这样,越觉得她被人欺负了还不自知。 “你还护着她?你就是太好拿捏了!这种狠心肠的人,还当她是亲人?真是瞎了眼!” 他说得毫不留情,目光凌厉地扫向楼梯上的乔清妍。 正吵着,门口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自觉地转向门口方向。 秦辰走进来,肩上的风尘都来不及拍。 他一进门就察觉气氛不对,裤腿边沾着些许灰土,显然刚从外面执勤回来。 “又出什么事了?” “二哥!你总算回来了!” 秦于谦像抓到主心骨,立刻喊道,“你看看!乔清妍把小欢从楼上推下来了!” 声音里满是委屈和愤怒,手指指向楼梯上方,“她就站在那儿,小欢一摔下去,她连扶都没扶一下!” 秦辰没废话,快步走过去,蹲下身,直接拉过秦欢的脚,手指在骨头和关节上来回按压。 他又翻了翻胳膊上的擦痕,仔细查看伤口的深度和范围。 皮肤表面有多处刮擦,边缘发红,但没有明显裂口。 “皮外伤,骨头没事,软组织挫伤有点多,但不严重。” 说罢,他起身从药箱翻出碘伏和棉签。 动作熟练地拧开瓶盖,抽出一根棉签蘸取适量药水。 低头专心给伤口清理,每一处破皮都小心擦拭。 棉球蘸着药水碰到破皮处,秦欢疼得一哆嗦,眉头紧皱,手指猛地抓住秦于谦的手臂。 秦于谦看得心尖发颤,手臂收紧将她护住。 他对着楼梯方向又吼起来:“你有眼睛没?看见她疼成这样!你不愧疚?你连句对不起都不会说吗!” 处理完,秦辰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摘下眼镜抹了抹镜片。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就算闹矛盾,也不该动手。你是小孩子吗?” 乔清妍心里只觉得荒唐。 一个天天讲证据、讲程序的警察,现在反倒靠着眼泪断案? 这时,秦德华和徐青青也急匆匆从楼上跑下来。 徐青青一眼看到秦欢腿上红肿渗血,吓得脸都白了。 她快步上前蹲下查看伤口,手指悬在半空不敢触碰,赶忙上前搀扶:“哎哟我的天,这伤得不轻啊!要不要马上去医院?别留疤了。” “徐阿姨……我真没事……”秦欢摇着头,声音有些发抖,“就是蹭了一下……真不是妍妍姐姐推我的……是我自个儿脚滑了……您千万别责怪她……” 她说着,眼泪却止不住往下淌,顺着脸颊滑落。 这番话落在秦德华耳中,反而成了被欺负了还忍气吞声的铁证。 徐青青转过身,望着站在原地、脸上面无一丝波动的女儿,慢慢走到乔清妍跟前,鞋子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声响。 “妍妍,妈妈信你。你告诉妈妈,小欢那一下……是不是你动手推的?要是你做的,道个歉没关系。可要不是你……” 乔清妍抬起眼,直直盯着徐青青,目光没有闪躲。 接着她目光一圈扫过去,把屋里每个人都看了个遍。 “我没碰她,她自己摔下去的。” 说完,她又扭头看向旁边抽抽搭搭的秦欢。 “你要不待见我,直说就行。我不用你们演这种苦情戏撵人。真嫌弃我,我现在就能走。” 徐青青脸色唰地变了。 秦德华眉头紧锁,嘴角都往下压着。 秦于谦第一个跳起来,脖子一梗,双臂挥动,脸上肌肉绷紧,张嘴就骂。 “你算哪根葱!乡下带来的累赘,吃我们的饭,住我们的房,还敢在这儿耍横?谁逼你了?你自己心黑手狠,看不得小欢受宠是不是?我看你就是眼红她讨人喜欢,长得又比你好看!” “我们秦家祖上积德也不该摊上你这种晦气货!现在马上给我滚蛋!别在这儿碍眼!” 越骂越来劲,他往前跨了一步,手指直指乔清妍的脸。 徐青青气得手指发抖,指着秦于谦喊:“你闭嘴!给我住口!” 第三十二章 包在我身上 这时,一直没吭声的秦书彦动了。 他一步步走过来,站到了乔清妍旁边,双手垂在身侧,背脊挺直。 “我看见了。” 所有人全傻了,齐刷刷瞪向他。 瞳孔收缩,呼吸停滞,连秦于谦都停顿了一瞬。 秦书彦的眼神先是在秦于谦涨成猪肝色的脸上停了停,眼皮都没眨一下。 然后落在秦欢煞白的小脸上,目光沉沉,毫无波动。 “她没推人。是小欢自己摔下去的。” 啥? 秦于谦耳朵嗡的一声,差点以为自己听岔了。 秦欢缩在秦于谦怀里,手指抓着衣袖,整个人僵住。 连哭都忘了怎么哭了,嘴巴微张,泪水悬在眼角。 乔清妍也愣了下,侧过脸去看身旁这个男人的轮廓。 他下颌绷得很紧,喉结滚动了一下,神情冷硬。 他居然在这种时候替她说话? “大哥你脑子进水了吧!” 秦于谦吼得满脸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 “你瞎了吗?我就看到她站在小欢后面!不是她推的还能有谁?难不成小欢自己蹦下去玩吗?” “没错。” “她就是自己往下跳的。” 他转身,低头看着瘫坐在地上的秦欢,站姿笔直,目光居高临下。 “要不要我把刚才的动作,还有你说的那些话,原模原样再说一遍?” 秦欢浑身猛地一抖,肩膀塌下去,手脚冰凉。 本能地偏开头,牙齿打颤,喉咙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没有人再说话。 这下,谁都明白了。 徐青青一口气松下来,心里立刻翻上来一阵酸涩和自责。 秦德华脸色铁青,看向自己从小捧在手心的小女儿时,眼里满是震惊。 秦书彦没打算就这么算了,他视线重新落到秦于谦和秦辰身上,声音沉稳,“该道歉的,是你们。向乔清妍,赔不是。” 秦于谦整个人炸了,指着秦书彦又指向乔清妍。 “大哥你疯了吧?让我给她跪下磕头?你被她灌了什么迷魂药!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蛊,让你为她出头!” 秦书彦根本不理他嚷嚷,只淡淡看向乔清妍。 “你先上去休息。” 乔清妍眼神里的寒气还没散。 听到动静抬眼看向秦书彦,把心里那股火硬是压了下去。 她冷冷地盯着秦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秦欢,下回要是再敢搞这种名堂,后果可就没这么轻巧了。造谣陷害可不是小事,今天我能站这儿替你兜着,是因为给你哥面子。” 说完这句话,她的目光又在秦书彦脸上停留了一瞬。 直到乔清妍的身影拐过楼梯转角,再也看不见,秦书彦这才缓过神来。 他先扫了眼秦于谦,又看了看秦辰,最后视线落在地上的秦欢身上。 “从今往后,家里头的事,没亲眼见着的,全给我闭紧嘴。” “听见点风吹草动就瞎传话,挑拨离间,咱们秦家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堪了?” 这话一出口,整个客厅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气息。 秦于谦脸一下子涨成猪肝色,张嘴就想顶回去。 可刚对上秦书彦的眼神,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个字也蹦不出来。 他立马掉头冲秦德华喊冤,声音都带了颤。 “爸!你看看大哥!他这不就是胳膊肘往外拐吗?护着外人欺负自家人!” 秦德华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猛地一甩手,看着这几个不争气的儿女,再瞧瞧眼泪汪汪的徐青青,气得胸口一起一伏,喘气声又粗又沉。 “全都滚回自己屋去!” 他指着秦于谦鼻子吼道,嗓门在空旷的客厅里震出回音。 “秦欢!给我老老实实关禁闭!没我同意,哪儿也不准去!零花钱全部停掉!” 撂下这话,他看都不再多看一眼,扶着气得发抖的徐青青,转身上了楼。 客厅里只剩下三个年轻人,空气又僵又闷。 灯光惨白,照得人脸显得格外冷硬。 窗外夜色深沉,一丝风也没有。 秦辰推了下眼镜,默默把还在打哆嗦的秦欢扶起来。 秦于谦原地站着,手攥得死紧,指甲都快掐进肉里,眼睛死死盯着楼梯口。 秦欢房间里。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门一合上,她立刻甩开秦辰的手,脸上哪还有半点委屈样? 刚才在客厅里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压抑已久的暴躁。 她抓起梳妆台上那个玻璃杯,照着地板狠狠砸下去。 杯子落地的瞬间碎裂成无数块,水渍四溅。 秦辰皱了下眉,没吭声,转身走了出去。 没过多久,秦于谦推门进来。 地毯上散落着玻璃渣,水迹尚未干透。 秦欢坐在床沿,脸上的泪痕清晰可见。 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脚步更快了。 他顾不上脚下是否安全,跨过碎片就往前奔。 靠近后立刻蹲下身子,仰头望着她,眼里满是担忧。 “小欢,别气了,为那种贱人值得吗!” 在他心里,秦欢从来都是最无辜的那个。 他蹲下来,想拉她的手。 “别怕,三哥在这儿!我永远挺你!大哥那是被那个狐狸精迷了心窍!” 手掌温热,紧紧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指。 秦欢抬起脸,眼睛红得像血,死死抓住秦于谦的胳膊。 “三哥……我不懂……大哥他干嘛非要针对我?明明……我只是脚下一滑……我又没说谁推我……他凭什么说我故意跳下去?” 她说一句停一下,哽咽打断了语句。 她边哭边话锋一转,咬着牙道:“肯定是乔清妍在他面前说了我一堆坏话!” 秦于谦一听,火腾地就冒上来。 他一把扶住秦欢肩膀,恨得牙痒。 “一定是她!这个心机女,我早看穿她不是好东西!小欢你别怕,你说,她是不是偷偷找过大哥?背着我们做了什么?” 秦欢摇头,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三哥,你千万别去问……我怕……怕姐姐更讨厌我,也怕大哥……更不理我了……” 她越是装出害怕的样子,秦于谦就越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我一定要去弄明白,她到底给大哥灌了什么迷魂汤!绝不能再让她欺负你!” 第三十三章 三人行 第二天一大早。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还带着夜里的凉气。 乔清妍换上一身利落的衣服,衣角收进腰带里,袖口也挽得整整齐齐。 刚走到楼梯拐角,就被人堵住了去路。 秦于谦双手抱在胸前,靠在墙边,脸色阴沉。 “站住。” 乔清妍没理他,径直朝前走,想从旁边绕过去。 可她刚一动脚,秦于谦立马横跨一步,又挡在她面前。 “我说话你耳朵聋了吗?” 他往前逼近一步,眼睛瞪得老大。 “昨晚你跟我大哥说了啥?是不是背地里告了小欢的状?” 乔清妍这才停下脚步,抬眼打量眼前这个被人当枪使还傻乎乎冲在最前面的家伙。 “秦于谦啊,聪明人靠脑子活着,可惜你没这东西。” “你!” 这话直接戳到痛处,秦于谦脸涨得通红,抬手就要拽乔清妍衣领。 “你竟敢这么说我!” 手刚伸出去,还没碰到人,手腕突然被一只冰冷的手反拧过去。 一阵钻心的疼从腕子传上来,他咬牙想抽回来,那只手像铁箍一样死死扣着。 乔清妍轻轻一带,手腕往下压了点。 “啊!” 秦于谦惨叫一声,腿一软,膝盖直接砸在地上,跪了半边。 “我再说一遍,别靠近我。” “管好你那个妹妹,别让她再找我麻烦。真把我惹急了,我不在乎谁是谁家的!” 说完松开了手。 秦于谦抱着发烫的手腕,一屁股跌坐在地,抬头望着乔清妍离去的背影,表情像是撞见了活鬼。 等他缓过神来,人家早已经走出了大门。 乔清妍离开秦家,搭上公交,直奔工厂。 车窗外街景飞快后退,她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呼吸逐渐平稳,手还残留着方才掐人时的触感,但她没有一丝后悔。 公交通过三个红绿灯,在第七站停下,她起身下车,脚步没有停顿,径直走向厂区方向。 闫丽馨早就到了,正叉着腰站在院子里,指挥工人隔出一间小屋子当办公室。 “车间那边已经开始拆墙了,老朱在盯着。下一步干啥?” 闫丽馨抹了把汗,拧开一瓶汽水递过来。 “招人。” 乔清妍接过汽水喝了一口。 两人二话不说,转身就往最大的人才市场赶。 空气闷得很,叫卖声、吆喝声、喇叭播放招聘信息的声音混在一起。 乔清妍没在招聘摊位前停留,目光扫来扫去,在人群中来回搜索。 她不是在找穿西装打领带的人,她要的是那种真正走投无路,却又不肯彻底认命的人。 她的脚步最后停在角落。 那里光线暗,几乎被主通道遗忘。 一个年轻男人蹲在墙根,衬衫洗得发白,几乎能看见里面的皮肤,头发乱糟糟盖住额头,像个流浪汉。 乔清妍走上前,“想找工作?” 那人缓缓抬起头,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脱皮,眼神空洞。 “学的啥专业?” “……机械工程。” 蔡轩的声音沙哑。 这年头不少大学生半道被迫中断学业,可底子还在,有些人只是暂时跌倒,不代表一辈子爬不起来。 乔清妍也不啰嗦,开门见山。 “我想做国产医疗检测设备,图纸我有,销路我也能打开。现在就缺个懂技术的人,能把图变成真家伙。你敢不敢跟我拼一把?” 蔡轩肩膀微微一颤,背脊不自觉挺了挺,他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不行。” 他说完这句话,把脸转过去,避开她的视线。 蔡轩把头埋得低低的,整个人缩在角落里。 “你现在这副样子,还能糟到哪儿去?” 乔清妍蹲下身,与他平视。 “跟我拼一把,我不能说让你一夜暴富,但饭能吃饱,衣能穿暖。最要紧的是,你读了四年大学,那点本事,不至于烂在肚子里。” 他肩膀猛地一颤,手指死死抠进掌心,剧烈的刺痛从掌心传来,但他的身体像是失去了对疼痛的感知,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一瞬间涌上心头的情绪里。 忽然,他蹭地一下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用力跺了两下脚,试图恢复知觉,双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 “行!我干!” 除了他,乔清妍面前还站着两个人。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男的叫苏建,三十出头,一身挺括的中山装。 女的叫刘小雨,黑框眼镜挂在鼻梁上,怀里紧紧抱着个账本。 乔清妍领着他们进了办公室。 屋里空荡荡的,几套新桌椅孤零零摆着,墙皮倒是刚刷过,可旧标语撕掉后留下的印子还在,一块块泛黄,像是被遗忘的旧伤疤。 苏建转了半圈,没吭声,刘小雨扶了扶眼镜,继续沉默,蔡轩杵在一边,手不知道往哪放,只好贴在大腿两侧。 后面还有两个刚毕业的小姑娘,是闫丽馨带来的,一看这破地方,脸立马垮了下来,失望写得明明白白。 “地方就这模样,啥都没有。” 乔清妍终于开口,打破了这一屋子的沉闷。 她扫视一圈,“我不给你们吹牛画饼。想走的,现在就能走人,工资一天一结,不差你们这点钱。愿意留下的,我先说清楚,厂子刚开张,苦得很,累得你想哭都找不到地儿。但你们能捞着的东西,以后绝对让你们做梦都能笑醒。” 她说完便不再看那两个小姑娘,而是转向桌边的水杯,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凉水。 两个小姑娘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壮着胆子小声说:“乔老板,我们……还是想找家大点稳点的厂。” “没问题。” 乔清妍点头,转头看向闫丽馨,“带她们去算钱吧。” 闫丽馨二话不说,转身就带着人走了。 屋子里只剩下三个留下的人,三种表情,三种姿态,谁也没动窝。 乔清妍很满意。 她走到办公桌后,拉开抽屉取出三份文件,分别摆在三人面前的桌上。 “闫丽馨回来管人事和后勤,所有杂事归她。” 她说这话时看着蔡轩。 “蔡轩,技术部你带头,第一个挂名的技术官,产品研发、生产流程,全得盯着。” 蔡轩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抬起头,重重地点了下头。 “刘小雨,财务交给你,从今天起,厂里每一分进出,都得经你手。” 第三十四章 编瞎话骗您 这几个人,都是她照着前世的记忆一个个找来的。 她花了将近三个月的时间,走遍了各个城市的老厂区和下岗职工安置点,才终于把人凑齐。 尤其是苏建,那是实打实的技术老炮,在原厂里干了二十多年,经手的项目无数,经验极其丰富。 有他在,她心里才踏实。 “试用期一个月。闫丽馨、蔡轩,一千五一个月。刘小雨、苏建,两千一个月。转正翻倍,年底分红另算。” 话音一落,蔡轩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上。 刘小雨扶眼镜的手僵在半空。 她原本以为能有个工作机会就不错了,根本没想过薪酬会这么高。 就连一直面无表情的苏建,也终于变了脸色,盯着乔清妍,小心翼翼地问:“乔老板,您说的是……每个月?” “对,每月。” 乔清妍答得干脆。 “我给得多,就指望你们干得出配得上的活。要是不行,别浪费彼此时间,随时走人。” 苏建没再问,只缓缓点了点头,神情郑重。 事儿敲定,乔清妍立刻带着苏建直奔车间。 车间早就换了模样,她提前半个月就开始改造施工。 墙刷成了白色,便于发现污渍和及时清理。 地面铺了平整水泥,防滑又耐磨。 屋顶新装了三盏大功率照明灯,光线明亮均匀。 朱洪光正带着一群工人在调试改装过的机器,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苏建走进厂房,看见屋里里外都整修了一遍,设备也重新布局过,通道宽敞,物料区划分清晰,安全标识齐全,神情总算松了下来。 他走到一台改装中的设备前,伸手摸了摸接口处的焊点,仔细检查了几处关键部位的精度。 乔清妍也没多废话,顺手递过去一叠纸。 “这是咱们头一批要做的东西,极细一次性针头。” “这几个部件,你立马去办专利。越快越好。这是咱们能站稳脚跟的本钱。” “行。” 翟应了一声,低头看图,手上的动作却停了。 图里的零件画得密密麻麻,参数也细得很,材料标号、公差范围、热处理要求全都列得清清楚楚,一看就知道不好搞。 这些图纸,乔清妍到底从哪儿弄来的? 市面上根本没有公开的设计资料能达到这种精度,更别说连模具结构都设计好了。 乔清妍一眼就瞧出他在想什么,眼神微微闪了闪。 这些图啊,都是她上辈子在图书馆翻烂了资料,一点点记下来的。 好在现在是这个年头,行业才起步,几乎没人盯着这块。 她又比别人早走了一步,掌握了一些关键资源和渠道,熟悉了基本流程和技术要求,积累了初步的经验。 这段时间她没日没夜地研究政策、跑审批、找厂房、招人手,几乎把所有能想到的问题都提前过了一遍。 也正因为这样,在项目真正启动时才能快速推进,少走弯路。 要不然,哪有这么好的机会冒头? —— 试产很快上了轨道。 设备调试完成,原料到位,第一批半成品顺利下线,整个车间进入紧凑而有序的工作节奏,每个岗位的人都按指令操作。 朱洪光和蔡轩捧着刚从生产线上下来的样品,进了乔清妍办公室。 乔清妍正埋头处理文件,手里的笔不停地划重点、写批注。 听到门响,她抬眼扫了一下,二话不说把整盒样品扔进废品筐。 “全都不行。” 朱洪光嗓门一下子拔高。 “乔老板!这可都是照着图做的,咋就不合格?” 乔清妍随手捏起一个针头,指甲指着一处几乎看不见的小鼓包。 她“就因为这个。朱厂长,咱不是做糖丸的,这是往人身上扎的东西。偏一丝丝,都能出大事。” 她说完站起身,直奔车间,把所有人都喊到面前。 工人们停下手中的活计,陆续聚集过来,神情各异。 “今天做的这批货,全部报废。” “我知道你们以前干活是怎么个标准,也清楚你们平时怎么应付差事。但到了我这儿,不行。” 她举着那个废品支架,让每个人都看清楚。 “你说这是啥?铁丝?废料?错!这是救命的家伙!你们手上拿的是命关天的东西!谁要是觉得无所谓,现在就可以脱衣服走人。我不拦。” “真想干下去,就把‘差不多’那套给扔了!从咱们厂出去的每个小零件,都得挑不出毛病!听明白没有?” 车间里鸦雀无声,工人们一个个低下头,脸上烧得慌。 过了会儿,朱洪光猛地吼了一嗓子:“听见没!所有人加今晚班!这批废货重做!做不完谁也别想走!” 走出工厂时,天早已黑透。 乔清妍拖着一身乏劲回到秦家,刚推开门,就被客厅的场面钉在原地。 秦德华、徐青青、秦于谦,三个人全坐在那儿。 “妍妍,你过来。” 秦德华先开口,坐在主沙发中间,手里夹着烟,眉头皱成疙瘩。 屋内的气氛随之凝重起来。 乔清妍一头雾水地走过去,转头看徐青青,母亲却躲开她的目光。 房间里静得只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的声音。 “你这几天,整天不见人影,跑外面瞎忙活什么?” 秦德华问。 “我开了个厂,最近在厂里盯事。” 乔清妍老实答道。 话刚落地,秦于谦冷笑一声,跷着腿。 “开厂?乔清妍,你会不会吹牛上点谱?我哥们前几天在人才市场瞅见你了,转来转去跟找不着北的鸡崽似的。” “哟,工作没着落,灰头土脸的,这才想起来回这个家?现在回来是想让我爸给你找个擦地板的差事干干?” 乔清妍没吭声,只静静看着他。 “不说话?心里发虚了吧?” 秦于谦冷笑起来,“我就说你这种人能开厂,不如说你能飞上天呢,听着都乐。” 徐青青脸色瞬间煞白,坐不住了,嘴唇动了几下,目光忍不住往秦德华那边瞟。 她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开口。 眼角有些发酸,但她强忍着没让情绪外露。 秦德华低着头,一句话没说,屋里安静得有点吓人。 他的烟已经烧到了尽头,烫到手指才猛地一抖,把烟蒂甩进烟灰缸。 秦于谦一看父亲迟疑,急了:“爸!您信我啊,这都是我朋友亲眼瞧见的!她在外边碰壁,怕丢人现眼,才回来编瞎话骗您!” 第三十五章 抢都抢不到 他站起来,走到茶几边上,声音更加激昂。 乔清妍仍没搭理他,转身抬脚就往楼上走。 没人阻拦她,也没人再说话,所有人都盯着她的背影。 “看吧!跑了!肯定是心虚不敢对质!” 秦于谦冲着她的背影大喊,嗓门拉得老高。 不到两分钟,她从二楼下来,手里多了个老旧的牛皮纸袋子。 她走到茶几旁,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样取出来,整整齐齐铺在桌面。 最上面是一张执照,黑字白纸,标题清楚写着营业执照。 下面压着好几张专利申请的受理单。 图纸密密麻麻,数据一行接一行,全是机械相关的技术内容。 秦于谦脸上的得意一下子冻住了。 “这……”秦德华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到茶几前。 他先拿起那张营业执照,指尖顺着红色印章的边缘慢慢划过。 “好!太好了!” 秦德华连着说了两个好字,嘴角扬起,满脸藏不住的激动。 徐青青提着的心终于落地,眼泪一下子就涌上了眼眶。 “秦于谦,马上向你姐姐道歉!” 秦于谦回过神,脖子一扬。 “我……我道什么歉!谁知道她真开了厂子啊!” “因为你刚才说的话全是瞎扯!羞辱她还满嘴跑火车!立刻道歉!” 徐青青寸步不让。 “我不!” “你!” “够了!” 秦德华啪地一巴掌拍在茶几上,瞪着儿子吼出声。 “道歉!现在就给姐姐认错!听清楚没有!” 秦于谦吓得身子一抖,抬头看看暴怒的老爹,又瞥了眼铁青着脸的徐青青,最后恨恨地盯住乔清妍。 牙关咬紧,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对不起。” 晚饭吃得别别扭扭,谁都没多说话。 秦德华低头扒饭,眉头始终没松,徐青青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时不时看一眼乔清妍的方向。 结束后,乔清妍一句话没讲,直接回了自己房间。 她轻轻关上门,背靠门板站了一会儿,才走到书桌前坐下,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过了会儿,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妍妍,是妈。” 乔清妍打开门,徐青青端着杯温牛奶走了进来,她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拉着女儿在床边坐下。 “妍妍,妈在外面租好房子了。” 乔清妍一怔:“妈,你……” 她完全没想到,妈妈之前说要搬走,居然动了真格。 徐青青眼睛还是红的,可语气透着一股子狠劲儿。 “妈不想看你被人欺负。明天我就跟秦伯伯摊牌,咱娘俩先搬出去住。” “妈,你说啥呢?” 乔清妍反手攥住她的手。 “你要跟他离婚?真的假的?” 这段时间她在秦家冷眼旁观,看得清楚得很。 她注意到秦欢每次说话都带着刺,有意无意地挑拨徐青青和她的关系。 秦于谦则常常借着长辈的身份,在饭桌上阴阳怪气地提起她的出身和过往。 这些行为虽然令人不快,但她没有当场发作。 秦德华也多数时候对她受不受气不上心。 但他对徐青青那片真心,藏都藏不住。 徐青青和秦德华走到一起不容易,她不想因为自己这点私心,让两口子的关系裂个大口子补不回来。 “离不离婚这种话,先放一边吧。” 乔清妍语气平静,眼神认真地看着徐青青。 “现在谈这个太早了。你们之间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也不可能靠一次谈话就彻底解决。但妈把你接来,不是让你来这儿受罪的。” 徐青青一边摇头,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我早就料到你进了秦家门槛,多少得吃点苦头,可我还是抱着一点幻想,觉得……也许……会好些。” 她既心疼女儿的处境,又无力改变现状。 乔清妍死死攥着她的手。 “妈,你这话都说了,我还能说委屈?” 她抬手给徐青青抹泪,心里一阵发酸。 “我本来也没打算在这儿住一辈子,但现在不能急着搬出去,一来厂子还在起步阶段,二来我还有事没做完。你跟秦伯伯也别轻易提分开的事。他人不坏,你们能走到一块儿本就不易。所以你也别太操心,真要不行,我就当那两个名字从没听过,秦欢,秦于谦,谁是谁啊?”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时语气轻松了些。 反正只要厂子还没走上正路、赚上第一笔实打实的钱,她是不会轻易自己租房子单过的。 首先花钱是个问题,房租、水电、日常开销加起来就是一笔不小的支出。 她目前的收入还不稳定,资金必须用在刀刃上,再者她还得留在这儿,让秦书彦瞧见她的成果。 徐青青脸上还是犹豫:“可你也亲眼见了,秦于谦、秦欢他们成天……动不动就给你脸色看,说的话也越来越难听。你一个女孩子,何必受这份气?回娘家也好,找个地方安顿下来也行,总比在这看人眼色强。” 乔清妍忍不住笑出声,立马打断她。 “他们怎么了?不过就是些小孩子耍脾气的手段罢了,我能应付。再说了,我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回家次数肯定越来越少。厂里一堆事要处理,生产进度、原材料采购、人员安排,每一项都不能出错。晚上我就直接在办公室将就睡了,正好也能躲清静。” 徐青青一听更急了,连连摇头。 “那哪儿行!你回来好歹有热饭吃,有软床睡,跑厂办去挤那种地方算什么事?再说厂子里整天进进出出的,你一个年轻姑娘,多不安全!夜里加班回去晚了,路上黑漆漆的,万一遇上个不三不四的人怎么办?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外面多乱。” 乔清妍眨了眨眼,满不在乎地说:“哎呀放心啦妈,我又不是孤身一人。这厂子可是我和丽馨一块儿搞起来的,平时我们轮班盯进度,谁也不落单。” “再说了,厂门口还请了保安,大门锁得严实,钥匙就攥在我和丽馨手里。就算真有人想胡来,也得先掂量下能不能打得过我们才行。” 徐青青惊讶极了:“丽馨?你们重新联系上了?她不是一直在绢纺厂上班吗?我记得她家条件也不宽裕,怎么会突然辞职?那可是铁饭碗,多少人抢都抢不到。” 第三十六章 去你厂里帮忙 “她信我,才愿意辞职跟我合伙干。妈你看,连外人都这么相信我,愿意把前程押在我身上。而你是我的亲妈,你不更该站在我这边吗?不管是办厂,还是对付秦家那点破事,我心里都有数,能搞定。我不怕难,也不怕麻烦,我就怕你们不信我能行。” 徐青青迟疑着擦掉脸上的泪痕,紧紧抓着乔清妍的手,声音有点发颤。 “妍妍……你和以前,真是……变了太多。从前你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受了委屈只会在被窝里哭。现在倒好,张口就是厂子、是事业、是将来。我听着高兴,可心里又慌,总觉得你一下子跑得太快,我追不上你的脚步。” 乔清妍冲她调皮地眨眨眼。 “变好啦?我不再是那个任人欺负的小丫头了。以前我怕事,躲着走,结果换来的是更多欺辱。现在我明白了一个道理,退一步不会海阔天空,只有挺直腰杆往前走,别人才不敢轻看你。以后换我罩着你!” 顿了顿,她凑近了些,压低嗓音,神秘兮兮地说:“其实啊,我还藏着一张王牌呢,关键时刻能救命。这人身份特殊,背景硬,办事利落,最关键的是他愿意站在我这边。咱们现在做的每一步,他都清楚,也都默认了。只要我不越界,他就能替我挡住很多明枪暗箭。” 徐青青一愣:“什么王牌?” 乔清妍嘴角微扬:“秦书彦。” 徐青青瞪大了眼睛:“书彦?他怎么会……帮你?他向来不爱管闲事,连家里亲戚求上门,他都能冷着脸推了。你和他之间,也没听说有过什么交情,他凭什么帮你出头?”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了。 嘴唇轻轻抿了抿,叹了口气。 “书彦这孩子,看着冷冰冰的,其实心比谁都热。” 这话听着不像假的,可又太不合常理。 以他向来避之不及,怎么会因为一个曾经被排挤的继母,就主动插手这种事? 乔清妍正想着要不要多问几句,房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谁啊?” 徐青青一下子就紧张起来。 她生怕是秦于谦或者秦欢又闹上门来不依不饶,担心他们会吵起来,甚至动手。 “我。” 门外传来秦德华低低的声音。 徐青青一愣,眉心微动,连忙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两人四目相对。 这对半路夫妻之间,还压着刚才孩子闹别扭的事,气氛多少有点僵。 秦德华脸色沉稳,眼神平静,双手背在身后站着。 徐青青却心里憋着火,觉得他刚才不该当着孩子的面发脾气。 “有事?” 秦德华咳了一声,嗓音压得有点低。 “我想跟妍妍单独说说话。” 徐青青刚张嘴要开口,乔清妍已经站了起来。 “好啊,秦伯伯。” 秦德华明显松了口气,肩膀微微下垂,紧绷的神情缓和了一些。 他转过身:“去书房谈吧。” “嗯。” 乔清妍跟上,脚步不急不缓。 临出门时,徐青青一把攥住她的手。 乔清妍回头冲她一笑:“妈,别瞎操心,秦伯伯不会拿我怎么样的。” 话音没落,人已经出了门。 留下徐青青一个人站在原地,皱着眉发呆。 她倒不是怕秦德华会对乔清妍怎么样,这人是她自己挑的,脾气秉性她清楚。 可问题是,妍妍到底不是他亲生的,隔层肚皮,心思就未必一样。 乔清妍进了书房,规规矩矩朝秦德华点了点头。 “秦伯伯,您找我有啥事?” 这一回,秦德华是真正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继女。 他注意到她的眉眼轮廓像徐青青,但神情更冷一些。 说实话,当初乔清妍刚进门的时候,他虽然没有看轻她,但也真没把她当成自家孩子那样放在心尖上。 他对徐青青是真心实意,打算共度下半辈子。 所以照顾乔清妍更多是出于责任,而不是情感。 他给她提供食宿,保证她正常上学,其余生活开支也从不计较。 至于这姑娘以后走哪条路,过得好不好,他原先想的是只要不惹事,随她去吧。 可眼下一看,是他错了。 “妍妍啊,”秦德华开口,语气诚恳,“我知道是你两个弟弟不懂事,闹了矛盾。我这当爹的也没管教好,今天特地跟你道个歉。” 这话一出,乔清妍心里最后一丝不痛快也散了。 其实她压根没真计较过秦于谦和秦欢。 她现在一天恨不得分成两半用,哪还有空去跟两个毛孩子斗气? 要说耍手段、玩心眼,她家里那几个亲弟弟玩出的花样可比这俩多多了。 “秦伯伯,您别往心里去。” 乔清妍语气平和,不冷不热。 “我没生气。只要我妈在这边舒心,他们对我什么样,我都无所谓。” 秦德华看着她,久久没说话,眼里闪过一丝动容。 “你是个明白人。难怪你能一个人撑起一个厂子。” 乔清妍顿了顿,干脆实话实说:“也不是全靠我,那时候我要办贷款,凑不够担保人,本来是想找您帮忙的。可您刚好不在家,打了几次电话都没接通,后来实在等不了,就跟大哥商量了一下,是他给我做的担保,我才在营业所把手续跑下来的。” 秦德华一听,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先是吃惊,后是懊恼。 “你要开厂,缺钱直接跟我说就行嘛!干嘛还要去贷款,搞得自己压力这么大?咱们两家关系摆在那儿,这种事何必绕弯子?” 乔清妍嘴角一扬,神情淡定。 “秦伯伯的好意我明白。可我这摊子事有点特别,要是空着手上门要钱,您心里肯定也打鼓。再说了,大哥那边我已经欠了人情,挺过意不去的。他工作也忙,签字那天还是专门请了假去银行的。” 秦德华一怔,随即像是听了个笑话,又有点无奈:。 “你啊,我早看出来你跟书彦平日里也不多话,没啥交集,偏偏还叫他一声大哥。反倒是那两个不成器的东西,白长在眼皮底下。” 乔清妍觉得这话说到这儿也差不多了,轻轻一笑。 “秦伯伯,那今天就先这样?没别的事,我先回屋了。” 她刚从书房回到房间。 门还没合上,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抵在门框边上。 乔清妍微微一愣,抬头一看。 “大哥?” 秦书彦低眼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眼神沉沉的,盯得乔清妍心里莫名发紧。 她往前一步,准备关门:“有事吗,大哥?” 这回秦书彦终于说话了。 “从明天起,让秦于谦去你厂里帮忙。” 第三十七章 跟我回办公室 乔清妍眉头立马皱成一团。 她原本就疲惫不堪,接连几天为了新项目的设备调试忙到凌晨,此刻听到这个安排,胸口顿时涌上一股压抑不住的烦躁。 “为什么?” 她心里窜起一股火。 “你哪来的资格这么安排?” 秦书彦站着不动,声音平静。 “因为我在股份名单上。” 她气得差点笑出声,好一会儿才咬着牙蹦出一个字:“行。” 见她答应,秦书彦转身就走,一点不多留。 那一夜,乔清妍翻来覆去睡不踏实。 秦于谦是谁,她清楚得很。 年纪比她小,却从来不做正事。 让他进自己的厂子? 简直是添乱。 第二天闹钟一响,她迷糊中看了一眼。 坏了,差点误了时间! 她赶紧洗漱,牙膏沫还沾在嘴角就拿毛巾擦了把脸,抓了外套就往下冲。 刚到楼下,迎面撞上秦于谦。 对方穿着宽松的卫衣,头发翘着几缕,嘴里叼着根棒棒糖,模样懒散。 “喂!” 秦于谦吼了一嗓子,快步追上来。 “你耳朵聋了?大哥说了,今天我跟你一起!” 乔清妍脚步一顿,背对着他。 “那你动作快点,我还赶时间,总不能干等着你吧?” 秦于谦噎住,肩膀微僵,显然没料到她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给。 等他回过神,乔清妍已经出了大门。 他一口气憋在胸口,边追边嚷。 “乔清妍!你算什么态度?还真拿自己当这家的正经人了?” 乔清妍理都不理,连头都没回一下。 她也不知道秦书彦发什么疯,非要把这个不成器的大少爷塞进她的厂子。 不过猜也能猜到,不是盯着她,就是给他找个地方消磨时间。 多了双眼睛也好,多个员工也罢,在她眼里都没区别。 反正没真正赚到钱之前,她一个子儿都不会付给秦于谦。 到了工厂,乔清妍推开门,脚步没停,径直往里走。 她头也没回,冷冷扔下一句。 “你想去哪儿都随你,但别到处晃悠碍事,耽误工人干活。” 秦于谦站在门口,手指攥了攥衣角,脸上掠过一丝不爽。 他原本想开口反驳。 可想到秦书彦早上那句警告,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在厂子里来回转悠,实际上,他的目光一直在扫视四周。 可越看,心就越沉。 这乔清妍……真的搞了个正经厂子? 他原以为这里不过是她装模作样摆出来的空架子。 顶多雇几个人做做样子,应付外人耳目。 可眼前的一切太真实了。 生产线运转有序,工人们分工明确,连角落里的废料桶都分类摆放整齐。 他不甘心地走到一台冲压机旁,盯着正在操作的女工看了好一会儿。 对方满手油污,却神情专注。 这种认真让他觉得刺眼。 可乔清妍压根没空搭理这位贵公子。 她一进厂区就掏出记录本,在走廊上一边走一边翻看数据。 到了办公室,她立刻招呼闫丽馨过来。 两人坐在桌前摊开计划表,逐条核对生产进度和即将交付的订单情况。 闫丽馨瞅见秦于谦也在,眉头一皱,悄悄挪近乔清妍,压低声音问:“那是秦家那位?你名义上的弟弟?真让他在这儿待着?万一使坏怎么办?偷拍图纸也好,煽动工人也罢,防不胜防啊。” 乔清妍笑笑,合上笔记本,抬眼望向窗外的车间。 “怕啥,他要是敢乱来,正好给我个撵人的理由。现在是法治社会,合同写了权责,我不怕他搅局。” 闫丽馨看她神色从容,语气平静,便知道她早有准备。 她叹了口气,不再多言,转而继续汇报下一阶段的物料储备情况。 两人在办公室交接完手头的事,各自整理好文件,站起身来。 乔清妍拎起外套披上,拿起安全帽往车间方向走,闫丽馨紧随其后。 一路上她们还在讨论包装线的人手调配问题。 车间里。 一大帮穿蓝工装的工人正埋头干活。 机器哐当哐当响成一片,噪音充斥整个空间。 乔清妍一进去直奔品控室,脚步稳健。 朱洪光和蔡轩正围在一堆刚做好的金属件前皱眉头,手里拿着检测报告反复对比。 “情况咋样?” 乔清妍问,顺手戴好手套,拿起一个零件仔细查看。 “还是不对劲。” 朱洪光抓起一个支架递过去。 “您瞧这倒角,差了那么一丁点,我们现在卡在边缘线上。我们换了好几套办法,调整参数,换了刀具,实在没法再往上提了。” 乔清妍接过零件,迎着灯照了照,观察切面反光的均匀度。 她又从口袋摸出卡尺,挨个量了几处尺寸,笔尖在记录本上快速记下数值。 “问题出在模具冲的压力和角度上。” 她站起身,拿起图纸摊在桌上,用铅笔刷刷改了几笔,标注出新的参数范围。 “拿去给三号机的李师傅,按这个调。还有,退刀时慢五个百分点。别急着提速,先把良品率稳住。” 两人点头称是,拿着图纸拔腿就跑,直奔三号机台。 乔清妍脚不沾地地忙着,这边刚交代完,那边又有工人举手报告焊接温度波动。 她一路小跑过去查看设备运行状态。 她根本没发现秦于谦啥时候站在了车间门口。 他盯着乔清妍利落地指挥现场,看着她弯腰查看零件,对着技术人员指出问题所在,语气坚定却不咄咄逼人。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她。 那个曾经在秦家处处忍让、低头沉默的女孩,此刻像变了一个人。 过了一会儿,乔清妍转身,刚好对上那双复杂的眼睛。 她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避视线,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走向下一个工位。 等忙完手里的事,她走到门口停下。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秦于谦像是被烫到一样,别开眼,语气生硬。 “瞅什么?” 乔清妍面不改色:“这是保密区域,你不该乱闯。” 秦于谦差点笑出声,声音拔高。 “不是你让我随便看看吗?!” 这一嗓子惹得几个工人纷纷抬头。 现场安静了一瞬,空气里弥漫着一丝尴尬。 乔清妍脸上挂不住,眉头一皱,语气更冷。 “走,跟我回办公室!” 第三十八章 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到了办公楼,秦于谦又傻眼了。 不大一间屋,几个人全在忙活。 屋子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上堆满了文件和样品箱。 靠窗位置戴眼镜的女的正噼里啪啦打算盘,手指翻飞,算得极快。 角落里的穿中山装的男人一手夹着烟,一手抓着电话。 门一响,乔清妍走进来。 所有人立马停下手中动作,齐刷刷站起来。 “乔总。” 苏建拿着文件迎上来,脚步很快。 他将文件递过去,语速平稳。 “乔总,专利所回信了,咱们报的五项核心技术都过了初审。另外,沪市几家大医院的采购口我也搭上线了,约好了下周三见面。” “行。” 乔清妍应了一声,翻开文件快速扫了几眼。 “样品一出来,立刻送过去。时间不能拖。” 她转向另一个方向,问坐在账台前的女人。 “账上还能撑几天?” 接着一群人围在一起开会。 讨论的内容全是成本、定价、招人、分红的事。 秦于谦坐在边上,一句话插不上,听得云里雾里。 他盯着会议桌上的图表,努力想理解那些数字之间的关系,但脑子里始终理不出头绪。 但他看得明白,这小小厂子,上下全都围着乔清妍转。 外头天早黑透了,窗外的路灯一盏盏亮起,照在厂区的小路上。 会开完了,大家陆续收拾东西走人。 乔清妍活动了下肩膀,颈骨发出轻微的声响,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准备下班。 一回头,看见秦于谦还窝在角落的椅子上,眼神发空。 她忽然觉得有点滑稽。 “走了,回家。” 秦于谦像被惊醒,腾地站起来,盯着乔清妍看了好几秒,最终一声不吭,默默跟在她后头走出门。 走到厂子大门口,铁门半开,守夜的老头正蹲在旁边抽烟。 乔清妍顿住脚,扭头看着秦于谦:“明天还来不?” 秦于谦撇了下嘴。 “我哥不就是想让我来这儿上班吗?你偏偏又不肯给活干,我还巴巴地跑这来图啥?” 乔清妍嘴角轻轻一扬,笑得有点儿意味深长。 “成啊,明儿就给你安排事儿做。不过话放前头,进了我的地盘就得听我的规矩,别动不动拿你是谁家少爷说事。厂区里每个人都在干活,没有人因为出身特殊就能站着不动。你要是想来,就得跟其他人一样从最基础的做起。” 秦于谦哼了一声,脸偏向一边,嘴里还是硬得很。 “谁仗势欺人了?我秦于谦做人有底线。我来是为工作,不是来享受的。诶,先说好,工钱多少?就算没经验,也不能白干吧?” 乔清妍眼皮都没抬一下:“没工钱。” “啥?” 秦于谦一下子跳起来。 “你让我免费干活?那我图什么?饭都不包的话,我还不如去街上找零活。” 乔清妍嗤地一笑。 “我哥只说让你来上班,可没说让我开工资。厂子现在还没赚着钱,哪来的闲钱养闲人?一顿午饭我管你吃,别的自己想办法。就这条件,乐意就留下,不想干立马走人。你不干,自然有人抢着干。” 要不是看在秦书彦那点股份的面子上,她压根不会让秦于谦踏进厂区一步。 厂里最近招人不易,可也轮不到他这种毫无经验的人随便进来指手画脚。 她能松口,已经是退了一大步了。 秦于谦气得直跺脚,手指头都快戳到她脸上了:“你……你这不是赤裸裸剥削吗?资本家嘴脸!我好歹也是正经大学毕业,你这样对待一个求职者,合法吗?” 乔清妍随手把他手拨开,语气淡淡。 “你说啥都行,条件就摆在这儿。我不想跟你吵,也没时间跟你讲道理。不想干你现在就可以转身回家,去找你哥告状,我不拦你。但你要留下,就必须遵守这里的规则。” 秦于谦咬着后槽牙,脸色变了好几回。 他是骄傲,可也清楚一件事。 厂子里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新鲜得不行,连空气里都带着股没见过世面的味道。 更关键的是,他眼下确实没工作。 就这么空着手回去,第一个饶不了他的就是秦书彦。 “行!” 他狠狠咬牙。 “我干了!但你要是敢耍阴的,我绝对不会忍!我会记下每一天的工作内容,也会保留所有证据。你要不守规矩,我也不会客气!” 乔清妍点了点头,神情满意。 “放心,你安分守己,我也不会找麻烦。明早八点,准时报到,别迟到。迟到一次,当天不算工时。厂区门口有打卡机,不认识字我教你。” 秦于谦愣在原地,望着她走远的背影,心里乱得很。 这丫头,跟自己以前想的,完全是两码事…… 夜里。 回到家吃完饭,秦于谦一头栽进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愣。 房门被敲了两下,秦欢探头进来,见他这副模样,奇怪道:“三哥,咋了这是?蔫头巴脑的。对了,你今天去哪儿了?” 今儿秦于谦是和乔清妍一块回来的,两人之间气氛怪怪的。 但秦欢察觉到了,三哥看乔清妍的眼神,好像没那么冲了。 这事让她心里直打鼓。 秦于谦听见声音,慢慢坐起来,脸上神色复杂地看着秦欢。 “那个乔清妍……她真有个厂。” “哈?” 秦欢眼睛瞪得老大,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三、三哥你开玩笑吧?她一个乡下丫头,能办厂?开什么玩笑!” 秦于谦苦笑了一下。 “我起初也不信。可我哥让我去实地看看,今天全亲眼见着了。” 接着,他就把一天的经历全倒了出来。 他说起了早上坐车去了城西的工业区,拐进一条不起眼的小路,远远就看见一排平房前挂着铁牌子。 从车间里机器哗啦啦响个不停,到几十个工人见了她齐刷刷喊“乔总”,再到她随便瞅了眼图纸,张口就说改几个数,老技工都卡壳的问题当场就解了。 秦欢越听越傻眼,最后嘴巴都合不上了。 一个连高中都没毕业的女孩,站在车间中央指挥一群人,手里拿着图纸批改技术问题,下属对她毕恭毕敬。 心里头那股酸气直往上冒,秦欢暗暗磨牙:“她连高中都没念完,谁知道那厂子是不是真的?搞不好是哪个有钱人包养她,出钱给她撑场面——” “小欢,这话可不能乱讲!” 秦于谦猛地一愣,眉头皱得死紧,盯着妹妹,“乔清妍再怎么样,也不是你说的那种人。这种话要是传出去,闹出事来谁担得起?” 第三十九章 你也有份 秦欢瘪嘴,眼眶都红了。 “三哥,这才多久啊,你就帮着外人说话?你别忘了,我才是你亲妹妹,咱俩可是一家人!” 秦于谦赶紧哄:“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懂!可是……我今天亲眼看见的,那厂子干得有板有眼,机器、工人、账目一样不缺,不像是装的啊。” “你就是傻!别人说什么你信什么!几台旧铁疙瘩,雇几个托儿演戏,你就信以为真?” 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冷冰冰的声音。 两人抬头,发现秦辰不知啥时候来了,正懒懒靠在门框上。 屋内光线偏暗,他的影子斜斜投在墙上,拉得又长又沉。 “可我真的看到了!” 秦于谦急了,声音都拔高了。 “那不是摆样子!那些人干活利索,设备也正规,还有个财务模样的人在记账,根本不像假的!乔清妍……她是真的懂行!” 秦辰嗤笑一声,看都懒得再看他们一眼,转身就走。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轻响。 秦欢也甩了个白眼给他,扭头走了。 秦于谦孤零零坐在床边,脑子里乱成一团。 原本觉得乔清妍不过是个运气好的女人,现在却被亲眼所见搅得动摇了。 他想起她在车间里来回走动的样子,沉稳得很。 想起她顺手改了几笔图纸,就把卡住的问题解决了。 他往后一倒,躺回床上,盯着屋顶发呆,心里拿定主意。 明天还得去厂子一趟,好好看看这个乔清妍,到底还藏着多少没露出来的本事。 第二天早上吃饭,桌上安静得吓人。 秦德华低头喝粥,眉头微皱,似乎也在想着什么事。 徐青青夹了一筷子咸菜,放到秦欢碗里,自己却没动筷。 乔清妍几口扒完碗里的粥,麻利起身,朝秦德华和徐青青点点头。 “爸,妈,我先走了。” 她把空碗放进水池,顺手冲洗了一下,动作熟练。 秦辰察觉到目光,抬眼望过去。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时间仿佛停了一瞬。 乔清妍试探着开口:“二哥,你在刑侦队待着,经手法医的人应该不少吧?他们对医院那些器械熟不熟?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现在大医院用的手术镊子,都是哪个牌子最常见?” 秦辰眼皮一掀,嘴角一斜,冷笑出声:“没听过,不了解,跟我没关系。” 他说完便低头继续吃饭。 三个字打发人。 乔清妍也不尴尬,点点头。 “行,那我不打扰了,你们慢慢吃。” 她转身出门。 门外阳光洒在地上,树影斑驳,她拉了拉背包带子,迈步往前走。 秦于谦立马撂下筷子,含糊道:“我也走了!” 秦德华一愣:“你跑什么?” 屋里的气氛瞬间有些凝滞,其他人也都停了动作。 秦书彦慢悠悠喝了口粥:“我让他去乔清妍厂里搭把手,闲在家里也是耗着。” 他放下碗,拿过桌上的毛巾擦了擦嘴角。 秦德华一听,转头看向秦欢:“小欢也没事做,要不也让清妍给你安排个活儿?” 秦欢瞪圆了眼,一股委屈冲上脑门。 她刚想张嘴争辩,却被秦辰一个眼神钉在原地,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秦辰把筷子一搁,语气平平:“爸,小欢是女孩,去厂里能干啥?” 秦德华摇摇头:“你们这些孩子,就是死脑筋。妍妍这姑娘真不错,做事踏实,人也懂事。多来往几次,你们自然就明白了。” 秦欢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始终没有落下。 秦辰嘴角一扬,那笑里透着点冷意,压根不加掩饰。 旁边的徐青青听在耳朵里,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好半天才开口。 “我知道,你们心里抵触妍妍。可她是我的亲闺女。我今天把她带进秦家大门,不是让她看脸色、受委屈的。就算不拿她当自家人,也不能这么欺负她。” 说完这句话,她将筷子轻轻放在桌上。 “要是这个家容不下她,现在就说清楚。大不了,我带她走人。” 话音落地,她直接起身,谁都没瞅一眼,转身进了厨房。 屋里只留下一阵寂静。 —— 饭后,秦书彦正要出门,被秦欢一把拦住。 “大哥!” “是不是你让三哥去乔清妍的厂子干活的?我听说了,她根本不给工资!整天支使三哥搬这搬那,跟使唤下人一样!她到底图个啥?就是想借着这事在咱家搅风搅雨!” 秦书彦看了她一眼,满脸无奈:“管好你自己就行,别人的闲事少掺和。” 说完,他侧身一绕,头也不回地走了。 直到院门“咔哒”一声关上,屋内只剩下了秦欢一个人站着。 秦欢站在原地,又恼又憋屈,脑子里反复回响刚才的对话,越想越觉得委屈。 她咬着嘴唇,转头看见秦辰从楼梯下来,心里又升起一丝指望。 他的脚步声很轻,一级一级往下走。 她立刻迎上去几步,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二哥……” 她声音微弱,带着试探。 只说了两个字,喉咙就哽住了。 刚吐出两个字,秦辰已经从她边上走过,连脚步都没顿一下。 秦辰弯腰换鞋,头也不抬,淡淡撂下一句:“今天饭桌上的事你也瞧见了,爸还在撑着,她抢不了你的位子。别折腾了。” 秦辰也走了,客厅顿时空了下来,只剩秦欢一个人站在门口,攥紧拳头,满肚子怒火和委屈没处撒。 与此同时,乔清妍站在公交站台等车。 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肩上挎着一只帆布包,看起来和普通的上班族没什么两样。 秦于谦离她几步远,手插在裤兜里,满脸写着“我不耐烦”。 一辆吉普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是秦书彦。 “上车。” 秦于谦一愣,立马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刚坐稳,就把安全带卡进插扣,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松了口气。 乔清妍跟着上了副驾,有些纳闷地问:“你怎么也来了?” 秦书彦侧脸线条分明,神情平静。 “去看看情况。” 乔清妍噎住了,心里不太舒服。 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秦于谦却来劲了,赶紧问:“大哥,这厂你也有份啊?” 第四十章 轮不到我操心 秦书彦嗯了一声,声音不大。 红灯亮起,他稳稳停下,脚踩刹车。 秦于谦一听,顿时眉开眼笑:“我说嘛,原来是有你在背后撑腰,难怪能搞起来!我还以为她真有多大本事呢!” 乔清妍听了,嘴角抽了一下,但没吭声。 但那份压抑的情绪,已经在体内悄然积聚。 秦书彦从后视镜扫了秦于谦一眼。 “这厂主要靠妍妍拿主意、拼力气干出来的。我只是在最要紧的时候搭了把手。” 秦于谦撇了撇嘴,虽然心里还是有点不服,但也闭了嘴。 他往后一靠,双臂抱胸,下巴微扬。 他盯着前方的挡风玻璃,嘴里无声地动了动,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车子一路驶向城郊的老厂房。 偶尔经过几处废弃的仓库和铁皮棚屋,映着车灯显得格外冷清。 还没走到厂门口,就瞧见一辆大货横在那儿,几个穿工装的汉子正围着车尾忙活。 货车车身印着物流公司的标志,尾门敞开,露出里面整齐码放的金属材料。 朱洪光一瞅见乔清妍,立马蹽着腿小跑过来,声音提得老高。 “乔总!您可算到了!那批特供钢,刚送到!” 乔清妍应了一声,顺手把外套扯下来,搭在轿车门把上,回身朝车里俩人招呼:“都别瘫着了,下来动动手。” 说完就把包往车座一扔,迈步就朝卡车走去。 秦于谦是最后一个磨蹭下车的,动作慢吞吞地解开安全带。 他低头瞅了眼地上堆得跟小山似的钢材,眉头拧成个疙瘩,目光扫过那些沾满油渍的金属构件,嘴里直嘟囔:“这啥破铁啊,又油又沉!让我干这粗活?我可不是……” 乔清妍刚把材料撂下,听见声音猛地回头。 她站直身体,双手搭在工装裤口袋上,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觉得累,现在就能走,没人拦你。” 秦于谦顿时哑火。 视线从乔清妍脸上移开,他扫了眼正埋头搬货的秦书彦和工人,他们已经干得满头大汗,衣服也被油污染黑了一大片。 他咬咬牙,一把甩掉西装外套,揉了揉肩膀,也冲上去干了。 汗水顺着额角流进脖颈,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乔清妍压根没多看他一眼,拎起一块新到的钢板,快步走向车间,同时喊了一声朱洪光的名字。 第一波试产件刚从机器里出来,整个车间的人都凑了过来,围在检测台前,屏住呼吸盯着那几个刚加工完的零件。 蔡轩捏着游标卡尺量了一遍又一遍,反复核对尺寸数据,确认无误后才抬起头。 他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嗓门震得顶棚都要掀了:“乔总!行了!合格了!所有指标全都过关!” “嗯。” 乔清妍点头回应,转身就走,脚步稳健地回办公室,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内线。 “苏建,马上召集销售开碰头会。样品马上就能量产,从明早开始,所有人给我往外跑。三天之内,我要沪市每一家三甲医院的采购办桌上,都摆上咱们的东西。” 苏建手下就仨兵加他自己,四个人要跑遍全市三甲医院,一听这任务脑袋都大了。 他叹口气,翻出笔记本开始列名单,一边计算路线一边发愁。 她站在窗边,目光穿过玻璃,落在厂房门口站着的两个闲人身上。 白给的劳力,不使唤是傻子。 乔清妍走出去,两手插兜,走到那两人面前站定。 “你们俩也别闲站,我分几单子给你们。今天必须把样品亲手交到医院采购负责人手里。” 秦于谦刚在地上哼唧完,喘匀了气,腰还没完全挺直,一听这话腾地从地上蹦起来。 他瞪着眼睛,语气里带着不可置信。 “啥?你还真拿我当跑腿的了?” 乔清妍面不改色,眼神平静地看着他,把纸条往前一递。 “不想干,大门在那边,自己走。” 秦于谦噎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在原地站了半晌,才憋出一口气,黑着脸接过纸条,扭头就走,跟逃难似的。 乔清妍转头递给秦书彦另一张。 可秦书彦没伸手接。 他看着她,语气平平。 “我不大会推销,但我能喊来人。” 乔清妍没吭声,只盯着他。 秦书彦也不啰嗦,转身直奔厂门口那个老旧电话亭。 他拉开铁皮门,从兜里掏出几枚硬币,迅速拨通号码。 不到二十分钟,一辆军绿大卡轰隆开到门前。 车斗帘子一掀,呼啦跳下十几个穿便衣的年轻人。 个个腰杆挺直,眼神清亮,齐刷刷看向秦书彦,领头小伙抬手敬了个礼:“乔同志!” 乔清妍走过去,眼睛一下子亮了。 “都过来,集合,说几句。” 人群迅速列队站好,没人交头接耳。 正巧苏建派送的样品和宣传资料也刚送到。 乔清妍顺手撕开一个箱子,抽出一份文件扫了一眼,随即折起塞进裤兜。 乔清妍从包里抽出一支细得像头发丝的小针管,举起来冲着大伙儿晃了晃。 “瞧见没?接下来的活儿就靠它了。你们要做的,就是把这玩意儿送进每家医院采购科那帮人手里。” 她手臂伸直,让所有人都看清那支针管的构造。 她压了压手,接着往下说:“不用逼人家马上签单,只要让他们愿意多瞅两眼就行。该怎么搭话、怎么递资料,写得清清楚楚,爱背也行,临场编也行。每人负责三家医院,名单已经打好了。” 她说完后从随身的牛皮文件夹中抽出一张纸,翻到背面检查了一下名字顺序,确认无误后才点头。 乔清妍一边发一边核对,遇到名字念不准的立刻纠正。 “干出成绩来有赏,砸了锅自己回去找顶头上司磕头。听懂了没有?” “懂了!” 十几条汉子齐刷刷应声,嗓门一个比一个高,差点掀翻屋顶。 话音一落,人就呼啦一下全散了。 转眼间,厂区门口就只剩下三个人站着。 其中一人搓了搓手哈了口气,见没人理他,默默退后两步靠墙站着。 秦书彦盯着乔清妍那股子利索劲儿,终于开口。 “人都派出去了,你打算干啥去?” “我是出主意的,动脑筋就好。” 乔清妍拍了拍外套上并不存在的灰。 “跑腿的事,轮不到我操心。” 第四十一章 挺会带人的 她整理了下背包带子,抬头看了看天色。 太阳已经偏西,光线斜照在厂房玻璃上反射出淡黄光晕。 秦书彦笑了笑,没接茬。 他低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石子滚出一段距离撞上墙根停下。 乔清妍停下脚,侧身看他。 他迎上她的目光,扬起一边眉毛。 “咋?人手不够用?” “你为啥非得让秦于谦来这儿?” 乔清妍直戳重点。 “你心里清楚得很,我不会给他开工资,以后找个由头打发他走也是迟早的事。” “那是以后。现在多个不要钱的帮工,你不赚?” 秦书彦说得坦荡。 “真想不通,就当他是我安在这儿的眼线,看着你不偷懒。” 眼线? 乔清妍差点笑出声。 秦于谦那种一根筋的货色,能看出个屁名堂? “哥,我不稀罕谁认不认可。秦家人觉得我废物,那就让他们这么觉得好了。我也没指望谁突然对我刮目相看。” “谢谢你帮忙牵线,但秦于谦这个人,真的留不住太久。” 秦书彦脸色微微一沉。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哼笑一声。 “你以为我是为了让你在秦家扬眉吐气?你想得太美了。” “您说不是就不是吧。反正我说到底,秦于谦不可能长待,迟早我会找到正经理由让他卷铺盖走人。” 讲完转身就朝办公室走,鞋跟敲在地上脆生生响。 秦书彦望着她的背影,嘴角微挑,眼里浮起一丝玩味。 中午前,秦于谦回来了。 整个人耷拉着脑袋,走进屋的模样活像个被揍趴下的土狗。 “嗯?三家医院,一家都没谈成?” 乔清妍问。 他一眼瞅见她,火蹭地就冒上来。 “你这东西根本没人买账!我跑了三趟,刚开口说是国产货,保安直接把我往外撵!还骂我们是江湖骗子!” 正说着,秦书彦推门进来。 “饭点了,先吃饭。” 乔清妍瞥了眼钟,一拍桌子。 “走,大股东,我今天请客。” 她压根没看他俩,径直招呼秦书彦出门。 秦于谦一看没自己份,立马炸了。 “你们要吃?凭啥不叫我!我跑断腿忙一上午,连口热饭都不混?” 乔清妍顿住,回头冷冷看他一眼。 “我的饭桌,不伺候白吃饭的人。” 秦于谦当场僵住,脸胀得通红。 乔清妍压根没再瞅他一眼,脚步未停,拉着秦书彦就往边上一家老国营饭馆走。 两人刚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定,要了两道家常菜,秦于谦就一头撞了进来。 他一屁股坐在对面,也不吭声,外套皱巴巴地贴在身上,领口还歪着。 乔清妍根本懒得理他。 没多久,饭菜香味儿一钻鼻子,秦于谦的肚子就忍不住“咕”了一声。 乔清妍这才抬眼,用筷子夹了口青菜,慢条斯理地开口:“说吧,折腾一天,落得这副德行?” 秦于谦一听,立马打开了话匣子,噼里啪啦把下午的事全倒了出来。 他说自己从城东跑到城西,顶着太阳来回奔波。 头一家医院,采购科老大连门都没让他进,直接被挡在门口晾了半天。 第二家,好歹见着个副主任,可人家一听是国产的新牌子,眼角都快翻到后脑勺去了。 第三家更惨,他才刚掏出样品,门卫就跟撵贼一样把他轰了出去。 秦于谦低头搅和着碗里的白米饭。 他一脸不信,“怎么我跑一圈,谁都当我来骗钱的?” “东西没问题,错在你自己瞎撞。” 乔清妍放下筷子,语气平静。 她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从容不迫。 “我哪儿错了?” 秦于谦立刻梗着脖子,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不明白自己明明尽力了,怎么反而被指责起来。 “你去的第一家医院,采购头儿姓啥?管哪个摊子?你事先摸过底没有?” 乔清妍问得直接。 秦于谦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这……我没打听。” “那你见那副主任的时候,第一句说的是啥?” “我说,咱这个针头,价格只有进口的一半……” 他低声回忆,声音越说越小。 “然后呢?你有没有亮出专利证书、临床测试的数据?” “他没问,我就没提……” 秦于谦低着头,手指无意识抠着桌角的漆皮。 乔清妍叹了口气,“人家想听的你一句不讲,你光讲他们不关心的,谁搭理你?” 她看着眼前还一脸不服的年轻人,慢慢教起来。 “看人下菜碟,懂不懂?面对科长,你就得扯政策,讲国产化大势,告诉他推这项目能算政绩;碰到医生,就得谈细节,说清楚咱们产品怎么降低手术出错几率。” “还有,别总想着一锤定音。第一次见面,目的不是成交,是混个脸熟。样品留下,客气话说到,人情留一点。下次再去,才有机会聊深。” 秦于谦听得半信半疑,眉头微皱,眼神里透着犹豫和不安。 吃完饭还是心里打鼓,脚步沉重地站起来,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迈出腿。 乔清妍从衣兜掏出那张写着地址的纸,在背面又添了几个名字和科室电话。 她低头确认了一遍字迹是否清晰,随后将纸条递过去。 “这几个点,你再跑一趟。别一张嘴就推销,先当拜访亲戚走动。就说你是秦家的人,上门打个招呼。记住,你现在最要紧的,是让他们记住你这个人,不是记住你的货。” 秦于谦接过纸条,低头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 他手指捏紧纸边,嘴唇动了动,嘀咕一声“知道了”,转身大步走了。 秦书彦一直默默看着她,坐在原位没有起身。 过了会儿忽然说:“你挺会带人的。” “哪算带人?” 乔清妍摇头,拿起水杯抿了一口凉掉的茶。 “我是厂里不养闲人。在他被我彻底赶出门前,总得干点活顶饭钱。你以为我请他吃饭图啥?图他给我添堵吗?” 话说得平平淡淡,语气里没有讽刺,也没有怒意。 走出饭馆,乔清妍见秦书彦还站着不动,一手插在裤兜里,目光望着远处车流。 她随口问:“下午你还打算跟着?” 秦书彦没答,也没看她,转身朝停在路边的车子走去。 几分钟后他回来,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袋子边角有些磨损,但封口严实,看得出保存得很仔细。 他把袋子递给乔清妍,声音冷淡。 “给你的。” 第四十二章 留着真本事 乔清妍略一迟疑,伸手接过手,指尖触到纸袋时感受到一点潮气。 封面的标题,让她心跳猛地一滞。 她急忙翻开,一页页往下看。 每类器械都按功能分类,细分到具体型号。 光是一把普通的止血钳,就列了十几种牌子,每个都标得明明白白。 有了这东西,她厂里至少能省下小半年的功夫,不用再瞎摸索客户喜好和市场行情,直接就能对上路子推产品。 所有的试错成本都被提前规避,所有可能踩的坑都被一一标出。 乔清妍猛地抬头,盯着秦书彦,瞳孔微缩。 “这……你是从哪儿搞到的?” 秦书彦没接这话,视线从她脸上移开,看向街对面一棵老槐树。 树叶晃动,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只淡淡说了一句。 “秦辰那人话少,脾气也硬,以后有什么事,与其找他,不如来找我。” 说完,他低头看了眼手表。 “下午你安排吧,秦于谦交给你带,你想怎么教都行。” 乔清妍呆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他是拿这个换她留下秦于谦的? 她知道这不只是几页数据汇总,而是整个行业里无数人争抢的核心信息。 原本她是打定主意要找个由头把秦于谦赶走的,可现在人家大哥亲自送来这么大一份人情,她的念头一下子就被压住了。 拒绝它,等于主动放弃一个能让企业快速成型的机会。 而她目前最缺的就是时间。 她太清楚这份文件有多值钱了。 有它在手,厂子起步少踩多少坑,能快上一大截。 她回到办公室,坐进椅子,盯着那沓纸发愣。 秦书彦到底图个啥? 他完全可以把这些信息留着自用,或者交给更可靠的人。 偏偏选择通过这种方式交到她手里,还顺带绑上了秦于谦这个包袱。 她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扔到一边。 管他图啥,眼下这东西对她太有用。 先把厂子的事稳住,别的以后再说。 下午她又扎进了工作里。 她召集销售组开会,明确新方向,所有客户按等级划分,重点突破三甲医院,同步推进二级医院覆盖。 市场部的人领了名单就开始行动。 快下班时,秦于谦才回来。 他几乎是撞开门冲进来的。 “你猜我干了啥?我成单了!真的拿下一个!” 说着一把从衣服里抽出张合同,在乔清妍面前哗啦一下摊开:“海东医院!三十个!这是订单!我秦于谦第一回谈下来的生意!” 乔清妍斜眼瞟了他一下:“行啊,有两下子。” 秦于谦反倒被她看得有点发窘,挠了挠后脑勺。 “还成吧,主要还是你教的办法顶用。” 他说的是实话。 今天见客户时,他完全按照早上记下的要点推进,先分析对方需求,再结合产品优势做演示,最后用成本对比促成决策。 乔清妍低头继续理文件:“顶用就明天接着跑。” 她抽出新的客户名单,圈出下一个目标医院。 然后递给他:“这家你明天去,上午九点前必须到场。” 他刚想开口,白天秦书彦带来的那十几个兵哥回来了。 他们统一穿着运动鞋和深色外套,列队走进办公区。 一群人呼啦全围过来,七嘴八舌地报战绩。 “乔总!我跑了三家,签了两家!一共五十个!” “我这儿也搞定了一个小单,二十个!” 大大小小十来笔订单堆在一起,数量虽然都不多,但这是正儿八经开了张。 乔清妍心情大好,立马把财务刘小雨叫了过来。 “去银行取一百块现金。” 刘小雨愣了下,但没多问,转身就去了。 走钱很快拿回来。 “今天签了单的,每人五块,算辛苦费。” 乔清妍接过信封,拆开抽出一叠纸币。 她一张张数着,动作不急不缓,边数边抬头看人。 “我现在能拿出来的不多,厂子刚开张,手头紧。但你们放心,等第一笔回款进来,每单利润的百分之十都算你们的。财务那边会拟合同,白纸黑字,合法有效。” 大伙儿接过钱,个个眉开眼笑。 五块钱看着不多,可加上以后稳定的提成,这活儿真不算差。 一群人情绪高涨,干劲一下子全上来了。 办公室里吵吵嚷嚷,等到最后一份钱发完,才慢慢安静下来。 带头的是个年轻小伙,叫陈飞翔。 他搓了搓手,有点腼腆地走到乔清妍面前,“乔总,明天还招人不?我们几个最近都没事做,还能接着来。” “招。” 乔清妍干脆点头,“明天有空的都欢迎。规矩照旧,签下订单就有钱拿。” “行啊!” 陈飞翔一听乐了,咧嘴一笑,招呼着其他人兴冲冲地走了。 人刚走光,秦于谦立刻凑上来,把手摊在她眼前,下巴一扬。 “我的呢?我也干了一天,别想赖账。” 乔清妍抬手,啪地打在他手心,力道不大不小。 “没你的。” 秦于谦捂着手跳开,脸都急红了:“凭什么?我跑前跑后,腿都快废了!他们有钱拿,我倒落个空?” “他们是销售,是我请来的。你嘛,纯属跟来看热闹的监工。” 她顺手把剩下的钱交给刘小雨保管,“监工,没工资这一说。” “你——”秦于谦气得直跺脚,“我也出力了!我要劳务费!” 乔清妍看他鼓着腮帮子的模样,差点笑出声。 她强忍住心头的不悦,板起脸说:“你今天的任务是观摩学习,不是拉客户。不过嘛,看在你这么卖力的份上,等回款到了,也给你分一成提成。要是明天你能签下单子,额外再算你一笔工钱。” 秦于谦眼睛“唰”地亮了,刚才的委屈立马抛到九霄云外,“你说的啊!我明天一定搞定个大单,让你瞧瞧我多能耐!” 乔清妍看着他那副斗志满满的样子,心里暗暗点头。 这人是有点莽撞,可这股拼劲和不服输的劲头,倒是挺难得。 至少比那些敷衍应付的人强得多。 她本来没打算带徒弟,可多个这样肯干的便宜帮手,好像也不是坏事。 毕竟厂里事务繁杂,光靠她一个人盯,难免有疏漏。 况且这个人还是秦书彦亲自送来的,多少要给些面子。 “少说废话,真本事留到事情上见。” 第四十三章 原形毕露 乔清妍淡淡丢下一句。 “走,回家。” 秦于谦鼻子轻轻哼了一声,没顶嘴,乖乖跟上了她的脚步。 虽没说什么,但嘴角微微扬起,显然还在回味刚才那句提成的承诺。 两人刚走到厂门口,迎面撞见一个纤瘦的身影。 “乔清妍!” 声音又尖又冷,带着明显的火药味。 乔清妍侧身一看,秦欢穿着条碎花裙子,正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眼神古怪地盯着她和秦于谦。 秦欢踱步上前,二话不说,一把挽住秦于谦的手臂。 然后似笑非笑地瞅着乔清妍,一字一顿地说:“我还纳闷你们怎么还不回来吃饭,原来是躲这儿咬耳朵?” 她手指收紧,扭头看向秦于谦。 “三哥,你跟‘妍妍姐’聊啥呢?也让我说两句听听呗?” 秦欢还是挂着那张惯常的笑容。 可秦于谦心里头却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他不喜欢这种被夹在中间的感觉。 原本轻松的心情一下子沉了下来,胸口发闷。 手臂僵硬着不敢乱动。 他悄悄挪了下手肘,干咳两声。 “行了,别扯这些没用的,说点正经事,厂里的情况怎么样。” 秦欢一眼就看穿了他那点躲闪的心思。 她不再追问,只是静静地站着,笑容逐渐凝固在脸上。 “哎呀,妍妍姐姐可真有本事,现在不光大哥给你撑腰,连三哥都天天往你那儿跑,早出晚归的,跟上了发条似的。也不知道哪天起,你这个外人反倒比我们这些亲生的还像秦家的人了。” 这话一出,再迟钝的人也听得出来,她在冒火。 秦于谦和秦欢从小一块儿长大,是家里最小的一对,没人敢亏待他们。 家里的长辈事事护着,佣人不敢大声说话,兄弟姐妹也都让着他们。 他知道,秦欢一直看不顺眼乔清妍。 “小欢,”他语气放沉了些,“人家好歹也叫过一声姐姐,名义上也算咱们家人…… 别闹了,咱们回去吧。” 秦欢却原地不动,手臂紧绷,没有丝毫要配合的意思。 “妍妍姐姐,三哥最近可是天天打卡上下班,累得够呛。你是不是把他当正式员工使唤了?这么占便宜的事,你不觉得有点太过了吗?” 这话一落,秦于谦脸色立马变了。 他没想到秦欢会在这种场合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你胡说什么?” “是我自己愿意去的!是大哥安排的!再说了,她现在也算是咱们自家人!” 自家人? 以往秦于谦从来不会用这个词来形容外人。 这才几天功夫,怎么就跟换了个人一样? 乔清妍看着秦欢强压怒意还硬要装轻松的样子,心里只觉得腻味。 她每天工作排得很满,没时间应付这些情绪消耗。 “你们兄妹要不要先聊完?我饭点到了,不陪你们耗。” 秦欢见她转身要走,牙根一咬:“你给我站住!话还没说完呢!” 乔清妍脚步一顿,回头瞥她一眼。 从前无论秦欢怎么挑衅,怎么在亲戚面前阴阳怪气。 她都面无表情地听着,从不还嘴。 哪怕是有人故意把汤汁洒在她裙子上,她也只是低头看看。 可这一回,她脸拉得老长,冷得让人心里发毛。 秦欢竟一时有些发虚。 夜风刮过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得她袖口轻轻晃动。 “说吧,还有什么事儿?” 乔清妍抬头看了看黑下来的天。 “赶紧的,我没空陪你演戏。” 路灯的光落在她肩头,映出一道笔直的轮廓。 她没有多看秦欢一眼,姿态里写满了不耐烦。 秦欢最受不了的就是她这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每次见面都是这样,乔清妍不争不抢,也不退让,偏偏能让人心底生出一股无名火。 凭什么乔清妍可以过得这么自在? 就连父亲提起她时,语气都不自觉地温和几分。 而自己呢,做什么都要被挑毛病,说不够大度,说太计较。 可如果不争不抢,那就什么都轮不到她。 她往前走了几步,语气突然温和下来,笑容甜美。 “爸一直盼着咱们姐妹和睦,可我每次想跟你聊聊,你都躲着不见。咱们做妹妹的,想亲近都找不到机会,多可惜啊。” 乔清妍冷笑一声:“秦欢,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傻?你以为我稀罕你三哥来我厂里上班?要是你不乐意,去找你大哥理论。不敢去就闭嘴。再在这儿搅浑水,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对她来说,这些话早就该说清楚了,拖到现在不过是给别人留面子。 秦欢手指攥得死紧,指甲都陷进了掌心。 她知道自己的言辞没能刺中乔清妍,反而让自己显得更加难堪。 可秦于谦就在旁边,她终究没法把更狠的话甩出来。 她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是个无理取闹的人。 所以她克制住了动手的冲动,也压下了想要怒吼的念头。 乔清妍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们一眼,转身就走。 她脚步坚定,步伐均匀,没有丝毫迟疑。 秦欢盯着乔清妍走远的影子,牙根一紧,脸上硬是扯出个笑来。 “三哥,你瞧见了吧?这下原形毕露了。跟咱们猜的一模一样,她接近咱家,打的就是秦家的主意。” 可那弧度僵硬得几乎扭曲,她希望这些话能传进秦于谦耳朵里,也能种进他心里,哪怕他现在不信,将来总会明白。 秦于谦眉头轻轻一皱。 这段时间和乔清妍的相处中,他已经感觉到了对方并不是那种人。 不仅如此,还非常的有能力。 他不想让妹妹再继续对乔清妍产生误会,拨开了秦欢挽着自己的手,然后语重心长的开口说道。 “话不能这么说啊。小欢,咱之前是不是把她想得太糟了?乔清妍不是你讲的那种心机重的人,人家本事不差,做事也有分寸。再说了,青姨待咱一直挺真心的。你别把关系闹到水火不容的地步,行不?”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视线落在远处路灯下的斑驳地面,他不愿意看到家人之间彼此撕扯,尤其是因为一些猜测和误会。 秦欢气得反而笑了出来。 第四十四章 不掺和 “行吧行行吧!你跟大哥都稀罕她,干脆认她当亲姐得了,还理我干啥?” 秦欢鼻子一皱,眼眶发红,嘴唇抿得紧紧的。 秦于谦当场愣住,左脚刚踏进玄关,鞋都来不及换,拔腿就追。 “小欢!你等等——” 俩人一前一后冲进家门。 秦德华正窝在沙发里翻报纸,老花镜滑到鼻尖上,报纸边角被他捏得微微卷起。 听见门口一阵响动,抬头就看见小闺女哭得抽抽搭搭。 他刚想张嘴问,就见小儿子也喘着粗气闪进门,头发乱蓬蓬的,鞋带松垮垮地垂在地上,一只拖鞋甩在门垫旁边。 秦于谦根本顾不上叫一声“爸”,直奔秦欢房门口。 “咚咚咚”砸门跟敲鼓似的,指节都敲得泛白。 “小欢!开开门!听哥说两句!” 秦德华推了推眼镜,眉头拧成疙瘩,报纸搁在膝盖上没拿稳,滑下半截。 “你俩不是天天黏一块儿,连吃辣条都要分半根的吗?今儿这是怎么了?拌嘴啦?” 秦于谦随口应了句“嗯嗯”,手没停,接着拍门,声音都压低了八度,软乎乎地哄:“妹妹,咱别赌气……你先开条缝,就一条缝,哥就站在门口说话,不进去……” 这时候,乔清妍端着碗刚从厨房出来。 她回来晚了,饭菜早凉过一回,徐青青特意给她热透了。 秦于谦抬眼一看,手自动停了,眼睛黏在那碗上,鼻子也不由自主抽动两下。 乔清妍脚步一顿,眼皮一抬,似笑非笑瞅着他。 “饿了吧?一起垫一口?” 秦于谦一怔,下意识摆手:“不不不,我不饿……” 话音还没落,一声长鸣从他肚子里钻出来。 乔清妍“噗”地笑出声,把碗往他眼前托了托,碗底轻碰他指尖。 “别硬撑啦,快坐下。正好,我也有点事儿想跟你聊两句。” 秦德华立刻埋头继续看报,报纸翻得哗哗响,头都不抬一下,活像聋了。 乔清妍嘴角一弯,这位秦叔,心里比谁都敞亮。 知道儿女的事儿插手多了反惹嫌,不如装傻,给足空间。 秦于谦盯着桌面,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椅子扶手。 三秒钟过去,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下颌绷紧,一咬牙,点点头。 两人进了餐厅,拉开两张木椅,在长桌对面坐下。 秦于谦先坐稳,乔清妍后落座。 两人都没伸手去拿筷子,也没去看对方一眼。 碗筷静静摆在各自面前,汤匙斜插在瓷碗边沿。 静了半晌,秦于谦低头扒饭,一粒米一粒米地往嘴里送。 直到最后一粒米被送进嘴里,他咽下,抬手抹了下嘴角,终于开口:“今天小欢那些话,你别放心上啊。她就是被惯坏了,嘴快心直,其实没坏心。” 乔清妍左手握着竹筷,右手夹起一根青菜。 接着她把青菜缓缓送进嘴里,上下齿轻轻咬断,这才抬眼,目光平直,悠悠开口:“我又不是玻璃心,不至于跟她较真。可你说,她哪天能消停一会儿?” 秦于谦脸一热,两手在膝盖上搓了搓,指节泛红。 他低头盯着自己粗布裤脚上的一个毛边,声音低了些。 “我知道……回头我好好跟她聊聊。她以前不是这样,最近就像点着的炮仗,一点就炸。” 乔清妍轻轻哼了声,鼻腔里逸出一点气音。 她放下筷子,脊背挺直,肩膀平展,视线落在秦于谦耳后那一小块泛红的皮肤上。 “她气的是我,不是你。今天骂难听,明天可能就动手动脚了。” 秦于谦眉头拧紧,眼睛睁大,手指猛地攥住裤缝。 “你这话啥意思?” 乔清妍把筷子轻轻搁在碗沿,发出一声轻响。 “她现在清楚我在哪儿上班,还觉得我‘挡’了她的路。凭她这脾气,真闹起来,我厂子可经不起折腾。” 徐青青还在秦家呢。 要是秦欢哪天脑子一热干出傻事,她是装看不见? 还是揪着不放? 这事关她自己的饭碗,她不可能睁只眼闭只眼。 到时候,徐青青也别想全身而退。 她说完,站起身,端起自己那只蓝边粗瓷碗和一双竹筷。 走了一半路,乔清妍侧头扫了一眼身后。 秦于谦还坐在原位,双手摊开搭在腿上。 她脚步一顿,鞋跟在地面轻轻一磕,到底还是停了脚,转身回来,打算把事儿跟这傻小子讲清楚。 “明天是周六周日,我休一天假,趁这空档搬出秦家。” 乔清妍说话干脆利落,语句短促,没有停顿。 “你别瞎琢磨,该干啥干啥,照常来厂里上班就行。从明儿起,你打卡就算全勤,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走,每月工资十块钱,一分不少。” 秦于谦张嘴就脱口而出:“才十块?” 乔清妍眼皮都没抬,左手拇指缓缓刮过右手指甲边缘,凉飕飕一笑:“嫌少?不想要,现在就可以滚。” “我要!当然要!” 秦于谦被气乐了。 “你太抠门了吧!” 乔清妍嗤了一声。 “白坐着签个名就拿十块,你搁这儿捡钱呢,还挑三拣四?厂里签合同不是走过场,签字之前我让你看了三遍条款,你每一条都确认了才按的手印。这钱是你应得的,但不是白给的。” 秦于谦一愣,挠挠头。 还真是这么回事。 “成!谢啦!” 他耸耸肩,“也谢谢你,特意跑一趟告诉我。” “嗯。” 乔清妍淡淡应了声,又补一句,“光说谢没用,活儿干不好,卷铺盖走人时,我可不会多眨一下眼。” 顿了顿,她眼神一沉:“还有——你得给我盯死了秦欢。” “以后厂子但凡因为她出岔子,我只找你算账。” 秦于谦听完,脸一下子绷紧了,挺直腰板,重重点头。 “放心,小欢那边我盯着,绝不会让她闯进厂子瞎搅和。真闹起来,我第一个拉住她。她要是敢砸东西,我直接扛她出去。她要是嚷嚷,我就捂她的嘴。她要是动手,我先按住她的手腕。” 乔清妍略略点头,心里却微微一动。 她本来以为,还得费劲掰扯半天,才能把他劝服。 要解释为什么不能由着秦欢胡来,要说明厂子刚起步有多脆弱,还要提醒他秦欢上回在供销社偷糖被罚站的事不是孤立事件。 没想到,这小子答应得比煮熟的豆子还快,一点不含糊。 安顿完秦于谦的事,乔清妍转身去了徐青青那儿,简单提了一句。 徐青青听后,一点没意外。 “今儿下午,秦欢是边哭边跑回来的。我估摸着,她是冲厂里找秦于谦去了?” 第四十五章 学得挺起劲 她摇摇头。 “这孩子,被老秦惯得没边儿,你防着她,真没错。” 乔清妍心头一热。 有人懂,就够了。 等徐青青走远,乔清妍拎起搪瓷盆,准备去洗个澡。 刚推开屋门,迎头就撞上秦书彦。 男人好像早等着了,懒洋洋倚在门框边,低着眼,目光却牢牢锁着她。 乔清妍被看得有点发毛,皱眉问:“有事?” “明天搬走,怎么不跟我打声招呼?” 秦书彦语气理直气壮,像在质问自己家丢了一双筷子。 乔清妍差点笑出声:“大哥,我二十好几了,搬个家还要报备?实话说吧,您是我继兄,不是我监护人。” 说完她才觉着话太冲。 对着秦于谦呛两句无所谓,对秦书彦这么甩脸子,确实有点过了。 “不好意思。” 她认错认得坦荡。 “今天被你家小妹搞得火气大,说话没过脑子。” 秦书彦静静看着她,眸底忽地掠过一丝微光,转瞬即逝。 再抬眼时,已恢复如常。 他慢悠悠开口:“小欢那孩子,从小被家里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脾气是有点上头。你真要因为这事儿搬走,我替你跟家里掰扯掰扯。” 乔清妍轻轻摇头:“我就想自己住一阵子,清净清净。对谁都没坏处,反而更舒服。” 秦书彦略略偏了下头,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眼神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 乔清妍被他盯得有点发毛,手指悄悄捏紧了衣角。 眼瞅着她快绷不住、打算转身就走时,秦书彦才终于出声。 “乔清妍,我是不是还没跟你说过,你这个人,挺不一样的?” 乔清妍愣了一下,下意识反问:“啊?” 他不急不缓地接话:“你年纪轻轻,懂的东西倒不少。连说话做事的分寸感,都和别人不太一样……听说你在老家那会儿,正经学堂没怎么进过?那你这些本事,是打哪儿来的?” 乔清妍眼神一下冷了下来。 “大哥这话,问得是不是太细了点?” 她弯起嘴角,笑意很淡。 “不过既然您非要知道,要不,我猜是老天爷赏饭吃?反正我自己也稀里糊涂的,说不清。” 秦书彦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玩味。 “老天爷赏饭吃?这话听着新鲜。” 乔清妍心里咯噔一下。 差点忘了,这时候压根没人这么讲“天赋”。 她目光一闪,笑得不深不浅。 “我确实没坐教室里念几年书,可人活在这世上,长本事的地方多着呢,未必非得靠老师教。我打小爱琢磨,扫地做饭、赶集聊天、听人讲故事、看人怎么做事……哪样不是学?开厂子那点门道,全是这些年跌跌撞撞试出来的,一边干一边学,硬生生蹚出来的路。” “您要是不信,随便找几个我以前熟识的老乡、老邻居问问,他们都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她表面风轻云淡,心里早就敲起了小鼓。 要是在秦家所有人里,她最怵谁,那铁定是秦书彦。 旁人哪怕怀疑她,她也能圆过去、糊弄过去。 唯独秦书彦不行。 他眼睛太亮,看人时总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审视。 秦书彦微微抬了抬眉梢,眼里掠过一丝意味难辨的光。 窗外有风掠过树梢,沙沙声断续传来,反而衬得屋内更静。 过了几秒,他才漫不经心地抛出一句。 “所以,搬出去住,是想跟秦家彻底‘断联’?” 他没看她的眼睛,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指上。 乔清妍轻轻一笑:“哪能啊。我妈还住这儿呢。我只是想通了,我跟这个家,注定合不到一块儿去。这点,您心里应该比我更清楚。我也直说了:我要的是自在,不是非得讨谁欢心。” 秦书彦没吭声,安静了几秒。 随后才点头:“小欢那边,我会好好跟她聊聊,让她别再闹脾气瞎折腾。你要搬,我也不拦着。只是记住了,有啥事儿,别一个人扛。” 秦书彦话音刚落,又不紧不慢地加了句。 “你要是倒下了,我投的钱可就悬了。” 话出口时,他终于抬眼看了她一眼。 说完,他抬腿就走,连背影都透着一股利落劲儿。 乔清妍差点笑出声。 正想摇头,身后皮鞋敲地的响动传来。 她一扭头,秦于谦就杵在那儿,两手插兜,头发还翘着几根没压住。 “啥时候来的?” 她眼皮一跳,语气立刻凉了半截。 这小子到底听了多久? 秦于谦挠了挠后脑勺,耳根微红:“就……刚到一小会儿!真不是偷听啊!我就是路过,想跟你说个事儿……” 乔清妍最烦人说话打结,直接打断:“有话快说。” 他眼神乱飘,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吭哧半天才挤出一句:“以前是我脑子进水,明明知道小欢对你有成见,我还老煽风点火,撺掇她跟你对着干。现在她弄成这样……咳,我也脱不了干系。你受委屈了,对不住。”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你搬出去住,缺啥少啥,喊我一声就行。” 乔清妍盯着他那副认真的傻样,忽然没绷住,嘴角一翘。 秦于谦立马炸毛,脖子上的青筋微微绷起:“喂!你别误会啊!我可不是因为你多好才道歉的!我现在照样不待见你!一点没变!说话声音大点我就烦,走路带风我也嫌吵,你笑一下我都想转头!” 乔清妍轻轻哼了声,鼻尖微翘,唇角向下压着。 “谁稀罕你待见?咱俩八竿子打不着,连亲戚都算不上,顶多是老板和打工人的关系。你也别老替秦欢揽锅,成年人做的事,自己扛,天经地义。” 她抬眼扫了眼走廊墙上挂着的老式挂钟。 指针已过九点,秒针正一下一下跳着。 “不早了,我先去洗漱睡觉。” 秦于谦张着嘴愣在原地,手指还半举在空中,喉结上下滚了滚,半晌才咂咂嘴,蔫头耷脑地转身往回挪,拖鞋踢得啪嗒啪嗒响。 当晚,乔清妍睡得格外踏实,一觉到天亮。 第二天是周六。 她麻利收拾好行李,拉上拉链,拎着两个包先奔厂里去了。 一进办公室,闫丽馨正翘着二郎腿,抬头看见她,立马放下腿,脚尖点地站起身。 “哟,厂长亲自来查岗?” “小谦今儿一大早就在车间泡着呢,跟着师傅盯流水线,学得还挺起劲。” 第四十六章 单独约会 她晃了晃手机,屏幕还亮着未锁,“比你那几个亲弟弟靠谱多了。” 乔清妍装模作样叹了口气,手搭在椅背上,指尖轻叩两下:“没办法,操心命啊——不来转一圈,心里总发毛。” 闫丽馨翻了个大白眼,把手机塞进兜里。 “周末就留几个干活的,其他人全放假了!你一个管事的反倒最忙,活得也太累了吧?” 话音未落,她一把扯下身上沾灰的工作服,衣角扬起一阵细尘,拽着乔清妍胳膊就往外拉:“走!陪你看房去!再磨叽,好房子都被抢光啦!” 乔清妍也没推,提着行李跟着她就往外走。 刚踏出厂门口,一辆黑锃锃的车稳稳停在路边。 秦书彦斜靠在车门边,皮夹克配牛仔裤。 闫丽馨眼睛一亮,凑近直戳乔清妍胳膊,指甲隔着布料轻轻点。 “哎哟我的天!这就是你家那位秦大哥?怎么长得跟杂志封面上似的?” 乔清妍莫名心虚,脸上有点发热。 结果下一秒,秦书彦抬手冲她们挥了挥。 她转身就跑的念头,差点冲破天灵盖。 闫丽馨眼尖,老远就瞅见秦书彦了,立马咧嘴乐呵,冲他直挥手。 “哎哟,可算等到你啦!” 乔清妍没法子,只好把嘴角往上扯了扯,硬生生挂出个笑,跟在后头凑过去。 她脚步慢吞吞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秦大哥是吧?久仰久仰!” 闫丽馨嗓门敞亮,还故意朝人眨巴两下眼。 “该不会是专程来接清妍搬家的吧?” 乔清妍喉咙一紧,赶紧干笑两声,顺手用胳膊肘轻轻顶了顶闫丽馨腰眼。 “哎哟喂,你少瞎说两句行不行?” 她说话时眼睛没敢抬,只盯着自己脚尖前半尺的地砖缝。 秦书彦把这小动作全收进眼里,眉梢轻轻一扬:“嗯,她今天要搬走。我顺路搭把手,收拾收拾东西。” 闫丽馨一听,马上露出一副嘿,我秒懂的神态,拍拍乔清妍肩膀,笑嘻嘻道:“清妍,你这哥哥也太周到了!成,我不掺和了,你们慢慢忙,我闪人!” 她话音未落,已踮起脚尖转了个身,裙摆旋开一小片弧线。 乔清妍心里咯噔一下,头皮都麻了半边。 话音还没落呢,闫丽馨脚底抹油,“嗖”一下就没影了。 乔清妍望着她跑没影的方向,恨不得追上去揪住她耳朵拎回来。 结果刚扭过头,就听见秦书彦低低一笑:“你这朋友,挺爱闹腾。” 乔清妍身子一僵,缓缓转过来,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啊……是啊……大哥怎么想起来这儿了?” 秦书彦视线往她手里拎的两个编织袋上一落:“怕你一个人搬着费劲。走,先装车。” 他没等她回应,已经迈步向前,步伐不快不慢。 压根不等她开口,他伸手就把袋子接过去,三步并作两步塞进后备箱。 乔清妍一口气憋在胸口,最后也只能认命,声音发虚:“那……那就多谢大哥了。” 车子开动后,秦书彦带着她在街巷里兜了几圈,前后看了四五个地儿,都不赖。 中介递来钥匙时只简单说了两句。 他就接过,开门,侧身让乔清妍先进。 路上,他时不时问一句:“想要朝阳屋不?” “厨房得够大不?” “楼下有没小摊能买早饭?” 乔清妍都老老实实答了。 可越聊她越不对劲,又不是相亲,至于这么细问? 从早上六点出门开始看房,一直看到快中午十一点半。 太阳升得高了,晒得人额角沁汗。 她走过三条街、七条弄堂,穿过多处正在装修的楼栋和几片临时围挡的施工区域,最后拐进一条青砖老巷,在一家带小院的老房子前停住了。 院子不大,五户人家共用一个门洞。 但墙白瓦净,地面扫得亮堂,连砖缝里的青苔都被刮得干干净净。 屋里窗明几净,玻璃擦得没有一点水痕,单间收拾得挺利索。 关键是房租便宜得让人不敢信,每月只要四百八十块,押一付三,连中介费都免了。 乔清妍一眼相中,当场拍板:“就它了!” 房东大妈抱着搪瓷缸子,噼里啪啦倒豆子似的。 “水电表每月二十五号查,水费五家平摊,缴费单贴门口信箱里,自己去拿,别拖!房租也是二十五交,晚一天收滞纳金!晚上十点准时拉闸,偷电?没门儿!嫌黑?点蜡烛、烧煤油都行,要是烧穿房顶,自己掏钱修,不包赔哈!” 一大串规矩讲下来,乔清妍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嘴里“嗯嗯”应得飞快。 秦书彦靠在院门口的槐树边,偶尔瞥她一眼—。 她正侧着脸听房东说话,头发别在耳后,露出一小截泛粉的耳垂。 脸颊微鼓,鼻尖有点汗,棉布裙子洗得泛点白,衬得整个人软乎乎的。 等房东说完,乔清妍甜甜一笑:“阿姨放心,我都记牢啦!” 房东满意地点头,从裤兜掏出一把黄铜钥匙。 “咔哒”一声放进她手心。 钥匙一到手,乔清妍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她扭头看向秦书彦,话是脱口而出的,带着点发自肺腑的热乎劲儿。 “大哥,今儿可真得好好谢你!要没你搭把手,我一个人瞎转悠,怕是连房子影儿都摸不着!” 秦书彦轻轻“嗯”了声,眼皮都没抬,反问:“就光动嘴皮子?” 乔清妍一怔,眨眨眼才反应过来,脸有点发烫。 “啊?那……我请你吃饭?” 秦书彦顺手把搭在胳膊上的皮夹克往身上一披,语气平平。 “店,我来定?” 乔清妍飞快心算了一遍钱包里还剩几张票子,指尖捻着两张皱巴巴的二十元纸币,一咬牙:“成!你说了算!” 秦书彦瞅见她那副“割肉疼”的小表情,眼底悄悄晃过一丝笑。 “走吧。” —— 秦书彦挑馆子,真不是盖的。 出了乔清妍租的那条小巷。 车子一拐,不到十分钟,就停在一家国营老饭店门口。 门脸不大,灰墙斑驳。 两扇木门半开半掩,门楣上悬着褪色的红布横幅。 里头人少,安安静静的,连服务员擦桌子的动作都慢悠悠的。 他左手托着一块灰扑扑的抹布,右手一下一下按在桌面上。 角落里有台老式挂钟,秒针走动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这地方乔清妍听闫丽馨念叨过。 菜是真香,可价钱摆在那儿,整个省城敢进来点两道硬菜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闫丽馨说这话时,正坐在宿舍床沿剥橘子,掰开一瓣塞进嘴里,含糊地补充。 “我爹单位发的饭票,都不够在这儿买半斤红烧肉。” 第四十七章 两手空空强 她盯着门口那块旧木匾,脚底下下意识顿了半拍。 不会吧? 秦书彦故意挑这么烧钱的地儿,是想看看她心疼成啥样? 木匾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纹。 可话已出口,再说反悔,太没诚意,也太掉价。 她刚在巷口答应得干脆,声音都没打颤,现在若回头,岂不是自己打自己脸。 乔清妍吸口气,挺直背,迈步跟了进去。 后脚刚踏进门,一股混合着猪油、酱油和八角的温厚香气便扑面而来。 跟乔清妍以前吃惯的星级酒楼比,那是差远了。 地面没铺砖,也没刷漆,只是用水泥浇平,扫得干干净净。 桌腿略有歪斜,有人用硬纸板垫在右前脚底下。 但搁眼下这年头,能坐这儿吃顿饭,已经算踩进“高档圈”了。 隔壁五金厂的老张去年结婚,婚宴就设在这儿,摆了六桌。 服务员领着他们坐到临窗那桌。 秦书彦也没客套,张口就点了三道菜,熟门熟路得像常客。 他报菜名时语速平稳,不看菜单,也不问价格,只朝后厨扬了扬下巴:“糖醋鲤鱼、粉蒸肉、冬瓜排骨汤,要现杀的鲤鱼,肥瘦三七分的五花。” 他还多问了一句:“有啥不吃、忌口不?” 乔清妍摆摆手:“没!” 手腕刚放下,指尖就无意识蹭了蹭裤缝。 心里却在扒拉账。 这一顿,怕是要掏空小半个月伙食费…… 菜上得挺快。 不到十五分钟,三只蓝边粗瓷碗就并排摆上了桌,热气腾腾,直往人脸上扑。 香味一飘过来,乔清妍肚子里的馋虫立马醒了。 糖醋汁的酸甜裹着鱼肉鲜香,粉蒸肉的油脂味混着豆瓣酱的咸香。 早上出门前只喝了一碗稀粥,到现在胃里空得发紧,肠子轻轻抽了一下。 她确实饿狠了,一碗白米饭刚扒拉两口,就见底了一小半。 筷子夹起一块粉蒸肉,肥肉部分颤巍巍抖着。 而且她越吃越觉得,这会儿的大锅炒,还真比后来那些花里胡哨的网红菜,更对胃口。 她压根没察觉秦书彦的目光偶尔落在她脸上。 他看她埋头猛扒饭,左手紧紧攥着筷子尾端,右手手腕用力下压。 “慢点嚼,没人抢你碗。” 秦书彦忽地开口。 乔清妍这才猛地回神,筷子顿在半空。 她嘿嘿一笑,眼角弯出浅浅的褶子。 “真扛不住,饿扁了!再说,这饭真香啊!” 秦书彦点点头,没接话,低头夹了块红烧肉。 吃到一半,乔清妍忽然想起什么,手肘撑上桌面,筷子搁在碗沿,抬头望着秦书彦:“大哥,你今儿咋突然想到帮你找房?” 秦书彦手一停,筷子搁回碗边。 他眼神沉沉地盯住她,“老爷子听说你搬出去住了,还是趁他不注意悄悄走的,心里头直打鼓。晚姨跟他念叨了一通,可老头子还是觉得亏欠你。我这趟过来,算是替他看看你过得咋样。” 乔清妍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喉间轻微滚动一下。 “哦。” 他喉结动了动,忽而哼出一声笑,听不出是玩笑还是认真。 “你说呢?还能图啥?” 乔清妍一时没转过弯来,睫毛颤了两下,盯着自己碗里剩下半块胡萝卜,愣了几秒才小声说:“真不知道,所以才问你啊。” 秦书彦没立马接话,顿了一下。 “再说了,你是秦家挂了名的人。没血缘归没血缘,可你喊我一声大哥,我就得搭把手,不能让你一个人在外头瞎晃荡。” 话音落,他重新夹起菜。 “吃吧,吃完我得走。” 乔清妍嚼着那块微凉的牛肉,没吱声。 等结账时,那种心口一揪的感觉又冒出来了。 她盯着收银台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 “一共七块钱,谢谢惠顾。” 收银姑娘声音清脆,手里捏着钢笔在小票本上划拉两下。 她慢吞吞摸出钱包,手指刚碰到拉链。 皮面有些干涩,发出轻微摩擦声。 秦书彦抬手递过去一张五十的票子。 “零钱没带够,能找开不?” 收银姑娘一瞅,眼睛睁大半分,迅速低头确认钞票真伪,随即转身跑后屋找掌柜去了。 乔清妍眨眨眼,好几秒后才反应过来。 这年头,国营大饭店里掏张五十块付七块钱的饭钱,简直就是拎着金砖买萝卜,阔得离谱。 可秦书彦脸上连丝波澜都没有,就跟掏出五毛钱似的自然。 没多久,收银员捧着找零回来,往他手里一放。 他随手接过,塞进裤兜。 乔清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着这时候开口,反倒显得矫情。 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两人出了门,阳光亮晃晃地照着,可她却觉得空气有点发紧。 秦书彦看着她:“走,我顺路送你回去。” 她赶紧摆手:“不用不用,大哥,真不用!今天已经够麻烦你了。” 车门锁舌弹开的声音清脆利落。 乔清妍没法子,只好坐进去。 座椅是深蓝帆布面,凉丝丝的,后背刚贴上去就缩了一下。 等车子开到大院门口,天都快擦黑了。 路灯还没亮,天边剩一缕青灰,云层低低压着。 她坚持在这儿下车。 “拜拜啊!” 她胡乱挥了下手,拔腿就要走,手指还悬在半空,袖口蹭过耳际。 “乔清妍。” 她一顿,下意识回头。 脖颈转动时牵动一小片肌肉,发丝滑落肩头。 “你今儿一直绷着劲儿,是不是……有点怕我?” 她压根没想到他会直戳这点,一怔,马上摇头:“哪有!大哥你多想了。” 乔清妍最烦这种被看穿的感觉。 她侧过脸:“不早啦,我得回去睡了。” 上了楼,她扒着窗往下瞧。 楼道窗户框住一小片地面,空空荡荡。 人没了,车也没了。 第二天一早,乔清妍快步跑进街角那座红漆斑驳的公用电话亭。 听筒里传来三声短促的铃响,对面很快接起。 她开口第一句就是:“妈,我到了,一切都好。” 徐青青是个雷厉风行的主,不到一小时,蹬着辆旧二八车就杀到了。 “妈,您这是干啥呢?搬家啊?” 乔清妍愣了一下,差点笑出声。 “别人看了准以为您把秦家厨房、米缸连同菜筐一块儿扛来了!” 徐青青利索地把二八自行车往墙边一靠,车轮还在轻轻打转。 她拍拍裤腿上的灰,抬手抹了下额角的汗,乐呵呵地说:“你刚单飞,妈能不替你兜个底?东西先搁着,总比急用时两手空空强吧?” 第四十八章 能扛事儿 她弯腰就开始往下拎。 铁锅擦得发亮,搪瓷碗摞得齐整,竹筷筒编得密实,三床叠得整整齐齐的厚棉被。 乔清妍连忙抢上前,一边接过一边嘀咕:“真不用!我这儿锅碗都有,被子也够盖,再说……我天天点外卖,您送青菜来,我能炒几回啊?” 徐青青斜睨她一眼,哼了一声。 “小毛丫头,懂啥过日子?这些不是摆设,是‘心安’俩字写在锅盖上!你一个人在外头晃荡,不靠妈盯着,还能靠谁?” 乔清妍鼻子一酸,眼眶热了一下,嘴上却嘟囔。 “我又不是刚断奶,您这也太上心了吧……” 等所有东西都挪进屋,徐青青甩甩手,环顾一圈。 十平米的小屋,床单平展没一道褶皱。 她点点头:“行,地方是窄了点,可收拾得挺熨帖。清妍啊,你自个儿住,千万留神!晚上插好门,窗户扣严实,别图省事敞着缝。” 乔清妍拉她坐到床沿,挨着她说:“放心吧妈,我壮得跟小牛犊似的,能把自己喂饱,也能把自己看好。倒是您,别老惦记我,回家多歇会儿,别一天忙到晚,累垮了身子。” 徐青青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些。 “妈明白。你秦叔叔他……唉,说到底,心里也不舒坦。昨儿书彦大热天跑前跑后帮你找房,我猜啊,八成是他悄悄推了一把。妈昨天没来,一是蹲家里给你打包,二也是守着他,那倔老头,饭不吃准时,准又啃冷馒头。” 乔清妍眨眨眼,笑了。 “秦家那些弯弯绕,我早翻篇儿了,您别老背着包袱。现在这样多清爽?我搬出来,耳根子清静,心里也敞亮。” 徐青青伸手揉了揉她发顶,像小时候那样。 “你能想开,妈就踏实了。对了,书彦那孩子,看着像块冰疙瘩,其实心是热的。你跟他处着,别端着,也别绷着,当家人看就行。” 乔清妍心头一跳,立马琢磨开了。 这话说得突兀啊? 秦书彦回头打小报告了? 以前妈可从没这么提过他! 她没细问,只轻轻点头:“嗯,记住了,妈。要不今晚您就别走了,在这儿睡一宿?” 徐青青摆摆手:“不行不行,得赶回去做饭。你秦叔叔那张嘴刁得很,离了我,饭能煮成糊糊,菜能咸得齁嗓子。” 她低头整了整帆布包带子,又摸了摸乔清妍的手背,说:“冰箱里我给你塞了两盒饺子,蒸锅在橱柜第二层,水烧开后三分钟就行。” 乔清妍挠挠脸,只好送她下楼。 一路送到大院铁门口,目送那辆旧自行车拐过梧桐树。 车后架上还晃着半截蓝布包,越骑越远,最后缩成一个小点,不见了。 她站在原地没动。 风吹过来,带起她鬓边几根细发。 说不上来什么滋味,闷闷的,像喝了一口温吞白开水。 没味儿,可喉咙里还留着一股涩劲儿。 其实她没指望妈非要留下。 可心里还是悄悄划了一道浅浅的印儿。 原来自己在这儿站稳脚,妈转身就能走得那么快。 不怪她,真的一点都不怪。 可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实实在在,骗不了人。 乔清妍一进屋,盯着徐青青拎来的那堆东西,胸口堵得慌。 她往床沿上一坐,脑子空了好一会儿,才慢腾腾起身,开始收拾这些物件。 把青菜放进冰箱,把帆布包拎进厨房,把米袋拖到橱柜旁。 手刚碰到装米的麻袋,她突然僵住了。 她解开绳结,指尖蹭到内衬一层粗布,那里明显鼓起一小块。 她掀开麻袋口,里头裹着个旧蓝布包。 拆开一看,整整齐齐码着一叠十块钱的纸币。 这钱,够普通工人干小半年。 要是光用来付她现在这间房的房租,七八年都花不完。 乔清妍盯着那叠钱,鼻子一酸,眼圈慢慢就热了。 她明白徐青青一直惦记她、舍不得她受苦。 可真没想到,对方会一声不吭,就把这么重的心意塞进米袋子底下。 —— 周一刚到厂里。 乔清妍整个人透着股轻快劲儿,走路都带风。 秦于谦一眼瞅见,当场愣住。 “哎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脸上的笑都快溢出来了!平时见你跟欠了八百块钱似的,谁惹你高兴了?” 乔清妍笑容“唰”地没了,脸一下拉得比挂面还长。 “你活儿不多?想不想明天去扫车间厕所?” 秦于谦赶紧摆手:“我开玩笑呢!纯属玩笑!” 乔清妍眼皮都不抬。 “谁跟你玩笑了?既然你闲得发慌,一会儿就去产线,帮线长搬料、记数、清点包装箱,别挑肥拣瘦。” 秦于谦脸一下子垮成苦瓜。 “啊?车间地上全是油渍和灰,我鞋刚擦的……我这不是跑销售单子的吗?” 乔清妍冷笑一声:“跑单子?你连正式工都算不上,业绩排倒数,还想转正?我不看着你多出点力,回头怎么跟合伙人开口?” 秦于谦傻在原地:“转正……是啥意思?” 乔清妍不耐烦地敲了下桌面。 “少废话。干不干?不干现在收拾东西走人。” “你!” 他一口气没上来,憋了半天,才咬牙挤出一句。 “你就是仗着大哥宠你,骑在我头上作威作福是不是?!” 乔清妍斜他一眼,唇角一扬。 “哟,胆儿肥了?行啊,你立马去找秦书彦,当面告状,说你嫂子欺负你——看他先骂你,还是先踹你。” 秦于谦一听“秦书彦”仨字,立马蔫了,肩膀塌下去,脖子缩进衣领里,手指无意识抠着裤缝,嘴一撇:“你狠。” 乔清妍鼻子里哼了一声。 “还不快去?磨蹭啥?” 秦于谦拖着步子往车间挪,脚拖在水泥地上发出沙沙声,走几步还扭头瞪她一眼,活像只被拔了毛又不让叫的鸡。 乔清妍看着他背影,嗤地乐了。 这小子,不摁着脑袋训两顿,真当自己是厂里祖宗了。 “厂长!太巧了!您今儿派秦于谦过来帮忙,真是及时雨啊!最近赶大单,人人忙得脚打后脑勺,我们正合计要不要跟您再要两个人呢,人就来了!那小伙子不怕脏不怕累,眼睛还毒,哪儿缺人、哪儿漏单,他一眼就瞧得出来,是个能扛事儿的料!” 第四十九章 有点小状况 乔清妍听着,眉梢微抬,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有点意外。 她派秦于谦去产线,本想着让他蹲角落擦机器、搬纸箱、端茶倒水,杀杀他的傲气。 哪想到,人家反倒干得挺像样。 哪怕一时半会儿没法让秦于谦彻底打退堂鼓。 至少得让他明白,厂里不是躺平混日子的地方。 乔清妍嘴角一翘。 “许师傅,您在这条线上干了这么多年,是咱厂里的老把式了。您说他行,那肯定错不了,我信您。不过他刚来不久,经验少、毛手毛脚的,万一哪儿没做对,您别见怪,该说就说,我回头一定拎着他耳朵教训。” 许师傅赶紧摆摆手。 “厂长您太客气啦!秦于谦这小伙子机灵得很,上手快,今天搬料、擦机床、打下手,样样都抢着干,大伙儿都说好。依我看,以后多让他往车间跑跑,准没错!” 乔清妍点点头。 “成,您看着安排就成。哦对了,最近订单压得紧,大伙儿加班加点,肩膀都快扛不住了。您自己也悠着点,别熬坏了身子。” 许师傅挺感动。 “谢谢厂长惦记,我晓得轻重!那我先回车间去了,不耽误您忙正事。” 他站直身子,把工装袖子往下扯了扯,又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转身朝门口走。 走到门外,又停下脚步,回头朝乔清妍点头笑了笑,才快步离开。 送走线长,乔清妍回到办公桌前,托着腮,琢磨开了。 她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 脑中反复回放许师傅刚才说话的语气和神态。 她还真没想到,秦于谦这小子进了车间竟能踏实下来。 原来骨头里不是没劲儿,是缺个推他一把的人。 要是真有这股子韧劲儿,往后给他压点担子,是不是也能挑得起? 她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空白考核表,用铅笔在右上角写了个“秦”字。 她拿红笔在那几行数字底下画了道横线。 门“吱呀”一声又被推开。 秦于谦耷拉着眉毛,一步三晃地蹭进来。 “刚才许哥找你干啥?是不是告我黑状来了?” 乔清妍抬眼看他,心里一乐,故意拉长调子:“哦?你猜?” 她身体往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 秦于谦立马嚷嚷起来:“他可损了啊!当着十好几个工友面说我‘手笨得跟熊掌似的’,下午我还去不去?不去行不行?” 他往前迈了半步,把安全帽往桌上一搁,帽檐磕出轻微的“嗒”一声。 “不行。” 乔清妍一口截断。 秦于谦眼睛瞪圆了:“凭啥啊!” 接着又垮下脸,气鼓鼓地:“乔清妍,以前那事我都认错八百遍了,你咋还揪着不放?” 他退后半步,脚跟蹭着门框,腰往下一塌。 整个人靠在墙上,左腿还无意识地晃了晃。 乔清妍差点笑出声:“我哪有工夫天天想着你那点破事。” 她低头翻开桌上的笔记本,随手勾掉一行待办事项,又把钢笔帽咔哒一声拧紧,搁在稿纸右上角。 停了两秒,她语气一松:“人家许师傅夸你呢,说你脑子活、手脚勤,天生就是干这行的料。不过嘛……别以为夸一句就能翘尾巴啊,路才刚开始走,要学的东西多着呢。” 她抬手翻了一页纸,露出下面一页密密麻麻的车间排班表。 秦于谦愣在原地,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活像条被抛上岸的鱼。 他本以为挨顿训是板上钉钉的事,结果兜头浇下来的,居然是句“不错”。 窗外有只麻雀扑棱棱飞过,他没抬头,也没眨眼,就那么直愣愣站着。 脸上绷着的那股横劲儿一下子松了,嘴上却还不服软。 “真夸我了?他亲口说的?没开玩笑?” 乔清妍看他那副又高兴又不肯承认的样子,忍不住弯起嘴角。 “骗你图啥?但你要因为这句话就觉得自己能飞天了,那可真得好好醒醒脑子。车间活儿是苦,可真本事,全是苦水里泡出来的。想在这儿扎下根、站稳当,就得把心沉下去,一点一点磨。” 她拿起桌上那杯凉透的茶,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小口喝了一点,喉间微微滚动。 秦于谦低头搓了搓手指,没吭声。 过了会儿,他猛地抬头,眼神亮了一点。 “行,下午我照常去。不过——你得答应我,我要是真干出了模样,转正这事,你得点头!” 乔清妍扬起一边眉毛,视线从账本上抬起来,目光直直落在秦于谦脸上。 “这才刚夸完第一句,尾巴都要扫到天花板啦?” “你打住!别提这茬!” 秦于谦立刻把嘴一撇,右手用力朝旁边一挥。 “反正我可不干白工!总得给点实惠吧?光喊我卖命,连颗糖都不塞我嘴里?我图啥?图你一声谢谢?还是图我自个儿饿着肚子站一天?” 乔清妍没抬头,左手稳稳按在账本边缘,右手食指慢慢点着其中一串加粗的数字。 “成,下月起,工资涨三块钱。” 秦于谦一下弹直了腰,脊背绷得笔直,眼睛瞪圆。 “真涨?就三块?没写错吧?没看花眼吧?你再念一遍?” “乐啥?” 乔清妍手腕一翻,纸页翻动,发出清脆的“啪”一声,她继续翻了一页纸,声音没半点起伏,“迟到一次,分文不剩,全扣完。” “哎哟喂!” 他猛地跳起来,鞋跟重重砸在地上。 “乔清妍!你这也太黑了吧!三块还带倒扣的?这哪是涨工资,这是挂灯笼照着我挨罚啊!” 她眼皮都没抬,下巴微垂,盯着纸面上一行行小字。 “那就看你守不守得住。行了,少在这嚷嚷,下午两点前必须到车间,许师傅可不等人。他七点半就开炉,八点准时校模具,你要是晚一分钟,他转身就走,不等第二回。” 秦于谦瞪着眼想吵两句,喉咙里咕噜两声,又硬生生憋住了,气得原地跺了两脚。 可转念一想,三块钱呢…… 最后哼了一声,扭头就走了。 乔清妍盯着那扇晃悠的门,木框还在轻微震颤。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她嘴角轻轻翘了翘。 这小子嘴上叽叽歪歪,其实一点就通,给点盼头,比谁都踏实。 刚走神,桌上电话“叮铃铃”炸响。 她抓起听筒,指尖碰到话筒边缘。 “喂,您好。” “乔厂长在吗?您订的那批三毫米螺母……有点小状况。” 第五十章 再拉回来可就难了 乔清妍指尖一顿,指甲在账本边沿停住,没动,也没翻页:“怎么了?说清楚。” 那边立马接上。 “合同写的今儿晚上送到,结果运货的车在国道上蹭了一下,前保险杠凹进去一大块,司机报了交警,现在堵着动不了,货怕是要晚几天,但知道您这单急,赶紧来跟您报个信儿。” 她眉心一跳,手指无意识掐进纸页一角:“晚几天?” “撞得多狠,能卡这么久?到底拖几天?你们厂就没备用的车?没第二套发货办法?这批料耽误一天,我们流水线就得停摆,停工损失谁担?” 对方嘿嘿笑了两声。 “乔厂长别上火,正到处调车、找货呢!可眼下确实难协调,具体晚几天……还真不敢拍胸脯。您放心,咱一定拼尽全力,尽量不耽误您!” 乔清妍默默吸了口气,再开口时字字清楚。 “行,我等你们两小时。两点前给我准信儿,包括新到货时间、补救措施。做不到?我们就立刻换供应商,产线不能停,不是商量。” “啊?” 对方愣了半秒,声音突然发虚。 “乔厂长,咱头回合作,价格给您压得够低了……就一场小刮擦,不至于这么急着掀桌子吧?我这不是主动打电话来跟您沟通了嘛……” 乔清妍一听对方语气不对劲,心里火苗“噌”地就蹿上来了,当场截住话头。 “你们自己把事儿搞砸了,我立马撤合同,天经地义!” 她声音又冷又利。 “行,退一步讲,你说运输车撞了一下,小磕小碰?那咋拖了整整五天?这‘一下’是撞电线杆上了,还是直接飞沟里去了?” 对面那人一下子卡壳,吭哧半天。 “没词儿了?” 乔清妍不急不躁,反倒更沉着。 “要不咱再猜一回,是不是根本不是‘小磕碰’,而是翻车了?车报废没?货压扁没?你们嘴里的话,哪句能当真?” 电话那头静了足足七八秒,才硬着头皮挤出声来。 “乔厂长……您别生气,真不是故意瞒您。车是出了点状况,但、但没到掀翻的程度……” 乔清妍懒得听铺垫:“说重点,车还能不能跑?货还剩几成完好的?” 对方干巴巴笑两声:“就是……发动机罢工了,修得花点时间;货也颠散了几箱,得一箱箱清点重装,所以……大概要晚三四天。” 乔清妍眼皮都没抬:“货坏了,赔全款;合同,今天起作废。没商量。” “啪”一声,她摁断通话。 脑袋突突直跳,她往后一仰,靠进椅背,用力按着太阳穴。 门被推开,闫丽馨端着水杯探进头来。 “哎哟,这脸拉得跟长面条似的!” 她快步走近。“谁惹你了?” 乔清妍睁开眼,眼底带着明显的疲惫,嘴角勉强向上牵动一下,露出一个苦笑。 “螺母今儿晚上到不了,司机路上出事了,箱子摔乱了,货有点损。我刚把合作切了,让他们原款退还。” 闫丽馨愣住,脚步一顿,手还停在半空,没来得及放下刚摘下来的口罩。 “啊?全退?可咱们明天一早就要上线啊!临时换地方买配件,来得及吗?” 乔清妍揉了揉额角,指节按压太阳穴两下。 “来得及也得干,丽馨,你马上打一圈电话,找市里所有卖螺母的厂子,不管大小,只要能现提货,三毫米的,咱们按零售价全收。” 闫丽馨眉头拧成疙瘩,手指下意识攥紧笔记本边缘。 “零售价?那可是我们之前谈好批量价的一倍多!账上这点钱,撑不过两天啊!” 乔清妍盯着桌面,目光沉静。 “但生产线停一天,人工白发、厂房空烧、电费照交,都是明账;客户那边拖一天,口碑掉一块,订单飞一只,那是看不见的窟窿,新厂站稳脚跟,靠的就是第一锤响不响。” 闫丽馨咬着嘴唇想了想,指甲轻轻刮过下唇。 “要不……给下了单的单位挨个解释?说明白是人家运输惹的祸,大伙儿通情达理,该会体谅吧?” 乔清妍轻轻摇头,指尖在桌沿点了点。 “丽馨,不是所有人,都乐意等一个新厂慢慢长大。尤其现在外头都在传,乔厂长,是个女的。第一批货就磕磕绊绊,谁还敢把单子往咱们这儿送?” 闫丽馨撇了撇嘴,鼻腔里哼出一声气。 “姑娘家咋啦?你这么厉害,谁敢给你甩脸子?” “现实就是这么个理儿。” 乔清妍自己也不愿多提,话不多,干脆利落。 “第一批货必须准时交到签单单位的负责人手里,你快去把芳姐叫来。” 闫丽馨看她态度坚决,也没法再劝,转身就出门了。 “厂长?” 乔清妍三言两语把事情讲清楚。 许涵听完,立马拍板:“行!我这就按你的意思办!” “那我马上查查厂里账上还有多少钱,全都调过来支援这批货!” 闫丽馨一听直瞪眼。 “啊?等等!你们真打算花大价钱买螺母?” 许涵板着脸,一字一句说得挺认真。 “厂子刚起步,信用就是命根子。老客户还能通融,新客户可不能砸招牌。咱们现在每接一笔订单,都得按合同写明的规格和工期完成。要是耽误了交货时间,或者用料出了差错,人家下次绝不会再找咱们合作。” 闫丽馨瞅瞅这个、看看那个,知道再开口也是白搭,只好摊手叹气。 “得,那我这就联系配件厂。但价格这么吓人,咱得擦亮眼睛挑,别让人当冤大头糊弄了。得先查清楚货源来路,再比三家报价,还要看质检报告和交货周期,不能光听对方嘴上说。” 乔清妍点点头。 “交给你,我踏实。但动作得麻利点,拖一天都不行。今天下午三点前必须把初步方案列出来,包括三家供应商的联系方式、最低起订量、付款方式和最快交货日期。” 闫丽馨应了一声,扭头就往外跑。 乔清妍望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心里默默念叨。 这次可千万别翻车……不然厂子真要趴窝了。 许涵站在旁边,轻声宽慰。 “厂长,别太压着自己,咱们齐心协力,肯定能挺过去。配件缺了可以想办法补,人心要是散了,再拉回来就难了。” 第五十一章 不是那个意思 乔清妍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发紧:“但愿吧。” 话音还没落地,办公室门“砰”一下被撞开。 秦于谦一头扎进来,胸口一起一伏,额头上全是汗珠子,连擦都顾不上。 他左手拎着安全帽,右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车间流程单。 “我刚在车间听说货卡住了?真出岔子了?!” 他眼睛瞪得溜圆,急得直搓手。 指节泛白,声音明显发紧。 “是不是三毫米螺母还没到位?物流那边说是没货,采购说等通知,我问了三个班组长,没人说得清到底卡在哪一环!” 乔清妍看他那副火烧眉毛的样子,差点没绷住笑出来。 “一粒螺丝钉的事,轮得到你一个打杂的跟着瞎操心?该干啥干啥去。”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末,抿了一口温水。 秦于谦哼了一声:“这话说得可不对劲啊!我好歹也有人脉好吧!”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神神秘秘。 “悄悄告诉你,我二哥,跟东起配件厂的厂长是铁哥们!俩人一块儿参军,一块儿转业,去年还一起参加过行业交流会,合影照片就挂在我家客厅墙上!” 乔清妍抬眼一看,眼里闪过一丝实实在在的意外。 东起配件厂? 全国排得上号的大厂! 三毫米螺母? 他们仓库里肯定堆成山! 光是去年公布的产能数据,就足够覆盖五家中小厂全年用量。 她心头一热,脸上却半点不露。 “这话可得靠谱,不是随便说说的。东起厂对合作方有资质审核,不走招标流程,也不接小批量订单。你二哥要是真能牵上线,得说明白是哪种合作模式。” 秦于谦急了。 “我骗你图啥?我二哥真认识!不信我现在就回家问!你等我消息,今晚准给你回信!” 话没说完,人已经蹿出门外,连招呼都懒得打。 他一路飞奔回秦家,推门差点撞翻徐青青。 木门撞在墙边挂钩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哎哟喂!喘成这样,中暑啦?” 徐青青赶紧伸手扶住他。 她手里还端着半碗刚盛出来的绿豆汤,碗沿微微晃动。 秦于谦一边吸气一边问:“我二哥今儿没上班吧?他在哪儿?” 他手指撑着门框稳住身子,额头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滚,滴在水泥地上。 徐青青朝书房扬了扬下巴。 “正啃书呢!明年要考大学,材料堆了一桌子。” 她侧身让开,顺手把绿豆汤往他手里一塞。 “先喝两口,别急着进去,人刚翻开《机械原理》第三章。” 还没来得及出声,秦于谦就瞅见秦辰边上坐着秦欢。 他当场愣住,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秦欢抬眼一瞧,脸上没啥波澜,只慢悠悠扬了扬眉梢:“三哥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大白天就往家跑?乔清妍那边不用盯着啦?” 秦于谦脸一沉:“你这话啥意思?酸里酸气的。” 秦欢笑了一声,轻飘飘道:“我哪酸了?三哥自己心虚,才觉得别人说话带刺吧?我看你天天围着乔清妍转,都快改口叫她‘乔姐’了,连自己姓啥都快忘了。” 秦辰听得皱眉,直接开口:“有话直讲,别绕弯子。” 秦于谦搓着手,吭哧半天:“那个……二哥,要不咱俩出去说?就咱兄弟俩。” 秦欢眸光一冷。 “哦?跟外人倒能推心置腹,亲妹妹面前反倒要避嫌了?” 说完,她起身就走,没多留半秒。 秦于谦嘴张着,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说事儿。” 秦辰合上手边的书,“没事就请便。” 秦于谦这才想起正事,赶紧堆起笑脸。 “二哥,你跟东起配件厂的杨厂长熟不熟?能不能帮我们搭个线?乔清妍厂里急着要一批三毫米的螺母,听说东起那儿存货足,应该能调出来。” 秦辰低头翻着资料,眼皮都没抬一下:“凭什么帮?” 秦于谦傻了:“你……你是我亲哥啊!再说了,大哥派我去她厂里,不也是盯梢的意思嘛。现在厂子卡住了……” “盯梢?” 秦辰忽然笑了,声音凉飕飕的。 “你自己信这话吗?我看你现在听她一句话比听爸的话还上心,人家让你点头,你都不带犹豫的。” 秦于谦脸一僵:“二哥,你咋也这样看她?” 秦辰指尖划过纸页:“当初骂她‘攀高枝’‘装模作样’最狠的,不是你吗?” “那、那是以前!” 秦于谦声音低了八度,“现在我明白了,她对咱家真没坏心思,我也就……不瞎想了。” 秦于谦被他盯得发毛,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怎、怎么了?” 秦辰嗓音很淡。 “她要是真没图谋,你今天会站在这儿替她开口?又怎么会求我引荐一个外人厂长?”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脊背挺得笔直。 秦于谦顿时语塞,干瞪眼半天,憋出一句。 “她厂子这回真是难了,帮忙搭个桥嘛。好歹她也算半个秦家人,咱们对外喊她一声‘姐姐’,也不算过分吧……” 秦辰扯了扯嘴角:“姐姐?哪门子姐姐?一顿饭局坐过一回,就算入了咱家户口本了?她真念着秦家,就该知道搬出去住,等于在咱家脸上扇耳光。” 他顿了顿,手指从裤兜里抽出一半,又缓缓放了回去。 秦于谦刚张嘴,门外忽地响起一道微颤的声音。 “她走,纯粹是怕我夹在中间难做人。她心里清楚,自己一走,外头人保准要嚼舌根,说秦家容不下人、亏待媳妇儿。可她是替我挡刀的!真要找茬,冲我来啊,别老盯着她不放!” 话音刚落,徐青青推门进来了。 秦于谦和秦辰齐刷刷抬眼,脸都变了色。 秦于谦嘴唇一哆嗦,赶紧解释:“您别误会!二哥他真不是那个意思……” 他往前跨了一小步,右手抬到半空,又僵住,不敢落下。 秦辰眼神晃了晃,嘴张了张,还没出声,徐青青已经绷着脸开了口。 “我在秦家这两年,端茶倒水、照看老小,哪样没做到位?你们看在我的份上,能不能别再瞎猜我闺女的用心?!” 说完,她一甩手就往外走。 秦于谦“啧”地叹口气,狠狠瞪了秦辰一眼,拔腿就追:“青姨!” 第五十二章 说三道四 他鞋跟磕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两声脆响。 秦辰也跟着迈了几步。 他脚步骤然刹住,肩线略略一沉。 “二哥。” 秦欢吸了吸鼻子,声音软软的。 “青姨好像不太开心,出啥事了?” 秦辰随口搪塞:“没事。” 他侧身避开视线,右手拇指摩挲了一下食指关节。 脚下一拐,人就走了。 秦欢盯着他背影,眼睛慢慢沉了下去。 刚才他们在客厅说的话,她一句没漏。 沙发离门口只有三步远,她听见秦辰说“清妍姐做事有分寸”,听见秦于谦笑了一声,又听见乔清妍用很平的语调接了一句“谢谢三弟记挂”。 本想出来帮腔,结果一看秦辰那副置身事外的样子,硬生生把话咽回去了。 手里的杯子慢慢放回茶几,杯底磕出一声闷响。 她退后半步,鞋跟无声地陷进地毯里。 现在乔清妍早把三哥拿下了,她再跑秦于谦跟前嚷嚷乔清妍坏话,反倒显得自己小肚鸡肠、输不起。 秦欢回屋,从抽屉底层掏出个小本子。 她拨开杂物,指尖碰到本子封皮粗粝的纹路。 下唇内侧被牙齿压出一点凹痕,很快又松开。 乔清妍不是急着要货吗? 行啊。 那就让她试试,这单货到底能不能稳稳当当落进她手里! 她合上本子,“啪”一声脆响。 她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扣好最上面一颗纽扣,转身出门。 她出了门,拐进街角一家连招牌都掉漆的小卖部,拨通了电话。 老板头也不抬,正低头摆弄收音机,电流杂音滋滋作响。 她走到公用电话旁,投进一枚硬币,听筒里传来机械的滴答声。 硬币落入储币盒,“咚”地一声闷响。 听筒里“嘟”了两声,秦欢立刻换上甜甜的笑。 “是我呀,小欢!” —— 夜深了。 车间办公室顶灯闪了两下,光晕忽明忽暗。 墙上的挂钟指针停在十一点四十七分。 窗玻璃蒙着一层薄雾,外面路灯昏黄。 乔清妍和闫丽馨窝在车间办公室,熬得眼皮发烫。 乔清妍左手撑着下巴,右手拇指反复摩挲笔记本边缘。 闫丽馨面前摊着三张打印纸,最上面一张密密麻麻写满厂名和电话。 电话簿翻得卷了边,全省城大大小小的配件厂挨个儿问遍了。 闫丽馨拨号时手指按错两次,重新输入。 乔清妍把听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一边听一边记。 记录本第一页已写满,第二页开头标着“001”,最后一页停在“078”。 除了几个夜里没人接线的,剩下八成全说:三毫米螺母?没那么多存货! 闫丽馨把听筒扣回座机,呼出一口气,白雾在灯光下飘散。 零星有几家能凑够数,可都是作坊式的小厂,螺丝生锈都算好的,价格还死贵。 其中一家报价翻了三倍,还要求预付全款。 另一家说能调货,但得等三天。 乔清妍盯着报价单上加粗的数字,没说话,只把纸往旁边推了五厘米。 乔清妍瘫在椅子上,手指用力按着额头,嗓音有点哑。 “实在没法子,明天一早就得去那几家转一圈。最迟明晚,螺母必须进场。误了工期,整个流水线就得趴窝。”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布满血丝。 闫丽馨也皱着眉:“你那个秦家三弟,不是拍胸脯说有关系?咋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把记录本翻到最新一页,用红笔圈出三个厂名,又划掉一个。 她抬眼看向乔清妍,镜片后的目光很直。 乔清妍扯了下嘴角:“压根儿没指望他。路,最后还得咱俩一步一步踩出来。” 水凉透了,舌根泛起一丝涩味。 她放下杯子,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而沉的一声。 话音刚落,咚咚咚! 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敲门声很急,三下连贯。 闫丽馨起身开门,秦于谦一头汗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纸条。 “乔清妍,有眉目了!” 秦于谦眼睛发亮,一把把张小纸条塞进她手里。 “哎呀,我刚想起来,我初中那个学姐,杨晓白,她亲叔就是东起配件厂的厂长!还是厂里占股的老股东呢!我今儿一早找她聊过了,她说没问题,立马帮咱约人!” 乔清妍摊开纸条,上面印着一串墨迹未干的号码。 “厂里值班室的直拨号!” 她顺手递给闫丽馨,手指在纸条边缘轻轻压了压。 “快,照这个打,越快越好。号码一个别错,接通后先报清身份,再说明来意。” “谢了。” 乔清妍笑得挺实诚。 “这回真多亏你,不管最后成不成,人情我记死啦。” 她把袖口往上拉了拉,露出手腕上那块旧表,表针正稳稳地朝十点方向走。 秦于谦挠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嘴上还硬撑。 “哼,现在知道我关键时刻顶用了吧?这号码我昨儿晚上就让学姐那边备着了,没耽误一秒钟。” 乔清妍差点笑出声,可转脸一琢磨,又皱起眉。 “等等……你不是说要托你二哥出面?咋又变成找学姐了?人家姑娘会不会觉得太突然、太为难?咱们连面都没见过,一上来就开口求人,是不是太冒失?” 秦于谦当场卡壳,嘴巴张了张,没声儿。 他低头盯着自己鞋尖,脚趾不自觉地蹭了蹭地面,没应话。 乔清妍一眼看穿:“是你二哥压根儿不想管这事,对吧?你去说了,他没松口,甚至可能连听都没听完就推了。” 秦于谦赶紧干咳两下,肩膀绷紧了一瞬。 “管他想不想,事我给你办妥了就完事儿!别瞎琢磨,抓紧时间办事才是正经!学姐那边我已经提前打过招呼,她答应接电话,也答应听你说。” 乔清妍点点头,抬手喊住正要拨号的闫丽馨。 她往前迈了半步,指尖停在闫丽馨手背上方两寸处。 “这通电话,我来打。” 原本计划让闫丽馨先试水,自己再去别的厂子摸摸底。 眼下看来,既然人是秦于谦拉来的关系,那这头就得她亲自接住。 不为别的,面子上得过得去。 让人家外人瞧着,秦家和她乔清妍之间,还没生分,还是一家人。 她不能让别人觉得,秦于谦出力,她却躲后面指派旁人说话。 她自己无所谓被人说三道四。 可徐青青不行。 那孩子心思细,耳朵软,连风言风语沾点边儿,她都不忍心让她听见。 徐青青昨天还问她,秦家二哥是不是真的不待见她。 她当时只揉了揉孩子的头发,没回答。 电话拨出去,乔清妍瞥了眼墙上的挂钟,快十点了。 秒针跳得很快,一下一下敲在她耳膜上。 刚想挂,听筒里“嘟”地响了三声,居然通了! “喂,您好。” 第五十三章 看着办 一道干净利落的女声传出来,“我是魏彤,请问您哪位?” 乔清妍一愣,真没想到,竟是本人接的。 她下意识朝秦于谦瞄了一眼。 他正咧嘴笑着,一脸“快夸我”的表情。 乔清妍心里那点嘀咕,顿时散了大半。 她稳住声线,客客气气道:“魏小姐您好,我是乔清妍。” “哦~原来是你呀!” 魏彤语气轻快,像见了熟人。 “我听于谦提过你,你是秦伯父家的女儿嘛。上次家宴,我表妹也在场。” 乔清妍脑子飞快过了一遍,实在没想起是哪一场。 她也没装,坦荡笑道:“那天人太多,我光顾着忙活,估计跟您擦肩都没认出来。以后有机会,一定请您和您表妹吃顿便饭,也算咱们缘分到了。” “乔同志太见外啦!” 魏彤笑声爽朗,“于谦早跟我讲过你的事儿。你是想见西山配件厂的厂长,谈批货的事儿,对吧?” 人家开门见山,热情又利索,乔清妍也不绕弯子了,三句话讲清难处,句句落在点子上。 “我按市场价全款拿货,绝不让您夹在中间难做人。就想请您帮个忙,定金我马上付一半,剩下那笔钱,咱们约个明确的日子,我肯定按时打过去。” 魏彤愣了下,声音轻了半拍。 “货真不愁,西山配件厂从来不缺货。可这分期付款的事儿……我真拍不了板。” 乔清妍一听就懂了:人家根本没这个权限。 她当然不会揪着这点硬逼魏彤为难。 “那要不您帮我搭个线?引荐我见见厂长,后头的事,我当面跟领导谈。” 没想到魏彤嘴角一扬,笑了。 “哎哟,不好意思啊,我刚拿到大专文凭,分配进来才俩月,现在只负责卖配件。这种破例的活儿,厂里压根没干过。” 话说到这份上,等于直接把门关死了。 乔清妍心里叹口气。 也对,现在哪有什么信用贷款、账期赊销这些说法? 找一家私营背景的厂子开口提这事儿,确实太赶巧、太不靠谱。 银行不放贷,供销社不垫资,连街道办都只管登记户口。 她把喉咙里那点涩劲儿往下咽了咽,说:“行,那我再想想办法,您给我几天时间。” 挂了电话,她揉了揉额角,抬眼撞上秦于谦探过来的目光。 “不早了,你快回去歇着吧。” “啊?晓白姐不答应啊?” 秦于谦眉毛一拧,“为啥不给分两次付?” 换平时,乔清妍连眼皮都懒得抬。 她最烦别人插手她管的事,更烦外行人指手画脚。 可人刚跑前跑后帮了大忙,她也不好摆脸色。 她昨天亲眼看见他骑着旧自行车跑三趟仓库。 她放慢语速,一句句讲清楚:“西山是老牌大厂,流程卡得死死的。分期?厂里从没这么干过,人家当然不敢乱开口子。” 她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合同签的是全款发货,法务盖章、财务备案、上级报备,一步都不能少。” 秦于谦挠挠后脑勺,有点着急。 “那现在咋整?我再琢磨琢磨别的路子?” 他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搪瓷缸,缸底磕在桌沿上,发出一声轻响。 乔清妍摆摆手:“真够了,帮到这份上,我都记着呢。你先回去,我自己来搞定。明天该上班上班,别瞎操心,这事轮不到你扛,是我和厂领导之间的事儿。” 秦于谦看她态度坚决,也没强留。 他蹭蹭走到门口,手都摸到门把了,又猛地刹住,扭过身来。 “乔清妍。” 他叫了一声。 她抬头。 “厂子……会不会撑不住?” 乔清妍静静看着他,几秒后,弯起嘴角,笑得很稳。 “放心,厂子,我守得住。” 秦于谦有点不好意思地蹭了蹭鼻尖,含糊应了声哦,转身走了。 第二天清早。 魏彤竟主动约乔清妍见面。 乔清妍推门进去一眼就明白了。 人家这身段、这气场,比这家店还像“进口货”。 这年头,多数人喝不惯苦咖啡,可魏彤往那儿一坐,连空气都像加了奶泡。 她面前那杯拿铁拉花完整,小勺没动过,糖包撕开一半,搁在碟子边上。 “魏同志,您好!” 乔清妍伸手,笑容干净又利落。 “久仰大名。” 魏彤二十一二岁,栗色卷发松松挽在脑后,扎着黑底小白点的绸布发带。 魏彤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左手搁在桌面边缘,右手端着搪瓷缸子喝了口茶。 视线停在她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领口,又掠过她腕上那块旧但表盘干净的上海牌手表。 “乔同志太见外啦,服务员,两杯咖啡,要热的。” 乔清妍眼皮都没眨一下。 得,这人八成是留过洋的。 眼下这年头,能点咖啡像点白开水似的,面不红心不跳的。 国营商店货架上摆着的还是雀巢速溶粉,统购统销。 每人每月配额三钱,普通职工拿工资条都换不来一包。 咖啡端上来,青花瓷小杯,杯沿还带着水汽。 她小抿一口,舌尖刚触到液体就辨出焦苦后的甜腻,立马尝出是冲的速溶粉。 魏彤眼尖,早瞥见了,轻笑一声:“喝不惯?不好意思啊,这店离我们厂近,我老来这儿解个馋,顺手就约你过来了。” 她把搪瓷缸子往桌角推了推。 乔清妍心里门儿清。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是在试她水深不深? “没事,头回尝嘛,新鲜!” 她语气自然得很,装得跟真没喝过似的,“味道挺特别的。” 她说完还笑了笑,抬手把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魏彤弯起眼睛,笑意堆在眼角,眼角细纹清晰可见。 “头回喝的,大多皱眉撂杯子。可你倒稳得很,乔同志,今年还不到二十吧?自己办厂子,这事儿,真不是一般人干得出来的。” 这话问得轻飘飘,乔清妍没绕弯子,一把把最硬的牌亮出来。 “秦叔叔搭了把手,秦家大哥也投了钱。要是光靠我一个人,哪敢开这个口?” 魏彤点点头,像突然想通了什么。 “秦家大哥……你是说书彦?他怕你不放心,特地让我‘看着办’。其实真不用他开口——冲秦叔叔的面子,这忙我也肯定帮。” 第五十四章 别动歪心思 她顿了顿,喉间滑动一下,声音放得更沉了些。 “小谦还说,你厂里缺车床,新批的指标卡在区里,回头我帮你盯一盯。” 说完,她伸手从黑皮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 封口用细麻绳扎着,纸面泛黄,边角微卷。 她解开绳结,把纸袋推到乔清妍面前,指尖在袋面上轻轻一叩。 “这是咱们厂三毫米螺母的报价和现货单。我尽量压了价,但规矩不能破:钱得一次结清,分两次,想都别想。” 她语气放得缓,眼神却透着实诚。 “你要的量不小,厂长听说后还挺上心,也愿意谈。现在国家正扶持小厂子,咱互相牵上线,对谁都有好处。你说是不是?” 乔清妍一页页翻完价格表,又仔细核对了出厂检验记录…… 越看越心动。 她没法不心动,单价比上月直降了三点二个百分点,按当前库存缺口和订单排期粗略一算,账上资金刚好够全款拿下这批货,月底应付员工工资的钱还能剩下一点零头。 下个月货款一到账,虽然利润薄了点,但好歹没亏,厂子稳稳当当继续转。 简直不能再顺了。 比她之前设想的好太多,好到她差点以为自己听岔了。 “嗯……确实挺合适。” 她嘴上应着,声音放得平缓,目光却微微垂下去。 魏彤跟秦家关系好归好,可没理由对她一个外人掏这么大的心。 难道……又是秦书彦在背后托了话? 想到这儿,她指尖一顿,停在半空。 可这事,她压根儿没告诉秦书彦。 换句直白的话讲,她压根就没打算告诉他。 这事吧,秦书彦不一定插得上手。 再说了,人家只是挂个名的“沉默股东”,回回都去找他帮忙,乔清妍自己听着都脸红,这厂长当得也太没底气了。 可话又说回来,这次确实是托了秦于谦的路子才搭上魏彤。 乔清妍心里跟猫抓似的,七上八下。 魏彤像是掐准了她那点小心思,笑着打圆场。 “你别犯嘀咕。我能给你这个价,就说明我真能拍板。厂里头,我也是能说得上话的。小谦平时不找人办事,一开口就点名你,这份情分摆在这儿呢。再说,咱们魏家和秦家几代交情,帮你,就跟帮自家亲戚一样自然。” 乔清妍听她这么说,肩膀松了一点点,但心里那根弦还是绷着的。 她点点头,嘴角往上提了提,语气真诚。 “魏同志,真谢谢您!这会儿送来这批货,比过年发粮还解渴!” 魏彤轻轻一笑。 “哎哟,跟我还这么见外?其实我帮你,等于帮我自己。我才刚接手西山的销路活儿,多个靠谱伙伴,以后走路都带风。再说了,省城里谁不知道秦家的分量?和他们处好了,对我们厂只有加分,没有扣分。” “我还听说,你这么年轻就撑起一家厂,账目清、人缘好、订单稳,我心里早佩服上了!所以啊,这次让利,不算施舍,算入股,押的是你这个人,不是这张纸。” 乔清妍边听边低头盘算。 耳朵听着魏彤的话,心里却把每一句都拆开再掂量一遍。 魏彤嘴上抹蜜,句句在理,可她直觉里总觉得哪块砖没铺平。 不过眼下机器停了、订单压着、工人等着开工资……哪还有功夫慢慢刨根问底? 她吸了口气,心一横。 “行!魏同志既然这么敞亮,我也就不扭捏了,这合同,我签!” 魏彤眨眨眼,从手袋里抽出叠得整整齐齐的合同,递过去。 纸张边缘锋利,折痕清晰,封面印着深蓝色厂徽。 乔清妍接过来,逐字扫了一遍,翻到末页,“唰唰”几笔,名字落得干脆利落。 她把合同交还,笑得轻松了些。 “往后多走动,好事肯定少不了!” 魏彤点点头:“一定。你下午就能带人来提货,我已经跟仓库打好招呼了。不过我下午要跑几个客户,不在厂里,有啥事你直接找厂办主任就行。” 她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摸出一张浅黄色便签纸,撕下一小条,快速写了主任的名字和办公室门牌号,递给乔清妍。 乔清妍连连道谢,一口气终于喘匀了。 她低头瞧了眼手表,快一点了,赶紧起身。 “魏同志,我先撤了,下午马上派人过去!” 她伸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帆布挎包。 魏彤也站了起来:“乔同志慢走,后会有期!” 乔清妍摆摆手,转身出门。 阳光正好晃在玻璃门上,刺得她眯了眯眼。 魏彤站在原地,望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直到那抹身影拐过街角。 她没动,也没收回视线,右手食指轻轻点了点左腕手表的表盘边缘,停留了三秒。 几分钟后,一辆银灰色轿车驶出咖啡厅停车场,一路朝主城方向开去。 最后稳稳停进魏家大院那扇老式铁艺大门里。 魏家老宅有些年头了。 祖上传下来的院子,三重院落,青砖灰瓦,到现在还收拾得干干净净。 早些年运动那会儿,家里被搬走不少物件。 好在房子没拆,后来又退回来了,现在还是魏家人住着。 魏彤把车停在门口石阶旁,踩着细高跟“哒哒哒”就进了院门。 她没拐弯,直奔西边书房,抬手推开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里头坐着个头发全白、但腰板挺得笔直的老头,正低头看报呢。 他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着。 正是她爸,西山配件厂一把手,魏强。 “爸,小欢人呢?” 魏彤一边脱风衣一边随口问。 魏强抬眼:“在偏院候着你呢。你们俩啥要紧事,还非得她一趟接一趟地跑?” 魏彤顿了一下,没立刻回话。 她把风衣挂在门边衣帽架上,顺手抚平了衣袖褶皱。 魏强顺势翻了一页报纸,纸页沙沙作响,顺口又补了一句。 “昨儿晚上就来了,今儿一早又来,你脑子灵光,刚进厂站稳脚跟,可别动歪心思。” “爸,您这话说得太重啦!” 魏彤忍不住笑,走过去轻轻捏他肩膀。 “小欢才十九岁,我能给她安排啥?就是我刚从国外回来,她想我了,急着见我一面呗。” 魏强点点头,没再吱声。 他重新拿起报纸,目光落在一则关于本地技改项目的新闻标题上,喉结微动了一下。 魏彤给他按了几下肩,转身就往偏院走。 偏院里,金桂刚谢过一波花,空气里还飘着点清甜味。 魏彤抬手叩了两下门,推开进去。 “彤彤姐!” 第五十五章 关照 秦欢“腾”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来,茶杯都顾不上放稳,冲过来抱住她胳膊,眼睛亮晶晶的:“你真见到她啦?” 她手腕上系着一条褪了色的蓝布腕带。 魏彤刮了下她鼻子,笑着点头。 “见了。看着普普通通,结果挺有料,确实不是个省油的灯。” 秦欢立马垮下脸,嘴噘得能挂酱油瓶。 她松开胳膊,两只手背在身后,脚尖不自觉地蹭着地面青砖。 魏彤憋不住乐出声。 她伸手理了理秦欢额前翘起的一缕碎发。 “就这么讨厌她?” 魏彤叹了口气。 “这次可是我豁出去帮你打掩护的。万一哪天漏了馅,我可真不管了。” 秦欢一听,马上咧嘴笑了。 “彤彤姐答应帮我,那可太好了!那个乔清妍啊,心眼多着呢!跑到我们秦家来,图的就是咱家的关系和门路!不然她咋那么猴急去贷款办厂?还不是想搭咱家这趟顺风车,自己好飞上天?” “反正我看她第一眼就不舒坦!” 在魏彤面前,秦欢从来不用装模作样。 这个一起长大、比亲哥还惯着她的姐姐,早就是她心里最踏实的靠山。 魏彤坐到她对面,静静看了她一会儿。 “可你想过没?小谦现在也在那厂里上班。听说乔清妍亲口讲,你大哥还是股东之一。万一将来出岔子,他们两个怕是也跑不掉。你不担心?” 秦欢眼神闪了闪,有点犹豫。 喉咙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接话。 可下一秒,她就咬紧牙关,语气硬邦邦的:“不会出事!” “我哥只是挂个名,压根不插手,顶多少分点钱,他也不稀罕!至于秦于谦……” 她顿了顿,把后半句话咽回去。 一提三哥,秦欢鼻尖一皱,哼了一声。 “就他那傻乎乎的样,该让他撞撞南墙,长点记性!” “去年还想自己开汽修铺,连进货价都算不明白,亏了三万八,还是我偷偷给他补的窟窿。” 她笑得前仰后合,拍拍对面的椅子。 “行了,快坐这儿来!说白了,这事儿赶巧了,厂里压着一堆老库存,卖不动又占地方,干脆顺手推给她。虽然精度差一丢丢、硬度也差点意思,但勉强凑合用,不耽误大事。真要翻车了,那也只能怪她自己没细看合同。”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 “每一批货出厂前都贴了标签,参数清清楚楚,连误差范围都标了,一页纸全写明了。” 秦欢咧嘴直乐:“彤彤姐,我就知道,你心里头最护着我!” 魏彤略略歪头,没点头也没摇头。 她真不是瞎宠秦欢。 一方面,这丫头从小就跟在她屁股后头喊“彤彤姐”。 俩家是几十年的老交情,她打心眼里觉得亲切; 另一方面,她刚升上采购主管。 这批积压货要是顺利清出去,年底绩效能直接往上跳两档。 人事部上周刚开了通气会,明确说了考核节点和加薪幅度。 她翻过厂里三年来的滞销清单,这批货排在第三位,处理难度中等,周期可控,风险完全在预案范围内。 再说,她也没把乔清妍往坑里推。 配件厂一圈儿绕下来,少说百十家,谁跟谁没点七拐八绕的关系? 大伙儿都懂一个理儿,你掏多少钱,就拿什么货。 明面不写,但规矩刻在骨头里。 看乔清妍签合同时那股子痛快劲儿,魏彤就知道,这人压根不知道这行当里的门道。 合同正文密密麻麻印着小字,附加条款占了整整一页。 连违约责任那一栏的加粗条款,她也没多停顿半秒。 魏彤坐在对面,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也难怪,听说她来这儿才满九十来天。 魏彤确实是借了个缝儿,可这缝儿钻得值。 既帮了秦欢,又盘活了库存,妥妥的一举两得。 魏彤主动提出转给乔清妍,价格压到成本线以上五个点,刚好覆盖仓储和基础损耗。 再说了,秦家嘴上认了乔清妍这个外姓闺女,背地里当不当她是自家人? 谁说得准? 要是没真当回事,那她替秦家那位娇滴滴的小祖宗办件顺手的小事,图个轻松,何乐而不为? 魏彤早摸清她的底细,知道她连沪城工业局的分管科室叫什么都还没分清。 想到这儿,她给秦欢倒了杯热茶,嘴角微扬。 热水注入紫砂杯,茶叶缓缓舒展,浮沉几下后静静铺在杯底。 她把杯子推到秦欢手边,指尖在杯沿轻叩两下。 “反正啊,我算是豁出去替你担着了,回头真捅娄子了,你可别自个儿先蹽没影儿啊。” 秦欢托着腮帮子直眨眼。 “彤彤姐放心!乔清妍?呵,没根没蔓的,就算她后知后觉明白了,又能咋样?咬我一口?还是告你一状?都够不上边儿!” 她话音未落,伸手去捏桌上一盒奶糖。 撕开锡纸,剥了一颗扔进嘴里。 糖纸折了三道,被她随手按进烟灰缸。 她嚼着糖,腮帮微微鼓动,眼睛却一直盯着窗外梧桐树梢上跳动的麻雀。 魏彤轻轻一笑,没接话。 镇纸是青石雕的卧鹿,鹿角处有道浅痕。 窗外阳光斜照进来,在她左手无名指的银戒上划出一道细亮的光。 —— 天边刚泛起橘红时。 西山配件厂的大铁门还没完全打开,门轴发出缓慢的吱呀声。 乔清妍穿着洗得发白的藏蓝工装。 许涵拎着个军绿色帆布包,跟在她右侧半步的位置。 七八个一线工人穿着同款工装。 乔清妍带着许涵,领着厂里七八个一线工人,到了西山配件厂提货。 他们脚上穿的都是厂里统一配发的翻毛皮鞋。 厂区广播正播放早间新闻,声音断断续续。 接她们的是个中年男人,叫祈安博,挂着厂办主任的牌子,说话带点自来熟的笑。 他胸前工牌用胶布缠过一圈,边角微微翘起。 “彤彤姑娘早跟我打了招呼啦,说务必要让你们验得明明白白,单子签得清清楚楚,一个环节都不能卡壳。” 他搓着手,“她对这单子,可上心了。” 说完后退半步,侧身让出通道,右手虚抬,示意往里走。 乔清妍点点头,语气平平。 “魏同志很照顾我们,给了个实在价。之前你们跟其他厂合作,也这么‘关照’过吗?” 祈安博挠挠后脑勺:“还真没有。就是她新官上任,急着开张,跟厂长磨了小半天,我当时也在旁边听着呢。” 他说话时抬手摸了摸后颈,那里有一小片未刮净的胡茬。 第五十六章 错不了 话音落下,他朝厂内抬了抬下巴。 几个装卸工已推着两辆铁皮平板车候在车间门口。 车轮轴承略涩,推起来发出持续的咕噜声。 乔清妍听完,心头那根绷着的弦,悄悄松了一小截。 她不是爱猜忌,是这单子输不起。 厂里已经连续三个月没接新订单,现金流绷得极紧。 这笔货款关系到下季度的原料采购和工人工资发放。 万一出了岔子,厂子口碑崩盘是小。 这次赔的钱能把整个账本拉成负数,真就伤筋动骨了。 她跟着祈安博进了仓库。 厚重的铁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一进门,满眼都是摞得整整齐齐的货箱。 纸箱边缘笔直,堆叠高度一致,箱面朝外一侧全部朝向通道,便于查看编号与标签。 祈安博脚步不停,直奔角落一处标着“标准件”的区域。 那儿堆着一排排纸箱,箱面上印着螺母型号。 祈安博朝旁边招招手,两个工人立马拆开一箱。 乔清妍和许涵凑近蹲下,伸手抓了几颗出来。 金属触感微凉,表面光洁,没毛刺。 她掂了掂分量,又拿放大镜对准螺纹,一条条数着齿距,指尖顺着牙口慢慢摩挲。 办厂以后,她天天泡在车间里,跟着老技工们一点点琢磨,慢慢就上手了。 许涵凑近一点,压低声音问:“厂长,东西看着还凑合,但咱是不是该带几颗回去?让许师傅他们亲手摸摸、掂掂?” 人刚出来,车间里的活儿可没停。 机器照转,人手不停,忙着赶这批货。 乔清妍想了想,转向祈安博:“我们打算挑几颗送去测下硬度,您看行不行?” 祈安博二话不说,一拍大腿:“没问题!彤彤专门嘱咐过,必须让你们挑得顺心、验得踏实。随便挑,挑多少都成!” 乔清妍和许涵就从不同箱子最上面那层,各拿了几个螺母。 图个快,也省得翻箱倒柜。 装好封箱后,马上派车送回厂里,请老师傅们上手验一验。 司机接过密封箱,当场签字登记,驾车驶出仓库大门,轮胎碾过水泥地发出规律震动。 没过多久,回电来了。 硬度和尺寸,全达标! 乔清妍顿时松了口气,转头对祈安博说:“祈主任,那咱们这就签单、装车吧。” 祈安博笑呵呵递过单子和笔。 乔清妍拿笔刷刷几下,名字落得利索干脆。 工人们立刻动起来,搬箱、码货、上车,一颗螺母都轻拿轻放,怕磕碰。 乔清妍站在边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哪道工序都不敢松劲。 祈安博陪着站了会儿,时不时搭两句闲话,气氛挺轻松。 “乔厂长,你们这摊子支得真稳当啊,瞅这节奏,以后妥妥的‘大户’!” 祈安博边说边点头。 乔清妍笑了笑:“祈主任抬爱了,我们就是咬牙干呗。现在生意不好做,稍一松劲就掉队。” 祈安博接话:“可不是嘛,行情一天一个样。不过你有秦家撑腰,起步就比别人多踩了几级台阶。” 乔清妍没否认,只微微一笑:“祈主任耳朵真灵光。” 祈安博摆摆手:“都是彤彤跟我聊的。” 正说着,货已经装得七七八八了。 乔清妍再仔仔细细扫了一遍,确认没岔子,才示意许涵去结账。 她先走到每辆车旁,逐辆核对装货单编号,再数一遍车厢内货箱总数,最后翻出随身带的小本子,用铅笔划掉已确认的条目。 临上车前,乔清妍客客气气跟祈安博道谢,顺手递过去两条烟。 “祈主任,这次真是多亏您跑前跑后。以后有活儿,一定还找您!” 祈安博伸手接的时候,突然咳了两声,连连摆手。 “哎哟,乔厂长太见外啦!彤彤交待的事,我肯定办瓷实。往后有啥要帮忙的,您开口就行。这烟就算了,最近嗓子发紧,医生让戒了。” 他语速比刚才快了些,说完还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乔清妍余光扫见他办公室门口烟灰缸里还没凉透的烟屁股,也没点破,只轻轻一笑:“成,那改天请您吃饭。” 她招呼工人上车。 大卡车稳稳开出西山配件厂大门。 乔清妍望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厂房,胸口那股憋了好几天的闷气,终于散开了。 许涵低头翻着账本,轻叹一声。 “好歹捞回来点,可比起原先的计划,还是差了一截。” 她手指停在某一行数字上,指甲轻轻刮了一下纸面。 “只要没欠债,就是站稳了。” 乔清妍语气很平,“刚起步那会儿,谁不是边踩坑边走路?” 许涵用力点头,心里直夸乔清妍这小姑娘真不简单。 年纪轻轻,脑子却像开了光似的透亮。 她忽然想起祈安博刚才那副客客气气、又不动声色推掉礼物的样子,忍不住嘀咕。 “诶,刚才祈主任是不是太见外了?我看他烟不离手,压根没戒的意思,咋连咱送的点心意都不肯收呢?” 乔清妍低头琢磨了几秒。 “西山现在虽说挂着集体厂的牌子,可厂子大、人多、设备新,以后保不齐哪天就转成国营了。人家当厂办主任的,做事自然不敢马虎,收礼这种事,宁可绕着走。” 许涵眨眨眼,瞳孔微微一缩,随即恍然:“哦,对哦!我瞅见祈主任跟魏彤说话时那股子恭恭敬敬劲儿,八成是魏彤早打过招呼,让他别接咱们的东西。” 乔清妍眉头轻轻一蹙,指尖在笔记本边缘划了一下。 “话说回来,货能顺顺利利拉回来,眼下这道坎就算迈过去了。就是不知道这批螺母上手后,顾客买不买账,市场认不认。” 许涵马上宽她心,从随身挎包里抽出一叠纸,翻到最上面那页。 “厂长,您放宽心!抽检单子我都翻三遍了,全在标准线以上。再说咱厂从开工那天起,就没让一件次品出过门。就算真冒出个把小毛刺,立马返工,耽误不了事儿。” 乔清妍揉了揉太阳穴。 “但愿吧……现在厂子跟刚学走路的孩子一样,晃晃悠悠的,稍不留神就容易摔跟头。” 许涵咧嘴一笑,肩膀往前一倾,伸手拍拍她肩膀。 “嘿,您才多大?能把厂子撑起来,还能管得井井有条,大伙儿背地里都叫您‘小铁娘子’呢!往后路子只会越走越宽,错不了!” 第五十七章 嘴皮子挺利索 乔清妍被逗得笑出声,嘴角往上扬,眼睛弯成一道细缝。 “魏姐,就你会讲好听话,专挑我爱听的说。” 话音还没落,卡车已经稳稳停在厂门口了。 工人们呼啦一下围上去。 乔清妍和许涵也没闲着,挽起袖子就干。 等最后一箱落定,乔清妍擦擦汗,把车间几位老师傅叫到小会议室。 她把跑西山这一趟的来龙去脉说清楚,特别拎出一点反复叮嘱。 “抽检过了,不代表万事大吉。接下来每颗螺母上机床、每道工序过手,都得按标尺卡着来。谁发现配件不对劲,立刻喊停、立刻报,别想着‘差不多就行’,更别为了赶活儿糊弄自己,记住了吗?” 几位师傅齐刷刷应声:“明白!” 他们心里都清楚:这厂子才冒芽,底下全是实打实的指望,半点含糊不得。 会一散,乔清妍转身回办公室,摊开订单本子,一支笔、一把尺、一张草稿纸。 正埋头写写画画,门口传来两下轻敲。 她抬头,许涵笑盈盈站在那儿,手里捏着几页纸,眼睛都亮了。 “厂长,快看看——新订单来了!刚送来的!” 乔清妍接过那叠纸,有点愣。 “新单子?咱不是说最近不接活儿了吗?” “是这么回事,之前跟咱搭过伙的几家公司,听说咱们厂配件运迟了,本来还怕交不了货呢。结果人家听说咱宁可按超市价掏钱买螺母,也要死守工期,当场就竖起大拇指!好几个老板还在外面替咱说了不少实话、硬话。” 许涵越讲越带劲,手都快拍桌子上了:“厂子这回真露脸了!这批单子就算薄利,也值!往后订单肯定像赶集似的,一拨接一拨来!” 乔清妍低头一页页翻,发现对方写的交货日子挺宽松。 至少能等手上这批活干完,再腾出手开新单。 确实是件好事。 可她心里头,就是轻快不起来。 许涵瞧出她神色不对,凑近问:“厂长,这么多单子砸上门,您咋反而皱着眉?” “没事儿。” 乔清妍摆摆手,“就是眼前这摊子还没捋顺,老惦记着。这些新单,你先压一压,别急着回。” 许涵一怔:“啊?为啥呀厂长?多好的机会啊!我算过了,时间宽裕得很!” “时间宽,人手不宽。” 乔清妍指了指车间方向。 “现在手上的活儿还没扫尾,要是急着接新单,工人肯定想‘赶紧糊弄完这批,好去干新的’一急,手就松,活就糙。一口吃不成个胖子,咱不贪这一口——你代表厂里,好好跟客户聊,说明白原委,态度要诚,话要软,但事,不能应。” 许涵听出了分量,虽然还是有点懵,但没再争,点头应下。 “成!我马上去办。” 她攥着文件转身走了。 乔清妍坐回椅子,腰背挺直,手指点开电脑里的排产表,屏幕光映在她眼下淡淡的青影上,她继续划拉鼠标,光标一格一格扫过密密麻麻的工序节点。 厂子眼下是卡了点壳,可只要不冒进、不偷懒、不糊弄,脚踏实地往前挪,早晚能熬出头。 接下来几天,厂里机器照转,齿轮咬合声、气泵泄压声。 流水线照跑,铝板被送进冲压机,焊花在弧光中一闪即灭。 工人全按乔清妍定下的规矩来:螺丝拧几圈、温度调多少…… 乔清妍也常往车间跑,蹲在传送带边跟老师傅唠嗑。 听他们讲二十年前的老设备怎么修、新参数怎么试;帮新来的徒弟校准量具,手把手扶稳游标卡尺,盯着刻度线对齐零位。 哪儿卡壳,她就往哪儿钻,有时站在喷漆房门口记笔记,有时趴在数控机床旁看程序单。 工期眼看就到头了,她胸口那块石头,总算往下落了一截。 明天,就能准时交货了。 可那一晚,她翻来覆去睡不实,梦里全是零件崩口…… 天还没泛青,她就摸黑进了厂门,手机屏幕亮起显示凌晨四点十七分,保安老张掀开值班室帘子探出头,她摆摆手没说话,径直走向质检区。 “发货前最后一轮检查,各岗立刻到位!” 话音没落,她已挽起袖子,抄起卡尺和放大镜,蹲在质检台前一根一根测,指尖沾了冷却液,额头沁出细汗,放大镜边缘压得太阳穴发红。 等所有箱子封好,运货车一辆接一辆驶进大门。 引擎声嗡嗡震着地面,排气管喷出白气。 车灯把装卸区照得雪亮时,她才慢慢直起腰,肩膀松了松,右手无意识揉了揉后颈。 工人们一趟趟搬箱,码得整整齐齐,箱体编号朝外,胶带封口平整。 司机师傅点完数,核对三遍单据,冲她比了个大拇指,指甲缝里还嵌着机油。 乔清妍站在装卸口,看着第一辆车缓缓开出厂门。 “厂长,这趟送货,您要一块儿跟着去不?” 许涵拉开车门时回头一问,语气里带点打趣。 “我看您这几天眼皮直跳,跟上紧了的发条似的。” 乔清妍忍不住笑出声。 “可不是嘛!头一回接这么大的活儿,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就怕哪儿出岔子。” “哎哟,哪有事儿事事都顺?交给我准保稳稳当当!” 许涵拍拍胸脯,“那咱先撤啦!” 乔清妍站在厂门口,看着一辆接一辆的货车扬着尘土开远,心才慢慢松下来。 她刚转身往厂办走,一推门,就撞见秦书彦站在屋里,眼睛黑沉沉地盯着她。 乔清妍脚步顿住,好几秒才缓过神来。 “大哥。” 她清了清嗓子,喉头有点发干。 “您啥时候来的?也不提前说一声。” 秦书彦脸上没什么表情。 “配件出了篓子,你自个儿关起门就摆平了?连声招呼都不打,胆子不小。” 乔清妍后脖颈有点发紧。 真不是装的,这人往那儿一站,气场就跟堵墙似的。 她熬了几个通宵,脑子正发木,眼下实在扛不住这股压劲儿。 她扯了个笑:“我寻思着小事一桩,别动不动就劳烦您。当初拉您入伙,也不是指望啥事儿都往您肩上甩。我要是老这样拎不清,您早晚得把我拉黑名单吧?” 秦书彦嘴角动了动,似笑非笑。 “嘴皮子倒挺利索。不过这事,你办得还行。” 第五十八章 你看都瘦了 乔清妍刚松半口气,他话头又一拐。 “你找的是魏家人?魏彤?” 她心里咯噔一下:“嗯……是她。有问题吗?” 秦书彦没马上答,只静静看了她一会儿。 乔清妍手心悄悄冒汗,有点后悔。 魏彤身份敏感,虽说秦于谦牵的线,可她真该先跟秦书彦透个底。 “能找,但没想到你会挑她。” 秦书彦语调平平,“秦于谦介绍的?” 乔清妍点点头。 他轻轻哼了声:“也是。他第一个想到的肯定是秦辰,可秦辰见了你就皱眉,躲还来不及,哪肯伸手?兜一圈,只能绕到魏彤这儿来了。” 乔清妍愣了下,差点笑出来:“大哥,您这话……真是扎得人又准又疼。” 秦书彦抬了抬眉,没接茬,顺手递过来一个纸袋。 “青姨让我捎给你的。” 乔清妍一怔,手指停在半空,低头看那袋子,挺讲究的牛皮纸,厚实又挺括,折痕都齐整,边角没有一点毛边,瞧着就是专程装衣服的。 拆开一看,果然是一条连衣裙。 裙身叠得方正,领口朝上,袖子收拢。。 “这……是裙子?” 秦书彦应了声。 “周末回家吃饭。青姨念叨你好几回了,可你回回不是在车间就是在办公室,她前前后后来了三趟,每次都在厂办楼下站一会儿,连厂办门槛都没跨进去,怕搅和你忙。” 乔清妍嗓子忽然有点发堵。 这阵子她确实跟陀螺一样转,图纸堆满案头,模具调试接连出问题,有两晚干脆蜷在值班室小床上对付了一宿,枕头没换过,被子也懒得叠。 徐青青肯定急坏了。 “成,这周六我准回!” 乔清妍答应得干脆,抬眼望向秦书彦时,眼神都软和了。 “大哥你还特地跑这一趟,真不好意思。” 秦书彦头也不回,边往外走边撂下一句。 “回来别穿那套灰扑扑的工装裤,背带裤也别总套身上,姑娘家,又不是修机器的,老这么一身,看着不像样。” 话里没火气,可听上去就是不咸不淡。 等乔清妍眨眨眼再抬头,人早没了影儿。 到了周六,沪城飘起毛毛雨,细密水珠黏在窗玻璃。 风一吹,袖口灌进凉气,街上人都缩着脖子,冬味一下就上来了。 乔清妍翻出那条红底白花的布拉吉,还跑到百货大楼挑了件枣红色呢子大衣。 她倒不是想显摆自己日子多滋润,纯粹是怕徐青青一看她素面朝天、头发扎个马尾就往家冲,心又揪起来:这孩子在外头,是不是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 傍晚六点刚过,她拎着包踏进秦家楼道。 楼梯灯泡昏黄,墙皮有些剥落,扶手冰凉。 徐青青早就候在门口了,一见人就迎上来,麻利地递拖鞋,拉着她往里走。 “快快快,沙发上坐!” 脚还没沾沙发垫,徐青青的手就攥住她手腕,反反复复端详她脸蛋。 “哎哟,咱妍妍穿上裙子,活脱脱一朵水灵灵的喇叭花!以后常穿嘛,别老扎在厂里抡扳手,咱闺女不是铁打的!” 说完笑盈盈把她按到沙发里,转身就钻进厨房,捧出一盘洗好的葡萄、一碟玫瑰豆沙糕,还有刚剥好壳的糖炒栗子。 葡萄颗颗饱满,表皮泛着薄薄水光。 乔清妍鼻子一酸,话没出口,先矮了半截。 “妈……最近光顾忙活,信都没写两封,让你惦记了。” 徐青青立马伸手搓她脸颊,掌心温热粗糙。 “瞎说啥傻话!你平平安安,妈夜里睡觉都踏实。厂子搞得红火,妈比谁都乐呵!你顾好你自己,别的甭操心!” 她一边说,一边把乔清妍额前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乔清妍弯起嘴角,低头摸了摸裙摆上那簇盛放的山茶花。 花瓣厚实丰润,颜色是沉静的胭脂红,叶脉清晰可见,笑道:“这裙子穿着真舒服,谢谢妈。” 徐青青一拍大腿。 “谢我干啥?哦对!妈早给你备好了两件厚大衣,全毛领子,里头棉花蓬松得能捏出云朵来,街面上最俏的款!” 她眼睛亮起来,语速加快。 “一件藏蓝,一件墨绿,扣子全是牛角磨的,结实耐用。” 她转身一阵风似的跑进屋,拎出两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塞进乔清妍怀里。 “本来想托你大哥捎过去,结果他天天开会、加班、跑项目,压根没空,妈也不好意思总麻烦他。” 布袋口用细麻绳扎紧,侧面还缝着两块小补丁,针脚密实。 乔清妍刚张嘴:“啊?那这条裙子……” “咔哒”一声,门锁响了。 秦德华提着油纸包打头,秦书彦拎着网兜跟在后头。 父子俩胳膊上还挂着葱姜蒜和几颗胖萝卜。 “嚯!妍妍真早啊?” 秦德华乐呵呵把熟食往餐桌上一放。 “你妈硬逼着我和你大哥去买这些,说‘你们要是慢一步,妍妍进门就该饿肚子了’!结果呢?我们俩小跑着回来,还是晚了一步!” 他解开油纸包,腾起一股热腾腾的酱香。 乔清妍赶紧站起来打招呼,抬眼撞上秦书彦的目光。 她心头突地一跳,慌忙转开视线,伸手接过他手里的菜篮子,跟着徐青青往厨房去了。 篮子里的白菜叶子还带着露水,青翠欲滴。 “今儿就咱四口人围桌吃饭,你秦叔、你大哥、你,加上妈。小谦跟秦欢窜朋友家玩去了,秦辰那边厂里赶活儿走不开。妈特地挑了今天,省得他们仨回来,话里带刺儿,把你气得饭都吃不下。” 徐青青掀开锅盖,白汽扑上她的眼镜片,她摘下来用围裙擦了擦。 厨房里,徐青青挨着乔清妍坐下,一边切菜一边压低声音说话。 刀刃在砧板上发出规律的笃笃声,青椒段整齐排开,她侧过脸,声音很轻。 “我家妍妍在外面,真是难为你了。” 乔清妍鼻子一酸,眼圈有点发烫,可嘴上还是笑。 “妈,真不苦。厂子能开起来,再累也值!” 徐青青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背。 “傻闺女,妈知道你骨头硬、有主意。可身子是自己的,别豁出去拼,把人熬垮喽。” 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夜里睡不好,早上起不来,饭量减了,气色也差了,妈都看在眼里。” 没多久,饭菜全端上桌,热气腾腾,碗碟摆得满满当当。 一家子围在饭桌边,说说笑笑,暖乎乎的。 秦德华一个劲儿往乔清妍碗里夹肉夹菜:“多吃点,你看都瘦了。” 第五十九章 看中的 乔清妍乐呵呵应着,低头扒拉一口饭,心里软软的。 这种踏实的家味,她太久没尝过了。 米饭粒分明,带着微微甜香,肉汁浸进米缝里。 咸淡正好,嚼在嘴里是实打实的暖意。 正吃着呢,门口又响起了动静。 先是鞋跟敲在水泥地上的脆响,接着是门框被轻轻撞了一下。 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桌边一张纸巾卷了边。 筷子顿了顿,碗碟声也停了一秒。 秦德华放下了筷子,徐青青侧过头朝门口望了一眼。 乔清妍握着筷子的手指稍稍收紧。 紧接着,秦欢脆生生的声音就飘进来了。 “爸!大哥!我和三哥回来啦!” 话音还没落,她和秦于谦一前一后跨进门。 秦欢穿着墨绿色短裙,头发挽成松散的丸子,耳坠晃得晃得亮。 秦于谦背着帆布包,肩膀微耸,脚步略慢半步。 抬眼看见餐厅这情景,秦欢脚下一顿,脸上那笑像被按了暂停键,卡住了。 她嘴唇还维持着上扬的弧度,眼睛却飞快扫过满桌饭菜。 眨眼工夫,她又换上一副甜得发亮的表情,眼睛直勾勾落在乔清妍身上。 “哎哟,妍妍姐来啦?稀罕!爸、青姨,咋不提前喊我们一声呀?好收拾收拾,好好招待贵客啊。” 她一边说,一边把挎包甩到椅背上,带得椅子腿在地上划出短促的吱呀声。 一句话,就把乔清妍变成了上门做客的外人。 徐青青搁在桌下的手轻轻碰了碰乔清妍的小腿。 秦德华端起水杯喝了口凉白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满桌顿时静了半拍。 秦于谦赶紧低下头,干咳两声:“那个……我有点乏,先回屋眯会儿。” 他抓起帆布包,转身往楼梯口走,皮带扣擦过桌沿,发出“咔”的轻响。 徐青青眉头刚皱起,秦德华就笑着开口了。 “瞎扯啥呢!妍妍是咱自家人,又不是外人,还用专门通知你们回来陪坐?快去洗洗手,趁热吃,锅里还炖着汤呢!” 他拿筷子点了点灶台方向,又把乔清妍面前的汤碗往她手边推了推。 秦欢歪嘴一笑:“那我不吃了哈。看妍妍姐姐这表情,怕是见了我就倒胃口,我可不敢赖在这儿惹人嫌。爸、青姨、大哥,你们慢用。” 说完,她裙角一旋,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瓷砖地上,一步一声,越来越远。 这种踏实的家味,她太久没尝过了。 没人留意,她侧过身的瞬间,嘴角那点弧度立马掉了,脸上的光全冷了下去。 她没回自己屋,径直拐进了秦于谦的房间。 门吱呀一响,秦于谦吓一跳,手一抖,差点打翻水杯。 “干嘛?” 他慌忙压低嗓门,回头朝门口瞄。 “你也没坐席?爸没说什么?” 秦欢把包往椅子上一甩,包带磕在椅背发出一声闷响。 “请不请、留不留,本来就是看人家脸色行事。你还指望她拿你当自家人?哟,怎么,现在心疼起妍妍姐了?” 秦于谦揉着太阳穴,指节用力按着额角,直叹气。 “姑奶奶,咱能好好说话不?那天我咋跟你讲的?我跟乔清妍,纯纯上下级,她是厂长,我是工人,连多聊两句都没几次!别说你我,就连咱爸、二哥,还有最护着她的大哥……谁真把她当过秦家的人?” 这话一出,秦欢肩膀松了松,垂着眼皮哼了一声。 “我也不是非要挤兑她。可她姓乔,不姓秦,底子摆在那儿呢,谁知道心里盘算啥?” 秦于谦现在一看见秦欢这张脸就脑仁疼。 以前她任性,好歹还讲点理。 可自从乔清妍回来,秦欢当着人面装得乖,一转身,对他就不遮不掩地放刺儿了。 “哎哟,您说得对!全听您的!” 秦于谦笑着顺毛,声音里带着讨饶的软意。 “行啦,今儿跟彤彤姐逛了一整天,脚都快踩出泡了,赶紧回家歇着吧,别在我这儿杵着啦!” 秦欢也没争辩,小声哼着调子,一蹦一跳地出门去了。 秦于谦盯着她晃悠的背影,直挠头。 怪事儿啊。 今早秦欢神神秘秘把他拉去见魏彤,话也不明说,就吃饭、看电影。 俩人回来后,她像吞了蜜似的,嘴角就没下来过。 餐厅里,晚饭吃得静悄悄的。 乔清妍扒拉完最后一口饭,抬眼看了眼手机时间,笑盈盈地说:“妈,这会儿都快九点了,我帮您把碗筷收拾了,然后我就回去了。” 徐青青立马摆手:“胡说啥呢!这些活儿妈自己来就行!再说了,天都黑透了,你一个人回去多不安全?干脆住下,睡一晚又不费劲!” 秦德华也在旁边跟着搭腔。 “对对对!明天又不上班,多陪陪你妈呗!家里热乎饭管够,被子也晒得松软,床铺早铺好了,你躺下就能睡。” 乔清妍望着徐青青眼里亮晶晶的期盼,嘴边那句“不了”硬是卡在喉咙里。 正这时,秦书彦开了口。 “不用麻烦了,青姨,我送她。” “要是想心心了,明儿一早,我再接您过去看她。” 徐青青一怔,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起什么,到嘴边的话又缩了回去:“……也成。书彦啊,开车小心点,慢点开,啊。”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赶路,路上灯暗,尤其拐弯那儿,得留神。” 乔清妍跟着秦书彦走出屋门。 夜风轻轻吹过来,带点凉意。 院门口的灯泡光线昏黄,照见两人一前一后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路无话。 乔清妍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飞逝的树影和招牌,心里像塞了一团乱毛线。 车停在小院门口。 她解开安全带,侧过脸,轻声说:“大哥,今天真麻烦你了。” “不费事。” 秦书彦熄了火,手还搭在方向盘上,却没半点催她下车的意思。 乔清妍低头瞄了眼裙摆,脑子一热,脱口而出。 “这条裙子……是你特意挑给我买的?” “不然呢?” 秦书彦略略扬起一边眉毛,“难不成你还以为是你妈挑的?” 乔清妍干巴巴笑了笑:“我还真以为……是我妈给的……” 秦书彦答得干脆利落,像在汇报工作:“我看中这块料子,觉得穿你身上合适。” 第六十章 半个东家 乔清妍顿时卡壳,左思右想,愣是找不出一句能接上的话。 她压根猜不透,秦书彦为啥老盯她看?是防贼似的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还是纯粹拿她当个谜题,想试试能不能解出来? 乔清妍抿了下嘴,舌尖轻轻顶了顶上颚。 她垂下眼,视线重新落回裙角。 “大哥,其实真不用这么上心。” 秦书彦眸子暗了一瞬,瞳孔微缩,下颌线条绷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 “甭管是秦于谦、秦欢,还是外头那些七嘴八舌的闲话,大家差不多都认准了一件事——我攀上秦家,图的是好处。” “没人信我能自己支棱起一个厂子;更没人信,我明明靠着秦家,却偏偏啥都不想要。” “我撂句实在话,我确实想从秦家拿点东西,但要的,从来不是钱,也不是名头。” 乔清妍语气很轻。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长时间、这么直白地,跟秦书彦四目相对。 秦书彦眼皮轻轻一抬,眼底闪出点饶有兴致的光。 他跟乔清妍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姑娘头回没端着,没绕弯子,没拿腔调,没用客气话当盾牌,露出了点实在样子。 “哦?” 秦书彦靠在椅背上,脊背贴住真皮椅面。 他语气不紧不慢,语速甚至比平时略慢一点。 “你这么上心要拿到那东西……是不是跟你自己藏的事儿有关?” 乔清妍喉头猛地一缩,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立刻稳住声调,下巴微抬,反问:“大哥这话从哪说起?我还能有什么秘密?” “比如,你连字都认不全的时候,就敢开口谈生意;现在倒好,一个人拉队伍、跑手续、开厂子,样样拎得清。” 秦书彦难得卸了那副一贯沉得住气的模样,身体前倾了两寸,眼神直勾勾扫过来,带着点试探,也带点分量,“乔清妍,你身上太多个‘不对劲’,我不琢磨琢磨,心里不踏实。” 乔清妍胸口微微一紧,肋骨下方泛起一丝发闷的滞涩感。 她没低头,没移开视线,下一秒却笑出了声。 “大哥,哪来的神机妙算啊?就是比别人多留个心眼,多熬几个夜,多跑几趟腿。厂子嘛,也是边干边学,摔几跤,才站稳的。” 秦书彦没眨眼,静静瞧着她,睫毛未颤,目光未散。 乔清妍接着说:“我知道,你对我有点拿不准。换谁都会这样。但我对秦家,对你秦书彦本人,真没半点歪念头。我就图一件事,有个能靠得住的后背。” 秦书彦眨了眨眼,没急着说话。 他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过了一会儿才低低笑了下。 “护着你?你是怕你爸和几个哥哥,哪天拎着行李卷又杀回沪城来?” 乔清妍点点头,手指无意识捻了捻衣角,心里嘀咕,跟脑子灵光的人打交道,真省力气。 “是啊,我想过得踏实、活得自在。可光靠我自己有把子力气、有点小主意,根本不够用。” 她顿了顿,喉间微动,“我得站稳脚跟,得有人肯在我身后托一把。” 万一以后那几个难缠的亲戚真找上门,张口就要钱,伸手要房子,赖着不走还到处嚷嚷她“忘恩负义”,乔清妍连甩手走人的底气都不太足。 她是姑娘家,这点没法绕。 再能干,对上耍无赖的老爹和混不吝的哥哥,硬碰硬,十有八九吃亏。 可要是挂上秦家这棵大树,沪城地界上,谁还敢当面伸手? 秦书彦盯着她眼里那股子稳劲儿,心口轻轻一撞。 “那你说说,凭啥断定,秦家愿意给你撑这个伞?” 乔清妍不慌不忙,声音平实:“我清楚得很,秦家不白帮忙,也不做赔本买卖。可我也不是空手套白狼,我办厂,有门路、有想法,往后要是能搭上线,合作的机会多的是。” 她略停半秒,“前两天刚跟那边的供销社谈妥了一批麻袋订单,要是秦家有意,我可以牵线。” “就算一时谈不拢生意,单就‘秦家认下的女儿’这个名头,也够给秦家添几分体面吧?街坊邻里提起来,不都得夸一句‘秦家人厚道、讲情义’?” 秦书彦眉梢微扬,嘴角动了动。 “你脑瓜转得快,可事儿想得太轻巧。” 乔清妍坦坦荡荡:“我知道,你不会随随便便信人。” 她第一眼见他就明白了,这人心里装着一把锁,钥匙说不定自己都没留一把。 但她不急。 日子长着呢,真金不怕火炼。 她接着说:“我没指望你现在拍板、立马点头。我就盼着,将来我真遇了坎儿,秦家还能记得,我替秦家出过力、办过事,顺手拉一把就行。” 秦书彦没吭声,往椅背上一靠,视线落在她脸上,久久没移开。 这丫头,比他预想的更扛压,也更清醒。 她知道自己缺什么,想要什么,更知道该怎么一点点把事儿攥到手里。 “行。” 他终于开口,嗓音沉稳。 “我给你个试用期。你做得实诚、有成绩,秦家,就给你这张护身符。”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没多说一个字,但意思很明白,试用不是施舍,是检验。 乔清妍眼睛一下亮了,像灯泡刚通了电。 “谢谢大哥,我一定争气。” 秦书彦看着她,唇角无声往上提了提,几乎没人看得清。 “天快黑透了,回吧。” “还有,厂子那边的事,以后别捂着,有动静,第一时间告诉我。” 他说完便抬手看了眼腕表,表盘反着最后一点天光。 秒针滴答走动,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 乔清妍怔了下,随即应道:“好。” 她跳下车,跟秦书彦挥挥手道别,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这人脑子太灵光了。 才聊两句,就戳中她最不敢碰的地方,好像啥都瞒不住他似的。 乔清妍本以为自己藏得挺严实,结果在秦书彦眼里,简直像没穿衣服一样透亮? 一想到这儿,她就有点坐不住。 回到自家小屋,草草擦把脸,一头栽倒在床上,开始掰着手指头盘算。 行,厂子已经落地生根了,秦书彦也被她拽进来了,算半个东家。 第六十一章 一模一样 营业执照压在抽屉最底层,钢印鲜红。 厂门牌匾刚钉好,漆味还没散尽。 他名字没写进股东栏,可电话打过去,对方接得比厂长还快。 就算他真觉得她不对劲、怪里怪气的,又能咋样? 他问过她几回进货价,她报得准。 查过三笔付款流水,她账本翻得利索;连上月暴雨淹了库房,她连夜调人清点损失,报损数字比会计早半天出来。 他手里连一张纸片儿证据都掏不出来。 合同是他签的,条款是他审的,签字页上他名字龙飞凤舞,底下压着鲜红指印。 这么一想,乔清妍立马踏实了。 她翻了个身,枕着胳膊,脚踝叠在另一条腿上。 重生? 这年头谁信这个啊? 供销社老王头听说她懂配比,啧啧摇头。 “小姑娘看书看魔怔了?” 车间老师傅拍她肩膀。 “胆子大,路子野,是好事!” 街坊问起怎么突然搞起厂子,她就说托了亲戚,跑断腿磨来的门路。 她试过一次,随口提了句“我早知道这批货要压价”。 话音未落,对面就笑出声:“清妍,你当自己会掐算呢?” 大伙儿连听都没听过的事,怎么可能往那方面琢磨? 她翻个身,面朝天花板,嘴角轻轻翘了起来,整个人都松快了。 眼皮半垂,呼吸放轻,手指放松地摊在身侧,指尖不再发紧。 货发出去了,钱到账了,厂子正一步一个脚印往前走。 好日子,真要来了。 银行柜台打印出新单据,墨迹未干。 车间机器轰鸣不歇,零件咔哒咬合。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工人推着板车运货。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沙沙的声响。 —— 周一一大早。 乔清妍骑着二八大杠,哼着小曲儿直奔厂子。 路上遇见熟面孔的工人,个个脸上带笑,走路都带风。 她正纳闷呢,刚推开厂办大门,杨芳就噔噔噔跑过来。 “厂长!大喜事!新合作方刚才验完货,说质量没毛病,尾款当场打过来了!我粗略算了下,这一笔,就够咱们回本三分之一啦!” 乔清妍一听也乐了:“哎哟,真不错!” 杨芳挠挠头,嘿嘿直笑。 “我就自个儿做主,给大伙儿买了桃酥和绿豆糕,你上周五不是提过要发点福利?我觉得这事儿赶上了,干脆就办了。” 乔清妍笑出声。 “这哪叫自作主张?你管着人事和后勤,发点心、调班次、管食堂,本来就是你分内活儿!” 杨芳眨眨眼:“人事后勤?这是啥新名堂?” 乔清妍扑哧一笑。 “就是管人、管吃、管喝、管发东西,全归你兜着。再说了,咱厂的账本,可全攥你手里呢!” 杨芳拍拍脑门:“哎哟我的天,厂长你这张嘴,比广播站还溜!听着就像留过学的!” 说完又叹口气:“早几年我也合计攒钱出国念书,那会儿谁不觉得洋文洋书高人一等?” 乔清妍摆摆手:“外国月亮圆,咱家灶台旺。你管着厂子的钱袋子,手里捏着的是大家的饭碗,这担子,比洋文难多了。” 杨芳腰杆一挺。 “放心吧厂长!每一分花销,我都记在小本本上,不花冤枉钱!对了,眼下单子越接越多,人手有点紧,咱是不是该招几个新帮手?” 乔清妍想了想,说:“人肯定得招,但不能瞎招。你啊,赶紧弄张招工告示贴出去,该写清楚的,后面我再一个个当面聊。” 杨芳立马应声。 “好嘞,我马上动手!对了厂长,咱们厂现在越来越红火了,门口连个像样的门头都没有,是不是该弄个亮堂点的招牌挂出来?上回有几个外地客户过来谈合作,刚下车就绕着厂子转了两圈,没找到正门,还是靠问路边摊主才摸进来的。” 乔清妍一拍大腿。 “太该了!招牌不光要挂,还得挂得抢眼、挂得有分量,让人打老远就瞧得出,这是家真干事、靠得住的厂子!字体要端正,颜色要沉稳,不能花里胡哨,但也不能灰头土脸。材质得挑厚实的,风吹日晒不能掉漆,雨淋水冲不能褪色。” 杨芳眼睛一亮:“那我这就跑趟广告店,跟师傅好好聊聊,选个又精神又耐看的样式!尺寸我先量好,回来再报您定夺,底色挑深蓝加烫金边,显庄重,也衬厂子气质。” 乔清妍忽然想到什么,抬手喊住她,眼里闪着光。 “等等!咱这厂名……也该换个新的了!” 原先为了赶时间办手续,名字随便取的,就拿她自己名字顶上了,图个省事。 当时公章刚刻好,营业执照第二天就要交。 后来几次开会有人提过这名字听着像家庭作坊,没人当真,也就一直拖着没动。 可现在厂子走上正轨了。 这名字听着没劲儿,也不够敞亮,换掉确实该提上日程。 杨芳忙追问:“厂长心里有谱啦?” 乔清妍顿了顿,慢慢吐出几个字。 “光明制造厂。咋样?” “棒极了!” 杨芳一拍巴掌。 “‘光明’这俩字多带劲儿!跟着厂长这么能干又实在的带头人,咱厂子当然有奔头!上个月三车间抢工期,全员加班加点,没一个人提加班费的事,为啥?就是信这个‘光明’,信咱能做成大事!” 乔清妍笑出声来。 “芳姐,你这彩虹屁吹得挺顺溜啊!” 杨芳哈哈一笑:“夸厂长?那必须的,实话实说也是生产力嘛!刚才我说的句句是真,前天还跟我说,他儿子高考填志愿,就因为咱厂这两年招人稳、待遇实、前景明,专门把机械类专业放在第一栏。” “行!” 乔清妍笑着点头。 “这样,你把厂办几位骨干都叫过来,大伙儿一起议一议,要是没人反对,咱厂就从今儿起改名叫光明制造厂!通知他们带上笔记本,把想法记清楚,回头还要拟一份更名备案材料,交给工商那边。” 杨芳转身就走,脚步带风。 没过一会儿,厂办几位负责人全到齐了,围坐一圈。 茶水端上来,杯子还没放稳,闫丽馨就翻开记事本。 乔清妍开门见山说了更名的事儿,大家当场举手支持。 “光明制造厂,听着就提气!有干劲、有盼头,跟咱们厂现在热火朝天的劲儿一模一样!” 第六十二章 出岔子 她站起来,语气利落,眼神亮得发烫。 “咱们不光要叫得响,还要干得硬!让‘光明’俩字,真真正正刻在客户心坎上,刻在行业口碑里!” 全场一片叫好,掌声都快掀了屋顶。 乔清妍摆摆手,接着说。 “名字换完了,活儿可不能松劲儿。接下来订单哗哗来,质量一丁点不能降,交货一天不能拖,咱们得把活儿干得又稳又快!” 闫丽馨立刻接上。 “厂长说得太对了!回头咱们拉个清单,挨个工序捋一遍,看看哪儿还能再拧拧螺丝、提提速!” 乔清妍冲她俩点点头:“芳姐,招人这事儿别拖,得赶紧定下来;培训也得马上搭起来。丽馨,你主抓生产线的事儿,抽空跟几位老把式碰个头,一块儿琢磨琢磨——怎么让活儿干得更快、更省劲儿。” 闫丽馨一口应下:“成!我下午就找老师傅们开个小会。” 杨芳也拍着胸脯说:“厂长您放一百个心,招工启事早贴满厂区门口了,新来的培训课表我都排好了。” 乔清妍笑着挥挥手:“好嘞,各干各的,劲儿往一处使,咱们光明制造厂,稳稳当当往上走!” —— 杨芳向来手脚利索。 第二天一早,就领着几个应聘的进了厂。 “几位老师傅都瞅过了,都说挺踏实,您要不要再亲自见见?” 她顺手把一叠简历递到乔清妍手里。 乔清妍刚翻开第一页,正想问两句,闫丽馨推门进来了。 “芳姐,厂办电话响半天了,催你接呢。” 杨芳立马起身:“哎哟,我这就去!” 乔清妍只好先把话咽回去,转身去了车间。 她在流水线边上转了一圈,跟几位老技工聊了几句,刚准备回办公室找杨芳,就看见杨芳一路小跑奔过来,脸色发青,嘴唇都没啥血色。 乔清妍心里咯噔一下:“芳姐,出啥事了?” 杨芳一把拉住她胳膊,声音压得极低,手还有点抖。 “上周发出去那批货……出大篓子了!快跟我来!” 乔清妍脑子“嗡”地一响,眼前直发黑。 两人匆匆回到厂办,杨芳反手“咔哒”锁上门。 “刚国营制药厂来电话,说我们送过去的机器,两台试机时直接黑屏死机!他们工人以为卡住了,伸手去掏,谁想到……” 她喉头一紧,差点说不下去。 “……手指头差一丁点儿就给绞没了!人刚抬上救护车!” 乔清妍腿一软,下意识撑住办公桌,才没晃倒。 “不可能啊!出厂前每台都过三遍检测!”她嗓子发紧,却立刻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开口,“到底咋回事?对方提没提是哪个零件、什么毛病?” 杨芳赶紧从桌上抓起一张纸塞过去。 “这是他们传来的故障单,说十有八九是内部一个核心部件质量不达标,连轴转一阵就崩了。还有……他们特意强调了,这批货的型号,跟之前签合同用的样品,对不上号。” 乔清妍攥着传真纸,指尖发凉。她逐字扫完,眉头越拧越死。 抬眼盯住杨芳。 “样品和实发货不一样?怎么回事?生产线上不是照着样品图纸一模一样做的吗?” 杨芳瘪着嘴,眼眶有点发红。 “真不是我经手的呀!生产线这块儿,一直归丽馨管。我只管钱袋子和后勤这摊子事儿。要不……我立马把丽馨喊过来?她准知道!” 乔清妍点点头:“快去叫她!顺带通知各条线的班组长,马上停掉所有正在干的活儿,先别动机器,挨个查已经装好的整机,看还有没有别的毛病!千万盯紧了,别让大伙儿听见风声,乱了心神!” 杨芳“哎”了一声,转身就跑,高跟鞋踩得地板直响。 没过多久,闫丽馨一头汗地冲进门。 头发都黏在额角,手指头还下意识绞着衣角。 “咋了?货翻车了?” 乔清妍把那份传真推过去:“你自个儿瞧。丽馨,我得听你说实话,为啥发出去的机器,跟咱们送检的样品差了一截?还有,那个出岔子的零件,质检那边到底是怎么放行的?” 闫丽馨一把抓过传真,扫了几眼,脸唰地白了。 “不可能啊……我天天守在车间里,焊哪根线、拧哪个螺丝,我都盯死了,完全照着样品来的!那批螺母,质检台前后过了三轮,记录全在那儿,没一个说不行的!” 乔清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语气稳住了:“信你。这样——你跟芳姐现在就出发,带上老师傅和设备组的人,直奔国营制药厂!查清楚到底哪个环节卡了壳,把那两台‘罢工’的机器摆弄明白。要是真修不好,当场签退款协议!另外,受伤的师傅那边,咱得第一时间去看、去赔、去道歉,尽量把事儿压住,别传开。” 闫丽馨咬着牙点头:“明白!我这就走!” 等俩人一走,乔清妍往椅子上一瘫,两只手狠狠按住两边太阳穴,脑仁儿突突直跳。 厂里气氛早不对劲了。 几个车间的工人接连过来探口风,蹲在办公室门口问:“乔厂长,咋啦?活儿干一半不让干了?” 乔清妍只能笑着打哈哈:“小调整,小调整,大家歇会儿,喝口水,等通知哈。” 天擦黑,闫丽馨和杨芳才踏进厂办大门。 两人脸上都像被抽干了血,肩膀垮着,连步子都拖沓。 闫丽馨二话不说,“啪”地把一塑料袋零件拍在桌上,硬邦邦的。 她压根没抬头,嗓音发紧,直接扔出一句炸雷: “拆下来的!就是东起配件厂供的三毫米螺母——崩了!” 乔清妍脑袋“嗡”一声,眼前发飘,身子晃了晃。 杨芳眼疾手快,一把托住她胳膊肘。 “厂长,这时候您可不能倒。”杨芳声音哑得厉害,“我们跟制药厂技术科聊透了,咱自己老师傅也亲手摸过了——那两台机器,根本起不了步,连通电调试都卡死!好在人家没急着扯皮,就一句话:先把毛病找准,再商量后头的事。” 闫丽馨站在原地,肩膀耷拉下来,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发虚:“要不……咱们发给别的厂的机器,也得出岔子?” 第六十三章 我们的东西不行 乔清妍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乱。 闫丽馨这话,不是瞎猜。 表面看,就一家厂反馈问题;可往根儿上想,这批货是同一时间、同一条线做出来的,里头混进去的三毫米螺母,肯定不只一个有毛病。 原料批次相同,热处理参数一致,质检抽检比例固定,装配工序未调整,操作工也没换过班。 所有环节都指向同一个源头。 “丽馨,你马上打东起配件厂电话,把事儿全摊开讲清楚:我们机器出了问题,初步查出来跟他们送来的螺母有关。让他们立马派人过来一起查!另外,咱得把话说明白,这事儿责任在谁,咱们认理,但也该谁担谁担。” “芳姐,你抓紧摸清底数,这批带问题零件的机器,到底发了多少台?都送到哪家去了?越快列清楚越好。” 两人飞快交换了个眼神,齐齐点头,转身就干。 闫丽馨抓起内线拨号,手指按得稳而准。 杨芳已经抄起记录本,快步往档案室跑,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一声一声很实。 不到二十分钟,杨芳抱着一沓纸冲回来。 “厂长,整明白了!一共五十台,分散给了十家单位,每家五台。” 她把单子拍在办公桌上,纸角微微翘起,墨迹还没干透。 乔清妍接过单子,扫了一遍,语气放得又平又稳。 “芳姐,照着上面挨个拨电话。先说清楚风险,可能有隐患,再讲明白态度:人我们派,钱我们赔,换件、返工、退货、退款,怎么方便怎么来。语气要诚恳,姿态要低,别让人家觉得咱在推。” 她顿了顿,补充道:“每通电话记下对方负责人姓名、职务、反馈意见,挂机后立刻汇总到我这儿。” 杨芳应了声好嘞,抄起座机就忙活去了。 听筒刚贴到耳边,她已报出第一家公司名称和联系人手机号。 乔清妍扭头问闫丽馨:“东起那边回话没?” 闫丽馨眉头拧成疙瘩:“说安排,可啥时候来、来几个、带不带检测设备,一句准话没有。听着就不太上心。” 乔清妍嘴角一扯,冷笑了一下。 呵,魏彤,秦于谦。 她早该信自己的直觉。 上周三,秦于谦主动登门,说东起新上了全自动螺母检测线,建议批量采购,周五,样品送检合格报告递到她桌上,盖着红章;周一,订单签字,三天后发货。 全程紧凑得像排练过。 还当秦于谦这次真转性了,热心过头,帮得勤快又及时……结果呢? 全是套路,专等她一脚踩进坑里! 不过乔清妍心里清楚,现在翻脸没用,揪着秦于谦吵,解决不了问题。 她手指在桌面轻叩两下,停下,然后起身,拉开抽屉取出一串钥匙。 “既然他们不动,咱就自己动。丽馨,你带老李、小周他们几个技术硬的,把厂里所有用过这批螺母的机器全过一遍。有问题的一律停用,当场标出来。还没发货的客户,立刻打电话通知,主动协商改期。” 闫丽馨干脆利落:“明白!我马上叫人。” 她转身快步走向办公室门口,一边走一边掏出裤兜里的传呼机,按下数字键,语速飞快地报出指令。 “小张,立刻通知质检科全体人员,五分钟后到厂办集合;再让仓库组把上月东起配件厂发来的三毫米螺母原始入库单、检验记录和封存样件全部调出来,一份不落送到会议室。” 乔清妍交代完厂里一摊子事,拎起包就往外走。 路过财务室时,她朝里面扫了一眼,直接穿过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铁门,快步下了台阶。 到了东起配件厂,她连门都没敲,直奔魏彤办公室。 厂区内几台车床还在运转,传来规律的金属切削声。 她穿过两道刷着蓝漆的铁栅栏门,沿着贴墙而建的水泥通道往前。 魏彤正端着杯子喝茶,一抬眼看见她,笑意浮上来。 “哎哟,妍妍来啦?也不提前吱一声?” 他右手还捏着搪瓷杯的把手,杯沿上印着一圈浅褐色茶渍。 “杨主任,咱俩好像还没熟到能直呼名字的地步吧?” 乔清妍声音平平的。 “螺母的事,您该心里有数了吧?我厂子的搭档,刚从您这儿出去不久。” 她站在办公桌正前方一步远的位置,双肩挺直。 魏彤一愣,眨了眨眼:“啥事?我真不知道啊。” 乔清妍心头猛地一晃,这表情太真了,真得她差点以为是自己记岔了。 “上回你们厂发来的那批三毫米螺母,废品多得离谱,远超合同里写的合格线!当时我图省事,只翻了最上面一层抽查,没深挖,也是因为信得过您。结果现在机器全趴窝了,还砸伤了人,杨主任,这事,您总得给个说法吧?” 她说完这句话,右脚往前半步,脚尖微微点地,重心前倾。 他右手抬起,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随后他抽出一张抽屉,取出半包烟,又慢慢推回去,没点火。 “妍妍,这话就说得有点重啦。” 他慢悠悠地晃了晃手指。 “什么‘残次率’,本来就是个大概齐的数。我们配件厂干这行几十年了,跟国营厂都搭伙做过多少单?砸自己招牌的事,犯得着干吗?” 他身子往前倾了些,双手交叠放在桌面。 话音一落,他还冲她眨了下眼,语气轻松。 “不信?你随便拿货去复检。只要实测废品率比合同多出哪怕1%,我当场赔你三倍现金,说话算话,敢签字画押。” 他说完后,右手从桌角拖过一本硬壳登记簿。 翻开第一页,用钢笔蘸了墨水,在纸页右下角空处划了一道横线,笔尖停顿,墨迹未干。 乔清妍盯着他那张笑吟吟的脸,越看越像在演戏。 火气在胸口烧得发烫,但她只是把下巴抬高了一点,嗓音更冷。 “好,就等您这句话。但眼下机器已经炸了,工人也挂了彩,这黑锅,不能光让我来背。” 她终于松开一直攥着包带的手。 魏彤耸耸肩,两手一摊:“我们只管卖螺母,又不管装机器。中间那么多道工序,谁拧歪了、谁少焊了、谁调错了参数……咋就一口咬定是我们的东西不行?” 第六十四章 基本可以忽略 乔清妍目光一沉,直盯住他眼睛。 “我们厂每道工位都有录像、有签名、有检验单,查得明明白白。拆下来的坏螺母,螺纹错位、表面裂痕、尺寸偏差,样样摆在这儿!您别忘了,白纸黑字的合同还压在我抽屉里。真是你们的问题,一分责任,您也绕不过去。” 魏彤长叹一口气,摊开手。 “妍妍啊,您这就不讲理啦。我说了,你去验,验出来不合格,我认!赔钱、道歉、登门鞠躬,随您挑!” 乔清妍挺直腰杆,呼出一口气。 “行!咱这就去仓库,把你们卖给我们的那批螺丝全拉出来查一遍!要是废品率真在合同允许的范围内,我二话不说认栽!可要是超了标准,厂里得立马给说法,赔钱、补货、安抚受伤的兄弟,一个都不能少!” 魏彤侧了侧脑袋,嘴角一扬。 “成啊,你非要查,咱就走一趟。不过丑话说前头,要是查完啥毛病没有,你得当面跟我道个歉。” 乔清妍一点没犹豫。 “查出来没问题,我不仅跟你道歉,还为今天没打招呼就闯进来跟你赔不是;但要是真有问题,主任,咱按规矩办,您答应的事,得算数。”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东起配件厂的大门。 路上碰到好几个工人,都跟魏彤热情地喊主任好,又偷偷瞄乔清妍几眼,一脸纳闷。 魏彤始终气定神闲,临上车还顺手拿了厂里的钥匙。 “我开车送你回去吧?省得打车折腾。” 车上,乔清妍悄悄瞄他好几回。 乔清妍心里咯噔一下。 难不成……真误会他了? 可要是螺母没毛病,那问题到底出在哪? 检测报告白纸黑字摆在那儿,总不能是杨芳和闫丽馨合伙骗她吧? 杨芳另说,但闫丽馨,乔清妍信得过,从没打过折扣。 她懒得再想,干脆闭上眼睛歇了会儿。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厂门口。 闫丽馨早把其他工人都打发回家了,只留自己守着厂子等结果。 她站在铁皮门边,双手攥着工作服下摆,指节泛白,眼睛一直盯着厂区外的马路。 厂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墙头铁皮的轻微颤动声。 大伙一起进了仓库。 管理员把所有换过三毫米螺丝的设备全推了出来,整整齐齐排成一溜。 “现在送检怕来不及,我认识几个检测站的熟人,要不要我打个电话?” 魏彤笑着问。 闫丽馨盯他一眼,眉头都没松,立刻转头看向乔清妍,俩人飞快对了个眼神,她马上接话:“不用劳烦!我这边也有人,马上叫过来!” 乔清妍轻轻点头,视线扫过那一排排机器,声音沉下来:“抓紧时间,越快出结果越好。” 她没看魏彤,也没看闫丽馨,只盯着最前面那台设备右下角的螺丝孔。 闫丽馨转身冲进厂办打电话,不到五分钟就跑回来,贴着乔清妍耳边小声说:“妥了!人已经出发,二十分钟内到!” 乔清妍应了一声,目光又落回那些机器上,眉头慢慢拧紧。 要是螺丝真有问题,东起配件厂跑不了责任。 可要是不是它家的锅……那到底是哪一环,悄悄掉了链子? 乔清妍光想想,太阳穴就突突跳。 二十分钟后,两辆印着检测标识的厢式车开进厂门,在仓库门口稳稳停下。 车身漆面反着光,车门打开时铰链发出一声轻响。 轮胎压过地面减速带,震得旁边堆叠的空纸箱微微晃动。 闫丽馨快步迎上去,寒暄两句,立马引着他们往仓库走。 她走在前头,侧身让路,手指向仓库大门。 “就在里面,所有设备都已就位。” 检测人员没啰嗦,放下工具箱就开工,连水都没喝一口。 一人负责拆卸,一人负责标记,一人操作仪器,另两人交替记录数据。 扳手、游标卡尺、扭矩测试仪、显微镜镜头。 所有工具依次摆开,位置固定,间距统一。 乔清妍站在边上,手心有点潮,可看着他们动作麻利、仪器摆得整整齐齐,心里那根弦悄悄松了一小截。 她注意到其中一名检测员用镊子夹起一颗螺丝,凑近光源仔细查看螺纹走向。 这些人真不是来走过场的。 不光拆了三毫米那批螺母一个个测,连机器上还在用的、看起来完好的其他螺母,也顺手抽样翻出来验了一遍。 乔清妍和闫丽馨飞快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但彼此眼里都写着俩字,糟了。 倒是魏彤,靠在柱子边,双手插兜,从头到尾眼皮都没多抬一下,脸上连点波澜都没有。 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电流声,天花板角落的摄像头红点稳定闪烁。 检测员翻动记录本的声音,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时间像被拉长了似的,一秒、两秒……直到其中一名检测员收起平板,拿着张打印纸朝乔清妍和魏彤走来。 “结果出来了,这批螺母的不合格率……” 他顿了顿,把报告捏在手里,没急着递出去。 乔清妍胸口猛地一缩,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整个人都僵住了。 “您快说呀!” 她声音有点发紧。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别卖关子!” 检测员搓了搓后颈,语气犹犹豫豫:“这个嘛……咱们现场用的设备不算最顶尖,数据只能算参考。要是想拍板定论,最好还是送回我们实验室,做全套复检……” “您就说眼下这台机器测出来啥数就行。” 魏彤突然接话,嘴角还往上翘了翘,语调平平淡淡,却透着一股子笃定。 “我们心里有数,后续要不要再查,自己会安排。” 她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站姿松弛,但脊背挺得很直。 乔清妍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嘴唇抿成一条细线,没吭声。 她目光扫过魏彤胸前工牌上那枚小小的银色徽章,又迅速移开。 可心里那股子发毛的感觉,一下子窜到了后脖颈。 她下意识抬手碰了碰颈侧,皮肤下跳动的脉搏清晰可感。 检测员清了清嗓子:“实话实说啊,刚才跑出来的数据,跟希望制造厂当初报给我们的那个不合格率,几乎一模一样。差了也就零点一个百分点,基本可以忽略。” 第六十五章 一个都不会饶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打印纸,递到两人中间。 话音刚落,乔清妍脑子嗡地一下,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眼前发空,耳朵里嗡嗡响。 魏彤慢悠悠开口。 “妍妍,听清楚了吧?这下,你还有啥要说的?” 乔清妍攥着拳头,指甲死死掐进肉里,疼得清醒了一点。 她抬起头,直直盯住魏彤:“主任,现在才第一步。这只是便携机的初筛,我坚持送去权威第三方机构,做全项检验。” 魏彤轻轻一笑,笑意没到眼底。 “行啊,你爱送哪儿送哪儿。结果出来告诉我一声就行。不过妍妍——”她拖了个调子,“别忘了咱们打过那个赌,对吧?” 说完,她抬脚就走,背影干脆利落,连个停顿都没有。 检测队也收拾好东西,一并告辞。 偌大的仓库里,顿时只剩下乔清妍和闫丽馨两个人。 闫丽馨盯着乔清妍刷白的脸,还有那双失了焦的眼睛,心一下子沉下去,手心全是冷汗。 “妍妍……”她往前挪了半步,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人,“接下来,咱咋办?” 乔清妍眼神有点发空,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不对啊……真没毛病?真没问题的话,机器咋就突然趴窝了呢?” 话没说完,她猛地一激灵。 唰地扭头盯住闫丽馨,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你以前干过的那家厂,有没有那种外人根本听不到、只有老员工才懂的‘潜规则’?” 闫丽馨一脸懵:“潜规则?啥潜规则?” “就是别人不干这行,压根不知道的事!圈里人闭口不提,但实际都这么干!” 乔清妍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比如买零件,是不是有特别的说法?” 闫丽馨挠着后脑勺,想了又想,忽然一拍大腿。 “哎哟!还真有!前年我们厂长从外地收了一批货,便宜得离谱!拉回来拆开一看,能用的不到一半!当时新来的副厂长气得脸都青了,追着厂长吵了三天,说他图便宜瞎买,净捡烂摊子!” 乔清妍眼睛噌地亮了:“后来呢?” “后来厂长摆摆手说,要是全要崭新的、完好的,价格直接翻倍都不止!现在这价收来的,挑挑拣拣用一半,反而是最划算的!” 闫丽馨边说边叹气,“副厂长听完,嘴张了张,最后也没再说啥。” 乔清妍身子一晃,像被人当头砸了一锤。 “难怪……难怪啊……”她牙关咬紧,指节泛白,“难怪魏彤那么爽快就答应帮忙!” 闫丽馨还在愣神:“妍妍?你嘀咕啥呢?” 乔清妍扯了扯嘴角,冷笑一声:“我明白了,沪城做机加工这行的,心里都揣着本账,多少钱,买多大成色!咱签的合同?残次率确实写在允许范围内!可为啥会这样?因为咱们是第一次合作,又急着要货,对方干脆按甩卖价给的!” “这价码一压,表面看没违约,出了事,咱连投诉的底气都没有!合同条款里写的数字是死的,可执行标准是活的。他们知道咱们赶工期,就故意把下限当上限来用,每一批货都卡在临界点上,既不超差,也不达标。” 她顿了顿,声音发沉。 “魏彤早把套设好了!这批三毫米螺母,八成是压箱底的老货!看着没大毛病,但搁仓库里堆太久,螺纹里早悄悄锈透、变脆了!检测仪查不出问题,可一上设备,立马崩!” “普通质检只测尺寸和表面光洁度,根本不会做应力测试,更不会做批次追踪。这批货出厂时可能就过了保质期,只是包装完好,外观无异。” 闫丽馨脑子嗡一下,全通了。 火窜上来,可紧接着又满是困惑:“可这人不是秦于谦介绍来的吗?最近他对你的态度明明缓和好多了,怎么……上周还主动让司机送你回公司,昨天还在会议上替你挡了一句质疑。” 乔清妍嗤笑出声:“态度好点,就代表他不记仇了?我刚进秦家那会儿,他跟秦欢合伙把我当扫把星、绊脚石,恨不能我立马消失,这才几天,就能彻底放下?他在饭桌上笑得越温和,越说明心里没松劲。人可以假装翻篇,但账本不会作假。” 再说了,上周末她去秦家吃饭,亲眼看见他俩一块进门。 徐青青还顺口提过,他俩刚从朋友家聚完餐回来。 那个内鬼,十有八九就是魏彤! 乔清妍套上厚外套,边往门口走边压着声音说:“丽馨,你照常打卡下班,明天让大伙儿都回来开工。今天出的这档子事,原原本本跟所有人讲清楚!另外,叫杨芳领着厂里几个管事的,立刻着手善后——” “把有问题的机器全撤回来,该赔的钱一分不少打过去!告诉对方:我最迟后天早上,一定亲自上门,挨个道歉!所有更换部件由我们承担,维修工时费也照单全付。别拖到明天下午,现在就通知物流部调车,今晚十点前必须全部运出厂区。” 闫丽馨急忙拦了一步:“可……要是当众一说,工人们怕了、慌了,卷铺盖跑路咋办?” 这回要掏出去的,可不是三瓜两枣,少说也得五六万起步! 光是三台数控车床的停机损失,加上客户追加的违约金,实际支出可能接近八万。 乔清妍脚下一顿,转过身来。 “想走的,留不住;真想留的,吓不跑。谁提离职,别拦,结清工资,好聚好散。本月社保照常缴纳,公积金不中断,离职证明当天开。有人问起原因,就说公司主动升级质量体系,短期调整产能结构。” 她心里早盘过一遍账。 赔完机器钱,手里剩下的刚好够发完这个月薪水,再一人多补点遣散费。 账面现金还剩十九万三千四百元,预留五万应急。 其余十四万三千四百元分摊到四十二名员工身上,人均能多拿三千四百元。 她抬腿继续往外走,唇角微微一扬,那笑里没半点温度。 她能从头再来,但谁敢伸手算计她,这辈子,她一个都不会饶! 半小时后。 乔清妍站在秦家老宅铁门前,面无表情地往里望。 铁门锈迹斑斑,漆皮剥落处露出暗红底色。 第六十六章 谁能想到 她没敲门,也没按门铃,只静静站着,目光扫过门内青砖铺就的小径。 风吹过她额前碎发,她未抬手拨开,睫毛也未颤动一下。 她抬脚进门,刚迈过门槛,就撞见正往外走的秦辰。 他穿一件深灰色高领毛衣,外搭黑色短款大衣,右手拎着一只磨旧的牛津布通勤包,左肩上还搭着一条墨绿色羊绒围巾。 秦辰立马刹住,垂眼扫她一眼,语气平静:“这么晚还过来?” 乔清妍歪了下头,似笑非笑:“二哥这么晚出门,是轮值守夜?” “嗯。” 他把围巾绕紧,话不多一句,转身就要走。 乔清妍忽然回头喊了声。 “秦辰,今儿我专程来找秦于谦和秦欢问点事,你不听听,他们到底干了啥?” 秦辰猛地停住。 风掠过廊下悬着的铜风铃,叮当一声脆响。 他才缓缓拧身回头,眼神沉沉:“什么事?” 眉心微微蹙起,下颌线绷得极紧。 乔清妍轻嗤:“二哥来了,自然就明白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直奔屋内。 秦辰立在原地,盯着她背影看了两三秒,最终还是抬脚跟了进去。 乔清妍脚步利落,几步就进了客厅。 秦于谦和秦欢正瘫在沙发上看剧,听见动静扭过头来,脸色各不相同。 秦欢懒洋洋撩了下眼皮,嘴上笑着,眼睛却还黏在屏幕上。 “哎哟,妍妍姐驾到,有啥吩咐呀?我爸和晚姨都不在,您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我不找他们。” 乔清妍冷着脸,“我只找你俩,秦于谦,还有你,秦欢。” 秦于谦一脸懵:“找我们?咋了?出啥事了?” 他合上笔记本,屏幕光熄灭,映出他骤然放大的瞳孔。 话音刚落,他好像想到什么,脸色一紧:“是不是厂里……黄了?” 乔清妍眯起眼,静静盯他几秒,他脸上真没半分心虚。 倒是旁边的秦欢,手不自觉攥紧了遥控器,嘴角的笑,已经僵住了。 上回啊,厂里托魏彤搭线,从配件厂进了批三毫米的螺丝帽。 这批货全用在咱们做的医疗设备上头了,而且一半以上的机器已经发给合作方了。 谁料现在有家客户打电话来,说设备出毛病了。 问题就卡在那三毫米螺丝帽上。 乔清妍盯着秦于谦和秦欢,眼睛一眨不眨,目光锐利。 “我带人翻来覆去查了好几遍,这批螺丝帽表面看着合格,检测报告也过得去,可拆开一看,好多里头都锈得厉害,有的甚至一拧就裂!根本扛不住机器运转。而这个魏彤是你俩推荐来的。” 秦于谦这下终于听明白了,脸一下涨红,额头青筋微微跳动:“啥?你怀疑我动了手脚?我真不知道!我和魏彤就是点头之交,连饭都没一块吃过几次!要不是二哥……” 话刚冒个头,他猛一扭头,瞅见秦辰正坐在那儿,立马咬住舌头。 乔清妍也转过脸,只见秦辰靠在椅子上,神情淡淡的。 秦于谦憋了半天,才闷声嚷嚷:“反正啊,要不是厂子正缺人手、缺材料,我才懒得掺和这事!结果倒好,锅第一个就扣我头上!” “怀疑你,很正常。” 乔清妍声音平静,“要是那天对接魏彤的是我最信得过的闫丽馨,我也照样会问她一句:这事,你到底知不知情?”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秦欢那张绷得紧紧的脸。 “我进门之前,气得手都在抖。可现在,我想通了。” 她没往下接。 秦于谦愣了:“想通啥了?” “你嘛,确实没那个心思,也没那个本事干这种事。” 秦于谦一口气堵在胸口,胸口剧烈起伏,差点当场咳出来,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他急得直搓手,声音都劈了叉,尾音发颤,“那现在咋整?厂子会不会……撑不住了?” 越说越慌:“不会……真黄了吧?” 乔清妍反问:“黄了?你兜里有钱,能马上注资重启生产线吗?” 秦于谦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嘴唇干裂。 秦欢指甲死死掐进掌心,膝盖上的手指攥得泛白。 乔清妍慢慢把视线挪到她脸上。 “秦欢,你呢?没点话说?” 秦欢肩膀微颤,硬挤出个笑:“我能说啥?这事儿……又不是我经手的。” 乔清妍嘴角一扬,冷笑直接挂在脸上。 “不是你经手的?秦于谦能搭上魏彤,你俩可比他熟多了吧?上周末还一块吃饭呢——跟谁吃的?别跟我说是顺路碰上的。” 秦欢脸色唰地白了下去。 她咬住下唇,牙齿用力压着皮肉,下唇很快泛起一道浅白印子。 “就算这样,也不能乱扣帽子啊!我跟晓白姐是挺熟,可压根没聊过厂里的事。妍妍姐,你厂子出岔子,可不能往我身上赖。” 乔清妍轻哼一声,嘴角微微往上一扯。 “哦?那你脸都白了,手还在抖,这是真没心虚?” 秦欢抿着嘴不吭声,嘴唇绷成一条细线。 过了几秒,眼眶一热,鼻尖也跟着泛红,扭头望向旁边的秦于谦,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 “三哥,那天吃饭你也坐那儿啊!你想想,晓白姐刚从国外回来,我们俩多少年没见了?头一回碰面,哪可能一见面就合计这种事?” 秦于谦被点名,抬眼对上乔清妍的视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语气磕磕绊绊。 “乔清妍……我、我能保证,那天就是普通聚个餐,真没谈公事!我和小欢连她公司做啥都不太清楚,更别说串通了……再说,你现在也算半个秦家人,我们再怎么闹别扭,也不会拿自家厂子开刀啊!” 乔清妍听着,不动声色,目光在秦于谦绷紧的脸和秦欢攥紧的手指间来回扫了几趟。 她慢慢走到客厅中间。 “多年没见?巧得真是没法再巧,偏赶上我们厂急着要配件,她人就回来了;偏赶在那会儿,又刚好能帮我们搭上线,还让配件厂主动降价、加急发货。于谦,普通人打个电话,东起那边会这么给面子?” 秦于谦一下子卡住,脸涨得通红,额角渗出细汗,结结巴巴重复:“我……我真不知道内情!我就觉得她人脉广,才引荐一下,谁能想到后来成这样?!” 第六十七章 该发火发火 乔清妍眼皮微垂,指尖轻轻点了点掌心。 不对劲。 他要是真掺和了,早该露馅了。 这反应,倒像是被人蒙在鼓里。 那问题只能出在另一个人身上…… 她抬眼,直直看向秦欢。 两人的视线砰地撞在一起。 秦欢猛地垂下眼眸,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 可那一瞬闪过的慌乱,早被乔清妍看得清清楚楚。 乔清妍没说话,只是轻轻一笑,笑得凉飕飕的。 她盯住秦欢,眼睛一眨不眨。 秦欢被盯得头皮发麻,后颈一阵阵发紧,喉咙干涩发痒。 她强撑着扬起脸,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发颤。 “妍妍姐,你老盯着我看干啥?难不成怀疑是我干的?我可什么都没碰过你们厂的东西!” 乔清妍歪了歪头,脖颈线条绷出一道微冷的弧度,声音轻飘飘的。 “是吗?你前阵子,不是还来过我们厂里转悠过几趟?前后一共四回,最后一次,还问了仓库值班表。” 秦于谦一愣,也下意识转头看向秦欢。 他眉头皱起,眼神里满是疑惑和迟疑,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开口。 秦欢喉头一紧,喉咙上下滑动了一下,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 “你别瞎讲!没凭没据的事,张嘴就来,算什么道理?!” 话没说完,她猛地站起来,凳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一声响。 她几步冲到秦辰身边,唰地拽住他胳膊,手心全是汗,湿黏黏地贴在他袖口上。 “二哥,我真快憋不住了……” 秦欢一边抹泪一边抽抽搭搭,指尖胡乱蹭着脸颊,把眼泪鼻涕糊了一片。 “妍妍姐进门才几天啊?家里接二连三出岔子,这回连影子都没见着的事,她张嘴就往我身上按!” 秦辰眼皮一掀,直直盯住乔清妍。 “乔清妍,没凭没据——” “我刚开口了吗?” 乔清妍突然截话,嘴角微微一扬,那笑不温不火,却让人脊背发紧。 “话都没落地,小欢你急成这样干啥?” 秦欢一下子噎住,嘴张着,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胸口剧烈起伏,手指仍死死扣着秦辰的胳膊,指腹在布料上留下几道深痕。 她慢慢转过头,盯着秦欢泛红的眼圈,又瞥了眼乔清妍沉静如水的眼睛。 “大伙儿都看见了,谁先绷不住的。秦于谦兴许真被蒙在鼓里,可秦欢心里装的是什么,她自己门儿清。” 秦辰目光来回扫了两遍,先停在秦欢惨白的脸上,又落到乔清妍平静无波的侧脸上。 乔清妍心底轻轻一松。 行,这位二哥是讨厌她,但脑子没糊,事儿拎得清。 她指尖在膝头轻轻一点,又缓缓收拢,掌心朝下压了压。 “秦欢,眼下我确实没抓到实锤。但你别当这事就翻篇了。现在说清楚,我还能掂量着办;等我自己挖出来……呵,那就不是几句‘我没做’能混过去的。” 秦欢肩膀直哆嗦,眼泪噼里啪啦往下砸,只一个劲儿摇头。 “不是我!真不是我!” 乔清妍没再逼,只静静站着。 “行,我信你这一回。魏彤那边我还得跑一趟,先走。你记住了,姓秦,不代表能躲事。查实了,我就按规矩来,不看脸,不讲情。” 话音落,她转身就走,一步没停。 秦辰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又低头瞅了眼身边哭得打嗝的秦欢,什么也没说。 秦于谦傻站在那儿,脸一会儿白一会儿红,左看看右看看,最后拔腿追出去两步。 “妍妍!妍妍你慢点!” 乔清妍脚下一顿。 倒不是被他喊住的。 是大门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开了条缝。 秦书彦就站在门口,神色淡淡,也不知听了多久。 秦于谦顿时僵住,舌头打结:“大、大哥……” 秦书彦目光缓缓掠过屋内每个人,不疾不徐。 最后停在乔清妍脸上,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半点起伏:“家里,怎么了?” 乔清妍心口微跳。 她拿不准这位大哥是真没听见,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但话已说到这份上,再绕弯子反倒落了下乘。 她干脆利落地把前因后果,三两句交代清楚。 秦书彦听完,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随即转向秦于谦和秦欢,嗓音依旧平稳:“你们俩,说说,是不是这么回事?” 秦于谦手忙脚乱地摆手又点头。 “哥,真不是我故意的!我就牵个线、搭个桥,谁能想到后面出这档子事啊?!” 秦欢眼泪哗哗往下掉,直接扑到秦书彦跟前,肩膀一耸一耸。 “大哥,你得信我啊!这事跟我半毛钱关系没有!妍妍姐从头到尾都在针对我……” 秦书彦压根没瞅秦欢一眼,只把视线落在秦于谦脸上,声音平平静静:“厂里那边,你先别去了。” 秦于谦立马跳脚:“哎?凭什么呀?!我又没撒谎、没骗人、没动手动脚,就介绍个熟人,怎么还摊上事儿了?!” “好心要是没个准头,比瞎搅和还糟。” 秦书彦开口:“你要真懂行,早该看出猫腻;可你连螺丝拧几圈都拎不清,这事没你掺和,能翻出这么大水花?” 秦于谦张了张嘴,愣是没挤出一个字,脖子一缩,蔫儿了吧唧垂下脑袋。 秦书彦这才转头看向乔清妍:“厂子现在啥打算?” “我已经让杨芳带人清点问题设备,赔款方案也在拟,明早我亲自上门跟合作方当面道歉。魏彤和东起配件厂那儿,我也得走一趟,问清楚来龙去脉。” 秦书彦轻轻点了下头:“家里能帮上忙的,你尽管提。需要资金、人手,或者对外联络,随时告诉我。” 乔清妍抬眼飞快看了他一下,睫毛微颤,很快又摇头:“谢了,大哥。这回我想自己兜住。事情的来龙去脉我清楚,后续怎么处置我也已有打算。” 她不想再欠秦家一分人情,尤其在这种节骨眼上。 她更不想让秦书彦为难。 秦书彦没多劝,只说:“行,厂子交给你,我放心。但记着一点,你现在姓秦,别把自己当外人,该拍板就拍板,该发火就发火。厂里老员工多,有人惯会看人下菜碟,你越退让,他们越拿捏。” 第六十八章 终究是个姑娘家 话音刚落,他目光一偏,落在秦欢身上。 秦欢身子本能一僵。 “你,回屋去。” 秦书彦语气没起伏,也没商量余地,“没我点头,这几天哪都不许去。手机交上来,谁打都别接。等我把整件事捋明白了,再说下一步。” 乔清妍眼皮轻跳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她垂眸盯着自己指尖,指甲边缘有一道浅浅的裂痕。 秦欢整个人都懵了,嘴唇直抖:“大哥……你就是信她不信我,对不对?!我跟了你七年,她才来了几天?你就把我关起来?!” 秦书彦连眼皮都没抬:“信不信,不靠眼泪,靠证据。现在,照我说的,立刻去做。五秒内,我要看到你上楼的背影。” 秦欢还想争,一撞上秦书彦那双眼睛。 顿时卡壳,狠狠一跺脚,转身捂着脸冲上了楼。 拖鞋一只掉在楼梯拐角,她也没捡。 秦于谦悄悄往墙边挪了挪,大气不敢喘,双手抄在裤兜里,盯着地板砖缝数纹路。 数到第七条横线时,他悄悄抬眼瞟了秦书彦一眼。 乔清妍吸了口气,开口:“那我先回厂里盯紧点。质检组今天要重测三号流水线的成品,财务部正在核对上周的原料出入账,我得过去看着。” 秦书彦忽然开口:“等等,我顺路送你。” 乔清妍一愣,下意识就想推辞。 心里堵得慌,脑子乱成麻,实在不想应付别的事。 她张了张嘴,舌尖抵着上颚,没发出声音。 可抬眼一看秦书彦那双眼睛,她喉头一紧,到嘴边的话,硬是咽了回去。 秦书彦压根没等她缓过神来,掉头就往门外走。 玄关处他停下,抬手把车钥匙按了一下。 院子里传来一声清脆的电子提示音。 乔清妍站在原地愣了两秒,手心有点汗,最后还是抬腿跟了上去。 秦于谦眼睁睁看着他俩一前一后走出门,嘴巴动了动,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想喊住人,又怕开口就露了怯。 今儿这事儿,怎么哪儿都不对劲,像打翻了一筐毛线,越理越打结。 钻进秦书彦那辆黑车里,里头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声。 空调呼呼吹着凉风,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车门关严后,连外面的蝉鸣都隔绝了大半。 座椅是皮质的,冰凉贴着后背。 乔清妍没调整坐姿,脊背挺得笔直。 乔清妍扭头盯着窗外,秦家大院那一片亮堂堂的灯光慢慢往后退。 可她脑子还卡在刚才那场面上,转不过弯。 秦欢说话时下巴抬得很高,魏彤垂着眼,手指一直抠着包带。 车子跑了好一会儿,乔清妍才轻声开口,嗓音有点哑:“谢了。” 她心里清楚得很。 秦书彦刚才是把刀子架在别人脖子上,却顺手给她递了块垫脚石。 要不是他出面压着,她真不知道接下来咋办。 查?找谁查?凭啥信谁? 秦欢和魏彤联手这事,光靠嘴说,谁信? 秦书彦没回头,只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下,算作回音。 乔清妍憋不住了,问出口:“你好像……早知道秦欢会干这种事?” 从她踏进秦家那天起,就总觉得他看秦欢的眼神不对劲。 不像亲兄妹闹别扭,倒像提前知道她哪天会摔跤,连扶都不屑伸一下手。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顿了半秒,快得几乎看不见,接着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从小一块长大的人,什么脾气,什么招数,我心里有数。” 乔清妍没接茬,垂下眼,没再问下去。 车停在小院门口时,乔清妍解安全带的动作很利索。 “就这儿吧,麻烦你送我回来。” 秦书彦应了声“嗯”,目光扫过她脸上那点发白的气色,停了两秒,才慢悠悠问:“厂子那边,钱够周转不?” 他说话时没转头,视线仍落在前方那扇虚掩的院门上,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她摇摇头,说得干脆:“暂时不用,我能撑住。” 秦书彦没多劝,只点了下头:“行,有事随时打我电话。” 乔清妍伸手去拉车门,手刚碰到门把,身后又响起他的声音:“乔清妍。” 他靠在驾驶座上,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松松搭在方向盘边缘。 “要是秦欢真坑了你,我不会让她白占便宜。但这事儿,轮不到你扛。不合适。” 她胸口一沉。 哪不合适,她懂。 她压根儿就不是秦家的人,轮不到她插嘴表态。 乔清妍轻轻一点头,声音平平的。 “行,我记住了。” 车门“咔哒”一声关严,秦书彦的车子拐出街口,转眼就融进黑黢黢的夜里。 她这才抬脚,朝大院里走去。 风在耳边呼啦啦刮着,把她的长发全掀了起来。 刚到家没多久,房东就敲门来了,还特地跑这一趟。 “有个女的打到我这儿来,说是你妈。” 房东把纸条递过来。 “让你赶紧回一个。哎哟,出门在外啊,多跟家里通通话,别让大人瞎操心。” 乔清妍笑着道了谢,送人下楼,转身就往巷口的公用电话亭奔。 天都黑透了,冷风直往领口钻。 可电话一通,徐青青的声音刚从听筒里传出来。 乔清妍浑身的凉气一下子就被捂热了。 “妍妍,他们没难为你吧?” 徐青青声音抖得厉害。 “我和秦叔叔刚进门,事情全听说了!书彦说他兜着,让我们谁也别掺和,可妈这心里七上八下的,实在坐不住啊!我现在就订票,明天一早就……” “妈,真不用!” 乔清妍弯了弯嘴角,笑得有点发涩。 “外头冻得要命,您别折腾。再说了,这事没那么玄乎,我自己能掰扯清楚。” 她心里透亮,要是徐青青真能说走就走,哪还用打电话? 她懂,她妈也被死死卡在中间,动弹不得。 电话那头静了好一阵,徐青青才抽着气开口:“妍妍……是妈窝囊。当年要不是我……” “妈,”乔清妍轻轻打断,“老黄历就翻篇吧。” 语气不自觉地软下来。 “您顾好自己,再照顾好秦叔叔,这就够了。工厂的事我手里攥着呢,稳当得很。倒是您,别为我绷着,更别为了我跟秦叔叔呛声。” 徐青青长长叹口气,声音闷闷的,满是疼惜。 “妈知道你骨头硬,可你终究是个姑娘家,在外面扛事太难了。万一撑不住,千万别咬牙硬扛——妈脸可以不要,也绝不能让你低头受气!” 第六十九章 又是脸面 乔清妍鼻子猛地一冲,眼眶发热,却把眼泪硬生生咽回去:。 嗯,我晓得。您快睡吧,天不早了,我明早还得跑厂子。” 挂了电话,她就站在路灯底下,任风灌着袖口、领口,吹了好几分钟,才慢慢挪回屋子。 第二天天刚亮,乔清妍就拉着杨芳一家家上门——合作方的厂子,一个没漏。 人家板着脸数落,她听着;人家甩脸色质疑,她接着;一句句把前因后果捋得清清楚楚,赔钱的方案也当场拍板,限期给答复。 好在多数老板念旧情,认她这个人。 虽说气没消完,但也没横眉竖眼地堵门,只反复催:“抓紧办,咱等着信儿!” 一圈跑下来,太阳都偏西了。 她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嗓子干得冒烟,眼前阵阵发黑。 杨芳瞅着她眼下的乌青,心疼得直叹气。 “乔总,您快坐下喘口气吧!后头的活儿交给我,准保给您办妥。” 乔清妍摆摆手,拧开保温杯咕嘟喝了一大口:“不用,咱直接去下一家。” 她心里门儿清——这事没掰扯明白,厂子就别想睡个安稳觉。 等跑完最后一站,拖着步子回到工厂,天早黑透了,路灯都亮起来了。 乔清妍推门进办公室,一眼就看见秦书彦正大喇喇坐在她那把转椅上,跟前摊着一页纸。 “查了一半,顺路来跟你通个气。” 他抬眼望过来,手指轻轻一推,那份材料滑到她桌角。 “我找过魏彤。人没松口,但意思差不多——确实是秦欢托她动的手。她当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反复强调都是为了厂子好。一边是念着跟秦家的老情分,一边也想着在东起混个出头之日,干脆就把水搅浑了。她知道你刚接手,根基不稳,正好借这把火试你的成色。” 他说得像聊天气一样轻巧,乔清妍听得心里直打鼓。 这到底说的是实话? 还是哄人的客气话? 她盯着那份文件封皮上模糊的公章印痕,指尖下意识蜷了蜷,又慢慢松开。 乔清妍没接文件,只盯着他:“然后呢?” “然后,厂里亏的钱,我担七成;秦欢那边,我回去自会好好‘谈心’。” 秦书彦垂着眼皮。 “这事归我收尾,你安心歇着,别插手了。” 乔清妍差点笑出声。 她可真是瞎了眼! 真以为秦书彦能一碗水端平? 说到底,他们才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她乔清妍? 顶多算个借住的客人罢了,人家凭啥替她出头! 一股火腾地烧上来,脑子嗡嗡响,胸口像塞了团滚烫的棉絮。 她死死掐着手心,指甲往肉里钻,才没让声音抖出来:“我还真以为……你会照规矩办事。” 秦书彦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拧。 刚张嘴想说话。 乔清妍直接截断。 “我不是蹲路边要饭的,用不着您大发善心!厂子赔的钱,我自己兜;更不想拿‘给个台阶下’这种糊弄人的法子,当遮羞布!我今天就要个说法。干干净净、明明白白的说法!不是为了我自己,是给厂里所有信得过我的老少爷们一个交代!” 她顿了顿,嘴角一扬,带点凉意。 “魏彤和秦欢联手坑人?这事我记下了。现在抓不到铁证,制度上也暂时动不了她们——可这不代表,我就一直干瞪眼!我已经让财务重新梳理了去年十二月到今年三月的所有往来凭证,调取了车间门禁和监控后台日志,还联系了三位退休的老会计,下周一起对账。证据不是没有,只是还没堆到台面上来。” 秦书彦望着她绷得发白的下颌线,额角一跳一跳地疼。 奇怪得很,那一瞬,他竟有点不敢迎上她眼睛。 “乔清妍,你别急着翻脸,先让我把话摊开说清楚。” 秦书彦语气不重。 “我不是叫你打落牙齿往肚里咽,更不是觉得你弱、需要人罩着。问题是,现在真没实锤!魏彤就是吃准了这点,专挑规则空子钻,你这会儿举报他?白忙活,板上钉钉的事儿都扳不回来!再说……你真清楚魏家在本地有多深的根、多粗的藤吗?” 说到这儿,他声音沉了一截,透出点长辈式的提醒劲儿。 他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还有秦欢……她脑子没长全,做事不过脑。但我这个当哥的,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铐走、被贴上‘犯罪嫌疑人’的标签。法律要查清事实,程序要走完步骤,可她刚满二十二岁,人生才开了个头,不能因为一次失误就断送全部可能。” 乔清妍胸口一凉。 她抬眼盯住他,眼神一点点变空。 “所以,在你眼里,秦欢年纪小,错可以宽宥,而我和厂里那些天天拧螺丝、扛货箱的工友,就得替她擦屁股、背黑锅?他们连续加班二十天,就为赶出那批订单,结果呢?账本一翻,责任全在基层执行层,处罚通知一发,第一个扣的就是车间主任的工资和年终奖。” 秦书彦下意识绷直了肩。 “我没那么讲!我让她关禁闭、写检讨、去一线车间干满一个月苦力,让她尝尝什么叫后果!让她亲手搬十吨铝锭,让她顶着四十度高温巡检三条产线,让她跟流水线工人同吃同住同打卡。这些我都安排好了。” “可真把她送进去蹲号子?太狠了,也真会把秦家的脸面彻底撕碎。不是为她开脱,是这事一旦进司法程序,整个集团融资、投标、资质年审都会被卡住,上百号人的饭碗,可能跟着一起砸。” “脸面?” 乔清妍忽然笑了一声。 “秦家的脸面,就值钱到能盖过我们被克扣的工资、被毁掉的订单、被踩进泥里的尊严?秦书彦,你以前总夸我能扛事、敢拍板,说我办事不用看别人眼色,结果呢?最后一道坎,还是拿秦家规矩四个字,给我砌了堵墙。” 她吸了口气。 “谢了,心意我收到了。但这事儿,我还是老话一句:我自己来办。魏家再硬,证据再难找,我也不会撒手。至于秦欢,她有没有资格进派出所,不看你点头,也不听我说话,就看她做的事,够不够得上法律那杆秤。” “合同造假有没有签名?资金流向有没有凭证?货物缺失有没有出入库记录?这些,我不靠谁施舍,我一条一条自己查。” 第七十章 母猪会上树 秦书彦望着她绷紧的侧脸,知道再劝也是白费口水。 他静默良久,终于起身。 “你今晚好好歇歇,明天早上我再来。” 乔清妍没应声,也没回头,只把脸转向窗外,盯着那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 秦书彦见状,默默抄起椅背上那件灰西装外套,推门走了。 屋里顿时只剩她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空调低微的嗡鸣。 她慢慢踱到窗边,手指贴上冰凉的玻璃,目光越过夜色,落在远处工厂的方向。 这仗不好打,她心里清楚。 她反复在脑子里推演过所有可能的变数。 厂里账目混乱,工人情绪不稳,外部供货商催款电话一个接一个。 她翻过三遍财务报表,又对照着原始单据一条条核对。 上级部门的态度模棱两可,既没明确支持,也没直接叫停。 这些都明明白白摆在眼前,不容回避。 但乔清妍这个人,从来就没学会算了俩字怎么写。 她从小到大没退过一次。 魏彤有多会钻空子,秦欢就有多任性妄为,秦家那边呢,左右权衡、来回掂量。 这些拦路的石头,非但没绊倒她,反而把她这把刀磨得更亮、更锋利。 魏彤总在制度缝隙里找捷径,专挑流程模糊处下手。 秦欢签字从不看条款,拍板全凭一时兴起。 秦家人开会能开整整一天,议题绕来绕去,结论却总落在“再研究研究”。 乔清妍把每个人的行事逻辑记在本子上,标注时间、场合、用语习惯、决策依据。 她不硬碰,只等时机。 写完后又停顿三秒,才翻到下一页,开始列第一项工作:摸清库存实际数量。 那天晚上,乔清妍压根没回自己家。 走出单元门时,楼道感应灯自动熄灭,她没回头。 她没去宿舍,直接推开厂办值班室那扇掉漆的绿漆木门。 屋内暖气不足,她裹紧外套,在旧沙发上蜷成一团。 半梦半醒之间还攥着笔,手边摊着未合上的账本。 她在厂办值班室凑合眯了几个钟头,天刚蒙蒙亮,闫丽馨就推门进来了。 一看她头发乱糟糟、眼睛浮肿,立马就明白了,人根本没挪窝。 闫丽馨进门时带进一股冷风,她反手把门关严,把围巾摘下来抖了抖雪粒。 她扫了一眼桌上散开的纸张,又低头看乔清妍脚边那只半开的公文包,最后目光落在她搭在沙发扶手上、指节泛白的左手。 闫丽馨盯她三秒,啥也没多问,直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汇票,“啪”地拍在桌上。 汇票边缘整齐,印章鲜红,金额栏填写规范。 乔清妍低头一瞅,差点跳起来:“五千?!你哪来这么多现金?!” 她猛地坐直身体,抓起汇票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手指碰到纸面时还在抖,呼吸也急促起来。 她抬头盯着闫丽馨,嘴唇动了动,没说出第二个字。 闫丽馨一摊手。 “我妈打我小时候就开始攒嫁妆钱,存折一直压箱底;我又厚着脸皮挨家借了一圈,这才拼凑齐的。不算多,但眼下能顶一阵子。别忘了,我也是管事的,厂子出了事,我能袖手旁观?” 她从棉服内袋掏出存折,翻开第一页给乔清妍看。 上面有十几年前的开户记录和零星几笔小额存入。 乔清妍鼻子一酸,眼圈“唰”地就红了。 她一把拽住闫丽馨,抱得紧紧的,声音都在发颤。 “对不起……全是我拖累你。” 她额头抵在闫丽馨肩上,双手死死抓住对方后背的衣服,指节绷得发白。 她肩膀轻微耸动,但没哭出声。 “打住!” 闫丽馨笑着拍拍她后背。 “咱俩谁跟谁啊?当初一块儿签协议、一块儿啃冷馒头,说好了‘赚一起分,难一起扛’,现在你一个人咬牙硬扛,算怎么回事?我妈一听就拍桌子:‘拿去!别让清妍为钱掉眼泪!’你真不用有压力,也不用想太多。” 乔清妍一下子绷不住,抽抽搭搭哭出了声。 “哎哟,行啦行啦。” 闫丽馨乐了。 “倒是你,忙厂子的事归忙,干嘛死磕在这儿睡沙发?腰不疼啊?” 她伸手拍了拍乔清妍的后背,又顺手扯过旁边叠好的薄毯,往她身上一搭。 “空调又开这么低,你当自己是铁打的?” 乔清妍直起身,赶紧拿袖子擦脸。 “昨晚秦书彦来了,亲口跟我说的,这事,就是魏彤和秦欢合伙演的一出戏。” 话音刚落,她低头盯着自己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 闫丽馨听完,当场火冒三丈。 “然后呢?他打算怎么处理?尤其秦欢那丫头,我早说过她不是省油的灯!没想到胆子肥成这样?!” 说完就叉着腰站在原地,胸口一起一伏,等着听下文。 乔清妍冷笑一声,嘴角往上扯了扯。 “他嘛,胳膊肘自然往自家拐,老交情要顾,亲妹妹更要护。” 说完就垂下眼,伸手去够桌角那杯早已凉透的茶。 闫丽馨愣了一下,脱口而出:“我还以为——” 话到嘴边又猛地刹住,眉头拧成了疙瘩。 她嘴唇动了动,没再往下说,只是抬手揉了揉眉心。 乔清妍有点纳闷:“以为啥?” 她放下茶杯,杯底和玻璃桌面碰出一声轻响。 闫丽馨挠挠脸颊,小声嘀咕。 “我之前看你俩单独说话挺自然的,还以为他对你……有点那个意思。结果倒好,男人靠得住,母猪会上树!” 乔清妍一愣,脑子嗡一下。 “你咋会这么想?!” 她坐直了身体,手肘撑在膝盖上。 闫丽馨看她脸都绷紧了,反倒来了劲儿,身子一歪就挨得更近。 “你琢磨琢磨啊,他图啥?隔三岔五就往咱们厂门口晃悠,上回你去秦家吃饭,他非得亲自送你回来;昨儿又主动问起你手头紧不紧,要不要搭把手……这哪是随随便便的客气?我还真当他骨头硬,能为了你跟自家人掰手腕呢,谁知道……” 她说完轻轻呼出一口气。 秦书彦最近确实怪怪的。 但她一直当他是怕惹麻烦,才客客气气罩着她。 又或者,是念着徐青青的面子,顺手拉她一把。 这两层意思,听着风马牛不相及。 可细想一下,中间那条线细得跟头发丝似的,一碰就断。 这会儿被闫丽馨拿针尖似的话一戳,她脑子突然有点发懵。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指腹在皮肤上按出浅浅的印子,语气硬邦邦的:“别瞎猜,他那种人,心思藏得比地窖还深,谁能摸透?” 第七十一章 绝不含糊 再说,眼下哪还有空琢磨他心里怎么打鼓? “厂子快冒烟了,这才是火烧眉毛的事!魏彤和秦欢?我记着呢,一个都别想跑。” 闫丽馨见她眼神利得像把小刀,立马收起嬉皮笑脸,挺直腰板点点头。 “成!咱不求人,自己扛!钱你先拿着,五千块,不够我回家翻存钱罐,我爸那旧铁皮盒子底下,还压着两百多张粮票呢!魏彤那头,我让我爸喊老伙计帮忙盯一盯配件厂,总归是干过三十多年钳工的人,耳目灵得很。” 乔清妍望着她,眼眶微微发热。 这时候肯把心掏出来递到你手里的,才是真正的朋友。 她用力点了下头:“行,分头干。你办事,我放心,但千万小心,别惊动他们。” 两人飞快对好下一步动作。 乔清妍揣好汇票就奔银行去了,闫丽馨转身就拨她爸单位的座机。 乔清妍把汇票摊在掌心又数了三遍。 金额没错,收款人名字没写错,印章也清楚。 确认妥当,才叠好塞进内衣口袋最里层,连指尖都按实了才松手。 走出银行大门时,天光亮晃晃的,照在她脸上,却没暖到她眉心那道竖纹。 她清楚得很,这五千块撑不了几天。 厂子缺的不是零花钱,是救命的血浆。 可闫丽馨这股热乎劲儿,就像寒冬半夜端来一碗滚烫的红糖姜水,烫得她手指发颤,心口发酸。 她仰头吸了口气,抬脚就往城西走,去找张亮。 这人是质量监督站新调来的,之前在私营厂当质检员,上个月才走后门进了国营系统,听说以后能管半条街的生产标准。 两人打交道不多,前后也就四五次,话都没聊透。 但有回验货,张亮悄悄把不合格零件挑出来,又塞回箱底,低声对她说:“乔姐,下回我帮你拦住抽查单。” 就这一句,没明说,可里头的味儿,她闻出来了。 乔清妍当时没接茬,客气地推掉了。 那人也没硬缠,只说以后有事儿尽管开口,他能帮一定帮。 要不是眼下这事儿卡得死紧,她真不想去欠这个人情。 熟人圈子就那么点大,掰着手指头数,能托上话的,实在没几个。 她先打了电话过去。 张亮听说她想面谈,顿了顿,还是答应了,约在单位边上那家老茶馆。 一进包间,张亮就愣了一下。 乔清妍眼下发青,脸色发灰,整个人像被抽掉几根骨头似的。 他赶紧给她倒了杯热茶:“妍妍,好些年没见了,你这是……熬坏了?” 乔清妍没兜圈子,三句话把事情捋清楚。 张亮听罢,眉头拧成了疙瘩:“西山配件厂?有点印象,去年他们交的一批货,尺寸差了零点二毫米,客户直接告到了质监局。最后是副厂长亲自跑的,嘴皮子利索,手腕也软,姓魏,好像叫魏……魏什么来着。”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魏彤嘛,名字听过,人没见过,不熟。” 接着他搓了搓手指,声音压低了点:“不过……咱们局里办事,讲究一个‘实锤’。光有猜测,我们连门都进不去,更别说查了。” “我懂!” 乔清妍立马接话。 “我真没让你开后门,就是想问问,这种零部件出问题,除了我们自己找机构测,还有没有别的路子拿到盖章认证的报告?再有,西山最近还跟谁合作过?有没有人也踩过同样的坑?” 她心里清楚,单凭一家检测结果,人家根本不买账; 张亮低头吹了吹茶沫,慢悠悠喝了口:“最硬的报告,得省计量院出。但流程麻烦,排队等结果,快也得十天半个月。至于投诉记录……我得翻翻内网系统,不过这些数据,按规矩,不能外泄。” 他抬眼看见乔清妍眼巴巴盯着自己。 “这样吧,我留个心,碰上相关的线索,顺手记一笔。有眉目了,我悄悄打给你。你可千万别说是我透的风!” 乔清妍连连点头:“张亮,太够意思了!真的,太谢谢你了!” 她知道,对方愿意走到这步,已经是冒了不小的风险。 从茶馆出来,她肩膀松了一截。 至少,眼前不再是黑灯瞎火。 正打算回厂里,手机突然响了,是个没存过的固话号码。 她迟疑两秒,划开接通。 “喂,请问是希望制造厂的乔清妍乔总吗?” 听筒里传出个男声,干干脆脆,听着就绷着一根弦。 “我是,您哪位?” “我是吴显杰家属!赔款,你们拖到什么时候?!” “您是哪位?” 乔清妍愣了一下,脱口就问。 听筒里猛地炸出一声吼,又急又气。 “我是吴显杰他媳妇!你厂那台破机器把我男人手削掉两根指头,现在还在IcU躺着呢!医药费一天好几百,你们倒好,连个响儿都不吱?!” 乔清妍下意识攥紧手机,指甲都快掐进掌心里了。 这事儿她记得。 早前跟那家厂子合作时,工人检修设备出了岔子。 她还专程跑过一趟,对方厂长拍着胸脯说“包在我们身上”,结果呢? 全是空话套话。 她闭眼呼了口气,再开口时把嗓音压得又轻又稳。 “大姐,真对不住,我们一直挂心着。我前两天刚去医院看过他,也和你们厂老刘当面谈过——工伤认定一出来,该赔多少,我们一分不赖,马上到账。” “等?等神仙下凡吗?!” 女人声音劈叉了,带着哭腔。 “我男人手不能动、腿不能走,家里两个娃等着交学费,公公肺炎住院,药停一天人都喘不上来!你们就拿个‘等’字堵我嘴?我今儿撂句实话:三点前你不露面,我就领着街坊堵你们大门,照片视频全发网上!” 乔清妍喉咙发紧,心也一点点往下坠。 她懂那种火烧眉毛的感觉。 换她站在那边,可能早就冲到厂门口拉横幅了。 可现在的厂子,真扛不住半点风吹草动。 订单没着落,账上就剩三瓜两枣,银行账户余额不足八千。 “大姐,您信我一次。” 她语气放软。 “您先把医院缴费单、检查报告这些收好,我中午吃完饭就过去。咱坐下来一条条对,能垫的先垫上,剩下部分,等人社局结论一到,钱立刻打到您卡里,白纸黑字,绝不含糊。行不行?” 第七十二章 顺手帮个忙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 乔清妍盯着窗外飘过的云,连呼吸都屏住了。 她听见自己手腕上表针走动的嗒嗒声,一下,又一下。 过了会儿,女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成!给你留到下午三点整,人不到、钱不亮、或者跟我打太极,那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话音刚落,对方手指重重按在挂断键上。 乔清妍垂下手,手机还贴着耳朵,嘟嘟声嗡嗡直响,像只没头苍蝇乱撞。 刚从张亮那儿听说有望拉来新订单,心里才刚冒点儿热乎气。 这通电话就跟冰锥子似的,直直捅进太阳穴。 五千块现金,银行刚取出来,还没塞进抽屉,转头就得挪给吴师傅救急。 她扯了扯嘴角,自嘲地笑了笑。 这“希望制造厂”,现在倒成了最缺希望的地方。 抬眼扫了眼手表。 十点五十二。 先去医院补个慰问,再赶回厂里盯完两单紧急返工…… 时间真不够掰成八瓣用。 她用力按了按两边太阳穴,指尖冰凉,脑子却得烧起来。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事已至此,急也没用,只能一件件往下捋。 她先跑了一趟银行,把那张汇票换成真金白银。 接着折回厂里,跟几个骨干简单交代了两句;然后揣着钱,火急火燎地直奔医院。 路上还顺手买了两兜苹果、一箱牛奶、几盒蛋白粉。 吴显杰毕竟是为厂子干活伤的。 她代表厂方去探望,该有的心意不能省,也丢不起这个人。 推开病房门时,吴显杰他媳妇正低头抹泪。 听见动静抬头一看是乔清妍,立马绷起脸,眼神像防贼似的,又冷又硬。 病床上的吴显杰闭着眼,左手缠着厚厚纱布,右腿打着石膏。 乔清妍没废话,把东西往床头柜上一放,伸手就从包里掏出一叠钱。 “嫂子,这一千块您先收着,给吴师傅买点补身子的,或者垫点日常开销。后面的钱,我们一定抓紧筹,绝不断档。” 对方接过去,指尖飞快点了三遍,脸色松动了一点,嘴上却还是发酸。 “才一千?光医药费就欠两千八了!这点钱塞牙缝都不够!” 乔清妍没反驳,声音放得平缓又实在。 “嫂子,我跟您说实话,厂里账上真没那么多活钱。今天能拿出这一千,已经是大家东拼西凑挤出来的最大数了。我已经叫会计把所有进出账全翻出来,最迟后天,第二批钱肯定送过来。您把缴费单给我,我这就去窗口先把欠款补一部分。” 吴显杰媳妇将信将疑,迟疑了几秒,终于把单子递了过来。 乔清妍攥着单子快步到收费处,刷刷刷交了八百块,回来时手里捏着一张红章盖得锃亮的收据。 “嫂子,这是刚缴的八百块,有凭有据。剩下二百您留着,万一临时要买药、叫护工,都能应急。我下午厂里还有几摊子事要盯,先走一步,回头再来看吴师傅。” 话音一落,她转身就出了门。 心里清楚得很。 这会儿算是稳住了局面,可真正的雷,还在后头埋着呢。 回到厂里,闫丽馨早等在办公室门口了。 见乔清妍进门,立马迎上来。 “清妍,人那边咋样?吴师傅家属答应了吗?” 乔清妍摇摇头,叹了口气。 “先垫了八百,加之前的一千,总共一千八。但缺口还大得很。而且……我越琢磨越不对劲。他媳妇刚才那副样子,像是被谁提了线的木偶,前脚还哭天抢地,后脚就盯着钱看,太假了。” 闫丽馨一听,眉心立刻拧成疙瘩。 “你是说……魏彤在背后推波助澜?想借这事把咱们厂彻底钉死?” 乔清妍点点头,嗓子有点干。 “八九不离十。眼下咱们是三面受压,外头防着设套,里头稳不住工人情绪,还得天天跑医院哄家属。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走路,看着软,实则底下全是坑。” 话音刚落,手机“叮”地一声震起来。 是张亮。 “西山配件厂最近退回来的货,七家合作方全投诉质量问题,而且全出在魏彤经手的那批订单里。我核对过每一家的退货单、质检报告和往来邮件,时间点、批次编号、问题描述全都对得上。” “我整理好了材料,包括原始文件扫描件、截图备份、还有几份关键通话录音的摘要,你啥时候方便,直接来拿!” 乔清妍眼睛一亮:“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乔清妍转头对闫丽馨咧嘴一笑。 “有门儿了!张亮那边摸到了西山配件厂的软肋,咱们手里的筹码可能要翻倍喽。” 闫丽馨一下拍了下大腿。 “哎哟,老天总算开眼啦!” 乔清妍顺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我这就跑趟张亮那儿取材料。你留厂里守着,一有风吹草动,立马打我电话。” 闫丽馨赶紧点头。 “行!路上慢点,资料一到手就往回赶,咱俩一块儿捋清楚怎么打这一仗。哦对,魏彤那头,我爸以前的老搭档刚回信,说她最近总跟采购组那几个管事儿的凑一起吃饭,还神神秘秘收了不少小作坊的‘好处费’,听说是在偷偷把厂里的废料、边角料往外卖。细节还没挖实,有新动静我马上吼你。” 乔清妍“嗯”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刚踏出厂大门,眼角一扫,路边停着一辆黑得发亮的轿车,车窗正慢慢往下落。 秦书彦坐在驾驶座上,侧脸线条利落,眼神安静得像口深井。 乔清妍脚下一滞,心口像是被谁轻轻撞了一下。 秦书彦抬眼望过来,声音平平静静。 “上来,聊两句。” 她顿了两秒,还是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厢里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的微响。 乔清妍扭头盯着窗外飞闪而过的广告牌。 结果他先开了口,语调不轻不重:“吴显杰的事,我知道了。” 乔清妍下意识攥紧包带,没吭声。 他接着说:“伤情鉴定得走流程,急不得。但我让助理跟医院打了招呼,后续所有治疗花销,先由我们公司垫上。” 乔清妍倏地转过头,眼睛睁得圆圆的,瞳孔微微放大,呼吸也停顿了一瞬。 “你……图啥?” 这早就不是“顺手帮个忙”的尺度了。 第七十三章 真在 事情牵涉到西山配件厂的供货资质核查、质检数据造假,还牵扯出三家地下小作坊的非法串货链条。 秦书彦目视前方,目光平稳落在前方路口的交通信号灯上。 等红灯的几秒钟里,车内只有空调低微的送风声,谁都没说话。 然后他才开口,语气淡淡的。 “别多想,也不用记人情。我只是不想看见希望制造厂因为这些破事掉链子,毕竟,它现在也算我兜里的项目。” 他略略偏头,视线落在她脸上,目光沉得很,眼尾稍压,嘴唇线条绷得平直。 “再说,我也不乐意看着我的搭档,被一堆糟心事活活拖垮。” 乔清妍嘴唇动了动。 她一直觉得,自己和秦书彦之间,就两条线。 一条是投资款到账的转账记录,一笔一笔,清晰明确。 另一条是秦欢那档子旧事带来的别扭劲儿,说不清道不明,但始终横在那里。 可他一次又一次伸出手,再到眼下这份装满证据的文件袋,她彻底迷糊了。 车子刚好停在路口等红灯。 秦书彦伸手从副驾储物格里抽出一只牛皮纸文件袋。 封口整齐,边角略有折痕,递过来时手臂稳定。 “西山配件厂近半年的出厂质检底单,还有魏彤私下跟三家小作坊‘串货’的流水和聊天截图,你拿去用。” 乔清妍接过来,袋子沉手,纸张边缘蹭着掌心。 她低头扫了一眼文件袋,越看心里越打鼓。 里头内容密密麻麻、条条框框清清楚楚。 哪是随便翻两下就能凑齐的? 根本就是扒了好几层皮才弄出来的真货! “你……咋弄到这些的?” 秦书彦没接话,只低头按了下钥匙,引擎“嗡”地一声响起来。 “秦家在沪城扎了这么多年根,查个人、调点底子,路子总比别人多几条。” 他说话跟拉家常似的,一点没当回事儿。 “张亮那儿你别太指望,他能吐出来的,顶多是新闻上都能查到的边角料。实打实管用的东西,全在这儿。” 乔清妍攥着袋子的手指有点发僵,指甲都快掐进纸里了。 她抬眼瞅他,午后阳光斜斜切进车窗,在他脸上割出一道亮光。 “秦书彦。” 她嗓子有点干,声音轻得像怕惊走什么,“你图啥?” 他偏过头来,目光稳稳停在她脸上。 “图啥?” 他唇角往上拎了一下。 “帮搭档把烂摊子收拾利索啊。厂子早点扭亏为盈,我投的钱也能早点回本,省得搁那儿吃灰。” 说完,他干脆转回去盯住前挡风玻璃,手搭在方向盘上。 乔清妍望着他绷紧的下颌线,心口像被小钩子轻轻拽了一下。 真就为了这点钱? 可他秦家账上的数字,怕是够买下三个希望制造厂。 车子最后停在厂子旁边一条窄巷口。 秦书彦侧身递来一张名片,纸面微凉,边角齐整,上面印着黑色宋体字。 乔清妍解安全带的动作顿了顿。 她推开车门时又收住脚,膝盖还抵着座椅边缘,手指扶在车框上,回头看他。 “谢了,秦书彦。” 秦书彦盯着她看了两秒,眼尾微微弯了弯。 “谢啥。咱现在,是一根绳上拴着的俩蚂蚱。” 乔清妍点点头,抱着袋子下了车。 黑色轿车慢慢滑出去,拐个弯就没了影儿。 她才转身,踏进那条树影斑驳的小巷。 天还是蓝的,太阳照样晒得人暖烘烘的。 可她脚步沉了不少,心也像揣了块石头,七上八下。 秦书彦就像一阵风,突然卷进来,把她眼前那团迷雾吹开了一道缝。 可风过后,地上倒映的影子反而更长、更黑了。 他到底是奔钱来的? 还是冲着别的? 她摇摇头,把乱七八糟的念头使劲甩掉。 眼下火烧眉毛的事只有一件。 赶紧从这份资料里挖出魏彤和西山配件厂的软肋,先把厂子这摊子破事摆平! 至于秦书彦……等这阵风过去,尘埃落定,答案自然会浮上来。 一进厂门,乔清妍直接拉住闫丽馨:“快!来帮忙翻东西!” 质检单上白纸黑字写着,西山配件厂送来的几批货,尺寸老是差那么一丢丢,材料也经常“不达标”。 最扎眼的,就是魏彤亲自签收的那一批,好几项硬指标,全没踩到行业底线。 再翻交易流水,更清楚。 她打着采购员的名号,把厂里挑剩下的好料子,偷偷摸摸贱卖给几家连招牌都懒得挂的小作坊。 “敢情她不光买回来的是次品,还顺手把咱的边角料当废铁卖了!” 闫丽馨气得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 “那些下脚料看着零碎,堆一块儿可值不少钱!结果她拿烂货顶数,又掏空厂里的家底,这不是往咱们喉咙里塞沙子吗?” 乔清妍手指慢慢滑过屏幕上那一串串红标数据。 “证据差不多齐活了。张亮挖出来的几家客户投诉、这批质检单、还有她的转账记录,三样摞一块儿,足够让她和西山厂没法赖账。” 她抬眼盯住闫丽馨。 “丽馨,你马上联系之前喊过零件不行的那几家小厂,我这就去西山配件厂,当面问魏彤,到底是谁在糊弄人。” “你一个人过去?不行不行!” 闫丽馨伸手就攥住她胳膊。 “魏彤啥人你还不知道?心黑手也辣,万一她狗急跳墙咋办?咱先打110行不行?” 乔清妍摆摆手。 “报警要立案、取证、走流程,厂子等不起。现在火烧眉毛的事,是逼西山认错、退钱、换货!拖一天,账上现金就少转一圈。你放心,我只录音频,不跟她硬碰,拿到她亲口认错的声儿就撤。” 她停了两秒,又补了一句。 “对了,把边角料那块的转账截图、作坊信息都打包好。我琢磨着,这俩事说不定是一根藤上结的瓜,顺藤摸,也许一次全搞定。” 闫丽馨明白,乔清妍主意定了,八头牛都拉不回。 只能咬牙点头:“行,我立马安排厂里几个壮实小伙,在配件厂后门巷口蹲着。你吹个口哨,或者手机发个‘下雨’,他们立马冲进来。” 到了西山配件厂门口,乔清妍没进门,先给张亮拨了通电话,确认魏彤今天真在厂里。 第七十四章 就算翻篇 挂了电话,她站着静了三秒,然后推开那扇灰扑扑的大铁门。 前台小姑娘抬头一看是她,眼皮直眨,明显被人提前打了招呼。 她手里攥着签字笔,指节微微发白,目光在乔清妍脸上停了不到两秒,就飞快垂下。 “我叫乔清妍,找魏主任。” “她知道我是谁。要是她不出来,你就告诉她,上回那批货的事,我们今天必须摊开聊。” 小姑娘张了张嘴,支吾道:“魏主任……在开会,您先坐会儿……” 她左手按在电话机上,右手无意识捏着桌角,指甲泛出一点青白。 乔清妍没应声,侧身就从她旁边走了过去。 这一趟,她压根没打算敲门等请。 手刚搭上门把,就听见里面传出魏彤的声音。 让步? 上回让了,换来的是一地碎零件。 办公室门没关严,一条缝里直往外冒魏彤那拔高的嗓音,正跟人通电话呢。 “妥了,这批零件绝对过得了关!就一刚挂牌的小厂,能闹腾出啥动静?” 乔清妍心里咯噔一下,伸手推开门就进去了。 门轴轻微吱呀响了一声,她一步跨进屋内。 魏彤一抬眼看见她,脸上的笑立马卡住了,手忙脚乱按掉通话键。 “乔清妍?你咋进来的?谁让你随便闯我办公室的!” 她指尖还在通话键上多按了一下,屏幕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我来干啥,魏主任自己心里没数?” 乔清妍把鼓囊囊的文件袋“啪”一声拍在桌面。 “西山配件厂拿劣质货充数,害得我们厂的产品接连出故障,现在客户全在退单!你得马上把货拉走、钱退回来,再赔上所有损失!” 文件袋边缘撞在桌沿,震得几份材料滑出半截。 魏彤眼皮一跳,可转脸又绷起脸。 “胡扯!我们每件货都验过三遍,有毛病也准是你们装歪了、调错了!别张嘴就想甩锅!” 她右手抓起桌上一份验货单,翻到第一页,纸页哗啦响了一声。 “哦?” 乔清妍嘴角一翘,掏出一张纸。 “那省计量院盖红章的检测结果,你打算怎么圆?还有这些,你跟那黑作坊微信对账的截图、银行流水,藏得够深,可惜没藏住。” 她手指一弹,几张打印纸齐齐展开。 她压根没想到乔清妍真能把这些全挖出来,嘴张了张,一个字也没蹦出来。 乔清妍往前迈了一步,鞋跟叩在水泥地上发出短促的声响。 “魏彤,事儿都摆到眼前了,你还想绕弯子?现在主动认错、赔钱、补救,咱们还能关起门来说话。要是等我把材料递到工商局,你饭碗保不住,牢底可能都要蹲穿。” 魏彤盯着乔清妍那双毫不动摇的眼睛,心一下子沉到谷底。 她身子一软,滑进椅子,脊背贴着椅背缓缓下沉,脸色青灰。 “你……到底要怎样?” “就这一条路。” 乔清妍面无波澜,从包里抽出一页纸推过去。 “签个字,承认西山配件厂货不对板,同意全额退款加赔偿。” 魏彤牙根咬紧,腮帮子微微抽动。 她右手按在左腕上,指甲几乎陷进皮肤里。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好几秒,忽然冷笑。 “乔清妍,你真清楚我是谁?让我低头认错?做梦。” 乔清妍眼神一冷,睫毛未颤,下颌线绷得更紧。 “我不认人,只认事。你现在签字,我转身就走,还能给你留点体面;你要硬扛,那就法庭上见,到时拖着西山配件厂、拖着魏家一块儿上被告席,看最后谁更难堪。” 魏彤双手往胸前一抱,指尖抵住臂弯,视线平平扫过去。 “意思是你铁了心要告我?连带把厂子和家里都扯进去?提醒你一句,我爷爷可是走过两万五千里的人,这分量,不用我多解释了吧?” 乔清妍眯了眯眼,没接话。 魏彤瞧着她沉默的样子,唇角轻扬,带着点嘲弄。 她伸手拉开右手边第二个抽屉,“啪”地甩出一张汇票,直接推到乔清妍面前。 “这钱,是你打给西山配件厂那笔货款的一半。我自掏腰包,全退给你,够意思了吧?” 魏彤一屁股从椅子上站起来,下巴抬得老高。 “拿上,这事翻篇。我再跟你透个底:你就算真去告、去闹、去捅到上面,最后也只落个灰头土脸。” 乔清妍低着头盯着它,牙根暗暗发紧,舌尖抵住上颚,没有说话。 刚进门那会儿,她心里全是火苗子。 证据揣得牢牢的,魏彤也当场露了原形,她觉得这事儿稳了。 可她忘了件最要紧的事。 甭管是眼下这年头,还是往后几十年,像魏彤这种家底厚实的人动了手,砸出来的响儿,她们这种小门小户,只能捂着耳朵忍着疼,连声哎哟都不敢喊太大。 尤其是现在—— 就算这次官司她赢了,魏彤转头就能让她吃暗亏。 今天放她一马,明天就有她哭的时候。 乔清妍藏在袖子里的手慢慢攥成拳头。 越慌越要稳住。 “这么说,你是铁了心,要让我把这委屈咽下去咯?” 乔清妍嘴角一扬,笑得挺轻,语气平缓,尾音却往上挑了一寸。 魏彤脸色一沉:“说话留点分寸!” 成分俩字,她可扛不住。 乔清妍轻轻一笑。 “是不是,你心里门儿清,我心里也亮堂。咱就别绕弯子演戏了。” 她伸手抄起汇票,举在眼前晃了晃。 “您啊,其实是真慌了,怕我真豁出去,牵出一堆麻烦,到时候连您带整个魏家,全都洗不清。说白了,您就是在赌,赌我不敢拼命。” 她眼睛直直地钉在魏彤脸上,瞳孔没眨一下。 “赌我,会不会真不要命。” 魏彤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了一滚,到底没说出一个字。 乔清妍见状,直接收了笑:“剩下那一半,我要全额退回。你从自己兜里掏,还是走厂里账,我不管。三天内,到账。” 魏彤冷笑:“你凭啥?” “就凭我现在还愿意讲理。” “我现在还有退路,所以肯让一步。等把我逼到墙角,赤脚的撞上穿鞋的,可就没谱儿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又低又平。 “我要是真不干了,就专门盯死你们魏家,厂子关门算什么?我有的是法子,让你们一家子沾上甩不掉的脏水。你说呢,魏小姐?” 第七十五章 掐住了命门 魏彤“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吱嘎”声。 她手指哆嗦着指向乔清妍,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打颤。 “乔清妍!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 乔清妍直直地盯回去,腰背绷得笔直。 “我说的都是白纸黑字的事。魏小姐,你自己心里门儿清,这事要是捅到外头去,谁先塌房?我反正一穷二白,豁出去也不心疼;你们魏家呢?招牌砸了、名声臭了,以后还怎么在圈子里混?” 俩人就这么盯着,视线撞在一起,没有一丝松动。 魏彤牙关咬得死紧,满是火气,还有股子憋屈劲儿。 她信乔清妍这话。 这女人表面看着文文静静,其实骨头硬得很。 真逼到绝路上,怕是能掀桌子砸场子,拉谁都一起完蛋。 她不是吓唬人,她真敢做。 过了好一会儿,魏彤肩膀垮下来,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行!全退!货款一分不少打你账上。但你得当面答应我,钱到账那天起,这事就算翻篇!不准再查、不准再问、更不准往外吐一个字!” 乔清妍轻轻点了下头:“只要钱和赔偿三天内到账,我立马收手,绝不添乱。可要是哪天我发现——” 她顿了顿,把质检单和银行流水往桌上轻轻一拍。 “这些玩意儿,我存了好几份。” 魏彤盯着那几张纸,喉咙动了动,脸又灰了一层。 “三天!就三天!我亲手转给你!” 乔清妍没应声,也没看她第二眼,抓起桌上的文件袋,背挺得笔直,抬脚就走。 一踏出西山配件厂大门,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 乔清妍却腿肚子发软,后脖颈凉飕飕的,衬衫早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 刚才那一仗,表面风平浪静,其实每句话都在刀尖上走。 她赌赢了。 魏彤怕了,真怕她不管不顾,一把火把整条船烧干净。 可她也明白,这压根不是结束,是暴风雨前的几秒安静。 魏家不会认栽,后面指不定还有多少坑等着她踩。 他们现在按兵不动,只是在等更合适的时机。 她仰头吸了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咽回去。 眼下最要紧的,是拿到那笔钱,把厂子的急火先扑灭。 刚走到厂门口,闫丽馨迎上来,眉头拧成疙瘩。 “咋样?谈妥没?” 她手里还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工单,指甲掐在纸边留下几道白痕。 乔清妍一边快步往前走,一边三言两语说了经过。 货款全退、赔损另算、三天到账。 顺带提了一句,魏家咽不下这口气,回头怕有动作。 闫丽馨一听,直接愣住:“啊?就退个货款?那咱们的停工损失、人工费、误工费……全不算了?!” 乔清妍脚步慢下来,转头看着她着急上火的样子,叹了口气。 “能捞回本金,已经是烧高香了。魏彤背后站着整个魏家,咱们现在?还没本钱跟人家对线。” 她喉头微动,目光沉静,没带一丝动摇。 “厂里账上现金只剩四万六,应付账款压着八十三万,光水电和房租就欠了十一万。咱们连请个律师打官司的前期费用都凑不齐。” 她顿了顿,从手里的牛皮纸袋里抽出一张纸。 魏彤没签字的那份协议复印件。 “这玩意儿虽没摁手印,可她当面答应退钱的事儿,咱们录音留证了。加上其他材料,至少能让她这几天不敢乱动弹。赔钱嘛……等厂子缓过气来,重新开足马力干起来,有的是法子慢慢扳回来。” 她把纸片边缘抚平,指尖在“退款确认”四个字上轻轻点了两下。 闫丽馨抿了抿嘴,心里像塞了团棉花,闷得慌,可也清楚乔清妍讲的全是实打实的理儿。 眼下厂子就跟暴雨天里飘在河面上的一只纸船。 “那……魏家真会背后捅刀子?” 她声音压得低低的,眼睛不自觉往配件厂大门那儿瞟了一眼。 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指节微微发白。 乔清妍抬手拍拍她胳膊,语气挺稳。 “车到山前必有路,人到事前自有招。眼下头等大事,就是快点把钱攥进手里,接着一门心思扑回厂里搞生产。只要咱们造出来的东西过硬,客户愿意掏钱买,订单堆成山,他们想使绊子,也得掂量掂量分量。” 她说话时目光始终落在前方,没有半分游移。 “第一批试产的三十套转向节今天下午就能出检,质检报告我已经让小张盯着了。” 她目光亮亮的,像是已经看见车间机器轰隆转起来、货柜一车接一车往外拉。 “再说,秦书彦那边……说不定真能甩出个意想不到的‘王炸’。” 一提秦书彦,乔清妍心里就轻轻晃了一下。 那人就像个裹着雾的盒子,你永远猜不准里头装的是糖还是钉子。 之前两人闹得不太愉快,但乔清妍心里门儿清。 现在能搭把手、说上话、靠得住的人,好像就剩他一个了。 冷不丁地,她眉心一皱,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 扭头对闫丽馨说:“你先回厂,跟大伙儿通个气儿,就说魏彤松口退钱了,让大家别慌,安心干活。” “另外马上联系新配件厂,这次必须一条条验货、一笔笔签收,少一根螺丝都不行!” 闫丽馨点头:“好嘞,我马上跑一趟。” 她顿了顿,又问:“你呢?接下来去哪儿?” “我去银行。” 乔清妍把牛皮纸袋抱得更紧了些,指节都微微泛白。 得去查查,魏彤早先说好的那笔货款,汇票到底进账没? 再顺便问明白,这么大一笔退款,走流程要几天? 有没有啥坑要踩? 不能临门一脚,被卡在半道上。 闫丽馨望着她背影,肩膀有点累,却始终没垮,脚步不快,但一步没停。 她喉头动了动,终究啥也没说,长长吁了口气,转身朝工厂方向小跑而去。 乔清妍没挪步,就站在原地,静静瞅着配件厂那扇关得严严实实的铁门。 眼神一闪,像水面掠过一道光,接着又沉下去。 她抬脚朝公交站走去,阳光穿过树梢,在她肩头跳来跳去。 明明暖烘烘的,后颈却莫名发凉。 她心里透亮:这事儿才刚掀开个盖子。 魏彤今天低头,不过是被掐住了命门。 第七十六章 过目一下 魏家这块老牌子,影子长得很,以后的日子,怕是要一直罩在它底下喘气了。 公交车吱呀一声停稳,车身轻微晃动了一下。 乔清妍把飘远的念头拽回来,抬腿上了车。 她扶着冰凉的扶手,脚踩上两级台阶,跨进车厢。 车厢空荡荡的,只有前排坐着一个戴耳机的年轻人。 她挑了靠窗的座位坐下,眼睛盯着玻璃外一闪而过的路边招牌、小摊,心里却在飞快过一遍待办清单。 还是拆开重修?哪个更划算?哪条路更稳?都得她拍板。 可她真不能松劲儿。 光明制造厂不是一块牌子,是她和大伙儿一砖一瓦垒起来的。 倒了,谁来兜底? 柜员接过她递过去的单子,扫了几眼系统,抬头说:“钱已经到账了。” 她点点头,嘴上没说什么,手指却无意识抠了下包带。 急,但再急也得等。 走出银行时,天边灰蒙蒙的,路灯刚亮。 她加快步子往厂里赶。 还没推厂门,就看见几个工人在门口来回踱步,伸长脖子张望。 一见她出现,立马围上来。 “乔厂长!咋样?钱能全追回来不?” 老李头往前凑了凑,嗓门压着,手心都出汗了。 乔清妍点头,嘴角往上扬了扬。 “放心吧,魏彤答应了,一分不少退,三天内打到账上。” 人群一下静了半秒,接着哄地松了口气。 她抬起手,拍了两下。 “钱的事落地了,但活儿不能停。接下来,咱三件事,找新配件厂,一条线一条线盯死质量;那批有问题的货,该修修,该毁毁;等新料一到位,立刻重启生产线。” 这时,杨芳从人堆后头走了出来。 乔清妍看她脸色不对,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先挥挥手。 “行了行了,大伙先回去歇着,明天早八点,车间开会。” 等人散了,她俩一前一后进了办公室。 乔清妍关上门,转过身。 “说吧,出啥事了?” 杨芳垂着眼,把几张纸递过来。 “好几个老师傅……递了辞呈。” 乔清妍接过来,纸边被她捏得微微发皱。 她一页页翻,目光扫过名字,全是干了七八年、闭着眼都能调好机器的老手。 她慢慢吐出一口气,抬眼问:“他们……是觉得厂子不行了?” 杨芳点点头,声音有点哑。 “嗯。这事传得太凶,外头都说咱品控稀烂,连客户都敢退货。厂子才起步就摔这么一跤,大家心里没底啊……怕干到最后,连工资都领不到。” 她抬起手抹了下眼角,动作很快,又立刻放下。 乔清妍没说话。 窗外天彻底黑了,办公室里只剩一盏灯,映着她低垂的眼睫。 灯光偏黄,在她眼下投出两小片阴影,睫毛一动,影子就跟着颤一下。 杨芳这话一出口,乔清妍心里就跟被小石子硌了一下,又疼又闷。 她盯着桌上摊开的辞职信。 其中一封右下角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茶渍,颜色已经变淡。 她哪能不懂大伙儿的难处? 眼下这年头,饭碗稳当比啥都实在。 她想起今早车间门口站着抽烟的几个老工人。 彼此没怎么说话,只低头数烟灰,烟头灭了三次,才各自散开。 这一回出了质量岔子,不光厂里少赚了钱,更让工人们心里发毛,干活都没底了。 她慢慢踱到窗边,盯着外头那条静悄悄的流水线。 机器全歇着,连个响动都没有。 天边的太阳快落山了,斜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细长的,孤零零地贴在地上。 铁皮屋顶泛着暗青色,远处有只麻雀落在输送带支架上,歪头看了她一会儿。 乔清妍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涩。 “唉,不提了。当初是我拍板,说谁想走都行……可说实话,我现在自己心里也没谱,厂子以后到底咋样,真说不准。我就一句话,该干的咱干好,剩下的,听老天爷安排。” 她伸手摸了摸窗框,漆面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茬子。 她转过脸,直直看着杨芳。 “芳姐,你咋打算?要是你也觉着没奔头,想另寻出路,我真不拦,也不怪你。” 杨芳一听,立马摇手,声音都带了点颤。 “乔厂长,您这话说得太见外了!我走?我能往哪儿走啊!要不是您当初伸手扶我一把,我这把年纪,连门都没人给开!厂子是难,可我信您,咱一口牙咬紧,没过不去的坎儿!” 她往前半步,布鞋尖在地板上蹭出一点轻响。 乔清妍瞧着杨芳涨红的脸、攥紧的拳头,心头一热。 她往前迈半步,手掌在杨芳肩上轻轻按了两下。 “好!就冲你这句话,我脚底下就有根了。” 话音还没散开,门外一阵乱跑声由远及近,一个年轻工人猛地撞进来。 “乔厂长!糟了!厂门口来了几个穿蓝制服的,说是工商局的,非说要进车间查咱们!他们已经堵在大铁门外面了,不放人进去,也不让咱们往外递消息!” 乔清妍和杨芳猛地对上眼,彼此都从对方瞳孔里瞧见了那点压不住的慌。 杨芳下意识攥紧了手里一叠刚整理好的账本。 乔清妍左手悄悄掐进掌心,指甲陷进皮肉里,传来一阵钝痛。 这时候来查?哪有那么巧的事。 前天刚出货,昨天才补发三车配件,今天他们就踩着点上门。 举报人是谁?什么时候递的材料?有没有留底? 这些念头在她脑子里飞快闪过,却连一秒都不敢停顿。 “嗯,我过去看看。” 乔清妍吸了口气,理了理衣领,又抬手扶正胸前的厂牌,转身就往外走。 刚踏进院子,就看见四个穿深蓝工装的男人站在空地上。 带头那个四十来岁,板着脸,上下扫着厂房、堆料区、甚至墙皮缝里的灰。 他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拎着一个黑皮公文包。 乔清妍迎上去,语气平和。 “几位领导,辛苦了,大热天跑这一趟不容易。来这儿有啥事?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那人一扭头,目光像钉子似的扎过来。 “你就是光明制造厂的乔清妍?我们接了实名举报,说你们厂的东西毛病一大堆,还偷偷换便宜料、不合格的料,这次来,就是查实情的。麻烦配合。这是我们的执法证,您过目一下。” 第七十七章 等我信儿 乔清妍肚子里咯噔一声,心直接沉了半截。 她站直身子,声音稳住。 “领导,产品确实出了状况,我们已经连夜补救了。原料进货单、质检报告、供应商资质,样样齐全,都是走正经渠道的。所有单据原件都在办公室档案柜第二格,随时可以调阅。” “齐不齐全,合不合格,得咱们亲手看过才算数。” 男人眼皮都没多抬,抬手一挥。 “小王!小李!带工具,去车间,原材料堆、半成品区、废品筐,所有带编号的产品,一样不漏,全过一遍,问题件全登记造册!老张、老刘,跟我在外围核对出入库台账和近期报关单。” “好嘞!” 旁边俩小伙子立马应声,抬脚就要往里闯。 其中一人腰间别着录音笔,另一人背着黑色仪器箱,箱盖缝隙里露出半截探针。 乔清妍赶紧伸手一拦。 “哎,几位同志稍等!咱这车间最近在大扫除、大整理,里头堆得乱七八糟的。脚手架刚搭一半,电线还没归位,地面积水还没抽干。再说,那些出问题的货,我们正准备拉去粉碎机里打成渣,您看,能不能……先缓一缓?我们立刻腾出单独区域,把待检样品全摆出来,再配两个熟练技工全程陪同。” “打成渣?” 中年男人嗤笑一声,胳膊往胸前一抱。 “哟,赶在我们来之前急着毁东西?乔厂长,这可不像配合检查的样子啊。我劝你把门敞开,别逼我们硬闯。” 乔清妍心里清楚:这人摆明不讲余地,拦不住,越拦越招怀疑。 她深吸一口气,往后退了半步,让开通道:“行,既然你们一定要查,那就请吧。芳姐,麻烦你领路,带两位师傅去车间转转。” 杨芳脸上写满不乐意,嘴角向下撇着,眉毛拧成一个结,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边。 她沉默两秒,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可还是点了下头,转身带着那俩年轻人朝车间大门走去。 她的脚步有些拖沓,皮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中年男人没动,就站在原地盯着乔清妍。 他话里带刺:“乔厂长,看着挺年轻,胆子倒挺肥,拿次品糊弄老百姓,不怕哪天戴手铐坐牢?” 乔清妍眉心微蹙,下颌线绷紧,目光迎着对方直视过去。 “同志,这话太重了。真不是我们故意干的。这批货的问题出在零件上,是上游厂送来的配件根本不达标。我们早就在找他们扯皮,该赔的钱、该换的货,一样不少,全兜着!” “哦?零件不行?” 他歪头一笑,嘴角只牵动一侧,眼神却凉飕飕的。 “那怎么不早点报备?非等到我们拎着公章上门,才想起‘唉呀,原来是别人坑我’?” 乔清妍没接这话。 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手指在身侧微微蜷起又松开。 现在吵破天也没用,检查结果还没落地,说啥都是白搭。 她站到一边,安静听着脚步声远去,脑子却转得飞快。 工商局这会儿突然杀过来,八成是魏彤放的烟幕弹。 够狠,也够阴! 大概三刻钟后,杨芳和那两个年轻人从车间出来了,手里捏着个蓝皮登记册。 册子边角微微卷起,封面上印着褪色的钢印字。 “朱科长,查完了。” 小伙子把册子递过去,指尖还沾着一点机油污痕。 科长接过册子,指尖在纸页边缘摩挲了一下,翻了几页,纸张哗啦作响。 他停顿两秒,合上本子,脸一沉。 “乔厂长,实话告诉你,现场抽检的结果,差得离谱。三十多百分点的货都过不了关!还有好几车原材料,连国标最低门槛都踩不上。从今天起,车间封掉,生产线全停。等真相水落石出,再定下一步!” “封车间?!” 乔清妍脸色刷地发白,嘴唇瞬间失了血色,手指下意识攥紧了包带。 “朱科长,问题我们正在连夜补救,技术组通宵排查故障点,质检组重新抽检库存批次,退款流程已提交财务,最迟今晚十二点前到账,新配件已经加急空运,两天内一定到位。您这一封,厂子直接断粮啊!” 朱科长眼皮都没抬一下,左手扶了扶眼镜框,右手伸手从包里抽出一张纸。 “啪”地往乔清妍面前的桌面上一拍。 “查封通知,签个字吧。这是硬性流程,我们只是走程序,有意见可以去投诉,但在这之前,车间,必须关!” 乔清妍盯着那张红章盖得特别扎眼的纸,脑袋“嗡”地一下发懵,耳膜里嗡嗡作响。 车间一封,光明制造厂立马就断了气。 别提复工,连刚定好的返工单都直接废了。 客户合同违约金按日计罚,银行续贷审批材料明天就要交,员工工资下周五就得发放。 她两手死死攥成拳,指甲掐进肉里,疼得发酸,才没让自己腿软下去。 “朱科长,厂里确实出了状况,可我们一直在扛、在补救,从没想过甩手不管。您看……能不能宽限几天?再给我们一个补救的机会?哪怕四十八小时,只要让设备先动起来,我们自己贴钱做首检也行。” 声音轻得几乎发颤,这是她头一回当着外人面,把腰弯得这么低。 朱科长压根没接话,转身就朝车间门口走,顺手掏出发皱的封条。 两个小年轻立刻跟上,一人扯头、一人按尾,封条牢牢贴在了大门正中。 夕阳斜照,那抹红亮得刺眼,活像一道烧红的刀口,把乔清妍和厂子的后路,一刀切断。 “乔厂长,三天内,自己去工商局报到,配合后续调查。” 撂下这话,他头也不回,带着人迈步走了。 乔清妍还站在原地,盯着那扇被封死的门,肩膀止不住地抖。 不知啥时候,工人们都围过来了。 一瞅见门上那截红纸,全哑了火。 前脚还在高兴货款有着落,后脚就全凉透了。 她狠狠吸了口气,转过身,硬是把嘴角往上提了提。 “大伙儿别慌,就是临时停一停,查清楚就开锁。这几天先回家歇着,等我信儿,一定叫大家回来干活!” 第七十八章 还要往火坑里踩 她心里清楚得很。 这时候说什么,都像往棉花堆里扔石头,一点响动都没有。 她抬起手,轻轻摆了摆:“都回去吧。” 人群慢慢散了,脚步声由密转疏。 杨芳眼圈一红,声音发紧:“厂长……这下可咋整啊?” 乔清妍摇了摇头,目光飘得老远,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嘴唇微动却没出声,半天没说话,最后才缓过一口气。 “芳姐,你先回吧。我来想办法,一定把厂子早点解封,让大家早点上班。” 杨芳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瞧着乔清妍那副强撑的模样,脸色泛白,手指攥着衣角发僵。 只能信她了。 杨芳低头攥了攥乔清妍的手,用力捏了一下。 闫丽馨瞅见乔清妍一个人傻站着,影子拉得老长,斜斜铺在青砖地上。 她赶紧凑过去,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 “哎,别扛着啊!有我在,真不用自己硬顶。” 乔清妍偏过头,一眼就撞进闫丽馨眼里。 那里面全是实打实的担心,半点不掺假,眉头微蹙。 她这才想起来,哦,对,自己不是一个人在瞎忙活。 嘴角往上提了提,结果笑得比哭还勉强。 “嗯,我知道……就是这节骨眼上封厂,太要命了。” 闫丽馨撇了撇嘴,压低声音。 “八成是魏彤干的好事。那女人巴不得咱们翻不了身。现在除了干等,还能咋办?” 乔清妍没应声,扭头盯着车间那扇贴着封条的大门看了几秒。 封条边缘微微翘起,纸面泛黄,胶痕干涸发硬,眼神一点点亮起来。 “等?等不来转机。咱得动手。明早天刚亮,我就去工商局,找朱科长当面聊。哪怕解不开封条,至少问明白他们查啥、依据啥、下一步干啥,总不能蒙着眼被人牵着鼻子走吧?” 闫丽馨直皱眉:“你一个人去?人家搭理你吗?万一给你脸色看,甩你几句难听话呢?” 乔清妍吸了口气,呼出来一团白雾,白雾在冷空气里缓缓散开。 “总得试试。干坐着,问题不会自己跑掉;走出去,好歹是个动作。再说,我们又没偷没抢,品控出了岔子,正在连夜改;供货方那边也正掰扯清楚。咱态度摆得正,行动跟得上,他们就算铁石心肠,也能看见两分诚意。” 她顿了顿,拍拍闫丽馨肩膀。 “对了,你顺手帮我搜搜,有没有靠谱的文件或者案例,讲工厂出类似状况时,该怎么应对、该准备啥材料。说不定能帮上大忙。” 闫丽馨马上点头。 “行!我今晚就翻!你也别急,办法嘛,车到山前总会有路。” 乔清妍笑了笑,有点累,但还算轻松。 “你先回吧,我待会儿也走。” 闫丽馨没啰嗦,挥挥手转身走了。 乔清妍坐上公交,晃晃悠悠回到小院。 刚到门口,一个高个子男人裹着黑大衣,就站在那儿。 是秦书彦。 她脚步一滞,本想装作没看见直接进门,可脚跟像钉住了。 他估计站这儿挺久了,风吹得额前几根头发来回飘。 “厂子被封的事,我听说了。” 他先开口,声音凉飕飕的,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水。 可偏偏听这么一句,乔清妍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忽然松了一小截。 她侧过脸,避开他的视线,不想让他瞅见自己眼下泛青的样子。 “呵,消息传得倒快。” 话一出口,才发觉自己嗓子有点哑,尾音还带着点发紧的涩。 秦书彦压根没搭理她话里那股子客气劲儿,往前凑了一步,从外套内兜里摸出个牛皮纸信封,直接往她眼前一递。 “喏,里头是刚整理好的几份材料,有最新版的质量检验规范,还有三家厂子以前踩过同样坑、后来怎么翻身的实打实经验。你拿去翻翻,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乔清妍一下僵住了,盯着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手心有点发麻。 “你……” 她张了张嘴,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接不上。 秦书彦没等她反应,顺势把信封塞进她手里。 指尖不小心擦过她手心,短短一瞬,像一小块炭火贴了一下。 “我就是不想看你这么快就认栽。” “明天去市监局之前,把这些啃完。心里有底,说话才不发虚。” 话音一落,他就抬脚要走。 黑色大衣被风一掀,下摆呼啦一甩,人已经迈出去半步。 “秦书彦!” 乔清妍突然喊他名字。 他顿住,肩膀没动,也没回头。 乔清妍盯着他挺直的后背,风刮得脸颊生疼,可她还是把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为什么?” 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哪件?” 乔清妍鼻子冻得发酸,嗓子有点哑。 “你早就说过,你站秦欢那边,站秦家那边。我信了。那现在呢?为什么说完那句话,又跑来给我送这个?你不是已经把话说绝了吗?你不是说再也不插手这事了吗?那你现在站在寒风里,把这份材料递到我面前,到底算什么?” 秦书彦的目光在她通红的鼻尖和耳朵上扫了一眼。 夜色沉沉,遮不住他眼神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 “你觉得我这是在干嘛?” “是看你可怜,给你发善心?还是拿这当施舍,喂你一口饭?你是不是以为,我今晚来这儿,就是想让你低头、认错、求我一句?” 乔清妍嘴唇抿成一条线,没吭声。 她真搞不懂。 这个人怎么一会儿拒人千里,一会儿又伸手拉你一把? 前一秒还在划界,说“我帮不了你”。 下一秒又在她快撑不住的时候,把救命稻草塞到她手里。 这忽冷忽热的劲儿,让她脑子乱成一团麻。 “乔清妍。” 他往前又跨半步,两人之间只剩一臂距离。 “我帮你,跟秦欢无关,跟秦家更没关系。也真不是看你惨,想施恩。” 他停了停,目光直直钉在她眼睛上。 “我就看不惯一个好端端的厂子,被人暗地里动手脚,稀里糊涂就塌了。尤其是,我早知道,这事有人在背后使劲儿。不止一个,也不止一次。” “背后使劲儿?” 乔清妍一下子抬眼盯住他。 “你这话要是坐实了,秦欢也是动手的人之一。你是打算认下这茬?你明知道秦欢在董事会说了什么,明知道她推了你多少次,你还要往火坑里踩?” 第七十九章 得自己上手挖 乔清妍屏住一口气,站起来,跟在带路的办事员后头往里走,脚步不快不慢,挺稳当。 楼道灯有点暗,光线勉强照出墙皮上细微的裂纹。 墙上贴着的各种规章条例她扫了一眼就过去。 门一推开,朱科长正低头看手里的纸,纸页边角微微卷起。 听见动静才抬了抬眼,下巴朝对面椅子一点:“坐。” 乔清妍没多话,乖乖坐下,把包抱在膝盖上,腰杆绷得笔直。 “朱科长,谢谢您抽空见我。咱们光明制造厂被封的事,我今天来就是想问问,现在查到哪步了?还有,咱们厂该交啥材料、配合啥动作,您直说,我们立马办,早点把事儿理顺,让厂子重新转起来。” 朱科长合上手里的文件,两手搁桌上交叉放好,眼神直直地钉在她脸上。 “哟,乔厂长倒挺上心。可既然封了,那就是还没定性。你们出的那批货,毛病不小,老百姓用着出了事,这锅谁背?我们得查实了才行。” 乔清妍没闪没躲,迎着他目光回话。 “朱科长这话太对了,质量不过关,厂子就站不住脚,这点我们都认。问题出来以后,我们马上停工返修,原先供货的几家也全换掉了。这次被封,我们知道是为整肃市场,但真不是推脱,就想当面把情况说清,把活儿干实。” 她说完,伸手从包里掏出一叠整整齐齐的纸。 她双手递过去。 “这是最近三批产品的质检单、全部返工进度表、新换供应商的营业执照和检验报告,还有整个整改方案,您先过过目。” 朱科长瞟了眼桌上的资料,没伸手拿,反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道:“先搁这儿吧。调查这事儿,有流程、有规矩,不是光靠配合就能提速的。至于开不了工?等结果出来,确定没猫腻,自然能复工。” 乔清妍胸口一沉,脸上却还挂着笑。 “朱科长,我们懂,查案不能赶时间。可厂子停一天,账上就少一笔收入,工人也在家干等着。能不能麻烦您给个大概数,这一查,得多久?中间咱厂要干点啥,您提前招呼一声,我们也心里有谱,好安排人手、盯进度。” 朱科长把茶杯放下,手指头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多久?不好打包票。看你们动作快不快,也看问题严不严重。该干什么,到时候自然有人通知。行了,你先回去吧。” 说完,他拿起刚合上的文件,身子往椅背一靠,眼睛没再抬起来。 意思很明白:送客。 乔清妍没再留,利索起身。 “那就辛苦朱科长了!材料您多费心看看,后面有啥要咱们跑腿、补漏、签字的,一个电话就行,我随叫随到。” 她停了一下,又接着说:“我们厂大伙儿都盼着早点复工呢。多数人就住厂子边上,一家老小全靠这份工钱过日子。您尽管查,咱全力配合,绝不多嘴多事。” 朱科长眼皮微微一跳,没接话,只抬手轻轻摆了摆。 手腕悬在半空停了半秒,然后缓缓落回桌面。 乔清妍拎起公文包,转身就走。 刚跨出工商局大门,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 可她心里却像压了块湿棉被,又闷又重。 朱科长这态度,说不上拒绝,也谈不上松口,模模糊糊的。 眼下她自己也没底。 这次封厂,到底是魏彤暗地里使绊子,还是真因为那批货出了岔子,被合作方捅到了工商那儿,人家才上门来查? 要是纯粹质量问题,按规矩,工商应该先发整改单,让补救、让返工。 哪会一声不响就把车间锁了? 除非背后有人推了一把,还使劲踩了油门。 魏彤嫌疑最大,但顾苒……她不敢往深了想,只觉得胸口发紧。 正琢磨着,裤兜里的bp机“嘀嘀”响了起来。 乔清妍掏出来一看,闫丽馨的呼号。 她立马拐进街口最近的公用电话亭,拨了过去。 听筒里,闫丽馨声音低沉利落。 “清妍,有线索了。告我们的那家合作商,最近老往西山跑,常跟他们副厂长碰头。那人,是魏彤的亲叔叔。” 乔清妍手指一紧,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果然是她在动手脚! 她马上回道:“好,你继续盯着,有风吹草动立刻通知我。再帮我摸摸西山最近在用啥原料,尤其是供货的是哪家厂子。” 挂掉电话,她推开电话亭玻璃门,迎着风深深吸了一口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带着初冬特有的干涩感。 她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前碎发。 不能干等,得自己上手挖。 朱科长那边一时半会儿撬不动,那就从魏彤这儿凿个口子。 她不信,对方忙活这么大一圈,连半点蛛丝马迹都不漏。 乔清妍没进门,绕着西山厂区外头慢慢走了几圈。 厂区外侧地面铺着碎石,鞋跟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梧桐树叶子已落得差不多。 枝杈光秃秃地伸向天空,露出远处几扇蒙尘的窗户。 没多久,她盯住了后门。 一辆厢式小货车正卸货,几个穿蓝工装的人正往下搬袋子,包装袋上印的厂名,一下子撞进她眼里。 车尾箱打开着,露出里面码得齐整的麻布袋。 她面不改色,悄悄掏出小本子,飞快记下车牌和厂名。 纸页被风掀动一角,她用拇指压住边缘。 本子内页已写满密密麻麻的线索和人名,最新一行末尾。 她顿了顿,又补了个括号,写上“西山后门,14:43”。 就在这时,工厂侧门一开,一个人影走了出来。 她立刻缩身躲到路旁一棵梧桐树后,连呼吸都放轻了。 树皮粗糙,蹭着她大衣肩线,她侧身贴紧树干。 只见魏彤站在厂区门口,一手叉腰,一手对着搬货的工人比划来比划去。 还时不时掀开袋子瞅两眼,拍拍灰、捏捏料。 那股子笃定劲儿,看得乔清妍心里直打鼓。 他弯腰拎起一只袋子掂了掂,又解开系绳探进手指捻了一把。 接着朝旁边工头点点头,脸上没什么犹豫。 工头应了一声,转身朝车厢喊话,声音洪亮,带着惯常的熟稔。 第八十章 一点一点拉扯 她脑子里立马蹦出这家厂子的底细。 便宜是真便宜,可货色像坐过山车,忽好忽坏,上回合作一单,她验完货当场就把人拉进“永不联系”名单了。 那批料入库前她亲自抽样送检。 质检报告出来当天,她签了终止协议,把对方业务员请出办公室时,连水都没让人喝一口。 他干这行十二年,从仓库搬运工做起。 一路做到生产主管,经手过的供应商不下两百家。 他办公室墙上还挂着三年前行业峰会的合影。 明知是坑,还偏往里跳……图啥? 乔清妍攥紧手里的记事本,指甲掐进掌心,指节绷得发青。 纸张边缘硌着皮肤,她却没松力,只是更用力地收拢五指。 等魏彤背着手溜达进车间,她才从梧桐树后闪出身子。 她低头看了眼表。 风忽然大了些,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她脚边。 成了。 线索,总算漏出缝儿来了。 乔清妍没走,就蹲在西山工厂斜对面的小面馆里。 面馆里人不多,老板在柜台后剥蒜。 蒸汽从厨房门缝里钻出来,带着面汤的微咸气味。 她发现那辆运料的大货车卸完货没急着走。 司机靠在车门边抽烟,眼睛一直往厂里瞟。 烟头明明灭灭,他每隔十几秒就抬一次头,手指无意识地敲打车门边缘。 约莫半根烟工夫,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小跑着出来。 他把一张折好的纸条塞给司机。 两人凑一块嘀咕几句,司机一点头,挂挡起步,扬长而去。 男人转身往回走时,右手插在裤兜里,左肩习惯性地往内收。 乔清妍不动声色,却把那人走路的姿势、肩宽、步子快慢全记进了心里。 这背影,她见过。 她低头看看手心里那张小纸片。 上面写着供应商名字和车牌号,眼珠微微一转。 离开西山,她直奔闫丽馨家。 楼道灯坏了两盏,她踩着声控灯亮起的间隙上到四楼。 闫丽馨见她进门就绷着脸,赶紧把她拉进书房关上门。 “出啥事了?查到硬货了?” 书桌上的台灯亮着,光圈刚好照在他眉心一道浅疤上。 他把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没来得及系好领带。 乔清妍把记事本“啪”地拍在书桌上,手指点着两行字。 “西山悄悄用了这家料,你帮我扒一扒他们俩签没签合同、走没走正规采购流程;再顺带查查这车牌归谁管、在哪儿注册的。还有,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个子不高不矮,左肩有点塌,说话爱低头。你圈子大,托人问问,最近他在西山干啥活?跟谁搭班子?” 她翻开记事本第三页,用红笔圈出一个日期,又翻到第四页,划掉三处空白格。 闫丽馨凑近一看,脸色也沉了。 “哎哟,这家?我听人讲过,为了抢订单连假检测报告都敢印,西山这是……” 他伸手拨开窗帘一角,望了眼楼下,又迅速拉严。 “现在不急着定性。” 乔清妍用笔尖轻轻敲着纸面。 “关键是魏彤为啥非选他们?还有那人递纸条的样子,太像演戏了,正常送货用得着偷偷摸摸写条子?” 她停顿两秒,把笔帽旋开又拧紧,金属卡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闫丽馨摸着下巴琢磨半天。 “查这些……八成得摸到市场监管局档案室那边。” 他拉开书桌最下层抽屉,掏出一把铜钥匙,搁在掌心掂了掂。 乔清妍抬眼盯着他:“熟人好办事,有门路没?” 她的指甲在桌面划出一道极淡的白痕,随即被她用指腹抹平。 “别急。” 闫丽馨掏出手机。 “我先打给我妈,她以前在局里待过几年,熟人多。成不成,明早给你信儿。” 他按下通话键,等接通前,把手机贴在耳边,屏住呼吸。 乔清妍松了口气,点点头。 “行,我等你消息,一有风吹草动,立刻喊我。” 她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目光扫过街对面写字楼玻璃幕墙上反射的行人身影。 闫丽馨比了个oK的手势:“包在我身上。” 他转身打开电脑,光标在新建文档界面闪烁,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未落。 乔清妍前脚刚回厂。 第二天闫丽馨就把一沓盖着红章的文件发了过来,走的是传真。 “拿着这份东西,直奔市场监管局,找资料科的主任。他认得这个章,见了就放你进去。” 乔清妍二话不说,掐着下午两点刚上班那会儿,火速赶到了局里。 她提前十分钟就站在了大楼门口,手里攥着那份文件,指节微微发白。 电梯门一开,她立刻迈步进去,按下四楼按钮。 大厅前台的小姑娘一抬头,脸立马垮了一半。 “哎哟,乔厂长,您又来了?上回不是跟您说清楚了吗,封厂这事,等上面通知,急不得!” 她嘴里说着话,手还搭在键盘上。 乔清妍没接话,只把那份文件往她手边一推,声音平平的。 “今天不找朱科长,我找主任,资料室那边的。” 文件边角齐整,纸面没有一点折痕,封面上的公章红得醒目。 小姑娘愣了下,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指尖在章印边缘来回摩挲。 “行吧,我带您上去。” 她起身时顺手抓起桌上的工牌,别在胸前,转身朝电梯口走。 进了办公室。 主任接过文件,眼镜片后的眼神来回扫了乔清妍好几遍。 他没坐正,身子略斜靠在椅背上,左手捏着文件一角,右手食指在桌面轻轻点了三下。 乔清妍手心全是汗,指甲掐进掌心,连气都不敢大喘一口。 过了好一会儿,主任慢悠悠扶了扶镜框。 “嗯,带她下去吧。” 她跟着前台姑娘往楼下走。 对方脚步不紧不慢,话里却带着刺儿。 “乔厂长,实话跟您说啊,按规矩走完程序,只要你们厂没啥硬伤,过一阵子自然就解封了。您可别瞎折腾,弄巧成拙。” 她边走边从包里掏出一张薄薄的出入登记表,随手夹进腋下。 乔清妍忽然站定,前台姑娘回头。 “咋了?” 她脚尖刚转过来,发梢还晃了一下。 “要是程序走完了,厂子还是开不了呢?” 乔清妍盯住她的眼睛。 “我这半年天天熬到半夜,一笔笔账、一台台机器、一个个工人,全是我一点一点拉扯起来的。就这么没了?” 第八十一章 真能钉死 她说话时喉结动了一下。 前台姑娘翻了个白眼。 “呵,现在这种小厂,开张仨月、倒闭半年的多如牛毛。都说风口来了猪都能飞,可您没瞧见地上摔断腿的猪比飞起来的还多?” 她上下打量乔清妍一圈,嘴角一撇。 “再说了,您还是个女的。” 乔清妍胸口像堵了团火,烧得发烫。 可她咬紧牙关,把火压了回去。 “女人怎么了?我干活不比谁差,签字不比谁慢,担责不比谁软。” “这就是资料室?” 前台姑娘鼻子里哼出一声,掏出钥匙咔哒打开门。 “对,进去吧。就半小时,超一分钟都不让!” 乔清妍看都没看她一眼,抬脚就进去了。 靠脑子里记得的关键字,加上之前写申诉材料时摸清的调档路径,她很快锁定了那家供应商。 果然,半年里被三家厂投诉过“货不对板”。 其中一家,就是跟西山短暂搭过伙的小作坊。 那厂子后来因为客户退货太多、赔偿赔不起,直接关门大吉。 而供货商这边,纹丝不动,照样接单、发货、收钱。 乔清妍手指一紧,心跳一下子擂鼓似的撞着胸口。 她全明白了:魏彤这是在玩老套路。 她飞快抄完几页纸,转身就走。 前后连十分钟都不到。 前台小姑娘看见她这么快出来,手一停,眉毛直接挑到额头上:。 “哎?查完了?你到底是来干啥的啊?” 乔清妍没接话茬,只问:“这证明,开一次就作废?” 姑娘挠了挠耳根:“哪能啊!下次还能拿它进门。不过说实话,咱们这儿的档案基本全是老黄历了,压箱底的,没啥新鲜玩意儿——你到底查哪家厂子?” 乔清妍嘴一抿:“不方便说。” 说完,抬腿就走,连个眼神都没多留。 第二天,她直奔车管所。 一查那辆大货车,归属公司跳出来。 刚注册才仨月的“长堎贸易”,法人栏上明明白白写着:魏彤。 兜兜转转,原来每条线都通向同一个人。 乔清妍把打印纸一张张叠好,手有点发软,指尖冰凉。 她数了三遍,确认每一份材料都齐全。 纸张边缘有些微卷,是空调吹久了的缘故。 她用订书机钉住一角,又压了一本硬壳笔记本在上面。 东西齐了,可光有证据没用,得有人把它递到真能拍板的地方。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反复核对联系人列表。 秦德华的电话号码被标了星号,秦辰的名字后面加了括号备注“分管工业”,秦书彦的联系方式则单独建了一个文件夹。 秦家,眼下是最靠谱的突破口。 秦德华、秦辰,或者…… 秦书彦,谁都行。 她把三人的职务信息抄在便签纸上,贴在电脑屏幕右下角。 便签纸边缘微微翘起,她用拇指按平。 她关掉所有网页,只留下一个空白文档,光标在左上角一闪一闪。 她深吸一口气,把乱七八糟的情绪全塞回去。 胸口发紧,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她拧开保温杯喝了半杯热水,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 她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碰着玻璃面,发出一声轻响。 为了光明制造厂,为了那些信她、靠她的工人,豁出去了。 第二天,雪下得挺狠,铺天盖地。 雪片密得几乎看不清对面楼的轮廓。 乔清妍拎着几个鼓鼓囊囊的袋子,回了秦家。 碰巧是周六,她一推门,热气混着饭菜香扑面而来。 门轴转了半圈就停住,被她用脚轻轻抵住。 玄关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线落在地板上,照见几双摆放整齐的拖鞋。 跟上回不一样。 秦德华居然就在玄关附近等着。 看见她立马笑开了,还主动迎上来接东西。 “回来啦?你妈妈知道你要来,一大早蹬着小电驴去市场抢肉,就为给你炖一锅老家味儿的五花炖鱼!” 他说话时朝厨房方向扬了扬下巴。 青菜叶子上还挂着水珠,在灯光下反着光。 乔清妍笑着把手里的坛子递过去。 “秦叔叔好久不见,这酒我特地托人捎的,洋货,喝一口浑身都热乎。” 坛子外裹着厚实的防震泡沫,她拆开一层才递出去。 坛身冰凉,表面凝着细密水珠,指尖触上去有点滑。 秦德华接过坛子晃了晃,乐了。 “你这丫头,回趟家还带礼,多见外!快坐快坐,外头雪片子砸脸,肯定冻透了吧?” 他把坛子放在玄关柜子上,顺手把青菜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冲了冲。 水流声哗啦作响,他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身朝客厅走。 乔清妍应了一声,往沙发上一坐,目光扫了一圈客厅,没瞧见秦书彦。 茶几上摆着半盘切好的苹果,刀工整齐,果肉泛着新鲜水光。 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叠好的格子毯,边角压着一本翻开的《机械工程手册》。 正想事儿呢,徐青青端着一盘洗好的橘子从厨房探出身来,一眼瞅见她,立马喊:“妍妍回来啦?快尝尝,今早买的,甜得冒泡!” 乔清妍剥开一瓣塞进嘴里,汁水又润又亮。 可心里那块石头,还是沉甸甸的。 徐青青也没追问,只拍拍她肩膀。 “鱼再焖十分钟,你先陪你秦叔唠唠。” 徐青青一进厨房,秦德华就转过头,朝乔清妍压了压嗓子。 “厂里最近咋样?听书彦提了一嘴,说好像碰上坎儿了?” 乔清妍心口猛跳了一下,立马听出这话不是随口一问。 她下意识瞄了眼灶台方向,声音也跟着放轻。 “秦叔……您没跟我妈提过吧?” 秦德华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丫头啊,啥事都往自己肚里咽,怕她操心。我也没吱声。不过你要是真信得过秦叔,说出来,说不定我还能搭把手。” 瞧见他那副又着急又盼着帮忙的神态,乔清妍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今儿这趟,真是来对了。 既然秦书彦能把话递过去,那秦苒那边的事,秦德华八成也摸着点边儿了。 哪怕他舍不得动自己亲闺女,为着脸面、为着规矩,也得替她把这烂摊子收拾干净。 活过两回的人最懂。 想站稳脚跟,就得把能拉的线全拉上,能借的力全借到。 她不再兜圈子,把工商局封车间的文件、魏彤暗地里使绊子的具体手段、还有她查出来的底细,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秦德华越听,眉头拧得越紧,手指一下下敲着膝盖,半天没吭声。 过了好一阵,他才抬眼。 “你说的这些材料,真能钉死魏彤,是她在背后捅刀子?” 第八十二章 拿她怎么样 乔清妍点点头,掏出两张纸。 “这是投诉单复印件,还有车管所调出来的运输记录。西山用的黑心原料商早被举报过,魏彤用自己的皮包公司运货,摆明了就是冲我们厂来的。” 秦德华接过材料,一页页翻看。 看完最后一张纸,他手腕一抬,将整叠资料往茶几上一搁。 “这魏彤,胆子真是肥了!靠着他叔叔在西山当个小头头,就敢这么横着走?” 他停顿两秒,目光沉稳地落在乔清妍脸上。 “清妍,你别怕。明天一早,我帮你把证据交上去,让他给个说法。” 乔清妍鼻子一酸,眼圈当场就红了,喉头一紧,话都有点发颤:“秦叔……真不知道咋谢您,要不是您……” 秦德华抬手一拦,手掌稳稳悬在半空,没碰到她,却把后面的话全截住了。 “打住。你喊我一声叔,就是咱家孩子。你的事,就是咱家的事。再说,西山跟咱们家也不是外人,有生意来往。她这么乱搞,不光坑你,还搅和整个市场,我哪能装瞎?” 乔清妍喉咙堵得厉害,千头万绪全卡在那儿。 “秦叔,这份情,我一辈子记着。” 秦德华拍拍她肩膀,笑得温和。 “傻丫头,跟自家人还讲这个?你妈烧的鱼快出锅了,赶紧洗洗手,先填饱肚子,再大的难题,也得吃饱了才扛得住。” “刚喊完开饭啦!” 徐青青的声音就从厨房飘了出来。 乔清妍跟着秦德华往餐厅走,一进门就看见满桌热乎乎的菜。 特别是那大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五花肉和鱼块在汤里翻滚,汤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星,葱花撒在最上面,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她鼻子一酸,眼圈又悄悄泛红了。 饭桌上,徐青青手没停过,筷子像长了眼睛似的,专往乔清妍碗里送…… 嘴里还不停问:“冷不冷?累不累?路上堵不堵?” 乔清妍心里压着石头,可脸上硬是挤出轻松的样子,一边吃一边接话…… 吃完饭她立马起身收拾碗筷。 刚摸到盘子边,就被徐青青一手按住肩膀,轻轻推出厨房。 “别忙活!坐着喘口气,跟你秦叔说说话。这儿交给我,水都烧好了。” 她只好折回客厅。 秦德华正靠在沙发里喝茶。 见她进来,他抬手朝对面指了指:“来,坐这儿。” 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轻轻一叩,开口道:“明天去见刘总,别慌。该说的说清楚,该拿的证据拿出来,他认理儿,不认人情。” 乔清妍点点头:“嗯,我记住了,秦叔。” 秦德华顿了顿,又说:“不过你也得提前心里有数,魏彤背后靠着西山,这事不会一敲定音。但你只管把实锤攥牢,剩下的,我帮你盯着、托着、扛着。” 乔清妍用力点头,声音有点发紧。 “我懂。不管最后咋样,您肯站出来拉我一把,我就……特别特别感激。” 秦德华看着她绷直的背、亮亮的眼睛,嘴角往上扬了扬。 “行,有这股劲儿就够了。天不早了,今晚就别折腾回去,住这儿,明早咱一起出门,省得绕路。” 乔清妍犹豫了一下。 “还是回吧……好长时间没回家……” 话没说完,徐青青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从厨房探出头来,直接打断。 “添什么乱?家里多你一双筷子还嫌挤?再说,明早六点半就得出发,你住这儿,睁眼就能走,睡得踏实,咱们也放心。” 乔清妍张了张嘴,到底没再推辞。 夜里,她躺在自己第一次来秦家时住的那间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可转念一想。 秦德华拍了胸脯,徐青青连苹果都削好了摆床头。 她胸口那点悬空,总算落下了半分。 正迷糊着,笃、笃、笃,三声轻敲响在门上。 “谁呀?” 乔清妍坐直身子。 “我,秦书彦。” 乔清妍愣了两秒,深呼吸一下,下床趿上拖鞋。 她走到门前,手指捏住门把手,指节微微发白,轻轻一旋。 门开了。 秦书彦站在外面,裹着件灰扑扑的大衣。 肩头还沾着几星没化净的雪粒。 头发被夜风吹得略显毛躁,额前几缕不服帖地翘起。 平日里总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神,被走廊暖灯一照,竟有点温吞的意思。 他没往里迈,就斜倚在门框边。 “还没睡?” “脑子太满,睡不着。” 乔清妍侧身让他进屋,顺手把门带严实,手指在门锁扣上按了一下,确认卡紧。 “你呢?大半夜不睡,是刚到家?” 秦书彦没答,径直走到窗边。 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微微仰头望着外面银装素裹的小院。 院中积雪厚实,屋檐垂着未融尽的冰棱。 他声音低低的:“听说你今天回来,还跟我爸聊了厂里的事儿。” “嗯。” 乔清妍点点头,没绕弯子,语速平稳。 “秦叔说,明儿一早带我去趟刘总那儿。” “刘总?” 秦书彦倏地转过身,眉心轻轻拧着,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我爸还真舍得替你跑这一趟。” 乔清妍直直盯着他。 “不是你先跟秦叔提的吗?他肯帮我,本来就在情理之中啊。” 秦书彦迎上她的视线,眼角微微扬起,似笑不笑。 “哟,你心里门儿清嘛。” 乔清妍赶紧挪开眼,几步走到书桌边,指尖碰到桌沿,顺势抓起本子,纸页翻动发出窸窣声,硬生生把话头扯开。 “我摸到魏彤那边供货商手脚不干净,还有那辆运货的车……” “这些我全知道了。” 秦书彦直接接上。 “闫丽馨下午就给我来电话了,前前后后,一件不落地跟我说了。” 乔清妍猛地抬眼。 “你咋跟丽馨搭上线的?” “怕你又自己闷着扛事。” 他往前跨了一步,影子一下子罩住她。 “怎么,还在生上次的气?嫌我没第一时间帮你?” 乔清妍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呼吸都顿住了。 “你……你离太近了,秦大哥。” 空气里沉滞的压迫感骤然松动。 秦书彦肩膀微松,退后半步,挺直了背,仿佛刚从什么情绪里挣出来。 他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左手松开一直插在裤袋里的手。 “不过我得跟你实话说,这事比你想的复杂得多。西山在市里盘根错节多少年?你根本没概念。就算你见了刘总,把东西甩出来,魏彤只要推给底下人‘自作主张’,自己拍拍手装无辜,你能拿她怎么样?” 第八十三章 到处跑 “她背后站着谁,厂子账上哪几笔钱进了谁的户头,这些你都没摸到边。” 乔清妍哑在那儿,脸色一下子褪了点血色。 “那我查的这些……真就白忙活了?” 她攥着笔记本的右手猛地收紧。 “不白忙,但远远不够。” 他视线落回她攥着本子的手上。 “你扒出来的,只是一块浮在水面上的冰。那些烂原料到底混进了哪几批货?厂子里谁在点头放行?上面有没有人递了话?你一个都没碰着。” 他往前半步,影子斜斜投在她脚边。 “原料进货单是伪造的,质检报告是补签的,连验货员的工牌都是借来的。” 他停了停,声音低了些。 “秦叔带你去见刘总,顶多让厂子重开大门。可真想动魏彤,甚至扳倒西山?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 乔清妍呆站在原地,心口像被兜头浇了桶凉水,从头顶一路凉到脚底板。 她低头看着自己发白的指节,喉头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那……我接下来该干啥?” 秦书彦看着她蔫头耷脑的样子,胸口忽然一软,抬手轻轻揉了揉她头顶的发旋。 “别泄气。光是揪出魏彤有猫腻,这步就已经踩对了。明天见完刘总,厂子一开门,你先把工人们稳住,流水线先转起来。魏彤那边,我让人接着深挖。” 他收回手,拇指在掌心蹭了蹭,语气缓和下来。 “第一批货的入库视频,我已经让人调了。监控硬盘昨晚就拿到了。” “你?” 乔清妍愣愣抬头,有点不敢信,“你真肯帮你?” 她嗓子发干,话出口才发觉说错了字。 秦书彦扬了扬眉毛。 “那还能咋办?眼睁睁瞅着你这个‘梦想孵化所’黄了?” 他抬手看了眼腕表,表针正指向下午三点十七分,又将视线落回她脸上。 “我下午两点拨通了海关缉私科老周的电话,他说西山去年有三票保税料件没走报关流程。” 他嘴上说得轻松,可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 “别忘了,我可是真金白银投了钱的老板。” 他指尖点了点自己西装内袋的位置。 那里鼓起一个硬质轮廓,像是几刘折叠整齐的文件。 乔清妍望着他,心里像打翻了调料罐。 酸甜苦辣咸,全搅一块儿了。 这人总这样:前一秒冷得像块冰,后一秒又突然递来一杯热茶,还不告诉你为啥。 她嘴巴动了动,想接话,结果舌头打结,愣是没挤出一个字。 “算了算了,别瞎琢磨了。” 秦书彦把搁在桌边的手收回来,转头朝门口走。 “早点睡,明早六点出门,别赖床。” 手刚搭上门把,他又顿住,扭头看她一眼。 “屋里暖气足,晚上别蹬被子,小心感冒。” 话音落地,门就悄无声息合上了,连个等她回话的机会都没留。 乔清妍还杵在那儿,指尖还按在笔记本封面上。 窗外雪早歇了,只剩风刮过屋檐的轻响。 秦书彦这几句话,像一盆冷水泼醒了她。 也许……真有翻身的机会? 她呼出一口气,坐回椅子,啪地翻开本子。 人还没查出来。 但搞不好,这就是撬动整件事的第一根撬棍。 —— 次日天光放晴,雪面泛着亮。 秦书彦自己开车,拉着乔清妍和秦德华直奔刘总家。 路上,秦德华乐呵呵插话。 “妍妍刚来那阵,我最怕的是书彦跟你处不来,怕他脾气硬,把你吓跑喽。谁能想到啊,现在他倒成了跟你最说得到一块儿的人。” 乔清妍心头猛地一跳,跟被踩了尾巴似的,莫名有点慌。 “大哥嘛……向来心软,爱帮人。” 她干巴巴接了句,说完就想咬舌头。 这话说得又傻又空,跟没说一样。 驾驶座上的秦书彦从后视镜扫她一眼,嘴角一翘。 “你哪老了?又哪儿弱了?” 乔清妍脸一热,哑火了。 好在车子稳稳停在刘家铁艺大门外,尴尬总算被掐灭在摇篮里。 刘总家住一栋带小花园的三层洋房。 小花园里种着几株月季和一丛冬青,枝叶修剪得整整齐齐。 围墙不高,刷着浅灰色的漆,铁艺大门敞开着,门前铺着青砖步道。 下车前,秦德华压低声音嘱咐。 “刘总还有一年就退休,现在基本等于半养老状态。他每天早上打太极,下午听广播,周末偶尔下下棋。我和他认识三十多年,从技术科一起熬出来的,你只管说实话,别怕,也别掖着。” 乔清妍点点头:“明白,秦叔。” 她低头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抬手把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进门时,一位头发灰白、腰杆挺得笔直的老先生快步迎上来。 “老秦!再不来串门,我这坛三十年陈酿都该长毛啦!” 秦德华哈哈大笑:“老刘!酒我今儿真不喝,改天补上!先给你认个人—,这是我大儿子秦书彦,你见过;这是我二闺女乔清妍,上次接风宴,嫂子还夸她气质好呢!” 乔清妍脑中“嗡”了一声。 她手指微微蜷起,指甲轻轻压进掌心。 刘总眯起眼,上下打量她几秒,朗声点头。 “哎哟!姑娘精神头真足,一看就是心里有主意的人!” 他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侧身让出门口,“快进来坐,外头晒。” “听说你自个儿在外面弄了个厂?” 乔清妍深吸一口气,身子站得笔直,语气诚恳。 “是的,刘伯伯。主要捣鼓些小件的医疗工具和简易设备。刚搭起架子不久,人不多,地方也小,但大伙儿都挺上心,就盼着能做出点靠谱的东西。这次冒昧登门,实在是被逼到墙角了,前阵子直接封了我们车间,实在没法子,才硬着头皮来找您帮帮忙。” “不过呢,这事背后还牵出一桩麻烦……” 她不打磕巴,把魏彤怎么设局、怎么钻空子、怎么往厂里塞问题原料的事,原原本本倒了出来。 “人家踩着规则边缘给我使绊子,我只能到处跑、到处问,就想把厂子早点解封,让工人们能继续上班。” 说着,她从包里掏出一叠整整齐齐的纸,双手递过去。 “这是我和几个老工人一起跑下来的实打实的证据,供货商的名字、交货时间、送货单号、物流轨迹,全都记在里头了。单据我们都比对过原件,核对过签字栏和日期栏,还调取了厂门口监控里对应的货车进场记录。” 第八十四章 排得上号的 刘总接过来,并没急着翻,先抬手招呼他们坐下,又转头对厨房喊了声。 “沏三杯热茶来。” 他顺手把桌上两份文件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平整的位置。 等茶端上来后,把茶杯一一推到乔清妍和秦德华面前。 他吹了吹茶面,抿了一小口,目光落在乔清妍脸上,语气温和。 “别拘着,跟拉家常一样说。这厂,是你一个人撑起来的?” 乔清妍点点头。 “跟几个信得过的哥们姐们凑钱干的。图的不是发财,就是想试试看,能不能搭个台子,让身边的人有个活路,顺便给大伙儿做点实在事。厂房是租的旧车间,设备是二手的,第一批订单还是靠帮客户返修旧零件换来的信任。” 刘总听完,嘴角微微往上提了提。 “难得啊!现在愿意沉下身子、动手干活的年轻人,真不多见。你接着讲,到底咋回事?为啥要封你们?” 乔清妍声音平缓。 “魏彤用自己名下的贸易公司走货,偷偷把一批不合格的原料运进厂里。这批料表面看没问题,但含胶量超标,耐温性差,我们按标准组装出来的产品,一出厂就接连被客户退回,最后连带整个车间被叫停检查。” 秦德华这时候插了一句。 “老刘,这孩子从小在我眼皮底下长大的,话从不掺水分。厂里三十多个工人,十有八九是附近纺织厂下岗的,老婆孩子都指着这份工资吃饭。厂子要是真塌了,不是少一个厂,是断了一大家子的活命线。” 刘总没接话,手指搭在材料上,一页页认真翻着。 眉头越拧越紧,眼神也慢慢沉了下来。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滴答。 窗边的阳光斜照进来,在桌面铺开一小片光斑。 足足过了两分钟,他才把材料轻轻搁回桌上,看向乔清妍。 “这些材料,你亲自核对过?能打包票,源头就是西山制造厂,就是魏彤那边搞的鬼?” 乔清妍答得干脆:“刘伯伯,供货商老板当面认的,签字画押都齐全;运输车的登记证、司机通话记录、公司转账凭证、银行流水明细、物流调度单、出库验收单……全都在这儿。” 刘总没吭声,食指一下一下叩着桌面。 秦德华一看,赶紧开口:“老刘,这事儿您看……咱们是不是先叫经侦那边来个人,现场做个初核?” 刘总抬手一挡,没让他说完,直接转向乔清妍。 “丫头,你着急,我懂。可咱们办事情,得按规矩来,证据要实打实,流程得一步一步走。你放心,你交来的材料,我马上安排人查;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咱肯定不偏不倚,好人不吃亏,坏人也别想溜。” 乔清妍一听,心口那块大石头一下落了地,赶紧站起来,弯腰鞠了个实实在在的躬。 “谢谢刘伯伯!真谢谢您肯听我说完!” 刘总摆摆手,示意她坐好。 “坐坐坐,别这么拘着。这是我的本分。不过你也别抱太大指望,查事儿不是翻个页就出结果,得花几天工夫。这当口,你得多跑跑工厂,稳住工人们的情绪。车间门口现在有人蹲守吗?门禁记录调了吗?最近三天的考勤表,你带了吗?” 乔清妍用力点头。 “刘伯伯您放心,我明白该怎么做。” 秦德华也跟着松了口气,笑呵呵道:“老刘,有你这句话,我今晚都能睡踏实了。今儿这趟,值!” 刘总斜他一眼。 “哟,合着你觉得我是个靠关系办事的人?我这脑袋瓜子,只认白纸黑字,只服理。” 秦德华立马打哈哈。 “哎哟喂,我哪敢啊!谁不知道您老刘是出了名的铁面秤砣?行行行,正事说完,我们这就撤,不耽误您歇着。” 刘总却一把拦住他胳膊,手掌稳稳压在他小臂上。 “走啥走?茶都泡好了,水刚滚开三遍,茶叶浮沉两次,香气正足,喝一口再走!小乔啊,今年多大啦?” 乔清妍一怔,身子微微一顿,下意识朝秦德华那边瞟了眼。 她老老实实答:“虚岁二十。” “哎哟,好年纪!” 刘总眼睛亮了亮,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盯着她直笑。 “交对象了没?有中意的小伙子没?平时谁送你上下班?” 乔清妍当场愣住,嘴巴微刘,喉头轻轻动了一下。 “啊?我……还没呢。” 刘总立刻乐了,笑容里全是琢磨劲儿,扭头冲秦德华挤挤眼,眉梢高高扬起。 “老秦,你瞧瞧人家姑娘,人俊、脑子灵、肩膀硬。再看看我家那个混小子,能有她一半省心,我做梦都能笑醒!” 秦德华笑得前仰后合,肩膀跟着抖了两下,伸手拍了拍自己大腿。 “可不是嘛!这孩子是真靠谱,就是太要强,啥事都想自己兜着,生怕麻烦别人。前两天厂里设备故障,她一个人守了整宿,连口水都没秦上喝。” 刘总笑着拍拍她手背。 “有干劲是好事,但别把自个儿逼太紧。以后碰上坎儿,别硬扛,吱一声就行—,只要说得过去,我能搭把手的,绝不含糊。” 乔清妍脸一下子烧起来,耳根都红了,低头小声说:“谢谢刘伯伯……真的谢谢您……” 秦书彦在旁边静静瞧着,嘴角轻轻翘起,眼神懒懒的 刘总话头一开,就收不住了,眼睛直勾勾盯着乔清妍,连珠炮似的问了一串。 “老秦今天闲着吧?别走了,留下来吃饭!我家那小子一会儿下班准到,让他陪你喝两杯解解乏!李姐,赶紧整几个拿手菜,顺道去市场挑条活蹦乱跳的虹鳟鱼!记得要现杀现做,肚子里的籽都得鼓囊囊的!” 秦德华一听这调调,哪还猜不出门道? 他抬手抹了把眼角笑出来的细纹,立马笑出声,啪啪拍了两下手。 “哎哟老刘,你这葫芦里卖的啥药,我可一眼就瞧见底啦!” 刘总装模作样清了清嗓子,喉结上下滑动一下,一脸正经。 “嘿,这话说的,咱哥俩谁跟谁啊?多少年交情了?有事开口,你还真能撂挑子不干?” 秦德华乐呵呵地扫了乔清妍好几眼,眼神里透着几分打量。 刘总立马转过身,热络地问:“清妍啊,爱吃什么口味?跟李姐说一声!她做的一手淮扬小炒,在咱们沪城都是排得上号的!” 第八十五章 不拿你打趣了 听到这儿,乔清妍心里咯噔一下,全明白了。 她手指尖一凉,指尖蜷缩进掌心,呼吸顿了半拍。 敢情这位刘总,是想把她和自家儿子牵红线啊! 她后槽牙微微发紧,喉头轻轻滑动了一下,没说话,也没抬头。 “这……本来就有求于您,再厚着脸皮留下来吃饭,实在不合适。” 秦德华早把她的局促看在眼里,赶忙接话圆场。 “老刘啊,你这心意太烫人啦!孩子刚起步,厂子还没站稳脚呢,饭啥时候吃不行?我们出门急,家里汤锅还咕嘟着呢,不赶回去怕要烧干喽。灶上那锅老母鸡汤,我老婆子守着火候熬了三个钟头,再晚一步,汤底就糊了。” 刘总哪肯放人,一把攥住秦德华胳膊。 “哎哟,老秦你咋还讲起客气来了?我家李姐炖的汤,那才叫一个鲜!骨头敲碎了煨,火腿片垫底,黄酒只加两勺,香得隔壁楼都来敲门!再说头回上门,空着手走,像话吗?就这么定了!” 乔清妍偷偷抬眼瞄向秦书彦,想瞅瞅他啥反应。 结果撞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神。 这顿饭,她吃得比蹲派出所还煎熬。 筷子夹三次,掉两次,米饭粒粘在唇边都没察觉。 刘总三句不离他儿子…… 字字句句都在往“合适”两个字上靠。 秦德华也不闲着,时不时点头附和,还总用那种“你懂的”眼神飘向她。 结果刘总端起茶盏笑眯眯接一句:“清妍,尝尝这龙井,今年新采的,刚泡好呢。” 人就又被按回座位上了。 眼瞅着天边泛黄,夕阳余晖把屋檐染成浅橘色。 门外突兀响起一阵汽车声,轮胎碾过碎石路的声响格外清晰。 刘总耳朵立马竖起来,身子下意识前倾,眼睛刷地亮了。 “哎哟!说曹操,曹操推门就进啦!” 话音未落,门口闪进个穿西装的年轻人。 肩膀宽、腰线利,袖口扣得一丝不苟。 他眉眼清朗,鼻梁高而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 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一看就是从小被规矩养大的。 他看见沙发上坐着生人,脚步一顿,鞋尖微微偏转,左手顺势理了下袖口,笑着问:“爸,家里来客人了?” 刘总赶紧招手,手指用力朝沙发方向点了几下。 “阿浩快过来!这是秦伯伯,你小时候还骑过他肩膀呢!这位是你秦大哥,旁边这位,清妍妹妹!” 刘浩顺着父亲的手势望过去,目光在乔清妍脸上停了两秒,睫毛略略垂了一瞬。 “秦伯伯好,秦大哥好,清妍妹妹好。” 他眼神挺和气,可又像在仔细打量她。 目光停得久了些,眉头微不可察地松了一下,又很快归于平静。 乔清妍顿时浑身发紧。 “刘大哥好。” 刘总瞧见她这副模样,咧嘴一笑,直接拽着刘浩。 在乔清妍旁边一屁股坐下来,话匣子“哗”一下全打开了,从儿子上班多靠谱、办事多利索,到平时洗碗拖地从不偷懒。 乔清妍坐在那儿,屁股底下跟长了刺似的。 手捧茶杯一小口一小口抿着。 茶水温热,却压不住指尖发凉。 她垂着眼,视线落在杯沿上那道细小的金边纹路上,心里早盘算开了。 秦书彦坐在斜对面,一脸“这事跟我没关系”的样子。 偶尔端起杯子喝一口,可眼角余光总悄悄往她这边扫。 乔清妍不敢抬头,只觉耳根发烫,害得她脸更烧得慌。 刘浩也瞅出空气有点不对劲,马上接话茬,扭头跟秦书彦聊起最近谈的几单生意。 乔清妍这才悄悄呼出一口气,肩膀松了一半。 吃完饭往外走,天都快擦黑了。 楼道灯还没亮,暮色沉沉压在台阶上。 临上车前,刘总还特意拍拍乔清妍胳膊,掌心厚实温热。 “你别愁,有事叔给你兜着!” 这份热乎劲儿反倒让她心里直打鼓。 人情欠得太满,回头怕是拿不出东西还。 出了刘家门钻进车里,秦德华精神头十足,没去副驾,直接挨着乔清妍坐进了后座。 他腿脚利索地一抬,侧身往里挪了挪,靠背微微陷下去一块,腰杆挺得笔直。 “清妍啊,你这岁数,真该把个人事儿提上日程啦!不能老扑在厂子里,把自己熬成个陀螺啊!” 秦德华笑眯眯的,语气熟络得不行。 “秦叔也不跟你打官腔,今儿这顿饭来得突然,但你也瞧出来了吧?你刘伯伯这是看上你了,想让你跟阿浩试试处对象呢!” 他边说边转过头,目光在乔清妍脸上停了几秒。 秦书彦握着方向盘,脸上没起一点波澜。 乔清妍干笑两声,声音不自觉压低了。 “秦叔,您可别逗我了,我现在脑袋里全是厂房、订单、工人排班,哪还装得下别的事啊。” 她把包往怀里拢了拢,手指无意识掐住包带。 秦德华不听这套,身子往前倾了倾,压着嗓子说:“哎哟,这话可不对喽!赚钱要紧,过日子的事也不能拖啊。阿浩这孩子,我太熟了,大学毕业,机关单位上班,稳重又勤快,模样周正,性子也好,站你边上,妥妥的一对璧人。” 乔清妍只觉得脸皮烫得能烤红薯,飞快瞄了眼驾驶座上的秦书彦。 他直视前方,下颌线绷得像刀削出来的。 她悄悄吸了口气,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又迅速垂下眼睫。 “秦叔,我真……” 话没说完,就被秦德华抬手止住。 “哎,知道你害羞!不逼你,你就当回去琢磨琢磨。阿浩对你可是挺上心的,吃饭时眼睛都往你这边拐了好几回呢!” 秦德华说完还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 乔清妍恨不得当场变个影子缩进地板缝里。 她现在满脑子就一个念头:快换话题! 快下车! 她下意识伸手摸向车门把手,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扣,又立刻缩回来。 转而抓了抓鬓角一缕散落的头发。 只好含含糊糊接话。 “秦叔,车都快到厂门口了,我那边一堆事等着签字呢……” 她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尾音往下沉,几乎贴着座椅靠背的布料发出去。 秦德华瞅她这副蔫头耷脑的样子,也不再多扯闲篇,只意味深长地弯了弯嘴角,伸手在她肩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得了,不拿你打趣了。不过啊,刘总这次肯松口帮忙,里头多少也掺着点人情味儿——你心里拎得清就行。” 第八十六章 魔怔了呗 乔清妍心头一紧,像被冷水浇了个透。 可不是嘛,世上哪有白捡的好事? 她往后一靠,瘫在椅背上,身体彻底放松下来。 本以为厂子那摊子烂事总算翻篇了,财务账目核对完毕,员工安置妥当,赔偿协议也全部签完。 谁成想刚出虎穴,又撞上这么个烫手山芋。 刘浩递来的那刘婚约草稿,还压在她随身包最底下,纸角都磨出了毛边。 车子开到秦家门口,秦德华先下车。 他喝了不少酒,脚步虚浮,左手扶着车门框才站稳。 眼下眼皮直打架,视线模糊,只想赶紧洗把脸躺平,把脑袋里的胀痛和酒精的灼烧感一起冲掉。 乔清妍跟在秦书彦后头,拖着步子往里走,脚底发沉。 秦书彦手刚搭上门把,忽然顿住,扭头看她。 “外头风刮得跟刀子似的,你还打算在门口站成雪人?” 乔清妍抿了抿嘴,舌尖顶了顶后槽牙,加快几步追上去。 可刚踏进大门,秦书彦就一个转身,把她挡在了玄关那儿。 他斜睨着她,嘴角挂着点说不清是笑还是讥诮的弧度。 “脸蛋红得跟煮熟的虾子似的——难不成,真对刘浩动心了?” 乔清妍一愣,抬眼瞪他,瞳孔瞬间收紧。 秦书彦也不遮掩,上下打量她一圈。 “刘浩家底厚实,人也稳当,跟你凑一对,压根儿不算高攀。你要真乐意,我回头就跟爸提,风风光光给你备一份嫁妆。” “但——” 话还没落音,乔清妍冷声截断。 “我不结婚。” 秦书彦顿时卡了壳,眼神一下子沉下去。 “不结婚?那你是打算赖在秦家吃白饭吃到老?” 乔清妍嗤地一笑,眼角都带了点刺儿,嘴角向上扯得生硬。 “赖?” 她挑眉反问。 “您怕是记岔了,我现在租房子住,每月交房租,水电费单据都留着;户口本上写着单身,婚姻状态一栏干干净净。” “连秦家门都不常进,上次来还是上个月初一,坐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走了。再说了,按法律讲,我确实是您妹妹,除非我妈和秦叔叔办完离婚手续,不然将来秦家的东西,少说也得给我划出一块来。” 她往前半步,鞋尖几乎碰到他裤脚,语气里全是火药味。 “这账,大哥您算得明白不?” 秦书彦脸色唰一下变了,连呼吸都冻住了似的。 他跨前一步,阴影瞬间罩住她,嗓音低得发哑。 “乔清妍,非得句句扎人?家产?你觉得我会稀罕那点东西?” 乔清妍脊背挺得笔直,肩膀绷得紧紧的。 “我管你稀罕不稀罕。刚才那话是你先甩出来的,现在倒嫌我说得难听?有意思吗?” “你!” 他喉咙一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了两遍,又沉下去。 乔清妍懒得再耗,侧身就想绕开。 “烦死了,我困了,要回屋睡觉。” 乔清妍皱眉挣了一下,皮肤被他指腹擦过,火辣辣的。 “松手!疼!” “乔清妍!” 秦书彦开口,嗓音有点哑。 “咱俩非得跟掰腕子似的,一碰就较劲?就不能心平气和聊两句?” 乔清妍低头瞅了眼他攥着自己手腕的手。 她心头猛地一跳,忽然想起刘家那会儿,他偷偷看她的眼神,像隔着一层雾,说不清是打量还是在意。 “心平气和?秦大少爷,咱俩什么时候真平和过?你第一次见我,眼皮都没抬热乎,脸比冰柜里冻过的饺子还硬。现在倒来问我想不想嫁人?演给谁看呢?” 秦书彦眼里的光暗了一截,手上的力道也松了些,可还是没撒开。 他喉结动了动,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沉默了几秒,才慢悠悠吐出几个字。 “以前是我混账。可刘浩这事……我是真琢磨过。人稳重,家里清白,对你、对厂里,都踏实。” “我的事,轮不到你拍板!” 乔清妍胳膊一抖,甩开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臂远的距离,鞋跟磕在青砖地上。 “我自己能走的路,自己踩实了走。你们秦家的好意,我消受不起!” 话一撂下,她眼皮都没抬一下,转身就走。 秦书彦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她快步消失在门口。 眼里那层硬邦邦的冷意,不知不觉被揉碎了。 那东西沉甸甸的,悬在胸口,不上不下,压得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烦躁地抹了把脸,掌心蹭过眉骨和鼻梁。 “真是不识好歹……” 客厅空荡荡的,连呼吸声都显得太响。 沙发上还留着她坐过的凹陷,茶几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凉茶。 秒针每走一下,声音都格外清晰。 他杵了会儿,到底没迈腿追,掉头回了自己屋。 月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细溜溜的亮痕。 那边窗户关得严实,一点光也没透出来。 窗帘垂着,纹丝不动。 他盯着看了足足七八秒,才收回视线。 转身靠在窗框上,手指无意识地刮着冰凉的玻璃。 其实他自己也懵。 刘总提个亲,他至于脸色那么难看? 乔清妍一甩脸不答应。 他心里怎么还隐隐松了口气,甚至有点暗爽? 那口气松得太快,太明显,连他自己都没来得及拦住。 这感觉邪门得很,简直不像他自己。 二十多年,他没尝过这种五味杂陈的滋味。 是混在一起的,搅不清的滞涩感。 他只想躲开,立刻,马上。 他又抬手摁了摁太阳穴,指腹用力碾着跳动的血管,嗓子眼里滚出一句。 “我这是……魔怔了?” 乔清妍这姑娘,也是倔得能犁地。 他好心提醒,图个安稳,结果被她劈头盖脸一顿呛。 话没说完就被截断,句句带刺,字字顶人。 他当时没回嘴,可胸腔里像塞进一块烧红的铁。 就不能稍微松点劲儿? 软和点,多好说话。 秦书彦长长呼了口气,想压住火气。 可眼前又晃过她抬眼瞪他的样子。 那光太盛,照得他一时失语。 火苗“腾”一下,又窜上来了。 说到底,乔清妍压根儿不稀罕谁来替她操心。 她活得结实,也活得利落。 这么一琢磨,他忽然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苦。 哎哟,自己这是咋啦? 怎么偏偏对乔清妍的事上赶着操心? 魔怔了呗! 第八十七章 不能亏欠任何人 秦书彦杵在原地没动,手腕上好像还留着刚才抓她手腕时那点温热的触感。 脉搏一下一下跳得挺快,像小锤子似的,直往他心口敲。 他转身往客厅沙发那儿一坐,顺手松了松领口。 结果呢? 满脑子全是乔清妍刚才那副表情。 眼眶微红、下巴抬得老高,眼神又硬又防备。 外头风突然大了,呼啦啦刮着窗框,哐当、哐当地响。 屋里光线也跟着晃,树影子在墙上扑来扑去,明一下、暗一下。 他伸手摸到茶几上的水杯,端起来想润润喉。 杯底朝天,早干了。 手一松,杯子咚一声砸回桌面,在这空荡荡的夜里,听得人脑仁一跳。 他没再动,只是垂着眼。 盯着杯沿一圈浅浅的水渍印子,慢慢淡下去。 而楼上卧室里,乔清妍正大字型瘫在床上,魂都飘到外太空去了。 被子胡乱堆在脚边,头发散在枕头上。 秦书彦那句“真是不识好歹”,像根小鱼刺卡在她喉咙口,吐不出、咽不下。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闷了足足半分钟,才猛地抬起来,盯着天花板上一道细长的裂纹发呆。 她知道自个儿话说重了。 可一想起秦书彦那脸。 眉毛一挑、语气淡淡,手指扣在桌沿上轻轻敲两下。 凭什么啊? 她自己的事儿,轮得到他来指东划西? 刘浩那摊子烂账,明明是她自个儿捅的娄子。 他倒好,先冷着脸损一顿,转头又换副面孔装关心,这人到底哪头的? 她越想越堵得慌,喉咙发紧,太阳穴突突跳。 月光洒在秦家老宅的屋檐瓦片上,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反倒衬得四下更安静了。 她忽然记起秦书彦攥她手腕那会儿。 还有他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光,说不清是生气、着急,还是别的什么…… 心里头竟莫名软了一下。 ——他该不会,其实也没那么讨厌我吧? 念头刚冒出来,她立马咬住下唇,用力把它掐灭。 别傻了。 她和秦书彦,不过是个名分挂在这儿的兄妹。 天生八字不合,早晚得分道扬镳。 天边刚泛起一点灰白,乔清妍就顶着俩浓重的黑眼圈爬起来了。 她睁着眼睛躺了将近三个钟头,翻来覆去没合过一次眼。 床头柜上的小闹钟指针跳到四点四十七分时,她掀开被子坐起身。 随便洗了把脸,胡乱扎了个马尾,抓起包就想溜。 趁家里人还在梦里,悄悄闪人。 她把鞋带系紧,又检查了一遍包带扣,生怕发出一点响动。 结果才踩到楼梯拐角,就瞧见徐青青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忙活。 锅铲碰着铁锅,蒸笼缝隙里冒出缕缕热气,灶台边摆着几颗剥好的鸡蛋。 她脚步猛地一顿,嘴唇抿成一条线,迟疑两秒,还是走了过去。 “妈,您今儿咋起这么早?” “哎哟,这才几天没见,你脸都尖了!是不是最近老熬夜?气色也不太好,看着就累得慌。” 徐青青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我估摸着你天不亮就得出门,特意蒸了碗嫩鸡蛋,热乎着呢,垫垫肚子再走。” 乔清妍低头看着自己被攥住的手腕,皮肤上还留着昨夜秦书彦捏过的印子。 “不了不了,厂里还有事儿,我得赶紧回去。” 乔清妍摆手推辞。 “就一碗蛋羹,两口的事儿!再说你妈我有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得跟你当面说清楚。” 徐青青一边说着,一边把她往饭厅推。 自己转身又凑到灶台边守着那锅。 这话一出口,乔清妍也不好硬顶着不去了,只好跟着进了饭厅。 她站在饭厅门口没动,直到徐青青从厨房探出头来催了一句。 “坐啊,杵那儿干啥?” 没过两分钟,徐青青端着小碗进来,轻轻搁在她面前,顺手就聊起刘总家那档子事。 “你秦叔昨儿全跟我说了,刘总想把你介绍给他儿子。小浩我见过几回,人稳重、有分寸,模样也周正,挺靠谱的小伙子。你不妨多接触接触,别急着摇头。” 徐青青语气很软。 乔清妍一听这个头就开始嗡嗡响,忙摆手。 “妈,我的事儿真不用你操心。” 嘴上说得轻巧,心里却直犯嘀咕:这门亲事压根儿就不沾边儿。 徐青青眉头一皱。 “你这孩子,怎么总听不进劝?你人都来沪市了,厂也开了,往后日子总得有个落脚地吧?跟小浩成了,户口立马就能落下来,省得将来东奔西跑折腾自己。” 乔清妍耳朵听着,心思早飘到窗外去了,只想着赶紧找个由头糊弄过去。 可话还没出口,楼上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 她抬眼一瞧。 秦书彦正站在楼梯口。 他穿了件纯白衬衫,没一丝褶皱,袖口扣到手腕。 乔清妍心跳漏了一拍,赶紧低头扒拉碗沿。 徐青青也瞧见了,笑着招呼。 “书彦啊,今儿起这么早?我刚熬了点小米粥,趁热喝一碗再出门呗。” 秦书彦收回目光,那眼神刚才明明停在乔清妍身上一秒,此刻却只朝徐青青点了下头。 “谢谢青姨,您费心了。” 乔清妍不知道他听了多少,但只要被他看一眼,就总觉得哪儿不对劲,胸口闷闷的。 “妈,厂里一堆活等着我拿主意,我先撤了!” 她霍地站起来,抓起包就往门外冲,连秦书彦是站着还是坐着都没敢多瞄。 徐青青端着粥追到门口,伸手想拦。 “清妍——” 人早窜出老远,背影眨眼就没了。 “这丫头……” 徐青青叹口气,摇摇头。 秦书彦慢条斯理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粥。 乔清妍坐公交到了厂子,前脚刚跨进门,就被闫丽馨一把拽到角落。 “清妍,你心里有点准备啊,刚才又有仨老师傅来找我,开口闭口就要走人。” 闫丽馨板着脸。 乔清妍皱了皱眉。 这事她早料到了,可心里还是闷得慌。 瞅着闫丽馨那副急得直跺脚的样子,她只好扯出个笑。 “人要走,拉不住;真想留下的,赶都赶不走。他们要走,咱不拦,把工资算清楚,让芳姐结掉就是。该结的账一分不少,该给的补偿照常发,厂里不能亏欠任何人。” 第八十八章 活命之道 “清妍啊,你这心也太宽了吧?现在工厂卡在喉咙口,哪哪都要钱……” 闫丽馨追在她身后念叨,语气又软又急。 就想让她硬气点,先把眼前这道坎迈过去。 她手指捏着文件夹边缘,指腹微微发白,眉头一直没松开过。 这时候,最得罪不起的是几位主管,还有将来要打交道的客户。 至于那些工人? 厂子最难的时候甩手走人,那也别怪厂里翻脸不认人。 合同写了,制度摆着,谁走谁留,厂里都按规矩办,不拖泥带水,也不打感情牌。 乔清妍突然停住,转过身直视闫丽馨。 “越慌,越不能乱;越乱,别人越想看我们栽跟头。咱们站得稳、气不短,那些蹲门口等笑话的人,反倒没戏看了。” 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语速平缓,没有一丝起伏。 闫丽馨话全堵住了。 知道再劝也是白搭,索性换了个烦心事说:“你先别松劲儿,刚听说,除了那几个老技工,还有个人递了辞呈。”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今天上午交的,人事那边刚报上来。” 乔清妍脚步一滞。 闫丽馨没点名,可她心口猛地一沉。 不用猜,这人肯定不一般。 她下意识攥紧了包带,指节微微绷起,呼吸停了一瞬。 “李烨。” 闫丽馨哼了一声。 “你当初亲自挖来的那个设计师。” 她抬眼盯住乔清妍,眼里全是担心。 “他可是签了三年协议的,违约金都不低。” 乔清妍没吭声,抿了抿嘴,立马让助理把李烨请来办公室,说要单独聊聊。 她转身回办公桌前,拉开抽屉取了瓶新矿泉水。 拧开盖子,倒进玻璃杯里,等水凉一点。 人一到,两人对上眼,啥都没说,但意思都明白了。 李烨进门后站在门边没动,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腕表边缘。 乔清妍起身倒了杯水推到他面前,才在他对面坐下。 “听说你想走?”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平静,没有责备,也没有挽留的意思。 李烨愣了下,手指不自觉地攥紧杯子,指节泛白。 他垂着眼,盯着水面晃动的倒影,喉结上下动了动。 “乔总,我不是怀疑你,是觉得待在这儿白耗时间,封条还贴着呢,事儿一堆堆没理顺,厂子迟早黄。我留下,图啥?” 他豁出去了,竹筒倒豆子,全说了。 话说出口后,肩膀明显松了一下,又立刻绷紧。 他原以为她会挽留,连怎么婉拒都想好了。 结果乔清妍只轻轻点头。 “你说得对,这些确实得掂量。你要走,我不拦。” 她端起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口,动作自然,神情如常。 李烨一下抬头,眼神都愣住了。 真放人走? 他没想到。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却没察觉疼。 原本铁了心的想法,一下子松动了。 其实他也挺摇摆,最近走的人太多,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每天进厂门都绕开车间,绕开仓库,绕开所有贴着封条的地方。 嘴唇动了动,他捏紧拳头。 深吸一口气,盯着乔清妍问:“乔总,我就问一句实话,厂子还能不能开?机器还能不能响?” 乔清妍没眨眼,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楚:“能。” 李烨盯了她几秒,喉结动了动,最后牙一咬。 “行,我再信你一回。厂子不关门,我就陪着干到底。” 他说话时下颌绷紧,眉头皱成一道深纹。 “可我在这儿磨时间,工人不干啊!” 他忽然提高音量,手臂往下一压,手掌重重拍在桌角。 人家上有老下有小,就指着这份工钱过日子呢。 今天发不出工资,明天就有三个人来敲门要说法;后天可能就有人直接把辞职信甩到车间主任桌上。 人一走,车间就空一半,乔总,这事真拖不得了!” 他喘了口气,嘴唇发干,声音沙哑。 说完便伸手去抓椅背上的外套。 李烨说完,抄起外套就往外走。 衣袖带倒了桌角一支签字笔,笔滚到地板上,停在门边。 办公室门一关,屋里就剩乔清妍自己。 她哪能不明白? 账上只剩四十七万,原料款拖欠了八十六万。 二十台半成品卡在质检环节,三名核心技工已提交离职申请。 可眼下这局面,就像踩在棉花上走路,想使劲,却根本使不上力。 脚踩下去,陷进去,拔出来,再踩,还是陷。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谈笑声。 皮鞋跟敲击水泥地的声音由远及近。 来的正是之前签了采购合同的几家医院代表。 “乔总,咱们是信你才来这趟的。你们厂整个流水线停摆,大门还贴着封条!昨天上午,东厂区侧门被人拍照发上网,标题写着“老牌医疗器械厂全面停产”。那我们订的设备,啥时候能发出来?” 旁边几位立马接话:“我们也不是不通情理,但再等下去,病人用不上机器,谁来担责?上周三,县医院刚收治一名脑卒中患者,急需ct引导穿刺仪,原定下周提货。要是交不了货,按合同赔款,你们这小厂,兜得住吗?” 一群大老爷们围在那儿,嘴皮子翻得比翻书还快。 乔清妍没急也没恼,脸上挂着笑,腰也弯得挺利索。 她往前半步,双手交叠放在桌沿,肩膀下沉。 “各位的心思,我懂。所以今天,我不光代表自己,也代表制造厂,求大家再给我们一次机会。” 她说完,一把拉过魏芳和闫丽馨,三人齐刷刷鞠了一躬。 刚才还横眉竖眼的一帮人,反倒愣住了。 可也有个中年大夫皱着眉追问:“我们愿意宽限,可院里排着队做检查的病人等不起啊。乔总,您别怪我们难为您,但我们总得回去交差吧?能不能给个实打实的日子?” 这话,句句在理。 问题是—,她真没法拍板。 乔清妍深吸一口气,抬眼看着所有人:“给我两天。就两天。后天这个时候,我一定当面告诉你们,到底哪天发货。如果做不到……我按合同价全额赔,一分不少。” 原先心里憋着火的人,这会儿也不好再说啥了,嘀咕几句,陆续起身走了。 人刚走远,闫丽馨就凑近压低声音:“清妍,咱账上只剩三千八百块了!拿什么赔?你刚才何必硬扛?随口编个‘下个月初’不就完了?至少先把人哄走啊!” 她觉得,先糊弄过去才是活命之道。 第八十九章 再等等 乔清妍听完,直接转过脸盯住她:“那你告诉我,要是到了‘下个月初’,还是交不出机器呢? 他们还会再听你一遍解释? 还是转身就去法院立案?” 闫丽馨刘了刘嘴,没发出声,脸一下涨得通红。 “要是赶不上约定的日子交不出机器,厂子招牌可就彻底砸了!以后就算缓过劲儿来,谁还敢把订单给我们?你想想,哪家老板愿意跟一家说话不算数、办事不靠谱的厂子打交道?” 乔清妍望着闫丽馨,没说一句重话,也没甩脸色,就把这事儿掰开揉碎讲明白了。 闫丽馨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却像堵着一团棉絮,啥也没说出来。 她抬起手,顺手扯下头上那顶遮阳帽,帽檐在指尖微微发烫。 她一屁股瘫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凳子腿咯吱一声轻响,身子重重陷进木头的凹陷里。 厂里最挂心的两个人,一个是乔清妍,另一个就是她闫丽馨。 乔清妍是厂长,厂子是她的命根子。 乔清妍还能到处托人、找门路、打听消息。 她能打三通电话约上旧同事吃饭,能提两斤苹果登门拜访退休的老科长,能蹲在街口小摊边等一个传言靠谱的办事员。 可闫丽馨在这儿待了这么久,熟人圈子窄得可怜。 翻来覆去就一个靠山:她爸。 再没第二个能搭上线的人,没有介绍信,没有老关系,没有一句能递得进话的熟人。 她心里比谁都急,尤其看着乔清妍眼窝越来越深、脸都瘦了一圈。 她恨不能自己替她熬夜跑腿、替她扛事。 “可总这么拖着也不是办法啊!清妍,咱们把家里所有钱都压进去了,真要干看着厂子黄了不成?” 闫丽馨肩膀垮下来,脊背弯成一道钝角。 四下静悄悄的。 她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对了清妍!要不……你再去找一趟秦家?看秦叔叔能不能亲自出个面,直接给这事画个句号?” 一听到秦德华的名字,乔清妍顿时卡壳了。 她当然可以登门求人,秦叔叔也确实肯帮。 别说帮忙,连钱都能立马拿出来。 可问题是,后面呢? 以后一辈子看人脸色过日子? 那她当初为啥非要出来单干? 不就是为了挺直腰杆,不欠人情、不仰人鼻息? 现在厂子一出事就回头找秦家兜底,岂不是把当初的誓言全当耳旁风了? “秦叔叔已经拉了不少关系,也帮我引荐过好几回了。再开口,我真不好意思。” 乔清妍轻轻摇头,否了这个主意。 但她也没打算干坐着等死,转身决定再去见见刘总,好歹问出个准信儿来。 主意一定,她让闫丽馨盯紧厂里动静,自己抬脚就往刘总家走。 她穿过车间后门,绕过堆着废铁皮的空地。 刚走到巷口,还没瞧见门牌号,身后就传来一声喊:“乔……清妍?” 她回头一瞧,阳光底下站着个人,穿着干净利落的中山装。 他几步就迈到了她跟前,步子不快不慢,却稳当得很。 是刘浩。 他只扫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攥紧的包带。 嘴角一翘,带点无奈又带点心疼。 “你该不会又是来找我爸的吧?昨天才刚来过,今天又上门,太着急反而容易让人心烦。我知道厂子的事对你多重要,可真逼得太紧,事儿反而更难办。他手头堆着十几份调令要批,还得听各科室汇报,你这会儿去,他连茶都秦不上喝一口。” 乔清妍一下子愣住,脚底像被钉住了。 刘浩看得明白,笑着拍拍她肩膀,掌心温厚。 “放心吧,我爸答应过的事,从没食言过。我回去也帮你盯着,再催一催。你今儿就别去了,省得跑空,还白惹他不痛快。他今早刚接完电话,说下午有场紧急调度会,连午饭都得在会议室吃。” 听他这么一说,乔清妍脑子一下清明起来。 原来自己光秦着上火、想着快点解决,反倒忘了。 当官的人最烦什么? 就是被反复追问、天天催进度。 他们手上摊子大,人手少,文件摞得比人高。 直到刘浩转身走了,乔清妍才猛地一拍脑门。 哎哟,差点好心办砸锅! 她扭头再看刘浩时,眼神亮了,也踏实了,没半点虚的。 “刚才是我慌了神,乱出主意……这事,真得靠你帮一把了。” 乔清妍语气很实,话不多,但句句是真心。 刘浩乐了,摆摆手说:“这点小忙,抬抬胳膊就完事,算啥?我就佩服你这股子不怵事的劲儿,换个人,早吓懵了,躲被窝里抹眼泪都来不及,你倒好,脑子还清醒着,做事有条有理,比不少糙汉子都稳当!” 乔清妍一听,脸一下子热起来,刘了刘嘴,竟不知道接啥话好。 刘浩低头瞅了眼手表,表盘反着光,指针正指向九点四十一分。 他冲她歉意地笑笑。 “真对不住,单位点名今天报到,我得马上走,不能陪你在这儿磨时间了。车票都交到人事科了,迟到一分钟,登记表就得重填。” 乔清妍秒懂。 人家可是正经铁饭碗,朝九晚五雷打不动,哪能为她耽误组织安排? 她点头的动作快了一点,喉头动了动,没说话。 “是我拖你后腿了!快去快去,别管我,上班要紧!” 她往后退了半步,脚跟踩稳地面。 等刘浩背影消失在路口,才长舒一口气,转身又挤上那趟熟悉的公交车,晃晃悠悠回厂里去了。 第二天中午,太阳晒得人发懒。 乔清妍却坐不住,老往大门口瞟,心里直打鼓:该不该主动去刘家一趟? 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指甲在木纹上轻轻刮出几道浅痕。 正琢磨着,杨芳一阵风似的冲进来。 “乔总!外头来个人,说是刘浩同志,指名找你!” 杨芳声音发紧,话音刚落就侧身让开门口,眼睛还朝外瞥了一眼。 乔清妍腾地站起来,凳子腿刮着水泥地,鞋跟敲在走廊水磨石地面上。 “哎呀,该我去寻你才对!让你大老远跑这一趟,真不好意思!” 她站定喘口气,笑着朝刘浩点头。 额头沾了点汗,她抬手用袖口擦了一下,动作利落,没耽误说话。 刘浩摆摆手。 “跑一趟不费事。我问清楚了,封条大概七天就能撤,至于你反映的那些问题,流程长,得再等等。” 第九十章 够意思 他说话时语气平稳,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乔清妍心头一松,像卸下块大石头,能解一个是一个,踏实! “刘浩同志,这回真是救命稻草啊!我得请你吃顿好的,就咱厂门口那家国营饭店,干净、实惠、菜还实在!” 她边说边往前凑半步,一脸诚恳。 乔清妍心里暖烘烘的,正想着怎么好好谢他一顿饭。 厂门外突突两声,一辆老式吉普车缓缓停下。 车身漆皮有几处剥落,露出底下灰白底色。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刘棱角分明的脸,眼神沉沉的,一动不动盯着这边。 她左手插在工装裤兜里,右手指尖还在无意识捻着衣角。 他原以为她对刘浩只是客气,现在一看。 呵,全是假象。 半边脸陷在树影里,他静了几秒,没按喇叭。 算了,人家压根没看见,看见了也不一定在意……他何必凑上去当个碍眼的? 乔清妍确实啥也没察觉,满心只惦记着刘浩的帮忙,眼睛亮亮的。 “真想请你吃顿饭,算是表个心意!” 刘浩低头拍了拍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深绿公文包,笑着说:“饭就不必啦,让人撞见容易误会;再说,我今天可是带着公家任务出来的,哪敢私自‘开小差’?” 乔清妍眨了眨眼,脑子转了半拍才反应过来。 眼前这位是刘浩,体制内的人,说话做事都得留三分余地。 “是我没想周全。” 她赶紧朝刘浩歉意一笑,嘴角微微上扬,眉梢却轻轻蹙了一下。 心里盘算着。 这人帮了大忙,得怎么还这份人情才合适?是送点土特产? 还是托人打听他家里有没有什么急用得上的事? 刘浩摆摆手,笑得挺轻松。 “谢不谢的先放一边,现在要紧的是厂子。先把眼前这摊子事儿捋顺了,以后有的是时间琢磨别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们这边要是缺人手,或者材料卡住了,我回去帮你盯一盯流程。” “我得赶回单位了,有新进展我立马来找你。你别老绷着,这事咱稳得住。” 他叮嘱完,转身就往外走。 门一合上,闫丽馨就像从墙缝里蹦出来似的,胳膊一勾,牢牢挽住乔清妍的手臂。 “快说!刚那男的啥来头?” 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乔清妍,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劲儿。 乔清妍没隐瞒,原原本本说了。 闫丽馨听完“哎哟”一声,还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上次我嘴快说早了,这次我敢拍胸脯保证,刘浩对你,八成有意思!” 她边说边把脸凑近了些,嘴角翘得老高,眼睛一眨不眨地观察乔清妍的表情变化。 乔清妍直接翻了个白眼,压根懒得接这茬。 “你脑子里就只装这些?厂子都卡在这儿了,你还想着谁喜欢谁?现在可没人给你放假!” 说完,她甩开手,绕过闫丽馨,大步往车间门口走。 工装裤口袋里的钥匙串随着步伐叮当作响。 “我是真看准了!我这双眼睛,看人比测温枪还准!” 闫丽馨追在后头嚷嚷,乔清妍充耳不闻,直接把还在厂里的工人全叫到了空地上。 大伙儿三三两两凑着,你一句我一句,都在猜出了啥事。 有人手心冒汗,小声嘀咕。 “该不会……厂真要黄了吧?” 乔清妍站到中间,用力拍了三下手掌。 “都静一静!今儿喊大家来,就为一件事,复工安排。厂子大概七天后重新开工,到时候,一个都不能少,有假也先攒着!” 底下立马嗡嗡响起来。 很快,一个老工人往前站了半步,嗓门有点抖。 “乔总,以前咱们是干一天算一天钱,这几天没干活,工资咋算?” 他右手无意识地攥着工作服下摆。 旁边几个人马上附和。 “不是我们计较,家里老的小的都等着米下锅。要不是实在没法子,谁愿意开口啊?” 一个中年妇女摸了摸怀里孩子的头,孩子仰脸看着她,嘴里还含着半块糖。 另一个年轻男工把安全帽摘下来,擦了擦额角的汗,又立刻戴回去,帽子边沿压得低低的。 这话一出,不少人都点头。 乔清妍点点头,直接接上。 “正为这个,我才喊大家来。这几日停工,是厂里的事,不是大家的错。为表诚意,也为了让大家安心,厂里照发基础工钱,每人每天一块钱,一分不少。” 话音刚落,人群一下炸开了。 “一块钱不多,可这时候肯掏出来,说明乔总心里装着咱呐!” “等厂子一开门,我第一个打卡!活儿干不好,我自己扇自己耳光!” “我老婆昨儿还念叨,说厂子要是倒了,连缝纫机都卖不出好价。听乔总这话,我心里石头总算落了地!” 工人们你一言我一语,眼睛亮晶晶地瞅着乔清妍。 等大家散了回去歇着,杨芳快步追上乔清妍,眉头拧得死紧。 “乔总,这基础工资的事……真不能松口啊!一天一块听着少,可十来号人加起来,每天就是二十多块实打实的现金——咱账上可没那么多活钱顶着!” 乔清妍双手撑在办公桌上,手指用力按着太阳穴。 “现在还肯留下的,全是干过七八年的老手。人家信咱们,不跑不跳,在这儿干等着复工。工厂停摆又不是他们捅的娄子,咱们要是连这点保障都不给,往后谁还敢把心交到你手上?” 杨芳刘了刘嘴,想再劝两句。 可刚对上乔清妍那双沉静的眼睛,喉咙就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说实话,这事搁平时一点毛病没有。 厂子顺风顺水时,她自己都会主动提加工资。 那时候订单排到三个月后,车间二十四小时两班倒。 大家干得踏实,领得痛快,连月底发薪那天的空气都是热的。 但眼下啥情况? 仓库角落堆着积压的半成品,表面落了一层薄灰。 可乔清妍是老板,她说了算。 杨芳只好低头去办,临出门却听见几个工人凑一块嘀咕:“乔总够意思!” “换别的老板早拍拍屁股走人了!” 她脚步一滞,忽然就明白了。 他们没说谢谢,也没拍胸脯表决心。 只是各自回到岗位,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擦净最后一块零件。 第一章 得判几年 中秋夜里本该热热闹闹,乔清妍却断了气。 前脚还在饭桌上跟三个弟弟有说有笑,后脚喝下他们递来的酒,眼前一黑,人就倒在了桌边。 再睁眼,她已经被拖到一间破诊所里。 三个弟弟直接挖出了乔清妍的心,原因很简单,是为了去救与他们毫无血缘的姐姐白婉婉。 手术刀的划破肌肤的那一瞬,乔清妍被活生生的痛醒了。 动手的人是老三乔容泽,她靠着卖血供养出的高材生,剖开她的时候没有丝毫犹豫。 他低头看了一眼,随手丢进旁边的银盆里,发出一声闷响。 “你舍不得花钱救白婉婉姐,活该今天落这个下场!” 乔清妍疼得快断气:“可当初……要是送白婉婉去医院,你大哥的眼睛就得瞎啊……” “闭嘴!别拿我当挡箭牌!” 大弟乔容康猛地打断她,“要我说,宁可眼瞎,也比受你这假仁假义的恩惠强!” 乔清妍瞪大眼看着这三个从小捧在手心养大的弟弟,心口的刀口再深,也没他们说的话扎得狠。 她费尽全力托举他们,让三个弟弟都成为了有头有脸的精英,结果到最后居然换来了满腔憎恨? 二弟乔容玮冷冷补刀,“你一死,你名下的那些股份,我全转给婉婉姐。也算你干了件人事。” 死亡之前,她狠狠地看着三人,满眼的后悔! 泪水从眼角滑落,混进血泊。 若有来世,谁爱管谁去,她一个也不会再认! …… “爸!吴阿姨现在都还没过门呢,大姐就欺负婉婉姐。如果留她在家里,以后还得了?家里非得被她搅得乱七八糟不可!” “妈不是发电报说让姐去上海吗?干脆就让她走人算了。咱家人口多,开支大,少一个人还能松快点。再说,这也是为家里好。” 一阵钻心的痛还在胸口窜来窜去,乔清妍费力地掀开眼皮,发现自己躺在嘎吱作响的老床上,父亲和乔容泽站在门外不断争执着。 “可是容泽啊,之前你不是说,一家人哪怕砸锅卖铁也不能散么?” 父亲声音有点发虚,“况且后山那坡那么陡,摔下去的人也不一定就是你姐……谁也说不准是谁踩滑了。” “就是她!她心肠坏透了,早就想害婉婉姐!” 乔容泽斩钉截铁,“以前我说一家人不能散,是我不了解她!我现在知道她是头白眼狼,绝不能留她祸害家里!” 乔清妍一听这话,心头猛地一颤,妈妈发电报接她? 那封电报不是在十九岁寄来的吗? 她赶紧四下打量,这不是后来她一个人住的那栋空荡荡的大房子,而是老家那间老屋! 土墙凹凸不平,还贴着一张“向雷锋同志学习”的挂历,日历上写着一九七五...... 外面那个男人头发黑亮浓密,看着也就四十刚出头的样子。 还有乔容泽,上身套了件汗渍斑斑的白背心,外头罩着军绿色劳保服,没有后来那种温文尔雅的笑容。 乔清妍差点没认出来! 莫非……她穿越回来了? 这念头一冒出来,她自己都觉得荒唐。 正僵着的时候,白婉婉扶着门框走了进来。 听见他们吵得厉害,她低眼看了眼打着石膏的手臂,眼圈立马红了。 “叔叔说得没错,清妍姐不是有意的,是我自个儿站不稳摔了。” 她嘴唇都快咬出血来,一副忍气吞声的样子:“容泽,你别为我和叔叔、清妍姐闹矛盾,我真的没事……养一阵就好了,你们别为了我伤了亲情。”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出口,乔容泽火气更旺了。 “婉婉姐,我懂你受委屈了,但你放心,就算清妍跟我有血缘,我也不会包庇她!” “我发誓,将来一定要考上京大医学系,把你的病治好,让你活得健健康康,开开心心!” 白婉婉听完,眼神里满是惊讶。 躺在床上的乔清妍却攥紧了拳头。 上辈子,白婉婉这个时候才刚带着她妈踏进乔家门槛,乔容泽对她爱答不理,甚至觉得这丫头身子弱,压根不想搭理。 可眼下这态度,简直是翻天覆地! 更离谱的是,现在连高考都没恢复,他从哪儿听来的消息,还一口咬定能考上大学? 难不成……他也重生了? 她心头狂跳还没反应过来,乔容泽已经发现她睁开了眼。 他几步冲到床前,一把拽住她胳膊就往起拖:“乔清妍,现在就给婉婉姐道歉!” 肩膀被他攥得生疼,乔清妍回过神。 前世被剖出心脏时的那种痛猛地涌上来,她盯着乔容泽眼里那一片轻蔑,抬手就是狠狠一巴掌! “我凭啥道歉?” 这一巴掌拼尽了全身力气,打得乔容泽脑袋猛偏,差点栽倒在地上。 “你……你敢打我?” 他捂着脸站在原地,一脸见鬼似的震惊! 从小到大,乔清妍连重话都没对他说过一句,如今竟真动手扇他耳光? “我不该打你?” 乔清妍冷冷瞪着他:“你这种胳膊肘往外拐、帮着外人欺负亲姐的狼心狗肺弟弟,我当不起!今天这歉,我死也不会道!” 乔容泽一听,牙齿咯咯作响:“你做了错事还嘴硬?伤人是要坐牢的!你不道歉,我就叫公安来抓你!从此以后,我没你这姐姐!” 乔清妍盯着他那副嚣张的样子,眼里全是讥笑。 以前她对三个弟弟百般照顾,结果换来的却是背叛和算计。 老天有眼,让她重新活了一回,这些喂不熟的狼崽子,她再也不管了! 她一把掀开被子,从床上下来,走向白婉婉。 乔容泽以为她是受了刺激才突然发作,心里已经做好准备要为白婉婉说话。 只要乔清妍不动手,他可以当作没看见。 可谁也没有想到,乔清妍突然伸手死死掐住白婉婉的脖子,一把从她衣领里扯出块玉佩。 “你怎么不说说,我为啥把你给推下去啊?你偷偷摸摸跑上山,想抢走我妈留下的玉佩,我不肯就假装摔下崖,怎么,命还挺硬,没摔死你?” 她解开了领口第一颗扣子,脖子上的伤痕一下子露了出来,皮肤表面泛着青黑色。 “现在不是要报警吗?那你猜猜,抢劫加上谋杀未遂,得判几年?” 第二章 都重生了 白婉婉脸色瞬间发白:“我……我没有……” 话还没有说完,乔清妍冷笑一声,抓住她的手腕狠狠甩了一耳光。 白婉婉偏过头去,脸颊迅速泛红肿起。 “没有?你以为我没证据?你另外那只手上面还有痕迹呢,正好跟我的印子一模一样,你觉得警察会查不出?” 她指着白婉婉左手手腕内侧,那里确实有一道浅色红痕。 现场一下子安静得吓人,乔容泽愣愣地看着白婉婉,眼里满是震惊。 而白婉婉慌了,知道自己没法抵赖,只能抽抽搭搭地哭起来:“我真的不是……就是觉得姐姐玉佩好看,才想拿来看看,对不起,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乔清妍一句话没回,转身就往外走。 乔容泽急忙伸手拉住她胳膊,僵硬地说:“乔……姐,我们都是一家人,这点事儿就算了吧。婉婉姐刚来咱家,你就当是送她个见面礼行不行?” 乔清妍嘴角冷冷一扯。 “别喊我姐,我听了起鸡皮疙瘩。你刚才不是说不认我吗?以后你姐只有白婉婉一个。我不会再管你们的事,也不会再让你们拿捏我的软弱当笑话看。” “我会给我妈写信,让她来接我。从此以后,咱们桥归桥,路归路,再不相干。户口我会尽快转走,家里的粮食本、布票,我也不会多占一分。” “你……你说什么?” 乔容泽眼睛瞪得老大,完全没想到她真能狠下心来。 一直沉默的父亲乔德海这时也开口:“妍妍啊,就这么点小事,别闹脾气了。一家人嘛,和和气气多好。你是姐姐,就让着点他们吧。” “再说,你妈改嫁的那家人,虽说是个干部家庭,可听说那边孩子难相处,后爸动不动就罚孩子。你要真过去,指定要吃苦受罪。你现在年轻不懂事,以后后悔就晚了。” 乔清妍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客气却冷淡:“没关系的爸,我不怕吃亏。家里孩子这么多,您也难养,我走也算是替您省点心。您不用再为谁多添一碗饭发愁,也不用半夜算粮票够不够用。” 乔德海话到嘴边又卡住了,支吾半天才憋出一句:“要不……妍妍,这事咱能不能私下解决?你阿姨没正式进门呢,闹上公安,外人看了总归说闲话。” 乔清妍盯着他那副缩手缩脚的样子,嘴角一扯,冷冷扔出两个字:“没门。” “她动手想弄死我,我还得笑嘻嘻让着她?您要是管不了,就让国家来管。她爸妈没教会她规矩,警察会教。” 这幅模样她见得太多了。 前世每一次,父亲都是这样,嘴里说着都是一家人,背地里却让她咽下所有苦果。 她没理身后乔容泽喷火的眼神,抬腿就往村长家走,借了电话打给派出所。 民警一听情况,立刻赶了过来,给白婉婉上了铐子,准备带回局里细查。 这一下,白婉婉彻底乱了阵脚。 “我不是真要伤她啊!就是闹着玩的!别抓我!求你们了!容泽,哥,救我!” 乔容泽牙根咬得咯吱响,冲着乔清妍吼:“你非得把事做绝?你今天如果不收手,我以后就当没有你这姐姐!” 乔清妍嗤笑一声:“你当我稀罕?从今往后,我们没有任何关系。” 乔德海和乔容泽全愣在原地。 “你疯啦?” 乔德海声音发抖,“为了这点事就断亲?血浓于水你忘啦?” “那你告诉我,我在家里被打被骂的时候,你们在哪?弟弟们在哪?” 母亲改嫁的孟家,她也听说过。 听说家风硬,规矩多,家里除了养子还有两个儿子,脾气都不小,难管教。 可再难,能难过上辈子?大不了将来高考恢复,她考出去,一个人也能活。 她在县城邮局写了一封信,寄给了母亲。 刚走出邮局,迎面就撞见二弟乔容玮正拽着个男人不放,嚷嚷着:“你咋这么抠啊?我说了给我姐买礼物,先借五块钱不行吗?月底我就进供销社了,肯定还你!” 那人挠头直嘀咕:“你家里有人路子硬?供销社哪是随便进的?” 乔容玮挺胸抬头,满脸神气:“你现在帮我一把,将来我混好了,少不了你好处!” 乔清妍眉头一皱,这才猛然想起,上辈子,乔容玮找不到一份工作,她急得团团转,最后干脆把自己绢纺厂工作名额转卖了,拿钱替他换进了供销社。 那时候她觉得,供销社稳定,只要嘴巴甜就行,二弟向来会来事,正合适。 后来事实也确实如此。 乔容玮靠着这个起点,慢慢滚起雪球,成了苏省有名的大老板。 可没人知道,他起步的第一笔钱,是她低声下气求遍亲朋借的,他的那些关系网,全靠供销社的职位才一点点搭起来的。 公司刚起步那阵子,她没日没夜地跟着他跑东跑西,后来日子稍微松快了些,饭局多了起来,她又替他喝酒挡酒,打理账目。 想想也怪自己上辈子太傻,居然信了他的鬼话,以为他对别人好是因为客气,压根没看出他心里从来就没把她当亲人看。 不过听这语气,他也是穿回来的? 乔清妍轻轻抿了下嘴角,倒也没多说什么,转身就想走人。 偏巧他旁边那哥们儿眼尖,一眼瞅见她,立马笑呵呵喊起来:“哎哟,妍妍姐?你也在这儿?今儿不是休息吗,咋还出来了?” 说完还朝乔容玮挤鼻子弄眼:“我说容玮兄弟,你不是正找我借钱,想给你大姐买礼物吗?原来妍妍姐生日快到了?不容易啊,你还记得这事。” 乔容玮脱口就吼:“谁说要给她买礼物了!” 话一出口,整个人愣住,才反应过来气氛不对劲。 要是让乔清妍知道他是打算给婉婉姐准备惊喜,指不定又要闹脾气…… 重生这事让他激动得差点睡不着觉。 现在这个时间点,白婉婉已经住进他们家了。他上辈子被乔清妍那贱人洗脑,居然对着婉婉姐大呼小叫,伤透了人家的心。 这一回,他一定要提前送礼,不能再让她受委屈。 谁能想到出门撞邪,居然碰上了乔清妍? 乔容玮赶紧改口:“姐,我不是那个意思,我想着爸马上要再婚了,总得给新妈和婉婉姐备点见面礼吧?以后可就是一家人了。” 第三章 哪门子弟弟 他把声音放柔和些,同时悄悄把装镯子的袋子往身后藏了藏。 “我也不能光指望你操持这些事,多少得分担点。” 他笑嘻嘻地凑上来:“以前就靠你一个姐姐撑着我们,往后多个人疼我,你不也为我高兴嘛?要不咱俩合伙出点钱,也算你这个做姐姐的心意?” 乔清妍扯了下嘴角,看着像在笑,眼里却冷冰冰的。 让她掏钱帮他哄新来的姐姐开心?在乔容玮的眼里,她是不是专门用来榨油的工具人? “我没钱。” 她淡淡开口:“孝敬姐姐是你的事情,别拉上我。我又不是你妈,没义务替你付账。” 这话一出,乔容玮当场呆住,脸色一下子垮了下来。 在他看来,乔清妍一向心软,也最在乎家庭形象。 想到这儿,他鼻子一哼,语气冲了起来:“我说姐,你也太抠了吧?就让我花点钱给未来家人表示一下,至于这么不愿意吗?” “行吧行吧,给三十就行,就算我借你的!等我以后发财了,一分不少还你总行了吧!” 其实他根本没打算还,这话不过是拿来搪塞人的惯用说辞。 乔清妍听着这理所当然的腔调,差点笑出声。 这套话术她耳朵都听出茧了。 “借”只是个说法,从来没人见过他还。上辈子天天几十上百地从她手里拿钱,游手好闲不说,非要去搞传销,她说不通,他就搬出这句话堵她嘴。 最后赔得底裤都不剩,又哭唧唧跑来求她救场。 这回她彻底心凉了,不会再替他收拾烂摊子。 “想借钱?行啊,可借钱是讲究来有往的。” 乔清妍盯着他:“乔容玮,你之前从我这儿拿走的钱,也该算一算了是不是?难不成你说要借,其实就是随口一扯,图个乐?” 乔容玮愣在那儿,半天没吭声。 乔清妍……居然让他还钱? 他破防了,开口大喊:“姐,我是你亲弟弟啊!自家人还这么斤斤计较?” “那你说怎么算?” 乔清妍不慌不忙。 “是你主动提借钱的,当时写的借条白纸黑字,金额日期都清清楚楚。我没催过你一天,也没加过一分利息,现在问你要,反倒成了我的不是?” 边上那男人一看这架势,脸上挂不住,干笑两声赶紧溜了。 “我懂了,你不爽是因为我没给婉婉姐买东西,却没给你买是不是?就这点破事,你也记仇,心眼小得可怜,配不上当我的姐姐!” 乔清妍听了,眼里掠过一丝苦笑。 “行,那以后我就不是你姐了,至于钱的事,咱们先讲清楚。往后你要认白婉婉做唯一的姐姐,我也没意见。” 再看她那副漠然神情,乔容玮心里猛地一突。 该不会……她也回到过去了? 要是她真知道将来的事,不该躲着他巴结他还来不及吗? 毕竟以后他可是顶级富豪。 想到这儿,他冷笑出声:“行,乔清妍,你记住今天的话!是你自己不要当我姐的,以后跪着求我我也不会回头!” 乔清妍脸色没变:“放心,我不会求你。所以钱呢?准备什么时候还?” “要是记不清数,借条还放我在单位的床底下,你要不要去看一眼?” 乔容玮气得脸发紫:“一个月内全还你!” 他有前世的经验,就算眼下不让私人做生意,他也有的是办法搞到钱! 你乔清妍短视,就别怪我今后见死不救! 乔清妍冷冷扫他一眼。 “说定了。写张凭据,要是到期还不上,正好,你那位姐姐现在就在公安局蹲着呢,我不介意让你也去陪她住几天。” “既然咱们撕破脸,不再是亲人,欠债不还,那就按规矩办。” 乔容玮脑子里嗡的一声。 但还没等他理清头绪,乔清妍已经走了。 这自私鬼倒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她本来就没打算再待下去了,想想日子,恢复高考也就这半年的事情了,把工作卖了也没什么。 手里攒点钱傍身,往后在亲妈那儿也不至于看人脸色过活,不用低头哈腰地跟那继父和那几个兄弟讨饭吃。 她找了个熟门熟路的中间人把事一说,干脆利落办完手续,连家都没回,扭头就往单位宿舍搬。 天快黑透的时候,乔清妍走到单位门口,瞧见隔壁的周婶站在那儿东张西望。 一看见她,周婶立马冲上来:“清妍!快跟我走!你家闯大祸了!你爸托我赶紧来喊你回去!” 乔清妍一怔,本想开口解释自己已经和他们没关系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没必要为难一个无辜的人,便任由她拉着走了。 等进了村,老远就看见自家门前围得水泄不通。 “我家娃原本只是烧了一下,叫你们家这个愣头青胡乱扎了一针,现在人都快不行了!今天这事你们要是不说清楚,我就去公安局报案!非把这害人的东西送进铁窗不可!” 乔清妍定神细看,才认出是当年被乔容泽治了几下就瘫在床上那位同志的母亲。 乔德海缩在边上,一声不敢吭,而乔容泽已经被几个壮汉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他还在嚷嚷:“一次失手而已!再让我试!我肯定能救回来!你们知道我是谁吗?将来我要上京大医学系的!能给你们治,是你们祖坟冒青烟!” “放开我!你们这是医闹!我要报警抓你们!” 乔清妍远远站着,一阵冷笑。 这小子真是被惯坏了,脑子压根不管用。 自己惹出这么大的篓子,人家找上门来拼命,不但不知道低头认错,还摆这一副天老大的架势? 果然,话音刚落,一脚就踹在他肚子上。 “就你这种江湖郎中,还想进京大?做白日梦吧你!” 病人家属狠狠踩住他的手腕:“赔钱就罢了,不然今天我当场废了你这双手!” 乔容泽疼得鬼哭狼嚎:“我的手……别踩我的手!” 乔容康和乔容玮不知跑哪儿去了,白婉婉母女躲在墙角抖成筛糠,乔德海急得满头大汗,想上去保护乔容泽,却被人拦着。 正低声下气求饶时,忽然瞥见冷眼旁观的乔清妍。 “妍妍!你快救一下你弟啊!” 他的声音颤抖,近乎哀求,“他是男娃,手要是废了,一辈子就毁了啊!” 乔容泽也咬着牙朝她望来。 他记得清楚,前世这个时候,是乔清妍站出来挡下的吧? 那时婉婉姐跟他还不熟,只有乔清妍会管他。 只要她这次再帮一把,他也不是不能往后照应她几分,他可以在分家产的时候少争一些,在父亲面前替她说几句好话…… 但他万万没料到,乔清妍只是轻轻叹了口气:“我能怎么办?出事了总得有人负责,这规矩打哪来都有。再说了,我和他早就断绝关系了,他算哪门子我弟弟?” 第四章 发什么疯 乔容泽整个人僵在原地,耳边却紧接着响起一声嗤笑。 “他不是刚攀上姐姐吗?那位疼他爱他的婉婉姐怎么不站出来?新认的亲人,不至于光会叫容泽这两个字吧?” 周围人的目光纷纷投来。 婉婉姐心善,从不会冷眼旁观! 她一定不会像乔清妍这种铁石心肠的女人一样袖手不管! 可白婉婉听了这话,身子猛地一颤,本能地往后退了小半步,手忙脚乱地直摆。 “我……我哪能做得了主啊,我什么也不懂,容泽,对不起,姐姐真的无能为力……” 她这副躲都来不及的模样,瞬间浇熄了乔容泽眼里那点光。 那种被抛弃的感觉比预想中来得更快。 可下一秒,他又拼命替她找理由。 他咬住牙根,把所有怨气咽了回去。 怒火顿时调转方向,直冲乔清妍而去。 “乔清妍!我是你亲弟弟啊!你就看着他们砸断我的手?!” 如果乔清妍不出声,今天他这条手恐怕真的保不住。 “我的手要是没了,以后还怎么活啊!” 他靠的就是这双手行医谋生。 若真被废了,他还有什么路可走? 他不敢往下想,只能一遍遍重复这句话。 乔清妍抬眼看他,一字一顿回敬。 “亲弟弟?抱歉,我没这个福分。” “自己惹的祸就该自己吞。谁让你手艺没练到家,偏要逞能给人扎针?人家孩子好好的,被你治得瘫在床上起不来!你这是行医?你是拿命开玩笑!现在要赔,天公地道。废手?只废手,已经算轻的了。” “你!” 乔容泽气得脑门青筋直跳。 从前无论他闯什么祸,乔清妍总会替他遮掩,替他求情。 可今天,她非但不救,反而亲手把他推向深渊。 那边一家人的耐性眼看磨到了头。 领头的男人怒目圆睁,抡起棍子又要朝乔容泽的手腕招呼。 他高举木棍,手臂肌肉绷紧,准备落下致命一击。 乔容泽彻底崩了,恐惧炸得他魂飞魄散,尖叫出声。 “别打!别打啊!我赔!我赔钱!只要饶过我,让我干什么都行!” 他一边喊着赔钱,一边拼命往后面缩。 乔德海也猛地惊醒,扑通一声冲上去死死抱住那人胳膊。 “赔!我们赔!动刀动棍犯法的啊!你们废了他,自己也得进号子!不值当!真不值当啊!” 那家人低语了几句。 最终达成一致后,不再迟疑,齐齐看向乔容泽一家。 最后,父亲眼眶泛血地开口。 “一千块。少一个子儿都不可以!我儿子下半辈子可能就在床上过了,一千块换一只手,便宜他了!” “一千块?!” 乔容泽和乔德海异口同声喊了出来。 那时候,普通人家一个月挣个三五十块已是不错。 一千块简直是能把人压趴下的巨款。 乔容泽脱口而出:“你们这不是抢劫是什么!” 可周围人都低着头,没人应声。 “多?” 乔清妍冷笑一声,冷冷插话。 “现在还能用钱解决,没有让你也躺下去一辈子动弹不得,人家已经留情了。” 那家人听完乔清妍的话,心里顿时有了底,立刻指着乔容泽骂道:“瞧见没?人家姑娘都懂道理!赔一千,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乔容泽狠狠剜了乔清妍一眼,眼底全是恨意。 他牙根咬得咯吱响,满心憋屈却没法发作,只能低着头挤出几个字。 “行……我赔!可家里实在拿不出这笔钱,得让我慢慢凑。” 最后,在村支书的监督下,乔容泽写下了欠条。 按了红手印,说好三个月内一定还清。 那家人攥紧纸条,临走前还不忘撂下狠话。 事儿总算暂时压住。 乔德海和白母去收拾残局,屋里一下子只剩乔家三姐弟。 人刚一走,乔容泽立马炸了。 他冲到乔清妍跟前,抬手就朝她衣领抓去,脸都扭曲了。 “乔清妍!你个黑心肝的!不救我也就算了,反倒给我脚下使绊子!这一千块,你得出!你躲不了!这是你该我的!” 乔清妍早防着他这一招,手腕一翻狠狠将他推开。 她站在原地,眼睛都不眨一下。 “乔容泽,你是不是还没睡醒?你欠的钱关我啥事?断亲文书才刚签完,白纸黑字盖了章,你要不要我拿出来当面念给你听?” 乔容泽张了张嘴,一口气堵在胸口,愣是说不出话来。 这时,白婉婉慢吞吞挪了过来,小声小气地劝:“你们别闹了……家里是真的没钱,可再怎么说也是一家人啊。你是大姐,能忍心看弟弟被人逼死吗……” 这话听着是劝架,其实每句都在火上浇油。 乔清妍一听就笑了。 “哦?现在知道站出来了?刚才那些人举着棍子砸门的时候,你缩哪儿去了?老鼠洞里都不敢吱声吧?” “你好弟弟命都要没了,怎么不见你掏一分钱救急?合着你的好心就是动嘴皮子?” 乔清妍的视线一寸寸扫过白婉婉的脸。 白婉婉脸色瞬间煞白,眼泪刷一下就滚下来,抽抽搭搭地哭。 “我、我没有……清妍姐,你误会我了……” 她的肩膀剧烈抖动,嘴唇发颤。 “闭嘴!不准你欺负婉婉姐!” 乔容泽当场跳脚,立马挡在白婉婉前面,护得死紧。 白婉婉躲在后头,眼角飞快掠过一丝得意,边抽泣边弱声说道:“容泽……你别为我和姐姐吵……血浓于水嘛,清妍姐肯定不会真不管你的。我记得……她身上那块玉佩挺值钱的,要是肯卖了换钱,说不定债就能还上了……” 乔容泽一听,眼睛顿时亮了。 “对!玉佩!你赶紧把玉佩交出来!卖了还债!现在就拿!” 说完,竟伸手就要抢。 乔清妍动作比念头还快,身子一偏就闪到了旁边。 她冲进厨房。 再出来时,手里已经抄起了一把亮锃锃的菜刀! 刀横在胸前,她站在那儿像变了个人,眼里全是狠劲儿。 “你要是敢动我东西一根指头,我今天就让你躺下!不信你就试试!” 乔容泽当场定住。 他这会儿才明白,眼前这个大姐跟以前那个任打任骂的老实人完全不一样了。 上辈子的乔清妍从没这样凶过。 白婉婉看着那把明晃晃的刀,眼底闪过一丝藏不住的惊怕。 正僵着的时候,院门外突然传来一声厉喝。 “乔清妍!你发什么疯?把刀放下!” 第五章 张不开嘴 门口站着个穿绿色军装的年轻人。 他皮肤晒得发黑,眉宇间一股军人的硬气。 乔容康刚从部队回来。 醒来那一刻还以为脑子出了问题。 他躺在宿舍床上回想前一夜的事,记忆清晰得不像幻觉。 缓了好一会儿才信这是真的。 他脑子里第一个蹦出来的事就是。 这时候,婉婉姐应该正被乔清妍欺负着呢。 他心头一紧,顾不上多想,立马申请了探亲假,火急火燎赶了回来。 火车转汽车,汽车再徒步,一路奔波不停。 推开院门的一瞬间,果然看见乔清妍拿着刀对着乔容泽和白婉婉。 白婉婉一看到他,立马像抓到救命稻草,眼泪说来就来,扑过去哭诉。 “容康你可回来了!快管管清妍姐吧!她要拿刀砍我们俩啊!怎么劝都没用,我吓都吓死了……” 她的声音颤抖着,语速极快。 几句话说得又急又惨,锅甩得干干净净,全都扣在了乔清妍头上。 所有行为都被包装成迫不得已的求生之举。 乔容康一听,脸直接黑成了锅底,瞪向乔清妍的眼神满是厌恶。 “乔清妍!你是不是不要命了?那是你亲弟弟!你居然拿刀吓他?马上给我把刀扔了!” 在他眼里,此刻的乔清妍已经不是那个曾为家族撑起一片天的大姐。 而是一个情绪失控的疯子。 乔清妍看着他二话不说就护短的模样,脑中猛地闪出死前的画面。 她临死前跪着求他救救母亲。 恨意翻涌,旧账全涌了上来。 记忆中的画面清晰得可怕。 那天下着冷雨,她跪在泥水里,喉咙哭哑。 可他站在台阶上,军装笔挺,神情冷漠。 只丢下那一句话,转身离去。 母亲最终死在寒夜中,连最后一面都没能见到他。 当初要不是她到处磕头求人,搭了多少关系。 把这个啥都不懂的愣头青塞进军营,他能有今天这身皮? 能站在这儿趾高气扬骂她? 可这些过往,在他嘴里从未提起过一次。 可他倒好,不念一点情分,反倒转头指着她鼻子骂! 如今家里一有事,他就跳出来对她挥刀动棒。 乔清妍手握着刀,纹丝不动,心也冷到底。 她直勾勾瞪着他。 “你算老几?我为什么要听你的?你先去问问你那好弟弟、好嫂子,我为啥拿刀?他们俩脸都不要了,要抢我妈留给我的玉佩,我还不能动手?天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瞎说!清妍姐你怎么能这么冤枉人!” 白婉婉抽抽搭搭,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是容泽惹了麻烦,欠了外面人的钱,人家扬言要打断他的手,逼得太狠了……” “我们真是走投无路,才想到你那块玉佩,估摸着能换几个救急的钱。不是偷不是抢,是借!想跟你说一声再拿,哪知道你张口就骂,抬手就要砍人……” 实际上,她早就算准了乔容康的性格。 乔容泽赶紧点头,一脸委屈地接过话茬。 “是啊大哥!我就想跟大姐商量一下,先把玉佩拿去押一押,等我日后翻身了,十倍还她都行!谁知道她二话不说抄起刀来就冲我,这谁受得了啊!” 乔清妍冷笑一声。 “你还好意思提还?你连饭钱都靠别人接济,天天游手好闲,拿什么还?上个月老李家的儿子上门讨债,是你自己点头承认欠了八百。现在又来要这块挂件?吹几句好听的就想把东西卷走?这种戏码我见得太多了。” “乔清妍!” 乔容康猛地站起身,凳子腿在泥地上划出刺耳的声响。 “你说话注意点!容泽是你亲弟弟!一家人有难同当,帮一把怎么了?死物能比人命金贵?你弟弟胳膊要被人剁了,你还能站在这儿冷眼旁观,心是不是石头做的?” 他环视四周,希望有人能站出来替他说句公道话。 可院里的人全都低着头,没人敢接话。 乔清妍静静看着他,嘴角浮起一丝冰凉笑意。 “哦?原来你这么讲亲情啊?那好办,容泽欠的那一千块债,你替他还呗。” “一、一千?” 乔容康瞳孔一缩,脱口而出,脸上的气势瞬间垮了大半。 他每月工资才六十块。 一千块? 那得不吃不喝十几年! “你欠了一千?哪儿来的窟窿?说!是不是又赌了?” 他咬牙切齿,眼睛瞪得通红。 上辈子根本没这事儿! 他脑子里嗡嗡作响。 那时候明明只有几百块外债,最后还是爸妈东拼西凑还上的。 怎么这一世突然多出这么多? 乔容泽嘴唇哆嗦,眼神乱飘,不敢看他大哥的眼睛。 乔清妍瞥见这一幕,心里冷笑更甚。 “怎么,刚刚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现在舌头打结了?一千块而已,不多吧?帮你亲弟弟怎么了?能让你掉块皮吗?能让你睡大街吗?怎么不继续讲大道理了?” “你……” 乔容康被噎得满脸通红。 他想骂又张不开嘴。 院子里一下子安静得吓人。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生怕惹火烧身。 这时,一直缩在墙角的白婉婉抹着泪走出来,轻轻打破了沉默。 她先看了乔清妍一眼,再转向乔容康,声音轻软。 “容康,你也别太怪清妍姐,她一个人撑这个家,也不容易。” “可我记得,以前家里的钱一直都是清妍姐管着的。她向来节省,一分掰成两半花,就算不去动玉佩,这些年也该存下不少。这时候拿出来周转一下,先救容泽要紧啊……” 这话刚落地,乔容泽立马接腔:“对!家里肯定有钱!” 乔容康也回过神来,脸色一沉,目光如炬地射向乔清妍。 “那你告诉我,我每个月寄回来的钱呢?六十块看着少,年年月月加起来也不是小数!那些钱去哪儿了?你都用在哪儿了?” 房间里一下子安静下来。 乔容泽立刻附和着嚷起来,不过这一回他换了个套路,装出一副委屈巴巴的样子。 他双手交叠放在胸前,肩膀微微垮下,眼圈还刻意泛起红。 “姐,我真知道错了,你就行行好,拉我一把吧!往后我什么都听你的,再不敢跟你对着干了!” 乔清妍这个狠心婆娘。 等老子这次逃过一劫,将来出人头地,非得让你后悔今天捅刀子! 可眼下形势比人强,他只能先低头装孙子。 大不了以后表面功夫做足些,就算是还她这个人情债了。 第六章 还有七天 乔德海也在旁边打着圆场,笑呵呵地劝。 “清妍啊,你看容泽都服软了,你就别揪着不放了。毕竟血浓于水,哪有家人之间过不去的坎呢?” 他顿了顿,见乔清妍没有反应,又补充道:“一家人总要互相帮衬,现在容泽有难,咱们不能袖手旁观啊。” 血浓于水? 乔清妍听着这些轻飘飘的话,心口那道裂痕又开始隐隐发烫。 她冷冷地扫过眼前这些人。 “钱?你们这么多人,吃喝住行哪样不花钱?乔容康那点补贴,顶天了能给你们每人扯块布做裤子,还是够顿顿炒肉下饭?” “这些年,家里的米面粮油是我拿工资买的,看病的钱也是我垫的。账本就放在柜子里,谁都能翻。你们自己掰手指头算算,这些年我掏了多少工资填这个无底洞?现在倒反过来问我钱哪儿去了?” 当她的视线落在乔安华身上时,语气也未软半分。 她甚至没有多看他一眼,只是冷冷开口。 “活该。你自己逞能给人瞎看病,闹出人命还怪谁?有本事惹祸,就得兜着走。我不替你担责,也不会去找人求情。出了事,你自己扛。” 话撂完,她抬脚就走。 “你给我站住!” 乔容康猛地跨步冲上前,手臂一伸拦在她面前。 “乔清妍!你还记不记得你是谁?你是咱家老大!爸一把屎一把尿把我们拉扯大不容易,你就这么当姐姐的?弟妹闯了祸你不帮衬,反而在这儿冷言冷语,看热闹不嫌事大?” 长姐如母? 上辈子她就是被这句话拴住了一辈子。 像个老妈子似的替他们擦屁股、扛灾、背锅。 最后落个被剖心挖肺的下场! 想到这儿,她差点笑出声来。 这辈子还想让她当妈? 行啊,那就让他们尝尝,后娘是什么滋味! 她直勾勾盯着乔容康,一字一顿甩出话来。 “要当姐姐?你们去找你们心尖上的婉婉姐啊,她乐意伺候你们全家,让她去当那个‘好姐姐’呗!往后有个头疼脑热,找她哭去!” 乔容康一下子被堵得说不出话。 他懵了,从小到大任劳任怨的大姐,怎么突然翻脸不认人了? 乔安华更是咬牙切齿,心里骂翻了天。这样的姐姐,早该滚蛋! 等老子以后发达了,巴结的人都排着队,谁稀罕她乔清妍的脸色? 倒是白婉婉,心里咯噔一下,顿时慌了神。 脑海中迅速闪过这几年在乔家的种种。 自从进了乔家,她仗着几个男人对她言听计从。 可她清楚,真正撑起这个家的从来不是那些哄她的甜言蜜语。 而是乔清妍日复一日的操持与算计。 要是乔清妍真撒手不管,往后她在乔家还能耍什么威风? 这几个男人嘴上疼她。 真要过日子,没个能干又会赚钱的主心骨,日子早就散架了! 她越想越怕,呼吸都不由得急促起来。 她眼珠一转,赶紧挤上前,一把抓住乔清妍胳膊,声音立刻软了下来。 “清妍姐……你别生气嘛,容康也是急坏了才说错话的,他不是那个意思。我们都清楚,你为这个家付出了多少心血,就算这次你不愿伸手帮忙,你也永远是我们最亲的大姐,这点谁都改不了!” 正说到这儿,院子外面传来一声清脆的喊声。 “乔清妍同志,你的信!” 邮递员蹬着一辆二八式大铁驴停在门口,从绿挎包里抽出一封信。 车子吱呀一声刹住,前轮歪斜地抵在门槛边沿。 邮递员抹了把额头的汗,抬手将信递过来,顺口说了句。 “挂号的,得签个字。” 乔清妍甩开白婉婉的手,几步走过去接过信。 信封上的字迹她没见过,可落款却让心跳猛地一颤。 她没再犹豫,拇指在封口处一划,撕开了信。 拆开信纸,快速扫了一眼内容。 是母亲那边的继子,秦家长子秦书彦托人带来的口信。 他在附近执行任务,受母亲所托,七天后任务结束,亲自来接她去沪市。 七天! 七天意味着还有时间。 她可以做完该做的事,清完该清的人。 乔清妍手指轻轻一动,把那张纸小心叠了起来,将信纸收回信封,放入胸前口袋,贴着心口的位置。 她目光扫过院中众人,视线在白婉婉脸上停了一瞬,在乔容康眉间掠过。 他瞅见乔清妍收信时那股子狠劲儿,心里终于明白,这回她是真打算走人,不是闹着玩的。 以往她也有过要离开的说法,但总是在吵完架第二天就默默回去做饭。 可这一次不同。 “你要去沪市找妈?” 乔容康眉头一皱,上辈子她没走成,这辈子倒又想起这招了? 不过也好,走了清净,省得整天跟婉婉姐顶牛。 念头一起,他立马端起当家人的架子,语气摆得老高:“要走可以,但你那份厂里的活儿得留下,给婉婉姐。” 婉婉姐身子弱,绢纺厂那份工作风吹不着雨打不着,好歹是个安稳饭碗,总比蹲地头刨食强。 她要是没了这份工,回乡下只能靠种地过活,日子只会更难熬。 这话传进耳朵,乔清妍脸上一点波澜都没有。 “成啊。” 可话锋马上一拐:“不过啊,这事儿我不说了算。厂里有规矩,我得回去跟领班和厂长报备,办交接。” 乔容康一听,觉得也合理,“行,那你赶紧去办。” 他挥了挥手,像是赶一只苍蝇,“早去早回,别耽误事。” 在他看来,这只是走个过场,只要她点头,事情就成了九分。 乔清妍不再多嘴,转身就走,头也不回地出了门。 夜风迎面吹来,带着一点凉意,钻进她单薄的衣领。 外面夜色浓得像墨。 她一路走到单位宿舍,刚推开门,就听见一声喊:“妍妍!可算回来了!” 屋子很小,一张上下铺,一张书桌,还有一台老旧的收音机。 窗户关不严,风从缝隙里钻进来,吹动挂在墙上的毛巾。 同屋的李淑三步并两步冲上来,手里攥着几颗大白兔奶糖,直接塞进她掌心。 “你可算回来了,我都等你半天了。” “我听说……你要把工作让出去?” 李淑压低声音,贴到她耳边。 “我有个表妹,一直想来城里谋个差事,你要真是打算换人,你看……” 第七章 没什么坏心思 她搓着手,眼睛亮得不行,紧盯着乔清妍。 乔清妍眼皮都没眨一下,张口就报数:“一千块。明早之前,人和钱都带到,咱去厂里走流程。” “一千?!” 李淑差点跳起来,声音一下子拔高,完全没料到这个价。 “这也太贵了吧?你知道现在一块钱能买多少米吗?” “对,一千。” 乔清妍语气稳得很。 “越快越好。家里已经有人盯着这位置,要给新来的那位腾地方。你要是犹豫,回头就没机会了。” 她终于抬眼看她。 “你可以去找别人,我不拦着。但这是我定的价,少一分都不行。” “明白了,明白了!” 李淑一把抓住她胳膊,笑得合不拢嘴。 “你放心,明早七点,我在厂门口等你,绝对不迟到!” 第二天,天边才刚透出一丝亮光,她就已经站在绢纺厂大门口。 周围还没有多少人走动,只有远处早点摊飘来一点油烟味,她把手揣进衣兜,目光直直望着厂区入口的方向。 李淑和一个叫何丹的姑娘已经到了,她们站在门卫室旁边的树荫下,低声交谈着。 “妍妍姐!” 李淑赶忙迎上来,走近后,想扶乔清妍的胳膊,被对方轻轻避开。 乔清妍点了下头,没啰嗦,抬脚就带她们往厂长办公室走。 厂里对于工人私下换岗这种事,只要该走的流程都走完,接替的人没啥毛病,基本都是睁只眼闭只眼,不多管。 人事科的办事员只是抬头看了何丹一眼,便低头盖了个章。 表格流转到厂长那一步时,也没有过多询问。 厂长提笔在交接单上签了名字,写完后顿了顿,又在旁边批注一行小字。 接着,啪一声,鲜红的公章盖了下去,干脆利落。 “行了,何丹同志,从今往后你就是正式工了,好好干,别给厂里抹黑!” 厂长把文件递还给人事干事,端起茶杯吹了口气。 “谢谢厂长!我一定踏实干活,绝不含糊!” 何丹满脸通红,激动得不行,连连朝厂长和乔清妍弯腰道谢。 手续一办完,李淑拉上何丹非要送乔清妍到大门口。 三人走过厂区主道时,有几名早班工人驻足观望。 李淑一路上不停说着话,试图缓解气氛。 见四周没人,李淑飞快从袖口摸出手帕包的小包袱,塞进乔清妍掌心。 “妍妍,里头是一千块,一分没少。真不知咋谢你,中午必须我请客,咱去国营食堂吃顿好的!” 乔清妍掂了下手感,连打开看都没看,直接塞进衣兜。 “饭就不吃了,我赶时间。” 撂下这话,她头也不回地走了。 身影很快消失在街角,风吹起她的衣摆,背影笔直决绝。 不远处墙边,一个穿便衣的男人默默盯着这一幕。 秦书彦背靠砖墙,眉头轻皱。 他刚打听到乔清妍在绢纺厂上班,人还没走近,就瞧见这出戏码。 这就是继母说的那个没靠山、被家里踩在脚下的女儿? 这副样子,哪像受气包? 分明是精明得很,八面玲珑的主儿。 秦书彦盯着看了几秒,神情未变,也没出声,转身离开。 …… 乔家门口。 白婉婉从村道尽头一路小跑冲进来。 她扶着门框稳住身子,喘得厉害:“叔!容康!容泽!出事了!” 屋里三个男人正在商量农活的事。 听见喊声全都站起身来,快步走到门口。 乔容康第一个跨出门槛,眉头紧锁。 他伸手扶了把她的胳膊,声音压低了几分。 “婉婉姐,你急什么?慢慢说。” 白婉婉咽了口唾沫,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嘴唇还在微微颤抖。 “我……我去村口挑水,正蹲在井边的时候,听见王大妈跟几个女人站一块儿说话…… 说李淑那个表妹,今天进了绢纺厂当工人!” 她顿了顿,眼眶迅速泛红,连说话的声音都开始发颤。 “她们还说……是花了一千块买的位置……人家托了关系,塞了钱才进去的!” 乔德海听得一愣,站在门槛边上没动,满脸疑惑,“绢纺厂招人了?怎么一点风声都没有?镇上报栏也没贴公告啊。” 乔容泽猛地从墙角站起来,几步冲到白婉婉面前,瞪着眼追问:“你说谁进去了?李淑的表妹?她哪来的名额?这事儿不对劲!” 话音未落,他的脸色骤然变了,像是突然想到了什么,猛地转头看向乔容康,“哥,会不会是……乔清妍?准是她把工作卖了!” 乔容康整个人僵住,呼吸一顿。 片刻后,他抬起头,脸色铁青,咬牙切齿地吐出几个字:“这个贱丫头!明明答应得好好的,要把岗位让给婉婉姐!她敢耍我们!” 昨天晚上他们几个人还围坐在堂屋里,商量着具体怎么办。 等乔清妍头天办好入职手续,第二天让她借口身体不适辞职,让白婉婉顶上空缺的职位。 大家还觉得这事万无一失,结果人家转脸就把活路当商品卖了。 “一千块……她拿了一千块!” 乔容泽怒吼起来,声音几乎破音,额头上的青筋暴起。 “她这不是帮忙,她是趁火打劫!她要卷钱跑路!这毒心肠的女人!” 白婉婉往后退了半步,缩到乔容康身后,低着头不敢看人。 她声音很轻,带着哭腔,“你们别生气……也许清妍是为了帮容泽还债才这么做的,她可能也是没办法……都怪我……” 这句话刚出口,乔容康猛然回头瞪她一眼。 “她能有这么好心?别开玩笑了!分明是见不得我们家过上好日子!这种机会对她来说就是一条翻身的路,她自己走了也就罢了,竟然还能卖给别人!她心里根本就没把我们当一家人!” “走,立刻找她算账去!今天不把那一千块交出来,看我不废了她!” 乔容康怒气冲冲地吼完,一把扯住乔容泽的胳膊。 …… 乔清妍把钱小心收进衣兜,低头看了看脚下的路,盘算着回宿舍先把行李整一整再出发。 经过那片玉米地时,她耳朵忽然一动,背后传来一阵脚步声。 她眉头一拧,面上却没显,照旧往前走。 玉米秆子高过人头,遮住了视线。 到了岔道口,她突然拐进通往后山的土路。 这条小路窄,两边长满野草,平时少有人走。 她刚一转弯,身后的动静立马也跟着拐了进来,节奏还明显加快了。 心头一紧,手指迅速摸进口袋抓紧那包纸币。 脚下提速几步,猛地一闪,藏到一棵老树后面。 一个高挑男人很快走近。 “别躲了,我没什么坏心思。” 第八章 为自己活一回 乔清妍缓缓走出,站在他对面。 “谁让你跟的?图什么?” 男人从肩上的帆布包抽出一个红色印戳封口的文件袋。 纸袋边角有些磨损,但封口完整,红章清晰可见。 “我叫秦书彦,之前给你写过信。去了你们厂打听你住哪儿,人家告诉我在这个村,碰巧我这边有点公务,就想请你帮忙指个方向。” 秦书彦? 听到这个名字,乔清妍心里咯噔一下。 她迅速打量他几眼,从脸型到穿着再到说话时的姿态。 确认无误后,语气依旧不善地顶回去。 “办事就得一路偷摸跟着人走?” “纯属巧合。” 他又把文件袋递近一点,动作克制。 “公干的事,你要不信,我可以亮证件。” 乔清妍看他神色沉稳,毫无慌乱,眉心微松,提着的心略松了一丝。 她冷脸想了片刻,目光在他脸上停留几秒,又扫过他手中的文件袋。 “走吧。”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 一个在前头领,一个在后头随,谁都没吭声。 刚到村口那棵大槐树下,迎面忽地闯来几个气势汹汹的人。 跑在最前的乔容康,手指直接伸到乔清妍鼻尖前,破口大骂。 “乔清妍!你个骗子!说好不卖工作,转头就吞钱?是不是拿那一千块私底下做了交易?!” 话音还没落,乔容泽已经扑上来,一把死扣住她手腕。 “钱呢?卖工作的钱!拿出来!快点!” 乔清妍胃里一阵恶心,猛力一甩,挣脱开那只手,冷冷丢下一句。 “花光了。” 手腕上被攥出的红痕隐隐发烫。 她没有低头去看,只是把袖子往下拉了拉。 全场瞬间安静。 空气沉得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 “花……花光了?” 乔容康压着怒火,一步逼上前。 “你少给我装蒜!那一千块,到底埋哪了?藏哪了?还是送人了?” “没藏。” 她迎着他目光,半点不躲。 “托人给容泽安排工作,全搭进去了。” 她说完便垂下眼,看着自己脚边那道裂缝的水泥地。 这话像道惊雷劈下来。 一千块不是小数目! 够一家人省吃俭用过上大半年。 而现在,它被说花就花了,还是为了给乔容泽谋出路。 乔容泽当场愣住。 安排工作? 为他? 他瞪着乔清妍,嘴微微张着,脸上的神情翻江倒海。 那股虚劲儿是从心里冒出来的。 夹杂着愧疚和一点点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感动。 乔容康根本不信,嗓门一下子拔高。 “一千块啊!你凭啥自作主张就把钱花了?谁给你的胆子?你马上去把那笔钱追回来!” “哥,你这话就说歪了!” 乔容泽立马不乐意了,脖子一挺就顶了回去。 “工作多要紧你知道吗?有了饭碗,还愁赚不回那一千块?等我站稳脚跟,回头还能给婉婉姐安排个轻松活儿!” 这一千块不是花掉了,是投资。 他要在新单位表现好,争取转正,再想办法拉亲戚朋友一起进厂。 这种事他才不选呢,两边的好处都得抓在手里! 白婉婉站在一旁听着,轻轻扯了扯乔容康的袖子,眼眶又红了一圈,声音软软地劝道:“容泽也没说错……工作确实是大事……清妍姐这么做,应该也是为了容泽着想。” 话音刚落,一个懒洋洋的声音突然从路边传来。 “嚷嚷什么?隔三条街都能听见你们吼。” 那人倚着墙根慢慢踱步过来。 手里晃着一根狗尾巴草,边走边咬住一端,含糊不清地吐掉叶片。 只见乔容玮慢悠悠地晃过来,嘴里还叼着根狗尾巴草。 听完前因后果,眼睛一下子瞪得溜圆。 他刚才正在田埂上闲逛,顺路经过村口就想回家喝口水。 没想到刚进村就听见吵得厉害。 走近一听,居然是为了那一千块钱。 一千块? 乔清妍居然真的弄来一千块! 他两步并一步冲上前,一把将乔容泽挤到旁边,直勾勾盯着乔清妍,伸手就抓。 “大姐!别理他们!钱给我!我打包票,半年内翻倍,不,十倍都不成问题!” 他脑子里反复闪过上辈子的片段。 那些年谁倒了一车肥皂赚了三年工资,谁偷偷跑南方捎回电子表转手翻了二十倍。 时间不等人,机会更不等人。 上辈子的记忆他可记得牢。 接下来这几年哪儿能发财他门儿清! 一个国营单位的破岗位算啥? 等他挣了钱,全家的工作都能一手包圆! 乔容康一把打开他的手,脸拉得老长。 “乔容玮你脑子进水了吧?做生意?你会个啥?那是投机倒把,抓到了是要蹲号子的!咱们家不能再出乱子了!” “你懂个屁!” 乔容玮一听就炸了,火气蹭地往上冒。 “当两天兵就觉得自己了不起啦?死板硬套!我这是为全家拼出路!等我发财了,你们哪个不得跟着过好日子?” “你这是拿全家人命开玩笑!” 乔容康吼了回去,脚往前踏了一步,肩膀绷紧。 他知道一旦让乔容玮开始瞎折腾,整个家都会被牵连进去。 “你是看我不顺眼,纯粹嫉妒!” 乔容玮冷笑一声,眼神里满是讥讽。 他太熟悉这种态度了。 越是穷,越怕人变好。 越是没本事,越爱拦着别人挣脱。 兄弟俩在村口的大槐树底下越吵越凶,脸涨得通红,拳头都快对上了。 白婉婉赶紧冲上去拦。 “容康,容玮,别打了!有话坐下讲行不行!” 她知道这兄弟俩犟起来谁都拦不住。 可再犟也不能在村口动手。 混乱中不知谁推了一下。 她脚下一滑,整个人猛地往后仰。 后背一空,重心失控,身体向后倾倒。 周围的惊呼声还没完全响起,她的头眼看就要撞上石沿。 就在她要摔到地上的那一刻。 乔容玮甩开乔容康,一个箭步扑过去,一把将她搂进怀里。 可他自己收不住力,脸狠狠磕在大槐树粗糙的树皮上! 树皮皲裂,棱角分明,他的眉骨直接撞了上去。 一阵剧痛瞬间炸开。 鼻梁发酸,眼睛发黑,耳朵嗡嗡作响。 “哎哟!” 他惨叫一声,捂住眼睛蹲在地上。 血从指缝里哗哗往外冒。 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滴在衣领上迅速洇开。 “容玮!” “二哥!” 乔德海和乔容康同时喊出声。 两人脸上怒色尽褪,只剩下惊慌。 他们一个扶肩,一个托腰,急忙要把他架起来。 现场顿时炸开了锅。 白婉婉跪在旁边,双手发抖,一边哭一边喊:“容玮,你怎么样?都怪我,都怪我……” 乔清妍静静站着,冷眼瞧着这一切。 她早就心寒透了,这个家里的任何人是好是坏,是活是伤。 对她来说,已经一点分量都没有了。 她心里头现在就一个念头。 得为自己活一回。 第九章 咋过啊 …… 县医院的走道里,一股子药水味儿直冲鼻子。 来往的护士推着输液架匆匆走过。 乔清妍坐在最边上,手搭在膝盖上,指尖凉得很。 急诊室的门开了,医生走出来,摘了口罩,脸拉得老长。 “病人眼角裂得厉害,得马上动手术缝针,晚了脸就废了。你们做家属的,赶紧去把住院和手术的钱交了。” 又是钱的事。 这几天来来回回,全卡在这个字上。 乔家那几个男人你看我我看你,一个个低着脑袋,谁都不吭声。 乔容康手指抠着裤缝。 乔容泽低头猛抽烟。 乔德海搓了搓手,最后目光落在角落里那个一直沉默的乔清妍身上。 他挪过去,压着嗓子说:“妍妍啊……容玮这事也是为了婉婉才弄成这样。这……要不,医药费你先垫一下?” 乔清妍从长椅上站起身,走到他们中间,脸上没半点波澜。 秦书彦站在走廊拐弯处,静静看着。 这个叫乔清妍的女人,冷静得离谱。 整件事闹成这样,她居然一点慌都没有。 别人家出事,女人不是喊就是闹。 可她偏偏站着不动,像是早就知道会发生什么。 太反常了。 乔清妍想也没想,张口就说:“一千块,要是你们舍不得给容泽买工作,我可以拿回来……” “那到底这钱算谁的?” 空气仿佛凝住,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她接着往下说:“是花在容泽的新差事上?还是还债,免得债主上门打断他的手?又或者,现在拿出来救容玮?” 她说一句,乔容康和乔容泽的脸就黑一分。 连一直在哭的白婉婉都止了声,愣愣地看着她。 乔清妍最后盯住乔德海,嘴角扯了扯,笑了一下。 “等你们想明白了,再来找我。” 话撂下,她头也不回,转身就走。 秦书彦盯着她的背影,眉头越皱越紧。 这女人,根本就是故意的。 乔清妍没回宿舍,直接去了乡下老屋。 她沿着泥巴路一路走,田埂上的野草刮着裤腿。 推开那扇吱呀响的破门,她直奔自己的小房间,弯腰从床底下拖出个旧木箱。 里面是妈留下的东西。 一件崭新的绸缎旗袍,从来没穿过。 一对银镯子;还有几本泛黄的书。 这些东西被仔细包好,上面压着一张褪色的纸条,字迹是母亲写的:留给妍妍。 上辈子,这些东西全被白婉婉分走了。 乔清妍一样样收拾好,用一块粗布包起来背在肩上。 她最后环顾了一圈这个“家”,抬脚出门,狠狠把门摔上了。 乔家人刚从医院回来,还没来得及换鞋。 就看见乔清妍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袱往大门口走。 吴阿姨上前一步,伸手拽住她的胳膊。 “清妍,你这是要干什么?外面天都黑了,你要去哪?” 乔德海带着几个孩子进屋,屋里静得出奇。 他环顾四周,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墙角,忽然一怔。 那只老旧的樟木箱不见了,连同摆在上面的铜锁扣和褪色的布帘也消失无踪。 他快步走上前,语气故作轻松。 “妍妍,你是打算把你妈那些东西卖了?钱是不是准备拿去救容玮?这事儿你怎么不说一声……你这孩子,真是心善啊……” 乔清妍背上的包裹鼓得像个大馒头。 等他说完最后一个字,她直接打断。 “你想得太美了。” “这是我妈留下的东西,跟你没关系,也跟这个家再无瓜葛。你要娶新人,过新日子,就别再打我娘遗物的主意。” 亲闺女当众揭短,乔德海脸一下子涨成猪肝色。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发出几声含糊不清的音节,终于结结巴巴嚷道:“我、我不是那个意思!我只是……只是关心家里的情况,想帮把手而已!” “姐,你怎么能这样对叔叔讲话?” 白婉婉眼圈泛红,低着头从乔容康身后慢悠悠走出来。 “都是一家人,容玮的手术费刻不容缓,叔叔也是急坏了。你心里有委屈我能理解,可不能拿弟弟的命开玩笑啊。” 乔清妍斜她一眼,忽然笑了,笑得特别凉。 “一家人?说得真动听。” 她往前逼近一步,直勾勾盯着白婉婉。 “既然你这么认这个家,这么心疼他们,那行,容泽欠的一千块,容玮要交的医药费,你掏。光站这儿张嘴卖可怜,像个寄生虫似的专挑别人身上啃肉,你不嫌恶心?” “你……” 白婉婉被堵得一句话都说不出,脸色唰地变青。 她后退半步,手帕掉在地上都没察觉,只觉得胸口发闷。 “乔清妍你别太过分!” 乔容泽一看白婉婉受辱,心头火起,再也按捺不住。 他怒吼一声,猛冲上来就要抢她怀里的包裹,嘴里还在叫嚣。 “这东西是咱乔家的!想搬走?门儿都没有!” 谁也没想到,他手刚碰到布角,手腕突然一凉,被人牢牢扣住。 乔清妍压根没正眼瞧他,反手一个肘击,狠狠砸在他肋骨上。 “哎哟!” 乔容泽发出一声惨叫,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起来。 他双手死死抓住自己的腹部,嘴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呻吟。 乔清妍低头看着脚边痛苦挣扎的乔容泽,脸上没有一丝波动。 “我已经讲清楚了,这是我妈给我的,跟你们半毛钱关系没有。要是不服气,现在就去报警,看警察到底认谁!” 院子一下子安静下来。 只有乔容泽还在地上翻滚,发出压抑的哼唧声。 乔清妍站在原地,目光从每一个人脸上扫过,最后定格在他们躲闪的眼神上。 “闭嘴!全都给我消停会儿!” “爸,我部队有紧急任务,马上得归队。这点钱你先拿着,容玮的手术费……赶紧交上。” 他顿了顿,转头看向白婉婉,语气冷硬。 “婉婉姐,别怕,等我回来,一定替你出头。乔清妍要走,让她滚。往后这个家,不再有她的一席之地!” 话音落下,他没有再停留一秒,转身迈开步子朝院门外走去。 大儿子一走,乔德海怔在原地。 那点钱不多,甚至不够医院催缴的一半费用。 可他已经像是抓住了唯一的救命稻草。 没过多久,整个院子就彻底空了。 只剩下乔德海一个人站在中央,还有林家母女站在屋檐下没动。 吴秀芳伸手搂住自己哭得浑身发抖的女儿,轻轻拍着她的肩膀。 “老乔啊,你瞅瞅现在这摊子事……容康刚走,容泽欠了一大堆债,容玮又在医院躺着,我们娘儿俩孤苦伶仃的,往后日子可咋过啊?” 第十章 有个主意 她说着,抬起手背慢悠悠地擦了擦眼角。 白婉婉立刻接上母亲的话,哽咽着开口:“现在哥哥也没了,我们……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了。要不我跟我妈回乡下去吧,不能再拖累您了……爸,都怪我,要是我没闹出这么多事,家里也不会变成这样。” 她一边说一边垂着头,肩膀一耸一耸的。 “这哪儿行!” 乔德海一听这话立马急了,往前走了两步,声音都提高了。 “你们要是走了,这屋子谁来照应?容玮还在医院躺着,你们走了,我一个人怎么办?” “那你说咋办?” 吴秀芳立刻接过话头,语速比刚才快了几分。 “兜里一毛钱没有,眼看着容玮脸毁了不说,那些讨债的怕是要把容泽的手都打断!咱们还能坐着等死吗?” 母女俩你一句我一句,配合得天衣无缝,把乔德海逼得额头上直冒汗。 说话间,吴秀芳故意叹了口气。 “两个儿子都躺在医院,药费一天比一天高,家里这点存款,根本撑不了多久。” 乔德海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 这时候乔清妍觉得时机到了,轻轻一笑。 “爸,要不……咱把房子卖了吧?” “卖房?!” 乔德海猛地抬头,眼睛瞪得通红。 “这是祖上传下来的宅子!卖了住哪儿去?” “我马上就要去沪市发展了,你们人少,租个巴掌大的地方也能凑合嘛。” 乔清妍说得体贴。 “先救两个儿子要紧。再说了,我那几个弟弟也不是吃素的,真到走投无路,他们会不管你们?眼下困难是有点,但挺挺就过去了。” 她顿了顿,又补充道:“我前阵子还听说三弟想学开车,要考驾照,可不就得花钱吗?现在救人最要紧,别的以后再说。” 没错,嘴上再硬,她终究是他亲闺女,也是那几个小子的亲姐。 家里真塌了天,她能袖手旁观? 她兜里还揣着一千块钱呢,总不至于看着亲爹和兄弟睡大街喝西北风。 吴秀芳看他脸色松动,赶紧趁热打铁。 “老乔,妍妍这话在理啊!这老屋又不会生金蛋,留着能顶饭吃吗?难道你要等着两个儿子一个残废一个进牢房才后悔?只要孩子们平安,其他的算什么!” 她说完抹了下眼角,也不知是真是假。 “再说,房子没了还能挣,人要是没了,就什么都完了。” 说完,她死死盯着乔清妍,眼神意味深长。 那目光里藏着试探,也有警告。 乔清妍装作没看见,笑盈盈望着乔德海。 “爸,你们自个儿合计合计吧,我还有事,先走了。” 一番软磨硬泡加上轮番劝说,乔德海心里那点坚持终于被磨得稀碎。 他整个人垮了下来,声音沙哑。 “行……那就……卖了吧……” 三人立马拍板定案,当天就跑去了街道办办手续。 这老宅地段不错,加上他们急着脱手,价格压得很低,很快就有买家上门。 消息传出去不到半天,便有人登门看房。 那人三十来岁,姓郭,在附近厂里当个小干部模样的。 他一进门就显得精明得很,明显看出了乔家人急着变现,也不多话,只在屋里转了几圈,这儿敲敲墙角,那儿摸摸门框,脸上满是嫌弃。 “墙都裂了皮,重新刷也盖不住。” 郭先生皱着眉,目光在斑驳的墙面来回扫视。 “砖缝都松了,这房子年头太久,承重怕都有问题。还有这房顶,雨季一来指定往下滴水。” 乔德海脑门直冒汗,手指不自觉地抠着裤缝。 吴秀芳马上接过话茬:“郭老板,您瞅瞅这位置多便利,离您厂子一脚油就到了,上班下班省多少事。要不是家里急着用钱,谁会忍心把手里的房给卖了?这地段现在还能找着几处这样的?” “哦,急着用钱啊?” 郭先生眼皮一抬,眼神飘了一下,手指轻轻敲着茶几边缘。 “那价格嘛,就得好好掰扯掰扯了。缺钱的人,总归是没得挑的。” 白婉婉心里一紧,指甲掐进掌心,呼吸微微变重。 坏了,这下怕是卖不出好价了。 “这房子怎么说也值三千五。” 吴秀芳硬着头皮开个口,把杯子往茶几上顿了一下。 “这还是看在熟人的份上抹掉零头。你要是去市场上问一圈,三千八都未必拿得下来。” 郭先生一摆手。 “三千五?您这话跟我说,不就是图我老实吗?这种老破小,墙裂了,顶漏了,买回去全得翻新。光是换屋顶、补地基就得花一大笔。顶多一千八,不能再高。” “一千八?!” 乔德海火蹭地窜上来,猛地站起来。 “这房子可不能……咱们当年买进来都花了两千二!六年多了,还这么地段,再说没涨价就算了,你还压一半价?” “爸!” 白婉婉一把拽住他袖口,布料被攥得皱成一团。 她低声说,“你先去外头歇会儿,喘口气?让我和妈谈。您在这儿越说越僵,事情没法往下走。” 乔德海瞪着眼,张了张嘴,最后还是转身走了出去。 院里只剩母女俩和郭老板,空气顿时有点僵。 茶杯里的热气已经淡了。 吴秀芳端来一杯热茶。 “郭老板,您也是做买卖的人,知道这个价真压得太狠。我们家确实缺钱,但也不能砸锅卖铁贴给您不是?房子再旧,地皮是实打实的。这一千八,连材料费都不够。” “那你报个你能接受的数。” 郭先生端起杯子,没喝,只是捏在手里暖手。 “三千,少一分都不成。” 吴秀芳挺直背脊。 “这是我们最低的底线。” 郭先生吹了口茶,慢吞吞喝了,喉结动了动。 “三千我没那么多现钱。你们不愿,这事就算了。” 说着,他站起身,整了整衣角,做出要走的样子。 白婉婉眼珠子一转,赶紧开口:“那……您眼下能掏出多少?” “现金一千。” 郭先生把背包拎起来,拉链拉开一半。 “不过我倒有个主意,你看行不行。” 吴秀芳跟白婉婉对了个眼神,点了点头,手指在桌下轻轻碰了女儿一下。 “我先付一千现钱,余下的按月给。” 第十一章 就这点 郭先生语气平稳,重新坐下,背靠回椅背。 “考虑到我是分期,我可以多出五百当添头,算作补你们的利息。总价两千三的房子,我给到两千八,你们不吃亏。” 白婉婉脑子飞快一算。 两千八减去一千,还剩一千八要分期。 她刚想问一句分几回,吴秀芳抢先问了出来。 “分几个月?” “十八个月,每月一百。” 郭先生掏出个小本,翻开来说,“欠条我写,按手印,再到街道办做个公证。说定了的事,绝不会赖账。” 白婉婉坐在凳子上,手指不自觉地摩挲着衣角。 她算了一笔账,每个月一百,十八个月就是一千八。 现在先拿一千,往后每个月按时到账。 这一千块眼下能还清药费,还能补上灶台的窟窿,剩下的钱也能撑到冬天不至于挨饿。 这价钱在街上打听一圈也未必有第二个,隔壁李家那房开价才八百五,还是当场结清。 可八百五一拿走就没后续了,哪比得上这个细水长流。 她越想越觉得划算,眉头慢慢松开。 这笔交易其实不亏。 可吴秀芳却拧起了眉头。 “郭老板,这十八个月太长了,万一……” “万一啥?” 郭先生脸色立马一沉,手里的笔顿了一下,声音也硬了几分。 “你不信我?” “哪能呢,哪能呢!” 吴秀芳连忙摆手,身子往前倾了点。 “我做娘的也不图多捞,只是实话实说。现在家里等着拿钱办事,老二刚送进医院,药不能停,饭也不能断。这一千块,怕是顶不上事。” 她说着,眼角瞥了眼女儿。 白婉婉没吭声,但脚尖轻轻踢了她一下,示意别把人真得罪了。 郭先生站起身,拎起包就往门口走。 “那就算了,我上别家看看。这条街要卖房的可多了。” “哎别别别!” 白婉婉一个箭步冲上前,胳膊横挡在门框边上。 “郭老板您别急着走,咱们再商量一下,商量一下。” 她喘了口气,语气缓下来。 “刚才我妈也是心急,没别的意思。您看这样行不行,先签合同,前头三个月的钱我们提前结清,也算是个诚意。往后每月照旧,您也省心,我们也踏实。” 白婉婉把吴秀芳拽到厨房角落,背对着郭先生,声音压得低低的。 “妈,先应下来。一千块不少了……剩下的事儿,我来搞定。” “你拿头去搞?” 吴秀芳咬着牙小声回。 “你以为别人傻?乔清妍肯掏一千,已经是捏着鼻子认命了。再让她加钱,门都没有。” “乔清妍不是还攥着一千吗?她不乐意全出,那她亲兄弟住院,总不能当甩手掌柜吧……能捞一点是一点,先把这人留住要紧。” 白婉婉抿着嘴,眼里全是算计。 今天要是没签成,郭先生转身去了别人家,后面再想找同样的价钱不可能。 而且就算找到,人家也未必愿意分期付款。 真让他跑了,再想找人出这个价? 做梦。 再说,钱都给了他们兄弟俩,往后咱们娘俩吃西北风? 谁养我们? 吴秀芳眯着眼想了想,指甲掐进了掌心。 她知道女儿说得没错。 这年头没人会白白送钱上门,能抓一把就得抓牢。 她终于点头,转过身,对郭先生说:“好,这买卖我们接了。不过郭先生,欠条要写明白,最好再找个保人。” “那是自然。” 郭先生重新坐下,把包放在膝盖上,从里面取出一张盖过公章的空白纸张。 “我叫厂里管账的老李来做见证,他月底前正好在这片办手续,顺道就能过来签字。您尽可以放心。” 他说完拿起钢笔,蘸了墨水,开始逐字填写条款。 写完还递给吴秀芳和白婉婉过目,连标点都没漏改一处。 话就这么拍板了。 郭先生当即摸出一叠钞票,又提笔写条子,盖手印。 吴秀芳接过钱,坐回桌子边,一张一张数。 十张一叠,整齐码放,数到第五遍时才停下来。 她确认无误后,用油纸包了三层,塞进衣柜最底下那个铁盒子里。 那盒子原本装的是她出嫁时的银镯子,早就当掉了。 这时乔德海跨进门,头发被风吹得乱七八糟,脸上带着焦急。 他一眼盯上桌上的那一厚摞,眼珠子都快黏上去了。 “谈成了?” “成了。” 吴秀芳一把把钱塞进他手里。 “老乔,赶紧找容泽过来,马上去清债。” 乔德海捧着钱,手指一个劲儿打哆嗦。 郭先生收好地契和转让文书,把文件仔细折好,塞进内侧口袋里。 他走到屋子中央站定,目光缓缓扫过墙壁和地面。 接着转身走向前厅位置,伸手虚点了几下。 白婉婉站在门口,双手交叠放在身前,眼睛始终没有离开郭先生的背影。 情绪复杂得理不清头绪。 她握了握拳,努力压下涌上来的失落感。 可又能怎样? 她早盘算好了。 等乔清妍看见他们一家没地儿住,准得心软。 到那时候,自己还能钻进更大的宅子里享福。 这么一想,她嘴角悄悄翘了起来。 天快黑时,乔容泽急匆匆回来。 脚刚踏进门就看见父亲坐在桌边数钱。 他一眼认出那是一摞新钞,立刻冲上前去。 “爸!这钱哪儿来的?!” “房子卖了。” 乔德海苦着脸回。 乔容泽当场僵住,手臂停在半空,脸上血色瞬间褪尽。 他瞪大眼睛,喉咙滚动了一下,接着爆吼。 “啥?你说啥?把老宅给卖了?你是不是脑子烧坏了?!” “不卖咋办?” 乔德海猛地抬头,眼眶发红。 “看你被人打断骨头?看你二哥死在病床上没人管?” 乔容泽一句话卡在喉咙里,噎得满脸通红。 他盯着桌上剩下的钱,眼神从震惊转为茫然,又慢慢化作深沉的压抑。 白婉婉凑上前,脚步轻缓,手里顺手拎了个小布袋。 “容泽,先拿五百把你自己的债结了。剩下的,试着拖几个月慢慢还。” 她说完看了乔德海一眼,又迅速移开视线。 乔容泽咬紧牙关,牙根发酸,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伸出手,从乔德海手中接过钱。 “就这点?” 他抬头,眼睛发直。 “二哥的手术呢?怎么办?” 第十二章 是真的没钱 “人家按月付。” 吴秀芳接口道,声音平稳。 “一个月一百,十八个月结清。合同已经签了,不能反悔。” 三人揣着剩的五百块,脚不沾地奔医院,赶紧给乔容玮交上部分住院费和手术押金。 到了医院大厅,乔德海直接冲向缴费窗口,把钱递了进去。 医生一看钱到位,立刻安排手术。 护士推着乔容玮行进手术室。 门关闭前的最后一刻,乔德海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最终只是握紧了拳头。 他蹲在手术室门口守了一夜,期间没喝水也没吃饭。 偶尔有人出来告知进展,他就点点头。 直到大夫出来说顺利,才终于松开一直绷着的肩膀。 第二天下午,乔容玮睁开了眼。 麻醉效果渐渐退去,意识一点点恢复。 视线刚清楚,就看见乔德海、吴秀芳和白婉婉围在床边。 他心里忍不住乐开了花。 这下可看出来了,自己在这一家人里头,分量还真不一般。 “爸、妈、婉婉姐,你们咋全在这儿?我没事,就磕了一下,小问题。” 他装出一副满不在乎的口气。 “还说没事!医生讲要不是送来得快,脸都要烂掉了!” 乔德海一听就急了,声音都发抖。 他站在床边,双手紧紧握着床栏,指节泛白。 白婉婉更是直接端来一杯水,眼睛还有点发红。 她把水杯递到乔容玮手边,手指微微颤抖。 她说:“容玮,你现在好点没?都怪我,要不是为了帮我,你也不会受伤……” “不关你的事,婉婉姐,我自己愿意的。” 乔容玮心里甜得像灌了蜜,嘴上却说得情真意切。 转头又问,“对了,治病的钱从哪来的?该不会是乔清妍那个冷血家伙突然开窍,把她卖差事挣的那笔钱拿出来了?” 乔德海叹口气,把房子卖掉的事全倒了出来。 乔容玮脸上的笑容立马僵住了。 “把老屋卖了?!” 他一下子从床上蹦起来,结果扯到伤口,疼得直抽气。 他一只手按住脸颊,另一只手撑着床面,额头冒汗。 “爸!你脑子进水啦?谁准你卖房的!” “容玮,别激动,咱们也是实在没招了。” 白婉婉轻声劝他。 她上前一步,轻轻按住他的肩膀:“钱已经替容泽还了债,也给你付了住院费,现在我们连落脚的地方都没了……清妍姐毕竟是家里人,她手里有钱,不能看着我们睡大街,她得管这事。” 乔容泽也在一旁帮腔。 “没错!乔清妍把职位卖了赚了一千块,还卷走了妈留下的东西!现在我们流离失所,全都是她搞的!她必须负起责任!” 乔容玮一巴掌拍在床沿上,响声惊得屋内几人齐齐转头。 “婉婉姐说得对!走!现在就去找她!让她给我们安排住处,以后的日子也得管!” 一家人七嘴八舌商量了一阵,带上刚出院的乔容玮,直奔乔清妍单位的宿舍。 乔清妍才走到楼下,几个人突然从角落冲出来,把她团团围住。 “乔清妍!你还敢露面?” 乔容玮嗓门一提。 “家都没了,你是不是特痛快?” 乔清妍没答话,只静静打量着眼前这群人。 她问:“你们想干什么?” “想干什么?” 乔容泽跳到她面前,手指几乎顶到她鼻尖。 “老宅被爸卖了!拿钱给容泽还债,还给二哥动手术!我们现在没地儿住,全是拜你所赐!” 乔清妍听完了,脸色没变。 屋子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窗外的风偶尔吹动旧窗帘的声音。 “卖了多少钱?” 这话一出,乔容泽骂到嘴边的话愣是卡住了。 乔德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乔容玮怔了一下,脱口就说:“两千三百!买主说一千三后面分期给,咋了?” “没啥。” 乔清妍点点头,目光扫过他们每一个人。 “我也姓乔,也算这家的一分子。卖房的钱,我该拿四百六十块。” “乔清妍!你还有脸要钱!” 乔容泽第一个跳起来。 “我们都没地方去了,你还想着分钱?你是铁做的心吗?” 白婉婉鼻子一酸,眼泪立刻就下来了。 她一把攥住乔德海的胳膊,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清妍姐,你咋能这么狠心呢?钱全贴给容泽还账,又砸进容玮做手术,咱家现在穷得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 吴秀芳也在旁边抽抽搭搭,拿袖口擦着眼角,一声接一声地叹气。 娘俩一个演红脸,一个唱白脸,话里话外都把锅甩到乔清妍头上。 可乔清妍却笑了。 嘴角扬起的弧度不大,却是真的笑了,不是冷笑,也不是讥讽,而是一种看清了某些东西之后的释然。 “狠心?我拿回自己本该有的东西,叫啥狠心?” “再说,你们没房子住,可不是我让你们卖的。谁拍的板,找谁要去,赖不到我身上。” 接着她扭头看向乔容玮和乔容泽,嘴角冷冷一撇。 两人被看得心头一紧,下意识低下头去。 “不是一个个都说自己了不起吗?一个说将来要当全国第一有钱人,一个说自己是京城名牌大学医学院的苗子。既然那么牛,怎么现在反倒跑回来求我这个被你们扫地出门的人?” 他们站在原地,手捏成拳头又松开,想反驳却找不到借口。 乔清妍根本不给他们喘息的机会,继续说道:“巧了,我现在也是流浪在外,连个屋檐都没得住。你们要是真有本事,行行好,帮我一块儿找间房呗?” 她说这话时语调轻松了些,甚至带点笑意。 “你!” 乔容泽气得直哆嗦。 “你这女人真是心肠铁做的!我们走!别在这浪费口水!” 他转身就想走,结果乔清妍轻轻一侧身,稳稳挡在门口。 “想走?没这么便宜的事。要用我的时候,喊我亲妹妹;出了事要解决,也叫我一家人。现在我无处可去,你们倒想拍拍屁股走人?” “我不贪多,卖房的钱,一人一份。我就要属于我的那部分,合情合理,天经地义。” 乔德海看着眼前这个冷脸冷眼的女儿,身子微微发抖,声音发颤:“妍妍,不是爸不想给你……是真的没钱了啊……” 第十三章 难得很 “爸!就算有也不能给她!” 乔容泽猛地拉住他,手指用力攥紧父亲的胳膊,脸涨得通红。 “我们现在全靠这点钱撑着!给了她,我们喝西北风去?等二哥病好了,他会赚钱的!” “对!” 乔容玮也跳出来大声嚷嚷,双手叉腰站在屋子中央,眼睛瞪得滚圆。 “乔清妍你眼界太窄!等我飞黄腾达,别说这点小钱,十倍百倍我都补你!到时候你跪着求我都不一定给!” “行啊,我等着。” 乔清妍点点头,语气平静,目光直视着他。 “不过你哪年哪月发财我说不准,但现在分钱,一分都不能拖。” 她就那样站着,双脚稳稳踩在地面。 一群人僵在那里,进也不是,退也不是。 乔清妍提高嗓门,一字一句道:“天下哪有这种好事?用得着我时甜言蜜语,用不着就踢出门外。今天这钱,不分清楚,谁也别想走出这个门。” 乔德海脸上实在挂不住,额角青筋跳动,最终咬着牙,从怀里摸出一个旧手帕包,一层层揭开,里面是一叠皱巴巴的纸币。 “分!我分给你!” 他低声吼着,开始一张张数钱。 “剩下的数目,给我写欠条!欠我的,一个子儿都不能少!” 乔容泽和乔容玮气得直跳脚,嘴里不停嘟囔着不公平。 眼看乔德海数完了钱,正要把钱和那张写好的欠条交给乔清妍,一直坐在角落不吭声的吴秀芳突然站了起来。 “老乔,先别急着给。” 她拽着白婉婉往前走,脸上堆出个笑来。 周围人还在议论纷纷,她却已经站到了人群前面。 “都是一家人,既然要分钱,那我和婉婉是不是也该有份?总不能只她一个人拿吧。” 白婉婉也在一旁小声接话。 她低着头,手指绕着衣角,语气怯生生的。 “是啊爸,清妍姐都说分了,咱们也是一家人了,哪能厚此薄彼呢……”她说完还偷偷抬眼看了看乔德海的脸色,又迅速低下头去。 从刚才乔清妍说出分钱的那一刻起,她们就在脑中反复推演。 乔清妍能分到钱,她们凭什么不行? 这钱是老宅换来的,而她们已经和乔家定了亲事,婚期近在眼前。既然是乔家的人,分一份财产合情合理,谁也挑不出错处。 乔容泽一听这话,立马觉得机会来了。 “对啊!要分就全分,谁也别想独吞!” 他心里乐开了花,人越多越好,七个人分一笔钱,每个人到手的数目自然缩水。 乔清妍要是之前还想拿大头,现在也只能乖乖按人头来算。 没想到的是,乔清妍居然第一个点头答应。 “行啊。” “既然都说是一家人了,那就更得分清楚。分干净了,以后谁也不用翻旧账,省得天天算计来算计去。” 这话一出,反倒是让乔德海愣住了。 可吴秀芳和两个儿子轮番催促,你一句我一句地施压。 乔德海被吵得脑仁疼,太阳穴突突直跳。 他低头看着桌上的那一摞钞票,又抬头看看眼前这群人,最后咬咬牙,干脆把钱按七个人头平均一分,一人一份。 乔清妍接过属于自己的那份。 她没有急着收起来,而是当着所有人的面,一张一张慢慢数完。 数完后,她轻轻塞进衣兜。 “好了,这一摊子事儿,也算彻底清了。” “祝你们往后,各自都能过得顺心如意。” 说完转身走了。 乔家人站在原地,眼睁睁看着乔清妍的身影越走越远,拐进了巷子深处。 “哎哟我的天!” 吴秀芳终于回过神,一把抱住白婉婉的手臂。 “我们现在去哪儿住啊?房子都没了!” 乔德海被吵得脑仁疼,低头看了看手里的那点钱,又看看眼前这两个人,实在没辙。 “只能先凑合一下了,”他叹了口气,“去镇上租个小屋吧。” 白婉婉连忙接道:“爸说得对,眼下先安顿下来最重要。再说,容泽和容玮都有本事,以后一定能带我们过上好日子。他们年纪轻,脑子活,只要肯努力,日子总会一步步变好的。咱们现在虽然住得挤了些,可至少有了个遮风挡雨的地方,总比露宿街头强。” 乔容泽和乔容玮听了这话,脸色总算缓和了些。 乔德海拿出自己那份钱,在镇子边缘租了个老旧的小院子。 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寡妇。 话不多,只叮嘱了一句水电自付就离开了。 租金便宜是因为地段偏,离镇中心要走将近四十分钟的土路,下雨天更是泥泞难行。 院子巴掌大,墙皮都掉渣了。 两间房挤五口人,翻身都得喊一声借光。 屋顶漏雨,夜里下大雨时还得拿盆接水。 窗户的玻璃碎了一块,用纸板勉强糊着。 乔容玮睡在门口打地铺,说是让出屋子给父母和兄姐。 第二天一大早,乔容泽揣着分来的钱出了门。 天刚蒙蒙亮,街上还没几个人影。 镇上的公交车还没开始运营,他一路步行,走了近一个小时才到镇中心。 他直奔镇上的新华书店,凡是跟高考沾边的复习资料。 见一本买一本,抱了满满一怀才回来。 收银员看他年纪不大,抱着一堆书付款,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他把书往破桌上一搁,连水都顾不上喝,翻开就埋头苦读。 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白婉婉端着一碗凉白开走进来,碗沿有些粗糙。 “容泽,看你一头汗,歇会儿再看。” 她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发现他的草稿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公式和解题过程。 “不用了婉婉姐,我不累。” 白婉婉放下碗,瞅了眼桌上那一摞厚书,轻叹一口气。 “容泽,你真打算考大学?我听说高考难得很,十来年都不一定出一个大学生。去年整个县才三个考上本科的,听说还是复读了好几年的老考生。你这一下就考,压力太大了。” 乔容泽握着笔,笔尖顿在纸上,没再动。纸上的字停在半截,墨点慢慢洇开。 他抬起眼:“婉婉姐,你别愁,别人不行,我肯定行。我就天生该干这行,跑不了。” 白婉婉抿着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我不是不信你……可家里现在这样,你读书得熬好些年。咱们总得先活下去啊。今儿我听人说,镇东头那罐头厂正招工呢,铁饭碗!一个月四五十块打底,干得好,上百都不是梦!” 第十四章 全是她搞的 乔容泽脸色一沉:“婉婉姐,你是真觉得我没出息?我以后是要拿手术刀的人,你让我去盖瓶盖子?” 他放下笔,目光直视她。 “我不是这意思!” 白婉婉急得直摆手,眼圈一下子红了,泪珠子啪嗒啪嗒往下掉。 “容泽,你咋能这么想我?我疼你还来不及,哪敢看轻你?爸病着,下个月房租都没影儿,你要是先赚点钱,咱家喘口气也容易啊……” 她抽抽搭搭地哭出来:“我是你姐,打心眼里盼你好,可我也怕这个家撑不下去啊……” 看他呆住的样子,白婉婉哭得更狠了。 乔容泽心里像被揪了一把。 他赶紧掏出兜里的破手帕递过去:“姐,你别哭了,是我说话太冲,我不对,你别往心里去。” 白婉婉接过手帕,低着头擦眼角,肩膀微微颤抖。 乔容泽看着她这样,喉咙发紧,几乎说不出第二句话。 他顿了顿,低声说:“行,我听你的,先找活干。但书我不会丢,等手头宽裕点,我照样考大学。” 白婉婉这才止住眼泪,轻轻点头:“我就知道,我弟最懂事。” 晚上吃饭,桌上就俩窝头,一碗煮烂的野菜。 乔容泽掰开窝头,干硬的颗粒掉在桌面上,他默默捡起来塞进嘴里。 白婉婉夹起一块菜,随口提了一句:“容泽今天要去罐头厂问招工的事。” 乔德海一听,当场拍大腿:“好!这才是正经路子!” 他瞪着眼看儿子,满脸写着满意:“你现在是个大人了,就得扛事儿。下午就去厂里打听,早点上班,稳当!我死了也能闭眼!” 他说完重重坐回位置,端起粗瓷碗喝了一口热水。 乔容泽低着头啃窝头,嘴里一点滋味也没有。他本想说,我去上班是为了婉婉姐,不是认命。可话到喉咙,他又咽了回去。 下午,他换了件还算整齐的褂子出了门。 他走出院子时回头看了眼屋子,白婉婉站在门口目送他,嘴唇动了动,终究什么也没说。 他知道罐头厂招工名额有限,就算进了厂,每月几十块钱的工资连买药都不够。这种日子他不愿过,也不能过。 前世的记忆告诉他,机会只有一次,必须抓住最关键的节点。 罐头厂几十块钱一个月,攒一千得猴年马月,还别说露脸了。 他三步并两步跨进医院大门,直奔院长办公室。走廊上的瓷砖裂了几处,墙皮有些脱落,但他没停下脚步。 屋里,老院长正低头翻材料。 乔容泽推门就进,门都没敲。 “我来应聘。” 老院长猛地抬头,扶了扶眼镜,眉头皱成疙瘩:“应聘?我们没招人计划。你哪儿毕业的?有证吗?” 乔容泽下巴微扬,眼神坦然。“大学还没上,但我马上就能考进京大医学院。论本事,你们这儿谁都不比我强。” 老院长手一顿,笔啪嗒掉在桌上。 “小伙子,你有医生证吗?国家发的那种。” “……还没考。” 乔容泽低声回答。 “那你干过临床没?在哪个医院待过?轮岗还是实习?” 老院长眉头越皱越紧,语气变得更加严厉。 “……我自己学的。” 乔容泽的手指微微收紧。 “那有没有人带你?哪位专家推荐你来的?” 老院长几乎是盯着他的眼睛在问。 “……没人。” 三句话问完,乔容泽一句话都回不上来。 老头彻底没耐心了,抬手就往门口指:“走人!这儿不收江湖郎中!保安!叫保安把他弄出去!” 两个膀大腰圆的保安上来架胳膊,一边推一边嚷:“滚吧你!我们这儿不演神话剧!什么奇才都往里塞?” 乔容泽被搡得直晃,差点跌倒。 他转身面向医院大门。 “你们给我记着!眼瞎心盲!等我成了顶尖专家,你们跪着请我我都不会跨这门槛一步!” 一个破县医院,摆什么谱? 他手里攥着的是未来几十年的医学经验,是真正能救命的东西,怎么会连个入门的机会都没有? 他又跑了镇上好几家卫生所,结果全一样,冷脸、嘲讽、轰人出门。他憋着火,心里闷得慌,想着不如去病房瞧瞧弟弟乔容玮。 至少那里还有点亲人气息,哪怕只看一眼也好。可一进屋,床已经空了。 原本属于乔容玮的床位干干净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护士正在拍被子,见他进来,随口道:“找人啊?这床早上就退了,病人办完手续直接走了。” 乔容泽心头更堵,可转念一想,乔容玮脑子活,早点出来也好,赶紧挣钱,早点翻身。毕竟家里欠着债,早一天工作就能早一天缓解压力。 那边,乔容玮确实天刚亮就出院了。 他根本没等通知,自己办好手续就离开了医院。 他已经在心里列出了三条赚钱路子,准备先从最简单的一个开始试。 可刚走到村口,就听见树底下几个大妈叽叽喳喳。她们围在一起说个不停,声音忽高忽低。 “哎你听说没?老乔家祖屋卖了!” “真的假的?祖宗传下来的房子,说卖就卖?” “可不是嘛!为了还债呗!一个儿子看病把人治出事,欠了一屁股钱;另一个打架伤了脸,医药费吓死人!不卖房拿什么填窟窿?” 街口路灯昏黄,人群围在菜摊旁低声议论。 几个大妈见有人驻足,扭头看了眼,压低声音继续说道:“听说那房子地段好,卖了不少钱呢。可那也是老宅啊,几代人住下来的,说拆就拆,说卖就卖。” “还不是那个当爹的做主!儿女一个个指望不上,自己又急着用钱,只好割肉补疮。” “唉,要说也怪可怜。可这做法……到底是伤了根基。” 乔容玮一听,火噌地顶到脑门,冲过去吼道:“谁卖的?你们瞎说什么?!” 几个大妈吓一跳,齐刷刷回头,看清是他,先是怔了一下,随后有人认出来,撇嘴道:“还能是谁?你爹呗……” 话没说完,其他人拉了拉她袖子,示意别多言。 可已经晚了。 后面的话他已经听不见了,脑子里只炸出一个名字,乔清妍! 全是她搞的鬼! 第十五章 不许动 一定是她回来闹,逼得父亲动了卖房的心思,否则父亲再难,也不会动祖屋的主意。 他咬牙切齿,转身拔腿就往乔清妍单位跑。他一路疾行,纱布下的伤口隐隐作痛,血痂裂开渗出血丝,他也浑然不觉。 乔清妍刚到宿舍楼下,鞋还没换,突然旁边窜出个人,横在面前。 楼道灯光忽明忽暗,照出那人半边裹着纱布的脸。 她停下动作,低头拍了拍裤脚的灰。 “乔清妍!” 乔容玮半边脸裹着纱布,露出来的那只眼睛血丝密布,冲她低吼:“家没了!房子没了!是你逼的!你现在满意了?!” 唾沫星子溅到她脸上,她眉头一皱,缓缓抬眼,目光落在他扭曲的脸上。 乔清妍盯着他看了两秒,没吭声,扬起手。 手腕划过空气。 “啪!” 一巴掌狠狠扇在他脸上。 啪的一声,乔容玮眼前直冒金星,半边脸麻得像是被棍子抽过,手不自觉地捂了上去,愣在原地不动。 “醒过来了?” 乔清妍甩了甩手腕,有点发酸。 “房子是爸卖的,主意是白婉婉拿的,你冲我发什么疯?” “那天他们开了家庭会,你不在场,我也没参加。但签字的是你爹,银行转账的也是他本人。我没碰过一分钱,更没提过一个‘卖’字。” “我现在早就不是你们乔家的人了。你们那堆乱七八糟的事,别往我身上扯。” 她退后一步,拉开距离,声音清楚而冷漠。 “你……” 乔容玮嘴唇哆嗦,喉咙堵得发不出完整音节。 他气得浑身哆嗦,往前跨了一步,可一看乔清妍冷冷的眼神,又硬生生停下。 乔清妍懒得搭理他,只丢下一句。 “你要是还敢来这儿闹腾,我就直接报警,告你骚扰。你自己想想清楚。” 说完,她头也不回,径直上了楼。 乔容玮一个人杵在楼下,脸上的热感一直没退。 路灯把他影子拉得很长,歪斜地贴在地上,随风晃动。 刚到医院门口,就撞上了乔容泽。 “二哥?你怎么在这儿?” “三弟?你跑这来干啥?” 兄弟俩面面相觑,沉默片刻,都长叹一口气。 “现在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了,靠那点钱租了个破院子凑合住。” 乔容玮听得坐不住了,猛地站起来,拍掉裤子上的灰。 “不能这么干耗着!” 他来回走了两步,鞋底碾碎了一块干泥。 “三弟你别担心,哥有的是路子搞钱!不过,得先有本钱!” 两人一合计,立马调头往家走,直奔乔德海要钱。 一路上没再说话,脚步却越来越快。 经过村口那棵老槐树时,风正好吹下来几片叶子,落在肩上也没理会。 乔容玮从老爹手里拿到了自己那份七十块钱。 然后站到全家面前,一脸豪气地开口。 他把钞票折好塞进贴胸的内袋,又整了整衣服前襟。 “爸,妈,婉婉姐,你们放宽心!不出半年,我让你们住进比从前还体面的大屋子!” 钱一到手,第二天人就没影了。 乔容泽过来送饭才发现床铺整整齐齐,行李全带走了。 他先把钞票换成了供应票,再用票换了两麻袋东西。 肥皂、火柴、糖和饼干,鼓鼓囊囊背回了县里。 背一趟累得直喘,两条肩膀被麻绳勒出深红印子。 到县城时太阳已经偏西。 他顾不上吃饭,直接寻了个角落摊开地布开始准备。 乔清妍心里默数着日子,离走还有三天。 她坐在桌前翻着旧日历,手指停在第三天那个格子上。 心里盘算着到了沪市要说些什么,要带什么礼物给母亲。 去沪市见妈,总不能空着手。 她翻出藏在枕头下的存折,取出分来的钱仔细数了一遍。 路上经过几家小店,都没停留。 只是一边走一边观察两边街铺的招牌,想着该买哪种料子合适。 走到街口时,车马行人多,她放慢了脚步。 一辆牛车拉着木板咯吱咯吱过去。 她侧身避开人流,贴着屋檐往前挪。 忽然眼角一瞥,角落里那个蹲着的身影让她停住了。 是乔容玮。 他穿的还是那件洗得发白的夹克,头发有点乱,正低头整理布袋口。 他旁边搁着两个大布袋,正从里面往外掏货。 一样样摆在铺在地上的旧布上。 先是肥皂,再是火柴盒,接着是几包糖和铁皮盒装的饼干。 乔清妍没靠过去,悄悄退到街对面,躲到了一棵大槐树后头。 树干粗糙,她靠着不动,目光一直盯在乔容玮身上。 只见乔容玮扯开嗓子就开始喊。 “来看看!瞧一瞧!肥皂糖果,不收票!谁抢到归谁!卖完就走!” 买的人图的是方便,不用操心票证问题。 只要有钱,当场就能拿走。 话音未落,立马围上来几个好奇的。 有个妇女拿起一块肥皂翻看,问多少钱。 旁边一个戴帽子的男人则盯上了糖盒。 而巷口不远处,也有几个人在摆摊。 可他们一声不吭,一手交钱一手拿货,完事立刻收摊走人。 收了钱就卷起布收走货物,不留痕迹。 乔容玮这么一吆喝,那几人都顿住了手。 其中一个男人把手里的香烟掐灭,眼神冷了下来。 一个脸上带疤的男人压低嗓门问边上人:“这小子哪冒出来的?” 他说话时嘴角抽动了一下,目光紧紧锁在乔容玮身上。 旁边的吐了口痰。 “没见过。敢这么喊,真是不知死活。” 他弯腰捡起地上半截麻绳,绕在手腕上,像是随时准备离开。 “坏了规矩,砸人饭碗。” 乔清妍靠在树干上,默默看着。 然后转身,走进路边的电话亭。 没过几分钟。 一辆军绿色的吉普就嗖地窜到路边,猛一个急刹,轮胎都冒烟了。 “查案!全都不许乱动!” 其中一个嗓门特别大,一吼出来,跟炸雷似的。 周围原本围得密不透风的看客顿时被吓得心头一紧。 不到十秒钟,整条街口只剩下乔容玮孤零零一个人蹲在原地。 围在乔容玮身边看热闹的人群立马吓得四散,跑得干干净净。 乔容玮整个人僵在原地,手忙脚乱地蹲下去,抓起地上零零碎碎的东西往布兜里塞。 第十六章 去求求 他先抓起几包纽扣塞进袋角,又慌忙去捞滚到砖缝里的顶针。 “你捣鼓什么呢!” 一名公安几步冲上前,抬脚踩住他那只鼓鼓囊囊的袋子。 “东西都还在,你还想藏?” 另一人二话不说,从腰间抽出一副手铐。 “啪”一下锁住了乔容玮的手腕。 乔容玮本能地缩了一下胳膊,却被对方反手拧到背后。 “我……我真的啥也没干……我就摆个摊卖点小玩意儿……” 他的舌头有些打结,话说得断断续续。 “扰乱市场秩序!老实点,跟我们回局里走一趟!” 乔容玮踉跄着往前走了两步。 街对面一个老太太拄着拐杖看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转身进门。 公安揪着他后衣领,一把把他推进了吉普车。 乔容玮后背撞上座椅边缘,发出一声闷响。 驾驶座上的司机没有回头,只冷冷说了一句。 “系好。” 车里头乔容玮还挣扎着扭身子,嘴上嚷。 “我没犯法!我是清白的!放我下来!” 外面的公安冷着脸掏出记录本登记信息,对他的话充耳不闻。 车门狠狠甩上。 那一声响在空旷的街道上传得很远。 车子轰着油门扬起一片尘土,眨眼就没影了。 路面震动了一会儿才恢复平静。 几个刚探头出来的孩子又被呛得缩回屋檐下。 乔清妍盯着那辆远去的车看了几秒。 然后抿紧嘴唇,转身朝着布庄的方向一步步走去。 沿途有熟人跟她打招呼,她只是轻轻点头,并不停留。 这消息传回乔家租住的小院时,几个人围桌吃晚饭,稀饭配咸菜,吃得寡淡。 白婉婉刚夹起一筷子萝卜干,听见外面传来脚步声也没在意。 忽然,邻居慌里张张一头闯进来。 “老乔啊!出事了!我在街上亲眼看见的,你们家容玮被公安给铐走了!” “当啷!” 瓷碗脱离手掌坠落,在青石板上炸开无数碎片。 乔容泽腾地站起身,脸都变了。 吴秀芳手中的筷子掉落,整个人往后仰靠在墙上。 白婉婉瞬间脸色煞白,连嘴唇都没了血色。 一家人连饭也不吃了,拔腿就往公安局冲。 到了地方,门口站岗的警卫一拦,根本不让进。 他们又是递钱又是哀求,闹腾了半天,才有个年轻警察不耐烦地走出来。 年轻警察用力推开挡在身前的一只手,大声呵斥道:“都往后退!别堵着门口!” “嚎什么嚎!这是公安局!不是菜市场!” 一个抱着案卷的老民警探出头来扫了一眼,又默默缩回去继续写字。 乔德海像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扑上去。 “同志!我儿子!他就卖点杂货,不懂规矩,可他不是坏人啊!求您高抬贵手!” 他的膝盖重重磕在地上,发出闷响。 年轻警察冷眼扫了他们一圈,鼻孔朝天:“不懂规矩?现在全国都在抓,他偏偏这时候顶风作案,还敢说自己不懂?你们当爹妈的,平时是怎么管孩子的?” “街对面那个肉铺老板,前天刚被带走判了三年。你们觉得你家孩子比他轻多少?” “想捞人?别做梦了!立刻回家反省!再在这儿闹事,连你们一块儿关进去!” 他说完转身就往办公室走。 玻璃窗后头传来打扑克甩牌的声音。 一名女户籍员探出头叮嘱门外家属。 “别杵这儿了,影响我们工作。” 话撂下,转身就走,理都不多理一下。 一家子被骂得哑口无言,灰溜溜地往外挪。 路过传达室时,值班老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还没走到自家院子,一辆自行车吱呀一声停在面前。 车闸捏得特别紧,前轮歪斜着打滑了一段距离。 骑车的是个穿邮差制服的小伙子,气喘吁吁。 他顾不上整理衣服,直接掏出一张电报单,举在空中晃了晃。 “谁是乔德海?有加急电报!部队发来的!” 乔德海浑身一僵,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脑海里闪过儿子参军那天穿绿军装的模样。 乔德海心头猛地一紧,脑门直冒冷汗,手脚冰凉。 邮差等得着急,又喊了一遍名字。 他哆嗦着伸手接过那张薄纸,眼睛模糊,一个字也看不清。 耳边只剩下自己剧烈的心跳声。 乔容泽一把抢过去,举着纸对着夕阳,一个字一个字念。 “乔容康同志,在执行任务过程中因违规操作雷管,遭遇爆炸,面部被飞石击中,双眼重伤,现已送往人民医院抢救……” 最后一个字刚出口,电报纸就从他手里滑落,飘到了地上。 全家人都傻了。 一只野猫从垃圾堆窜出,叼走了地上的电报纸一角。 直到那抹黑影消失在巷口,才有人回过神来。 片刻后,像是被点着的火药桶,他们拔腿就往医院方向疯跑。 病房门开着一条缝,透出一点暗红色的灯光。 护士见到家属来了,默默退到墙边记录体温数据。 脑袋一圈圈裹着绷带,脸肿得几乎认不出模样,只留下鼻子和嘴巴露在外面喘气。 正巧一位戴眼镜的老大夫查房出来,乔德海连忙一把拦住。 医生皱眉回头,看见他们哭花的脸和满身尘土。 “医生,我儿子现在啥情况?” 乔德海紧紧抓住白大褂的袖子,指节泛白。 走廊尽头有护士按呼叫铃的声音。 “人是捡回来了,可伤得太重。炸飞的铁片直愣愣扎进眼睛,右眼角膜整个破了,左眼也划了好几道口子。虽然手术把碎片取了出来,但右眼……” 他顿了顿,声音沉下来:“想保住视力,只有一个法子,换眼角膜。” 换眼角膜? 床上的乔容康刚好醒过来,断断续续听清了最后几个字。 怎么会……怎么还是眼睛出了事? 上辈子为了救队友瞎了眼,这辈子明明躲开了任务搭档,结果还是没能逃过爆炸。 他两只手死撑床板,拼命往上撑身子。 “我没事儿!别动手术!过几天就能好!” 老医生一把将他按回去。 “你逞什么强?角膜破了能自己愈合?再拖下去,连这点光都看不见了!” 看乔容康还在挣扎,医生转头对乔德海说:“你们当家属的劝着点,别由着他胡来,真瞎了,哭都来不及。” 说完,甩袖就走。 屋里一下子静得吓人。 乔容康躺在床上,脑子里却翻腾起来。 想到这儿,心里总算踏实了一点。 白婉婉站在床边,眼神来回扫着在床上折腾的乔容康。 她咬着嘴唇,眼里含着泪,悄悄凑到乔德海身边。 “叔,要不……咱去求求清妍姐吧?” 第十七章 现在知道求我了? 她顿了顿,接着小声说:“她前阵子不是卖了个工作嘛,赚了一千块?她脑子灵,路子野,说不定能帮上忙……搞到眼角膜也说不准。” “你给我闭嘴!” 乔容泽猛然扭头,手指直接戳过去。 “谁让你提那个毒女人的?我们全家都瞎了,也不会低头求她!” 乔德海没说话,脸上肌肉抽了两下,默默把脸转向一边。 白婉婉被吼得一颤,眼泪瞬间卡住。 她看着这三个男人一个比一个倔,攥着衣角的手越捏越紧,。 另一边,乔清妍正在宿舍打包行李。 门突然被人一脚踹开。 乔德海冲进来,一把拽住她的胳膊,干枯的手抖得不行。 “妍妍!快跟我去医院!你弟弟他……出大事了!” 乔清妍抽回手臂,继续低头叠衣服。 “他咋了?” “他…… 在部队炸伤了,眼睛!医生说了,不治就彻底瞎了!” 乔德海嘴唇直打颤,声音断断续续。 “当时爆炸离得太近,弹片擦过面部,眼部神经严重受损。现在还在观察期,但情况很不乐观!部队讲他这状态只能退伍了!妍妍啊,他才多大年纪,不能这么废了啊!一辈子才刚开始,难道就要在黑暗里过完吗!” 乔清妍的手,停了一下。 “我宁肯眼睛烂掉,也不想听你装模作样说为我好!你懂什么?你什么都不懂!从头到尾,你只是用你的标准来审判我!” 那一幕刻得太深,深到她曾在无数个夜里惊醒,冷汗湿透枕头。 现在好了,报应转了个圈,又砸回她头上了。 “退就退呗。” 乔清妍低头把包裹扎紧,绳子绕两圈,打结拉紧。 “回家种地去,又不会饿死。村里那么多残疾人都活得好好的,他少两只眼,难道就不能吃饭走路了?” “你这话说的!” 乔德海瞪大眼,额角青筋突突跳动。 “他是你弟弟啊!从小一块儿吃饭长大,穿你哥不要的衣服,省下口粮给你带红薯!你小时候发烧,是他背着你走五里路去看大夫!现在人躺在医院,命都快没了,你还在这儿算计这些冷话!” 他话刚落,门就被猛地推开。 乔容泽和白婉婉一头冲了进来,脸上全是急火。 “乔清妍!你还有没有人心!” 乔容泽几步抢到她面前。 “大哥为国家拼命才伤成这样,你不闻不问也就算了,还在那儿冷言冷语?你还是不是个人!是不是人养的!” 白婉婉紧跟其后,眼泪哗哗地流。 她的手冰凉,带着哭腔反复哀求。 “清妍啊,姐求你了……你就走一趟吧……容康现在躺在床上不吃不喝,谁都不见,嘴里一直叫你名字……医生说再这样下去要出事……我知道你们之间有疙瘩,可容康是清白的呀,他啥也不知道啊……那时候的事,他根本没参与……你就当积德,救救他行不行……” 乔清妍一甩胳膊,把她手甩开。 看着眼前这几张脸,有真急的,也有演戏的,她忽然觉得挺滑稽。 “行,我去。” 她倒要瞧瞧,他乔容康现在能惨成什么样。 也算,给从前那个傻透了的自己,划个句号。 一群人浩浩荡荡赶到医院。 走廊里一股子消毒水味,呛得人脑门发晕。 还没走到病房门口,里面就传来吼声。 “让她滚!谁让她来的!我瞎了都轮不到她假慈悲!” 乔清妍在门口站定,听见这句话,心头最后一丝念想啪地断了。 过往的记忆翻涌上来,却没有让她动摇。 “你们不是说他天天喊我名字吗?就这?” 话音落下,她的嘴角仍维持着那抹冷笑。 说完,伸手推开门,直接走了进去。 房间里的人齐刷刷望向她,眼神里夹杂着惊愕。 乔容康头上裹着厚厚的绷带,耳朵敏锐地捕捉到脚步声。 听到是乔清妍,他猛地偏过那只还能看清东西的左眼。 一看是乔清妍,整个人一下子绷紧,挣扎着想坐起来。 他用尽力气撑起上半身,额头冒出冷汗。 “你来这儿干啥?来看我倒霉是不是?高兴了吧?” 乔清妍没吭声,只是站着,安静地看着他。 窗外的天色阴沉,雨云压城。 手术刀划开眼皮的时候,她听见乔容康笑着说:“你也尝尝看不见的滋味。” 正想着,医生拿着病历本走进来。 “病房里吵什么?病人要休息!” 医生扫了一圈这群人,皱眉对乔德海说。 “刚查了结果,最近这片儿所有医院都没合适的角膜供体。你们得有心理准备,再拖下去,右眼神经彻底坏死,以后就是铁打的瞎子,神仙也救不了。” 乔德海一把抓住医生袖子,声音都在抖。 “医生,就不能想想办法吗?孩子不能一辈子摸黑过日子啊!” 医生摇了摇头,想要抽回手臂,却没挣开。 边上有个小护士收拾完托盘,路过时小声嘀咕了一句。 “刚才不是挺硬气的嘛,嚷嚷‘没角膜我也能扛’,怎么?怕了?早知今日,何必当初。” 乔容康身子猛地一僵,他死死盯住护士离开的背影,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他缓缓扭过头,冲着乔清妍的方向,嗓音沙哑。 “清妍……” “乔清妍……你……你把眼角膜给我吧。” 乔德海和乔容泽马上围了上来,眼里全是乞求。 “妍妍,爸求你了行不行?救救你哥,他这辈子还能有点光亮!” “姐,只要你愿意捐,从前那些恩怨,我全忘了!再也不提!” 乔清妍望着他们,忽然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她站在原地没动,眼神扫过乔容康和乔德海,目光里没有怜悯,也没有愤怒。 “想明白了?要我给?” 乔容康一句话没说,只剩的一只眼睛死死瞪着她。 “不巧得很,我不想给。” 乔清妍摊了摊手,语气轻飘飘的。 “我最近日子过得不错,顿顿有荤腥,养得结实,不像你们啃馒头配酱菜。” 她说完还拍了拍自己的脸颊,示意自己气色红润。 屋内寂静无声,只有她的声音在回响。 她歪了歪头,笑了一声。 “我这种心肠硬、性子凉的人,眼睛哪配得上你们家大志向?万一真给了,反倒坏了事,那我可担不起这罪名。” 第十八章 母女相见 话音刚落,乔容康一口气卡在喉咙里,脸都憋紫了。 乔德海腿一软,直接跪倒在地,膝盖砸在地上啪的一声,眼泪瞬间涌出,声音带着哭腔,颤抖得不成样子。 “妍妍!爸给你跪下了!爸没本事,你就当可怜你哥一条命!” 乔清妍侧身避开,连眼角都没扫过去一下,“别这样,我不敢当。他不能瞎,我就能?他是我亲弟我就得伸手,我是他亲姐的时候,谁又想过我苦不苦?” 转身就走,脚步利索,连个背影都没多留一秒,彻底消失在门口。 从此以后,乔家是死是活,跟她再无半点关系。 过往的一切恩怨情仇,从这一刻起全部斩断。 她的日子,从这一刻才算真正开始。 …… 乔清妍一路走到镇上的招待所,停在约定的房门前,抬手敲了两下。 门开了,秦书彦站在里面,目光落在她怀里的布包上,脸上没什么波动,只点了点头。 “票买好了,明早八点发车。你今晚住这儿,钥匙给你。” 他从兜里掏出一串钥匙递过来,可手却迟迟没松开,就这么捏着钥匙,上上下下把她打量了个遍。 “到了沪市,进了我家门,我先把话撂在这儿。我们家规矩多,不许拉帮结派,也不兴耍心眼、占便宜。你要过去住,就得收起杂念头,老实本分,别惹我妈操心。” 乔清妍听完,眉梢微微一跳,“这话听着怎么怪刺耳的?” 她接过钥匙的动作顿了一下,随即挑起眼皮看向他。 “以后自然明白。” 秦书彦终于松手,钥匙哐当一声落进她掌心。 “我只认我亲眼看见的。记住了,别让我失望。” 话毕,门“砰”地一声关上。 乔清妍攥着钥匙,抬起脚,走向隔壁房间,插入钥匙,转动锁芯,推开门,迈步进去,又把门从里面合上。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秦书彦准时出现在门口,抬手敲了三下。 “走吧,去车站。” 乔清妍已经穿戴整齐,麻利地背上包袱。 两人前后走着,清晨的街道很安静,只有零星早起的人影从远处经过。 他们一路谁都没开口,气氛沉闷却并不紧张,眼看快到车站,前方十字路口已能看见候车亭的轮廓。 就在这时,身后传来一阵突突突的响动。 后座的男人穿着黑色夹克,戴着墨镜,在车速未减的情况下猛地一探手,一把拽住乔清妍肩上的包袱带子,狠狠一扯! 乔清妍身子猛地向后一踉跄,脚下几乎失去平衡。 她眼神一凝,没有慌乱,顺着那股力道迅速沉肩下坠,双臂反甩而出,两只手闪电般反扣住摩托车后面的铁架子,五指死死掐进金属缝隙。 “嘎——!” 车尾受力猛偏,车头立刻失控。 摩托车像喝醉了似的乱晃,前轮剧烈摆动。 两个骑车的男人摔得七荤八素,盔帽滚落一旁,身体在地面滑出数尺。 秦书彦刚愣神的工夫,身边那姑娘已经挂在车上把车子掀翻了,他眼睛都瞪直了。 乔清妍头也不回,抬脚就冲了上去。 那个抢包的家伙才从地上撑起半个身子,手掌撑着沥青路面,脚跟还没站稳,乔清妍已经扑到眼前。 她飞起一脚,正踹在他膝盖窝里。 那一脚角度精准,力量十足,对方嗷地一叫,腿一软,当场跪倒,额头磕在地上。 下一秒,她手肘往下猛砸,结结实实砸在对方后脖子上! 男人眼皮一翻,喉咙里连个响都没发出。 另一个摔在地上的同伙见势不妙,嘴里骂咧着,挣扎着爬起来。 他从怀里抽出一把明晃晃的短刀,手臂伸直指向乔清妍,脸都扭曲了。 “你他妈活腻了是吧!” 乔清妍脚步一侧,刀尖擦着她衣角划过,布料被划开一道细口。 对方还没反应过来,她已抬手,手掌如刀,狠狠劈在对方手腕上! 哐当,匕首落地。 她没给机会喘气,膝盖抬起,狠狠顶在他腰眼上。 那男人闷哼一声,脸色发青,抱着肚子咕咚跪下。 秦书彦低头看看地上躺平的两个家伙,又转头盯着面前这个一点没喘粗气的乔清妍。 他脑补过无数场面,就是没想过这个看上去单薄的乡下妹子,动手利索得比新兵训练营里的老兵还狠。 乔清妍没理他那一脸震惊,走过去一把从晕倒那人手里夺回自己的包裹,拍了拍灰,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确认啥都没丢,才终于松了口气。 秦书彦这才回过神,几步上前,先摸了摸两人的鼻息和脉。 确定没闹出人命,麻利地拿绳子把两人捆成了粽子。 确认只是昏迷未伤及性命后,从随身背囊中抽出一段尼龙绑带,迅速交叉缠绕,将二人手腕脚踝牢牢锁死。 “你怎么会?” “村里的日子不好混,偷鸡摸狗的人多了去了。” 乔清妍搂紧包裹,说完便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尘,神情平静。 秦书彦没再问,押着俩人送到附近派出所。 他掏出证件,所里民警一看,立马挺身敬礼。 乔清妍作为受害人做了笔录,只讲了事情经过,至于自己怎么打的人,一句没提。 走出公安局时,天光已经大亮。 秦书彦走在前头,一路上他没再说话,但总会悄悄回头瞥她一眼。 两人重新补票,搭上了去沪市的火车。 检票进站后,他们穿过月台,找到对应的车厢门。 乔清妍靠着窗,望着外头一茬茬远去的田地和村落。 麦苗刚冒出地面,一块块整齐分布的菜畦掠过视线,炊烟从远处屋顶升起,有牛羊在田埂边吃草,偶尔还能看见挑水归家的农人。 她就要见到妈了。 想到这儿,她一直绷着的脊梁骨,才终于轻轻塌下来一截。 火车跑了两天一夜,总算停在了沪市站。 乔清妍一眼就在接人的人群里看到了那个穿蓝裙子的女人。 那人头发梳得一丝不苟,正踮着脚尖,伸长脖子往出口这边瞅。 是她妈,徐青青。 “妈!” 徐青青猛地一怔,飞快扭过头来。 目光一落在乔清妍脸上,眼圈唰地就红了。 “妍妍!” 第十九章 多不好 她一把推开旁边挡路的人,三步并作两步冲上来,死死把她搂进怀里,眼泪说来就来,啪嗒啪嗒砸在她肩上。 “哎哟我的闺女,可算是见着你了……” 抱着怀里轻得像根枯枝的女儿,她喉咙发紧,声音都在抖。 “瘦成这样,脸都凹下去了!是不是吃了很多苦?都怪我,没本事早点把你接出来……你这一走就是好几个月,电话打不通,信也收不着,我整夜整夜睡不着觉,翻来覆去地想你过得好不好。” 她回手紧紧抱住徐青青,把脸埋在她肩膀上。 憋了两辈子的委屈和想家的劲儿全涌了上来。 眼泪止不住地流,声音闷在胸口,好半天才挤出一句。 “妈……我可想死你了。” 秦书彦站在边上,静静看着这一幕,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把手里的箱子放下。 母女俩哭了好一阵子,徐青青才松开手,拿纸巾给她擦脸,边看边点头,上下不停地瞧。 忽然看见她脖子上还留着点没褪干净的淤青,心又揪了一下。 “走,回家,家里炖了鸡,早煨上了。” 秦家用轿车来接的。 车子停在路边,司机已经下来打开了后门,车内铺着干净的脚垫。 一路上,徐青青没松过她的手,东一句西一句问这问那。 乔清妍看着妈妈一脸担心的样子,咬了咬嘴唇,还是把心里的事说了出来:“妈…… 绢纺厂那个工作,我卖了。” 徐青青的动作一下子停住。 她低下头,小声说:“家里急着用钱,我就把名额转出去了……对方给了六百块,我全都寄回去了,应该够缴清医药费了。” “卖了也就卖了。” 徐青青立马打断她,反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轻松。 “工作哪有人重要?你平平安安站在这儿,比啥都强。那些虚的,以后再想办法,只要你在,日子就有盼头。” 叹了口气,她又叮嘱:“到了秦家,别拘着自己,就跟自个儿家一样。你秦叔脾气好,就是书彦这孩子,打小在部队大院长大,话少,冷脸冷面的,你别介意。” “家里孩子多,待会都能见着。一大家子过日子,磕磕碰碰少不了,谁要是对你不客气,你不用忍,回来告诉妈,妈给你出气。” 乔清妍点点头,听着眼熟又暖心的话,心里像被热水泡过一样。 车子拐进一个老式大院,停在一栋两层的小楼前。 空气里飘着一点饭菜香,混着老旧木地板的味道,显得格外生活化。 门还没关,屋里已经传出个年轻男人的声音。 “不过是从乡下接个拖油瓶回来嘛,至于搞得全家出动?还非得让我翘课回来配合演戏,真是有病!” 乔清妍的手指攥紧了衣角,徐青青一听,脸色立刻就沉了下来。 她本想立刻冲进去质问,可还是强压着怒意,伸手轻轻拉了拉乔清妍的手臂。 车门打开,秦书彦先迈下车,冷冷扫了一眼门口站着的人。 徐青青拽着乔清妍下了车,一个穿白衬衫的小伙子正懒洋洋地靠着门框。 他眉眼生得好,可眼神傲得很。 “秦于谦!瞎咧咧什么!” 说话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步伐稳重地走出来,正是秦家当家的秦德华。 他脸上原本绷着威严,看见徐青青时神情松了松。 “乔清妍是你徐阿姨亲闺女,往后就是咱秦家人,是你亲姐!谁要是敢给她脸色看,别怪我不讲情面,家法伺候!” 秦于谦鼻孔哼了一声,嘴撇得更厉害,可到底没敢顶嘴。 这时候,一个小姑娘从屋内小跑出来,穿着条白裙子。 她一把挽住秦德华的手臂。 “爸,您消消气嘛,三哥就爱嘴快,其实心里可盼着姐姐来呢。” 她转过头,冲乔清妍眨巴着眼睛,甜滋滋地说:“你就是清妍姐姐吧?长得真好看!我叫秦欢,以后咱们就是一家人啦~” 她往前走了一小步,离乔清妍更近了些,伸手想去牵她的手,却又顿住。 “谢谢。” 徐青青没多话,拉着她往屋里走。 经过秦欢身边时,那女孩又甜甜一笑。 乔清妍心里咯噔了一下。 这秦家啊,怕是安生不了几天。 上楼后,徐青青推开一间朝阳的屋子。 窗外树影摇晃,阳光穿过玻璃。 “妍妍,这就是你以后的房间,喜不喜欢?缺啥少啥就跟妈说,咱马上补上。” 光线太强,她下意识抬手挡了一下,等适应了亮度才往前迈步。 冬天刚过去不久,水泥地还没完全回暖。 墙壁刷得雪白,一张木床靠墙摆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另一边是书桌和衣柜,桌面擦得发亮。 徐青青拉开柜门,里面挂着好几条布拉吉裙子,连吊牌都还没拆。 颜色从浅粉到天蓝都有。 她抽出一条,抖了抖,布料发出细微的哗啦声。 “这些都是给你准备的,试试合不合适。往后想吃什么,妈给你做,一定要把你养得健健康康的。” 乔清妍站在原地,由着母亲忙活,鼻子微微一动。 她记得那时候母亲也总用这种肥皂洗衣服,晾在院里的竹竿上,风吹过来就是这个味儿。 楼下客厅里,突然走出一个穿警服的男人。 他架着金丝边眼镜,身板单薄,脸色有些发青。 从书房出来后,目光淡淡扫过屋里几个人,一个字都没说。 这是秦家老二,秦辰。 “爸,队里出了案子,我得回去处理,晚上不回来吃饭了。” 话音刚落,他抓起沙发上的外套,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秦于谦一看他那副模样,当场就不服气了,嚷嚷道:“二哥你这也太不够意思了吧!新来的姐姐第一天上门,你连句话都不留,扭头就走?” 他一边说一边从沙发上跳起来,鞋子在地上蹭出一道灰印。 秦辰脚步不停,背影都没回头一下,只丢下两个字。 “没空。” 话音还没落,人已经出了门框。 “嘁,装什么酷啊!” 秦欢赶紧起身,走到秦德华身边,声音软软地劝:“爸,您别上火,二哥一向这样,一碰上案子就什么都秦不上。我们早就习惯了。就是……就是怕清妍姐姐误会,她刚来,人生地不熟的,二哥这态度,万一心里觉得咱们冷淡她,多不好。” 第二十章 不打算读书 客厅里灯光昏黄,映得她脸上的表情更加柔和。 她顿了顿,又轻声道:“其实也不是怪二哥,就是担心新来的亲人不自在。咱们秦家向来讲究和气,要是因这点小事生了隔阂,那就太遗憾了。” 这话听着贴心,其实悄悄把锅往乔清妍头上扣。 秦德华眉头一拧,脸上浮起一丝不爽。 但对秦欢,还是压着脾气,闷声点了一根烟,没吭声。 晚上吃饭,大圆桌摆得满满当当。 除了秦辰那位置冷冷清清没人坐,其他人都照规矩坐好了。 秦老太坐在主位,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人,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碗里。 秦于谦正忙着给秦欢布菜,一边还笑着问她要不要喝汤。 乔清妍安静地夹菜扒饭,视线轻轻扫过那个空位,淡淡地问了句。 “二哥今晚不回来吃吗?” 话才出口,秦欢立马放下筷子,脸色急变,带着歉意说:“清妍姐,你千万别多想。二哥工作性质特殊,经常赶不回来,真不是有意冷落你。我们都懂,你刚来嘛,可能还不熟悉情况,但他真是忙得脚不沾地。” 她补充道:“要不是案子紧急,二哥肯定不会缺席家宴的。你也知道,他这人责任心重。” 乔清妍抬眼,望着对面那张写满我好委屈的脸。 “我说怪他了吗?” 整个饭厅突然安静下来。 秦老太抬起头,看了乔清妍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饭。 秦德华掐灭了烟,盯着桌布上的花纹,似乎在数上面的格子。 秦于谦一听,一拍桌子,跳起来对着乔清妍吼。 “你还有理了?我二哥为公家拼命,回不来吃顿饭怎么了?你还嫌上了?一进门就想所有人都捧着你伺候着?你以为你是谁啊?” 他的声音震得碗筷轻颤,旁边的秦欢吓得缩了下肩膀,立刻伸手去拉他衣角,低声说:“哥,别这样……” 但他甩开了她的手,死死盯着乔清妍,等她道歉。 乔清妍正要夹菜的手悬在半空,停了两秒。 她缓缓抬头,先看了眼泫然欲泣的秦欢,又看向脸红脖子粗的秦于谦。 她发现秦欢的眼泪来得太快,快得不像真的伤心,而更像一种熟练的表演。 秦于谦的暴怒也显得太过刻意。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在乔家院子里见过的一场争吵,也是这样,一人哭诉,一人咆哮。 最后所有人都围着她们转,指责那个沉默的人不懂事。 从乔家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地方逃出来,结果一头扎进秦家这个唱大戏的戏台子。 她慢慢把菜拨进碗里,不慌不忙开口。 “我就问了一句,随口问的。哪有你们想得那么多?” 说完,放下筷子,直直盯住秦欢的眼睛。 “倒是有些人,自己乱想一通,还非要把我的话编排成另外一套,硬说我找茬,这就过了吧?” 她说完后,重新端起碗,夹了一筷子豆腐,轻轻吹了下,放进嘴里。 秦欢脸色刷地变白,嘴唇咬得发颤。 秦于谦心疼得不行,噌地站起来,手指直指乔清妍。 “乔清妍!你算什么东西?一个乡下跟来的外姓人,凭啥在这摆架子?小苒一片好心被你怼哭,你还觉得自己没错?” “我没惹她。” 乔清妍坐着没动,迎着对方怒火,语气依然平稳。 “我只是说了我想说的。我是来认母亲、认家人的,不是来搅局拆家的。可有些人,从我踏进门那天起,就没把我当自家人看。我清楚自己是突然出现的人,打乱了原有的秩序,但错不在开口相认,而在他们不愿接纳一个本该是家里人的人。” “胡闹!” 一声断喝猛然从屋里传来。 秦德华气得脸都涨紫了,几步冲到跟前,手指头几乎戳到秦于谦脑门上:“你算老几!敢这么跟你姐说话?谁给你的胆子?坐下,立刻!” 周围的人都安静下来,没人再敢多言一句。 秦于谦脖子一挺,还想顶嘴。 可一看老爸那副要吃人的脸色,最后还是硬邦邦地坐回椅子上。 秦欢那边早控制不住,眼泪哗一下就下来了。 她腾地站起来,一把抓住秦德华的袖子。 “爸,别怪三哥,都是我不好,我不懂怎么和姐姐处,才闹成这样。姐,你别生三哥的气,也别跟我计较,我们……我们也是头回搭伴过日子,时间长了,肯定能亲起来,真的。” 她哭得那个委屈劲儿,像受了天大冤枉似的。 外人看着,只觉得她乖巧识大体。 反倒显得乔清妍要是再吭声,就是不近人情。 秦德华的脸色缓了一些,抬手拍了拍秦欢的手背,语气温和了几分。 “行了行了,别哭了,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乔清妍刚想反驳,余光却瞥见徐青青悄悄看了她一眼。 是在提醒她忍着? 乔清妍心头一滞,指尖微微发凉。 她意识到,此刻若再争辩,只会让自己陷入被动。 她总算懂了。 换个城市也没用,就算有妈在身边护着,只要还得住在别人屋檐下,就得低头看眼色,就得该闭嘴时闭嘴。 必须变强。 马上,不惜一切代价,强到没人敢往她头上踩。 大伙儿各怀心思地继续扒饭。 秦德华喝了口汤,试图缓解尴尬。 秦于谦仍板着脸,偶尔抬头扫一眼乔清妍。 秦欢抹了抹眼角,脸上立马又堆出甜甜的笑容,夹了一筷子鱼放进乔清妍碗里。 “姐,这红烧鱼可香了,一点土腥味都没有。” 她又顺势拿起公筷,给乔清妍夹了些青菜。 “姐,青菜你也来点,清火的,对皮肤好。” 秦德华瞧见了,直点头:“这才像个家的样子嘛,有啥误会说开就完事了。妍妍刚来,你们做弟弟妹妹的,得多让着点,多帮衬。” 乔清妍没应声,安安静静地吃饭。 秦欢夹的菜,她一口没碰,原封不动摆在那儿,盘子里的油渍已经渐渐凝固。 快吃完时,秦德华咳了两声,把筷子一放,正色道:“妍妍,你现在来了,往后有什么想法?要不要让伯伯给你安排个工作?或者……你想接着上学?” 乔清妍放下碗,指尖在碗沿停留片刻,随即抬起视线,平静地看向他:“谢谢秦伯伯,我不打算读书。” 第二十一章 不敢白拿 这话刚落,边上秦于谦冷笑一声,身子往后一仰,靠在椅背上。 “不上学?正常,乡下出来的,认几个字都不容易,还能啃书本?脑袋瓜子里全是土坷垃,装不下知识!” 他停顿一下,嘴角上扬,眼神轻蔑地扫过乔清妍的脸。 “说白了,不就是想赖在这儿,让我们家养你?胃口不小啊,呵……” 徐青青的脸瞬间惨白,握着筷子的手指微微发抖。 乔清妍连眼皮都没抬,就听着他说完。 前世的事她还记得,大学那些课,她早就啃透了。 为了帮乔容玮打通国外生意,英语、日语、俄语全都拿下,日常聊天根本不用翻词典。 她要做的事,比这些重要多了。 “秦于谦!” 秦德华实在憋不住了,猛地一掌拍在饭桌上。 他整个人噌地站了起来,手指头直接戳到他脸上,“你给我少说两句行不行!” “我不吃了!” 秦于谦哗啦一声把椅子推开,金属腿在地板上划出刺耳的声响,冲乔清妍甩了个眼色,二话不说转身就往楼上走。 “这个小兔崽子!” 秦德华气得直喘粗气,胸口一起一伏,脸色涨红。 徐青青赶紧从座位上站起来,一边轻拍他的后背顺气,一边笑着打哈哈:“老秦啊,别动怒别动怒,身体要紧。妍妍你也别放在心上,他从小就是这驴脾气,嘴上不饶人,心里可没坏水。” 她说完还勉强笑了笑,眼神却躲闪着不敢看乔清妍。 一顿饭草草收场,乔清妍也没多留,默默收拾了下东西,将背包背好,起身离开餐桌。 回到房间后,她轻轻合上门,转身后靠在门板上静了片刻。 门一关,她马上从包里翻出一块旧手帕,一层层解开,里面包着几张纸。 一张是祖宅的地契,另一张是转卖的凭据。 这是她托郭叔用卖掉工作的积蓄一千块钱悄悄买下来的。 地契上的字迹清楚,日期、面积、四至范围都写得明明白白。 这东西虽然现在看起来不起眼,但日后会变得极其重要。 再过几年,政策一松,商品房开始建,祖宅正好赶在头一批拆迁名单里。 听说有家庭光靠补偿款就直接翻了身。 而她的祖宅位置更好,地段更优,补偿金额远超预期。 那时候光是补偿款就能拿二十万。 这个数字在当下听来几乎不可想象,足够改变一个人的命运。 如果运气好,甚至可以考虑买下一间门市,彻底脱离现在的困境。 她把字据和欠条叠在一起压好,又掏出身上所有的现金,坐在床上数了两遍。 这点钱不多,但对她来说,已经是全部的家底。 在这秦家住着,终究是借人家的光,不是长久之计。 时间拖得越久,处境就越被动。 她不能把希望寄托在别人施舍的安稳上。 正想着,门外传来几声轻轻的敲击,“妍妍,妈来了。” 乔清妍立马把钱拢起来塞进枕头下面,起身开门。 徐青青端着一杯温热的牛奶走进来,眼睛还是红的。 “妍妍……今天的事,是妈对不住你,让你跟着受罪了。” 乔清妍动了一下,反过来握住母亲冰凉的手,轻轻摇头。 “妈,我真没事。” “怎么能没事!” 徐青青的眼泪一下子就滚下来了。 “我都看在眼里。你每次低头吃饭的样子,我夜里想起来都心疼。你要不想待这儿,明天咱们就搬,我自己租房子去!咱娘俩清净过日子,不用看谁脸色!” 这话听在耳朵里,乔清妍心里一暖。 她没想到母亲会主动提出离开秦家。 她明白,母亲虽然嫁进了秦家,表面被当家人尊重。 但到底不是原配,平日行事处处小心,生怕出错。 家里大事轮不到她说话,日常花销也要报备。 如今肯说出这话,是真疼她疼到了骨子里。 “妈,你别为难。我刚来,大家有个适应的过程,挺正常的。” 她抽出手,帮母亲擦掉眼角的泪,语气稳稳的。 “你和秦伯伯好好过,别因为我闹生分。我真的过得不错,你看,我没瘦也没病,一切都好。” 她越是说得懂事,徐青青就越揪心。 送母亲出门后,乔清妍脸上的温和一点点褪了下去。 她不能总让妈为自己操心,更不能一辈子躲在她的身后。 如果现在还是一味地依赖别人,那和从前又有什么区别。 三天时间眨眼就过去了。 她反复提醒自己,这一场宴会不只是欢迎仪式,更是她在秦家乃至整个社交圈中第一次正式亮相。 稍有差池,就会被人拿来当作话柄。 秦家为她办欢迎宴的日子到了。 整个宅子焕然一新,连门前那对石狮子都被擦得锃亮。 天刚擦黑,徐青青就拉着她进房间,打开衣柜,把准备好的新衣裳一件件往外拿。 徐青青一边翻找一边念叨:“这件颜色浅了些,不太压得住场面,裙摆太长,走路不方便……” “妍妍,快试试,喜欢哪件?今天来的可都是你秦伯伯的重要客人,还有大院里的街坊邻居,你得穿得精神点。” 徐青青语气关切,眼神里满是期待。 她把一条浅蓝色的旗袍拿出来,抖开看了看。 “这件料子好,剪裁也利落,要不要先试试?” 乔清妍话还没出口,门就被人推开了。 秦欢走了进来,手里端着个托盘,稳稳当当的。 她走到桌边,动作谨慎地将托盘放下。 托盘上放着一条叠得整整齐齐的裙子,颜色是那种淡淡的米金色,边上还搁了个小盒子,红绸面的,看着就挺讲究。 “徐阿姨,清妍姐姐。” 她把东西轻轻放在桌上,脸上带着笑。 “这是给我姐姐准备的一点心意,欢迎她正式进咱们家的门。我爸也说了,头一回在沪市露脸,不能穿得太随便,免得外人说闲话。” 说完,她掀开了那个小盒的盖子。 一条珍珠项链静静躺在里面,珠子圆润,光泽温润。 那条裙子也是眼下最时新的款式,料子一看就不便宜,摸一下都滑溜得很。 乔清妍扫了一眼,心里却咯噔了一下。 这份礼太过精致,准备得也太过周全。 秦欢平时并不与她亲近,突然送上这样一份厚礼,显得有些不合常理。 无论如何,贸然接受都不是明智之举。 “没帮上什么忙,不敢白拿东西。” 第二十二章 这狠手 她往后退了半步,拉开点距离。 “你的好意我心领了,但这礼,真不能收。” 秦欢脸上的笑容一下子卡住了。 她声音有点抖:“姐姐……你这么拒我,是不是觉得我看不起你?还是嫌弃我挑的东西配不上你?为了选这条裙子,我把城里几家大百货转了个遍……” 她仰着头,固执地望着乔清妍,等待一个解释。 眼泪都快掉下来了,可怜巴巴地盯着她。 可乔清妍还是站着不动。 徐青青在旁边干笑了两声,赶紧上前,一把抓起首饰盒,转身硬塞进乔清妍手里,又顺手把裙子拎了起来。 “哎呀,小欢多懂事啊,哪有当妈的不替女儿应下的?你姐就是脸皮薄,嘴上不说,心里早暖和了。” 徐青青边说边笑着看向秦欢。 乔清妍攥着那盒子,手心发烫,像捧了块烧红的铁。 “姐姐,快来试试嘛!” 秦欢立马又凑上来,眼睛亮晶晶的,催得急。 “我就一眼相中这颜色,特别衬你!你皮肤这么白,穿上准让人移不开眼!” 乔清妍站着没动,打心底里不想换。 可余光一瞟,看见徐青青一脸为难,额角都快冒汗了。 再看秦欢那副马上要哭出来的样子,她捏了捏手里的盒子,终于伸手接过了裙子。 一言不发,拉开床边的帘子,钻了进去。 帘布落下,隔开视线,她独自站在那一小片封闭的空间里。 她在帘子里把裙子摊开,里外仔细看了一遍。 扣子是暗色的贝母材质,边缘打磨光滑,领口内侧还绣着极小的一朵花。 这下她更不对劲了。 走出来的时候,徐青青眼睛一下子亮了,几步冲上前,拉着她原地转了个圈。 “哎哟我的宝贝!太好看了!我姑娘往那儿一站,谁比得了?就穿这件!再配上这珠子,简直绝了!” 秦欢也在边上拍着手,满脸激动。 “我就知道!姐姐一打扮起来,今晚谁都不敢抬头!” 乔清妍走到镜子前,看着里面的自己,差点认不出。 镜中的人轮廓分明,肩线挺括,腰身收得恰到好处,原本松垮的气质被这一身重新勾勒。 她目光从镜中缓缓移开,落在秦欢那张纯真热切的脸上。 对方正望着她笑,眼神里没有半点掩饰的期待。 片刻后,她收回眼神,低声说:“行,就穿这件。” 秦欢又说了几句客气话,说楼下客人来了得去照应,说完便轻手轻脚地退出房间。 门一关上,徐青青立刻拿起那条珍珠项链,举到灯下左瞧右看。 “赶紧的,妍妍,把这个也戴上。” 徐青青攥着那条项链,走到乔清妍跟前,想亲手给她挂上。 “小欢这丫头,别看平日娇气,对你倒是一片真心。刚听说你要来,立马就备了这些。往后你们俩要相亲相爱,别生分。” 她一边说着,一边将项链绕过乔清妍的后颈,手指在扣环处轻轻一捏,锁扣便合上了。 乔清妍没动地方,也没低下头去。 “妈,这裙子我不穿,这链子我也不戴。” 徐青青举着项链的手僵在半空,指尖微微发紧。 “怎么说……也是她一片心意啊……” “不是心意。” 乔清妍摇摇头,上前一步,伸手从徐青青手里抽过项链。 “您瞧这个扣。” 她把链子凑到徐青青眼前。 “您仔细看看。” 徐青青眯着眼,接过链子,翻来覆去捣鼓了好一会儿。 “不挺结实的吗?” 乔清妍没吭声,只用两根手指夹住搭扣,轻轻一拧。 接着顺着丝绳一抹,动作流畅,毫不费力。 哗啦! 整串珠子瞬间崩开,噼里啪啦滚了一地。 徐青青怔在原地,眼睛睁大,望着地上四散滚动的珍珠。 乔清妍弯下腰,膝盖微曲,不慌不忙地一颗颗捡。 “还有这裙子。” 她走到床边,蹲下身,手探到腋下内侧。 那里有一道极细的缝线,在布料交叠处几乎看不见。 她用指甲勾住一处细缝。 “您看这儿,线只绕了一下,压根没锁死。” 她轻轻一拽线头。 刺啦,整道缝从腋窝一路撕到底,衬里的白布全翻了出来。 徐青青眼神一晃,呼吸猛地一窒。 今儿什么日子? 秦家为闺女办的接风宴,来的全是体面人。 要是她女儿,就在这种场合,脖子上的珠子哗哗往下掉,裙子当场裂到脚后跟…… 以后谁还拿正眼瞧她妍妍? 徐青青哆嗦着嘴唇,呼吸都乱了套。 “她……她怎么能这么干……” “你才回来几天?你招她惹她了?她下得去这狠手!” 乔清妍走过去,从衣兜里摸出手帕,轻轻擦掉母亲脸上的泪。 “妈,别难过。” 她托着徐青青的肩膀。 “我没吃亏,早提防着了。” 她扶着徐青青在床沿坐下,两人的影子落在褪色的地毯上。 徐青青低着头,呼吸还未平复,胸口微微起伏。 乔清妍没有多言,转身走向衣柜。 她弯下腰,拉开最底下一层抽屉,取出一条从乡下带来的旧绸旗袍。 布料有点皱,花式也老气。 深青底子上绣着缠枝莲纹,袖口和领缘已有些许磨损。 “妈,我就穿这件。” 片刻后出来,人已换上旗袍,素净端庄。 发丝一丝不苟地挽在脑后,露出修长的脖颈。 徐青青看着她,喉咙哽住,一个字也说不出。 眼眶再次泛红,但她咬住下唇,硬是把泪意压了回去。 她掏出钥匙打开抽屉,拿出一只深红色丝绒小盒。 盒子里静静躺着一对红宝石耳钉。 光一照,闪出暗红的火。 金属托底有些发暗,但宝石完好无损,切面清晰。 徐青青轻轻捏着那枚耳钉,指尖微微发抖。 她一点点给乔清妍戴上。 乔清妍手指轻触耳垂,抬头望向镜子。 那一抹红,像是枯枝上忽然绽出的一点春意。 她眨了眨眼,把情绪藏在眼底深处。 楼下的吵嚷声越来越密。 脚步声在厅堂里来回走动,地板轻微震颤。 徐青青帮她拉正领口的褶皱,握紧她的手。 “好了,该下去了,别让他们等太久。” 两人并肩走下楼梯。 客厅早就挤满了人,男男女女围成几堆,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 秦书彦正和旁人说着什么,对方谈起了最近一次出差的经历。 他微微点头回应,唇角挂着客套的笑意。 他转过头,一眼便瞧见了正缓缓走下来的乔清妍。 她套着件过时的老款旗袍,样式是七八十年代常见的立领斜襟。 衣服的颜色偏暗,是那种洗过多次后褪了色的深红。 和其他宾客身上剪裁合体、设计新颖的礼服相比,她的装扮显得格格不入。 秦书彦一句话卡在喉咙里。 他没再多说,抬脚就朝她走去。 “你怎么穿这个?” 第二十三章 什么目的? 乔清妍还没开口,台上突然传来了个话筒声。 现场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吸引过去。 “今天除了生意上的事,我还有一件更要紧的事要告诉大家。趁这个机会,我想正式向大伙儿介绍一下我的家人。” 他顿了顿,声音放亮:“这是我太太徐青青的女儿,乔清妍。从今天起,她也是我秦德华的女儿,是我秦家堂堂正正的一员!” 台下哗地响起一片掌声,所有人的目光全朝乔清妍涌过去。 乔清妍端着杯子,别人敬酒,她就抿一口。 角落里,秦欢捏着一杯果汁,看着被众人簇拥的乔清妍,手里的玻璃杯几乎要被她捏碎。 人挤得慌,乔清妍随便找个借口说要去上厕所,这才从一堆人里溜了出来。 她踩着楼梯上了二楼,拐到走廊尽头的洗手间,拧开自来水,捧起凉水往脸上泼了两下,想让自己脑袋清醒点。 镜子里映出她略显疲惫的脸,但眼神依旧清明。 刚直起身子,一扭头,才发现门口不知啥时候多了个人影。 秦书彦靠在门框边,身上那件军绿色的衬衫一点没变。 他没瞅她,手里摆弄着一个外国产的打火机,盖子一开一合。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声的压迫感。 突然,打火机不动了。 “你进秦家,图个什么?” 乔清妍用手背擦了把脸上的水,抬起头,静静看着他。 她语气平平地反问:“秦同志觉得,我会图什么?” “你在老家干了些什么,我都知道。” 秦书彦没接她的话,只把事实一条条摆出来,“刚才那两个劫道的,你三两下就给摆平了。我不信徐姨信上说的你多可怜多弱小,你根本不像个普通乡下姑娘,你挺扎手。” 乔清妍扯了下嘴角,笑是笑了,可眼睛里一点温度都没有。 “所以你是怕我进了门,会搅了你们一家和和美美的日子?” 秦书彦没吭声,算是默认了她的说法。 乔清妍收回目光,不紧不慢地理了理旗袍领子,再抬眼时,话已经说得明明白白。 “秦同志,你放心。谁不惹我,我绝不找事。但要是谁非要把脏水往我头上倒,想踩着我往上爬,我也不是那种任人揉捏的软柿子。” 说完,她绕过他,朝楼梯口走去,一步也没回头。 秦书彦原地站着,盯着她那单薄却笔直的背影消失在转角处。 手里捏着的打火机,终于停了下来。 宴会收场,客人走得干干净净,秦家客厅总算清静了。 秦德华心情大好,今晚谈成的合作,能让他生意再冲一波高峰。 他走到沙发前,叫住正要跟着徐青青上楼的乔清妍:“妍妍,你过来坐会儿。” 乔清妍依言坐下。 “今天这事,你办得漂亮,给我争了气,也给咱秦家挣了脸面。” 他顿了顿,声音沉稳了一些,目光直视着乔清妍,神情认真。 “你是我在外认下的女儿,从今往后,秦家就是你家。我认识的人、手里的路子,你想用,随时开口。不管想做什么,秦伯伯都给你撑腰。” 徐青青站在边上,眼圈都红了,激动得不行。 乔清妍端起茶杯,掌心贴着温热的瓷壁,她等的就是秦德华这句话。 有了秦家当靠山,她在沪市才算真正站得住脚。 “谢谢秦伯伯。” 秦德华点点头:“行了,忙了一晚上,上去休息吧。” 第二天一大早,乔清妍没下楼吃早饭。 佣人轻手轻脚地上楼敲门送餐,只听里面传来一声淡淡的回应。 “放门口就行。” 她坐在书桌前,把昨天那份《沪市日报》铺开在桌面上。 报纸最显眼的位置印着一行粗体字。 “重振经济活力,准备推行开放新政……”。 文章下方列出了几项即将实施的具体政策,包括鼓励私人投资、放宽外资准入门槛、加快国有企业改革等内容。 她逐字逐句看完,笔尖在纸上轻轻划了几道标记。 上一回,乔容玮就是踩着这个节骨眼发的家。 靠着东拼西凑借来的本钱,硬是做成了头一号的大老板。 三年不到,身价翻了上百倍。 乔清妍把报纸轻轻折好,心里也跟着落了定。 她换掉身上的衣服,穿上一件素净的浅灰色外套,头发简单扎起,跟徐青青说去外头转转,便出了秦家大门。 徐青青追到门口,叮嘱她早点回来吃饭,她回头点了点头,没有多说。 接着去了证券交易所,墙上的大屏数字跳个不停。 她仍是没动心,调头就走。 一个小时后,她站在了第一人民医院的门口。 台阶上零星坐着几个人。 她没往里进,只在台阶上坐下歇脚。 一个中年男人扶着他满头白发的老娘,蹲在墙根下偷偷抹眼泪。 再远点的地方,一个年轻医生攥着一本外文说明书直挠头,汗都急出来了。 正好有护士推着小车出来,其中一个跟旁边人嘀咕。 “又坏了台设备,德国进口的,根本没人修得了,科室主任都快愁秃了。” “可不是嘛,外汇用光了,再批新的得等上半年多,贵得离谱,可病人耽误不起啊。” 那些设备的问题她大致能猜到。 电路板老化加上配件断供,维修几乎成了不可能的任务。 乔清妍听完了,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转身朝医院对面的马路走去。 路过门诊大楼门口时,几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正围在一起低声议论。 穿过斑马线时红灯亮起,她站在安全岛上等了几秒。 脑子里却已经在拆解那些设备可能存在的故障点。 这行生意利润高得吓人,技术门槛也高,基本被外国公司霸着。 一台设备动辄几十万美元,后续维护费用还要按小时计费。 国内医院即便咬牙买下,后期运维也常常陷入被动。 一旦出现故障,只能等待原厂派人,或者花高价请第三方机构处理。 而真正掌握核心维修技术的人寥寥无几。 这种垄断局面让很多基层医院望而却步,甚至连常规诊疗都受到影响。 只要她能撬开一道缝,后面就不愁没路走。 她不需要一开始就做到全面替代,只需要解决最急迫的几类设备问题。 比如呼吸机、监护仪、血液分析仪,这些都是临床上使用频率极高的器械。 关键是得有人愿意尝试,愿意承担初期的风险。 她可以自己动手做原型。 可批量生产必须依赖成熟的工业体系。 这些资源不是随便找家小作坊就能解决的。 她必须找到一个既有能力又有胆量接这种项目的人。 脑子里突然跳出一个人名。 第二十四章 做买卖 闫丽馨。 她记得对方总爱扎一条红色头巾。 在厂里谁都怕得罪领导,唯独闫丽馨敢当面指出管理漏洞。 那样的人,不会甘于一辈子被困在流水线上。 她前半辈子唯一交过心的朋友。 在乔清妍的人生中,能称得上“朋友”的人极少。 两人中学同班,一块考进了绢纺厂。 那时候的闫丽馨,性格火辣,敢说敢顶。 厂里谁受委屈,她总是冲在头一个替人出头。 闫丽馨当场站出来拦住,说没有证据不能乱来,还威胁要告到劳动局去。 最后查清楚是误会一场,那名女工哭着道谢。 她只摆摆手说:“我们都是一样的人,谁也不能被欺负。” 后来乔清妍一心扑在两个弟弟身上,越陷越深,被人榨干也不醒悟。 闫丽馨劝了好几次,她都不听,连对方邀她来沪市发展的机会也推了。 最后一次见面是在火车站,闫丽馨拎着行李准备南下闯荡。 她拉着乔清妍的手说:“你要是哪天想通了,就来找我,我在沪市等你。” 乔清妍当时点头答应,可终究没迈出那一步。 弟弟升学、母亲看病、家里欠债……每一桩事都把她死死钉在原地。 她渐渐断了和其他人的联系,包括这个曾经最亲近的人。 日子久了,关系也就淡了。 先是信件少了,后来连年节问候都没有了。 她听说闫丽馨在沪市进了机械加工厂,从技术员做起,一步步做到了主管。 再后来消息中断,具体境况便不得而知。 她偶尔会在夜里想起那段友情,想起那些并肩走过的路。 如果当初选择了另一条路,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可惜人生没有重来的机会。 她在寂静中离开了这个世界。 掐指一算,现在正是闫丽馨刚在沪市站稳脚跟的时候。 像闫丽馨这样有技术背景又不怕冒险的人,最容易抓住机遇。 乔清妍清楚,对方若能在工厂立足,必然掌握了部分生产资源和人脉。 这正是她眼下最需要的东西。 她不能再等,也不能再犹豫。 乔清妍从兜里掏出个小本子,翻到一页,上面写着一串号码。 她凭着记忆默出来的,闫丽馨厂里办公室的电话。 虽然不知道此刻打过去会不会惹人厌烦,但她顾不了那么多。 她走到街角的公用电话亭,深吸一口气,拨了过去。 拨完最后一个数字后,她静静等待。 铃声响了好久,才被人接起,传来一个男声。 “谁啊?” 乔清妍调整了一下呼吸,稳住嗓音。 她客气开口:“你好,我想找车间二组的闫丽馨。” “哦,等一下。” 那人应了一声,随即传来挪动话筒的声音,还有几句模糊的喊话。 乔清妍屏住呼吸,眼睛盯着话筒,仿佛能看到接下来的一幕。 很快,一个熟悉又利落的女声传了过来。 “喂,哪位?” 那一瞬间,乔清妍鼻子一酸,差点绷不住哭出来。 周围人来人往,嘈杂声不断。 可她脑子里只空荡荡地回响着那串电话号码拨通时的忙音。 她压住情绪,轻声说:“丽馨,是我,清妍。” 电话那头一下子没声了,隔了好几秒,才传出闫丽馨愣住的声音。 “乔清妍?你……你怎么会打给我?” 沉默的时间太长,长到乔清妍几乎以为对方要直接挂断。 “我想见你一面,有件事得当面说。” “……行吧。” 闫丽馨终于答应,语气仍是狐疑的。 挂电话前,她补了一句:“国营饭店二楼,老位置。” 半小时后,国营饭店二楼的包间里,两人碰了头。 房间不大,墙上贴着褪色的年画,桌上摆着粗瓷茶杯。 乔清妍提前到了十分钟,一直望着门口的方向。 一头短发利落清爽,一身工装套裤板正挺括,整个人透着股干练劲儿。 “说吧,啥事非得把我从流水线上拽下来。” 闫丽馨坐下就倒了杯热茶,直奔主题。 乔清妍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最后低下了头。 过了几秒,她终于开口。 “我和我爸,还有我那几个弟弟,散伙了。” 闫丽馨手一抖,差点把茶洒了:“啥意思?是分家产那种分家,还是——” 她猛地坐直身体,眼睛盯住乔清妍的脸。 “还是彻底断了关系?” 乔清妍扯了下嘴角,笑得轻松。 “是断干净了。他们现在大概巴不得我从这世上消失。” 她抬起头,目光坦然。 闫丽馨瞪圆了眼,满脸不敢信。 她放下杯子,双手撑在桌沿,身体前倾。 “你……不是骗我吧?” 她声音都高了。 “之前你还死命扛着,说什么‘我得撑起这个家’,怎么突然就撒手了?” 乔清妍叹了口气,没多辩解,只是把前因后果一五一十讲了一遍。 说完,她轻轻笑了笑,眼里有些复杂情绪一闪而过。 “我那三个亲弟弟,早就认白婉婉当亲姐了,那我不如顺水推舟,成全他们。再说——” 她顿了下,没往下讲。 重生这种事,连自己都觉得荒唐,更何况别人。 可闫丽馨早就听火冒三丈了。 “这群白眼狼!我早说了,给多了惯出毛病来!” 她一边骂,一边瞅见乔清妍那副平静中带着释然的表情,心头又软了下来。 咂了咂嘴,小声嘀咕:“唉,算了,你现在总算醒过神来了,离开那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家,我也就不计较你以前对我吼那些难听话了。” 乔清妍心里一暖。 上辈子真是瞎了眼,看不见谁才是真正心疼她的人。 闫丽馨喝了几口茶压火,脸上还绷着点别扭,故意撇着嘴。 “所以你现在来沪市了,往后咋打算?先说清楚,我还没饶你呢!当初你说我多管闲事,说什么‘我的事不用你插手’,这些账我都记着!你还在观察期呢!” 她说的,正是前世乔清妍赌气甩给她的话。 可现在回想起来,全是后悔。 她伸出手,主动握住了闫丽馨。 “丽馨,听我说,这回我是真想通了,过去的烂人烂事,一刀两断。今天找你,就是想告诉你我的计划——” 她停了停,深吸一口气。 “我要自己做生意。” 闫丽馨猛地抬头,眼睛直盯过来,眉头拧起。 “做买卖?你……你要去倒货?搞黑市交易?” 第二十五章 看厂 周围街市嘈杂,但她们的对话清晰可闻。 旁人若听见,恐怕也要吓一跳,一个姑娘家开口就要做生意,在眼下这年头可不是小事。 乔清妍噗嗤笑了。 这时候大家一听“个体户”三个字就跟看见鬼似的,躲都来不及。 “哪是什么倒卖。” 她摇头,“我有门路,你也知道我不会乱来。用不了多久,国家就要放开政策了。到时候,满大街都是人做生意。” 她把心里盘算的整个打算,一点一点掰碎了讲给闫丽馨听。 从当前医疗物资的紧缺状况说起,说到医院里连基础器械都供应不上,病人只能苦等。 再到她手上掌握的技术资料和改良方案。 这些东西虽不出自她手,但她曾在上一世参与过相关项目,记得核心流程和关键节点。 从现在医院里用的东西有多缺,到自己手里的本事能补上这块空档。 再说到以后市场能有多大,一条路铺得清清楚楚。 闫丽馨刚开始听得有点懵,眨了好几次眼才反应过来。 可她不是一般人,在沪市混了这些年,见过的风浪不少,脑子转得飞快,马上就抓住了最扎手的问题。 “话是说得漂亮。可这些东西,不都是老外弄出来的技术吗?咱们怎么搞得动?还有,你说要办厂、上流水线,那得烧多少钱?你兜里有吗?” “钱的事,我能想办法。” 乔清妍语气很稳。 “技术这块,我也有底。我真正缺的,是一个信得过、能和我一起扛到底的人。我想了一圈,只看得上你。” 闫丽馨眼神闪了一下,像是风里的火苗,晃了晃,最后烧得越来越亮。 她盯着乔清妍看了几秒,忽然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牙。 “成!” 她一口应下,牙一咬。 “我跟你拼了!” “厂里那份活儿,明天我就撂挑子不干了。那种地方早待够了,灰头土脸的。” 她咧嘴一笑,眉梢飞扬,干脆利落。 “你乔清妍都能豁出去所有家当,我怕个啥!我这几天在厂子里也想明白了,干一天算一天的日子没啥意思,趁现在还能拼一把,为什么不跟你一块试试?” 乔清妍手指攥紧了衣角,心里翻滚的不只是高兴,更多的是压在胸口的那股热流。 “谢谢你,丽馨。你肯信我这一回,真的……我真的说不出多谢。” “我知道这事风险不小,万一不成,你也跟着耽误前程。” 闫丽馨翻了个白眼,嘴上不饶人。 “哎哟行啦,谁让我心宽呢,懒得跟计较!再说了,你又不是外人,从小一块长大的,我不帮你帮谁去?你要是真做成了,我还不得沾你光?” 话音刚落,自己又忍不住咧开嘴。 “那你第一步准备咋办?总不能今天拍脑袋明天就开工吧?说说你的打算。” 乔清妍早就想好了,回答干净利索:“先找地儿。” 她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两步。 “没有厂房,什么都是空谈。设备、原料、人员安排,都得有个落脚的地方才能往下推进。” 说完她眼珠一转,伸手从包里抽出一张纸条递过去。 “照我写的去打听一下,有没有合适的厂房。记住啊,必须全符合上面这些条件!缺一条都不行,尤其是水电要稳定,交通不能太偏,还得有独立出入口。” 闫丽馨接过扫了一眼。 纸上列了六七条要求,从面积到产权状况都写得明明白白。 “小意思,等我好消息!” 她把纸条折好塞进裤兜,拍了拍口袋。 “我表哥在房管所上班,认识不少人,托他帮忙问一圈,快的话今晚就有回音。” 第二天一早,电话就来了。 乔清妍刚起床洗脸,铃声就急促地响起来,把她吓了一跳。 那头机器轰隆响个不停,闫丽馨几乎是吼着说话。 “城西那边有个做点心的厂要甩卖!老板一家都要走国外,急着脱手,连厂带设备一块儿便宜出!听说手续也能尽快办完,不用拖几个月!” “啥名字?” 乔清妍擦着脸,抓过本子和笔准备记下来。 “长乐食品厂,专门烤饼干的!厂长叫朱洪光。听说干了十几年了,最近几年销量下滑,加上家里人都要出国,干脆彻底清盘。” “好,约个时间,去看看。” 她迅速写下地址和联系人,顺手圈出重点。 第二天下午,俩人准时在厂门口碰面。 太阳斜挂在天边,余光打在斑驳的水泥围墙上,映出一道道裂痕。 铁门半开着,锈迹斑斑,推一下咯吱作响。 空气里一股甜腻腻的奶油味,吸多了嗓子眼发闷。 门口站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工装。 原本脸上还挂着笑,一看是两个小姑娘,脸立刻拉了下来。 “来看厂的?” 闫丽馨大大方方走上前。 她扬起下巴,声音清亮。 “对,朱厂长,进去瞧瞧呗。我们是有诚意的,不是随便看看。” 朱洪光边领路边絮叨。 “我们厂虽然小,可家伙事儿都是实打实的好货。那两台烘炉还是德国进口的,八十年代花大价钱买的,到现在还能用。烤出来的饼干又香又酥,以前好几家百货公司都抢着要!只是这两年市场变了,才慢慢不行了。” 乔清妍没理那些新式机器,绕开崭新的搅拌缸和传送带,直奔车间最里头的角落。 那儿停着两台大铁疙瘩,裹着厚实的帆布,蒙着灰。 “那是什么?” 她一边问,一边伸手去掀。 帆布一扯开,露出来的竟是两台旧得掉渣的模具冲压机。 表面的金属已经泛出斑驳的锈迹,操作台上的刻度模糊不清。 设备底部积着厚厚的灰尘和残留的粉屑。 朱洪光跟上来,斜了一眼,随意挥了挥手。 “嗐,那个啊,早不用啦,做花式小饼干的玩意儿,又麻烦又不赚钱,现在谁还吃这个?都爱吃带馅的。” 他边说边把袖子往上提了提,露出手腕上那块老旧的机械表。 乔清妍伸出手指,在机器外壳上轻轻抹了一道。 她弯下腰,凑近那台设备的冲压杆端详了半天。 接着蹲下去,用指节在底座上敲了两下,耳朵微微侧着,听那一声回响。 第二十六章 不会就学 她盯着传动齿轮的咬合部位,看到缝隙里还有凝固的黄油残留。 她拍了拍手掌,站起来,直截了当地问:“这厂子,你们东家打算卖多少钱?” “三万整。” 朱洪光脱口而出。 “地、厂房、所有家当打包一口价。” “朱厂长,咱也不绕弯子。” 她抬手朝角落一指。 “你的烤箱、和面机这些,我一件不要。我要的就一样——这块地皮,再加那两台没人理的破铜烂铁。” 朱洪光嘴一张,愣是没吐出话来。 他站在原地,眉头猛地拧成一团,眼神在乔清妍脸上来回打量。 边上几个原本埋头干活的工人也停下动作,悄悄竖起了耳朵。 空气里弥漫着发酵过度的甜腻气味,没人说话,只有屋顶吊扇吱呀转动的声音。 “那你打算出多少?” 他缓过劲儿,开口问。 “六千。” 她说得平静,语速没有半点迟疑。 “六千?!” 他差点跳起来。 “姑娘你逗我玩呢?光是这块地,都不止六千!你这哪是谈买卖,分明是趁火打劫!” “朱厂长,我知道你老板急着撤,对吧?” 乔清妍动也没动。 “厂子空一天,就得贴一天的钱。你那些机器,实话讲,我不要,别人也看不上。当废铁称,卖一千顶天了。” 她说话时一直看着对方的眼睛,一字一句都很清晰。 “维修要钱,工人的饭也要人管。你是想让老板落袋为安赶紧走,还是守着一堆旧零件,等它们全烂成渣?” “八千。” 她把价码往上提了提。 “这是我能拿出来的最高数。还有一条,厂里现有工人,我一个不留下,哦不对,是一个都不赶走。但得答应我两个条件。”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立马有了动静。 好几个工人停下活计,转头看向她,眼神明显变了。 他们最怕啥? 就是厂子易主,饭碗砸了。 朱洪光瞅着大伙儿眼里的期盼,又想起老板临走前说的话,心里来回掂量,终于咬了咬后槽牙,点头认了。 “行!八千就八千!” 接下来一个多小时,乔清妍和闫丽馨陪着朱洪光在办公室里继续磨细节。 两人坐在老旧的木凳上,面前是一张掉漆的办公桌。 他们一项项核对转让事项,从设备清单到人员安置,每一处都反复确认。 朱洪光翻出一本泛黄的资产册子,纸上密密麻麻记着机器型号和购入时间。 他推了推眼镜,认真道:“乔同志,你说留全部人,我得先把丑话说前头。眼下还剩十二个工人,每月光工资就得八百多。” “没问题。” 乔清妍接过册子飞快扫了一遍。 “照发。但他们得听安排,还得愿意学新活计。” 看到有三台设备已经报废却仍列在账上,她立刻指出来,要求剔除。 朱洪光点点头,从抽屉里摸出个卷边的本子。 “那好,我这就喊他们过来见见新东家。” 他站起身准备出门,脚刚迈出半步,又想起什么似的停下,回头看了眼日历,嘀咕了一句:“明天倒是个黄道吉日。” “先别忙。” 乔清妍伸手拦住。 “朱厂长,正事要紧。合同怎么弄,钱怎么交,咱们得清清楚楚。” 她说完后重新坐直身子,双手放在膝盖上,目光盯着桌上的文书。 朱洪光一怔,旋即拍脑门:“瞧我这脑子。” 他打开柜子,抽出一份早准备好的转让文书。 “昨儿晚上老板派人送来的,你看看有啥不合适的地方。” 乔清妍接过去,一页页翻得极慢,一字不落地看过。闫丽馨探头瞅了几行,满纸法律术语看得直犯晕,干脆往椅子上一靠,闭眼歇着了。 乔清妍翻到第五页时停了一下,用指甲轻轻划过一段条款,眉头微蹙。 她在包里摸出一支笔,在页脚做了个小记号。 “这事儿得改个玩法。” 乔清妍点着合同上的一行字。 “白纸黑字写的是八千一次结清,但我打算分两笔来。头一笔四千当订金,先把手续走完,签了协议。尾款四千,等房产过户落定再打。” 她说完抬头看着朱洪光,等待回应。 朱洪光一听,眉头立马皱成一团,“这……我得请示一下老板。” 他拿着合同转身就走,顺手带上了门。 走廊上传来他急促的脚步声,随后是拨打电话的声音。 说完,他转身出了门,到外头打电话去了。 屋里头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乔清妍和闫丽馨两个人。 窗外传来远处汽笛声,风吹得玻璃微微晃动。 闫丽馨凑近她,声音压得低低的:“妍妍,咱卡里现在到底剩多少?” “一分没有。” “啥?一毛钱都不剩!你拿啥买厂子啊?” 闫丽馨差点从椅子上跳起来。 乔清妍没吭声,慢悠悠打开包,掏出一个旧布袋,里头静静躺着一本红皮小本子。 闫丽馨一把拿过来翻开,脸色唰地变了,“这不是你老家那宅子的证吗?你咋把这东西带来了?这可是你最后的退路啊!” “不用的时候,它就是一张纸。” 乔清妍轻轻抽回来。 “用了,就能换钱,换机器,换咱们以后的活路。” 她把红皮本子重新塞进布袋,放回包里,动作平静。 闫丽馨张了张嘴,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她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重重叹了口气,靠回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腿上。 没过几分钟,朱洪光快步回来了,脸上挂着笑,“老板点头了!不过有条规矩,订金一到账,厂子马上停摆,所有设备得清出去。” “没问题。” 乔清妍站起来,伸出手。 “那就这么说定了。明早九点,公证处见,合同当面签。” 两人握了手,事就这么敲了。 接着,朱洪光把工人都喊到了院子中间。 十二个人站成一圈,阳光照在水泥地上,映出人影晃动的轮廓。 “大伙儿静一静!” 朱洪光嗓门一提,“这位是乔清妍同志,以后就是咱们的新老板。从今往后,厂子姓乔不姓孙了。但大家别慌,乔同志说了,谁也不赶,工资一分不少!” 人群一下子就炸了锅。 一个四十多岁的女工举手问:“乔同志,那咱们还做饼干不?” “不做啦。” 乔清妍跳上前一步,站在人前,“往后干医疗用品。” “医疗用品?” 一个年轻小伙挠着脑袋,“这咱可没碰过,咋整?” “不会就学。” 第二十七章 总算成了 乔清妍目光扫过去。 “我就一句话:听安排,肯出力。干得好,奖金往上加;混日子的,对不起,该卷铺盖走人也没情面。” 没有人听不懂,也没有人觉得她在画大饼。 一位老师傅咧嘴笑了:“乔同志痛快人!成,我们跟你干!” 这句话一出,气氛立刻松了下来。 其他人也跟着应和,七嘴八舌地点头。 第二天一早。 天刚亮,乔清妍就赶到了市里的营业所。 街道上还没多少行人,早餐摊刚支起来。 窗口前排着长队,她捏着号码牌,足足等了半个多小时才轮上。 前面有个老头办退休手续,磨了二十分钟。 办事的是个戴眼镜的中年女人,正低头记东西。 乔清妍把红本子递进去:“同志,我想办个抵押贷款。” 对方抬头,接过房本翻了几页,“押多少?” “四千。” 女人推了下眼镜,仔细瞅了眼地址。 “这房子在苏省?押四千,基本等于押了个精光。要是两年内还不上,房子连地一块归公家,你清楚吧?” “清楚。” “行吧。” 女干部拉开抽屉,抽出一沓纸递过来。 “把这些填了,填完去二楼评估科跑一趟,回来再找我。” 乔清妍接过那叠表格,走到旁边桌子前,抓起笔就刷刷写起来。 闫丽馨站在她边上,眼睛盯着她填的内容,看到“贷款用途”那栏写了“买工厂”三个字时,忍不住又开口:“妍妍,这事儿你真不回头?” “不回头。” 乔清妍眼皮都没抬,笔尖不停。 评估科在二楼。 一位戴袖套的老技工拿着房产证瞅了半天,反复查看房屋登记信息。 最后他在单子上写下个数,五千。 “小姑娘,你这房子算下来值五千。不过政策卡得死,最多贷八成,也就是四千。” 乔清妍应了一声。 “行。” 手续全走完,已经中午了。 她揣着单子,直奔公证处。 朱洪光早就在门口等着了,身边还站着个穿西装的中年男人,头发梳得油亮,衬衫领口整齐,皮鞋擦得发亮。 一看就是个正经老板,听说是要出国的那种。 “乔同志到了。” 朱洪光连忙迎上来,“这位是我们郭总。” 郭总上下打量了乔清妍一下,眼神里有点惊讶,但马上笑着伸手。 “哎呀,久闻大名。” 乔清妍也伸出手跟他握了一下。 “郭总太客气了。” 屋里坐着个戴老花镜的公证员,说话慢吞吞的。 他把合同逐字念了一遍,又让双方看了好几遍条款,反复确认无误后才盖章。 “好了,现在合同算数了。” 他把三份文件分好,一份给对方,一份给乔清妍,一份留底。 “乔同志,定金这边要先交。” 乔清妍从包里掏出用旧报纸裹着的一叠钱。 郭总接过去,也认真点了一遍,神情严肃。 接着他从自己公文包里拿出厂子的营业执照和一串铜钥匙。 “乔同志,厂子现在归你了,尾款三天内结清就行。” 乔清妍接过证件和钥匙,轻轻点了点头,心里那根绷了好久的弦,终于松了下来。 走出公证处时,太阳正猛。 光线白花花地照下来,晃得人睁不开眼。 闫丽馨搓了搓脸,长长呼出一口气。 “总算成了。那接下来干啥?” “接下来?” 乔清妍扬了扬手里的营业执照,在阳光底下甩了两下。 “去营业所,把剩下的钱弄出来。” 闫丽馨一愣,“你还贷?拿啥押啊?” “拿这个。” 她拍拍营业执照。 “现在这厂子姓乔了,厂房、机器、地皮,哪样不是钱?押出去,贷一万差不多。我查过流程,只要手续齐全,银行认资产估值就行。设备虽然旧些,但还能用,不算报废品。土地是集体建设用地,转让合法,红章都盖了。这些加起来,不该只值一万。” 闫丽馨听完,彻底没话说了,只竖起大拇指。 “你真是条汉子。” 第二天下午。 乔清妍又一次站到营业所柜台前。 这次接待她的换了个人,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年轻。 小伙子穿着白衬衫,袖口挽到手肘,头发梳得整齐,手里拿着钢笔在登记本上写着什么。 他接过营业执照和转让合同,来回翻了好几遍。 “同志,你这厂子刚接手,就打算拿来作抵押?” “嗯。” 乔清妍把手里那两张画满线条的纸也递了过去。 “我想重新弄一下生产线,现在缺钱。财务这块还没理清楚,但资产没问题。这是新设备的设计草图,到时候装上去能提高效率。税务局那儿我也问过,原主没有欠税,他们出具了书面回执,但我没带来。” 小伙子接过图纸,瞅了半天愣是没看出个名堂。 干脆转身去喊科长。 科长五十上下,一身旧式干部装,洗得发白,扣子一直扣到领口。 他慢悠悠接过图纸,一页一页地翻。 越看眉头皱得越深,最后抬起头盯着她。 “姑娘,你这图上整的是啥玩意儿?” 他指着某个零件构造,语气带着点疑惑。 “这种曲轴连接方式没见过。你确定厂家能照着做出来?要是半路停工,损失算谁的?” “医疗设备的小配件。” 乔清妍回得干脆,也没多解释。 “订单我已经谈好了,下周签协议。只要设备到位,三个月内就能出第一批货。技术参数都是标准件,外协厂能加工。” 科长没吭声,又低头把营业执照和那份合作合同来回看了几遍。 他打开抽屉取出一本资产评估手册,对照着同类企业的估值表格计算了一遍。 才开口:“你这厂子,估摸着值两万块钱左右。按规矩,能贷一万六。” 乔清妍一听,立马来了精神。 “那就贷一万六,没问题。我今天就把抵押材料交齐,产权变更书也补一份复印件。你们需要的面签录像、信用审核流程,我都配合。只要尽快放款,手续上多麻烦都不怕。” “可话得说前头,”科长顿了一下,抬眼看着她,“你得有个担保人,要么再加点抵押的东西。新规执行两个月了,单靠企业资产,最高只能批八成。你是个人经营者,风险系数高,必须再提供一项保障措施。” 第二十八章 这叫创业 乔清妍一怔,卡了壳。 脑子里迅速过了一遍认识的人。 亲戚里没一个有正式单位,朋友大多做零工,连工资流水都难凑齐。 她咬了咬嘴唇,指尖掐进掌心。 闫丽馨在旁边一听就炸了。 “还得有人保?这不折腾人吗?谁愿意给一个刚接厂子的人签字担责任?跑断腿都找不到啊!要不干脆多押点东西,机器拆下来称重也算价值吧?” 乔清妍琢磨半天,实在没人能指望,只好从包里掏出一张纸。 刚办完老宅抵押的贷款凭据。 “这个行不行?我在城西还有一处私产,房管局已经备案,评估价一万二。这是我拿到的抵押受理单,额度还没使用。” 科长接过一看,摆手。 “不成,同一个人名下的资产不能用两次。你要找个有正式工作、收入稳当的人出面担保才行。” 闫丽馨撇嘴,直跺脚。 “早知道我就晚几天交辞职信了!现在连资格都没了,哎哟真是……” 她向前迈了一步,凑得更近,压低声音对乔清妍说话。 “要不我去求我妈试试?虽然她脾气硬,但说不定能松口。她以前在厂里也认识不少人,万一肯帮忙说句话呢?” 乔清妍眼珠一转,轻轻拍了下她的手背。 “别慌,我心里有数。” 然后转头冲科长笑了笑,声音放得柔和。 “科长,您看这样行不行?担保的事我明天一定搞定。您先把申请留着,让我缓一天,明儿我把人带来签字。” 科长推了推眼镜,眯眼看她一会儿,眉头皱起又缓缓松开,最终才点头。 “可以,不过丑话说前头,你要是明天不来人,这事就吹了。” 乔清妍赶紧应下:“放心,我肯定来!” 她的回答干脆利落,站直身体向科长点了下头,脸上始终带着一丝礼貌的微笑。 两人走出营业所,天已经有点暗了。 闫丽馨还是不踏实:“你在沪市又没熟人,担保人哪那么容易找?要不我还是回家跟我妈磨磨?反正她骂几句我也习惯了,只要能帮上忙就行。” 她一边说着,一边扭头看向街角的小店。 “不用。” 乔清妍摇头。 “你都辞了工作,她本来就恼火。你已经为我担了这么多,我不能再让你妈给我扛风险。” 闫丽馨挠挠头,讪笑两声,眼神飘忽。 她不敢直视乔清妍,反而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 乔清妍立刻反应过来,头疼地揉太阳穴。 “你该不会……到现在还没告诉她吧?” 闫丽馨支支吾吾:“我说了她铁定拦我,所以嘛……先办完事再说也不迟。你别担心,我挑个好时候跟她摊牌。” 乔清妍叹口气:“你这性子,跟阿姨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回头吵起来有得受。不如先别提,等我把厂子稳住,到时候我亲自上门认错。” 她说完这话,重新迈开步子,步伐比刚才更稳。 闫丽馨咧嘴一笑:“还是你最懂我。” 她追上几步,一把挽住乔清妍的胳膊。 乔清妍送走闺蜜,傍晚时分回到了家。 她沿着熟悉的巷子走回来。 门口那棵老槐树下停着几辆自行车,有人正在低声交谈。 厨房飘着饭菜香,秦家几个小的都不知道跑哪儿去了。 她听见水龙头滴答响,门厅的灯也亮着,说明有人刚回来不久。 徐青青在灶台边忙活,听见动静探出头。 看见乔清妍立马笑着喊:“快去洗手,菜马上好了。” 乔清妍在客厅转了一圈,没见着人,随口问了句:“妈,秦叔今天不回来啊?” 徐青青一边摆碗筷一边回:“厂里事多,晚上加班,不回来吃了。” 乔清妍刚张嘴想再问点什么,后头就响起了脚步声。 门框的阴影里出现一道人影。 她下意识地停住话头,喉咙微动,把未出口的话咽了回去。 徐青青一抬头,笑了。 “哟,书彦回来啦?真巧,今儿炖了红烧肉,特意多放了你爱吃的蛋。” 她顺手把围裙一角塞进腰间,目光落在秦书彦脸上,等着回应。 秦书彦站在门口,嗓音低低的,听不出情绪。 “谢谢徐姨。” 他没有迈步进屋,只是将背包轻轻搁在玄关边。 乔清妍转身,正撞上他那双眼睛。 “过来。” 秦书彦语气平淡。 “有话问你。” 他说完便转身走向阳台,没有确认她是否跟上。 玻璃推拉门被拉开一条缝。 夜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吹动了窗帘一角。 乔清妍想推脱,可一想到徐青青的脸面,到底没开口。 徐青青正在灶台前忙碌,背对着他们,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她现在住这儿,低头不见抬头见,有些场面躲不过。 她跟着秦书彦走到阳台,脸上挤出笑。 “大哥找我,啥事儿啊?” 她扶着栏杆站定,指尖微微发凉。 夜风吹起她的发丝,掠过脸颊,她勉强维持着表面的镇定。 说话时嘴角上扬,但眼角的弧度显得僵硬。 秦书彦掏出烟盒点了支烟,开门见山。 “你去银行申请贷款了?” 火光在他指间亮起,映出他侧脸冷硬的轮廓。 烟雾升腾,遮住了他眼中一闪而过的锐利。 乔清妍眼皮猛地一跳。 银行申请记录是私密信息,正常渠道不可能这么快泄露。 除非有人提前做了准备,或者内部有人配合。 她差点脱口反问“你怎么知道”,脑子里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这人该不会派人盯着我吧? 可转念一想,就算真是这样又能怎样? 她现在住在别人屋檐下,明面上翻脸,吃亏的是自己。 她必须忍耐,至少在实力足够之前。 “是啊。” 她稳住呼吸,迎着他视线,语气平静。 “怎么,有问题?” 她说完,轻轻扬起下巴,做出坦然的姿态。 秦书彦眉头微动,像是没料到她会认得这么干脆。 “为什么?手头紧?还是在外面欠了钱?” “我有没有欠债,大哥只要愿意查,分分钟就知道。” 乔清妍声音更淡了。 “我去办贷款,是因为打算开工厂,这叫创业。” 她顿了顿,补充道。 “营业执照我已经开始跑流程了,等资金到位就能注册。” 第二十九章 放我桌上 秦书彦忽然笑了下。 他吐了口烟,烟雾在昏黄的灯光下缓缓散开。 手指夹着烟,指节微曲,语气慢悠悠的。 “创业?这词儿挺时髦。所以今晚回来,是准备让你爸签字担保?我估摸着,你名下那套老房子,顶多值个几千块,撑不起一万以上的贷款吧。” 这话一出,乔清妍眼神顿时暗了下去。 她的目光落在地面斑驳的水泥缝里,喉咙发紧,心跳快了一拍。 那些她以为隐秘的计划和盘算,竟然早已被对方掌握得一清二楚。 秦书彦……把她底细全摸清了。 认识这么久,她头一次真正意识到,这个所谓的大哥,远比表面看起来危险得多。 秦辰是冷脸不理人,秦于谦和秦欢是直接敌视,可秦书彦不一样。 他从不正面冲突,也从不显露情绪,但就在这一瞬,乔清妍心里反而蹦出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不能再退了。 退一步,她连开口的机会都没了。 她盯着秦书彦,背脊挺直,语气认真起来。 “大哥说得没错,我确实想找秦叔帮忙担保。钱是我贷的,赚了亏了都我一个人担。我只是需要一步台阶。我想,秦叔听完前因后果,应该愿意帮我这个忙。” 秦书彦眸光轻轻一闪。 这姑娘,倒是有胆量。 秦书彦轻轻磕了下烟头,灰烬簌簌落在脚边。 火光暗了下去,烟也烧到了尽头。 他没有立即回应,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你别以为去我爸那儿告一状就能成事,”他声音不重,却像钉子一样扎人,“我说不行,那笔钱就别想落地。” 乔清妍手指蜷了下,指甲陷进掌心,硬是把那股火气压了下去。 她不能在这时候表现出丝毫动摇。 这种人不好惹,她清楚。 他一句话能让人寸步难行,也能在关键时刻给个机会。 可再难啃的骨头,只要找准地方下嘴,也总有撬动的一刻。 “哥,”她开口,语气软得几乎能拧出水来,“这事我真没骗你,我想干点正经买卖,启动的钱不够,才厚着脸皮来求你帮忙。我不是空口要钱,我能拿出实打实的东西——计划书我今晚就能写好,明早送到你手上。”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要愿意看,我不光让你瞧瞧门道,赚了钱,分你一份也是应该的。亏了算我的,天塌下来我顶着,跟你们秦家没关系。” “您看这么办行不行?” 秦书彦夹烟的手指悬在半空,微微一顿,眼角轻轻抽了一下。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烟草味,混合着窗外透进来的潮湿气息。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沉默了几秒。 “哟,还挺有魄力。” 他嘴角扯了扯,笑得不上不下,眼神里透着怀疑。 他不信任她,但也正因为这份不信任,才让他多留了一分心。 乔清妍站得笔直,直直迎着他看,眼都不眨。 “你脑子快,自然看得明白。我这事儿要是成了,你能白拿分红;要是黄了,你也沾不了一身腥。再说了,我不是还有老宅吗?地契捏在我手里,真到那一步,房子也能押出去换钱。” 她知道这时候不能露怯,哪怕心跳已经悄然加快,也不能让他看出一丝动摇。 “呵。” 秦书彦冷笑一声,“那破房子现在值几个子儿?你要真把自己搞破产了,最后还不是我们秦家收拾烂摊子?” 话音落下时,他还盯着她,似乎在等她辩解。 可她没动,也没接话,只是静静站着,这反倒让他略感意外。 乔清妍牙根发紧,一句话哽在喉咙里没往外吐。 她清楚他在施压,也明白他想看什么。 可她不能低头,也不能服软。 解释再多,他也未必信。 这家伙,简直是块冻硬了的石头,不近人情,也不给缝隙。 就在她以为这局又要僵住时,秦书彦忽然把烟摁灭在窗台上的缸子里。 “计划书,明天放我桌上。” 他说完,转身就走。 乔清妍想了两秒才反应过来,这是答应了? “好!我一定赶出来!谢谢你啊哥!” 秦书彦脚步一停,回头看了她一眼,眼神复杂:“我肯搭理你,是看徐姨的面子。别让我后悔今天点了这个头。” 说完便再度迈步,身影很快消失在客厅门后。 走廊灯光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话音落,人已消失在客厅门后。 乔清妍站在原地,悄悄松了口气,肩膀一下子松了下来。 她心里有底,那份计划书写得滴水不漏。 但凡有点眼光的人,一看就知道这事能成。 这一关,总算闯过去了。 晚饭还没开始,厨房里传来锅铲翻炒的声音。 不管刚才发生了什么,饭还是要吃,日子也还得过。 她折身回到厨房,帮徐青青端菜摆碗。 两人配合默契,谁都没提刚才的事。 饭桌上,空气有点怪。 电视开着,播着晚间新闻,音量调得很低。 秦辰最近一直没露面,乔清妍早就习惯这个神出鬼没的继父,可秦于谦和秦欢也不在,倒让她省了心。 秦书彦坐下前淡淡说了句。 “他们俩出门吃饭了,散散心。” 至于为啥要散心,谁都明白。 秦于谦和秦欢一见面就阴阳怪气,说话带刺。 连最简单的家庭聚餐都能演变成一场无声的对峙。 徐青青左右为难,乔清妍也尴尬。 这种氛围久了,谁心里都不痛快。 徐青青情绪不太高,勉强笑着给旁边两个位置夹了两筷子虚菜。 乔清妍瞥见这一幕,心里咯噔一下,有些发沉。 那种被排斥在外的感觉她早就习惯了。 可看到徐青青强撑的样子,还是觉得难受。 吃完饭。 乔清妍抢着去厨房洗碗,把碗筷一股脑收进水池,打开水龙头冲洗。 徐青青追进来,一把攥住她的手。 她压低声音说:“别把那些话放心里。真过不下去,咱娘俩搬出去住也行。” 乔清妍冲她笑了笑。 “妈,您别操这心。我有分寸。您都跟秦伯伯成了家,我要是再闹腾着搬走,别人怎么说您?” 她抽出手继续洗碗,水声又响了起来。 回了房间,她马上坐到桌前,摊开纸笔,开始写创业的打算。 秦书彦不是好糊弄的人,想让他点头,这份东西就得写得实打实。 她一夜没合眼,从市场要卖给谁、东西怎么卖、定价多少,再到花多少钱、赚多少利,全都掰开揉碎地写明白。 最终,总算赶在天刚亮时把整份材料整好了。 第三十章 真没兴趣 她搓了搓发涩的眼睛,捏着那叠纸走到客厅。 秦书彦已经坐在沙发上看早报了,眼镜框滑到鼻梁中间。 她稳了稳心跳,走上前。 “大哥,这是昨晚我写的计划,您给看看。” 秦书彦放下报纸,接过纸张翻了几页。 起初还一脸随意,手指轻轻点着纸角,目光漫不经心。 可越看眼神越专注,眉头渐渐拢起,翻页的速度也慢了下来。 很久之后,他才合上纸张,抬眼盯住她。 “这东西是你做的?挺像样,看得出来下了死功夫。” 乔清妍心头一热。 “大哥,那您觉得……能干吗?” 秦书彦眯起眼,眉头轻轻一扬。 他语气不急不缓,却带着审视的意味。 “我记得你高中都没念完,这些门道,从哪学来的?” 他爹手下的那些老人,在厂里干了十几年的老油条。 真正能把事情理清楚、讲明白的人也没几个。 乔清妍心里咯噔一下,胸口像被什么撞了一下。 “兴许是我天生就有这个脑子呢。” 她说得坦然,语气平直。 “您说是不是?” 反正这种事儿,活过一回的事儿,没经历过的人,打死也不会信。 秦书彦盯着她,眼神锐利。 他的指节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一下。 几秒后,他忽然扯了下嘴角,露出一丝耐人寻味的笑。 “行。担保,我替你办了。” 他也想瞧瞧。 这个乔清妍,到底打算玩出什么花样。 —— 有秦书彦出面说话,两天后,一万块一分不少打进了账户。 银行柜台取出的钞票还带着油墨的味道。 乔清妍把钱分成两份,一份锁进保险箱,另一份装进一个深色布袋。 她走出家门时天刚蒙蒙亮,街边小摊冒着热气,行人寥寥。 她拿着钱,又一次走进长乐食品厂。 厂门口那块斑驳的牌子被风吹得晃了一下。 朱洪光正领着工人们扫地擦机器,铁刷划过水泥地的声音响了一片。 他抬头看见乔清妍,立刻扔下手里的扫帚。 “乔厂长,尾款……?” “带来了。” 她把布袋递过去 “四千,您数数。” 朱洪光接过来,手有点抖。 他解开绳结,往里一看,一叠叠红票子整整齐齐码在里面。 “乔厂长,您放心,这厂我一定给您盯住了。” 乔清妍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 机器还没启动,但地面干净,角落的工具摆放有序。 她在一处停下脚步,目光落在角落那两台盖着旧帆布的机器上。 “朱厂长,从这会儿起,咱们就开干了。” 自从看到乔清妍随随便便就掏出八千块。 朱洪光看她的眼神立马变了样。 他赶紧把她请进办公室,腾出唯一的椅子,又忙不迭地泡茶。 乔清妍压根没搭理他的殷勤劲儿,抽出纸笔,“刷刷”几下画出两张改装的图样。 朱洪光低头一瞧,手猛地一颤,茶水全洒在桌面上。 他赶忙扶了扶眼镜,瞪大眼睛,满脸写着不敢信。 “朱厂长,您是老行家,给估个准话,按这个样子改那两台机器,得花多少钱?最快几天能完工?” 朱洪光把图纸摊开,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纸上的东西密密麻麻,线条交错复杂。 符号和标注层层叠叠,每一页都布满了参数与尺寸说明。 他翻了几页,眉头越皱越紧。 很多设计结构他根本没见过,甚至没听说过名字。 图纸上标注的某些材料名称也让他感到陌生。 可他到底是干这行几十年的老把式,经验丰富,技术过硬。 尽管一开始看不懂,但静下心来琢磨了一会儿,便逐渐摸到了门道。 他眯起眼睛,仔细对比各部分的连接方式和装配逻辑。 片刻后,他顺手抓起铅笔,在空白处涂涂画画,一边计算材料用量,一边推演加工顺序,嘴里还嘀嘀咕咕个不停。 过了好一阵,他终于抬头,擦了擦额头渗出的汗珠,甩出一句话。 “这玩意儿费料又费工,材料加人工,最少还得砸进去两千块。时间嘛,手脚快点也得一个月起步。” 他把图纸递还给乔清妍,双手交还时略显沉重。 “乔同志,你这事儿,不是闹着玩的吧?真打算干?” “当然是真的。” 乔清妍接过图纸,仔细折好,收进随身的帆布包里,拉紧包口的抽绳。 “朱厂长,你要肯干,就继续掌舵,负责整个厂子的升级和生产。工资翻倍,说到做到。” 回城的路上,闫丽馨蹬着那辆老旧的二八车。 车链条发出咯吱咯吱的响声,车座也不太稳,一颠一颠的。 她双手紧握车把,手心里全是汗,掌心发滑。 风吹在脸上带着凉意,但她心里却烧得慌。 “妍妍,咱们才攒下那点钱啊!八千块全扔进去,要是砸了锅……咱连翻身的机会都没有!” “不会砸。” 乔清妍坐在后座上,双手轻轻搭在车座边缘。 “你算算,现在做一次大手术多少钱?进口一台检测设备又要多少外汇?人家敢狮子大开口,不就是因为咱们自己造不出来吗?” “我们不止要做零件。等厂子起来了,我们要做整机。外国卖几万美金一台的机器,我们就卖一半价,还不收外汇,人民币就行。这不是为了赚钱那么简单,丽馨,我是要把那些卡咱们脖子的技术,亲手夺回来!” 闫丽馨听得心口发烫,脚下一用力,自行车像离弦的箭一样蹿了出去。 “干了!你说怎么走下一步,我全听你的!” “钱的事你别管。” 乔清妍笑了笑。 “明儿你就跑一趟人才市场,给我找个脑子活络的会计,再找个手脚麻利的文员。先把架子搭起来,工商注册也抓紧办。等厂房一改完,咱们就开始招人。” 闫丽馨向来是她指哪儿打哪儿,但这次实在憋不住。 “哎,对了,担保人那边你是怎么搞定的?前天去营业所你不让我跟着,神神秘秘一个人去,这么大的事你还瞒我?” 乔清妍顿了顿,轻声说:“现在不能说。人家不想露面,等能讲的时候,我一定告诉你。” 到秦家门口时,天已经暗下来了。 乔清妍刚走到楼梯底下,正要上楼,一个身影拦了过来。 是秦欢。 她穿着一身白裙子,站在半明半暗的楼道口,脸上的笑容早就撕了个干净。 “整天不见人影,是不是又在外头打什么主意?” 她双臂一抱,冷笑着开口。 “乔清妍,我劝你安分点。别以为在宴会上露了一回脸,就能在秦家横着走。这个家里的一针一线,你都别想碰!” 乔清妍听得直摇头,“我对你们秦家的破烂真没兴趣,让让。” 第三十一章 别再这碍眼 她想从旁边过去,秦欢却不依不饶,一把扯住她的胳膊,“没兴趣?没兴趣你会天天往我爸跟前凑?你就是想抢我的位置,想吞我们的家产!” “你哪只眼睛看见我抢了?” 乔清妍语气一下子沉了下去。 “最后说一遍,松手,让路。” 她手腕一甩,力气并不大,秦欢却立马往后一仰,尖叫出声。 就在这节骨眼上,楼上响起脚步声,一步步靠近。 秦欢脸上那股狠劲瞬间化作委屈,抽抽搭搭地叫:“姐……你推我干什么……我不是有意的……啊!” 话还没说完,就在乔清妍愣神的瞬间。 她身子一歪,整个人顺着楼梯骨碌碌滚了下去! 最终,她重重摔落在一楼的地砖上。 楼梯转角处,秦书彦的身影冒了出来,目光一扫,脸色就变了。 “小欢!” 他顾不上整理情绪,立即朝楼下冲去。 这一嗓子惊动了客厅里一堆人,七嘴八舌地围拢过来。 秦于谦冲得最快,一眼瞅见地上蜷着的妹妹,再抬眼看见站在楼梯上的乔清妍,脑门青筋直跳,眼睛都红了。 视线在秦欢身上停留一秒后,立刻转向楼上那道身影。 他三步并作两步蹦上台阶,伸手就把拦在前面的乔清妍狠狠一搡,对方差点仰倒。 她踉跄几步,重心失控,直到手肘抵住栏杆才勉强撑住。 他看都不看她一眼,扑到秦欢跟前,一把将人搂进怀里。 感受到怀里人的颤抖,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 “乔清妍你心真黑啊!” 他声音发抖。 “你竟然对她动手?你是不是想害死她!” 他说完这句话,低下头查看秦欢的脸色,发现她眼角带泪,嘴唇发白,心口猛地一揪。 乔清妍被推得后退几步,手扒着栏杆才站稳。 站定之后,她缓缓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望向下方那个抱着妹妹的男人。 她就这么冷冷站着,看着那个抱着秦欢发狂的男人,抿着嘴,一句话也没吭。 风从窗外吹进来,撩动窗帘的一角,映得她身影有些孤寂。 秦欢窝在秦于谦怀里,抽抽搭搭地哭,说话断断续续,字不成句。 眼泪不断往下掉,沾湿了秦于谦的衣襟。 她一边哽咽一边努力组织语言。 “三哥……别……别怪姐姐……是我自己没踩稳……你别凶她……” 她越替乔清妍开脱,秦于谦就越憋火。 他明明知道妹妹一向心软,可越是这样,越觉得她被人欺负了还不自知。 “你还护着她?你就是太好拿捏了!这种狠心肠的人,还当她是亲人?真是瞎了眼!” 他说得毫不留情,目光凌厉地扫向楼梯上的乔清妍。 正吵着,门口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不自觉地转向门口方向。 秦辰走进来,肩上的风尘都来不及拍。 他一进门就察觉气氛不对,裤腿边沾着些许灰土,显然刚从外面执勤回来。 “又出什么事了?” “二哥!你总算回来了!” 秦于谦像抓到主心骨,立刻喊道,“你看看!乔清妍把小欢从楼上推下来了!” 声音里满是委屈和愤怒,手指指向楼梯上方,“她就站在那儿,小欢一摔下去,她连扶都没扶一下!” 秦辰没废话,快步走过去,蹲下身,直接拉过秦欢的脚,手指在骨头和关节上来回按压。 他又翻了翻胳膊上的擦痕,仔细查看伤口的深度和范围。 皮肤表面有多处刮擦,边缘发红,但没有明显裂口。 “皮外伤,骨头没事,软组织挫伤有点多,但不严重。” 说罢,他起身从药箱翻出碘伏和棉签。 动作熟练地拧开瓶盖,抽出一根棉签蘸取适量药水。 低头专心给伤口清理,每一处破皮都小心擦拭。 棉球蘸着药水碰到破皮处,秦欢疼得一哆嗦,眉头紧皱,手指猛地抓住秦于谦的手臂。 秦于谦看得心尖发颤,手臂收紧将她护住。 他对着楼梯方向又吼起来:“你有眼睛没?看见她疼成这样!你不愧疚?你连句对不起都不会说吗!” 处理完,秦辰把用过的棉签扔进垃圾桶,摘下眼镜抹了抹镜片。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就算闹矛盾,也不该动手。你是小孩子吗?” 乔清妍心里只觉得荒唐。 一个天天讲证据、讲程序的警察,现在反倒靠着眼泪断案? 这时,秦德华和徐青青也急匆匆从楼上跑下来。 徐青青一眼看到秦欢腿上红肿渗血,吓得脸都白了。 她快步上前蹲下查看伤口,手指悬在半空不敢触碰,赶忙上前搀扶:“哎哟我的天,这伤得不轻啊!要不要马上去医院?别留疤了。” “徐阿姨……我真没事……”秦欢摇着头,声音有些发抖,“就是蹭了一下……真不是妍妍姐姐推我的……是我自个儿脚滑了……您千万别责怪她……” 她说着,眼泪却止不住往下淌,顺着脸颊滑落。 这番话落在秦德华耳中,反而成了被欺负了还忍气吞声的铁证。 徐青青转过身,望着站在原地、脸上面无一丝波动的女儿,慢慢走到乔清妍跟前,鞋子踩在地板上发出轻微声响。 “妍妍,妈妈信你。你告诉妈妈,小欢那一下……是不是你动手推的?要是你做的,道个歉没关系。可要不是你……” 乔清妍抬起眼,直直盯着徐青青,目光没有闪躲。 接着她目光一圈扫过去,把屋里每个人都看了个遍。 “我没碰她,她自己摔下去的。” 说完,她又扭头看向旁边抽抽搭搭的秦欢。 “你要不待见我,直说就行。我不用你们演这种苦情戏撵人。真嫌弃我,我现在就能走。” 徐青青脸色唰地变了。 秦德华眉头紧锁,嘴角都往下压着。 秦于谦第一个跳起来,脖子一梗,双臂挥动,脸上肌肉绷紧,张嘴就骂。 “你算哪根葱!乡下带来的累赘,吃我们的饭,住我们的房,还敢在这儿耍横?谁逼你了?你自己心黑手狠,看不得小欢受宠是不是?我看你就是眼红她讨人喜欢,长得又比你好看!” “我们秦家祖上积德也不该摊上你这种晦气货!现在马上给我滚蛋!别在这儿碍眼!” 越骂越来劲,他往前跨了一步,手指直指乔清妍的脸。 徐青青气得手指发抖,指着秦于谦喊:“你闭嘴!给我住口!” 第三十二章 包在我身上 这时,一直没吭声的秦书彦动了。 他一步步走过来,站到了乔清妍旁边,双手垂在身侧,背脊挺直。 “我看见了。” 所有人全傻了,齐刷刷瞪向他。 瞳孔收缩,呼吸停滞,连秦于谦都停顿了一瞬。 秦书彦的眼神先是在秦于谦涨成猪肝色的脸上停了停,眼皮都没眨一下。 然后落在秦欢煞白的小脸上,目光沉沉,毫无波动。 “她没推人。是小欢自己摔下去的。” 啥? 秦于谦耳朵嗡的一声,差点以为自己听岔了。 秦欢缩在秦于谦怀里,手指抓着衣袖,整个人僵住。 连哭都忘了怎么哭了,嘴巴微张,泪水悬在眼角。 乔清妍也愣了下,侧过脸去看身旁这个男人的轮廓。 他下颌绷得很紧,喉结滚动了一下,神情冷硬。 他居然在这种时候替她说话? “大哥你脑子进水了吧!” 秦于谦吼得满脸通红,脖子上青筋暴起。 “你瞎了吗?我就看到她站在小欢后面!不是她推的还能有谁?难不成小欢自己蹦下去玩吗?” “没错。” “她就是自己往下跳的。” 他转身,低头看着瘫坐在地上的秦欢,站姿笔直,目光居高临下。 “要不要我把刚才的动作,还有你说的那些话,原模原样再说一遍?” 秦欢浑身猛地一抖,肩膀塌下去,手脚冰凉。 本能地偏开头,牙齿打颤,喉咙发紧,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房间里彻底安静下来,没有人再说话。 这下,谁都明白了。 徐青青一口气松下来,心里立刻翻上来一阵酸涩和自责。 秦德华脸色铁青,看向自己从小捧在手心的小女儿时,眼里满是震惊。 秦书彦没打算就这么算了,他视线重新落到秦于谦和秦辰身上,声音沉稳,“该道歉的,是你们。向乔清妍,赔不是。” 秦于谦整个人炸了,指着秦书彦又指向乔清妍。 “大哥你疯了吧?让我给她跪下磕头?你被她灌了什么迷魂药!一个乡下来的野丫头,到底给你下了什么蛊,让你为她出头!” 秦书彦根本不理他嚷嚷,只淡淡看向乔清妍。 “你先上去休息。” 乔清妍眼神里的寒气还没散。 听到动静抬眼看向秦书彦,把心里那股火硬是压了下去。 她冷冷地盯着秦欢,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秦欢,下回要是再敢搞这种名堂,后果可就没这么轻巧了。造谣陷害可不是小事,今天我能站这儿替你兜着,是因为给你哥面子。” 说完这句话,她的目光又在秦书彦脸上停留了一瞬。 直到乔清妍的身影拐过楼梯转角,再也看不见,秦书彦这才缓过神来。 他先扫了眼秦于谦,又看了看秦辰,最后视线落在地上的秦欢身上。 “从今往后,家里头的事,没亲眼见着的,全给我闭紧嘴。” “听见点风吹草动就瞎传话,挑拨离间,咱们秦家什么时候变得这么不堪了?” 这话一出口,整个客厅瞬间鸦雀无声。 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气息。 秦于谦脸一下子涨成猪肝色,张嘴就想顶回去。 可刚对上秦书彦的眼神,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半个字也蹦不出来。 他立马掉头冲秦德华喊冤,声音都带了颤。 “爸!你看看大哥!他这不就是胳膊肘往外拐吗?护着外人欺负自家人!” 秦德华脸色黑得像锅底。 他猛地一甩手,看着这几个不争气的儿女,再瞧瞧眼泪汪汪的徐青青,气得胸口一起一伏,喘气声又粗又沉。 “全都滚回自己屋去!” 他指着秦于谦鼻子吼道,嗓门在空旷的客厅里震出回音。 “秦欢!给我老老实实关禁闭!没我同意,哪儿也不准去!零花钱全部停掉!” 撂下这话,他看都不再多看一眼,扶着气得发抖的徐青青,转身上了楼。 客厅里只剩下三个年轻人,空气又僵又闷。 灯光惨白,照得人脸显得格外冷硬。 窗外夜色深沉,一丝风也没有。 秦辰推了下眼镜,默默把还在打哆嗦的秦欢扶起来。 秦于谦原地站着,手攥得死紧,指甲都快掐进肉里,眼睛死死盯着楼梯口。 秦欢房间里。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香水味。 门一合上,她立刻甩开秦辰的手,脸上哪还有半点委屈样? 刚才在客厅里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荡然无存,取而代之的是压抑已久的暴躁。 她抓起梳妆台上那个玻璃杯,照着地板狠狠砸下去。 杯子落地的瞬间碎裂成无数块,水渍四溅。 秦辰皱了下眉,没吭声,转身走了出去。 没过多久,秦于谦推门进来。 地毯上散落着玻璃渣,水迹尚未干透。 秦欢坐在床沿,脸上的泪痕清晰可见。 他的心猛地揪了一下,脚步更快了。 他顾不上脚下是否安全,跨过碎片就往前奔。 靠近后立刻蹲下身子,仰头望着她,眼里满是担忧。 “小欢,别气了,为那种贱人值得吗!” 在他心里,秦欢从来都是最无辜的那个。 他蹲下来,想拉她的手。 “别怕,三哥在这儿!我永远挺你!大哥那是被那个狐狸精迷了心窍!” 手掌温热,紧紧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指。 秦欢抬起脸,眼睛红得像血,死死抓住秦于谦的胳膊。 “三哥……我不懂……大哥他干嘛非要针对我?明明……我只是脚下一滑……我又没说谁推我……他凭什么说我故意跳下去?” 她说一句停一下,哽咽打断了语句。 她边哭边话锋一转,咬着牙道:“肯定是乔清妍在他面前说了我一堆坏话!” 秦于谦一听,火腾地就冒上来。 他一把扶住秦欢肩膀,恨得牙痒。 “一定是她!这个心机女,我早看穿她不是好东西!小欢你别怕,你说,她是不是偷偷找过大哥?背着我们做了什么?” 秦欢摇头,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我不知道……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三哥,你千万别去问……我怕……怕姐姐更讨厌我,也怕大哥……更不理我了……” 她越是装出害怕的样子,秦于谦就越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你放心!这事包在我身上!我一定要去弄明白,她到底给大哥灌了什么迷魂汤!绝不能再让她欺负你!” 第三十三章 三人行 第二天一大早。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还带着夜里的凉气。 乔清妍换上一身利落的衣服,衣角收进腰带里,袖口也挽得整整齐齐。 刚走到楼梯拐角,就被人堵住了去路。 秦于谦双手抱在胸前,靠在墙边,脸色阴沉。 “站住。” 乔清妍没理他,径直朝前走,想从旁边绕过去。 可她刚一动脚,秦于谦立马横跨一步,又挡在她面前。 “我说话你耳朵聋了吗?” 他往前逼近一步,眼睛瞪得老大。 “昨晚你跟我大哥说了啥?是不是背地里告了小欢的状?” 乔清妍这才停下脚步,抬眼打量眼前这个被人当枪使还傻乎乎冲在最前面的家伙。 “秦于谦啊,聪明人靠脑子活着,可惜你没这东西。” “你!” 这话直接戳到痛处,秦于谦脸涨得通红,抬手就要拽乔清妍衣领。 “你竟敢这么说我!” 手刚伸出去,还没碰到人,手腕突然被一只冰冷的手反拧过去。 一阵钻心的疼从腕子传上来,他咬牙想抽回来,那只手像铁箍一样死死扣着。 乔清妍轻轻一带,手腕往下压了点。 “啊!” 秦于谦惨叫一声,腿一软,膝盖直接砸在地上,跪了半边。 “我再说一遍,别靠近我。” “管好你那个妹妹,别让她再找我麻烦。真把我惹急了,我不在乎谁是谁家的!” 说完松开了手。 秦于谦抱着发烫的手腕,一屁股跌坐在地,抬头望着乔清妍离去的背影,表情像是撞见了活鬼。 等他缓过神来,人家早已经走出了大门。 乔清妍离开秦家,搭上公交,直奔工厂。 车窗外街景飞快后退,她靠在座位上闭目养神,呼吸逐渐平稳,手还残留着方才掐人时的触感,但她没有一丝后悔。 公交通过三个红绿灯,在第七站停下,她起身下车,脚步没有停顿,径直走向厂区方向。 闫丽馨早就到了,正叉着腰站在院子里,指挥工人隔出一间小屋子当办公室。 “车间那边已经开始拆墙了,老朱在盯着。下一步干啥?” 闫丽馨抹了把汗,拧开一瓶汽水递过来。 “招人。” 乔清妍接过汽水喝了一口。 两人二话不说,转身就往最大的人才市场赶。 空气闷得很,叫卖声、吆喝声、喇叭播放招聘信息的声音混在一起。 乔清妍没在招聘摊位前停留,目光扫来扫去,在人群中来回搜索。 她不是在找穿西装打领带的人,她要的是那种真正走投无路,却又不肯彻底认命的人。 她的脚步最后停在角落。 那里光线暗,几乎被主通道遗忘。 一个年轻男人蹲在墙根,衬衫洗得发白,几乎能看见里面的皮肤,头发乱糟糟盖住额头,像个流浪汉。 乔清妍走上前,“想找工作?” 那人缓缓抬起头,脸色蜡黄,嘴唇干裂脱皮,眼神空洞。 “学的啥专业?” “……机械工程。” 蔡轩的声音沙哑。 这年头不少大学生半道被迫中断学业,可底子还在,有些人只是暂时跌倒,不代表一辈子爬不起来。 乔清妍也不啰嗦,开门见山。 “我想做国产医疗检测设备,图纸我有,销路我也能打开。现在就缺个懂技术的人,能把图变成真家伙。你敢不敢跟我拼一把?” 蔡轩肩膀微微一颤,背脊不自觉挺了挺,他摇了摇头,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我……不行。” 他说完这句话,把脸转过去,避开她的视线。 蔡轩把头埋得低低的,整个人缩在角落里。 “你现在这副样子,还能糟到哪儿去?” 乔清妍蹲下身,与他平视。 “跟我拼一把,我不能说让你一夜暴富,但饭能吃饱,衣能穿暖。最要紧的是,你读了四年大学,那点本事,不至于烂在肚子里。” 他肩膀猛地一颤,手指死死抠进掌心,剧烈的刺痛从掌心传来,但他的身体像是失去了对疼痛的感知,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那一瞬间涌上心头的情绪里。 忽然,他蹭地一下从地上站了起来。 他用力跺了两下脚,试图恢复知觉,双手攥成拳头垂在身侧。 “行!我干!” 除了他,乔清妍面前还站着两个人。 一个男人,一个女人。 男的叫苏建,三十出头,一身挺括的中山装。 女的叫刘小雨,黑框眼镜挂在鼻梁上,怀里紧紧抱着个账本。 乔清妍领着他们进了办公室。 屋里空荡荡的,几套新桌椅孤零零摆着,墙皮倒是刚刷过,可旧标语撕掉后留下的印子还在,一块块泛黄,像是被遗忘的旧伤疤。 苏建转了半圈,没吭声,刘小雨扶了扶眼镜,继续沉默,蔡轩杵在一边,手不知道往哪放,只好贴在大腿两侧。 后面还有两个刚毕业的小姑娘,是闫丽馨带来的,一看这破地方,脸立马垮了下来,失望写得明明白白。 “地方就这模样,啥都没有。” 乔清妍终于开口,打破了这一屋子的沉闷。 她扫视一圈,“我不给你们吹牛画饼。想走的,现在就能走人,工资一天一结,不差你们这点钱。愿意留下的,我先说清楚,厂子刚开张,苦得很,累得你想哭都找不到地儿。但你们能捞着的东西,以后绝对让你们做梦都能笑醒。” 她说完便不再看那两个小姑娘,而是转向桌边的水杯,拿起杯子喝了一口凉水。 两个小姑娘对视一眼,其中一个壮着胆子小声说:“乔老板,我们……还是想找家大点稳点的厂。” “没问题。” 乔清妍点头,转头看向闫丽馨,“带她们去算钱吧。” 闫丽馨二话不说,转身就带着人走了。 屋子里只剩下三个留下的人,三种表情,三种姿态,谁也没动窝。 乔清妍很满意。 她走到办公桌后,拉开抽屉取出三份文件,分别摆在三人面前的桌上。 “闫丽馨回来管人事和后勤,所有杂事归她。” 她说这话时看着蔡轩。 “蔡轩,技术部你带头,第一个挂名的技术官,产品研发、生产流程,全得盯着。” 蔡轩喉结滚动了一下,终于抬起头,重重地点了下头。 “刘小雨,财务交给你,从今天起,厂里每一分进出,都得经你手。” 第三十四章 编瞎话骗您 这几个人,都是她照着前世的记忆一个个找来的。 她花了将近三个月的时间,走遍了各个城市的老厂区和下岗职工安置点,才终于把人凑齐。 尤其是苏建,那是实打实的技术老炮,在原厂里干了二十多年,经手的项目无数,经验极其丰富。 有他在,她心里才踏实。 “试用期一个月。闫丽馨、蔡轩,一千五一个月。刘小雨、苏建,两千一个月。转正翻倍,年底分红另算。” 话音一落,蔡轩眼珠子差点瞪出来,嘴张得老大,半天合不上。 刘小雨扶眼镜的手僵在半空。 她原本以为能有个工作机会就不错了,根本没想过薪酬会这么高。 就连一直面无表情的苏建,也终于变了脸色,盯着乔清妍,小心翼翼地问:“乔老板,您说的是……每个月?” “对,每月。” 乔清妍答得干脆。 “我给得多,就指望你们干得出配得上的活。要是不行,别浪费彼此时间,随时走人。” 苏建没再问,只缓缓点了点头,神情郑重。 事儿敲定,乔清妍立刻带着苏建直奔车间。 车间早就换了模样,她提前半个月就开始改造施工。 墙刷成了白色,便于发现污渍和及时清理。 地面铺了平整水泥,防滑又耐磨。 屋顶新装了三盏大功率照明灯,光线明亮均匀。 朱洪光正带着一群工人在调试改装过的机器,叮叮当当响成一片。 苏建走进厂房,看见屋里里外都整修了一遍,设备也重新布局过,通道宽敞,物料区划分清晰,安全标识齐全,神情总算松了下来。 他走到一台改装中的设备前,伸手摸了摸接口处的焊点,仔细检查了几处关键部位的精度。 乔清妍也没多废话,顺手递过去一叠纸。 “这是咱们头一批要做的东西,极细一次性针头。” “这几个部件,你立马去办专利。越快越好。这是咱们能站稳脚跟的本钱。” “行。” 翟应了一声,低头看图,手上的动作却停了。 图里的零件画得密密麻麻,参数也细得很,材料标号、公差范围、热处理要求全都列得清清楚楚,一看就知道不好搞。 这些图纸,乔清妍到底从哪儿弄来的? 市面上根本没有公开的设计资料能达到这种精度,更别说连模具结构都设计好了。 乔清妍一眼就瞧出他在想什么,眼神微微闪了闪。 这些图啊,都是她上辈子在图书馆翻烂了资料,一点点记下来的。 好在现在是这个年头,行业才起步,几乎没人盯着这块。 她又比别人早走了一步,掌握了一些关键资源和渠道,熟悉了基本流程和技术要求,积累了初步的经验。 这段时间她没日没夜地研究政策、跑审批、找厂房、招人手,几乎把所有能想到的问题都提前过了一遍。 也正因为这样,在项目真正启动时才能快速推进,少走弯路。 要不然,哪有这么好的机会冒头? —— 试产很快上了轨道。 设备调试完成,原料到位,第一批半成品顺利下线,整个车间进入紧凑而有序的工作节奏,每个岗位的人都按指令操作。 朱洪光和蔡轩捧着刚从生产线上下来的样品,进了乔清妍办公室。 乔清妍正埋头处理文件,手里的笔不停地划重点、写批注。 听到门响,她抬眼扫了一下,二话不说把整盒样品扔进废品筐。 “全都不行。” 朱洪光嗓门一下子拔高。 “乔老板!这可都是照着图做的,咋就不合格?” 乔清妍随手捏起一个针头,指甲指着一处几乎看不见的小鼓包。 她“就因为这个。朱厂长,咱不是做糖丸的,这是往人身上扎的东西。偏一丝丝,都能出大事。” 她说完站起身,直奔车间,把所有人都喊到面前。 工人们停下手中的活计,陆续聚集过来,神情各异。 “今天做的这批货,全部报废。” “我知道你们以前干活是怎么个标准,也清楚你们平时怎么应付差事。但到了我这儿,不行。” 她举着那个废品支架,让每个人都看清楚。 “你说这是啥?铁丝?废料?错!这是救命的家伙!你们手上拿的是命关天的东西!谁要是觉得无所谓,现在就可以脱衣服走人。我不拦。” “真想干下去,就把‘差不多’那套给扔了!从咱们厂出去的每个小零件,都得挑不出毛病!听明白没有?” 车间里鸦雀无声,工人们一个个低下头,脸上烧得慌。 过了会儿,朱洪光猛地吼了一嗓子:“听见没!所有人加今晚班!这批废货重做!做不完谁也别想走!” 走出工厂时,天早已黑透。 乔清妍拖着一身乏劲回到秦家,刚推开门,就被客厅的场面钉在原地。 秦德华、徐青青、秦于谦,三个人全坐在那儿。 “妍妍,你过来。” 秦德华先开口,坐在主沙发中间,手里夹着烟,眉头皱成疙瘩。 屋内的气氛随之凝重起来。 乔清妍一头雾水地走过去,转头看徐青青,母亲却躲开她的目光。 房间里静得只能听见墙上挂钟滴答的声音。 “你这几天,整天不见人影,跑外面瞎忙活什么?” 秦德华问。 “我开了个厂,最近在厂里盯事。” 乔清妍老实答道。 话刚落地,秦于谦冷笑一声,跷着腿。 “开厂?乔清妍,你会不会吹牛上点谱?我哥们前几天在人才市场瞅见你了,转来转去跟找不着北的鸡崽似的。” “哟,工作没着落,灰头土脸的,这才想起来回这个家?现在回来是想让我爸给你找个擦地板的差事干干?” 乔清妍没吭声,只静静看着他。 “不说话?心里发虚了吧?” 秦于谦冷笑起来,“我就说你这种人能开厂,不如说你能飞上天呢,听着都乐。” 徐青青脸色瞬间煞白,坐不住了,嘴唇动了几下,目光忍不住往秦德华那边瞟。 她想说什么,却又不敢开口。 眼角有些发酸,但她强忍着没让情绪外露。 秦德华低着头,一句话没说,屋里安静得有点吓人。 他的烟已经烧到了尽头,烫到手指才猛地一抖,把烟蒂甩进烟灰缸。 秦于谦一看父亲迟疑,急了:“爸!您信我啊,这都是我朋友亲眼瞧见的!她在外边碰壁,怕丢人现眼,才回来编瞎话骗您!” 第三十五章 抢都抢不到 他站起来,走到茶几边上,声音更加激昂。 乔清妍仍没搭理他,转身抬脚就往楼上走。 没人阻拦她,也没人再说话,所有人都盯着她的背影。 “看吧!跑了!肯定是心虚不敢对质!” 秦于谦冲着她的背影大喊,嗓门拉得老高。 不到两分钟,她从二楼下来,手里多了个老旧的牛皮纸袋子。 她走到茶几旁,把袋子里的东西一样样取出来,整整齐齐铺在桌面。 最上面是一张执照,黑字白纸,标题清楚写着营业执照。 下面压着好几张专利申请的受理单。 图纸密密麻麻,数据一行接一行,全是机械相关的技术内容。 秦于谦脸上的得意一下子冻住了。 “这……”秦德华猛地站起身,几步冲到茶几前。 他先拿起那张营业执照,指尖顺着红色印章的边缘慢慢划过。 “好!太好了!” 秦德华连着说了两个好字,嘴角扬起,满脸藏不住的激动。 徐青青提着的心终于落地,眼泪一下子就涌上了眼眶。 “秦于谦,马上向你姐姐道歉!” 秦于谦回过神,脖子一扬。 “我……我道什么歉!谁知道她真开了厂子啊!” “因为你刚才说的话全是瞎扯!羞辱她还满嘴跑火车!立刻道歉!” 徐青青寸步不让。 “我不!” “你!” “够了!” 秦德华啪地一巴掌拍在茶几上,瞪着儿子吼出声。 “道歉!现在就给姐姐认错!听清楚没有!” 秦于谦吓得身子一抖,抬头看看暴怒的老爹,又瞥了眼铁青着脸的徐青青,最后恨恨地盯住乔清妍。 牙关咬紧,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对不起。” 晚饭吃得别别扭扭,谁都没多说话。 秦德华低头扒饭,眉头始终没松,徐青青吃了几口便放下筷子,时不时看一眼乔清妍的方向。 结束后,乔清妍一句话没讲,直接回了自己房间。 她轻轻关上门,背靠门板站了一会儿,才走到书桌前坐下,看着窗外渐暗的天色。 过了会儿,门口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妍妍,是妈。” 乔清妍打开门,徐青青端着杯温牛奶走了进来,她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拉着女儿在床边坐下。 “妍妍,妈在外面租好房子了。” 乔清妍一怔:“妈,你……” 她完全没想到,妈妈之前说要搬走,居然动了真格。 徐青青眼睛还是红的,可语气透着一股子狠劲儿。 “妈不想看你被人欺负。明天我就跟秦伯伯摊牌,咱娘俩先搬出去住。” “妈,你说啥呢?” 乔清妍反手攥住她的手。 “你要跟他离婚?真的假的?” 这段时间她在秦家冷眼旁观,看得清楚得很。 她注意到秦欢每次说话都带着刺,有意无意地挑拨徐青青和她的关系。 秦于谦则常常借着长辈的身份,在饭桌上阴阳怪气地提起她的出身和过往。 这些行为虽然令人不快,但她没有当场发作。 秦德华也多数时候对她受不受气不上心。 但他对徐青青那片真心,藏都藏不住。 徐青青和秦德华走到一起不容易,她不想因为自己这点私心,让两口子的关系裂个大口子补不回来。 “离不离婚这种话,先放一边吧。” 乔清妍语气平静,眼神认真地看着徐青青。 “现在谈这个太早了。你们之间的问题不是一天两天形成的,也不可能靠一次谈话就彻底解决。但妈把你接来,不是让你来这儿受罪的。” 徐青青一边摇头,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掉,“我早就料到你进了秦家门槛,多少得吃点苦头,可我还是抱着一点幻想,觉得……也许……会好些。” 她既心疼女儿的处境,又无力改变现状。 乔清妍死死攥着她的手。 “妈,你这话都说了,我还能说委屈?” 她抬手给徐青青抹泪,心里一阵发酸。 “我本来也没打算在这儿住一辈子,但现在不能急着搬出去,一来厂子还在起步阶段,二来我还有事没做完。你跟秦伯伯也别轻易提分开的事。他人不坏,你们能走到一块儿本就不易。所以你也别太操心,真要不行,我就当那两个名字从没听过,秦欢,秦于谦,谁是谁啊?” 她说到最后几个字时语气轻松了些。 反正只要厂子还没走上正路、赚上第一笔实打实的钱,她是不会轻易自己租房子单过的。 首先花钱是个问题,房租、水电、日常开销加起来就是一笔不小的支出。 她目前的收入还不稳定,资金必须用在刀刃上,再者她还得留在这儿,让秦书彦瞧见她的成果。 徐青青脸上还是犹豫:“可你也亲眼见了,秦于谦、秦欢他们成天……动不动就给你脸色看,说的话也越来越难听。你一个女孩子,何必受这份气?回娘家也好,找个地方安顿下来也行,总比在这看人眼色强。” 乔清妍忍不住笑出声,立马打断她。 “他们怎么了?不过就是些小孩子耍脾气的手段罢了,我能应付。再说了,我最近忙得脚不沾地,回家次数肯定越来越少。厂里一堆事要处理,生产进度、原材料采购、人员安排,每一项都不能出错。晚上我就直接在办公室将就睡了,正好也能躲清静。” 徐青青一听更急了,连连摇头。 “那哪儿行!你回来好歹有热饭吃,有软床睡,跑厂办去挤那种地方算什么事?再说厂子里整天进进出出的,你一个年轻姑娘,多不安全!夜里加班回去晚了,路上黑漆漆的,万一遇上个不三不四的人怎么办?你又不是不知道现在外面多乱。” 乔清妍眨了眨眼,满不在乎地说:“哎呀放心啦妈,我又不是孤身一人。这厂子可是我和丽馨一块儿搞起来的,平时我们轮班盯进度,谁也不落单。” “再说了,厂门口还请了保安,大门锁得严实,钥匙就攥在我和丽馨手里。就算真有人想胡来,也得先掂量下能不能打得过我们才行。” 徐青青惊讶极了:“丽馨?你们重新联系上了?她不是一直在绢纺厂上班吗?我记得她家条件也不宽裕,怎么会突然辞职?那可是铁饭碗,多少人抢都抢不到。” 第三十六章 去你厂里帮忙 “她信我,才愿意辞职跟我合伙干。妈你看,连外人都这么相信我,愿意把前程押在我身上。而你是我的亲妈,你不更该站在我这边吗?不管是办厂,还是对付秦家那点破事,我心里都有数,能搞定。我不怕难,也不怕麻烦,我就怕你们不信我能行。” 徐青青迟疑着擦掉脸上的泪痕,紧紧抓着乔清妍的手,声音有点发颤。 “妍妍……你和以前,真是……变了太多。从前你连大声说话都不敢,受了委屈只会在被窝里哭。现在倒好,张口就是厂子、是事业、是将来。我听着高兴,可心里又慌,总觉得你一下子跑得太快,我追不上你的脚步。” 乔清妍冲她调皮地眨眨眼。 “变好啦?我不再是那个任人欺负的小丫头了。以前我怕事,躲着走,结果换来的是更多欺辱。现在我明白了一个道理,退一步不会海阔天空,只有挺直腰杆往前走,别人才不敢轻看你。以后换我罩着你!” 顿了顿,她凑近了些,压低嗓音,神秘兮兮地说:“其实啊,我还藏着一张王牌呢,关键时刻能救命。这人身份特殊,背景硬,办事利落,最关键的是他愿意站在我这边。咱们现在做的每一步,他都清楚,也都默认了。只要我不越界,他就能替我挡住很多明枪暗箭。” 徐青青一愣:“什么王牌?” 乔清妍嘴角微扬:“秦书彦。” 徐青青瞪大了眼睛:“书彦?他怎么会……帮你?他向来不爱管闲事,连家里亲戚求上门,他都能冷着脸推了。你和他之间,也没听说有过什么交情,他凭什么帮你出头?”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顿住了。 嘴唇轻轻抿了抿,叹了口气。 “书彦这孩子,看着冷冰冰的,其实心比谁都热。” 这话听着不像假的,可又太不合常理。 以他向来避之不及,怎么会因为一个曾经被排挤的继母,就主动插手这种事? 乔清妍正想着要不要多问几句,房门外忽然传来轻轻的敲门声。 “谁啊?” 徐青青一下子就紧张起来。 她生怕是秦于谦或者秦欢又闹上门来不依不饶,担心他们会吵起来,甚至动手。 “我。” 门外传来秦德华低低的声音。 徐青青一愣,眉心微动,连忙起身去开门。 门一开,两人四目相对。 这对半路夫妻之间,还压着刚才孩子闹别扭的事,气氛多少有点僵。 秦德华脸色沉稳,眼神平静,双手背在身后站着。 徐青青却心里憋着火,觉得他刚才不该当着孩子的面发脾气。 “有事?” 秦德华咳了一声,嗓音压得有点低。 “我想跟妍妍单独说说话。” 徐青青刚张嘴要开口,乔清妍已经站了起来。 “好啊,秦伯伯。” 秦德华明显松了口气,肩膀微微下垂,紧绷的神情缓和了一些。 他转过身:“去书房谈吧。” “嗯。” 乔清妍跟上,脚步不急不缓。 临出门时,徐青青一把攥住她的手。 乔清妍回头冲她一笑:“妈,别瞎操心,秦伯伯不会拿我怎么样的。” 话音没落,人已经出了门。 留下徐青青一个人站在原地,皱着眉发呆。 她倒不是怕秦德华会对乔清妍怎么样,这人是她自己挑的,脾气秉性她清楚。 可问题是,妍妍到底不是他亲生的,隔层肚皮,心思就未必一样。 乔清妍进了书房,规规矩矩朝秦德华点了点头。 “秦伯伯,您找我有啥事?” 这一回,秦德华是真正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继女。 他注意到她的眉眼轮廓像徐青青,但神情更冷一些。 说实话,当初乔清妍刚进门的时候,他虽然没有看轻她,但也真没把她当成自家孩子那样放在心尖上。 他对徐青青是真心实意,打算共度下半辈子。 所以照顾乔清妍更多是出于责任,而不是情感。 他给她提供食宿,保证她正常上学,其余生活开支也从不计较。 至于这姑娘以后走哪条路,过得好不好,他原先想的是只要不惹事,随她去吧。 可眼下一看,是他错了。 “妍妍啊,”秦德华开口,语气诚恳,“我知道是你两个弟弟不懂事,闹了矛盾。我这当爹的也没管教好,今天特地跟你道个歉。” 这话一出,乔清妍心里最后一丝不痛快也散了。 其实她压根没真计较过秦于谦和秦欢。 她现在一天恨不得分成两半用,哪还有空去跟两个毛孩子斗气? 要说耍手段、玩心眼,她家里那几个亲弟弟玩出的花样可比这俩多多了。 “秦伯伯,您别往心里去。” 乔清妍语气平和,不冷不热。 “我没生气。只要我妈在这边舒心,他们对我什么样,我都无所谓。” 秦德华看着她,久久没说话,眼里闪过一丝动容。 “你是个明白人。难怪你能一个人撑起一个厂子。” 乔清妍顿了顿,干脆实话实说:“也不是全靠我,那时候我要办贷款,凑不够担保人,本来是想找您帮忙的。可您刚好不在家,打了几次电话都没接通,后来实在等不了,就跟大哥商量了一下,是他给我做的担保,我才在营业所把手续跑下来的。” 秦德华一听,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先是吃惊,后是懊恼。 “你要开厂,缺钱直接跟我说就行嘛!干嘛还要去贷款,搞得自己压力这么大?咱们两家关系摆在那儿,这种事何必绕弯子?” 乔清妍嘴角一扬,神情淡定。 “秦伯伯的好意我明白。可我这摊子事有点特别,要是空着手上门要钱,您心里肯定也打鼓。再说了,大哥那边我已经欠了人情,挺过意不去的。他工作也忙,签字那天还是专门请了假去银行的。” 秦德华一怔,随即像是听了个笑话,又有点无奈:。 “你啊,我早看出来你跟书彦平日里也不多话,没啥交集,偏偏还叫他一声大哥。反倒是那两个不成器的东西,白长在眼皮底下。” 乔清妍觉得这话说到这儿也差不多了,轻轻一笑。 “秦伯伯,那今天就先这样?没别的事,我先回屋了。” 她刚从书房回到房间。 门还没合上,一只手突然伸过来,抵在门框边上。 乔清妍微微一愣,抬头一看。 “大哥?” 秦书彦低眼看着她,脸上没什么表情。 那眼神沉沉的,盯得乔清妍心里莫名发紧。 她往前一步,准备关门:“有事吗,大哥?” 这回秦书彦终于说话了。 “从明天起,让秦于谦去你厂里帮忙。” 第三十七章 跟我回办公室 乔清妍眉头立马皱成一团。 她原本就疲惫不堪,接连几天为了新项目的设备调试忙到凌晨,此刻听到这个安排,胸口顿时涌上一股压抑不住的烦躁。 “为什么?” 她心里窜起一股火。 “你哪来的资格这么安排?” 秦书彦站着不动,声音平静。 “因为我在股份名单上。” 她气得差点笑出声,好一会儿才咬着牙蹦出一个字:“行。” 见她答应,秦书彦转身就走,一点不多留。 那一夜,乔清妍翻来覆去睡不踏实。 秦于谦是谁,她清楚得很。 年纪比她小,却从来不做正事。 让他进自己的厂子? 简直是添乱。 第二天闹钟一响,她迷糊中看了一眼。 坏了,差点误了时间! 她赶紧洗漱,牙膏沫还沾在嘴角就拿毛巾擦了把脸,抓了外套就往下冲。 刚到楼下,迎面撞上秦于谦。 对方穿着宽松的卫衣,头发翘着几缕,嘴里叼着根棒棒糖,模样懒散。 “喂!” 秦于谦吼了一嗓子,快步追上来。 “你耳朵聋了?大哥说了,今天我跟你一起!” 乔清妍脚步一顿,背对着他。 “那你动作快点,我还赶时间,总不能干等着你吧?” 秦于谦噎住,肩膀微僵,显然没料到她连一个多余的眼神都不给。 等他回过神,乔清妍已经出了大门。 他一口气憋在胸口,边追边嚷。 “乔清妍!你算什么态度?还真拿自己当这家的正经人了?” 乔清妍理都不理,连头都没回一下。 她也不知道秦书彦发什么疯,非要把这个不成器的大少爷塞进她的厂子。 不过猜也能猜到,不是盯着她,就是给他找个地方消磨时间。 多了双眼睛也好,多个员工也罢,在她眼里都没区别。 反正没真正赚到钱之前,她一个子儿都不会付给秦于谦。 到了工厂,乔清妍推开门,脚步没停,径直往里走。 她头也没回,冷冷扔下一句。 “你想去哪儿都随你,但别到处晃悠碍事,耽误工人干活。” 秦于谦站在门口,手指攥了攥衣角,脸上掠过一丝不爽。 他原本想开口反驳。 可想到秦书彦早上那句警告,终究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他在厂子里来回转悠,实际上,他的目光一直在扫视四周。 可越看,心就越沉。 这乔清妍……真的搞了个正经厂子? 他原以为这里不过是她装模作样摆出来的空架子。 顶多雇几个人做做样子,应付外人耳目。 可眼前的一切太真实了。 生产线运转有序,工人们分工明确,连角落里的废料桶都分类摆放整齐。 他不甘心地走到一台冲压机旁,盯着正在操作的女工看了好一会儿。 对方满手油污,却神情专注。 这种认真让他觉得刺眼。 可乔清妍压根没空搭理这位贵公子。 她一进厂区就掏出记录本,在走廊上一边走一边翻看数据。 到了办公室,她立刻招呼闫丽馨过来。 两人坐在桌前摊开计划表,逐条核对生产进度和即将交付的订单情况。 闫丽馨瞅见秦于谦也在,眉头一皱,悄悄挪近乔清妍,压低声音问:“那是秦家那位?你名义上的弟弟?真让他在这儿待着?万一使坏怎么办?偷拍图纸也好,煽动工人也罢,防不胜防啊。” 乔清妍笑笑,合上笔记本,抬眼望向窗外的车间。 “怕啥,他要是敢乱来,正好给我个撵人的理由。现在是法治社会,合同写了权责,我不怕他搅局。” 闫丽馨看她神色从容,语气平静,便知道她早有准备。 她叹了口气,不再多言,转而继续汇报下一阶段的物料储备情况。 两人在办公室交接完手头的事,各自整理好文件,站起身来。 乔清妍拎起外套披上,拿起安全帽往车间方向走,闫丽馨紧随其后。 一路上她们还在讨论包装线的人手调配问题。 车间里。 一大帮穿蓝工装的工人正埋头干活。 机器哐当哐当响成一片,噪音充斥整个空间。 乔清妍一进去直奔品控室,脚步稳健。 朱洪光和蔡轩正围在一堆刚做好的金属件前皱眉头,手里拿着检测报告反复对比。 “情况咋样?” 乔清妍问,顺手戴好手套,拿起一个零件仔细查看。 “还是不对劲。” 朱洪光抓起一个支架递过去。 “您瞧这倒角,差了那么一丁点,我们现在卡在边缘线上。我们换了好几套办法,调整参数,换了刀具,实在没法再往上提了。” 乔清妍接过零件,迎着灯照了照,观察切面反光的均匀度。 她又从口袋摸出卡尺,挨个量了几处尺寸,笔尖在记录本上快速记下数值。 “问题出在模具冲的压力和角度上。” 她站起身,拿起图纸摊在桌上,用铅笔刷刷改了几笔,标注出新的参数范围。 “拿去给三号机的李师傅,按这个调。还有,退刀时慢五个百分点。别急着提速,先把良品率稳住。” 两人点头称是,拿着图纸拔腿就跑,直奔三号机台。 乔清妍脚不沾地地忙着,这边刚交代完,那边又有工人举手报告焊接温度波动。 她一路小跑过去查看设备运行状态。 她根本没发现秦于谦啥时候站在了车间门口。 他盯着乔清妍利落地指挥现场,看着她弯腰查看零件,对着技术人员指出问题所在,语气坚定却不咄咄逼人。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她。 那个曾经在秦家处处忍让、低头沉默的女孩,此刻像变了一个人。 过了一会儿,乔清妍转身,刚好对上那双复杂的眼睛。 她没有停下脚步,也没有回避视线,只是静静地看了他一眼,然后继续走向下一个工位。 等忙完手里的事,她走到门口停下。 两人的视线撞在一起。 秦于谦像是被烫到一样,别开眼,语气生硬。 “瞅什么?” 乔清妍面不改色:“这是保密区域,你不该乱闯。” 秦于谦差点笑出声,声音拔高。 “不是你让我随便看看吗?!” 这一嗓子惹得几个工人纷纷抬头。 现场安静了一瞬,空气里弥漫着一丝尴尬。 乔清妍脸上挂不住,眉头一皱,语气更冷。 “走,跟我回办公室!” 第三十八章 不是你说的那种人 到了办公楼,秦于谦又傻眼了。 不大一间屋,几个人全在忙活。 屋子中央摆着一张长桌,桌上堆满了文件和样品箱。 靠窗位置戴眼镜的女的正噼里啪啦打算盘,手指翻飞,算得极快。 角落里的穿中山装的男人一手夹着烟,一手抓着电话。 门一响,乔清妍走进来。 所有人立马停下手中动作,齐刷刷站起来。 “乔总。” 苏建拿着文件迎上来,脚步很快。 他将文件递过去,语速平稳。 “乔总,专利所回信了,咱们报的五项核心技术都过了初审。另外,沪市几家大医院的采购口我也搭上线了,约好了下周三见面。” “行。” 乔清妍应了一声,翻开文件快速扫了几眼。 “样品一出来,立刻送过去。时间不能拖。” 她转向另一个方向,问坐在账台前的女人。 “账上还能撑几天?” 接着一群人围在一起开会。 讨论的内容全是成本、定价、招人、分红的事。 秦于谦坐在边上,一句话插不上,听得云里雾里。 他盯着会议桌上的图表,努力想理解那些数字之间的关系,但脑子里始终理不出头绪。 但他看得明白,这小小厂子,上下全都围着乔清妍转。 外头天早黑透了,窗外的路灯一盏盏亮起,照在厂区的小路上。 会开完了,大家陆续收拾东西走人。 乔清妍活动了下肩膀,颈骨发出轻微的声响,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准备下班。 一回头,看见秦于谦还窝在角落的椅子上,眼神发空。 她忽然觉得有点滑稽。 “走了,回家。” 秦于谦像被惊醒,腾地站起来,盯着乔清妍看了好几秒,最终一声不吭,默默跟在她后头走出门。 走到厂子大门口,铁门半开,守夜的老头正蹲在旁边抽烟。 乔清妍顿住脚,扭头看着秦于谦:“明天还来不?” 秦于谦撇了下嘴。 “我哥不就是想让我来这儿上班吗?你偏偏又不肯给活干,我还巴巴地跑这来图啥?” 乔清妍嘴角轻轻一扬,笑得有点儿意味深长。 “成啊,明儿就给你安排事儿做。不过话放前头,进了我的地盘就得听我的规矩,别动不动拿你是谁家少爷说事。厂区里每个人都在干活,没有人因为出身特殊就能站着不动。你要是想来,就得跟其他人一样从最基础的做起。” 秦于谦哼了一声,脸偏向一边,嘴里还是硬得很。 “谁仗势欺人了?我秦于谦做人有底线。我来是为工作,不是来享受的。诶,先说好,工钱多少?就算没经验,也不能白干吧?” 乔清妍眼皮都没抬一下:“没工钱。” “啥?” 秦于谦一下子跳起来。 “你让我免费干活?那我图什么?饭都不包的话,我还不如去街上找零活。” 乔清妍嗤地一笑。 “我哥只说让你来上班,可没说让我开工资。厂子现在还没赚着钱,哪来的闲钱养闲人?一顿午饭我管你吃,别的自己想办法。就这条件,乐意就留下,不想干立马走人。你不干,自然有人抢着干。” 要不是看在秦书彦那点股份的面子上,她压根不会让秦于谦踏进厂区一步。 厂里最近招人不易,可也轮不到他这种毫无经验的人随便进来指手画脚。 她能松口,已经是退了一大步了。 秦于谦气得直跺脚,手指头都快戳到她脸上了:“你……你这不是赤裸裸剥削吗?资本家嘴脸!我好歹也是正经大学毕业,你这样对待一个求职者,合法吗?” 乔清妍随手把他手拨开,语气淡淡。 “你说啥都行,条件就摆在这儿。我不想跟你吵,也没时间跟你讲道理。不想干你现在就可以转身回家,去找你哥告状,我不拦你。但你要留下,就必须遵守这里的规则。” 秦于谦咬着后槽牙,脸色变了好几回。 他是骄傲,可也清楚一件事。 厂子里的一切对他来说都新鲜得不行,连空气里都带着股没见过世面的味道。 更关键的是,他眼下确实没工作。 就这么空着手回去,第一个饶不了他的就是秦书彦。 “行!” 他狠狠咬牙。 “我干了!但你要是敢耍阴的,我绝对不会忍!我会记下每一天的工作内容,也会保留所有证据。你要不守规矩,我也不会客气!” 乔清妍点了点头,神情满意。 “放心,你安分守己,我也不会找麻烦。明早八点,准时报到,别迟到。迟到一次,当天不算工时。厂区门口有打卡机,不认识字我教你。” 秦于谦愣在原地,望着她走远的背影,心里乱得很。 这丫头,跟自己以前想的,完全是两码事…… 夜里。 回到家吃完饭,秦于谦一头栽进房间,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发愣。 房门被敲了两下,秦欢探头进来,见他这副模样,奇怪道:“三哥,咋了这是?蔫头巴脑的。对了,你今天去哪儿了?” 今儿秦于谦是和乔清妍一块回来的,两人之间气氛怪怪的。 但秦欢察觉到了,三哥看乔清妍的眼神,好像没那么冲了。 这事让她心里直打鼓。 秦于谦听见声音,慢慢坐起来,脸上神色复杂地看着秦欢。 “那个乔清妍……她真有个厂。” “哈?” 秦欢眼睛瞪得老大,差点以为自己听错了。 “三、三哥你开玩笑吧?她一个乡下丫头,能办厂?开什么玩笑!” 秦于谦苦笑了一下。 “我起初也不信。可我哥让我去实地看看,今天全亲眼见着了。” 接着,他就把一天的经历全倒了出来。 他说起了早上坐车去了城西的工业区,拐进一条不起眼的小路,远远就看见一排平房前挂着铁牌子。 从车间里机器哗啦啦响个不停,到几十个工人见了她齐刷刷喊“乔总”,再到她随便瞅了眼图纸,张口就说改几个数,老技工都卡壳的问题当场就解了。 秦欢越听越傻眼,最后嘴巴都合不上了。 一个连高中都没毕业的女孩,站在车间中央指挥一群人,手里拿着图纸批改技术问题,下属对她毕恭毕敬。 心里头那股酸气直往上冒,秦欢暗暗磨牙:“她连高中都没念完,谁知道那厂子是不是真的?搞不好是哪个有钱人包养她,出钱给她撑场面——” “小欢,这话可不能乱讲!” 秦于谦猛地一愣,眉头皱得死紧,盯着妹妹,“乔清妍再怎么样,也不是你说的那种人。这种话要是传出去,闹出事来谁担得起?” 第三十九章 你也有份 秦欢瘪嘴,眼眶都红了。 “三哥,这才多久啊,你就帮着外人说话?你别忘了,我才是你亲妹妹,咱俩可是一家人!” 秦于谦赶紧哄:“我知道你是为我好,我懂!可是……我今天亲眼看见的,那厂子干得有板有眼,机器、工人、账目一样不缺,不像是装的啊。” “你就是傻!别人说什么你信什么!几台旧铁疙瘩,雇几个托儿演戏,你就信以为真?” 门口忽然传来一道冷冰冰的声音。 两人抬头,发现秦辰不知啥时候来了,正懒懒靠在门框上。 屋内光线偏暗,他的影子斜斜投在墙上,拉得又长又沉。 “可我真的看到了!” 秦于谦急了,声音都拔高了。 “那不是摆样子!那些人干活利索,设备也正规,还有个财务模样的人在记账,根本不像假的!乔清妍……她是真的懂行!” 秦辰嗤笑一声,看都懒得再看他们一眼,转身就走。 走廊尽头传来一声轻响。 秦欢也甩了个白眼给他,扭头走了。 秦于谦孤零零坐在床边,脑子里乱成一团。 原本觉得乔清妍不过是个运气好的女人,现在却被亲眼所见搅得动摇了。 他想起她在车间里来回走动的样子,沉稳得很。 想起她顺手改了几笔图纸,就把卡住的问题解决了。 他往后一倒,躺回床上,盯着屋顶发呆,心里拿定主意。 明天还得去厂子一趟,好好看看这个乔清妍,到底还藏着多少没露出来的本事。 第二天早上吃饭,桌上安静得吓人。 秦德华低头喝粥,眉头微皱,似乎也在想着什么事。 徐青青夹了一筷子咸菜,放到秦欢碗里,自己却没动筷。 乔清妍几口扒完碗里的粥,麻利起身,朝秦德华和徐青青点点头。 “爸,妈,我先走了。” 她把空碗放进水池,顺手冲洗了一下,动作熟练。 秦辰察觉到目光,抬眼望过去。 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时间仿佛停了一瞬。 乔清妍试探着开口:“二哥,你在刑侦队待着,经手法医的人应该不少吧?他们对医院那些器械熟不熟?能不能帮我打听一下,现在大医院用的手术镊子,都是哪个牌子最常见?” 秦辰眼皮一掀,嘴角一斜,冷笑出声:“没听过,不了解,跟我没关系。” 他说完便低头继续吃饭。 三个字打发人。 乔清妍也不尴尬,点点头。 “行,那我不打扰了,你们慢慢吃。” 她转身出门。 门外阳光洒在地上,树影斑驳,她拉了拉背包带子,迈步往前走。 秦于谦立马撂下筷子,含糊道:“我也走了!” 秦德华一愣:“你跑什么?” 屋里的气氛瞬间有些凝滞,其他人也都停了动作。 秦书彦慢悠悠喝了口粥:“我让他去乔清妍厂里搭把手,闲在家里也是耗着。” 他放下碗,拿过桌上的毛巾擦了擦嘴角。 秦德华一听,转头看向秦欢:“小欢也没事做,要不也让清妍给你安排个活儿?” 秦欢瞪圆了眼,一股委屈冲上脑门。 她刚想张嘴争辩,却被秦辰一个眼神钉在原地,硬生生把话咽了回去。 秦辰把筷子一搁,语气平平:“爸,小欢是女孩,去厂里能干啥?” 秦德华摇摇头:“你们这些孩子,就是死脑筋。妍妍这姑娘真不错,做事踏实,人也懂事。多来往几次,你们自然就明白了。” 秦欢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始终没有落下。 秦辰嘴角一扬,那笑里透着点冷意,压根不加掩饰。 旁边的徐青青听在耳朵里,捏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好半天才开口。 “我知道,你们心里抵触妍妍。可她是我的亲闺女。我今天把她带进秦家大门,不是让她看脸色、受委屈的。就算不拿她当自家人,也不能这么欺负她。” 说完这句话,她将筷子轻轻放在桌上。 “要是这个家容不下她,现在就说清楚。大不了,我带她走人。” 话音落地,她直接起身,谁都没瞅一眼,转身进了厨房。 屋里只留下一阵寂静。 —— 饭后,秦书彦正要出门,被秦欢一把拦住。 “大哥!” “是不是你让三哥去乔清妍的厂子干活的?我听说了,她根本不给工资!整天支使三哥搬这搬那,跟使唤下人一样!她到底图个啥?就是想借着这事在咱家搅风搅雨!” 秦书彦看了她一眼,满脸无奈:“管好你自己就行,别人的闲事少掺和。” 说完,他侧身一绕,头也不回地走了。 直到院门“咔哒”一声关上,屋内只剩下了秦欢一个人站着。 秦欢站在原地,又恼又憋屈,脑子里反复回响刚才的对话,越想越觉得委屈。 她咬着嘴唇,转头看见秦辰从楼梯下来,心里又升起一丝指望。 他的脚步声很轻,一级一级往下走。 她立刻迎上去几步,眼里闪过一丝光亮。 “二哥……” 她声音微弱,带着试探。 只说了两个字,喉咙就哽住了。 刚吐出两个字,秦辰已经从她边上走过,连脚步都没顿一下。 秦辰弯腰换鞋,头也不抬,淡淡撂下一句:“今天饭桌上的事你也瞧见了,爸还在撑着,她抢不了你的位子。别折腾了。” 秦辰也走了,客厅顿时空了下来,只剩秦欢一个人站在门口,攥紧拳头,满肚子怒火和委屈没处撒。 与此同时,乔清妍站在公交站台等车。 她穿着简单的白衬衫和牛仔裤,肩上挎着一只帆布包,看起来和普通的上班族没什么两样。 秦于谦离她几步远,手插在裤兜里,满脸写着“我不耐烦”。 一辆吉普停在路边,车窗降下,是秦书彦。 “上车。” 秦于谦一愣,立马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刚坐稳,就把安全带卡进插扣,整个人靠在椅背上松了口气。 乔清妍跟着上了副驾,有些纳闷地问:“你怎么也来了?” 秦书彦侧脸线条分明,神情平静。 “去看看情况。” 乔清妍噎住了,心里不太舒服。 她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把想说的话咽了回去。 秦于谦却来劲了,赶紧问:“大哥,这厂你也有份啊?” 第四十章 轮不到我操心 秦书彦嗯了一声,声音不大。 红灯亮起,他稳稳停下,脚踩刹车。 秦于谦一听,顿时眉开眼笑:“我说嘛,原来是有你在背后撑腰,难怪能搞起来!我还以为她真有多大本事呢!” 乔清妍听了,嘴角抽了一下,但没吭声。 但那份压抑的情绪,已经在体内悄然积聚。 秦书彦从后视镜扫了秦于谦一眼。 “这厂主要靠妍妍拿主意、拼力气干出来的。我只是在最要紧的时候搭了把手。” 秦于谦撇了撇嘴,虽然心里还是有点不服,但也闭了嘴。 他往后一靠,双臂抱胸,下巴微扬。 他盯着前方的挡风玻璃,嘴里无声地动了动,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车子一路驶向城郊的老厂房。 偶尔经过几处废弃的仓库和铁皮棚屋,映着车灯显得格外冷清。 还没走到厂门口,就瞧见一辆大货横在那儿,几个穿工装的汉子正围着车尾忙活。 货车车身印着物流公司的标志,尾门敞开,露出里面整齐码放的金属材料。 朱洪光一瞅见乔清妍,立马蹽着腿小跑过来,声音提得老高。 “乔总!您可算到了!那批特供钢,刚送到!” 乔清妍应了一声,顺手把外套扯下来,搭在轿车门把上,回身朝车里俩人招呼:“都别瘫着了,下来动动手。” 说完就把包往车座一扔,迈步就朝卡车走去。 秦于谦是最后一个磨蹭下车的,动作慢吞吞地解开安全带。 他低头瞅了眼地上堆得跟小山似的钢材,眉头拧成个疙瘩,目光扫过那些沾满油渍的金属构件,嘴里直嘟囔:“这啥破铁啊,又油又沉!让我干这粗活?我可不是……” 乔清妍刚把材料撂下,听见声音猛地回头。 她站直身体,双手搭在工装裤口袋上,语气冷得没有一丝温度。 “觉得累,现在就能走,没人拦你。” 秦于谦顿时哑火。 视线从乔清妍脸上移开,他扫了眼正埋头搬货的秦书彦和工人,他们已经干得满头大汗,衣服也被油污染黑了一大片。 他咬咬牙,一把甩掉西装外套,揉了揉肩膀,也冲上去干了。 汗水顺着额角流进脖颈,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 乔清妍压根没多看他一眼,拎起一块新到的钢板,快步走向车间,同时喊了一声朱洪光的名字。 第一波试产件刚从机器里出来,整个车间的人都凑了过来,围在检测台前,屏住呼吸盯着那几个刚加工完的零件。 蔡轩捏着游标卡尺量了一遍又一遍,反复核对尺寸数据,确认无误后才抬起头。 他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嗓门震得顶棚都要掀了:“乔总!行了!合格了!所有指标全都过关!” “嗯。” 乔清妍点头回应,转身就走,脚步稳健地回办公室,拿起桌上的电话拨通内线。 “苏建,马上召集销售开碰头会。样品马上就能量产,从明早开始,所有人给我往外跑。三天之内,我要沪市每一家三甲医院的采购办桌上,都摆上咱们的东西。” 苏建手下就仨兵加他自己,四个人要跑遍全市三甲医院,一听这任务脑袋都大了。 他叹口气,翻出笔记本开始列名单,一边计算路线一边发愁。 她站在窗边,目光穿过玻璃,落在厂房门口站着的两个闲人身上。 白给的劳力,不使唤是傻子。 乔清妍走出去,两手插兜,走到那两人面前站定。 “你们俩也别闲站,我分几单子给你们。今天必须把样品亲手交到医院采购负责人手里。” 秦于谦刚在地上哼唧完,喘匀了气,腰还没完全挺直,一听这话腾地从地上蹦起来。 他瞪着眼睛,语气里带着不可置信。 “啥?你还真拿我当跑腿的了?” 乔清妍面不改色,眼神平静地看着他,把纸条往前一递。 “不想干,大门在那边,自己走。” 秦于谦噎得脸一阵红一阵白。 他在原地站了半晌,才憋出一口气,黑着脸接过纸条,扭头就走,跟逃难似的。 乔清妍转头递给秦书彦另一张。 可秦书彦没伸手接。 他看着她,语气平平。 “我不大会推销,但我能喊来人。” 乔清妍没吭声,只盯着他。 秦书彦也不啰嗦,转身直奔厂门口那个老旧电话亭。 他拉开铁皮门,从兜里掏出几枚硬币,迅速拨通号码。 不到二十分钟,一辆军绿大卡轰隆开到门前。 车斗帘子一掀,呼啦跳下十几个穿便衣的年轻人。 个个腰杆挺直,眼神清亮,齐刷刷看向秦书彦,领头小伙抬手敬了个礼:“乔同志!” 乔清妍走过去,眼睛一下子亮了。 “都过来,集合,说几句。” 人群迅速列队站好,没人交头接耳。 正巧苏建派送的样品和宣传资料也刚送到。 乔清妍顺手撕开一个箱子,抽出一份文件扫了一眼,随即折起塞进裤兜。 乔清妍从包里抽出一支细得像头发丝的小针管,举起来冲着大伙儿晃了晃。 “瞧见没?接下来的活儿就靠它了。你们要做的,就是把这玩意儿送进每家医院采购科那帮人手里。” 她手臂伸直,让所有人都看清那支针管的构造。 她压了压手,接着往下说:“不用逼人家马上签单,只要让他们愿意多瞅两眼就行。该怎么搭话、怎么递资料,写得清清楚楚,爱背也行,临场编也行。每人负责三家医院,名单已经打好了。” 她说完后从随身的牛皮文件夹中抽出一张纸,翻到背面检查了一下名字顺序,确认无误后才点头。 乔清妍一边发一边核对,遇到名字念不准的立刻纠正。 “干出成绩来有赏,砸了锅自己回去找顶头上司磕头。听懂了没有?” “懂了!” 十几条汉子齐刷刷应声,嗓门一个比一个高,差点掀翻屋顶。 话音一落,人就呼啦一下全散了。 转眼间,厂区门口就只剩下三个人站着。 其中一人搓了搓手哈了口气,见没人理他,默默退后两步靠墙站着。 秦书彦盯着乔清妍那股子利索劲儿,终于开口。 “人都派出去了,你打算干啥去?” “我是出主意的,动脑筋就好。” 乔清妍拍了拍外套上并不存在的灰。 “跑腿的事,轮不到我操心。” 第四十一章 挺会带人的 她整理了下背包带子,抬头看了看天色。 太阳已经偏西,光线斜照在厂房玻璃上反射出淡黄光晕。 秦书彦笑了笑,没接茬。 他低头踢了踢脚边的小石子,石子滚出一段距离撞上墙根停下。 乔清妍停下脚,侧身看他。 他迎上她的目光,扬起一边眉毛。 “咋?人手不够用?” “你为啥非得让秦于谦来这儿?” 乔清妍直戳重点。 “你心里清楚得很,我不会给他开工资,以后找个由头打发他走也是迟早的事。” “那是以后。现在多个不要钱的帮工,你不赚?” 秦书彦说得坦荡。 “真想不通,就当他是我安在这儿的眼线,看着你不偷懒。” 眼线? 乔清妍差点笑出声。 秦于谦那种一根筋的货色,能看出个屁名堂? “哥,我不稀罕谁认不认可。秦家人觉得我废物,那就让他们这么觉得好了。我也没指望谁突然对我刮目相看。” “谢谢你帮忙牵线,但秦于谦这个人,真的留不住太久。” 秦书彦脸色微微一沉。 他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哼笑一声。 “你以为我是为了让你在秦家扬眉吐气?你想得太美了。” “您说不是就不是吧。反正我说到底,秦于谦不可能长待,迟早我会找到正经理由让他卷铺盖走人。” 讲完转身就朝办公室走,鞋跟敲在地上脆生生响。 秦书彦望着她的背影,嘴角微挑,眼里浮起一丝玩味。 中午前,秦于谦回来了。 整个人耷拉着脑袋,走进屋的模样活像个被揍趴下的土狗。 “嗯?三家医院,一家都没谈成?” 乔清妍问。 他一眼瞅见她,火蹭地就冒上来。 “你这东西根本没人买账!我跑了三趟,刚开口说是国产货,保安直接把我往外撵!还骂我们是江湖骗子!” 正说着,秦书彦推门进来。 “饭点了,先吃饭。” 乔清妍瞥了眼钟,一拍桌子。 “走,大股东,我今天请客。” 她压根没看他俩,径直招呼秦书彦出门。 秦于谦一看没自己份,立马炸了。 “你们要吃?凭啥不叫我!我跑断腿忙一上午,连口热饭都不混?” 乔清妍顿住,回头冷冷看他一眼。 “我的饭桌,不伺候白吃饭的人。” 秦于谦当场僵住,脸胀得通红。 乔清妍压根没再瞅他一眼,脚步未停,拉着秦书彦就往边上一家老国营饭馆走。 两人刚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定,要了两道家常菜,秦于谦就一头撞了进来。 他一屁股坐在对面,也不吭声,外套皱巴巴地贴在身上,领口还歪着。 乔清妍根本懒得理他。 没多久,饭菜香味儿一钻鼻子,秦于谦的肚子就忍不住“咕”了一声。 乔清妍这才抬眼,用筷子夹了口青菜,慢条斯理地开口:“说吧,折腾一天,落得这副德行?” 秦于谦一听,立马打开了话匣子,噼里啪啦把下午的事全倒了出来。 他说自己从城东跑到城西,顶着太阳来回奔波。 头一家医院,采购科老大连门都没让他进,直接被挡在门口晾了半天。 第二家,好歹见着个副主任,可人家一听是国产的新牌子,眼角都快翻到后脑勺去了。 第三家更惨,他才刚掏出样品,门卫就跟撵贼一样把他轰了出去。 秦于谦低头搅和着碗里的白米饭。 他一脸不信,“怎么我跑一圈,谁都当我来骗钱的?” “东西没问题,错在你自己瞎撞。” 乔清妍放下筷子,语气平静。 她抽出一张纸巾擦了擦嘴角,动作从容不迫。 “我哪儿错了?” 秦于谦立刻梗着脖子,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他不明白自己明明尽力了,怎么反而被指责起来。 “你去的第一家医院,采购头儿姓啥?管哪个摊子?你事先摸过底没有?” 乔清妍问得直接。 秦于谦张了张嘴,答不上来。 “这……我没打听。” “那你见那副主任的时候,第一句说的是啥?” “我说,咱这个针头,价格只有进口的一半……” 他低声回忆,声音越说越小。 “然后呢?你有没有亮出专利证书、临床测试的数据?” “他没问,我就没提……” 秦于谦低着头,手指无意识抠着桌角的漆皮。 乔清妍叹了口气,“人家想听的你一句不讲,你光讲他们不关心的,谁搭理你?” 她看着眼前还一脸不服的年轻人,慢慢教起来。 “看人下菜碟,懂不懂?面对科长,你就得扯政策,讲国产化大势,告诉他推这项目能算政绩;碰到医生,就得谈细节,说清楚咱们产品怎么降低手术出错几率。” “还有,别总想着一锤定音。第一次见面,目的不是成交,是混个脸熟。样品留下,客气话说到,人情留一点。下次再去,才有机会聊深。” 秦于谦听得半信半疑,眉头微皱,眼神里透着犹豫和不安。 吃完饭还是心里打鼓,脚步沉重地站起来,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才缓缓迈出腿。 乔清妍从衣兜掏出那张写着地址的纸,在背面又添了几个名字和科室电话。 她低头确认了一遍字迹是否清晰,随后将纸条递过去。 “这几个点,你再跑一趟。别一张嘴就推销,先当拜访亲戚走动。就说你是秦家的人,上门打个招呼。记住,你现在最要紧的,是让他们记住你这个人,不是记住你的货。” 秦于谦接过纸条,低头扫了一眼上面的内容。 他手指捏紧纸边,嘴唇动了动,嘀咕一声“知道了”,转身大步走了。 秦书彦一直默默看着她,坐在原位没有起身。 过了会儿忽然说:“你挺会带人的。” “哪算带人?” 乔清妍摇头,拿起水杯抿了一口凉掉的茶。 “我是厂里不养闲人。在他被我彻底赶出门前,总得干点活顶饭钱。你以为我请他吃饭图啥?图他给我添堵吗?” 话说得平平淡淡,语气里没有讽刺,也没有怒意。 走出饭馆,乔清妍见秦书彦还站着不动,一手插在裤兜里,目光望着远处车流。 她随口问:“下午你还打算跟着?” 秦书彦没答,也没看她,转身朝停在路边的车子走去。 几分钟后他回来,手里多了一个牛皮纸档案袋。 袋子边角有些磨损,但封口严实,看得出保存得很仔细。 他把袋子递给乔清妍,声音冷淡。 “给你的。” 第四十二章 留着真本事 乔清妍略一迟疑,伸手接过手,指尖触到纸袋时感受到一点潮气。 封面的标题,让她心跳猛地一滞。 她急忙翻开,一页页往下看。 每类器械都按功能分类,细分到具体型号。 光是一把普通的止血钳,就列了十几种牌子,每个都标得明明白白。 有了这东西,她厂里至少能省下小半年的功夫,不用再瞎摸索客户喜好和市场行情,直接就能对上路子推产品。 所有的试错成本都被提前规避,所有可能踩的坑都被一一标出。 乔清妍猛地抬头,盯着秦书彦,瞳孔微缩。 “这……你是从哪儿搞到的?” 秦书彦没接这话,视线从她脸上移开,看向街对面一棵老槐树。 树叶晃动,投下斑驳的影子。 他只淡淡说了一句。 “秦辰那人话少,脾气也硬,以后有什么事,与其找他,不如来找我。” 说完,他低头看了眼手表。 “下午你安排吧,秦于谦交给你带,你想怎么教都行。” 乔清妍呆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他是拿这个换她留下秦于谦的? 她知道这不只是几页数据汇总,而是整个行业里无数人争抢的核心信息。 原本她是打定主意要找个由头把秦于谦赶走的,可现在人家大哥亲自送来这么大一份人情,她的念头一下子就被压住了。 拒绝它,等于主动放弃一个能让企业快速成型的机会。 而她目前最缺的就是时间。 她太清楚这份文件有多值钱了。 有它在手,厂子起步少踩多少坑,能快上一大截。 她回到办公室,坐进椅子,盯着那沓纸发愣。 秦书彦到底图个啥? 他完全可以把这些信息留着自用,或者交给更可靠的人。 偏偏选择通过这种方式交到她手里,还顺带绑上了秦于谦这个包袱。 她甩了甩头,把这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扔到一边。 管他图啥,眼下这东西对她太有用。 先把厂子的事稳住,别的以后再说。 下午她又扎进了工作里。 她召集销售组开会,明确新方向,所有客户按等级划分,重点突破三甲医院,同步推进二级医院覆盖。 市场部的人领了名单就开始行动。 快下班时,秦于谦才回来。 他几乎是撞开门冲进来的。 “你猜我干了啥?我成单了!真的拿下一个!” 说着一把从衣服里抽出张合同,在乔清妍面前哗啦一下摊开:“海东医院!三十个!这是订单!我秦于谦第一回谈下来的生意!” 乔清妍斜眼瞟了他一下:“行啊,有两下子。” 秦于谦反倒被她看得有点发窘,挠了挠后脑勺。 “还成吧,主要还是你教的办法顶用。” 他说的是实话。 今天见客户时,他完全按照早上记下的要点推进,先分析对方需求,再结合产品优势做演示,最后用成本对比促成决策。 乔清妍低头继续理文件:“顶用就明天接着跑。” 她抽出新的客户名单,圈出下一个目标医院。 然后递给他:“这家你明天去,上午九点前必须到场。” 他刚想开口,白天秦书彦带来的那十几个兵哥回来了。 他们统一穿着运动鞋和深色外套,列队走进办公区。 一群人呼啦全围过来,七嘴八舌地报战绩。 “乔总!我跑了三家,签了两家!一共五十个!” “我这儿也搞定了一个小单,二十个!” 大大小小十来笔订单堆在一起,数量虽然都不多,但这是正儿八经开了张。 乔清妍心情大好,立马把财务刘小雨叫了过来。 “去银行取一百块现金。” 刘小雨愣了下,但没多问,转身就去了。 走钱很快拿回来。 “今天签了单的,每人五块,算辛苦费。” 乔清妍接过信封,拆开抽出一叠纸币。 她一张张数着,动作不急不缓,边数边抬头看人。 “我现在能拿出来的不多,厂子刚开张,手头紧。但你们放心,等第一笔回款进来,每单利润的百分之十都算你们的。财务那边会拟合同,白纸黑字,合法有效。” 大伙儿接过钱,个个眉开眼笑。 五块钱看着不多,可加上以后稳定的提成,这活儿真不算差。 一群人情绪高涨,干劲一下子全上来了。 办公室里吵吵嚷嚷,等到最后一份钱发完,才慢慢安静下来。 带头的是个年轻小伙,叫陈飞翔。 他搓了搓手,有点腼腆地走到乔清妍面前,“乔总,明天还招人不?我们几个最近都没事做,还能接着来。” “招。” 乔清妍干脆点头,“明天有空的都欢迎。规矩照旧,签下订单就有钱拿。” “行啊!” 陈飞翔一听乐了,咧嘴一笑,招呼着其他人兴冲冲地走了。 人刚走光,秦于谦立刻凑上来,把手摊在她眼前,下巴一扬。 “我的呢?我也干了一天,别想赖账。” 乔清妍抬手,啪地打在他手心,力道不大不小。 “没你的。” 秦于谦捂着手跳开,脸都急红了:“凭什么?我跑前跑后,腿都快废了!他们有钱拿,我倒落个空?” “他们是销售,是我请来的。你嘛,纯属跟来看热闹的监工。” 她顺手把剩下的钱交给刘小雨保管,“监工,没工资这一说。” “你——”秦于谦气得直跺脚,“我也出力了!我要劳务费!” 乔清妍看他鼓着腮帮子的模样,差点笑出声。 她强忍住心头的不悦,板起脸说:“你今天的任务是观摩学习,不是拉客户。不过嘛,看在你这么卖力的份上,等回款到了,也给你分一成提成。要是明天你能签下单子,额外再算你一笔工钱。” 秦于谦眼睛“唰”地亮了,刚才的委屈立马抛到九霄云外,“你说的啊!我明天一定搞定个大单,让你瞧瞧我多能耐!” 乔清妍看着他那副斗志满满的样子,心里暗暗点头。 这人是有点莽撞,可这股拼劲和不服输的劲头,倒是挺难得。 至少比那些敷衍应付的人强得多。 她本来没打算带徒弟,可多个这样肯干的便宜帮手,好像也不是坏事。 毕竟厂里事务繁杂,光靠她一个人盯,难免有疏漏。 况且这个人还是秦书彦亲自送来的,多少要给些面子。 “少说废话,真本事留到事情上见。” 第四十三章 原形毕露 乔清妍淡淡丢下一句。 “走,回家。” 秦于谦鼻子轻轻哼了一声,没顶嘴,乖乖跟上了她的脚步。 虽没说什么,但嘴角微微扬起,显然还在回味刚才那句提成的承诺。 两人刚走到厂门口,迎面撞见一个纤瘦的身影。 “乔清妍!” 声音又尖又冷,带着明显的火药味。 乔清妍侧身一看,秦欢穿着条碎花裙子,正站在几步远的地方,眼神古怪地盯着她和秦于谦。 秦欢踱步上前,二话不说,一把挽住秦于谦的手臂。 然后似笑非笑地瞅着乔清妍,一字一顿地说:“我还纳闷你们怎么还不回来吃饭,原来是躲这儿咬耳朵?” 她手指收紧,扭头看向秦于谦。 “三哥,你跟‘妍妍姐’聊啥呢?也让我说两句听听呗?” 秦欢还是挂着那张惯常的笑容。 可秦于谦心里头却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他不喜欢这种被夹在中间的感觉。 原本轻松的心情一下子沉了下来,胸口发闷。 手臂僵硬着不敢乱动。 他悄悄挪了下手肘,干咳两声。 “行了,别扯这些没用的,说点正经事,厂里的情况怎么样。” 秦欢一眼就看穿了他那点躲闪的心思。 她不再追问,只是静静地站着,笑容逐渐凝固在脸上。 “哎呀,妍妍姐姐可真有本事,现在不光大哥给你撑腰,连三哥都天天往你那儿跑,早出晚归的,跟上了发条似的。也不知道哪天起,你这个外人反倒比我们这些亲生的还像秦家的人了。” 这话一出,再迟钝的人也听得出来,她在冒火。 秦于谦和秦欢从小一块儿长大,是家里最小的一对,没人敢亏待他们。 家里的长辈事事护着,佣人不敢大声说话,兄弟姐妹也都让着他们。 他知道,秦欢一直看不顺眼乔清妍。 “小欢,”他语气放沉了些,“人家好歹也叫过一声姐姐,名义上也算咱们家人…… 别闹了,咱们回去吧。” 秦欢却原地不动,手臂紧绷,没有丝毫要配合的意思。 “妍妍姐姐,三哥最近可是天天打卡上下班,累得够呛。你是不是把他当正式员工使唤了?这么占便宜的事,你不觉得有点太过了吗?” 这话一落,秦于谦脸色立马变了。 他没想到秦欢会在这种场合把话说得这么难听。 “你胡说什么?” “是我自己愿意去的!是大哥安排的!再说了,她现在也算是咱们自家人!” 自家人? 以往秦于谦从来不会用这个词来形容外人。 这才几天功夫,怎么就跟换了个人一样? 乔清妍看着秦欢强压怒意还硬要装轻松的样子,心里只觉得腻味。 她每天工作排得很满,没时间应付这些情绪消耗。 “你们兄妹要不要先聊完?我饭点到了,不陪你们耗。” 秦欢见她转身要走,牙根一咬:“你给我站住!话还没说完呢!” 乔清妍脚步一顿,回头瞥她一眼。 从前无论秦欢怎么挑衅,怎么在亲戚面前阴阳怪气。 她都面无表情地听着,从不还嘴。 哪怕是有人故意把汤汁洒在她裙子上,她也只是低头看看。 可这一回,她脸拉得老长,冷得让人心里发毛。 秦欢竟一时有些发虚。 夜风刮过来,带着一丝凉意,吹得她袖口轻轻晃动。 “说吧,还有什么事儿?” 乔清妍抬头看了看黑下来的天。 “赶紧的,我没空陪你演戏。” 路灯的光落在她肩头,映出一道笔直的轮廓。 她没有多看秦欢一眼,姿态里写满了不耐烦。 秦欢最受不了的就是她这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每次见面都是这样,乔清妍不争不抢,也不退让,偏偏能让人心底生出一股无名火。 凭什么乔清妍可以过得这么自在? 就连父亲提起她时,语气都不自觉地温和几分。 而自己呢,做什么都要被挑毛病,说不够大度,说太计较。 可如果不争不抢,那就什么都轮不到她。 她往前走了几步,语气突然温和下来,笑容甜美。 “爸一直盼着咱们姐妹和睦,可我每次想跟你聊聊,你都躲着不见。咱们做妹妹的,想亲近都找不到机会,多可惜啊。” 乔清妍冷笑一声:“秦欢,你是真不明白还是装傻?你以为我稀罕你三哥来我厂里上班?要是你不乐意,去找你大哥理论。不敢去就闭嘴。再在这儿搅浑水,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对她来说,这些话早就该说清楚了,拖到现在不过是给别人留面子。 秦欢手指攥得死紧,指甲都陷进了掌心。 她知道自己的言辞没能刺中乔清妍,反而让自己显得更加难堪。 可秦于谦就在旁边,她终究没法把更狠的话甩出来。 她不想让他觉得自己是个无理取闹的人。 所以她克制住了动手的冲动,也压下了想要怒吼的念头。 乔清妍连看都懒得再看他们一眼,转身就走。 她脚步坚定,步伐均匀,没有丝毫迟疑。 秦欢盯着乔清妍走远的影子,牙根一紧,脸上硬是扯出个笑来。 “三哥,你瞧见了吧?这下原形毕露了。跟咱们猜的一模一样,她接近咱家,打的就是秦家的主意。” 可那弧度僵硬得几乎扭曲,她希望这些话能传进秦于谦耳朵里,也能种进他心里,哪怕他现在不信,将来总会明白。 秦于谦眉头轻轻一皱。 这段时间和乔清妍的相处中,他已经感觉到了对方并不是那种人。 不仅如此,还非常的有能力。 他不想让妹妹再继续对乔清妍产生误会,拨开了秦欢挽着自己的手,然后语重心长的开口说道。 “话不能这么说啊。小欢,咱之前是不是把她想得太糟了?乔清妍不是你讲的那种心机重的人,人家本事不差,做事也有分寸。再说了,青姨待咱一直挺真心的。你别把关系闹到水火不容的地步,行不?”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视线落在远处路灯下的斑驳地面,他不愿意看到家人之间彼此撕扯,尤其是因为一些猜测和误会。 秦欢气得反而笑了出来。 第四十四章 不掺和 “行吧行行吧!你跟大哥都稀罕她,干脆认她当亲姐得了,还理我干啥?” 秦欢鼻子一皱,眼眶发红,嘴唇抿得紧紧的。 秦于谦当场愣住,左脚刚踏进玄关,鞋都来不及换,拔腿就追。 “小欢!你等等——” 俩人一前一后冲进家门。 秦德华正窝在沙发里翻报纸,老花镜滑到鼻尖上,报纸边角被他捏得微微卷起。 听见门口一阵响动,抬头就看见小闺女哭得抽抽搭搭。 他刚想张嘴问,就见小儿子也喘着粗气闪进门,头发乱蓬蓬的,鞋带松垮垮地垂在地上,一只拖鞋甩在门垫旁边。 秦于谦根本顾不上叫一声“爸”,直奔秦欢房门口。 “咚咚咚”砸门跟敲鼓似的,指节都敲得泛白。 “小欢!开开门!听哥说两句!” 秦德华推了推眼镜,眉头拧成疙瘩,报纸搁在膝盖上没拿稳,滑下半截。 “你俩不是天天黏一块儿,连吃辣条都要分半根的吗?今儿这是怎么了?拌嘴啦?” 秦于谦随口应了句“嗯嗯”,手没停,接着拍门,声音都压低了八度,软乎乎地哄:“妹妹,咱别赌气……你先开条缝,就一条缝,哥就站在门口说话,不进去……” 这时候,乔清妍端着碗刚从厨房出来。 她回来晚了,饭菜早凉过一回,徐青青特意给她热透了。 秦于谦抬眼一看,手自动停了,眼睛黏在那碗上,鼻子也不由自主抽动两下。 乔清妍脚步一顿,眼皮一抬,似笑非笑瞅着他。 “饿了吧?一起垫一口?” 秦于谦一怔,下意识摆手:“不不不,我不饿……” 话音还没落,一声长鸣从他肚子里钻出来。 乔清妍“噗”地笑出声,把碗往他眼前托了托,碗底轻碰他指尖。 “别硬撑啦,快坐下。正好,我也有点事儿想跟你聊两句。” 秦德华立刻埋头继续看报,报纸翻得哗哗响,头都不抬一下,活像聋了。 乔清妍嘴角一弯,这位秦叔,心里比谁都敞亮。 知道儿女的事儿插手多了反惹嫌,不如装傻,给足空间。 秦于谦盯着桌面,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椅子扶手。 三秒钟过去,他深深吸了一口气,下颌绷紧,一咬牙,点点头。 两人进了餐厅,拉开两张木椅,在长桌对面坐下。 秦于谦先坐稳,乔清妍后落座。 两人都没伸手去拿筷子,也没去看对方一眼。 碗筷静静摆在各自面前,汤匙斜插在瓷碗边沿。 静了半晌,秦于谦低头扒饭,一粒米一粒米地往嘴里送。 直到最后一粒米被送进嘴里,他咽下,抬手抹了下嘴角,终于开口:“今天小欢那些话,你别放心上啊。她就是被惯坏了,嘴快心直,其实没坏心。” 乔清妍左手握着竹筷,右手夹起一根青菜。 接着她把青菜缓缓送进嘴里,上下齿轻轻咬断,这才抬眼,目光平直,悠悠开口:“我又不是玻璃心,不至于跟她较真。可你说,她哪天能消停一会儿?” 秦于谦脸一热,两手在膝盖上搓了搓,指节泛红。 他低头盯着自己粗布裤脚上的一个毛边,声音低了些。 “我知道……回头我好好跟她聊聊。她以前不是这样,最近就像点着的炮仗,一点就炸。” 乔清妍轻轻哼了声,鼻腔里逸出一点气音。 她放下筷子,脊背挺直,肩膀平展,视线落在秦于谦耳后那一小块泛红的皮肤上。 “她气的是我,不是你。今天骂难听,明天可能就动手动脚了。” 秦于谦眉头拧紧,眼睛睁大,手指猛地攥住裤缝。 “你这话啥意思?” 乔清妍把筷子轻轻搁在碗沿,发出一声轻响。 “她现在清楚我在哪儿上班,还觉得我‘挡’了她的路。凭她这脾气,真闹起来,我厂子可经不起折腾。” 徐青青还在秦家呢。 要是秦欢哪天脑子一热干出傻事,她是装看不见? 还是揪着不放? 这事关她自己的饭碗,她不可能睁只眼闭只眼。 到时候,徐青青也别想全身而退。 她说完,站起身,端起自己那只蓝边粗瓷碗和一双竹筷。 走了一半路,乔清妍侧头扫了一眼身后。 秦于谦还坐在原位,双手摊开搭在腿上。 她脚步一顿,鞋跟在地面轻轻一磕,到底还是停了脚,转身回来,打算把事儿跟这傻小子讲清楚。 “明天是周六周日,我休一天假,趁这空档搬出秦家。” 乔清妍说话干脆利落,语句短促,没有停顿。 “你别瞎琢磨,该干啥干啥,照常来厂里上班就行。从明儿起,你打卡就算全勤,早上九点到,下午五点走,每月工资十块钱,一分不少。” 秦于谦张嘴就脱口而出:“才十块?” 乔清妍眼皮都没抬,左手拇指缓缓刮过右手指甲边缘,凉飕飕一笑:“嫌少?不想要,现在就可以滚。” “我要!当然要!” 秦于谦被气乐了。 “你太抠门了吧!” 乔清妍嗤了一声。 “白坐着签个名就拿十块,你搁这儿捡钱呢,还挑三拣四?厂里签合同不是走过场,签字之前我让你看了三遍条款,你每一条都确认了才按的手印。这钱是你应得的,但不是白给的。” 秦于谦一愣,挠挠头。 还真是这么回事。 “成!谢啦!” 他耸耸肩,“也谢谢你,特意跑一趟告诉我。” “嗯。” 乔清妍淡淡应了声,又补一句,“光说谢没用,活儿干不好,卷铺盖走人时,我可不会多眨一下眼。” 顿了顿,她眼神一沉:“还有——你得给我盯死了秦欢。” “以后厂子但凡因为她出岔子,我只找你算账。” 秦于谦听完,脸一下子绷紧了,挺直腰板,重重点头。 “放心,小欢那边我盯着,绝不会让她闯进厂子瞎搅和。真闹起来,我第一个拉住她。她要是敢砸东西,我直接扛她出去。她要是嚷嚷,我就捂她的嘴。她要是动手,我先按住她的手腕。” 乔清妍略略点头,心里却微微一动。 她本来以为,还得费劲掰扯半天,才能把他劝服。 要解释为什么不能由着秦欢胡来,要说明厂子刚起步有多脆弱,还要提醒他秦欢上回在供销社偷糖被罚站的事不是孤立事件。 没想到,这小子答应得比煮熟的豆子还快,一点不含糊。 安顿完秦于谦的事,乔清妍转身去了徐青青那儿,简单提了一句。 徐青青听后,一点没意外。 “今儿下午,秦欢是边哭边跑回来的。我估摸着,她是冲厂里找秦于谦去了?” 第四十五章 学得挺起劲 她摇摇头。 “这孩子,被老秦惯得没边儿,你防着她,真没错。” 乔清妍心头一热。 有人懂,就够了。 等徐青青走远,乔清妍拎起搪瓷盆,准备去洗个澡。 刚推开屋门,迎头就撞上秦书彦。 男人好像早等着了,懒洋洋倚在门框边,低着眼,目光却牢牢锁着她。 乔清妍被看得有点发毛,皱眉问:“有事?” “明天搬走,怎么不跟我打声招呼?” 秦书彦语气理直气壮,像在质问自己家丢了一双筷子。 乔清妍差点笑出声:“大哥,我二十好几了,搬个家还要报备?实话说吧,您是我继兄,不是我监护人。” 说完她才觉着话太冲。 对着秦于谦呛两句无所谓,对秦书彦这么甩脸子,确实有点过了。 “不好意思。” 她认错认得坦荡。 “今天被你家小妹搞得火气大,说话没过脑子。” 秦书彦静静看着她,眸底忽地掠过一丝微光,转瞬即逝。 再抬眼时,已恢复如常。 他慢悠悠开口:“小欢那孩子,从小被家里捧在手心里长大的,脾气是有点上头。你真要因为这事儿搬走,我替你跟家里掰扯掰扯。” 乔清妍轻轻摇头:“我就想自己住一阵子,清净清净。对谁都没坏处,反而更舒服。” 秦书彦略略偏了下头,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眼神认真得不像在开玩笑。 乔清妍被他盯得有点发毛,手指悄悄捏紧了衣角。 眼瞅着她快绷不住、打算转身就走时,秦书彦才终于出声。 “乔清妍,我是不是还没跟你说过,你这个人,挺不一样的?” 乔清妍愣了一下,下意识反问:“啊?” 他不急不缓地接话:“你年纪轻轻,懂的东西倒不少。连说话做事的分寸感,都和别人不太一样……听说你在老家那会儿,正经学堂没怎么进过?那你这些本事,是打哪儿来的?” 乔清妍眼神一下冷了下来。 “大哥这话,问得是不是太细了点?” 她弯起嘴角,笑意很淡。 “不过既然您非要知道,要不,我猜是老天爷赏饭吃?反正我自己也稀里糊涂的,说不清。” 秦书彦挑了挑眉,语气里带着点玩味。 “老天爷赏饭吃?这话听着新鲜。” 乔清妍心里咯噔一下。 差点忘了,这时候压根没人这么讲“天赋”。 她目光一闪,笑得不深不浅。 “我确实没坐教室里念几年书,可人活在这世上,长本事的地方多着呢,未必非得靠老师教。我打小爱琢磨,扫地做饭、赶集聊天、听人讲故事、看人怎么做事……哪样不是学?开厂子那点门道,全是这些年跌跌撞撞试出来的,一边干一边学,硬生生蹚出来的路。” “您要是不信,随便找几个我以前熟识的老乡、老邻居问问,他们都知道我是什么样的人。” 她表面风轻云淡,心里早就敲起了小鼓。 要是在秦家所有人里,她最怵谁,那铁定是秦书彦。 旁人哪怕怀疑她,她也能圆过去、糊弄过去。 唯独秦书彦不行。 他眼睛太亮,看人时总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审视。 秦书彦微微抬了抬眉梢,眼里掠过一丝意味难辨的光。 窗外有风掠过树梢,沙沙声断续传来,反而衬得屋内更静。 过了几秒,他才漫不经心地抛出一句。 “所以,搬出去住,是想跟秦家彻底‘断联’?” 他没看她的眼睛,目光落在自己交叠的手指上。 乔清妍轻轻一笑:“哪能啊。我妈还住这儿呢。我只是想通了,我跟这个家,注定合不到一块儿去。这点,您心里应该比我更清楚。我也直说了:我要的是自在,不是非得讨谁欢心。” 秦书彦没吭声,安静了几秒。 随后才点头:“小欢那边,我会好好跟她聊聊,让她别再闹脾气瞎折腾。你要搬,我也不拦着。只是记住了,有啥事儿,别一个人扛。” 秦书彦话音刚落,又不紧不慢地加了句。 “你要是倒下了,我投的钱可就悬了。” 话出口时,他终于抬眼看了她一眼。 说完,他抬腿就走,连背影都透着一股利落劲儿。 乔清妍差点笑出声。 正想摇头,身后皮鞋敲地的响动传来。 她一扭头,秦于谦就杵在那儿,两手插兜,头发还翘着几根没压住。 “啥时候来的?” 她眼皮一跳,语气立刻凉了半截。 这小子到底听了多久? 秦于谦挠了挠后脑勺,耳根微红:“就……刚到一小会儿!真不是偷听啊!我就是路过,想跟你说个事儿……” 乔清妍最烦人说话打结,直接打断:“有话快说。” 他眼神乱飘,嗓子眼像堵了团棉花,吭哧半天才挤出一句:“以前是我脑子进水,明明知道小欢对你有成见,我还老煽风点火,撺掇她跟你对着干。现在她弄成这样……咳,我也脱不了干系。你受委屈了,对不住。” 顿了顿,又补上一句。 “你搬出去住,缺啥少啥,喊我一声就行。” 乔清妍盯着他那副认真的傻样,忽然没绷住,嘴角一翘。 秦于谦立马炸毛,脖子上的青筋微微绷起:“喂!你别误会啊!我可不是因为你多好才道歉的!我现在照样不待见你!一点没变!说话声音大点我就烦,走路带风我也嫌吵,你笑一下我都想转头!” 乔清妍轻轻哼了声,鼻尖微翘,唇角向下压着。 “谁稀罕你待见?咱俩八竿子打不着,连亲戚都算不上,顶多是老板和打工人的关系。你也别老替秦欢揽锅,成年人做的事,自己扛,天经地义。” 她抬眼扫了眼走廊墙上挂着的老式挂钟。 指针已过九点,秒针正一下一下跳着。 “不早了,我先去洗漱睡觉。” 秦于谦张着嘴愣在原地,手指还半举在空中,喉结上下滚了滚,半晌才咂咂嘴,蔫头耷脑地转身往回挪,拖鞋踢得啪嗒啪嗒响。 当晚,乔清妍睡得格外踏实,一觉到天亮。 第二天是周六。 她麻利收拾好行李,拉上拉链,拎着两个包先奔厂里去了。 一进办公室,闫丽馨正翘着二郎腿,抬头看见她,立马放下腿,脚尖点地站起身。 “哟,厂长亲自来查岗?” “小谦今儿一大早就在车间泡着呢,跟着师傅盯流水线,学得还挺起劲。” 第四十六章 单独约会 她晃了晃手机,屏幕还亮着未锁,“比你那几个亲弟弟靠谱多了。” 乔清妍装模作样叹了口气,手搭在椅背上,指尖轻叩两下:“没办法,操心命啊——不来转一圈,心里总发毛。” 闫丽馨翻了个大白眼,把手机塞进兜里。 “周末就留几个干活的,其他人全放假了!你一个管事的反倒最忙,活得也太累了吧?” 话音未落,她一把扯下身上沾灰的工作服,衣角扬起一阵细尘,拽着乔清妍胳膊就往外拉:“走!陪你看房去!再磨叽,好房子都被抢光啦!” 乔清妍也没推,提着行李跟着她就往外走。 刚踏出厂门口,一辆黑锃锃的车稳稳停在路边。 秦书彦斜靠在车门边,皮夹克配牛仔裤。 闫丽馨眼睛一亮,凑近直戳乔清妍胳膊,指甲隔着布料轻轻点。 “哎哟我的天!这就是你家那位秦大哥?怎么长得跟杂志封面上似的?” 乔清妍莫名心虚,脸上有点发热。 结果下一秒,秦书彦抬手冲她们挥了挥。 她转身就跑的念头,差点冲破天灵盖。 闫丽馨眼尖,老远就瞅见秦书彦了,立马咧嘴乐呵,冲他直挥手。 “哎哟,可算等到你啦!” 乔清妍没法子,只好把嘴角往上扯了扯,硬生生挂出个笑,跟在后头凑过去。 她脚步慢吞吞的,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秦大哥是吧?久仰久仰!” 闫丽馨嗓门敞亮,还故意朝人眨巴两下眼。 “该不会是专程来接清妍搬家的吧?” 乔清妍喉咙一紧,赶紧干笑两声,顺手用胳膊肘轻轻顶了顶闫丽馨腰眼。 “哎哟喂,你少瞎说两句行不行?” 她说话时眼睛没敢抬,只盯着自己脚尖前半尺的地砖缝。 秦书彦把这小动作全收进眼里,眉梢轻轻一扬:“嗯,她今天要搬走。我顺路搭把手,收拾收拾东西。” 闫丽馨一听,马上露出一副嘿,我秒懂的神态,拍拍乔清妍肩膀,笑嘻嘻道:“清妍,你这哥哥也太周到了!成,我不掺和了,你们慢慢忙,我闪人!” 她话音未落,已踮起脚尖转了个身,裙摆旋开一小片弧线。 乔清妍心里咯噔一下,头皮都麻了半边。 话音还没落呢,闫丽馨脚底抹油,“嗖”一下就没影了。 乔清妍望着她跑没影的方向,恨不得追上去揪住她耳朵拎回来。 结果刚扭过头,就听见秦书彦低低一笑:“你这朋友,挺爱闹腾。” 乔清妍身子一僵,缓缓转过来,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啊……是啊……大哥怎么想起来这儿了?” 秦书彦视线往她手里拎的两个编织袋上一落:“怕你一个人搬着费劲。走,先装车。” 他没等她回应,已经迈步向前,步伐不快不慢。 压根不等她开口,他伸手就把袋子接过去,三步并作两步塞进后备箱。 乔清妍一口气憋在胸口,最后也只能认命,声音发虚:“那……那就多谢大哥了。” 车子开动后,秦书彦带着她在街巷里兜了几圈,前后看了四五个地儿,都不赖。 中介递来钥匙时只简单说了两句。 他就接过,开门,侧身让乔清妍先进。 路上,他时不时问一句:“想要朝阳屋不?” “厨房得够大不?” “楼下有没小摊能买早饭?” 乔清妍都老老实实答了。 可越聊她越不对劲,又不是相亲,至于这么细问? 从早上六点出门开始看房,一直看到快中午十一点半。 太阳升得高了,晒得人额角沁汗。 她走过三条街、七条弄堂,穿过多处正在装修的楼栋和几片临时围挡的施工区域,最后拐进一条青砖老巷,在一家带小院的老房子前停住了。 院子不大,五户人家共用一个门洞。 但墙白瓦净,地面扫得亮堂,连砖缝里的青苔都被刮得干干净净。 屋里窗明几净,玻璃擦得没有一点水痕,单间收拾得挺利索。 关键是房租便宜得让人不敢信,每月只要四百八十块,押一付三,连中介费都免了。 乔清妍一眼相中,当场拍板:“就它了!” 房东大妈抱着搪瓷缸子,噼里啪啦倒豆子似的。 “水电表每月二十五号查,水费五家平摊,缴费单贴门口信箱里,自己去拿,别拖!房租也是二十五交,晚一天收滞纳金!晚上十点准时拉闸,偷电?没门儿!嫌黑?点蜡烛、烧煤油都行,要是烧穿房顶,自己掏钱修,不包赔哈!” 一大串规矩讲下来,乔清妍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嘴里“嗯嗯”应得飞快。 秦书彦靠在院门口的槐树边,偶尔瞥她一眼—。 她正侧着脸听房东说话,头发别在耳后,露出一小截泛粉的耳垂。 脸颊微鼓,鼻尖有点汗,棉布裙子洗得泛点白,衬得整个人软乎乎的。 等房东说完,乔清妍甜甜一笑:“阿姨放心,我都记牢啦!” 房东满意地点头,从裤兜掏出一把黄铜钥匙。 “咔哒”一声放进她手心。 钥匙一到手,乔清妍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她扭头看向秦书彦,话是脱口而出的,带着点发自肺腑的热乎劲儿。 “大哥,今儿可真得好好谢你!要没你搭把手,我一个人瞎转悠,怕是连房子影儿都摸不着!” 秦书彦轻轻“嗯”了声,眼皮都没抬,反问:“就光动嘴皮子?” 乔清妍一怔,眨眨眼才反应过来,脸有点发烫。 “啊?那……我请你吃饭?” 秦书彦顺手把搭在胳膊上的皮夹克往身上一披,语气平平。 “店,我来定?” 乔清妍飞快心算了一遍钱包里还剩几张票子,指尖捻着两张皱巴巴的二十元纸币,一咬牙:“成!你说了算!” 秦书彦瞅见她那副“割肉疼”的小表情,眼底悄悄晃过一丝笑。 “走吧。” —— 秦书彦挑馆子,真不是盖的。 出了乔清妍租的那条小巷。 车子一拐,不到十分钟,就停在一家国营老饭店门口。 门脸不大,灰墙斑驳。 两扇木门半开半掩,门楣上悬着褪色的红布横幅。 里头人少,安安静静的,连服务员擦桌子的动作都慢悠悠的。 他左手托着一块灰扑扑的抹布,右手一下一下按在桌面上。 角落里有台老式挂钟,秒针走动时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这地方乔清妍听闫丽馨念叨过。 菜是真香,可价钱摆在那儿,整个省城敢进来点两道硬菜的,一只手数得过来。 闫丽馨说这话时,正坐在宿舍床沿剥橘子,掰开一瓣塞进嘴里,含糊地补充。 “我爹单位发的饭票,都不够在这儿买半斤红烧肉。” 第四十七章 两手空空强 她盯着门口那块旧木匾,脚底下下意识顿了半拍。 不会吧? 秦书彦故意挑这么烧钱的地儿,是想看看她心疼成啥样? 木匾漆皮剥落,露出底下深褐色的木纹。 可话已出口,再说反悔,太没诚意,也太掉价。 她刚在巷口答应得干脆,声音都没打颤,现在若回头,岂不是自己打自己脸。 乔清妍吸口气,挺直背,迈步跟了进去。 后脚刚踏进门,一股混合着猪油、酱油和八角的温厚香气便扑面而来。 跟乔清妍以前吃惯的星级酒楼比,那是差远了。 地面没铺砖,也没刷漆,只是用水泥浇平,扫得干干净净。 桌腿略有歪斜,有人用硬纸板垫在右前脚底下。 但搁眼下这年头,能坐这儿吃顿饭,已经算踩进“高档圈”了。 隔壁五金厂的老张去年结婚,婚宴就设在这儿,摆了六桌。 服务员领着他们坐到临窗那桌。 秦书彦也没客套,张口就点了三道菜,熟门熟路得像常客。 他报菜名时语速平稳,不看菜单,也不问价格,只朝后厨扬了扬下巴:“糖醋鲤鱼、粉蒸肉、冬瓜排骨汤,要现杀的鲤鱼,肥瘦三七分的五花。” 他还多问了一句:“有啥不吃、忌口不?” 乔清妍摆摆手:“没!” 手腕刚放下,指尖就无意识蹭了蹭裤缝。 心里却在扒拉账。 这一顿,怕是要掏空小半个月伙食费…… 菜上得挺快。 不到十五分钟,三只蓝边粗瓷碗就并排摆上了桌,热气腾腾,直往人脸上扑。 香味一飘过来,乔清妍肚子里的馋虫立马醒了。 糖醋汁的酸甜裹着鱼肉鲜香,粉蒸肉的油脂味混着豆瓣酱的咸香。 早上出门前只喝了一碗稀粥,到现在胃里空得发紧,肠子轻轻抽了一下。 她确实饿狠了,一碗白米饭刚扒拉两口,就见底了一小半。 筷子夹起一块粉蒸肉,肥肉部分颤巍巍抖着。 而且她越吃越觉得,这会儿的大锅炒,还真比后来那些花里胡哨的网红菜,更对胃口。 她压根没察觉秦书彦的目光偶尔落在她脸上。 他看她埋头猛扒饭,左手紧紧攥着筷子尾端,右手手腕用力下压。 “慢点嚼,没人抢你碗。” 秦书彦忽地开口。 乔清妍这才猛地回神,筷子顿在半空。 她嘿嘿一笑,眼角弯出浅浅的褶子。 “真扛不住,饿扁了!再说,这饭真香啊!” 秦书彦点点头,没接话,低头夹了块红烧肉。 吃到一半,乔清妍忽然想起什么,手肘撑上桌面,筷子搁在碗沿,抬头望着秦书彦:“大哥,你今儿咋突然想到帮你找房?” 秦书彦手一停,筷子搁回碗边。 他眼神沉沉地盯住她,“老爷子听说你搬出去住了,还是趁他不注意悄悄走的,心里头直打鼓。晚姨跟他念叨了一通,可老头子还是觉得亏欠你。我这趟过来,算是替他看看你过得咋样。” 乔清妍把嘴里的饭咽下去,喉间轻微滚动一下。 “哦。” 他喉结动了动,忽而哼出一声笑,听不出是玩笑还是认真。 “你说呢?还能图啥?” 乔清妍一时没转过弯来,睫毛颤了两下,盯着自己碗里剩下半块胡萝卜,愣了几秒才小声说:“真不知道,所以才问你啊。” 秦书彦没立马接话,顿了一下。 “再说了,你是秦家挂了名的人。没血缘归没血缘,可你喊我一声大哥,我就得搭把手,不能让你一个人在外头瞎晃荡。” 话音落,他重新夹起菜。 “吃吧,吃完我得走。” 乔清妍嚼着那块微凉的牛肉,没吱声。 等结账时,那种心口一揪的感觉又冒出来了。 她盯着收银台玻璃上自己的倒影,指尖无意识掐进掌心。 “一共七块钱,谢谢惠顾。” 收银姑娘声音清脆,手里捏着钢笔在小票本上划拉两下。 她慢吞吞摸出钱包,手指刚碰到拉链。 皮面有些干涩,发出轻微摩擦声。 秦书彦抬手递过去一张五十的票子。 “零钱没带够,能找开不?” 收银姑娘一瞅,眼睛睁大半分,迅速低头确认钞票真伪,随即转身跑后屋找掌柜去了。 乔清妍眨眨眼,好几秒后才反应过来。 这年头,国营大饭店里掏张五十块付七块钱的饭钱,简直就是拎着金砖买萝卜,阔得离谱。 可秦书彦脸上连丝波澜都没有,就跟掏出五毛钱似的自然。 没多久,收银员捧着找零回来,往他手里一放。 他随手接过,塞进裤兜。 乔清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着这时候开口,反倒显得矫情。 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出声。 两人出了门,阳光亮晃晃地照着,可她却觉得空气有点发紧。 秦书彦看着她:“走,我顺路送你回去。” 她赶紧摆手:“不用不用,大哥,真不用!今天已经够麻烦你了。” 车门锁舌弹开的声音清脆利落。 乔清妍没法子,只好坐进去。 座椅是深蓝帆布面,凉丝丝的,后背刚贴上去就缩了一下。 等车子开到大院门口,天都快擦黑了。 路灯还没亮,天边剩一缕青灰,云层低低压着。 她坚持在这儿下车。 “拜拜啊!” 她胡乱挥了下手,拔腿就要走,手指还悬在半空,袖口蹭过耳际。 “乔清妍。” 她一顿,下意识回头。 脖颈转动时牵动一小片肌肉,发丝滑落肩头。 “你今儿一直绷着劲儿,是不是……有点怕我?” 她压根没想到他会直戳这点,一怔,马上摇头:“哪有!大哥你多想了。” 乔清妍最烦这种被看穿的感觉。 她侧过脸:“不早啦,我得回去睡了。” 上了楼,她扒着窗往下瞧。 楼道窗户框住一小片地面,空空荡荡。 人没了,车也没了。 第二天一早,乔清妍快步跑进街角那座红漆斑驳的公用电话亭。 听筒里传来三声短促的铃响,对面很快接起。 她开口第一句就是:“妈,我到了,一切都好。” 徐青青是个雷厉风行的主,不到一小时,蹬着辆旧二八车就杀到了。 “妈,您这是干啥呢?搬家啊?” 乔清妍愣了一下,差点笑出声。 “别人看了准以为您把秦家厨房、米缸连同菜筐一块儿扛来了!” 徐青青利索地把二八自行车往墙边一靠,车轮还在轻轻打转。 她拍拍裤腿上的灰,抬手抹了下额角的汗,乐呵呵地说:“你刚单飞,妈能不替你兜个底?东西先搁着,总比急用时两手空空强吧?” 第四十八章 能扛事儿 她弯腰就开始往下拎。 铁锅擦得发亮,搪瓷碗摞得齐整,竹筷筒编得密实,三床叠得整整齐齐的厚棉被。 乔清妍连忙抢上前,一边接过一边嘀咕:“真不用!我这儿锅碗都有,被子也够盖,再说……我天天点外卖,您送青菜来,我能炒几回啊?” 徐青青斜睨她一眼,哼了一声。 “小毛丫头,懂啥过日子?这些不是摆设,是‘心安’俩字写在锅盖上!你一个人在外头晃荡,不靠妈盯着,还能靠谁?” 乔清妍鼻子一酸,眼眶热了一下,嘴上却嘟囔。 “我又不是刚断奶,您这也太上心了吧……” 等所有东西都挪进屋,徐青青甩甩手,环顾一圈。 十平米的小屋,床单平展没一道褶皱。 她点点头:“行,地方是窄了点,可收拾得挺熨帖。清妍啊,你自个儿住,千万留神!晚上插好门,窗户扣严实,别图省事敞着缝。” 乔清妍拉她坐到床沿,挨着她说:“放心吧妈,我壮得跟小牛犊似的,能把自己喂饱,也能把自己看好。倒是您,别老惦记我,回家多歇会儿,别一天忙到晚,累垮了身子。” 徐青青叹了口气,声音低了些。 “妈明白。你秦叔叔他……唉,说到底,心里也不舒坦。昨儿书彦大热天跑前跑后帮你找房,我猜啊,八成是他悄悄推了一把。妈昨天没来,一是蹲家里给你打包,二也是守着他,那倔老头,饭不吃准时,准又啃冷馒头。” 乔清妍眨眨眼,笑了。 “秦家那些弯弯绕,我早翻篇儿了,您别老背着包袱。现在这样多清爽?我搬出来,耳根子清静,心里也敞亮。” 徐青青伸手揉了揉她发顶,像小时候那样。 “你能想开,妈就踏实了。对了,书彦那孩子,看着像块冰疙瘩,其实心是热的。你跟他处着,别端着,也别绷着,当家人看就行。” 乔清妍心头一跳,立马琢磨开了。 这话说得突兀啊? 秦书彦回头打小报告了? 以前妈可从没这么提过他! 她没细问,只轻轻点头:“嗯,记住了,妈。要不今晚您就别走了,在这儿睡一宿?” 徐青青摆摆手:“不行不行,得赶回去做饭。你秦叔叔那张嘴刁得很,离了我,饭能煮成糊糊,菜能咸得齁嗓子。” 她低头整了整帆布包带子,又摸了摸乔清妍的手背,说:“冰箱里我给你塞了两盒饺子,蒸锅在橱柜第二层,水烧开后三分钟就行。” 乔清妍挠挠脸,只好送她下楼。 一路送到大院铁门口,目送那辆旧自行车拐过梧桐树。 车后架上还晃着半截蓝布包,越骑越远,最后缩成一个小点,不见了。 她站在原地没动。 风吹过来,带起她鬓边几根细发。 说不上来什么滋味,闷闷的,像喝了一口温吞白开水。 没味儿,可喉咙里还留着一股涩劲儿。 其实她没指望妈非要留下。 可心里还是悄悄划了一道浅浅的印儿。 原来自己在这儿站稳脚,妈转身就能走得那么快。 不怪她,真的一点都不怪。 可那点空落落的感觉,实实在在,骗不了人。 乔清妍一进屋,盯着徐青青拎来的那堆东西,胸口堵得慌。 她往床沿上一坐,脑子空了好一会儿,才慢腾腾起身,开始收拾这些物件。 把青菜放进冰箱,把帆布包拎进厨房,把米袋拖到橱柜旁。 手刚碰到装米的麻袋,她突然僵住了。 她解开绳结,指尖蹭到内衬一层粗布,那里明显鼓起一小块。 她掀开麻袋口,里头裹着个旧蓝布包。 拆开一看,整整齐齐码着一叠十块钱的纸币。 这钱,够普通工人干小半年。 要是光用来付她现在这间房的房租,七八年都花不完。 乔清妍盯着那叠钱,鼻子一酸,眼圈慢慢就热了。 她明白徐青青一直惦记她、舍不得她受苦。 可真没想到,对方会一声不吭,就把这么重的心意塞进米袋子底下。 —— 周一刚到厂里。 乔清妍整个人透着股轻快劲儿,走路都带风。 秦于谦一眼瞅见,当场愣住。 “哎哟?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脸上的笑都快溢出来了!平时见你跟欠了八百块钱似的,谁惹你高兴了?” 乔清妍笑容“唰”地没了,脸一下拉得比挂面还长。 “你活儿不多?想不想明天去扫车间厕所?” 秦于谦赶紧摆手:“我开玩笑呢!纯属玩笑!” 乔清妍眼皮都不抬。 “谁跟你玩笑了?既然你闲得发慌,一会儿就去产线,帮线长搬料、记数、清点包装箱,别挑肥拣瘦。” 秦于谦脸一下子垮成苦瓜。 “啊?车间地上全是油渍和灰,我鞋刚擦的……我这不是跑销售单子的吗?” 乔清妍冷笑一声:“跑单子?你连正式工都算不上,业绩排倒数,还想转正?我不看着你多出点力,回头怎么跟合伙人开口?” 秦于谦傻在原地:“转正……是啥意思?” 乔清妍不耐烦地敲了下桌面。 “少废话。干不干?不干现在收拾东西走人。” “你!” 他一口气没上来,憋了半天,才咬牙挤出一句。 “你就是仗着大哥宠你,骑在我头上作威作福是不是?!” 乔清妍斜他一眼,唇角一扬。 “哟,胆儿肥了?行啊,你立马去找秦书彦,当面告状,说你嫂子欺负你——看他先骂你,还是先踹你。” 秦于谦一听“秦书彦”仨字,立马蔫了,肩膀塌下去,脖子缩进衣领里,手指无意识抠着裤缝,嘴一撇:“你狠。” 乔清妍鼻子里哼了一声。 “还不快去?磨蹭啥?” 秦于谦拖着步子往车间挪,脚拖在水泥地上发出沙沙声,走几步还扭头瞪她一眼,活像只被拔了毛又不让叫的鸡。 乔清妍看着他背影,嗤地乐了。 这小子,不摁着脑袋训两顿,真当自己是厂里祖宗了。 “厂长!太巧了!您今儿派秦于谦过来帮忙,真是及时雨啊!最近赶大单,人人忙得脚打后脑勺,我们正合计要不要跟您再要两个人呢,人就来了!那小伙子不怕脏不怕累,眼睛还毒,哪儿缺人、哪儿漏单,他一眼就瞧得出来,是个能扛事儿的料!” 第四十九章 有点小状况 乔清妍听着,眉梢微抬,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有点意外。 她派秦于谦去产线,本想着让他蹲角落擦机器、搬纸箱、端茶倒水,杀杀他的傲气。 哪想到,人家反倒干得挺像样。 哪怕一时半会儿没法让秦于谦彻底打退堂鼓。 至少得让他明白,厂里不是躺平混日子的地方。 乔清妍嘴角一翘。 “许师傅,您在这条线上干了这么多年,是咱厂里的老把式了。您说他行,那肯定错不了,我信您。不过他刚来不久,经验少、毛手毛脚的,万一哪儿没做对,您别见怪,该说就说,我回头一定拎着他耳朵教训。” 许师傅赶紧摆摆手。 “厂长您太客气啦!秦于谦这小伙子机灵得很,上手快,今天搬料、擦机床、打下手,样样都抢着干,大伙儿都说好。依我看,以后多让他往车间跑跑,准没错!” 乔清妍点点头。 “成,您看着安排就成。哦对了,最近订单压得紧,大伙儿加班加点,肩膀都快扛不住了。您自己也悠着点,别熬坏了身子。” 许师傅挺感动。 “谢谢厂长惦记,我晓得轻重!那我先回车间去了,不耽误您忙正事。” 他站直身子,把工装袖子往下扯了扯,又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转身朝门口走。 走到门外,又停下脚步,回头朝乔清妍点头笑了笑,才快步离开。 送走线长,乔清妍回到办公桌前,托着腮,琢磨开了。 她手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目光落在窗台上那盆绿萝上。 脑中反复回放许师傅刚才说话的语气和神态。 她还真没想到,秦于谦这小子进了车间竟能踏实下来。 原来骨头里不是没劲儿,是缺个推他一把的人。 要是真有这股子韧劲儿,往后给他压点担子,是不是也能挑得起? 她拉开抽屉,取出一张空白考核表,用铅笔在右上角写了个“秦”字。 她拿红笔在那几行数字底下画了道横线。 门“吱呀”一声又被推开。 秦于谦耷拉着眉毛,一步三晃地蹭进来。 “刚才许哥找你干啥?是不是告我黑状来了?” 乔清妍抬眼看他,心里一乐,故意拉长调子:“哦?你猜?” 她身体往后靠进椅背,双手交叠放在腹部。 秦于谦立马嚷嚷起来:“他可损了啊!当着十好几个工友面说我‘手笨得跟熊掌似的’,下午我还去不去?不去行不行?” 他往前迈了半步,把安全帽往桌上一搁,帽檐磕出轻微的“嗒”一声。 “不行。” 乔清妍一口截断。 秦于谦眼睛瞪圆了:“凭啥啊!” 接着又垮下脸,气鼓鼓地:“乔清妍,以前那事我都认错八百遍了,你咋还揪着不放?” 他退后半步,脚跟蹭着门框,腰往下一塌。 整个人靠在墙上,左腿还无意识地晃了晃。 乔清妍差点笑出声:“我哪有工夫天天想着你那点破事。” 她低头翻开桌上的笔记本,随手勾掉一行待办事项,又把钢笔帽咔哒一声拧紧,搁在稿纸右上角。 停了两秒,她语气一松:“人家许师傅夸你呢,说你脑子活、手脚勤,天生就是干这行的料。不过嘛……别以为夸一句就能翘尾巴啊,路才刚开始走,要学的东西多着呢。” 她抬手翻了一页纸,露出下面一页密密麻麻的车间排班表。 秦于谦愣在原地,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活像条被抛上岸的鱼。 他本以为挨顿训是板上钉钉的事,结果兜头浇下来的,居然是句“不错”。 窗外有只麻雀扑棱棱飞过,他没抬头,也没眨眼,就那么直愣愣站着。 脸上绷着的那股横劲儿一下子松了,嘴上却还不服软。 “真夸我了?他亲口说的?没开玩笑?” 乔清妍看他那副又高兴又不肯承认的样子,忍不住弯起嘴角。 “骗你图啥?但你要因为这句话就觉得自己能飞天了,那可真得好好醒醒脑子。车间活儿是苦,可真本事,全是苦水里泡出来的。想在这儿扎下根、站稳当,就得把心沉下去,一点一点磨。” 她拿起桌上那杯凉透的茶,吹了吹浮在表面的茶叶,小口喝了一点,喉间微微滚动。 秦于谦低头搓了搓手指,没吭声。 过了会儿,他猛地抬头,眼神亮了一点。 “行,下午我照常去。不过——你得答应我,我要是真干出了模样,转正这事,你得点头!” 乔清妍扬起一边眉毛,视线从账本上抬起来,目光直直落在秦于谦脸上。 “这才刚夸完第一句,尾巴都要扫到天花板啦?” “你打住!别提这茬!” 秦于谦立刻把嘴一撇,右手用力朝旁边一挥。 “反正我可不干白工!总得给点实惠吧?光喊我卖命,连颗糖都不塞我嘴里?我图啥?图你一声谢谢?还是图我自个儿饿着肚子站一天?” 乔清妍没抬头,左手稳稳按在账本边缘,右手食指慢慢点着其中一串加粗的数字。 “成,下月起,工资涨三块钱。” 秦于谦一下弹直了腰,脊背绷得笔直,眼睛瞪圆。 “真涨?就三块?没写错吧?没看花眼吧?你再念一遍?” “乐啥?” 乔清妍手腕一翻,纸页翻动,发出清脆的“啪”一声,她继续翻了一页纸,声音没半点起伏,“迟到一次,分文不剩,全扣完。” “哎哟喂!” 他猛地跳起来,鞋跟重重砸在地上。 “乔清妍!你这也太黑了吧!三块还带倒扣的?这哪是涨工资,这是挂灯笼照着我挨罚啊!” 她眼皮都没抬,下巴微垂,盯着纸面上一行行小字。 “那就看你守不守得住。行了,少在这嚷嚷,下午两点前必须到车间,许师傅可不等人。他七点半就开炉,八点准时校模具,你要是晚一分钟,他转身就走,不等第二回。” 秦于谦瞪着眼想吵两句,喉咙里咕噜两声,又硬生生憋住了,气得原地跺了两脚。 可转念一想,三块钱呢…… 最后哼了一声,扭头就走了。 乔清妍盯着那扇晃悠的门,木框还在轻微震颤。 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她嘴角轻轻翘了翘。 这小子嘴上叽叽歪歪,其实一点就通,给点盼头,比谁都踏实。 刚走神,桌上电话“叮铃铃”炸响。 她抓起听筒,指尖碰到话筒边缘。 “喂,您好。” “乔厂长在吗?您订的那批三毫米螺母……有点小状况。” 第五十章 再拉回来可就难了 乔清妍指尖一顿,指甲在账本边沿停住,没动,也没翻页:“怎么了?说清楚。” 那边立马接上。 “合同写的今儿晚上送到,结果运货的车在国道上蹭了一下,前保险杠凹进去一大块,司机报了交警,现在堵着动不了,货怕是要晚几天,但知道您这单急,赶紧来跟您报个信儿。” 她眉心一跳,手指无意识掐进纸页一角:“晚几天?” “撞得多狠,能卡这么久?到底拖几天?你们厂就没备用的车?没第二套发货办法?这批料耽误一天,我们流水线就得停摆,停工损失谁担?” 对方嘿嘿笑了两声。 “乔厂长别上火,正到处调车、找货呢!可眼下确实难协调,具体晚几天……还真不敢拍胸脯。您放心,咱一定拼尽全力,尽量不耽误您!” 乔清妍默默吸了口气,再开口时字字清楚。 “行,我等你们两小时。两点前给我准信儿,包括新到货时间、补救措施。做不到?我们就立刻换供应商,产线不能停,不是商量。” “啊?” 对方愣了半秒,声音突然发虚。 “乔厂长,咱头回合作,价格给您压得够低了……就一场小刮擦,不至于这么急着掀桌子吧?我这不是主动打电话来跟您沟通了嘛……” 乔清妍一听对方语气不对劲,心里火苗“噌”地就蹿上来了,当场截住话头。 “你们自己把事儿搞砸了,我立马撤合同,天经地义!” 她声音又冷又利。 “行,退一步讲,你说运输车撞了一下,小磕小碰?那咋拖了整整五天?这‘一下’是撞电线杆上了,还是直接飞沟里去了?” 对面那人一下子卡壳,吭哧半天。 “没词儿了?” 乔清妍不急不躁,反倒更沉着。 “要不咱再猜一回,是不是根本不是‘小磕碰’,而是翻车了?车报废没?货压扁没?你们嘴里的话,哪句能当真?” 电话那头静了足足七八秒,才硬着头皮挤出声来。 “乔厂长……您别生气,真不是故意瞒您。车是出了点状况,但、但没到掀翻的程度……” 乔清妍懒得听铺垫:“说重点,车还能不能跑?货还剩几成完好的?” 对方干巴巴笑两声:“就是……发动机罢工了,修得花点时间;货也颠散了几箱,得一箱箱清点重装,所以……大概要晚三四天。” 乔清妍眼皮都没抬:“货坏了,赔全款;合同,今天起作废。没商量。” “啪”一声,她摁断通话。 脑袋突突直跳,她往后一仰,靠进椅背,用力按着太阳穴。 门被推开,闫丽馨端着水杯探进头来。 “哎哟,这脸拉得跟长面条似的!” 她快步走近。“谁惹你了?” 乔清妍睁开眼,眼底带着明显的疲惫,嘴角勉强向上牵动一下,露出一个苦笑。 “螺母今儿晚上到不了,司机路上出事了,箱子摔乱了,货有点损。我刚把合作切了,让他们原款退还。” 闫丽馨愣住,脚步一顿,手还停在半空,没来得及放下刚摘下来的口罩。 “啊?全退?可咱们明天一早就要上线啊!临时换地方买配件,来得及吗?” 乔清妍揉了揉额角,指节按压太阳穴两下。 “来得及也得干,丽馨,你马上打一圈电话,找市里所有卖螺母的厂子,不管大小,只要能现提货,三毫米的,咱们按零售价全收。” 闫丽馨眉头拧成疙瘩,手指下意识攥紧笔记本边缘。 “零售价?那可是我们之前谈好批量价的一倍多!账上这点钱,撑不过两天啊!” 乔清妍盯着桌面,目光沉静。 “但生产线停一天,人工白发、厂房空烧、电费照交,都是明账;客户那边拖一天,口碑掉一块,订单飞一只,那是看不见的窟窿,新厂站稳脚跟,靠的就是第一锤响不响。” 闫丽馨咬着嘴唇想了想,指甲轻轻刮过下唇。 “要不……给下了单的单位挨个解释?说明白是人家运输惹的祸,大伙儿通情达理,该会体谅吧?” 乔清妍轻轻摇头,指尖在桌沿点了点。 “丽馨,不是所有人,都乐意等一个新厂慢慢长大。尤其现在外头都在传,乔厂长,是个女的。第一批货就磕磕绊绊,谁还敢把单子往咱们这儿送?” 闫丽馨撇了撇嘴,鼻腔里哼出一声气。 “姑娘家咋啦?你这么厉害,谁敢给你甩脸子?” “现实就是这么个理儿。” 乔清妍自己也不愿多提,话不多,干脆利落。 “第一批货必须准时交到签单单位的负责人手里,你快去把芳姐叫来。” 闫丽馨看她态度坚决,也没法再劝,转身就出门了。 “厂长?” 乔清妍三言两语把事情讲清楚。 许涵听完,立马拍板:“行!我这就按你的意思办!” “那我马上查查厂里账上还有多少钱,全都调过来支援这批货!” 闫丽馨一听直瞪眼。 “啊?等等!你们真打算花大价钱买螺母?” 许涵板着脸,一字一句说得挺认真。 “厂子刚起步,信用就是命根子。老客户还能通融,新客户可不能砸招牌。咱们现在每接一笔订单,都得按合同写明的规格和工期完成。要是耽误了交货时间,或者用料出了差错,人家下次绝不会再找咱们合作。” 闫丽馨瞅瞅这个、看看那个,知道再开口也是白搭,只好摊手叹气。 “得,那我这就联系配件厂。但价格这么吓人,咱得擦亮眼睛挑,别让人当冤大头糊弄了。得先查清楚货源来路,再比三家报价,还要看质检报告和交货周期,不能光听对方嘴上说。” 乔清妍点点头。 “交给你,我踏实。但动作得麻利点,拖一天都不行。今天下午三点前必须把初步方案列出来,包括三家供应商的联系方式、最低起订量、付款方式和最快交货日期。” 闫丽馨应了一声,扭头就往外跑。 乔清妍望着她风风火火的背影,心里默默念叨。 这次可千万别翻车……不然厂子真要趴窝了。 许涵站在旁边,轻声宽慰。 “厂长,别太压着自己,咱们齐心协力,肯定能挺过去。配件缺了可以想办法补,人心要是散了,再拉回来就难了。” 第五十一章 不是那个意思 乔清妍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发紧:“但愿吧。” 话音还没落地,办公室门“砰”一下被撞开。 秦于谦一头扎进来,胸口一起一伏,额头上全是汗珠子,连擦都顾不上。 他左手拎着安全帽,右手里攥着一张皱巴巴的车间流程单。 “我刚在车间听说货卡住了?真出岔子了?!” 他眼睛瞪得溜圆,急得直搓手。 指节泛白,声音明显发紧。 “是不是三毫米螺母还没到位?物流那边说是没货,采购说等通知,我问了三个班组长,没人说得清到底卡在哪一环!” 乔清妍看他那副火烧眉毛的样子,差点没绷住笑出来。 “一粒螺丝钉的事,轮得到你一个打杂的跟着瞎操心?该干啥干啥去。” 她伸手拿起桌上的搪瓷缸,吹了吹浮在水面的茶叶末,抿了一口温水。 秦于谦哼了一声:“这话说得可不对劲啊!我好歹也有人脉好吧!” 他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神神秘秘。 “悄悄告诉你,我二哥,跟东起配件厂的厂长是铁哥们!俩人一块儿参军,一块儿转业,去年还一起参加过行业交流会,合影照片就挂在我家客厅墙上!” 乔清妍抬眼一看,眼里闪过一丝实实在在的意外。 东起配件厂? 全国排得上号的大厂! 三毫米螺母? 他们仓库里肯定堆成山! 光是去年公布的产能数据,就足够覆盖五家中小厂全年用量。 她心头一热,脸上却半点不露。 “这话可得靠谱,不是随便说说的。东起厂对合作方有资质审核,不走招标流程,也不接小批量订单。你二哥要是真能牵上线,得说明白是哪种合作模式。” 秦于谦急了。 “我骗你图啥?我二哥真认识!不信我现在就回家问!你等我消息,今晚准给你回信!” 话没说完,人已经蹿出门外,连招呼都懒得打。 他一路飞奔回秦家,推门差点撞翻徐青青。 木门撞在墙边挂钩上,发出“哐当”一声响。 “哎哟喂!喘成这样,中暑啦?” 徐青青赶紧伸手扶住他。 她手里还端着半碗刚盛出来的绿豆汤,碗沿微微晃动。 秦于谦一边吸气一边问:“我二哥今儿没上班吧?他在哪儿?” 他手指撑着门框稳住身子,额头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滚,滴在水泥地上。 徐青青朝书房扬了扬下巴。 “正啃书呢!明年要考大学,材料堆了一桌子。” 她侧身让开,顺手把绿豆汤往他手里一塞。 “先喝两口,别急着进去,人刚翻开《机械原理》第三章。” 还没来得及出声,秦于谦就瞅见秦辰边上坐着秦欢。 他当场愣住,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秦欢抬眼一瞧,脸上没啥波澜,只慢悠悠扬了扬眉梢:“三哥今儿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大白天就往家跑?乔清妍那边不用盯着啦?” 秦于谦脸一沉:“你这话啥意思?酸里酸气的。” 秦欢笑了一声,轻飘飘道:“我哪酸了?三哥自己心虚,才觉得别人说话带刺吧?我看你天天围着乔清妍转,都快改口叫她‘乔姐’了,连自己姓啥都快忘了。” 秦辰听得皱眉,直接开口:“有话直讲,别绕弯子。” 秦于谦搓着手,吭哧半天:“那个……二哥,要不咱俩出去说?就咱兄弟俩。” 秦欢眸光一冷。 “哦?跟外人倒能推心置腹,亲妹妹面前反倒要避嫌了?” 说完,她起身就走,没多留半秒。 秦于谦嘴张着,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说事儿。” 秦辰合上手边的书,“没事就请便。” 秦于谦这才想起正事,赶紧堆起笑脸。 “二哥,你跟东起配件厂的杨厂长熟不熟?能不能帮我们搭个线?乔清妍厂里急着要一批三毫米的螺母,听说东起那儿存货足,应该能调出来。” 秦辰低头翻着资料,眼皮都没抬一下:“凭什么帮?” 秦于谦傻了:“你……你是我亲哥啊!再说了,大哥派我去她厂里,不也是盯梢的意思嘛。现在厂子卡住了……” “盯梢?” 秦辰忽然笑了,声音凉飕飕的。 “你自己信这话吗?我看你现在听她一句话比听爸的话还上心,人家让你点头,你都不带犹豫的。” 秦于谦脸一僵:“二哥,你咋也这样看她?” 秦辰指尖划过纸页:“当初骂她‘攀高枝’‘装模作样’最狠的,不是你吗?” “那、那是以前!” 秦于谦声音低了八度,“现在我明白了,她对咱家真没坏心思,我也就……不瞎想了。” 秦于谦被他盯得发毛,下意识缩了缩脖子。 “怎、怎么了?” 秦辰嗓音很淡。 “她要是真没图谋,你今天会站在这儿替她开口?又怎么会求我引荐一个外人厂长?”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脊背挺得笔直。 秦于谦顿时语塞,干瞪眼半天,憋出一句。 “她厂子这回真是难了,帮忙搭个桥嘛。好歹她也算半个秦家人,咱们对外喊她一声‘姐姐’,也不算过分吧……” 秦辰扯了扯嘴角:“姐姐?哪门子姐姐?一顿饭局坐过一回,就算入了咱家户口本了?她真念着秦家,就该知道搬出去住,等于在咱家脸上扇耳光。” 他顿了顿,手指从裤兜里抽出一半,又缓缓放了回去。 秦于谦刚张嘴,门外忽地响起一道微颤的声音。 “她走,纯粹是怕我夹在中间难做人。她心里清楚,自己一走,外头人保准要嚼舌根,说秦家容不下人、亏待媳妇儿。可她是替我挡刀的!真要找茬,冲我来啊,别老盯着她不放!” 话音刚落,徐青青推门进来了。 秦于谦和秦辰齐刷刷抬眼,脸都变了色。 秦于谦嘴唇一哆嗦,赶紧解释:“您别误会!二哥他真不是那个意思……” 他往前跨了一小步,右手抬到半空,又僵住,不敢落下。 秦辰眼神晃了晃,嘴张了张,还没出声,徐青青已经绷着脸开了口。 “我在秦家这两年,端茶倒水、照看老小,哪样没做到位?你们看在我的份上,能不能别再瞎猜我闺女的用心?!” 说完,她一甩手就往外走。 秦于谦“啧”地叹口气,狠狠瞪了秦辰一眼,拔腿就追:“青姨!” 第五十二章 说三道四 他鞋跟磕在地板上,发出急促的两声脆响。 秦辰也跟着迈了几步。 他脚步骤然刹住,肩线略略一沉。 “二哥。” 秦欢吸了吸鼻子,声音软软的。 “青姨好像不太开心,出啥事了?” 秦辰随口搪塞:“没事。” 他侧身避开视线,右手拇指摩挲了一下食指关节。 脚下一拐,人就走了。 秦欢盯着他背影,眼睛慢慢沉了下去。 刚才他们在客厅说的话,她一句没漏。 沙发离门口只有三步远,她听见秦辰说“清妍姐做事有分寸”,听见秦于谦笑了一声,又听见乔清妍用很平的语调接了一句“谢谢三弟记挂”。 本想出来帮腔,结果一看秦辰那副置身事外的样子,硬生生把话咽回去了。 手里的杯子慢慢放回茶几,杯底磕出一声闷响。 她退后半步,鞋跟无声地陷进地毯里。 现在乔清妍早把三哥拿下了,她再跑秦于谦跟前嚷嚷乔清妍坏话,反倒显得自己小肚鸡肠、输不起。 秦欢回屋,从抽屉底层掏出个小本子。 她拨开杂物,指尖碰到本子封皮粗粝的纹路。 下唇内侧被牙齿压出一点凹痕,很快又松开。 乔清妍不是急着要货吗? 行啊。 那就让她试试,这单货到底能不能稳稳当当落进她手里! 她合上本子,“啪”一声脆响。 她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扣好最上面一颗纽扣,转身出门。 她出了门,拐进街角一家连招牌都掉漆的小卖部,拨通了电话。 老板头也不抬,正低头摆弄收音机,电流杂音滋滋作响。 她走到公用电话旁,投进一枚硬币,听筒里传来机械的滴答声。 硬币落入储币盒,“咚”地一声闷响。 听筒里“嘟”了两声,秦欢立刻换上甜甜的笑。 “是我呀,小欢!” —— 夜深了。 车间办公室顶灯闪了两下,光晕忽明忽暗。 墙上的挂钟指针停在十一点四十七分。 窗玻璃蒙着一层薄雾,外面路灯昏黄。 乔清妍和闫丽馨窝在车间办公室,熬得眼皮发烫。 乔清妍左手撑着下巴,右手拇指反复摩挲笔记本边缘。 闫丽馨面前摊着三张打印纸,最上面一张密密麻麻写满厂名和电话。 电话簿翻得卷了边,全省城大大小小的配件厂挨个儿问遍了。 闫丽馨拨号时手指按错两次,重新输入。 乔清妍把听筒夹在肩膀和耳朵之间,一边听一边记。 记录本第一页已写满,第二页开头标着“001”,最后一页停在“078”。 除了几个夜里没人接线的,剩下八成全说:三毫米螺母?没那么多存货! 闫丽馨把听筒扣回座机,呼出一口气,白雾在灯光下飘散。 零星有几家能凑够数,可都是作坊式的小厂,螺丝生锈都算好的,价格还死贵。 其中一家报价翻了三倍,还要求预付全款。 另一家说能调货,但得等三天。 乔清妍盯着报价单上加粗的数字,没说话,只把纸往旁边推了五厘米。 乔清妍瘫在椅子上,手指用力按着额头,嗓音有点哑。 “实在没法子,明天一早就得去那几家转一圈。最迟明晚,螺母必须进场。误了工期,整个流水线就得趴窝。”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布满血丝。 闫丽馨也皱着眉:“你那个秦家三弟,不是拍胸脯说有关系?咋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把记录本翻到最新一页,用红笔圈出三个厂名,又划掉一个。 她抬眼看向乔清妍,镜片后的目光很直。 乔清妍扯了下嘴角:“压根儿没指望他。路,最后还得咱俩一步一步踩出来。” 水凉透了,舌根泛起一丝涩味。 她放下杯子,杯底与桌面接触,发出轻而沉的一声。 话音刚落,咚咚咚! 办公室门被敲响了。 敲门声很急,三下连贯。 闫丽馨起身开门,秦于谦一头汗站在门口,手里攥着张皱巴巴的纸条。 “乔清妍,有眉目了!” 秦于谦眼睛发亮,一把把张小纸条塞进她手里。 “哎呀,我刚想起来,我初中那个学姐,杨晓白,她亲叔就是东起配件厂的厂长!还是厂里占股的老股东呢!我今儿一早找她聊过了,她说没问题,立马帮咱约人!” 乔清妍摊开纸条,上面印着一串墨迹未干的号码。 “厂里值班室的直拨号!” 她顺手递给闫丽馨,手指在纸条边缘轻轻压了压。 “快,照这个打,越快越好。号码一个别错,接通后先报清身份,再说明来意。” “谢了。” 乔清妍笑得挺实诚。 “这回真多亏你,不管最后成不成,人情我记死啦。” 她把袖口往上拉了拉,露出手腕上那块旧表,表针正稳稳地朝十点方向走。 秦于谦挠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嘴上还硬撑。 “哼,现在知道我关键时刻顶用了吧?这号码我昨儿晚上就让学姐那边备着了,没耽误一秒钟。” 乔清妍差点笑出声,可转脸一琢磨,又皱起眉。 “等等……你不是说要托你二哥出面?咋又变成找学姐了?人家姑娘会不会觉得太突然、太为难?咱们连面都没见过,一上来就开口求人,是不是太冒失?” 秦于谦当场卡壳,嘴巴张了张,没声儿。 他低头盯着自己鞋尖,脚趾不自觉地蹭了蹭地面,没应话。 乔清妍一眼看穿:“是你二哥压根儿不想管这事,对吧?你去说了,他没松口,甚至可能连听都没听完就推了。” 秦于谦赶紧干咳两下,肩膀绷紧了一瞬。 “管他想不想,事我给你办妥了就完事儿!别瞎琢磨,抓紧时间办事才是正经!学姐那边我已经提前打过招呼,她答应接电话,也答应听你说。” 乔清妍点点头,抬手喊住正要拨号的闫丽馨。 她往前迈了半步,指尖停在闫丽馨手背上方两寸处。 “这通电话,我来打。” 原本计划让闫丽馨先试水,自己再去别的厂子摸摸底。 眼下看来,既然人是秦于谦拉来的关系,那这头就得她亲自接住。 不为别的,面子上得过得去。 让人家外人瞧着,秦家和她乔清妍之间,还没生分,还是一家人。 她不能让别人觉得,秦于谦出力,她却躲后面指派旁人说话。 她自己无所谓被人说三道四。 可徐青青不行。 那孩子心思细,耳朵软,连风言风语沾点边儿,她都不忍心让她听见。 徐青青昨天还问她,秦家二哥是不是真的不待见她。 她当时只揉了揉孩子的头发,没回答。 电话拨出去,乔清妍瞥了眼墙上的挂钟,快十点了。 秒针跳得很快,一下一下敲在她耳膜上。 刚想挂,听筒里“嘟”地响了三声,居然通了! “喂,您好。” 第五十三章 看着办 一道干净利落的女声传出来,“我是魏彤,请问您哪位?” 乔清妍一愣,真没想到,竟是本人接的。 她下意识朝秦于谦瞄了一眼。 他正咧嘴笑着,一脸“快夸我”的表情。 乔清妍心里那点嘀咕,顿时散了大半。 她稳住声线,客客气气道:“魏小姐您好,我是乔清妍。” “哦~原来是你呀!” 魏彤语气轻快,像见了熟人。 “我听于谦提过你,你是秦伯父家的女儿嘛。上次家宴,我表妹也在场。” 乔清妍脑子飞快过了一遍,实在没想起是哪一场。 她也没装,坦荡笑道:“那天人太多,我光顾着忙活,估计跟您擦肩都没认出来。以后有机会,一定请您和您表妹吃顿便饭,也算咱们缘分到了。” “乔同志太见外啦!” 魏彤笑声爽朗,“于谦早跟我讲过你的事儿。你是想见西山配件厂的厂长,谈批货的事儿,对吧?” 人家开门见山,热情又利索,乔清妍也不绕弯子了,三句话讲清难处,句句落在点子上。 “我按市场价全款拿货,绝不让您夹在中间难做人。就想请您帮个忙,定金我马上付一半,剩下那笔钱,咱们约个明确的日子,我肯定按时打过去。” 魏彤愣了下,声音轻了半拍。 “货真不愁,西山配件厂从来不缺货。可这分期付款的事儿……我真拍不了板。” 乔清妍一听就懂了:人家根本没这个权限。 她当然不会揪着这点硬逼魏彤为难。 “那要不您帮我搭个线?引荐我见见厂长,后头的事,我当面跟领导谈。” 没想到魏彤嘴角一扬,笑了。 “哎哟,不好意思啊,我刚拿到大专文凭,分配进来才俩月,现在只负责卖配件。这种破例的活儿,厂里压根没干过。” 话说到这份上,等于直接把门关死了。 乔清妍心里叹口气。 也对,现在哪有什么信用贷款、账期赊销这些说法? 找一家私营背景的厂子开口提这事儿,确实太赶巧、太不靠谱。 银行不放贷,供销社不垫资,连街道办都只管登记户口。 她把喉咙里那点涩劲儿往下咽了咽,说:“行,那我再想想办法,您给我几天时间。” 挂了电话,她揉了揉额角,抬眼撞上秦于谦探过来的目光。 “不早了,你快回去歇着吧。” “啊?晓白姐不答应啊?” 秦于谦眉毛一拧,“为啥不给分两次付?” 换平时,乔清妍连眼皮都懒得抬。 她最烦别人插手她管的事,更烦外行人指手画脚。 可人刚跑前跑后帮了大忙,她也不好摆脸色。 她昨天亲眼看见他骑着旧自行车跑三趟仓库。 她放慢语速,一句句讲清楚:“西山是老牌大厂,流程卡得死死的。分期?厂里从没这么干过,人家当然不敢乱开口子。” 她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合同签的是全款发货,法务盖章、财务备案、上级报备,一步都不能少。” 秦于谦挠挠后脑勺,有点着急。 “那现在咋整?我再琢磨琢磨别的路子?” 他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搪瓷缸,缸底磕在桌沿上,发出一声轻响。 乔清妍摆摆手:“真够了,帮到这份上,我都记着呢。你先回去,我自己来搞定。明天该上班上班,别瞎操心,这事轮不到你扛,是我和厂领导之间的事儿。” 秦于谦看她态度坚决,也没强留。 他蹭蹭走到门口,手都摸到门把了,又猛地刹住,扭过身来。 “乔清妍。” 他叫了一声。 她抬头。 “厂子……会不会撑不住?” 乔清妍静静看着他,几秒后,弯起嘴角,笑得很稳。 “放心,厂子,我守得住。” 秦于谦有点不好意思地蹭了蹭鼻尖,含糊应了声哦,转身走了。 第二天清早。 魏彤竟主动约乔清妍见面。 乔清妍推门进去一眼就明白了。 人家这身段、这气场,比这家店还像“进口货”。 这年头,多数人喝不惯苦咖啡,可魏彤往那儿一坐,连空气都像加了奶泡。 她面前那杯拿铁拉花完整,小勺没动过,糖包撕开一半,搁在碟子边上。 “魏同志,您好!” 乔清妍伸手,笑容干净又利落。 “久仰大名。” 魏彤二十一二岁,栗色卷发松松挽在脑后,扎着黑底小白点的绸布发带。 魏彤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左手搁在桌面边缘,右手端着搪瓷缸子喝了口茶。 视线停在她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领口,又掠过她腕上那块旧但表盘干净的上海牌手表。 “乔同志太见外啦,服务员,两杯咖啡,要热的。” 乔清妍眼皮都没眨一下。 得,这人八成是留过洋的。 眼下这年头,能点咖啡像点白开水似的,面不红心不跳的。 国营商店货架上摆着的还是雀巢速溶粉,统购统销。 每人每月配额三钱,普通职工拿工资条都换不来一包。 咖啡端上来,青花瓷小杯,杯沿还带着水汽。 她小抿一口,舌尖刚触到液体就辨出焦苦后的甜腻,立马尝出是冲的速溶粉。 魏彤眼尖,早瞥见了,轻笑一声:“喝不惯?不好意思啊,这店离我们厂近,我老来这儿解个馋,顺手就约你过来了。” 她把搪瓷缸子往桌角推了推。 乔清妍心里门儿清。 这话听着客气,实则是在试她水深不深? “没事,头回尝嘛,新鲜!” 她语气自然得很,装得跟真没喝过似的,“味道挺特别的。” 她说完还笑了笑,抬手把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魏彤弯起眼睛,笑意堆在眼角,眼角细纹清晰可见。 “头回喝的,大多皱眉撂杯子。可你倒稳得很,乔同志,今年还不到二十吧?自己办厂子,这事儿,真不是一般人干得出来的。” 这话问得轻飘飘,乔清妍没绕弯子,一把把最硬的牌亮出来。 “秦叔叔搭了把手,秦家大哥也投了钱。要是光靠我一个人,哪敢开这个口?” 魏彤点点头,像突然想通了什么。 “秦家大哥……你是说书彦?他怕你不放心,特地让我‘看着办’。其实真不用他开口——冲秦叔叔的面子,这忙我也肯定帮。” 第五十四章 别动歪心思 她顿了顿,喉间滑动一下,声音放得更沉了些。 “小谦还说,你厂里缺车床,新批的指标卡在区里,回头我帮你盯一盯。” 说完,她伸手从黑皮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袋。 封口用细麻绳扎着,纸面泛黄,边角微卷。 她解开绳结,把纸袋推到乔清妍面前,指尖在袋面上轻轻一叩。 “这是咱们厂三毫米螺母的报价和现货单。我尽量压了价,但规矩不能破:钱得一次结清,分两次,想都别想。” 她语气放得缓,眼神却透着实诚。 “你要的量不小,厂长听说后还挺上心,也愿意谈。现在国家正扶持小厂子,咱互相牵上线,对谁都有好处。你说是不是?” 乔清妍一页页翻完价格表,又仔细核对了出厂检验记录…… 越看越心动。 她没法不心动,单价比上月直降了三点二个百分点,按当前库存缺口和订单排期粗略一算,账上资金刚好够全款拿下这批货,月底应付员工工资的钱还能剩下一点零头。 下个月货款一到账,虽然利润薄了点,但好歹没亏,厂子稳稳当当继续转。 简直不能再顺了。 比她之前设想的好太多,好到她差点以为自己听岔了。 “嗯……确实挺合适。” 她嘴上应着,声音放得平缓,目光却微微垂下去。 魏彤跟秦家关系好归好,可没理由对她一个外人掏这么大的心。 难道……又是秦书彦在背后托了话? 想到这儿,她指尖一顿,停在半空。 可这事,她压根儿没告诉秦书彦。 换句直白的话讲,她压根就没打算告诉他。 这事吧,秦书彦不一定插得上手。 再说了,人家只是挂个名的“沉默股东”,回回都去找他帮忙,乔清妍自己听着都脸红,这厂长当得也太没底气了。 可话又说回来,这次确实是托了秦于谦的路子才搭上魏彤。 乔清妍心里跟猫抓似的,七上八下。 魏彤像是掐准了她那点小心思,笑着打圆场。 “你别犯嘀咕。我能给你这个价,就说明我真能拍板。厂里头,我也是能说得上话的。小谦平时不找人办事,一开口就点名你,这份情分摆在这儿呢。再说,咱们魏家和秦家几代交情,帮你,就跟帮自家亲戚一样自然。” 乔清妍听她这么说,肩膀松了一点点,但心里那根弦还是绷着的。 她点点头,嘴角往上提了提,语气真诚。 “魏同志,真谢谢您!这会儿送来这批货,比过年发粮还解渴!” 魏彤轻轻一笑。 “哎哟,跟我还这么见外?其实我帮你,等于帮我自己。我才刚接手西山的销路活儿,多个靠谱伙伴,以后走路都带风。再说了,省城里谁不知道秦家的分量?和他们处好了,对我们厂只有加分,没有扣分。” “我还听说,你这么年轻就撑起一家厂,账目清、人缘好、订单稳,我心里早佩服上了!所以啊,这次让利,不算施舍,算入股,押的是你这个人,不是这张纸。” 乔清妍边听边低头盘算。 耳朵听着魏彤的话,心里却把每一句都拆开再掂量一遍。 魏彤嘴上抹蜜,句句在理,可她直觉里总觉得哪块砖没铺平。 不过眼下机器停了、订单压着、工人等着开工资……哪还有功夫慢慢刨根问底? 她吸了口气,心一横。 “行!魏同志既然这么敞亮,我也就不扭捏了,这合同,我签!” 魏彤眨眨眼,从手袋里抽出叠得整整齐齐的合同,递过去。 纸张边缘锋利,折痕清晰,封面印着深蓝色厂徽。 乔清妍接过来,逐字扫了一遍,翻到末页,“唰唰”几笔,名字落得干脆利落。 她把合同交还,笑得轻松了些。 “往后多走动,好事肯定少不了!” 魏彤点点头:“一定。你下午就能带人来提货,我已经跟仓库打好招呼了。不过我下午要跑几个客户,不在厂里,有啥事你直接找厂办主任就行。” 她一边说,一边从包里摸出一张浅黄色便签纸,撕下一小条,快速写了主任的名字和办公室门牌号,递给乔清妍。 乔清妍连连道谢,一口气终于喘匀了。 她低头瞧了眼手表,快一点了,赶紧起身。 “魏同志,我先撤了,下午马上派人过去!” 她伸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帆布挎包。 魏彤也站了起来:“乔同志慢走,后会有期!” 乔清妍摆摆手,转身出门。 阳光正好晃在玻璃门上,刺得她眯了眯眼。 魏彤站在原地,望着她越走越远的背影,直到那抹身影拐过街角。 她没动,也没收回视线,右手食指轻轻点了点左腕手表的表盘边缘,停留了三秒。 几分钟后,一辆银灰色轿车驶出咖啡厅停车场,一路朝主城方向开去。 最后稳稳停进魏家大院那扇老式铁艺大门里。 魏家老宅有些年头了。 祖上传下来的院子,三重院落,青砖灰瓦,到现在还收拾得干干净净。 早些年运动那会儿,家里被搬走不少物件。 好在房子没拆,后来又退回来了,现在还是魏家人住着。 魏彤把车停在门口石阶旁,踩着细高跟“哒哒哒”就进了院门。 她没拐弯,直奔西边书房,抬手推开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里头坐着个头发全白、但腰板挺得笔直的老头,正低头看报呢。 他鼻梁上架着一副老花镜,镜片后的眼睛微微眯着。 正是她爸,西山配件厂一把手,魏强。 “爸,小欢人呢?” 魏彤一边脱风衣一边随口问。 魏强抬眼:“在偏院候着你呢。你们俩啥要紧事,还非得她一趟接一趟地跑?” 魏彤顿了一下,没立刻回话。 她把风衣挂在门边衣帽架上,顺手抚平了衣袖褶皱。 魏强顺势翻了一页报纸,纸页沙沙作响,顺口又补了一句。 “昨儿晚上就来了,今儿一早又来,你脑子灵光,刚进厂站稳脚跟,可别动歪心思。” “爸,您这话说得太重啦!” 魏彤忍不住笑,走过去轻轻捏他肩膀。 “小欢才十九岁,我能给她安排啥?就是我刚从国外回来,她想我了,急着见我一面呗。” 魏强点点头,没再吱声。 他重新拿起报纸,目光落在一则关于本地技改项目的新闻标题上,喉结微动了一下。 魏彤给他按了几下肩,转身就往偏院走。 偏院里,金桂刚谢过一波花,空气里还飘着点清甜味。 魏彤抬手叩了两下门,推开进去。 “彤彤姐!” 第五十五章 关照 秦欢“腾”一下从椅子上跳起来,茶杯都顾不上放稳,冲过来抱住她胳膊,眼睛亮晶晶的:“你真见到她啦?” 她手腕上系着一条褪了色的蓝布腕带。 魏彤刮了下她鼻子,笑着点头。 “见了。看着普普通通,结果挺有料,确实不是个省油的灯。” 秦欢立马垮下脸,嘴噘得能挂酱油瓶。 她松开胳膊,两只手背在身后,脚尖不自觉地蹭着地面青砖。 魏彤憋不住乐出声。 她伸手理了理秦欢额前翘起的一缕碎发。 “就这么讨厌她?” 魏彤叹了口气。 “这次可是我豁出去帮你打掩护的。万一哪天漏了馅,我可真不管了。” 秦欢一听,马上咧嘴笑了。 “彤彤姐答应帮我,那可太好了!那个乔清妍啊,心眼多着呢!跑到我们秦家来,图的就是咱家的关系和门路!不然她咋那么猴急去贷款办厂?还不是想搭咱家这趟顺风车,自己好飞上天?” “反正我看她第一眼就不舒坦!” 在魏彤面前,秦欢从来不用装模作样。 这个一起长大、比亲哥还惯着她的姐姐,早就是她心里最踏实的靠山。 魏彤坐到她对面,静静看了她一会儿。 “可你想过没?小谦现在也在那厂里上班。听说乔清妍亲口讲,你大哥还是股东之一。万一将来出岔子,他们两个怕是也跑不掉。你不担心?” 秦欢眼神闪了闪,有点犹豫。 喉咙动了一下,却没有立刻接话。 可下一秒,她就咬紧牙关,语气硬邦邦的:“不会出事!” “我哥只是挂个名,压根不插手,顶多少分点钱,他也不稀罕!至于秦于谦……” 她顿了顿,把后半句话咽回去。 一提三哥,秦欢鼻尖一皱,哼了一声。 “就他那傻乎乎的样,该让他撞撞南墙,长点记性!” “去年还想自己开汽修铺,连进货价都算不明白,亏了三万八,还是我偷偷给他补的窟窿。” 她笑得前仰后合,拍拍对面的椅子。 “行了,快坐这儿来!说白了,这事儿赶巧了,厂里压着一堆老库存,卖不动又占地方,干脆顺手推给她。虽然精度差一丢丢、硬度也差点意思,但勉强凑合用,不耽误大事。真要翻车了,那也只能怪她自己没细看合同。” 说完又补充了一句。 “每一批货出厂前都贴了标签,参数清清楚楚,连误差范围都标了,一页纸全写明了。” 秦欢咧嘴直乐:“彤彤姐,我就知道,你心里头最护着我!” 魏彤略略歪头,没点头也没摇头。 她真不是瞎宠秦欢。 一方面,这丫头从小就跟在她屁股后头喊“彤彤姐”。 俩家是几十年的老交情,她打心眼里觉得亲切; 另一方面,她刚升上采购主管。 这批积压货要是顺利清出去,年底绩效能直接往上跳两档。 人事部上周刚开了通气会,明确说了考核节点和加薪幅度。 她翻过厂里三年来的滞销清单,这批货排在第三位,处理难度中等,周期可控,风险完全在预案范围内。 再说,她也没把乔清妍往坑里推。 配件厂一圈儿绕下来,少说百十家,谁跟谁没点七拐八绕的关系? 大伙儿都懂一个理儿,你掏多少钱,就拿什么货。 明面不写,但规矩刻在骨头里。 看乔清妍签合同时那股子痛快劲儿,魏彤就知道,这人压根不知道这行当里的门道。 合同正文密密麻麻印着小字,附加条款占了整整一页。 连违约责任那一栏的加粗条款,她也没多停顿半秒。 魏彤坐在对面,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也难怪,听说她来这儿才满九十来天。 魏彤确实是借了个缝儿,可这缝儿钻得值。 既帮了秦欢,又盘活了库存,妥妥的一举两得。 魏彤主动提出转给乔清妍,价格压到成本线以上五个点,刚好覆盖仓储和基础损耗。 再说了,秦家嘴上认了乔清妍这个外姓闺女,背地里当不当她是自家人? 谁说得准? 要是没真当回事,那她替秦家那位娇滴滴的小祖宗办件顺手的小事,图个轻松,何乐而不为? 魏彤早摸清她的底细,知道她连沪城工业局的分管科室叫什么都还没分清。 想到这儿,她给秦欢倒了杯热茶,嘴角微扬。 热水注入紫砂杯,茶叶缓缓舒展,浮沉几下后静静铺在杯底。 她把杯子推到秦欢手边,指尖在杯沿轻叩两下。 “反正啊,我算是豁出去替你担着了,回头真捅娄子了,你可别自个儿先蹽没影儿啊。” 秦欢托着腮帮子直眨眼。 “彤彤姐放心!乔清妍?呵,没根没蔓的,就算她后知后觉明白了,又能咋样?咬我一口?还是告你一状?都够不上边儿!” 她话音未落,伸手去捏桌上一盒奶糖。 撕开锡纸,剥了一颗扔进嘴里。 糖纸折了三道,被她随手按进烟灰缸。 她嚼着糖,腮帮微微鼓动,眼睛却一直盯着窗外梧桐树梢上跳动的麻雀。 魏彤轻轻一笑,没接话。 镇纸是青石雕的卧鹿,鹿角处有道浅痕。 窗外阳光斜照进来,在她左手无名指的银戒上划出一道细亮的光。 —— 天边刚泛起橘红时。 西山配件厂的大铁门还没完全打开,门轴发出缓慢的吱呀声。 乔清妍穿着洗得发白的藏蓝工装。 许涵拎着个军绿色帆布包,跟在她右侧半步的位置。 七八个一线工人穿着同款工装。 乔清妍带着许涵,领着厂里七八个一线工人,到了西山配件厂提货。 他们脚上穿的都是厂里统一配发的翻毛皮鞋。 厂区广播正播放早间新闻,声音断断续续。 接她们的是个中年男人,叫祈安博,挂着厂办主任的牌子,说话带点自来熟的笑。 他胸前工牌用胶布缠过一圈,边角微微翘起。 “彤彤姑娘早跟我打了招呼啦,说务必要让你们验得明明白白,单子签得清清楚楚,一个环节都不能卡壳。” 他搓着手,“她对这单子,可上心了。” 说完后退半步,侧身让出通道,右手虚抬,示意往里走。 乔清妍点点头,语气平平。 “魏同志很照顾我们,给了个实在价。之前你们跟其他厂合作,也这么‘关照’过吗?” 祈安博挠挠后脑勺:“还真没有。就是她新官上任,急着开张,跟厂长磨了小半天,我当时也在旁边听着呢。” 他说话时抬手摸了摸后颈,那里有一小片未刮净的胡茬。 第五十六章 错不了 话音落下,他朝厂内抬了抬下巴。 几个装卸工已推着两辆铁皮平板车候在车间门口。 车轮轴承略涩,推起来发出持续的咕噜声。 乔清妍听完,心头那根绷着的弦,悄悄松了一小截。 她不是爱猜忌,是这单子输不起。 厂里已经连续三个月没接新订单,现金流绷得极紧。 这笔货款关系到下季度的原料采购和工人工资发放。 万一出了岔子,厂子口碑崩盘是小。 这次赔的钱能把整个账本拉成负数,真就伤筋动骨了。 她跟着祈安博进了仓库。 厚重的铁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一进门,满眼都是摞得整整齐齐的货箱。 纸箱边缘笔直,堆叠高度一致,箱面朝外一侧全部朝向通道,便于查看编号与标签。 祈安博脚步不停,直奔角落一处标着“标准件”的区域。 那儿堆着一排排纸箱,箱面上印着螺母型号。 祈安博朝旁边招招手,两个工人立马拆开一箱。 乔清妍和许涵凑近蹲下,伸手抓了几颗出来。 金属触感微凉,表面光洁,没毛刺。 她掂了掂分量,又拿放大镜对准螺纹,一条条数着齿距,指尖顺着牙口慢慢摩挲。 办厂以后,她天天泡在车间里,跟着老技工们一点点琢磨,慢慢就上手了。 许涵凑近一点,压低声音问:“厂长,东西看着还凑合,但咱是不是该带几颗回去?让许师傅他们亲手摸摸、掂掂?” 人刚出来,车间里的活儿可没停。 机器照转,人手不停,忙着赶这批货。 乔清妍想了想,转向祈安博:“我们打算挑几颗送去测下硬度,您看行不行?” 祈安博二话不说,一拍大腿:“没问题!彤彤专门嘱咐过,必须让你们挑得顺心、验得踏实。随便挑,挑多少都成!” 乔清妍和许涵就从不同箱子最上面那层,各拿了几个螺母。 图个快,也省得翻箱倒柜。 装好封箱后,马上派车送回厂里,请老师傅们上手验一验。 司机接过密封箱,当场签字登记,驾车驶出仓库大门,轮胎碾过水泥地发出规律震动。 没过多久,回电来了。 硬度和尺寸,全达标! 乔清妍顿时松了口气,转头对祈安博说:“祈主任,那咱们这就签单、装车吧。” 祈安博笑呵呵递过单子和笔。 乔清妍拿笔刷刷几下,名字落得利索干脆。 工人们立刻动起来,搬箱、码货、上车,一颗螺母都轻拿轻放,怕磕碰。 乔清妍站在边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哪道工序都不敢松劲。 祈安博陪着站了会儿,时不时搭两句闲话,气氛挺轻松。 “乔厂长,你们这摊子支得真稳当啊,瞅这节奏,以后妥妥的‘大户’!” 祈安博边说边点头。 乔清妍笑了笑:“祈主任抬爱了,我们就是咬牙干呗。现在生意不好做,稍一松劲就掉队。” 祈安博接话:“可不是嘛,行情一天一个样。不过你有秦家撑腰,起步就比别人多踩了几级台阶。” 乔清妍没否认,只微微一笑:“祈主任耳朵真灵光。” 祈安博摆摆手:“都是彤彤跟我聊的。” 正说着,货已经装得七七八八了。 乔清妍再仔仔细细扫了一遍,确认没岔子,才示意许涵去结账。 她先走到每辆车旁,逐辆核对装货单编号,再数一遍车厢内货箱总数,最后翻出随身带的小本子,用铅笔划掉已确认的条目。 临上车前,乔清妍客客气气跟祈安博道谢,顺手递过去两条烟。 “祈主任,这次真是多亏您跑前跑后。以后有活儿,一定还找您!” 祈安博伸手接的时候,突然咳了两声,连连摆手。 “哎哟,乔厂长太见外啦!彤彤交待的事,我肯定办瓷实。往后有啥要帮忙的,您开口就行。这烟就算了,最近嗓子发紧,医生让戒了。” 他语速比刚才快了些,说完还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乔清妍余光扫见他办公室门口烟灰缸里还没凉透的烟屁股,也没点破,只轻轻一笑:“成,那改天请您吃饭。” 她招呼工人上车。 大卡车稳稳开出西山配件厂大门。 乔清妍望着窗外越来越小的厂房,胸口那股憋了好几天的闷气,终于散开了。 许涵低头翻着账本,轻叹一声。 “好歹捞回来点,可比起原先的计划,还是差了一截。” 她手指停在某一行数字上,指甲轻轻刮了一下纸面。 “只要没欠债,就是站稳了。” 乔清妍语气很平,“刚起步那会儿,谁不是边踩坑边走路?” 许涵用力点头,心里直夸乔清妍这小姑娘真不简单。 年纪轻轻,脑子却像开了光似的透亮。 她忽然想起祈安博刚才那副客客气气、又不动声色推掉礼物的样子,忍不住嘀咕。 “诶,刚才祈主任是不是太见外了?我看他烟不离手,压根没戒的意思,咋连咱送的点心意都不肯收呢?” 乔清妍低头琢磨了几秒。 “西山现在虽说挂着集体厂的牌子,可厂子大、人多、设备新,以后保不齐哪天就转成国营了。人家当厂办主任的,做事自然不敢马虎,收礼这种事,宁可绕着走。” 许涵眨眨眼,瞳孔微微一缩,随即恍然:“哦,对哦!我瞅见祈主任跟魏彤说话时那股子恭恭敬敬劲儿,八成是魏彤早打过招呼,让他别接咱们的东西。” 乔清妍眉头轻轻一蹙,指尖在笔记本边缘划了一下。 “话说回来,货能顺顺利利拉回来,眼下这道坎就算迈过去了。就是不知道这批螺母上手后,顾客买不买账,市场认不认。” 许涵马上宽她心,从随身挎包里抽出一叠纸,翻到最上面那页。 “厂长,您放宽心!抽检单子我都翻三遍了,全在标准线以上。再说咱厂从开工那天起,就没让一件次品出过门。就算真冒出个把小毛刺,立马返工,耽误不了事儿。” 乔清妍揉了揉太阳穴。 “但愿吧……现在厂子跟刚学走路的孩子一样,晃晃悠悠的,稍不留神就容易摔跟头。” 许涵咧嘴一笑,肩膀往前一倾,伸手拍拍她肩膀。 “嘿,您才多大?能把厂子撑起来,还能管得井井有条,大伙儿背地里都叫您‘小铁娘子’呢!往后路子只会越走越宽,错不了!” 第五十七章 嘴皮子挺利索 乔清妍被逗得笑出声,嘴角往上扬,眼睛弯成一道细缝。 “魏姐,就你会讲好听话,专挑我爱听的说。” 话音还没落,卡车已经稳稳停在厂门口了。 工人们呼啦一下围上去。 乔清妍和许涵也没闲着,挽起袖子就干。 等最后一箱落定,乔清妍擦擦汗,把车间几位老师傅叫到小会议室。 她把跑西山这一趟的来龙去脉说清楚,特别拎出一点反复叮嘱。 “抽检过了,不代表万事大吉。接下来每颗螺母上机床、每道工序过手,都得按标尺卡着来。谁发现配件不对劲,立刻喊停、立刻报,别想着‘差不多就行’,更别为了赶活儿糊弄自己,记住了吗?” 几位师傅齐刷刷应声:“明白!” 他们心里都清楚:这厂子才冒芽,底下全是实打实的指望,半点含糊不得。 会一散,乔清妍转身回办公室,摊开订单本子,一支笔、一把尺、一张草稿纸。 正埋头写写画画,门口传来两下轻敲。 她抬头,许涵笑盈盈站在那儿,手里捏着几页纸,眼睛都亮了。 “厂长,快看看——新订单来了!刚送来的!” 乔清妍接过那叠纸,有点愣。 “新单子?咱不是说最近不接活儿了吗?” “是这么回事,之前跟咱搭过伙的几家公司,听说咱们厂配件运迟了,本来还怕交不了货呢。结果人家听说咱宁可按超市价掏钱买螺母,也要死守工期,当场就竖起大拇指!好几个老板还在外面替咱说了不少实话、硬话。” 许涵越讲越带劲,手都快拍桌子上了:“厂子这回真露脸了!这批单子就算薄利,也值!往后订单肯定像赶集似的,一拨接一拨来!” 乔清妍低头一页页翻,发现对方写的交货日子挺宽松。 至少能等手上这批活干完,再腾出手开新单。 确实是件好事。 可她心里头,就是轻快不起来。 许涵瞧出她神色不对,凑近问:“厂长,这么多单子砸上门,您咋反而皱着眉?” “没事儿。” 乔清妍摆摆手,“就是眼前这摊子还没捋顺,老惦记着。这些新单,你先压一压,别急着回。” 许涵一怔:“啊?为啥呀厂长?多好的机会啊!我算过了,时间宽裕得很!” “时间宽,人手不宽。” 乔清妍指了指车间方向。 “现在手上的活儿还没扫尾,要是急着接新单,工人肯定想‘赶紧糊弄完这批,好去干新的’一急,手就松,活就糙。一口吃不成个胖子,咱不贪这一口——你代表厂里,好好跟客户聊,说明白原委,态度要诚,话要软,但事,不能应。” 许涵听出了分量,虽然还是有点懵,但没再争,点头应下。 “成!我马上去办。” 她攥着文件转身走了。 乔清妍坐回椅子,腰背挺直,手指点开电脑里的排产表,屏幕光映在她眼下淡淡的青影上,她继续划拉鼠标,光标一格一格扫过密密麻麻的工序节点。 厂子眼下是卡了点壳,可只要不冒进、不偷懒、不糊弄,脚踏实地往前挪,早晚能熬出头。 接下来几天,厂里机器照转,齿轮咬合声、气泵泄压声。 流水线照跑,铝板被送进冲压机,焊花在弧光中一闪即灭。 工人全按乔清妍定下的规矩来:螺丝拧几圈、温度调多少…… 乔清妍也常往车间跑,蹲在传送带边跟老师傅唠嗑。 听他们讲二十年前的老设备怎么修、新参数怎么试;帮新来的徒弟校准量具,手把手扶稳游标卡尺,盯着刻度线对齐零位。 哪儿卡壳,她就往哪儿钻,有时站在喷漆房门口记笔记,有时趴在数控机床旁看程序单。 工期眼看就到头了,她胸口那块石头,总算往下落了一截。 明天,就能准时交货了。 可那一晚,她翻来覆去睡不实,梦里全是零件崩口…… 天还没泛青,她就摸黑进了厂门,手机屏幕亮起显示凌晨四点十七分,保安老张掀开值班室帘子探出头,她摆摆手没说话,径直走向质检区。 “发货前最后一轮检查,各岗立刻到位!” 话音没落,她已挽起袖子,抄起卡尺和放大镜,蹲在质检台前一根一根测,指尖沾了冷却液,额头沁出细汗,放大镜边缘压得太阳穴发红。 等所有箱子封好,运货车一辆接一辆驶进大门。 引擎声嗡嗡震着地面,排气管喷出白气。 车灯把装卸区照得雪亮时,她才慢慢直起腰,肩膀松了松,右手无意识揉了揉后颈。 工人们一趟趟搬箱,码得整整齐齐,箱体编号朝外,胶带封口平整。 司机师傅点完数,核对三遍单据,冲她比了个大拇指,指甲缝里还嵌着机油。 乔清妍站在装卸口,看着第一辆车缓缓开出厂门。 “厂长,这趟送货,您要一块儿跟着去不?” 许涵拉开车门时回头一问,语气里带点打趣。 “我看您这几天眼皮直跳,跟上紧了的发条似的。” 乔清妍忍不住笑出声。 “可不是嘛!头一回接这么大的活儿,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就怕哪儿出岔子。” “哎哟,哪有事儿事事都顺?交给我准保稳稳当当!” 许涵拍拍胸脯,“那咱先撤啦!” 乔清妍站在厂门口,看着一辆接一辆的货车扬着尘土开远,心才慢慢松下来。 她刚转身往厂办走,一推门,就撞见秦书彦站在屋里,眼睛黑沉沉地盯着她。 乔清妍脚步顿住,好几秒才缓过神来。 “大哥。” 她清了清嗓子,喉头有点发干。 “您啥时候来的?也不提前说一声。” 秦书彦脸上没什么表情。 “配件出了篓子,你自个儿关起门就摆平了?连声招呼都不打,胆子不小。” 乔清妍后脖颈有点发紧。 真不是装的,这人往那儿一站,气场就跟堵墙似的。 她熬了几个通宵,脑子正发木,眼下实在扛不住这股压劲儿。 她扯了个笑:“我寻思着小事一桩,别动不动就劳烦您。当初拉您入伙,也不是指望啥事儿都往您肩上甩。我要是老这样拎不清,您早晚得把我拉黑名单吧?” 秦书彦嘴角动了动,似笑非笑。 “嘴皮子倒挺利索。不过这事,你办得还行。” 第五十八章 你看都瘦了 乔清妍刚松半口气,他话头又一拐。 “你找的是魏家人?魏彤?” 她心里咯噔一下:“嗯……是她。有问题吗?” 秦书彦没马上答,只静静看了她一会儿。 乔清妍手心悄悄冒汗,有点后悔。 魏彤身份敏感,虽说秦于谦牵的线,可她真该先跟秦书彦透个底。 “能找,但没想到你会挑她。” 秦书彦语调平平,“秦于谦介绍的?” 乔清妍点点头。 他轻轻哼了声:“也是。他第一个想到的肯定是秦辰,可秦辰见了你就皱眉,躲还来不及,哪肯伸手?兜一圈,只能绕到魏彤这儿来了。” 乔清妍愣了下,差点笑出来:“大哥,您这话……真是扎得人又准又疼。” 秦书彦抬了抬眉,没接茬,顺手递过来一个纸袋。 “青姨让我捎给你的。” 乔清妍一怔,手指停在半空,低头看那袋子,挺讲究的牛皮纸,厚实又挺括,折痕都齐整,边角没有一点毛边,瞧着就是专程装衣服的。 拆开一看,果然是一条连衣裙。 裙身叠得方正,领口朝上,袖子收拢。。 “这……是裙子?” 秦书彦应了声。 “周末回家吃饭。青姨念叨你好几回了,可你回回不是在车间就是在办公室,她前前后后来了三趟,每次都在厂办楼下站一会儿,连厂办门槛都没跨进去,怕搅和你忙。” 乔清妍嗓子忽然有点发堵。 这阵子她确实跟陀螺一样转,图纸堆满案头,模具调试接连出问题,有两晚干脆蜷在值班室小床上对付了一宿,枕头没换过,被子也懒得叠。 徐青青肯定急坏了。 “成,这周六我准回!” 乔清妍答应得干脆,抬眼望向秦书彦时,眼神都软和了。 “大哥你还特地跑这一趟,真不好意思。” 秦书彦头也不回,边往外走边撂下一句。 “回来别穿那套灰扑扑的工装裤,背带裤也别总套身上,姑娘家,又不是修机器的,老这么一身,看着不像样。” 话里没火气,可听上去就是不咸不淡。 等乔清妍眨眨眼再抬头,人早没了影儿。 到了周六,沪城飘起毛毛雨,细密水珠黏在窗玻璃。 风一吹,袖口灌进凉气,街上人都缩着脖子,冬味一下就上来了。 乔清妍翻出那条红底白花的布拉吉,还跑到百货大楼挑了件枣红色呢子大衣。 她倒不是想显摆自己日子多滋润,纯粹是怕徐青青一看她素面朝天、头发扎个马尾就往家冲,心又揪起来:这孩子在外头,是不是连件像样的衣服都舍不得买? 傍晚六点刚过,她拎着包踏进秦家楼道。 楼梯灯泡昏黄,墙皮有些剥落,扶手冰凉。 徐青青早就候在门口了,一见人就迎上来,麻利地递拖鞋,拉着她往里走。 “快快快,沙发上坐!” 脚还没沾沙发垫,徐青青的手就攥住她手腕,反反复复端详她脸蛋。 “哎哟,咱妍妍穿上裙子,活脱脱一朵水灵灵的喇叭花!以后常穿嘛,别老扎在厂里抡扳手,咱闺女不是铁打的!” 说完笑盈盈把她按到沙发里,转身就钻进厨房,捧出一盘洗好的葡萄、一碟玫瑰豆沙糕,还有刚剥好壳的糖炒栗子。 葡萄颗颗饱满,表皮泛着薄薄水光。 乔清妍鼻子一酸,话没出口,先矮了半截。 “妈……最近光顾忙活,信都没写两封,让你惦记了。” 徐青青立马伸手搓她脸颊,掌心温热粗糙。 “瞎说啥傻话!你平平安安,妈夜里睡觉都踏实。厂子搞得红火,妈比谁都乐呵!你顾好你自己,别的甭操心!” 她一边说,一边把乔清妍额前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乔清妍弯起嘴角,低头摸了摸裙摆上那簇盛放的山茶花。 花瓣厚实丰润,颜色是沉静的胭脂红,叶脉清晰可见,笑道:“这裙子穿着真舒服,谢谢妈。” 徐青青一拍大腿。 “谢我干啥?哦对!妈早给你备好了两件厚大衣,全毛领子,里头棉花蓬松得能捏出云朵来,街面上最俏的款!” 她眼睛亮起来,语速加快。 “一件藏蓝,一件墨绿,扣子全是牛角磨的,结实耐用。” 她转身一阵风似的跑进屋,拎出两个鼓鼓囊囊的布袋子,塞进乔清妍怀里。 “本来想托你大哥捎过去,结果他天天开会、加班、跑项目,压根没空,妈也不好意思总麻烦他。” 布袋口用细麻绳扎紧,侧面还缝着两块小补丁,针脚密实。 乔清妍刚张嘴:“啊?那这条裙子……” “咔哒”一声,门锁响了。 秦德华提着油纸包打头,秦书彦拎着网兜跟在后头。 父子俩胳膊上还挂着葱姜蒜和几颗胖萝卜。 “嚯!妍妍真早啊?” 秦德华乐呵呵把熟食往餐桌上一放。 “你妈硬逼着我和你大哥去买这些,说‘你们要是慢一步,妍妍进门就该饿肚子了’!结果呢?我们俩小跑着回来,还是晚了一步!” 他解开油纸包,腾起一股热腾腾的酱香。 乔清妍赶紧站起来打招呼,抬眼撞上秦书彦的目光。 她心头突地一跳,慌忙转开视线,伸手接过他手里的菜篮子,跟着徐青青往厨房去了。 篮子里的白菜叶子还带着露水,青翠欲滴。 “今儿就咱四口人围桌吃饭,你秦叔、你大哥、你,加上妈。小谦跟秦欢窜朋友家玩去了,秦辰那边厂里赶活儿走不开。妈特地挑了今天,省得他们仨回来,话里带刺儿,把你气得饭都吃不下。” 徐青青掀开锅盖,白汽扑上她的眼镜片,她摘下来用围裙擦了擦。 厨房里,徐青青挨着乔清妍坐下,一边切菜一边压低声音说话。 刀刃在砧板上发出规律的笃笃声,青椒段整齐排开,她侧过脸,声音很轻。 “我家妍妍在外面,真是难为你了。” 乔清妍鼻子一酸,眼圈有点发烫,可嘴上还是笑。 “妈,真不苦。厂子能开起来,再累也值!” 徐青青伸手轻轻按了按她的手背。 “傻闺女,妈知道你骨头硬、有主意。可身子是自己的,别豁出去拼,把人熬垮喽。” 她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了一句。 “夜里睡不好,早上起不来,饭量减了,气色也差了,妈都看在眼里。” 没多久,饭菜全端上桌,热气腾腾,碗碟摆得满满当当。 一家子围在饭桌边,说说笑笑,暖乎乎的。 秦德华一个劲儿往乔清妍碗里夹肉夹菜:“多吃点,你看都瘦了。” 第五十九章 看中的 乔清妍乐呵呵应着,低头扒拉一口饭,心里软软的。 这种踏实的家味,她太久没尝过了。 米饭粒分明,带着微微甜香,肉汁浸进米缝里。 咸淡正好,嚼在嘴里是实打实的暖意。 正吃着呢,门口又响起了动静。 先是鞋跟敲在水泥地上的脆响,接着是门框被轻轻撞了一下。 风从门缝钻进来,吹得桌边一张纸巾卷了边。 筷子顿了顿,碗碟声也停了一秒。 秦德华放下了筷子,徐青青侧过头朝门口望了一眼。 乔清妍握着筷子的手指稍稍收紧。 紧接着,秦欢脆生生的声音就飘进来了。 “爸!大哥!我和三哥回来啦!” 话音还没落,她和秦于谦一前一后跨进门。 秦欢穿着墨绿色短裙,头发挽成松散的丸子,耳坠晃得晃得亮。 秦于谦背着帆布包,肩膀微耸,脚步略慢半步。 抬眼看见餐厅这情景,秦欢脚下一顿,脸上那笑像被按了暂停键,卡住了。 她嘴唇还维持着上扬的弧度,眼睛却飞快扫过满桌饭菜。 眨眼工夫,她又换上一副甜得发亮的表情,眼睛直勾勾落在乔清妍身上。 “哎哟,妍妍姐来啦?稀罕!爸、青姨,咋不提前喊我们一声呀?好收拾收拾,好好招待贵客啊。” 她一边说,一边把挎包甩到椅背上,带得椅子腿在地上划出短促的吱呀声。 一句话,就把乔清妍变成了上门做客的外人。 徐青青搁在桌下的手轻轻碰了碰乔清妍的小腿。 秦德华端起水杯喝了口凉白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满桌顿时静了半拍。 秦于谦赶紧低下头,干咳两声:“那个……我有点乏,先回屋眯会儿。” 他抓起帆布包,转身往楼梯口走,皮带扣擦过桌沿,发出“咔”的轻响。 徐青青眉头刚皱起,秦德华就笑着开口了。 “瞎扯啥呢!妍妍是咱自家人,又不是外人,还用专门通知你们回来陪坐?快去洗洗手,趁热吃,锅里还炖着汤呢!” 他拿筷子点了点灶台方向,又把乔清妍面前的汤碗往她手边推了推。 秦欢歪嘴一笑:“那我不吃了哈。看妍妍姐姐这表情,怕是见了我就倒胃口,我可不敢赖在这儿惹人嫌。爸、青姨、大哥,你们慢用。” 说完,她裙角一旋,转身走了。 高跟鞋踩在瓷砖地上,一步一声,越来越远。 这种踏实的家味,她太久没尝过了。 没人留意,她侧过身的瞬间,嘴角那点弧度立马掉了,脸上的光全冷了下去。 她没回自己屋,径直拐进了秦于谦的房间。 门吱呀一响,秦于谦吓一跳,手一抖,差点打翻水杯。 “干嘛?” 他慌忙压低嗓门,回头朝门口瞄。 “你也没坐席?爸没说什么?” 秦欢把包往椅子上一甩,包带磕在椅背发出一声闷响。 “请不请、留不留,本来就是看人家脸色行事。你还指望她拿你当自家人?哟,怎么,现在心疼起妍妍姐了?” 秦于谦揉着太阳穴,指节用力按着额角,直叹气。 “姑奶奶,咱能好好说话不?那天我咋跟你讲的?我跟乔清妍,纯纯上下级,她是厂长,我是工人,连多聊两句都没几次!别说你我,就连咱爸、二哥,还有最护着她的大哥……谁真把她当过秦家的人?” 这话一出,秦欢肩膀松了松,垂着眼皮哼了一声。 “我也不是非要挤兑她。可她姓乔,不姓秦,底子摆在那儿呢,谁知道心里盘算啥?” 秦于谦现在一看见秦欢这张脸就脑仁疼。 以前她任性,好歹还讲点理。 可自从乔清妍回来,秦欢当着人面装得乖,一转身,对他就不遮不掩地放刺儿了。 “哎哟,您说得对!全听您的!” 秦于谦笑着顺毛,声音里带着讨饶的软意。 “行啦,今儿跟彤彤姐逛了一整天,脚都快踩出泡了,赶紧回家歇着吧,别在我这儿杵着啦!” 秦欢也没争辩,小声哼着调子,一蹦一跳地出门去了。 秦于谦盯着她晃悠的背影,直挠头。 怪事儿啊。 今早秦欢神神秘秘把他拉去见魏彤,话也不明说,就吃饭、看电影。 俩人回来后,她像吞了蜜似的,嘴角就没下来过。 餐厅里,晚饭吃得静悄悄的。 乔清妍扒拉完最后一口饭,抬眼看了眼手机时间,笑盈盈地说:“妈,这会儿都快九点了,我帮您把碗筷收拾了,然后我就回去了。” 徐青青立马摆手:“胡说啥呢!这些活儿妈自己来就行!再说了,天都黑透了,你一个人回去多不安全?干脆住下,睡一晚又不费劲!” 秦德华也在旁边跟着搭腔。 “对对对!明天又不上班,多陪陪你妈呗!家里热乎饭管够,被子也晒得松软,床铺早铺好了,你躺下就能睡。” 乔清妍望着徐青青眼里亮晶晶的期盼,嘴边那句“不了”硬是卡在喉咙里。 正这时,秦书彦开了口。 “不用麻烦了,青姨,我送她。” “要是想心心了,明儿一早,我再接您过去看她。” 徐青青一怔,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起什么,到嘴边的话又缩了回去:“……也成。书彦啊,开车小心点,慢点开,啊。”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赶路,路上灯暗,尤其拐弯那儿,得留神。” 乔清妍跟着秦书彦走出屋门。 夜风轻轻吹过来,带点凉意。 院门口的灯泡光线昏黄,照见两人一前一后的影子,拉得很长。 一路无话。 乔清妍靠在椅背上,望着窗外飞逝的树影和招牌,心里像塞了一团乱毛线。 车停在小院门口。 她解开安全带,侧过脸,轻声说:“大哥,今天真麻烦你了。” “不费事。” 秦书彦熄了火,手还搭在方向盘上,却没半点催她下车的意思。 乔清妍低头瞄了眼裙摆,脑子一热,脱口而出。 “这条裙子……是你特意挑给我买的?” “不然呢?” 秦书彦略略扬起一边眉毛,“难不成你还以为是你妈挑的?” 乔清妍干巴巴笑了笑:“我还真以为……是我妈给的……” 秦书彦答得干脆利落,像在汇报工作:“我看中这块料子,觉得穿你身上合适。” 第六十章 半个东家 乔清妍顿时卡壳,左思右想,愣是找不出一句能接上的话。 她压根猜不透,秦书彦为啥老盯她看?是防贼似的盯着她的一举一动? 还是纯粹拿她当个谜题,想试试能不能解出来? 乔清妍抿了下嘴,舌尖轻轻顶了顶上颚。 她垂下眼,视线重新落回裙角。 “大哥,其实真不用这么上心。” 秦书彦眸子暗了一瞬,瞳孔微缩,下颌线条绷紧了一瞬,又缓缓松开。 “甭管是秦于谦、秦欢,还是外头那些七嘴八舌的闲话,大家差不多都认准了一件事——我攀上秦家,图的是好处。” “没人信我能自己支棱起一个厂子;更没人信,我明明靠着秦家,却偏偏啥都不想要。” “我撂句实在话,我确实想从秦家拿点东西,但要的,从来不是钱,也不是名头。” 乔清妍语气很轻。 这是她第一次,这么长时间、这么直白地,跟秦书彦四目相对。 秦书彦眼皮轻轻一抬,眼底闪出点饶有兴致的光。 他跟乔清妍打交道也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姑娘头回没端着,没绕弯子,没拿腔调,没用客气话当盾牌,露出了点实在样子。 “哦?” 秦书彦靠在椅背上,脊背贴住真皮椅面。 他语气不紧不慢,语速甚至比平时略慢一点。 “你这么上心要拿到那东西……是不是跟你自己藏的事儿有关?” 乔清妍喉头猛地一缩,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她立刻稳住声调,下巴微抬,反问:“大哥这话从哪说起?我还能有什么秘密?” “比如,你连字都认不全的时候,就敢开口谈生意;现在倒好,一个人拉队伍、跑手续、开厂子,样样拎得清。” 秦书彦难得卸了那副一贯沉得住气的模样,身体前倾了两寸,眼神直勾勾扫过来,带着点试探,也带点分量,“乔清妍,你身上太多个‘不对劲’,我不琢磨琢磨,心里不踏实。” 乔清妍胸口微微一紧,肋骨下方泛起一丝发闷的滞涩感。 她没低头,没移开视线,下一秒却笑出了声。 “大哥,哪来的神机妙算啊?就是比别人多留个心眼,多熬几个夜,多跑几趟腿。厂子嘛,也是边干边学,摔几跤,才站稳的。” 秦书彦没眨眼,静静瞧着她,睫毛未颤,目光未散。 乔清妍接着说:“我知道,你对我有点拿不准。换谁都会这样。但我对秦家,对你秦书彦本人,真没半点歪念头。我就图一件事,有个能靠得住的后背。” 秦书彦眨了眨眼,没急着说话。 他指尖在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过了一会儿才低低笑了下。 “护着你?你是怕你爸和几个哥哥,哪天拎着行李卷又杀回沪城来?” 乔清妍点点头,手指无意识捻了捻衣角,心里嘀咕,跟脑子灵光的人打交道,真省力气。 “是啊,我想过得踏实、活得自在。可光靠我自己有把子力气、有点小主意,根本不够用。” 她顿了顿,喉间微动,“我得站稳脚跟,得有人肯在我身后托一把。” 万一以后那几个难缠的亲戚真找上门,张口就要钱,伸手要房子,赖着不走还到处嚷嚷她“忘恩负义”,乔清妍连甩手走人的底气都不太足。 她是姑娘家,这点没法绕。 再能干,对上耍无赖的老爹和混不吝的哥哥,硬碰硬,十有八九吃亏。 可要是挂上秦家这棵大树,沪城地界上,谁还敢当面伸手? 秦书彦盯着她眼里那股子稳劲儿,心口轻轻一撞。 “那你说说,凭啥断定,秦家愿意给你撑这个伞?” 乔清妍不慌不忙,声音平实:“我清楚得很,秦家不白帮忙,也不做赔本买卖。可我也不是空手套白狼,我办厂,有门路、有想法,往后要是能搭上线,合作的机会多的是。” 她略停半秒,“前两天刚跟那边的供销社谈妥了一批麻袋订单,要是秦家有意,我可以牵线。” “就算一时谈不拢生意,单就‘秦家认下的女儿’这个名头,也够给秦家添几分体面吧?街坊邻里提起来,不都得夸一句‘秦家人厚道、讲情义’?” 秦书彦眉梢微扬,嘴角动了动。 “你脑瓜转得快,可事儿想得太轻巧。” 乔清妍坦坦荡荡:“我知道,你不会随随便便信人。” 她第一眼见他就明白了,这人心里装着一把锁,钥匙说不定自己都没留一把。 但她不急。 日子长着呢,真金不怕火炼。 她接着说:“我没指望你现在拍板、立马点头。我就盼着,将来我真遇了坎儿,秦家还能记得,我替秦家出过力、办过事,顺手拉一把就行。” 秦书彦没吭声,往椅背上一靠,视线落在她脸上,久久没移开。 这丫头,比他预想的更扛压,也更清醒。 她知道自己缺什么,想要什么,更知道该怎么一点点把事儿攥到手里。 “行。” 他终于开口,嗓音沉稳。 “我给你个试用期。你做得实诚、有成绩,秦家,就给你这张护身符。”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脸上,没多说一个字,但意思很明白,试用不是施舍,是检验。 乔清妍眼睛一下亮了,像灯泡刚通了电。 “谢谢大哥,我一定争气。” 秦书彦看着她,唇角无声往上提了提,几乎没人看得清。 “天快黑透了,回吧。” “还有,厂子那边的事,以后别捂着,有动静,第一时间告诉我。” 他说完便抬手看了眼腕表,表盘反着最后一点天光。 秒针滴答走动,声音很轻,但足够清晰。 乔清妍怔了下,随即应道:“好。” 她跳下车,跟秦书彦挥挥手道别,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这人脑子太灵光了。 才聊两句,就戳中她最不敢碰的地方,好像啥都瞒不住他似的。 乔清妍本以为自己藏得挺严实,结果在秦书彦眼里,简直像没穿衣服一样透亮? 一想到这儿,她就有点坐不住。 回到自家小屋,草草擦把脸,一头栽倒在床上,开始掰着手指头盘算。 行,厂子已经落地生根了,秦书彦也被她拽进来了,算半个东家。 第六十一章 一模一样 营业执照压在抽屉最底层,钢印鲜红。 厂门牌匾刚钉好,漆味还没散尽。 他名字没写进股东栏,可电话打过去,对方接得比厂长还快。 就算他真觉得她不对劲、怪里怪气的,又能咋样? 他问过她几回进货价,她报得准。 查过三笔付款流水,她账本翻得利索;连上月暴雨淹了库房,她连夜调人清点损失,报损数字比会计早半天出来。 他手里连一张纸片儿证据都掏不出来。 合同是他签的,条款是他审的,签字页上他名字龙飞凤舞,底下压着鲜红指印。 这么一想,乔清妍立马踏实了。 她翻了个身,枕着胳膊,脚踝叠在另一条腿上。 重生? 这年头谁信这个啊? 供销社老王头听说她懂配比,啧啧摇头。 “小姑娘看书看魔怔了?” 车间老师傅拍她肩膀。 “胆子大,路子野,是好事!” 街坊问起怎么突然搞起厂子,她就说托了亲戚,跑断腿磨来的门路。 她试过一次,随口提了句“我早知道这批货要压价”。 话音未落,对面就笑出声:“清妍,你当自己会掐算呢?” 大伙儿连听都没听过的事,怎么可能往那方面琢磨? 她翻个身,面朝天花板,嘴角轻轻翘了起来,整个人都松快了。 眼皮半垂,呼吸放轻,手指放松地摊在身侧,指尖不再发紧。 货发出去了,钱到账了,厂子正一步一个脚印往前走。 好日子,真要来了。 银行柜台打印出新单据,墨迹未干。 车间机器轰鸣不歇,零件咔哒咬合。 她站在院门口,看着工人推着板车运货。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沙沙的声响。 —— 周一一大早。 乔清妍骑着二八大杠,哼着小曲儿直奔厂子。 路上遇见熟面孔的工人,个个脸上带笑,走路都带风。 她正纳闷呢,刚推开厂办大门,杨芳就噔噔噔跑过来。 “厂长!大喜事!新合作方刚才验完货,说质量没毛病,尾款当场打过来了!我粗略算了下,这一笔,就够咱们回本三分之一啦!” 乔清妍一听也乐了:“哎哟,真不错!” 杨芳挠挠头,嘿嘿直笑。 “我就自个儿做主,给大伙儿买了桃酥和绿豆糕,你上周五不是提过要发点福利?我觉得这事儿赶上了,干脆就办了。” 乔清妍笑出声。 “这哪叫自作主张?你管着人事和后勤,发点心、调班次、管食堂,本来就是你分内活儿!” 杨芳眨眨眼:“人事后勤?这是啥新名堂?” 乔清妍扑哧一笑。 “就是管人、管吃、管喝、管发东西,全归你兜着。再说了,咱厂的账本,可全攥你手里呢!” 杨芳拍拍脑门:“哎哟我的天,厂长你这张嘴,比广播站还溜!听着就像留过学的!” 说完又叹口气:“早几年我也合计攒钱出国念书,那会儿谁不觉得洋文洋书高人一等?” 乔清妍摆摆手:“外国月亮圆,咱家灶台旺。你管着厂子的钱袋子,手里捏着的是大家的饭碗,这担子,比洋文难多了。” 杨芳腰杆一挺。 “放心吧厂长!每一分花销,我都记在小本本上,不花冤枉钱!对了,眼下单子越接越多,人手有点紧,咱是不是该招几个新帮手?” 乔清妍想了想,说:“人肯定得招,但不能瞎招。你啊,赶紧弄张招工告示贴出去,该写清楚的,后面我再一个个当面聊。” 杨芳立马应声。 “好嘞,我马上动手!对了厂长,咱们厂现在越来越红火了,门口连个像样的门头都没有,是不是该弄个亮堂点的招牌挂出来?上回有几个外地客户过来谈合作,刚下车就绕着厂子转了两圈,没找到正门,还是靠问路边摊主才摸进来的。” 乔清妍一拍大腿。 “太该了!招牌不光要挂,还得挂得抢眼、挂得有分量,让人打老远就瞧得出,这是家真干事、靠得住的厂子!字体要端正,颜色要沉稳,不能花里胡哨,但也不能灰头土脸。材质得挑厚实的,风吹日晒不能掉漆,雨淋水冲不能褪色。” 杨芳眼睛一亮:“那我这就跑趟广告店,跟师傅好好聊聊,选个又精神又耐看的样式!尺寸我先量好,回来再报您定夺,底色挑深蓝加烫金边,显庄重,也衬厂子气质。” 乔清妍忽然想到什么,抬手喊住她,眼里闪着光。 “等等!咱这厂名……也该换个新的了!” 原先为了赶时间办手续,名字随便取的,就拿她自己名字顶上了,图个省事。 当时公章刚刻好,营业执照第二天就要交。 后来几次开会有人提过这名字听着像家庭作坊,没人当真,也就一直拖着没动。 可现在厂子走上正轨了。 这名字听着没劲儿,也不够敞亮,换掉确实该提上日程。 杨芳忙追问:“厂长心里有谱啦?” 乔清妍顿了顿,慢慢吐出几个字。 “光明制造厂。咋样?” “棒极了!” 杨芳一拍巴掌。 “‘光明’这俩字多带劲儿!跟着厂长这么能干又实在的带头人,咱厂子当然有奔头!上个月三车间抢工期,全员加班加点,没一个人提加班费的事,为啥?就是信这个‘光明’,信咱能做成大事!” 乔清妍笑出声来。 “芳姐,你这彩虹屁吹得挺顺溜啊!” 杨芳哈哈一笑:“夸厂长?那必须的,实话实说也是生产力嘛!刚才我说的句句是真,前天还跟我说,他儿子高考填志愿,就因为咱厂这两年招人稳、待遇实、前景明,专门把机械类专业放在第一栏。” “行!” 乔清妍笑着点头。 “这样,你把厂办几位骨干都叫过来,大伙儿一起议一议,要是没人反对,咱厂就从今儿起改名叫光明制造厂!通知他们带上笔记本,把想法记清楚,回头还要拟一份更名备案材料,交给工商那边。” 杨芳转身就走,脚步带风。 没过一会儿,厂办几位负责人全到齐了,围坐一圈。 茶水端上来,杯子还没放稳,闫丽馨就翻开记事本。 乔清妍开门见山说了更名的事儿,大家当场举手支持。 “光明制造厂,听着就提气!有干劲、有盼头,跟咱们厂现在热火朝天的劲儿一模一样!” 第六十二章 出岔子 她站起来,语气利落,眼神亮得发烫。 “咱们不光要叫得响,还要干得硬!让‘光明’俩字,真真正正刻在客户心坎上,刻在行业口碑里!” 全场一片叫好,掌声都快掀了屋顶。 乔清妍摆摆手,接着说。 “名字换完了,活儿可不能松劲儿。接下来订单哗哗来,质量一丁点不能降,交货一天不能拖,咱们得把活儿干得又稳又快!” 闫丽馨立刻接上。 “厂长说得太对了!回头咱们拉个清单,挨个工序捋一遍,看看哪儿还能再拧拧螺丝、提提速!” 乔清妍冲她俩点点头:“芳姐,招人这事儿别拖,得赶紧定下来;培训也得马上搭起来。丽馨,你主抓生产线的事儿,抽空跟几位老把式碰个头,一块儿琢磨琢磨——怎么让活儿干得更快、更省劲儿。” 闫丽馨一口应下:“成!我下午就找老师傅们开个小会。” 杨芳也拍着胸脯说:“厂长您放一百个心,招工启事早贴满厂区门口了,新来的培训课表我都排好了。” 乔清妍笑着挥挥手:“好嘞,各干各的,劲儿往一处使,咱们光明制造厂,稳稳当当往上走!” —— 杨芳向来手脚利索。 第二天一早,就领着几个应聘的进了厂。 “几位老师傅都瞅过了,都说挺踏实,您要不要再亲自见见?” 她顺手把一叠简历递到乔清妍手里。 乔清妍刚翻开第一页,正想问两句,闫丽馨推门进来了。 “芳姐,厂办电话响半天了,催你接呢。” 杨芳立马起身:“哎哟,我这就去!” 乔清妍只好先把话咽回去,转身去了车间。 她在流水线边上转了一圈,跟几位老技工聊了几句,刚准备回办公室找杨芳,就看见杨芳一路小跑奔过来,脸色发青,嘴唇都没啥血色。 乔清妍心里咯噔一下:“芳姐,出啥事了?” 杨芳一把拉住她胳膊,声音压得极低,手还有点抖。 “上周发出去那批货……出大篓子了!快跟我来!” 乔清妍脑子“嗡”地一响,眼前直发黑。 两人匆匆回到厂办,杨芳反手“咔哒”锁上门。 “刚国营制药厂来电话,说我们送过去的机器,两台试机时直接黑屏死机!他们工人以为卡住了,伸手去掏,谁想到……” 她喉头一紧,差点说不下去。 “……手指头差一丁点儿就给绞没了!人刚抬上救护车!” 乔清妍腿一软,下意识撑住办公桌,才没晃倒。 “不可能啊!出厂前每台都过三遍检测!”她嗓子发紧,却立刻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开口,“到底咋回事?对方提没提是哪个零件、什么毛病?” 杨芳赶紧从桌上抓起一张纸塞过去。 “这是他们传来的故障单,说十有八九是内部一个核心部件质量不达标,连轴转一阵就崩了。还有……他们特意强调了,这批货的型号,跟之前签合同用的样品,对不上号。” 乔清妍攥着传真纸,指尖发凉。她逐字扫完,眉头越拧越死。 抬眼盯住杨芳。 “样品和实发货不一样?怎么回事?生产线上不是照着样品图纸一模一样做的吗?” 杨芳瘪着嘴,眼眶有点发红。 “真不是我经手的呀!生产线这块儿,一直归丽馨管。我只管钱袋子和后勤这摊子事儿。要不……我立马把丽馨喊过来?她准知道!” 乔清妍点点头:“快去叫她!顺带通知各条线的班组长,马上停掉所有正在干的活儿,先别动机器,挨个查已经装好的整机,看还有没有别的毛病!千万盯紧了,别让大伙儿听见风声,乱了心神!” 杨芳“哎”了一声,转身就跑,高跟鞋踩得地板直响。 没过多久,闫丽馨一头汗地冲进门。 头发都黏在额角,手指头还下意识绞着衣角。 “咋了?货翻车了?” 乔清妍把那份传真推过去:“你自个儿瞧。丽馨,我得听你说实话,为啥发出去的机器,跟咱们送检的样品差了一截?还有,那个出岔子的零件,质检那边到底是怎么放行的?” 闫丽馨一把抓过传真,扫了几眼,脸唰地白了。 “不可能啊……我天天守在车间里,焊哪根线、拧哪个螺丝,我都盯死了,完全照着样品来的!那批螺母,质检台前后过了三轮,记录全在那儿,没一个说不行的!” 乔清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语气稳住了:“信你。这样——你跟芳姐现在就出发,带上老师傅和设备组的人,直奔国营制药厂!查清楚到底哪个环节卡了壳,把那两台‘罢工’的机器摆弄明白。要是真修不好,当场签退款协议!另外,受伤的师傅那边,咱得第一时间去看、去赔、去道歉,尽量把事儿压住,别传开。” 闫丽馨咬着牙点头:“明白!我这就走!” 等俩人一走,乔清妍往椅子上一瘫,两只手狠狠按住两边太阳穴,脑仁儿突突直跳。 厂里气氛早不对劲了。 几个车间的工人接连过来探口风,蹲在办公室门口问:“乔厂长,咋啦?活儿干一半不让干了?” 乔清妍只能笑着打哈哈:“小调整,小调整,大家歇会儿,喝口水,等通知哈。” 天擦黑,闫丽馨和杨芳才踏进厂办大门。 两人脸上都像被抽干了血,肩膀垮着,连步子都拖沓。 闫丽馨二话不说,“啪”地把一塑料袋零件拍在桌上,硬邦邦的。 她压根没抬头,嗓音发紧,直接扔出一句炸雷: “拆下来的!就是东起配件厂供的三毫米螺母——崩了!” 乔清妍脑袋“嗡”一声,眼前发飘,身子晃了晃。 杨芳眼疾手快,一把托住她胳膊肘。 “厂长,这时候您可不能倒。”杨芳声音哑得厉害,“我们跟制药厂技术科聊透了,咱自己老师傅也亲手摸过了——那两台机器,根本起不了步,连通电调试都卡死!好在人家没急着扯皮,就一句话:先把毛病找准,再商量后头的事。” 闫丽馨站在原地,肩膀耷拉下来,整个人像被抽掉了骨头。 她张了张嘴,声音有点发虚:“要不……咱们发给别的厂的机器,也得出岔子?” 第六十三章 我们的东西不行 乔清妍心里咯噔一下,但脸上没乱。 闫丽馨这话,不是瞎猜。 表面看,就一家厂反馈问题;可往根儿上想,这批货是同一时间、同一条线做出来的,里头混进去的三毫米螺母,肯定不只一个有毛病。 原料批次相同,热处理参数一致,质检抽检比例固定,装配工序未调整,操作工也没换过班。 所有环节都指向同一个源头。 “丽馨,你马上打东起配件厂电话,把事儿全摊开讲清楚:我们机器出了问题,初步查出来跟他们送来的螺母有关。让他们立马派人过来一起查!另外,咱得把话说明白,这事儿责任在谁,咱们认理,但也该谁担谁担。” “芳姐,你抓紧摸清底数,这批带问题零件的机器,到底发了多少台?都送到哪家去了?越快列清楚越好。” 两人飞快交换了个眼神,齐齐点头,转身就干。 闫丽馨抓起内线拨号,手指按得稳而准。 杨芳已经抄起记录本,快步往档案室跑,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一声一声很实。 不到二十分钟,杨芳抱着一沓纸冲回来。 “厂长,整明白了!一共五十台,分散给了十家单位,每家五台。” 她把单子拍在办公桌上,纸角微微翘起,墨迹还没干透。 乔清妍接过单子,扫了一遍,语气放得又平又稳。 “芳姐,照着上面挨个拨电话。先说清楚风险,可能有隐患,再讲明白态度:人我们派,钱我们赔,换件、返工、退货、退款,怎么方便怎么来。语气要诚恳,姿态要低,别让人家觉得咱在推。” 她顿了顿,补充道:“每通电话记下对方负责人姓名、职务、反馈意见,挂机后立刻汇总到我这儿。” 杨芳应了声好嘞,抄起座机就忙活去了。 听筒刚贴到耳边,她已报出第一家公司名称和联系人手机号。 乔清妍扭头问闫丽馨:“东起那边回话没?” 闫丽馨眉头拧成疙瘩:“说安排,可啥时候来、来几个、带不带检测设备,一句准话没有。听着就不太上心。” 乔清妍嘴角一扯,冷笑了一下。 呵,魏彤,秦于谦。 她早该信自己的直觉。 上周三,秦于谦主动登门,说东起新上了全自动螺母检测线,建议批量采购,周五,样品送检合格报告递到她桌上,盖着红章;周一,订单签字,三天后发货。 全程紧凑得像排练过。 还当秦于谦这次真转性了,热心过头,帮得勤快又及时……结果呢? 全是套路,专等她一脚踩进坑里! 不过乔清妍心里清楚,现在翻脸没用,揪着秦于谦吵,解决不了问题。 她手指在桌面轻叩两下,停下,然后起身,拉开抽屉取出一串钥匙。 “既然他们不动,咱就自己动。丽馨,你带老李、小周他们几个技术硬的,把厂里所有用过这批螺母的机器全过一遍。有问题的一律停用,当场标出来。还没发货的客户,立刻打电话通知,主动协商改期。” 闫丽馨干脆利落:“明白!我马上叫人。” 她转身快步走向办公室门口,一边走一边掏出裤兜里的传呼机,按下数字键,语速飞快地报出指令。 “小张,立刻通知质检科全体人员,五分钟后到厂办集合;再让仓库组把上月东起配件厂发来的三毫米螺母原始入库单、检验记录和封存样件全部调出来,一份不落送到会议室。” 乔清妍交代完厂里一摊子事,拎起包就往外走。 路过财务室时,她朝里面扫了一眼,直接穿过走廊尽头那扇半开的铁门,快步下了台阶。 到了东起配件厂,她连门都没敲,直奔魏彤办公室。 厂区内几台车床还在运转,传来规律的金属切削声。 她穿过两道刷着蓝漆的铁栅栏门,沿着贴墙而建的水泥通道往前。 魏彤正端着杯子喝茶,一抬眼看见她,笑意浮上来。 “哎哟,妍妍来啦?也不提前吱一声?” 他右手还捏着搪瓷杯的把手,杯沿上印着一圈浅褐色茶渍。 “杨主任,咱俩好像还没熟到能直呼名字的地步吧?” 乔清妍声音平平的。 “螺母的事,您该心里有数了吧?我厂子的搭档,刚从您这儿出去不久。” 她站在办公桌正前方一步远的位置,双肩挺直。 魏彤一愣,眨了眨眼:“啥事?我真不知道啊。” 乔清妍心头猛地一晃,这表情太真了,真得她差点以为是自己记岔了。 “上回你们厂发来的那批三毫米螺母,废品多得离谱,远超合同里写的合格线!当时我图省事,只翻了最上面一层抽查,没深挖,也是因为信得过您。结果现在机器全趴窝了,还砸伤了人,杨主任,这事,您总得给个说法吧?” 她说完这句话,右脚往前半步,脚尖微微点地,重心前倾。 他右手抬起,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随后他抽出一张抽屉,取出半包烟,又慢慢推回去,没点火。 “妍妍,这话就说得有点重啦。” 他慢悠悠地晃了晃手指。 “什么‘残次率’,本来就是个大概齐的数。我们配件厂干这行几十年了,跟国营厂都搭伙做过多少单?砸自己招牌的事,犯得着干吗?” 他身子往前倾了些,双手交叠放在桌面。 话音一落,他还冲她眨了下眼,语气轻松。 “不信?你随便拿货去复检。只要实测废品率比合同多出哪怕1%,我当场赔你三倍现金,说话算话,敢签字画押。” 他说完后,右手从桌角拖过一本硬壳登记簿。 翻开第一页,用钢笔蘸了墨水,在纸页右下角空处划了一道横线,笔尖停顿,墨迹未干。 乔清妍盯着他那张笑吟吟的脸,越看越像在演戏。 火气在胸口烧得发烫,但她只是把下巴抬高了一点,嗓音更冷。 “好,就等您这句话。但眼下机器已经炸了,工人也挂了彩,这黑锅,不能光让我来背。” 她终于松开一直攥着包带的手。 魏彤耸耸肩,两手一摊:“我们只管卖螺母,又不管装机器。中间那么多道工序,谁拧歪了、谁少焊了、谁调错了参数……咋就一口咬定是我们的东西不行?” 第六十四章 基本可以忽略 乔清妍目光一沉,直盯住他眼睛。 “我们厂每道工位都有录像、有签名、有检验单,查得明明白白。拆下来的坏螺母,螺纹错位、表面裂痕、尺寸偏差,样样摆在这儿!您别忘了,白纸黑字的合同还压在我抽屉里。真是你们的问题,一分责任,您也绕不过去。” 魏彤长叹一口气,摊开手。 “妍妍啊,您这就不讲理啦。我说了,你去验,验出来不合格,我认!赔钱、道歉、登门鞠躬,随您挑!” 乔清妍挺直腰杆,呼出一口气。 “行!咱这就去仓库,把你们卖给我们的那批螺丝全拉出来查一遍!要是废品率真在合同允许的范围内,我二话不说认栽!可要是超了标准,厂里得立马给说法,赔钱、补货、安抚受伤的兄弟,一个都不能少!” 魏彤侧了侧脑袋,嘴角一扬。 “成啊,你非要查,咱就走一趟。不过丑话说前头,要是查完啥毛病没有,你得当面跟我道个歉。” 乔清妍一点没犹豫。 “查出来没问题,我不仅跟你道歉,还为今天没打招呼就闯进来跟你赔不是;但要是真有问题,主任,咱按规矩办,您答应的事,得算数。” 两人一前一后,出了东起配件厂的大门。 路上碰到好几个工人,都跟魏彤热情地喊主任好,又偷偷瞄乔清妍几眼,一脸纳闷。 魏彤始终气定神闲,临上车还顺手拿了厂里的钥匙。 “我开车送你回去吧?省得打车折腾。” 车上,乔清妍悄悄瞄他好几回。 乔清妍心里咯噔一下。 难不成……真误会他了? 可要是螺母没毛病,那问题到底出在哪? 检测报告白纸黑字摆在那儿,总不能是杨芳和闫丽馨合伙骗她吧? 杨芳另说,但闫丽馨,乔清妍信得过,从没打过折扣。 她懒得再想,干脆闭上眼睛歇了会儿。 二十分钟后,车停在厂门口。 闫丽馨早把其他工人都打发回家了,只留自己守着厂子等结果。 她站在铁皮门边,双手攥着工作服下摆,指节泛白,眼睛一直盯着厂区外的马路。 厂里静得能听见风吹过墙头铁皮的轻微颤动声。 大伙一起进了仓库。 管理员把所有换过三毫米螺丝的设备全推了出来,整整齐齐排成一溜。 “现在送检怕来不及,我认识几个检测站的熟人,要不要我打个电话?” 魏彤笑着问。 闫丽馨盯他一眼,眉头都没松,立刻转头看向乔清妍,俩人飞快对了个眼神,她马上接话:“不用劳烦!我这边也有人,马上叫过来!” 乔清妍轻轻点头,视线扫过那一排排机器,声音沉下来:“抓紧时间,越快出结果越好。” 她没看魏彤,也没看闫丽馨,只盯着最前面那台设备右下角的螺丝孔。 闫丽馨转身冲进厂办打电话,不到五分钟就跑回来,贴着乔清妍耳边小声说:“妥了!人已经出发,二十分钟内到!” 乔清妍应了一声,目光又落回那些机器上,眉头慢慢拧紧。 要是螺丝真有问题,东起配件厂跑不了责任。 可要是不是它家的锅……那到底是哪一环,悄悄掉了链子? 乔清妍光想想,太阳穴就突突跳。 二十分钟后,两辆印着检测标识的厢式车开进厂门,在仓库门口稳稳停下。 车身漆面反着光,车门打开时铰链发出一声轻响。 轮胎压过地面减速带,震得旁边堆叠的空纸箱微微晃动。 闫丽馨快步迎上去,寒暄两句,立马引着他们往仓库走。 她走在前头,侧身让路,手指向仓库大门。 “就在里面,所有设备都已就位。” 检测人员没啰嗦,放下工具箱就开工,连水都没喝一口。 一人负责拆卸,一人负责标记,一人操作仪器,另两人交替记录数据。 扳手、游标卡尺、扭矩测试仪、显微镜镜头。 所有工具依次摆开,位置固定,间距统一。 乔清妍站在边上,手心有点潮,可看着他们动作麻利、仪器摆得整整齐齐,心里那根弦悄悄松了一小截。 她注意到其中一名检测员用镊子夹起一颗螺丝,凑近光源仔细查看螺纹走向。 这些人真不是来走过场的。 不光拆了三毫米那批螺母一个个测,连机器上还在用的、看起来完好的其他螺母,也顺手抽样翻出来验了一遍。 乔清妍和闫丽馨飞快对视一眼,谁都没说话,但彼此眼里都写着俩字,糟了。 倒是魏彤,靠在柱子边,双手插兜,从头到尾眼皮都没多抬一下,脸上连点波澜都没有。 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电流声,天花板角落的摄像头红点稳定闪烁。 检测员翻动记录本的声音,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 时间像被拉长了似的,一秒、两秒……直到其中一名检测员收起平板,拿着张打印纸朝乔清妍和魏彤走来。 “结果出来了,这批螺母的不合格率……” 他顿了顿,把报告捏在手里,没急着递出去。 乔清妍胸口猛地一缩,一口气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整个人都僵住了。 “您快说呀!” 她声音有点发紧。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别卖关子!” 检测员搓了搓后颈,语气犹犹豫豫:“这个嘛……咱们现场用的设备不算最顶尖,数据只能算参考。要是想拍板定论,最好还是送回我们实验室,做全套复检……” “您就说眼下这台机器测出来啥数就行。” 魏彤突然接话,嘴角还往上翘了翘,语调平平淡淡,却透着一股子笃定。 “我们心里有数,后续要不要再查,自己会安排。” 她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站姿松弛,但脊背挺得很直。 乔清妍侧过脸看了她一眼,嘴唇抿成一条细线,没吭声。 她目光扫过魏彤胸前工牌上那枚小小的银色徽章,又迅速移开。 可心里那股子发毛的感觉,一下子窜到了后脖颈。 她下意识抬手碰了碰颈侧,皮肤下跳动的脉搏清晰可感。 检测员清了清嗓子:“实话实说啊,刚才跑出来的数据,跟希望制造厂当初报给我们的那个不合格率,几乎一模一样。差了也就零点一个百分点,基本可以忽略。” 第六十五章 一个都不会饶 他从文件夹里抽出一张打印纸,递到两人中间。 话音刚落,乔清妍脑子嗡地一下,像被人按了暂停键,眼前发空,耳朵里嗡嗡响。 魏彤慢悠悠开口。 “妍妍,听清楚了吧?这下,你还有啥要说的?” 乔清妍攥着拳头,指甲死死掐进肉里,疼得清醒了一点。 她抬起头,直直盯住魏彤:“主任,现在才第一步。这只是便携机的初筛,我坚持送去权威第三方机构,做全项检验。” 魏彤轻轻一笑,笑意没到眼底。 “行啊,你爱送哪儿送哪儿。结果出来告诉我一声就行。不过妍妍——”她拖了个调子,“别忘了咱们打过那个赌,对吧?” 说完,她抬脚就走,背影干脆利落,连个停顿都没有。 检测队也收拾好东西,一并告辞。 偌大的仓库里,顿时只剩下乔清妍和闫丽馨两个人。 闫丽馨盯着乔清妍刷白的脸,还有那双失了焦的眼睛,心一下子沉下去,手心全是冷汗。 “妍妍……”她往前挪了半步,声音轻得像怕惊着人,“接下来,咱咋办?” 乔清妍眼神有点发空,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自言自语:“不对啊……真没毛病?真没问题的话,机器咋就突然趴窝了呢?” 话没说完,她猛地一激灵。 唰地扭头盯住闫丽馨,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你以前干过的那家厂,有没有那种外人根本听不到、只有老员工才懂的‘潜规则’?” 闫丽馨一脸懵:“潜规则?啥潜规则?” “就是别人不干这行,压根不知道的事!圈里人闭口不提,但实际都这么干!” 乔清妍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比如买零件,是不是有特别的说法?” 闫丽馨挠着后脑勺,想了又想,忽然一拍大腿。 “哎哟!还真有!前年我们厂长从外地收了一批货,便宜得离谱!拉回来拆开一看,能用的不到一半!当时新来的副厂长气得脸都青了,追着厂长吵了三天,说他图便宜瞎买,净捡烂摊子!” 乔清妍眼睛噌地亮了:“后来呢?” “后来厂长摆摆手说,要是全要崭新的、完好的,价格直接翻倍都不止!现在这价收来的,挑挑拣拣用一半,反而是最划算的!” 闫丽馨边说边叹气,“副厂长听完,嘴张了张,最后也没再说啥。” 乔清妍身子一晃,像被人当头砸了一锤。 “难怪……难怪啊……”她牙关咬紧,指节泛白,“难怪魏彤那么爽快就答应帮忙!” 闫丽馨还在愣神:“妍妍?你嘀咕啥呢?” 乔清妍扯了扯嘴角,冷笑一声:“我明白了,沪城做机加工这行的,心里都揣着本账,多少钱,买多大成色!咱签的合同?残次率确实写在允许范围内!可为啥会这样?因为咱们是第一次合作,又急着要货,对方干脆按甩卖价给的!” “这价码一压,表面看没违约,出了事,咱连投诉的底气都没有!合同条款里写的数字是死的,可执行标准是活的。他们知道咱们赶工期,就故意把下限当上限来用,每一批货都卡在临界点上,既不超差,也不达标。” 她顿了顿,声音发沉。 “魏彤早把套设好了!这批三毫米螺母,八成是压箱底的老货!看着没大毛病,但搁仓库里堆太久,螺纹里早悄悄锈透、变脆了!检测仪查不出问题,可一上设备,立马崩!” “普通质检只测尺寸和表面光洁度,根本不会做应力测试,更不会做批次追踪。这批货出厂时可能就过了保质期,只是包装完好,外观无异。” 闫丽馨脑子嗡一下,全通了。 火窜上来,可紧接着又满是困惑:“可这人不是秦于谦介绍来的吗?最近他对你的态度明明缓和好多了,怎么……上周还主动让司机送你回公司,昨天还在会议上替你挡了一句质疑。” 乔清妍嗤笑出声:“态度好点,就代表他不记仇了?我刚进秦家那会儿,他跟秦欢合伙把我当扫把星、绊脚石,恨不能我立马消失,这才几天,就能彻底放下?他在饭桌上笑得越温和,越说明心里没松劲。人可以假装翻篇,但账本不会作假。” 再说了,上周末她去秦家吃饭,亲眼看见他俩一块进门。 徐青青还顺口提过,他俩刚从朋友家聚完餐回来。 那个内鬼,十有八九就是魏彤! 乔清妍套上厚外套,边往门口走边压着声音说:“丽馨,你照常打卡下班,明天让大伙儿都回来开工。今天出的这档子事,原原本本跟所有人讲清楚!另外,叫杨芳领着厂里几个管事的,立刻着手善后——” “把有问题的机器全撤回来,该赔的钱一分不少打过去!告诉对方:我最迟后天早上,一定亲自上门,挨个道歉!所有更换部件由我们承担,维修工时费也照单全付。别拖到明天下午,现在就通知物流部调车,今晚十点前必须全部运出厂区。” 闫丽馨急忙拦了一步:“可……要是当众一说,工人们怕了、慌了,卷铺盖跑路咋办?” 这回要掏出去的,可不是三瓜两枣,少说也得五六万起步! 光是三台数控车床的停机损失,加上客户追加的违约金,实际支出可能接近八万。 乔清妍脚下一顿,转过身来。 “想走的,留不住;真想留的,吓不跑。谁提离职,别拦,结清工资,好聚好散。本月社保照常缴纳,公积金不中断,离职证明当天开。有人问起原因,就说公司主动升级质量体系,短期调整产能结构。” 她心里早盘过一遍账。 赔完机器钱,手里剩下的刚好够发完这个月薪水,再一人多补点遣散费。 账面现金还剩十九万三千四百元,预留五万应急。 其余十四万三千四百元分摊到四十二名员工身上,人均能多拿三千四百元。 她抬腿继续往外走,唇角微微一扬,那笑里没半点温度。 她能从头再来,但谁敢伸手算计她,这辈子,她一个都不会饶! 半小时后。 乔清妍站在秦家老宅铁门前,面无表情地往里望。 铁门锈迹斑斑,漆皮剥落处露出暗红底色。 第六十六章 谁能想到 她没敲门,也没按门铃,只静静站着,目光扫过门内青砖铺就的小径。 风吹过她额前碎发,她未抬手拨开,睫毛也未颤动一下。 她抬脚进门,刚迈过门槛,就撞见正往外走的秦辰。 他穿一件深灰色高领毛衣,外搭黑色短款大衣,右手拎着一只磨旧的牛津布通勤包,左肩上还搭着一条墨绿色羊绒围巾。 秦辰立马刹住,垂眼扫她一眼,语气平静:“这么晚还过来?” 乔清妍歪了下头,似笑非笑:“二哥这么晚出门,是轮值守夜?” “嗯。” 他把围巾绕紧,话不多一句,转身就要走。 乔清妍忽然回头喊了声。 “秦辰,今儿我专程来找秦于谦和秦欢问点事,你不听听,他们到底干了啥?” 秦辰猛地停住。 风掠过廊下悬着的铜风铃,叮当一声脆响。 他才缓缓拧身回头,眼神沉沉:“什么事?” 眉心微微蹙起,下颌线绷得极紧。 乔清妍轻嗤:“二哥来了,自然就明白了。” 说完,她头也不回,直奔屋内。 秦辰立在原地,盯着她背影看了两三秒,最终还是抬脚跟了进去。 乔清妍脚步利落,几步就进了客厅。 秦于谦和秦欢正瘫在沙发上看剧,听见动静扭过头来,脸色各不相同。 秦欢懒洋洋撩了下眼皮,嘴上笑着,眼睛却还黏在屏幕上。 “哎哟,妍妍姐驾到,有啥吩咐呀?我爸和晚姨都不在,您来得可真不是时候。” “我不找他们。” 乔清妍冷着脸,“我只找你俩,秦于谦,还有你,秦欢。” 秦于谦一脸懵:“找我们?咋了?出啥事了?” 他合上笔记本,屏幕光熄灭,映出他骤然放大的瞳孔。 话音刚落,他好像想到什么,脸色一紧:“是不是厂里……黄了?” 乔清妍眯起眼,静静盯他几秒,他脸上真没半分心虚。 倒是旁边的秦欢,手不自觉攥紧了遥控器,嘴角的笑,已经僵住了。 上回啊,厂里托魏彤搭线,从配件厂进了批三毫米的螺丝帽。 这批货全用在咱们做的医疗设备上头了,而且一半以上的机器已经发给合作方了。 谁料现在有家客户打电话来,说设备出毛病了。 问题就卡在那三毫米螺丝帽上。 乔清妍盯着秦于谦和秦欢,眼睛一眨不眨,目光锐利。 “我带人翻来覆去查了好几遍,这批螺丝帽表面看着合格,检测报告也过得去,可拆开一看,好多里头都锈得厉害,有的甚至一拧就裂!根本扛不住机器运转。而这个魏彤是你俩推荐来的。” 秦于谦这下终于听明白了,脸一下涨红,额头青筋微微跳动:“啥?你怀疑我动了手脚?我真不知道!我和魏彤就是点头之交,连饭都没一块吃过几次!要不是二哥……” 话刚冒个头,他猛一扭头,瞅见秦辰正坐在那儿,立马咬住舌头。 乔清妍也转过脸,只见秦辰靠在椅子上,神情淡淡的。 秦于谦憋了半天,才闷声嚷嚷:“反正啊,要不是厂子正缺人手、缺材料,我才懒得掺和这事!结果倒好,锅第一个就扣我头上!” “怀疑你,很正常。” 乔清妍声音平静,“要是那天对接魏彤的是我最信得过的闫丽馨,我也照样会问她一句:这事,你到底知不知情?”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秦欢那张绷得紧紧的脸。 “我进门之前,气得手都在抖。可现在,我想通了。” 她没往下接。 秦于谦愣了:“想通啥了?” “你嘛,确实没那个心思,也没那个本事干这种事。” 秦于谦一口气堵在胸口,胸口剧烈起伏,差点当场咳出来,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响。 “你能不能好好说话?!” 他急得直搓手,声音都劈了叉,尾音发颤,“那现在咋整?厂子会不会……撑不住了?” 越说越慌:“不会……真黄了吧?” 乔清妍反问:“黄了?你兜里有钱,能马上注资重启生产线吗?” 秦于谦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嘴唇干裂。 秦欢指甲死死掐进掌心,膝盖上的手指攥得泛白。 乔清妍慢慢把视线挪到她脸上。 “秦欢,你呢?没点话说?” 秦欢肩膀微颤,硬挤出个笑:“我能说啥?这事儿……又不是我经手的。” 乔清妍嘴角一扬,冷笑直接挂在脸上。 “不是你经手的?秦于谦能搭上魏彤,你俩可比他熟多了吧?上周末还一块吃饭呢——跟谁吃的?别跟我说是顺路碰上的。” 秦欢脸色唰地白了下去。 她咬住下唇,牙齿用力压着皮肉,下唇很快泛起一道浅白印子。 “就算这样,也不能乱扣帽子啊!我跟晓白姐是挺熟,可压根没聊过厂里的事。妍妍姐,你厂子出岔子,可不能往我身上赖。” 乔清妍轻哼一声,嘴角微微往上一扯。 “哦?那你脸都白了,手还在抖,这是真没心虚?” 秦欢抿着嘴不吭声,嘴唇绷成一条细线。 过了几秒,眼眶一热,鼻尖也跟着泛红,扭头望向旁边的秦于谦,一副快哭出来的样子。 “三哥,那天吃饭你也坐那儿啊!你想想,晓白姐刚从国外回来,我们俩多少年没见了?头一回碰面,哪可能一见面就合计这种事?” 秦于谦被点名,抬眼对上乔清妍的视线,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语气磕磕绊绊。 “乔清妍……我、我能保证,那天就是普通聚个餐,真没谈公事!我和小欢连她公司做啥都不太清楚,更别说串通了……再说,你现在也算半个秦家人,我们再怎么闹别扭,也不会拿自家厂子开刀啊!” 乔清妍听着,不动声色,目光在秦于谦绷紧的脸和秦欢攥紧的手指间来回扫了几趟。 她慢慢走到客厅中间。 “多年没见?巧得真是没法再巧,偏赶上我们厂急着要配件,她人就回来了;偏赶在那会儿,又刚好能帮我们搭上线,还让配件厂主动降价、加急发货。于谦,普通人打个电话,东起那边会这么给面子?” 秦于谦一下子卡住,脸涨得通红,额角渗出细汗,结结巴巴重复:“我……我真不知道内情!我就觉得她人脉广,才引荐一下,谁能想到后来成这样?!” 第六十七章 该发火发火 乔清妍眼皮微垂,指尖轻轻点了点掌心。 不对劲。 他要是真掺和了,早该露馅了。 这反应,倒像是被人蒙在鼓里。 那问题只能出在另一个人身上…… 她抬眼,直直看向秦欢。 两人的视线砰地撞在一起。 秦欢猛地垂下眼眸,视线落在自己交叠的双手上。 可那一瞬闪过的慌乱,早被乔清妍看得清清楚楚。 乔清妍没说话,只是轻轻一笑,笑得凉飕飕的。 她盯住秦欢,眼睛一眨不眨。 秦欢被盯得头皮发麻,后颈一阵阵发紧,喉咙干涩发痒。 她强撑着扬起脸,声音却控制不住地发颤。 “妍妍姐,你老盯着我看干啥?难不成怀疑是我干的?我可什么都没碰过你们厂的东西!” 乔清妍歪了歪头,脖颈线条绷出一道微冷的弧度,声音轻飘飘的。 “是吗?你前阵子,不是还来过我们厂里转悠过几趟?前后一共四回,最后一次,还问了仓库值班表。” 秦于谦一愣,也下意识转头看向秦欢。 他眉头皱起,眼神里满是疑惑和迟疑,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开口。 秦欢喉头一紧,喉咙上下滑动了一下,嘴唇哆嗦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 “你别瞎讲!没凭没据的事,张嘴就来,算什么道理?!” 话没说完,她猛地站起来,凳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一声响。 她几步冲到秦辰身边,唰地拽住他胳膊,手心全是汗,湿黏黏地贴在他袖口上。 “二哥,我真快憋不住了……” 秦欢一边抹泪一边抽抽搭搭,指尖胡乱蹭着脸颊,把眼泪鼻涕糊了一片。 “妍妍姐进门才几天啊?家里接二连三出岔子,这回连影子都没见着的事,她张嘴就往我身上按!” 秦辰眼皮一掀,直直盯住乔清妍。 “乔清妍,没凭没据——” “我刚开口了吗?” 乔清妍突然截话,嘴角微微一扬,那笑不温不火,却让人脊背发紧。 “话都没落地,小欢你急成这样干啥?” 秦欢一下子噎住,嘴张着,半个字也吐不出来。 她胸口剧烈起伏,手指仍死死扣着秦辰的胳膊,指腹在布料上留下几道深痕。 她慢慢转过头,盯着秦欢泛红的眼圈,又瞥了眼乔清妍沉静如水的眼睛。 “大伙儿都看见了,谁先绷不住的。秦于谦兴许真被蒙在鼓里,可秦欢心里装的是什么,她自己门儿清。” 秦辰目光来回扫了两遍,先停在秦欢惨白的脸上,又落到乔清妍平静无波的侧脸上。 乔清妍心底轻轻一松。 行,这位二哥是讨厌她,但脑子没糊,事儿拎得清。 她指尖在膝头轻轻一点,又缓缓收拢,掌心朝下压了压。 “秦欢,眼下我确实没抓到实锤。但你别当这事就翻篇了。现在说清楚,我还能掂量着办;等我自己挖出来……呵,那就不是几句‘我没做’能混过去的。” 秦欢肩膀直哆嗦,眼泪噼里啪啦往下砸,只一个劲儿摇头。 “不是我!真不是我!” 乔清妍没再逼,只静静站着。 “行,我信你这一回。魏彤那边我还得跑一趟,先走。你记住了,姓秦,不代表能躲事。查实了,我就按规矩来,不看脸,不讲情。” 话音落,她转身就走,一步没停。 秦辰望着她离开的背影,又低头瞅了眼身边哭得打嗝的秦欢,什么也没说。 秦于谦傻站在那儿,脸一会儿白一会儿红,左看看右看看,最后拔腿追出去两步。 “妍妍!妍妍你慢点!” 乔清妍脚下一顿。 倒不是被他喊住的。 是大门不知什么时候悄无声息开了条缝。 秦书彦就站在门口,神色淡淡,也不知听了多久。 秦于谦顿时僵住,舌头打结:“大、大哥……” 秦书彦目光缓缓掠过屋内每个人,不疾不徐。 最后停在乔清妍脸上,声音平平的,听不出半点起伏:“家里,怎么了?” 乔清妍心口微跳。 她拿不准这位大哥是真没听见,还是揣着明白装糊涂。 但话已说到这份上,再绕弯子反倒落了下乘。 她干脆利落地把前因后果,三两句交代清楚。 秦书彦听完,眉梢极轻地动了一下,随即转向秦于谦和秦欢,嗓音依旧平稳:“你们俩,说说,是不是这么回事?” 秦于谦手忙脚乱地摆手又点头。 “哥,真不是我故意的!我就牵个线、搭个桥,谁能想到后面出这档子事啊?!” 秦欢眼泪哗哗往下掉,直接扑到秦书彦跟前,肩膀一耸一耸。 “大哥,你得信我啊!这事跟我半毛钱关系没有!妍妍姐从头到尾都在针对我……” 秦书彦压根没瞅秦欢一眼,只把视线落在秦于谦脸上,声音平平静静:“厂里那边,你先别去了。” 秦于谦立马跳脚:“哎?凭什么呀?!我又没撒谎、没骗人、没动手动脚,就介绍个熟人,怎么还摊上事儿了?!” “好心要是没个准头,比瞎搅和还糟。” 秦书彦开口:“你要真懂行,早该看出猫腻;可你连螺丝拧几圈都拎不清,这事没你掺和,能翻出这么大水花?” 秦于谦张了张嘴,愣是没挤出一个字,脖子一缩,蔫儿了吧唧垂下脑袋。 秦书彦这才转头看向乔清妍:“厂子现在啥打算?” “我已经让杨芳带人清点问题设备,赔款方案也在拟,明早我亲自上门跟合作方当面道歉。魏彤和东起配件厂那儿,我也得走一趟,问清楚来龙去脉。” 秦书彦轻轻点了下头:“家里能帮上忙的,你尽管提。需要资金、人手,或者对外联络,随时告诉我。” 乔清妍抬眼飞快看了他一下,睫毛微颤,很快又摇头:“谢了,大哥。这回我想自己兜住。事情的来龙去脉我清楚,后续怎么处置我也已有打算。” 她不想再欠秦家一分人情,尤其在这种节骨眼上。 她更不想让秦书彦为难。 秦书彦没多劝,只说:“行,厂子交给你,我放心。但记着一点,你现在姓秦,别把自己当外人,该拍板就拍板,该发火就发火。厂里老员工多,有人惯会看人下菜碟,你越退让,他们越拿捏。” 第六十八章 终究是个姑娘家 话音刚落,他目光一偏,落在秦欢身上。 秦欢身子本能一僵。 “你,回屋去。” 秦书彦语气没起伏,也没商量余地,“没我点头,这几天哪都不许去。手机交上来,谁打都别接。等我把整件事捋明白了,再说下一步。” 乔清妍眼皮轻跳了一下,但什么也没说。 她垂眸盯着自己指尖,指甲边缘有一道浅浅的裂痕。 秦欢整个人都懵了,嘴唇直抖:“大哥……你就是信她不信我,对不对?!我跟了你七年,她才来了几天?你就把我关起来?!” 秦书彦连眼皮都没抬:“信不信,不靠眼泪,靠证据。现在,照我说的,立刻去做。五秒内,我要看到你上楼的背影。” 秦欢还想争,一撞上秦书彦那双眼睛。 顿时卡壳,狠狠一跺脚,转身捂着脸冲上了楼。 拖鞋一只掉在楼梯拐角,她也没捡。 秦于谦悄悄往墙边挪了挪,大气不敢喘,双手抄在裤兜里,盯着地板砖缝数纹路。 数到第七条横线时,他悄悄抬眼瞟了秦书彦一眼。 乔清妍吸了口气,开口:“那我先回厂里盯紧点。质检组今天要重测三号流水线的成品,财务部正在核对上周的原料出入账,我得过去看着。” 秦书彦忽然开口:“等等,我顺路送你。” 乔清妍一愣,下意识就想推辞。 心里堵得慌,脑子乱成麻,实在不想应付别的事。 她张了张嘴,舌尖抵着上颚,没发出声音。 可抬眼一看秦书彦那双眼睛,她喉头一紧,到嘴边的话,硬是咽了回去。 秦书彦压根没等她缓过神来,掉头就往门外走。 玄关处他停下,抬手把车钥匙按了一下。 院子里传来一声清脆的电子提示音。 乔清妍站在原地愣了两秒,手心有点汗,最后还是抬腿跟了上去。 秦于谦眼睁睁看着他俩一前一后走出门,嘴巴动了动,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想喊住人,又怕开口就露了怯。 今儿这事儿,怎么哪儿都不对劲,像打翻了一筐毛线,越理越打结。 钻进秦书彦那辆黑车里,里头静得能听见自己呼吸声。 空调呼呼吹着凉风,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车门关严后,连外面的蝉鸣都隔绝了大半。 座椅是皮质的,冰凉贴着后背。 乔清妍没调整坐姿,脊背挺得笔直。 乔清妍扭头盯着窗外,秦家大院那一片亮堂堂的灯光慢慢往后退。 可她脑子还卡在刚才那场面上,转不过弯。 秦欢说话时下巴抬得很高,魏彤垂着眼,手指一直抠着包带。 车子跑了好一会儿,乔清妍才轻声开口,嗓音有点哑:“谢了。” 她心里清楚得很。 秦书彦刚才是把刀子架在别人脖子上,却顺手给她递了块垫脚石。 要不是他出面压着,她真不知道接下来咋办。 查?找谁查?凭啥信谁? 秦欢和魏彤联手这事,光靠嘴说,谁信? 秦书彦没回头,只从鼻子里轻轻“嗯”了一下,算作回音。 乔清妍憋不住了,问出口:“你好像……早知道秦欢会干这种事?” 从她踏进秦家那天起,就总觉得他看秦欢的眼神不对劲。 不像亲兄妹闹别扭,倒像提前知道她哪天会摔跤,连扶都不屑伸一下手。 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顿了半秒,快得几乎看不见,接着又恢复成原来的样子。 “从小一块长大的人,什么脾气,什么招数,我心里有数。” 乔清妍没接茬,垂下眼,没再问下去。 车停在小院门口时,乔清妍解安全带的动作很利索。 “就这儿吧,麻烦你送我回来。” 秦书彦应了声“嗯”,目光扫过她脸上那点发白的气色,停了两秒,才慢悠悠问:“厂子那边,钱够周转不?” 他说话时没转头,视线仍落在前方那扇虚掩的院门上,门缝里透出一点昏黄的光。 她摇摇头,说得干脆:“暂时不用,我能撑住。” 秦书彦没多劝,只点了下头:“行,有事随时打我电话。” 乔清妍伸手去拉车门,手刚碰到门把,身后又响起他的声音:“乔清妍。” 他靠在驾驶座上,身体微微前倾,手指松松搭在方向盘边缘。 “要是秦欢真坑了你,我不会让她白占便宜。但这事儿,轮不到你扛。不合适。” 她胸口一沉。 哪不合适,她懂。 她压根儿就不是秦家的人,轮不到她插嘴表态。 乔清妍轻轻一点头,声音平平的。 “行,我记住了。” 车门“咔哒”一声关严,秦书彦的车子拐出街口,转眼就融进黑黢黢的夜里。 她这才抬脚,朝大院里走去。 风在耳边呼啦啦刮着,把她的长发全掀了起来。 刚到家没多久,房东就敲门来了,还特地跑这一趟。 “有个女的打到我这儿来,说是你妈。” 房东把纸条递过来。 “让你赶紧回一个。哎哟,出门在外啊,多跟家里通通话,别让大人瞎操心。” 乔清妍笑着道了谢,送人下楼,转身就往巷口的公用电话亭奔。 天都黑透了,冷风直往领口钻。 可电话一通,徐青青的声音刚从听筒里传出来。 乔清妍浑身的凉气一下子就被捂热了。 “妍妍,他们没难为你吧?” 徐青青声音抖得厉害。 “我和秦叔叔刚进门,事情全听说了!书彦说他兜着,让我们谁也别掺和,可妈这心里七上八下的,实在坐不住啊!我现在就订票,明天一早就……” “妈,真不用!” 乔清妍弯了弯嘴角,笑得有点发涩。 “外头冻得要命,您别折腾。再说了,这事没那么玄乎,我自己能掰扯清楚。” 她心里透亮,要是徐青青真能说走就走,哪还用打电话? 她懂,她妈也被死死卡在中间,动弹不得。 电话那头静了好一阵,徐青青才抽着气开口:“妍妍……是妈窝囊。当年要不是我……” “妈,”乔清妍轻轻打断,“老黄历就翻篇吧。” 语气不自觉地软下来。 “您顾好自己,再照顾好秦叔叔,这就够了。工厂的事我手里攥着呢,稳当得很。倒是您,别为我绷着,更别为了我跟秦叔叔呛声。” 徐青青长长叹口气,声音闷闷的,满是疼惜。 “妈知道你骨头硬,可你终究是个姑娘家,在外面扛事太难了。万一撑不住,千万别咬牙硬扛——妈脸可以不要,也绝不能让你低头受气!” 第六十九章 又是脸面 乔清妍鼻子猛地一冲,眼眶发热,却把眼泪硬生生咽回去:。 嗯,我晓得。您快睡吧,天不早了,我明早还得跑厂子。” 挂了电话,她就站在路灯底下,任风灌着袖口、领口,吹了好几分钟,才慢慢挪回屋子。 第二天天刚亮,乔清妍就拉着杨芳一家家上门——合作方的厂子,一个没漏。 人家板着脸数落,她听着;人家甩脸色质疑,她接着;一句句把前因后果捋得清清楚楚,赔钱的方案也当场拍板,限期给答复。 好在多数老板念旧情,认她这个人。 虽说气没消完,但也没横眉竖眼地堵门,只反复催:“抓紧办,咱等着信儿!” 一圈跑下来,太阳都偏西了。 她连口水都没顾上喝,嗓子干得冒烟,眼前阵阵发黑。 杨芳瞅着她眼下的乌青,心疼得直叹气。 “乔总,您快坐下喘口气吧!后头的活儿交给我,准保给您办妥。” 乔清妍摆摆手,拧开保温杯咕嘟喝了一大口:“不用,咱直接去下一家。” 她心里门儿清——这事没掰扯明白,厂子就别想睡个安稳觉。 等跑完最后一站,拖着步子回到工厂,天早黑透了,路灯都亮起来了。 乔清妍推门进办公室,一眼就看见秦书彦正大喇喇坐在她那把转椅上,跟前摊着一页纸。 “查了一半,顺路来跟你通个气。” 他抬眼望过来,手指轻轻一推,那份材料滑到她桌角。 “我找过魏彤。人没松口,但意思差不多——确实是秦欢托她动的手。她当面没承认,也没否认,只反复强调都是为了厂子好。一边是念着跟秦家的老情分,一边也想着在东起混个出头之日,干脆就把水搅浑了。她知道你刚接手,根基不稳,正好借这把火试你的成色。” 他说得像聊天气一样轻巧,乔清妍听得心里直打鼓。 这到底说的是实话? 还是哄人的客气话? 她盯着那份文件封皮上模糊的公章印痕,指尖下意识蜷了蜷,又慢慢松开。 乔清妍没接文件,只盯着他:“然后呢?” “然后,厂里亏的钱,我担七成;秦欢那边,我回去自会好好‘谈心’。” 秦书彦垂着眼皮。 “这事归我收尾,你安心歇着,别插手了。” 乔清妍差点笑出声。 她可真是瞎了眼! 真以为秦书彦能一碗水端平? 说到底,他们才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她乔清妍? 顶多算个借住的客人罢了,人家凭啥替她出头! 一股火腾地烧上来,脑子嗡嗡响,胸口像塞了团滚烫的棉絮。 她死死掐着手心,指甲往肉里钻,才没让声音抖出来:“我还真以为……你会照规矩办事。” 秦书彦眉头微不可察地一拧。 刚张嘴想说话。 乔清妍直接截断。 “我不是蹲路边要饭的,用不着您大发善心!厂子赔的钱,我自己兜;更不想拿‘给个台阶下’这种糊弄人的法子,当遮羞布!我今天就要个说法。干干净净、明明白白的说法!不是为了我自己,是给厂里所有信得过我的老少爷们一个交代!” 她顿了顿,嘴角一扬,带点凉意。 “魏彤和秦欢联手坑人?这事我记下了。现在抓不到铁证,制度上也暂时动不了她们——可这不代表,我就一直干瞪眼!我已经让财务重新梳理了去年十二月到今年三月的所有往来凭证,调取了车间门禁和监控后台日志,还联系了三位退休的老会计,下周一起对账。证据不是没有,只是还没堆到台面上来。” 秦书彦望着她绷得发白的下颌线,额角一跳一跳地疼。 奇怪得很,那一瞬,他竟有点不敢迎上她眼睛。 “乔清妍,你别急着翻脸,先让我把话摊开说清楚。” 秦书彦语气不重。 “我不是叫你打落牙齿往肚里咽,更不是觉得你弱、需要人罩着。问题是,现在真没实锤!魏彤就是吃准了这点,专挑规则空子钻,你这会儿举报他?白忙活,板上钉钉的事儿都扳不回来!再说……你真清楚魏家在本地有多深的根、多粗的藤吗?” 说到这儿,他声音沉了一截,透出点长辈式的提醒劲儿。 他顿了一下,喉结动了动。 “还有秦欢……她脑子没长全,做事不过脑。但我这个当哥的,不能眼睁睁看着她被铐走、被贴上‘犯罪嫌疑人’的标签。法律要查清事实,程序要走完步骤,可她刚满二十二岁,人生才开了个头,不能因为一次失误就断送全部可能。” 乔清妍胸口一凉。 她抬眼盯住他,眼神一点点变空。 “所以,在你眼里,秦欢年纪小,错可以宽宥,而我和厂里那些天天拧螺丝、扛货箱的工友,就得替她擦屁股、背黑锅?他们连续加班二十天,就为赶出那批订单,结果呢?账本一翻,责任全在基层执行层,处罚通知一发,第一个扣的就是车间主任的工资和年终奖。” 秦书彦下意识绷直了肩。 “我没那么讲!我让她关禁闭、写检讨、去一线车间干满一个月苦力,让她尝尝什么叫后果!让她亲手搬十吨铝锭,让她顶着四十度高温巡检三条产线,让她跟流水线工人同吃同住同打卡。这些我都安排好了。” “可真把她送进去蹲号子?太狠了,也真会把秦家的脸面彻底撕碎。不是为她开脱,是这事一旦进司法程序,整个集团融资、投标、资质年审都会被卡住,上百号人的饭碗,可能跟着一起砸。” “脸面?” 乔清妍忽然笑了一声。 “秦家的脸面,就值钱到能盖过我们被克扣的工资、被毁掉的订单、被踩进泥里的尊严?秦书彦,你以前总夸我能扛事、敢拍板,说我办事不用看别人眼色,结果呢?最后一道坎,还是拿秦家规矩四个字,给我砌了堵墙。” 她吸了口气。 “谢了,心意我收到了。但这事儿,我还是老话一句:我自己来办。魏家再硬,证据再难找,我也不会撒手。至于秦欢,她有没有资格进派出所,不看你点头,也不听我说话,就看她做的事,够不够得上法律那杆秤。” “合同造假有没有签名?资金流向有没有凭证?货物缺失有没有出入库记录?这些,我不靠谁施舍,我一条一条自己查。” 第七十章 母猪会上树 秦书彦望着她绷紧的侧脸,知道再劝也是白费口水。 他静默良久,终于起身。 “你今晚好好歇歇,明天早上我再来。” 乔清妍没应声,也没回头,只把脸转向窗外,盯着那一片浓得化不开的黑。 秦书彦见状,默默抄起椅背上那件灰西装外套,推门走了。 屋里顿时只剩她一个人,安静得能听见空调低微的嗡鸣。 她慢慢踱到窗边,手指贴上冰凉的玻璃,目光越过夜色,落在远处工厂的方向。 这仗不好打,她心里清楚。 她反复在脑子里推演过所有可能的变数。 厂里账目混乱,工人情绪不稳,外部供货商催款电话一个接一个。 她翻过三遍财务报表,又对照着原始单据一条条核对。 上级部门的态度模棱两可,既没明确支持,也没直接叫停。 这些都明明白白摆在眼前,不容回避。 但乔清妍这个人,从来就没学会算了俩字怎么写。 她从小到大没退过一次。 魏彤有多会钻空子,秦欢就有多任性妄为,秦家那边呢,左右权衡、来回掂量。 这些拦路的石头,非但没绊倒她,反而把她这把刀磨得更亮、更锋利。 魏彤总在制度缝隙里找捷径,专挑流程模糊处下手。 秦欢签字从不看条款,拍板全凭一时兴起。 秦家人开会能开整整一天,议题绕来绕去,结论却总落在“再研究研究”。 乔清妍把每个人的行事逻辑记在本子上,标注时间、场合、用语习惯、决策依据。 她不硬碰,只等时机。 写完后又停顿三秒,才翻到下一页,开始列第一项工作:摸清库存实际数量。 那天晚上,乔清妍压根没回自己家。 走出单元门时,楼道感应灯自动熄灭,她没回头。 她没去宿舍,直接推开厂办值班室那扇掉漆的绿漆木门。 屋内暖气不足,她裹紧外套,在旧沙发上蜷成一团。 半梦半醒之间还攥着笔,手边摊着未合上的账本。 她在厂办值班室凑合眯了几个钟头,天刚蒙蒙亮,闫丽馨就推门进来了。 一看她头发乱糟糟、眼睛浮肿,立马就明白了,人根本没挪窝。 闫丽馨进门时带进一股冷风,她反手把门关严,把围巾摘下来抖了抖雪粒。 她扫了一眼桌上散开的纸张,又低头看乔清妍脚边那只半开的公文包,最后目光落在她搭在沙发扶手上、指节泛白的左手。 闫丽馨盯她三秒,啥也没多问,直接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汇票,“啪”地拍在桌上。 汇票边缘整齐,印章鲜红,金额栏填写规范。 乔清妍低头一瞅,差点跳起来:“五千?!你哪来这么多现金?!” 她猛地坐直身体,抓起汇票翻来覆去看了三遍。 手指碰到纸面时还在抖,呼吸也急促起来。 她抬头盯着闫丽馨,嘴唇动了动,没说出第二个字。 闫丽馨一摊手。 “我妈打我小时候就开始攒嫁妆钱,存折一直压箱底;我又厚着脸皮挨家借了一圈,这才拼凑齐的。不算多,但眼下能顶一阵子。别忘了,我也是管事的,厂子出了事,我能袖手旁观?” 她从棉服内袋掏出存折,翻开第一页给乔清妍看。 上面有十几年前的开户记录和零星几笔小额存入。 乔清妍鼻子一酸,眼圈“唰”地就红了。 她一把拽住闫丽馨,抱得紧紧的,声音都在发颤。 “对不起……全是我拖累你。” 她额头抵在闫丽馨肩上,双手死死抓住对方后背的衣服,指节绷得发白。 她肩膀轻微耸动,但没哭出声。 “打住!” 闫丽馨笑着拍拍她后背。 “咱俩谁跟谁啊?当初一块儿签协议、一块儿啃冷馒头,说好了‘赚一起分,难一起扛’,现在你一个人咬牙硬扛,算怎么回事?我妈一听就拍桌子:‘拿去!别让清妍为钱掉眼泪!’你真不用有压力,也不用想太多。” 乔清妍一下子绷不住,抽抽搭搭哭出了声。 “哎哟,行啦行啦。” 闫丽馨乐了。 “倒是你,忙厂子的事归忙,干嘛死磕在这儿睡沙发?腰不疼啊?” 她伸手拍了拍乔清妍的后背,又顺手扯过旁边叠好的薄毯,往她身上一搭。 “空调又开这么低,你当自己是铁打的?” 乔清妍直起身,赶紧拿袖子擦脸。 “昨晚秦书彦来了,亲口跟我说的,这事,就是魏彤和秦欢合伙演的一出戏。” 话音刚落,她低头盯着自己攥紧的拳头,指节泛白。 闫丽馨听完,当场火冒三丈。 “然后呢?他打算怎么处理?尤其秦欢那丫头,我早说过她不是省油的灯!没想到胆子肥成这样?!” 说完就叉着腰站在原地,胸口一起一伏,等着听下文。 乔清妍冷笑一声,嘴角往上扯了扯。 “他嘛,胳膊肘自然往自家拐,老交情要顾,亲妹妹更要护。” 说完就垂下眼,伸手去够桌角那杯早已凉透的茶。 闫丽馨愣了一下,脱口而出:“我还以为——” 话到嘴边又猛地刹住,眉头拧成了疙瘩。 她嘴唇动了动,没再往下说,只是抬手揉了揉眉心。 乔清妍有点纳闷:“以为啥?” 她放下茶杯,杯底和玻璃桌面碰出一声轻响。 闫丽馨挠挠脸颊,小声嘀咕。 “我之前看你俩单独说话挺自然的,还以为他对你……有点那个意思。结果倒好,男人靠得住,母猪会上树!” 乔清妍一愣,脑子嗡一下。 “你咋会这么想?!” 她坐直了身体,手肘撑在膝盖上。 闫丽馨看她脸都绷紧了,反倒来了劲儿,身子一歪就挨得更近。 “你琢磨琢磨啊,他图啥?隔三岔五就往咱们厂门口晃悠,上回你去秦家吃饭,他非得亲自送你回来;昨儿又主动问起你手头紧不紧,要不要搭把手……这哪是随随便便的客气?我还真当他骨头硬,能为了你跟自家人掰手腕呢,谁知道……” 她说完轻轻呼出一口气。 秦书彦最近确实怪怪的。 但她一直当他是怕惹麻烦,才客客气气罩着她。 又或者,是念着徐青青的面子,顺手拉她一把。 这两层意思,听着风马牛不相及。 可细想一下,中间那条线细得跟头发丝似的,一碰就断。 这会儿被闫丽馨拿针尖似的话一戳,她脑子突然有点发懵。 她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指腹在皮肤上按出浅浅的印子,语气硬邦邦的:“别瞎猜,他那种人,心思藏得比地窖还深,谁能摸透?” 第七十一章 绝不含糊 再说,眼下哪还有空琢磨他心里怎么打鼓? “厂子快冒烟了,这才是火烧眉毛的事!魏彤和秦欢?我记着呢,一个都别想跑。” 闫丽馨见她眼神利得像把小刀,立马收起嬉皮笑脸,挺直腰板点点头。 “成!咱不求人,自己扛!钱你先拿着,五千块,不够我回家翻存钱罐,我爸那旧铁皮盒子底下,还压着两百多张粮票呢!魏彤那头,我让我爸喊老伙计帮忙盯一盯配件厂,总归是干过三十多年钳工的人,耳目灵得很。” 乔清妍望着她,眼眶微微发热。 这时候肯把心掏出来递到你手里的,才是真正的朋友。 她用力点了下头:“行,分头干。你办事,我放心,但千万小心,别惊动他们。” 两人飞快对好下一步动作。 乔清妍揣好汇票就奔银行去了,闫丽馨转身就拨她爸单位的座机。 乔清妍把汇票摊在掌心又数了三遍。 金额没错,收款人名字没写错,印章也清楚。 确认妥当,才叠好塞进内衣口袋最里层,连指尖都按实了才松手。 走出银行大门时,天光亮晃晃的,照在她脸上,却没暖到她眉心那道竖纹。 她清楚得很,这五千块撑不了几天。 厂子缺的不是零花钱,是救命的血浆。 可闫丽馨这股热乎劲儿,就像寒冬半夜端来一碗滚烫的红糖姜水,烫得她手指发颤,心口发酸。 她仰头吸了口气,抬脚就往城西走,去找张亮。 这人是质量监督站新调来的,之前在私营厂当质检员,上个月才走后门进了国营系统,听说以后能管半条街的生产标准。 两人打交道不多,前后也就四五次,话都没聊透。 但有回验货,张亮悄悄把不合格零件挑出来,又塞回箱底,低声对她说:“乔姐,下回我帮你拦住抽查单。” 就这一句,没明说,可里头的味儿,她闻出来了。 乔清妍当时没接茬,客气地推掉了。 那人也没硬缠,只说以后有事儿尽管开口,他能帮一定帮。 要不是眼下这事儿卡得死紧,她真不想去欠这个人情。 熟人圈子就那么点大,掰着手指头数,能托上话的,实在没几个。 她先打了电话过去。 张亮听说她想面谈,顿了顿,还是答应了,约在单位边上那家老茶馆。 一进包间,张亮就愣了一下。 乔清妍眼下发青,脸色发灰,整个人像被抽掉几根骨头似的。 他赶紧给她倒了杯热茶:“妍妍,好些年没见了,你这是……熬坏了?” 乔清妍没兜圈子,三句话把事情捋清楚。 张亮听罢,眉头拧成了疙瘩:“西山配件厂?有点印象,去年他们交的一批货,尺寸差了零点二毫米,客户直接告到了质监局。最后是副厂长亲自跑的,嘴皮子利索,手腕也软,姓魏,好像叫魏……魏什么来着。”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魏彤嘛,名字听过,人没见过,不熟。” 接着他搓了搓手指,声音压低了点:“不过……咱们局里办事,讲究一个‘实锤’。光有猜测,我们连门都进不去,更别说查了。” “我懂!” 乔清妍立马接话。 “我真没让你开后门,就是想问问,这种零部件出问题,除了我们自己找机构测,还有没有别的路子拿到盖章认证的报告?再有,西山最近还跟谁合作过?有没有人也踩过同样的坑?” 她心里清楚,单凭一家检测结果,人家根本不买账; 张亮低头吹了吹茶沫,慢悠悠喝了口:“最硬的报告,得省计量院出。但流程麻烦,排队等结果,快也得十天半个月。至于投诉记录……我得翻翻内网系统,不过这些数据,按规矩,不能外泄。” 他抬眼看见乔清妍眼巴巴盯着自己。 “这样吧,我留个心,碰上相关的线索,顺手记一笔。有眉目了,我悄悄打给你。你可千万别说是我透的风!” 乔清妍连连点头:“张亮,太够意思了!真的,太谢谢你了!” 她知道,对方愿意走到这步,已经是冒了不小的风险。 从茶馆出来,她肩膀松了一截。 至少,眼前不再是黑灯瞎火。 正打算回厂里,手机突然响了,是个没存过的固话号码。 她迟疑两秒,划开接通。 “喂,请问是希望制造厂的乔清妍乔总吗?” 听筒里传出个男声,干干脆脆,听着就绷着一根弦。 “我是,您哪位?” “我是吴显杰家属!赔款,你们拖到什么时候?!” “您是哪位?” 乔清妍愣了一下,脱口就问。 听筒里猛地炸出一声吼,又急又气。 “我是吴显杰他媳妇!你厂那台破机器把我男人手削掉两根指头,现在还在IcU躺着呢!医药费一天好几百,你们倒好,连个响儿都不吱?!” 乔清妍下意识攥紧手机,指甲都快掐进掌心里了。 这事儿她记得。 早前跟那家厂子合作时,工人检修设备出了岔子。 她还专程跑过一趟,对方厂长拍着胸脯说“包在我们身上”,结果呢? 全是空话套话。 她闭眼呼了口气,再开口时把嗓音压得又轻又稳。 “大姐,真对不住,我们一直挂心着。我前两天刚去医院看过他,也和你们厂老刘当面谈过——工伤认定一出来,该赔多少,我们一分不赖,马上到账。” “等?等神仙下凡吗?!” 女人声音劈叉了,带着哭腔。 “我男人手不能动、腿不能走,家里两个娃等着交学费,公公肺炎住院,药停一天人都喘不上来!你们就拿个‘等’字堵我嘴?我今儿撂句实话:三点前你不露面,我就领着街坊堵你们大门,照片视频全发网上!” 乔清妍喉咙发紧,心也一点点往下坠。 她懂那种火烧眉毛的感觉。 换她站在那边,可能早就冲到厂门口拉横幅了。 可现在的厂子,真扛不住半点风吹草动。 订单没着落,账上就剩三瓜两枣,银行账户余额不足八千。 “大姐,您信我一次。” 她语气放软。 “您先把医院缴费单、检查报告这些收好,我中午吃完饭就过去。咱坐下来一条条对,能垫的先垫上,剩下部分,等人社局结论一到,钱立刻打到您卡里,白纸黑字,绝不含糊。行不行?” 第七十二章 顺手帮个忙 电话那头静了三秒。 乔清妍盯着窗外飘过的云,连呼吸都屏住了。 她听见自己手腕上表针走动的嗒嗒声,一下,又一下。 过了会儿,女人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成!给你留到下午三点整,人不到、钱不亮、或者跟我打太极,那就别怪我翻脸不认人!” 话音刚落,对方手指重重按在挂断键上。 乔清妍垂下手,手机还贴着耳朵,嘟嘟声嗡嗡直响,像只没头苍蝇乱撞。 刚从张亮那儿听说有望拉来新订单,心里才刚冒点儿热乎气。 这通电话就跟冰锥子似的,直直捅进太阳穴。 五千块现金,银行刚取出来,还没塞进抽屉,转头就得挪给吴师傅救急。 她扯了扯嘴角,自嘲地笑了笑。 这“希望制造厂”,现在倒成了最缺希望的地方。 抬眼扫了眼手表。 十点五十二。 先去医院补个慰问,再赶回厂里盯完两单紧急返工…… 时间真不够掰成八瓣用。 她用力按了按两边太阳穴,指尖冰凉,脑子却得烧起来。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事已至此,急也没用,只能一件件往下捋。 她先跑了一趟银行,把那张汇票换成真金白银。 接着折回厂里,跟几个骨干简单交代了两句;然后揣着钱,火急火燎地直奔医院。 路上还顺手买了两兜苹果、一箱牛奶、几盒蛋白粉。 吴显杰毕竟是为厂子干活伤的。 她代表厂方去探望,该有的心意不能省,也丢不起这个人。 推开病房门时,吴显杰他媳妇正低头抹泪。 听见动静抬头一看是乔清妍,立马绷起脸,眼神像防贼似的,又冷又硬。 病床上的吴显杰闭着眼,左手缠着厚厚纱布,右腿打着石膏。 乔清妍没废话,把东西往床头柜上一放,伸手就从包里掏出一叠钱。 “嫂子,这一千块您先收着,给吴师傅买点补身子的,或者垫点日常开销。后面的钱,我们一定抓紧筹,绝不断档。” 对方接过去,指尖飞快点了三遍,脸色松动了一点,嘴上却还是发酸。 “才一千?光医药费就欠两千八了!这点钱塞牙缝都不够!” 乔清妍没反驳,声音放得平缓又实在。 “嫂子,我跟您说实话,厂里账上真没那么多活钱。今天能拿出这一千,已经是大家东拼西凑挤出来的最大数了。我已经叫会计把所有进出账全翻出来,最迟后天,第二批钱肯定送过来。您把缴费单给我,我这就去窗口先把欠款补一部分。” 吴显杰媳妇将信将疑,迟疑了几秒,终于把单子递了过来。 乔清妍攥着单子快步到收费处,刷刷刷交了八百块,回来时手里捏着一张红章盖得锃亮的收据。 “嫂子,这是刚缴的八百块,有凭有据。剩下二百您留着,万一临时要买药、叫护工,都能应急。我下午厂里还有几摊子事要盯,先走一步,回头再来看吴师傅。” 话音一落,她转身就出了门。 心里清楚得很。 这会儿算是稳住了局面,可真正的雷,还在后头埋着呢。 回到厂里,闫丽馨早等在办公室门口了。 见乔清妍进门,立马迎上来。 “清妍,人那边咋样?吴师傅家属答应了吗?” 乔清妍摇摇头,叹了口气。 “先垫了八百,加之前的一千,总共一千八。但缺口还大得很。而且……我越琢磨越不对劲。他媳妇刚才那副样子,像是被谁提了线的木偶,前脚还哭天抢地,后脚就盯着钱看,太假了。” 闫丽馨一听,眉心立刻拧成疙瘩。 “你是说……魏彤在背后推波助澜?想借这事把咱们厂彻底钉死?” 乔清妍点点头,嗓子有点干。 “八九不离十。眼下咱们是三面受压,外头防着设套,里头稳不住工人情绪,还得天天跑医院哄家属。每一步,都像踩在棉花上走路,看着软,实则底下全是坑。” 话音刚落,手机“叮”地一声震起来。 是张亮。 “西山配件厂最近退回来的货,七家合作方全投诉质量问题,而且全出在魏彤经手的那批订单里。我核对过每一家的退货单、质检报告和往来邮件,时间点、批次编号、问题描述全都对得上。” “我整理好了材料,包括原始文件扫描件、截图备份、还有几份关键通话录音的摘要,你啥时候方便,直接来拿!” 乔清妍眼睛一亮:“我马上到!” 挂了电话,乔清妍转头对闫丽馨咧嘴一笑。 “有门儿了!张亮那边摸到了西山配件厂的软肋,咱们手里的筹码可能要翻倍喽。” 闫丽馨一下拍了下大腿。 “哎哟,老天总算开眼啦!” 乔清妍顺手抓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我这就跑趟张亮那儿取材料。你留厂里守着,一有风吹草动,立马打我电话。” 闫丽馨赶紧点头。 “行!路上慢点,资料一到手就往回赶,咱俩一块儿捋清楚怎么打这一仗。哦对,魏彤那头,我爸以前的老搭档刚回信,说她最近总跟采购组那几个管事儿的凑一起吃饭,还神神秘秘收了不少小作坊的‘好处费’,听说是在偷偷把厂里的废料、边角料往外卖。细节还没挖实,有新动静我马上吼你。” 乔清妍“嗯”了一声,转身就往外走。 刚踏出厂大门,眼角一扫,路边停着一辆黑得发亮的轿车,车窗正慢慢往下落。 秦书彦坐在驾驶座上,侧脸线条利落,眼神安静得像口深井。 乔清妍脚下一滞,心口像是被谁轻轻撞了一下。 秦书彦抬眼望过来,声音平平静静。 “上来,聊两句。” 她顿了两秒,还是拉开车门坐了进去。 车厢里静得能听见空调送风的微响。 乔清妍扭头盯着窗外飞闪而过的广告牌。 结果他先开了口,语调不轻不重:“吴显杰的事,我知道了。” 乔清妍下意识攥紧包带,没吭声。 他接着说:“伤情鉴定得走流程,急不得。但我让助理跟医院打了招呼,后续所有治疗花销,先由我们公司垫上。” 乔清妍倏地转过头,眼睛睁得圆圆的,瞳孔微微放大,呼吸也停顿了一瞬。 “你……图啥?” 这早就不是“顺手帮个忙”的尺度了。 第七十三章 真在 事情牵涉到西山配件厂的供货资质核查、质检数据造假,还牵扯出三家地下小作坊的非法串货链条。 秦书彦目视前方,目光平稳落在前方路口的交通信号灯上。 等红灯的几秒钟里,车内只有空调低微的送风声,谁都没说话。 然后他才开口,语气淡淡的。 “别多想,也不用记人情。我只是不想看见希望制造厂因为这些破事掉链子,毕竟,它现在也算我兜里的项目。” 他略略偏头,视线落在她脸上,目光沉得很,眼尾稍压,嘴唇线条绷得平直。 “再说,我也不乐意看着我的搭档,被一堆糟心事活活拖垮。” 乔清妍嘴唇动了动。 她一直觉得,自己和秦书彦之间,就两条线。 一条是投资款到账的转账记录,一笔一笔,清晰明确。 另一条是秦欢那档子旧事带来的别扭劲儿,说不清道不明,但始终横在那里。 可他一次又一次伸出手,再到眼下这份装满证据的文件袋,她彻底迷糊了。 车子刚好停在路口等红灯。 秦书彦伸手从副驾储物格里抽出一只牛皮纸文件袋。 封口整齐,边角略有折痕,递过来时手臂稳定。 “西山配件厂近半年的出厂质检底单,还有魏彤私下跟三家小作坊‘串货’的流水和聊天截图,你拿去用。” 乔清妍接过来,袋子沉手,纸张边缘蹭着掌心。 她低头扫了一眼文件袋,越看心里越打鼓。 里头内容密密麻麻、条条框框清清楚楚。 哪是随便翻两下就能凑齐的? 根本就是扒了好几层皮才弄出来的真货! “你……咋弄到这些的?” 秦书彦没接话,只低头按了下钥匙,引擎“嗡”地一声响起来。 “秦家在沪城扎了这么多年根,查个人、调点底子,路子总比别人多几条。” 他说话跟拉家常似的,一点没当回事儿。 “张亮那儿你别太指望,他能吐出来的,顶多是新闻上都能查到的边角料。实打实管用的东西,全在这儿。” 乔清妍攥着袋子的手指有点发僵,指甲都快掐进纸里了。 她抬眼瞅他,午后阳光斜斜切进车窗,在他脸上割出一道亮光。 “秦书彦。” 她嗓子有点干,声音轻得像怕惊走什么,“你图啥?” 他偏过头来,目光稳稳停在她脸上。 “图啥?” 他唇角往上拎了一下。 “帮搭档把烂摊子收拾利索啊。厂子早点扭亏为盈,我投的钱也能早点回本,省得搁那儿吃灰。” 说完,他干脆转回去盯住前挡风玻璃,手搭在方向盘上。 乔清妍望着他绷紧的下颌线,心口像被小钩子轻轻拽了一下。 真就为了这点钱? 可他秦家账上的数字,怕是够买下三个希望制造厂。 车子最后停在厂子旁边一条窄巷口。 秦书彦侧身递来一张名片,纸面微凉,边角齐整,上面印着黑色宋体字。 乔清妍解安全带的动作顿了顿。 她推开车门时又收住脚,膝盖还抵着座椅边缘,手指扶在车框上,回头看他。 “谢了,秦书彦。” 秦书彦盯着她看了两秒,眼尾微微弯了弯。 “谢啥。咱现在,是一根绳上拴着的俩蚂蚱。” 乔清妍点点头,抱着袋子下了车。 黑色轿车慢慢滑出去,拐个弯就没了影儿。 她才转身,踏进那条树影斑驳的小巷。 天还是蓝的,太阳照样晒得人暖烘烘的。 可她脚步沉了不少,心也像揣了块石头,七上八下。 秦书彦就像一阵风,突然卷进来,把她眼前那团迷雾吹开了一道缝。 可风过后,地上倒映的影子反而更长、更黑了。 他到底是奔钱来的? 还是冲着别的? 她摇摇头,把乱七八糟的念头使劲甩掉。 眼下火烧眉毛的事只有一件。 赶紧从这份资料里挖出魏彤和西山配件厂的软肋,先把厂子这摊子破事摆平! 至于秦书彦……等这阵风过去,尘埃落定,答案自然会浮上来。 一进厂门,乔清妍直接拉住闫丽馨:“快!来帮忙翻东西!” 质检单上白纸黑字写着,西山配件厂送来的几批货,尺寸老是差那么一丢丢,材料也经常“不达标”。 最扎眼的,就是魏彤亲自签收的那一批,好几项硬指标,全没踩到行业底线。 再翻交易流水,更清楚。 她打着采购员的名号,把厂里挑剩下的好料子,偷偷摸摸贱卖给几家连招牌都懒得挂的小作坊。 “敢情她不光买回来的是次品,还顺手把咱的边角料当废铁卖了!” 闫丽馨气得一巴掌拍在办公桌上。 “那些下脚料看着零碎,堆一块儿可值不少钱!结果她拿烂货顶数,又掏空厂里的家底,这不是往咱们喉咙里塞沙子吗?” 乔清妍手指慢慢滑过屏幕上那一串串红标数据。 “证据差不多齐活了。张亮挖出来的几家客户投诉、这批质检单、还有她的转账记录,三样摞一块儿,足够让她和西山厂没法赖账。” 她抬眼盯住闫丽馨。 “丽馨,你马上联系之前喊过零件不行的那几家小厂,我这就去西山配件厂,当面问魏彤,到底是谁在糊弄人。” “你一个人过去?不行不行!” 闫丽馨伸手就攥住她胳膊。 “魏彤啥人你还不知道?心黑手也辣,万一她狗急跳墙咋办?咱先打110行不行?” 乔清妍摆摆手。 “报警要立案、取证、走流程,厂子等不起。现在火烧眉毛的事,是逼西山认错、退钱、换货!拖一天,账上现金就少转一圈。你放心,我只录音频,不跟她硬碰,拿到她亲口认错的声儿就撤。” 她停了两秒,又补了一句。 “对了,把边角料那块的转账截图、作坊信息都打包好。我琢磨着,这俩事说不定是一根藤上结的瓜,顺藤摸,也许一次全搞定。” 闫丽馨明白,乔清妍主意定了,八头牛都拉不回。 只能咬牙点头:“行,我立马安排厂里几个壮实小伙,在配件厂后门巷口蹲着。你吹个口哨,或者手机发个‘下雨’,他们立马冲进来。” 到了西山配件厂门口,乔清妍没进门,先给张亮拨了通电话,确认魏彤今天真在厂里。 第七十四章 就算翻篇 挂了电话,她站着静了三秒,然后推开那扇灰扑扑的大铁门。 前台小姑娘抬头一看是她,眼皮直眨,明显被人提前打了招呼。 她手里攥着签字笔,指节微微发白,目光在乔清妍脸上停了不到两秒,就飞快垂下。 “我叫乔清妍,找魏主任。” “她知道我是谁。要是她不出来,你就告诉她,上回那批货的事,我们今天必须摊开聊。” 小姑娘张了张嘴,支吾道:“魏主任……在开会,您先坐会儿……” 她左手按在电话机上,右手无意识捏着桌角,指甲泛出一点青白。 乔清妍没应声,侧身就从她旁边走了过去。 这一趟,她压根没打算敲门等请。 手刚搭上门把,就听见里面传出魏彤的声音。 让步? 上回让了,换来的是一地碎零件。 办公室门没关严,一条缝里直往外冒魏彤那拔高的嗓音,正跟人通电话呢。 “妥了,这批零件绝对过得了关!就一刚挂牌的小厂,能闹腾出啥动静?” 乔清妍心里咯噔一下,伸手推开门就进去了。 门轴轻微吱呀响了一声,她一步跨进屋内。 魏彤一抬眼看见她,脸上的笑立马卡住了,手忙脚乱按掉通话键。 “乔清妍?你咋进来的?谁让你随便闯我办公室的!” 她指尖还在通话键上多按了一下,屏幕黑了又亮,亮了又黑。 “我来干啥,魏主任自己心里没数?” 乔清妍把鼓囊囊的文件袋“啪”一声拍在桌面。 “西山配件厂拿劣质货充数,害得我们厂的产品接连出故障,现在客户全在退单!你得马上把货拉走、钱退回来,再赔上所有损失!” 文件袋边缘撞在桌沿,震得几份材料滑出半截。 魏彤眼皮一跳,可转脸又绷起脸。 “胡扯!我们每件货都验过三遍,有毛病也准是你们装歪了、调错了!别张嘴就想甩锅!” 她右手抓起桌上一份验货单,翻到第一页,纸页哗啦响了一声。 “哦?” 乔清妍嘴角一翘,掏出一张纸。 “那省计量院盖红章的检测结果,你打算怎么圆?还有这些,你跟那黑作坊微信对账的截图、银行流水,藏得够深,可惜没藏住。” 她手指一弹,几张打印纸齐齐展开。 她压根没想到乔清妍真能把这些全挖出来,嘴张了张,一个字也没蹦出来。 乔清妍往前迈了一步,鞋跟叩在水泥地上发出短促的声响。 “魏彤,事儿都摆到眼前了,你还想绕弯子?现在主动认错、赔钱、补救,咱们还能关起门来说话。要是等我把材料递到工商局,你饭碗保不住,牢底可能都要蹲穿。” 魏彤盯着乔清妍那双毫不动摇的眼睛,心一下子沉到谷底。 她身子一软,滑进椅子,脊背贴着椅背缓缓下沉,脸色青灰。 “你……到底要怎样?” “就这一条路。” 乔清妍面无波澜,从包里抽出一页纸推过去。 “签个字,承认西山配件厂货不对板,同意全额退款加赔偿。” 魏彤牙根咬紧,腮帮子微微抽动。 她右手按在左腕上,指甲几乎陷进皮肤里。 她盯着那张纸看了好几秒,忽然冷笑。 “乔清妍,你真清楚我是谁?让我低头认错?做梦。” 乔清妍眼神一冷,睫毛未颤,下颌线绷得更紧。 “我不认人,只认事。你现在签字,我转身就走,还能给你留点体面;你要硬扛,那就法庭上见,到时拖着西山配件厂、拖着魏家一块儿上被告席,看最后谁更难堪。” 魏彤双手往胸前一抱,指尖抵住臂弯,视线平平扫过去。 “意思是你铁了心要告我?连带把厂子和家里都扯进去?提醒你一句,我爷爷可是走过两万五千里的人,这分量,不用我多解释了吧?” 乔清妍眯了眯眼,没接话。 魏彤瞧着她沉默的样子,唇角轻扬,带着点嘲弄。 她伸手拉开右手边第二个抽屉,“啪”地甩出一张汇票,直接推到乔清妍面前。 “这钱,是你打给西山配件厂那笔货款的一半。我自掏腰包,全退给你,够意思了吧?” 魏彤一屁股从椅子上站起来,下巴抬得老高。 “拿上,这事翻篇。我再跟你透个底:你就算真去告、去闹、去捅到上面,最后也只落个灰头土脸。” 乔清妍低着头盯着它,牙根暗暗发紧,舌尖抵住上颚,没有说话。 刚进门那会儿,她心里全是火苗子。 证据揣得牢牢的,魏彤也当场露了原形,她觉得这事儿稳了。 可她忘了件最要紧的事。 甭管是眼下这年头,还是往后几十年,像魏彤这种家底厚实的人动了手,砸出来的响儿,她们这种小门小户,只能捂着耳朵忍着疼,连声哎哟都不敢喊太大。 尤其是现在—— 就算这次官司她赢了,魏彤转头就能让她吃暗亏。 今天放她一马,明天就有她哭的时候。 乔清妍藏在袖子里的手慢慢攥成拳头。 越慌越要稳住。 “这么说,你是铁了心,要让我把这委屈咽下去咯?” 乔清妍嘴角一扬,笑得挺轻,语气平缓,尾音却往上挑了一寸。 魏彤脸色一沉:“说话留点分寸!” 成分俩字,她可扛不住。 乔清妍轻轻一笑。 “是不是,你心里门儿清,我心里也亮堂。咱就别绕弯子演戏了。” 她伸手抄起汇票,举在眼前晃了晃。 “您啊,其实是真慌了,怕我真豁出去,牵出一堆麻烦,到时候连您带整个魏家,全都洗不清。说白了,您就是在赌,赌我不敢拼命。” 她眼睛直直地钉在魏彤脸上,瞳孔没眨一下。 “赌我,会不会真不要命。” 魏彤嘴唇动了动,喉结上下滚了一滚,到底没说出一个字。 乔清妍见状,直接收了笑:“剩下那一半,我要全额退回。你从自己兜里掏,还是走厂里账,我不管。三天内,到账。” 魏彤冷笑:“你凭啥?” “就凭我现在还愿意讲理。” “我现在还有退路,所以肯让一步。等把我逼到墙角,赤脚的撞上穿鞋的,可就没谱儿了。” 她顿了顿,声音压得又低又平。 “我要是真不干了,就专门盯死你们魏家,厂子关门算什么?我有的是法子,让你们一家子沾上甩不掉的脏水。你说呢,魏小姐?” 第七十五章 掐住了命门 魏彤“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吱嘎”声。 她手指哆嗦着指向乔清妍,指尖不受控制地微微打颤。 “乔清妍!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跟谁说话?!” 乔清妍直直地盯回去,腰背绷得笔直。 “我说的都是白纸黑字的事。魏小姐,你自己心里门儿清,这事要是捅到外头去,谁先塌房?我反正一穷二白,豁出去也不心疼;你们魏家呢?招牌砸了、名声臭了,以后还怎么在圈子里混?” 俩人就这么盯着,视线撞在一起,没有一丝松动。 魏彤牙关咬得死紧,满是火气,还有股子憋屈劲儿。 她信乔清妍这话。 这女人表面看着文文静静,其实骨头硬得很。 真逼到绝路上,怕是能掀桌子砸场子,拉谁都一起完蛋。 她不是吓唬人,她真敢做。 过了好一会儿,魏彤肩膀垮下来,一屁股坐回椅子上。 “行!全退!货款一分不少打你账上。但你得当面答应我,钱到账那天起,这事就算翻篇!不准再查、不准再问、更不准往外吐一个字!” 乔清妍轻轻点了下头:“只要钱和赔偿三天内到账,我立马收手,绝不添乱。可要是哪天我发现——” 她顿了顿,把质检单和银行流水往桌上轻轻一拍。 “这些玩意儿,我存了好几份。” 魏彤盯着那几张纸,喉咙动了动,脸又灰了一层。 “三天!就三天!我亲手转给你!” 乔清妍没应声,也没看她第二眼,抓起桌上的文件袋,背挺得笔直,抬脚就走。 一踏出西山配件厂大门,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 乔清妍却腿肚子发软,后脖颈凉飕飕的,衬衫早被汗浸透了贴在背上。 刚才那一仗,表面风平浪静,其实每句话都在刀尖上走。 她赌赢了。 魏彤怕了,真怕她不管不顾,一把火把整条船烧干净。 可她也明白,这压根不是结束,是暴风雨前的几秒安静。 魏家不会认栽,后面指不定还有多少坑等着她踩。 他们现在按兵不动,只是在等更合适的时机。 她仰头吸了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全咽回去。 眼下最要紧的,是拿到那笔钱,把厂子的急火先扑灭。 刚走到厂门口,闫丽馨迎上来,眉头拧成疙瘩。 “咋样?谈妥没?” 她手里还攥着一张皱巴巴的工单,指甲掐在纸边留下几道白痕。 乔清妍一边快步往前走,一边三言两语说了经过。 货款全退、赔损另算、三天到账。 顺带提了一句,魏家咽不下这口气,回头怕有动作。 闫丽馨一听,直接愣住:“啊?就退个货款?那咱们的停工损失、人工费、误工费……全不算了?!” 乔清妍脚步慢下来,转头看着她着急上火的样子,叹了口气。 “能捞回本金,已经是烧高香了。魏彤背后站着整个魏家,咱们现在?还没本钱跟人家对线。” 她喉头微动,目光沉静,没带一丝动摇。 “厂里账上现金只剩四万六,应付账款压着八十三万,光水电和房租就欠了十一万。咱们连请个律师打官司的前期费用都凑不齐。” 她顿了顿,从手里的牛皮纸袋里抽出一张纸。 魏彤没签字的那份协议复印件。 “这玩意儿虽没摁手印,可她当面答应退钱的事儿,咱们录音留证了。加上其他材料,至少能让她这几天不敢乱动弹。赔钱嘛……等厂子缓过气来,重新开足马力干起来,有的是法子慢慢扳回来。” 她把纸片边缘抚平,指尖在“退款确认”四个字上轻轻点了两下。 闫丽馨抿了抿嘴,心里像塞了团棉花,闷得慌,可也清楚乔清妍讲的全是实打实的理儿。 眼下厂子就跟暴雨天里飘在河面上的一只纸船。 “那……魏家真会背后捅刀子?” 她声音压得低低的,眼睛不自觉往配件厂大门那儿瞟了一眼。 她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指节微微发白。 乔清妍抬手拍拍她胳膊,语气挺稳。 “车到山前必有路,人到事前自有招。眼下头等大事,就是快点把钱攥进手里,接着一门心思扑回厂里搞生产。只要咱们造出来的东西过硬,客户愿意掏钱买,订单堆成山,他们想使绊子,也得掂量掂量分量。” 她说话时目光始终落在前方,没有半分游移。 “第一批试产的三十套转向节今天下午就能出检,质检报告我已经让小张盯着了。” 她目光亮亮的,像是已经看见车间机器轰隆转起来、货柜一车接一车往外拉。 “再说,秦书彦那边……说不定真能甩出个意想不到的‘王炸’。” 一提秦书彦,乔清妍心里就轻轻晃了一下。 那人就像个裹着雾的盒子,你永远猜不准里头装的是糖还是钉子。 之前两人闹得不太愉快,但乔清妍心里门儿清。 现在能搭把手、说上话、靠得住的人,好像就剩他一个了。 冷不丁地,她眉心一皱,像是想起什么要紧事。 扭头对闫丽馨说:“你先回厂,跟大伙儿通个气儿,就说魏彤松口退钱了,让大家别慌,安心干活。” “另外马上联系新配件厂,这次必须一条条验货、一笔笔签收,少一根螺丝都不行!” 闫丽馨点头:“好嘞,我马上跑一趟。” 她顿了顿,又问:“你呢?接下来去哪儿?” “我去银行。” 乔清妍把牛皮纸袋抱得更紧了些,指节都微微泛白。 得去查查,魏彤早先说好的那笔货款,汇票到底进账没? 再顺便问明白,这么大一笔退款,走流程要几天? 有没有啥坑要踩? 不能临门一脚,被卡在半道上。 闫丽馨望着她背影,肩膀有点累,却始终没垮,脚步不快,但一步没停。 她喉头动了动,终究啥也没说,长长吁了口气,转身朝工厂方向小跑而去。 乔清妍没挪步,就站在原地,静静瞅着配件厂那扇关得严严实实的铁门。 眼神一闪,像水面掠过一道光,接着又沉下去。 她抬脚朝公交站走去,阳光穿过树梢,在她肩头跳来跳去。 明明暖烘烘的,后颈却莫名发凉。 她心里透亮:这事儿才刚掀开个盖子。 魏彤今天低头,不过是被掐住了命门。 第七十六章 过目一下 魏家这块老牌子,影子长得很,以后的日子,怕是要一直罩在它底下喘气了。 公交车吱呀一声停稳,车身轻微晃动了一下。 乔清妍把飘远的念头拽回来,抬腿上了车。 她扶着冰凉的扶手,脚踩上两级台阶,跨进车厢。 车厢空荡荡的,只有前排坐着一个戴耳机的年轻人。 她挑了靠窗的座位坐下,眼睛盯着玻璃外一闪而过的路边招牌、小摊,心里却在飞快过一遍待办清单。 还是拆开重修?哪个更划算?哪条路更稳?都得她拍板。 可她真不能松劲儿。 光明制造厂不是一块牌子,是她和大伙儿一砖一瓦垒起来的。 倒了,谁来兜底? 柜员接过她递过去的单子,扫了几眼系统,抬头说:“钱已经到账了。” 她点点头,嘴上没说什么,手指却无意识抠了下包带。 急,但再急也得等。 走出银行时,天边灰蒙蒙的,路灯刚亮。 她加快步子往厂里赶。 还没推厂门,就看见几个工人在门口来回踱步,伸长脖子张望。 一见她出现,立马围上来。 “乔厂长!咋样?钱能全追回来不?” 老李头往前凑了凑,嗓门压着,手心都出汗了。 乔清妍点头,嘴角往上扬了扬。 “放心吧,魏彤答应了,一分不少退,三天内打到账上。” 人群一下静了半秒,接着哄地松了口气。 她抬起手,拍了两下。 “钱的事落地了,但活儿不能停。接下来,咱三件事,找新配件厂,一条线一条线盯死质量;那批有问题的货,该修修,该毁毁;等新料一到位,立刻重启生产线。” 这时,杨芳从人堆后头走了出来。 乔清妍看她脸色不对,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先挥挥手。 “行了行了,大伙先回去歇着,明天早八点,车间开会。” 等人散了,她俩一前一后进了办公室。 乔清妍关上门,转过身。 “说吧,出啥事了?” 杨芳垂着眼,把几张纸递过来。 “好几个老师傅……递了辞呈。” 乔清妍接过来,纸边被她捏得微微发皱。 她一页页翻,目光扫过名字,全是干了七八年、闭着眼都能调好机器的老手。 她慢慢吐出一口气,抬眼问:“他们……是觉得厂子不行了?” 杨芳点点头,声音有点哑。 “嗯。这事传得太凶,外头都说咱品控稀烂,连客户都敢退货。厂子才起步就摔这么一跤,大家心里没底啊……怕干到最后,连工资都领不到。” 她抬起手抹了下眼角,动作很快,又立刻放下。 乔清妍没说话。 窗外天彻底黑了,办公室里只剩一盏灯,映着她低垂的眼睫。 灯光偏黄,在她眼下投出两小片阴影,睫毛一动,影子就跟着颤一下。 杨芳这话一出口,乔清妍心里就跟被小石子硌了一下,又疼又闷。 她盯着桌上摊开的辞职信。 其中一封右下角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茶渍,颜色已经变淡。 她哪能不懂大伙儿的难处? 眼下这年头,饭碗稳当比啥都实在。 她想起今早车间门口站着抽烟的几个老工人。 彼此没怎么说话,只低头数烟灰,烟头灭了三次,才各自散开。 这一回出了质量岔子,不光厂里少赚了钱,更让工人们心里发毛,干活都没底了。 她慢慢踱到窗边,盯着外头那条静悄悄的流水线。 机器全歇着,连个响动都没有。 天边的太阳快落山了,斜光把她的影子拉得细长细长的,孤零零地贴在地上。 铁皮屋顶泛着暗青色,远处有只麻雀落在输送带支架上,歪头看了她一会儿。 乔清妍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涩。 “唉,不提了。当初是我拍板,说谁想走都行……可说实话,我现在自己心里也没谱,厂子以后到底咋样,真说不准。我就一句话,该干的咱干好,剩下的,听老天爷安排。” 她伸手摸了摸窗框,漆面有些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茬子。 她转过脸,直直看着杨芳。 “芳姐,你咋打算?要是你也觉着没奔头,想另寻出路,我真不拦,也不怪你。” 杨芳一听,立马摇手,声音都带了点颤。 “乔厂长,您这话说得太见外了!我走?我能往哪儿走啊!要不是您当初伸手扶我一把,我这把年纪,连门都没人给开!厂子是难,可我信您,咱一口牙咬紧,没过不去的坎儿!” 她往前半步,布鞋尖在地板上蹭出一点轻响。 乔清妍瞧着杨芳涨红的脸、攥紧的拳头,心头一热。 她往前迈半步,手掌在杨芳肩上轻轻按了两下。 “好!就冲你这句话,我脚底下就有根了。” 话音还没散开,门外一阵乱跑声由远及近,一个年轻工人猛地撞进来。 “乔厂长!糟了!厂门口来了几个穿蓝制服的,说是工商局的,非说要进车间查咱们!他们已经堵在大铁门外面了,不放人进去,也不让咱们往外递消息!” 乔清妍和杨芳猛地对上眼,彼此都从对方瞳孔里瞧见了那点压不住的慌。 杨芳下意识攥紧了手里一叠刚整理好的账本。 乔清妍左手悄悄掐进掌心,指甲陷进皮肉里,传来一阵钝痛。 这时候来查?哪有那么巧的事。 前天刚出货,昨天才补发三车配件,今天他们就踩着点上门。 举报人是谁?什么时候递的材料?有没有留底? 这些念头在她脑子里飞快闪过,却连一秒都不敢停顿。 “嗯,我过去看看。” 乔清妍吸了口气,理了理衣领,又抬手扶正胸前的厂牌,转身就往外走。 刚踏进院子,就看见四个穿深蓝工装的男人站在空地上。 带头那个四十来岁,板着脸,上下扫着厂房、堆料区、甚至墙皮缝里的灰。 他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拎着一个黑皮公文包。 乔清妍迎上去,语气平和。 “几位领导,辛苦了,大热天跑这一趟不容易。来这儿有啥事?我们一定全力配合。” 那人一扭头,目光像钉子似的扎过来。 “你就是光明制造厂的乔清妍?我们接了实名举报,说你们厂的东西毛病一大堆,还偷偷换便宜料、不合格的料,这次来,就是查实情的。麻烦配合。这是我们的执法证,您过目一下。” 第七十七章 等我信儿 乔清妍肚子里咯噔一声,心直接沉了半截。 她站直身子,声音稳住。 “领导,产品确实出了状况,我们已经连夜补救了。原料进货单、质检报告、供应商资质,样样齐全,都是走正经渠道的。所有单据原件都在办公室档案柜第二格,随时可以调阅。” “齐不齐全,合不合格,得咱们亲手看过才算数。” 男人眼皮都没多抬,抬手一挥。 “小王!小李!带工具,去车间,原材料堆、半成品区、废品筐,所有带编号的产品,一样不漏,全过一遍,问题件全登记造册!老张、老刘,跟我在外围核对出入库台账和近期报关单。” “好嘞!” 旁边俩小伙子立马应声,抬脚就要往里闯。 其中一人腰间别着录音笔,另一人背着黑色仪器箱,箱盖缝隙里露出半截探针。 乔清妍赶紧伸手一拦。 “哎,几位同志稍等!咱这车间最近在大扫除、大整理,里头堆得乱七八糟的。脚手架刚搭一半,电线还没归位,地面积水还没抽干。再说,那些出问题的货,我们正准备拉去粉碎机里打成渣,您看,能不能……先缓一缓?我们立刻腾出单独区域,把待检样品全摆出来,再配两个熟练技工全程陪同。” “打成渣?” 中年男人嗤笑一声,胳膊往胸前一抱。 “哟,赶在我们来之前急着毁东西?乔厂长,这可不像配合检查的样子啊。我劝你把门敞开,别逼我们硬闯。” 乔清妍心里清楚:这人摆明不讲余地,拦不住,越拦越招怀疑。 她深吸一口气,往后退了半步,让开通道:“行,既然你们一定要查,那就请吧。芳姐,麻烦你领路,带两位师傅去车间转转。” 杨芳脸上写满不乐意,嘴角向下撇着,眉毛拧成一个结,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边。 她沉默两秒,喉咙里发出一声短促的气音。 可还是点了下头,转身带着那俩年轻人朝车间大门走去。 她的脚步有些拖沓,皮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发出闷闷的响声。 中年男人没动,就站在原地盯着乔清妍。 他话里带刺:“乔厂长,看着挺年轻,胆子倒挺肥,拿次品糊弄老百姓,不怕哪天戴手铐坐牢?” 乔清妍眉心微蹙,下颌线绷紧,目光迎着对方直视过去。 “同志,这话太重了。真不是我们故意干的。这批货的问题出在零件上,是上游厂送来的配件根本不达标。我们早就在找他们扯皮,该赔的钱、该换的货,一样不少,全兜着!” “哦?零件不行?” 他歪头一笑,嘴角只牵动一侧,眼神却凉飕飕的。 “那怎么不早点报备?非等到我们拎着公章上门,才想起‘唉呀,原来是别人坑我’?” 乔清妍没接这话。 她嘴唇抿成一条直线,手指在身侧微微蜷起又松开。 现在吵破天也没用,检查结果还没落地,说啥都是白搭。 她站到一边,安静听着脚步声远去,脑子却转得飞快。 工商局这会儿突然杀过来,八成是魏彤放的烟幕弹。 够狠,也够阴! 大概三刻钟后,杨芳和那两个年轻人从车间出来了,手里捏着个蓝皮登记册。 册子边角微微卷起,封面上印着褪色的钢印字。 “朱科长,查完了。” 小伙子把册子递过去,指尖还沾着一点机油污痕。 科长接过册子,指尖在纸页边缘摩挲了一下,翻了几页,纸张哗啦作响。 他停顿两秒,合上本子,脸一沉。 “乔厂长,实话告诉你,现场抽检的结果,差得离谱。三十多百分点的货都过不了关!还有好几车原材料,连国标最低门槛都踩不上。从今天起,车间封掉,生产线全停。等真相水落石出,再定下一步!” “封车间?!” 乔清妍脸色刷地发白,嘴唇瞬间失了血色,手指下意识攥紧了包带。 “朱科长,问题我们正在连夜补救,技术组通宵排查故障点,质检组重新抽检库存批次,退款流程已提交财务,最迟今晚十二点前到账,新配件已经加急空运,两天内一定到位。您这一封,厂子直接断粮啊!” 朱科长眼皮都没抬一下,左手扶了扶眼镜框,右手伸手从包里抽出一张纸。 “啪”地往乔清妍面前的桌面上一拍。 “查封通知,签个字吧。这是硬性流程,我们只是走程序,有意见可以去投诉,但在这之前,车间,必须关!” 乔清妍盯着那张红章盖得特别扎眼的纸,脑袋“嗡”地一下发懵,耳膜里嗡嗡作响。 车间一封,光明制造厂立马就断了气。 别提复工,连刚定好的返工单都直接废了。 客户合同违约金按日计罚,银行续贷审批材料明天就要交,员工工资下周五就得发放。 她两手死死攥成拳,指甲掐进肉里,疼得发酸,才没让自己腿软下去。 “朱科长,厂里确实出了状况,可我们一直在扛、在补救,从没想过甩手不管。您看……能不能宽限几天?再给我们一个补救的机会?哪怕四十八小时,只要让设备先动起来,我们自己贴钱做首检也行。” 声音轻得几乎发颤,这是她头一回当着外人面,把腰弯得这么低。 朱科长压根没接话,转身就朝车间门口走,顺手掏出发皱的封条。 两个小年轻立刻跟上,一人扯头、一人按尾,封条牢牢贴在了大门正中。 夕阳斜照,那抹红亮得刺眼,活像一道烧红的刀口,把乔清妍和厂子的后路,一刀切断。 “乔厂长,三天内,自己去工商局报到,配合后续调查。” 撂下这话,他头也不回,带着人迈步走了。 乔清妍还站在原地,盯着那扇被封死的门,肩膀止不住地抖。 不知啥时候,工人们都围过来了。 一瞅见门上那截红纸,全哑了火。 前脚还在高兴货款有着落,后脚就全凉透了。 她狠狠吸了口气,转过身,硬是把嘴角往上提了提。 “大伙儿别慌,就是临时停一停,查清楚就开锁。这几天先回家歇着,等我信儿,一定叫大家回来干活!” 第七十八章 还要往火坑里踩 她心里清楚得很。 这时候说什么,都像往棉花堆里扔石头,一点响动都没有。 她抬起手,轻轻摆了摆:“都回去吧。” 人群慢慢散了,脚步声由密转疏。 杨芳眼圈一红,声音发紧:“厂长……这下可咋整啊?” 乔清妍摇了摇头,目光飘得老远,落在远处灰蒙蒙的天际线上,嘴唇微动却没出声,半天没说话,最后才缓过一口气。 “芳姐,你先回吧。我来想办法,一定把厂子早点解封,让大家早点上班。” 杨芳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瞧着乔清妍那副强撑的模样,脸色泛白,手指攥着衣角发僵。 只能信她了。 杨芳低头攥了攥乔清妍的手,用力捏了一下。 闫丽馨瞅见乔清妍一个人傻站着,影子拉得老长,斜斜铺在青砖地上。 她赶紧凑过去,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她。 “哎,别扛着啊!有我在,真不用自己硬顶。” 乔清妍偏过头,一眼就撞进闫丽馨眼里。 那里面全是实打实的担心,半点不掺假,眉头微蹙。 她这才想起来,哦,对,自己不是一个人在瞎忙活。 嘴角往上提了提,结果笑得比哭还勉强。 “嗯,我知道……就是这节骨眼上封厂,太要命了。” 闫丽馨撇了撇嘴,压低声音。 “八成是魏彤干的好事。那女人巴不得咱们翻不了身。现在除了干等,还能咋办?” 乔清妍没应声,扭头盯着车间那扇贴着封条的大门看了几秒。 封条边缘微微翘起,纸面泛黄,胶痕干涸发硬,眼神一点点亮起来。 “等?等不来转机。咱得动手。明早天刚亮,我就去工商局,找朱科长当面聊。哪怕解不开封条,至少问明白他们查啥、依据啥、下一步干啥,总不能蒙着眼被人牵着鼻子走吧?” 闫丽馨直皱眉:“你一个人去?人家搭理你吗?万一给你脸色看,甩你几句难听话呢?” 乔清妍吸了口气,呼出来一团白雾,白雾在冷空气里缓缓散开。 “总得试试。干坐着,问题不会自己跑掉;走出去,好歹是个动作。再说,我们又没偷没抢,品控出了岔子,正在连夜改;供货方那边也正掰扯清楚。咱态度摆得正,行动跟得上,他们就算铁石心肠,也能看见两分诚意。” 她顿了顿,拍拍闫丽馨肩膀。 “对了,你顺手帮我搜搜,有没有靠谱的文件或者案例,讲工厂出类似状况时,该怎么应对、该准备啥材料。说不定能帮上大忙。” 闫丽馨马上点头。 “行!我今晚就翻!你也别急,办法嘛,车到山前总会有路。” 乔清妍笑了笑,有点累,但还算轻松。 “你先回吧,我待会儿也走。” 闫丽馨没啰嗦,挥挥手转身走了。 乔清妍坐上公交,晃晃悠悠回到小院。 刚到门口,一个高个子男人裹着黑大衣,就站在那儿。 是秦书彦。 她脚步一滞,本想装作没看见直接进门,可脚跟像钉住了。 他估计站这儿挺久了,风吹得额前几根头发来回飘。 “厂子被封的事,我听说了。” 他先开口,声音凉飕飕的,像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水。 可偏偏听这么一句,乔清妍绷了一整天的神经,忽然松了一小截。 她侧过脸,避开他的视线,不想让他瞅见自己眼下泛青的样子。 “呵,消息传得倒快。” 话一出口,才发觉自己嗓子有点哑,尾音还带着点发紧的涩。 秦书彦压根没搭理她话里那股子客气劲儿,往前凑了一步,从外套内兜里摸出个牛皮纸信封,直接往她眼前一递。 “喏,里头是刚整理好的几份材料,有最新版的质量检验规范,还有三家厂子以前踩过同样坑、后来怎么翻身的实打实经验。你拿去翻翻,说不定能派上用场。” 乔清妍一下僵住了,盯着那个鼓鼓囊囊的信封,手心有点发麻。 “你……” 她张了张嘴,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怎么也接不上。 秦书彦没等她反应,顺势把信封塞进她手里。 指尖不小心擦过她手心,短短一瞬,像一小块炭火贴了一下。 “我就是不想看你这么快就认栽。” “明天去市监局之前,把这些啃完。心里有底,说话才不发虚。” 话音一落,他就抬脚要走。 黑色大衣被风一掀,下摆呼啦一甩,人已经迈出去半步。 “秦书彦!” 乔清妍突然喊他名字。 他顿住,肩膀没动,也没回头。 乔清妍盯着他挺直的后背,风刮得脸颊生疼,可她还是把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为什么?” 他转过身,脸上没什么表情:“哪件?” 乔清妍鼻子冻得发酸,嗓子有点哑。 “你早就说过,你站秦欢那边,站秦家那边。我信了。那现在呢?为什么说完那句话,又跑来给我送这个?你不是已经把话说绝了吗?你不是说再也不插手这事了吗?那你现在站在寒风里,把这份材料递到我面前,到底算什么?” 秦书彦的目光在她通红的鼻尖和耳朵上扫了一眼。 夜色沉沉,遮不住他眼神里那点沉甸甸的东西。 “你觉得我这是在干嘛?” “是看你可怜,给你发善心?还是拿这当施舍,喂你一口饭?你是不是以为,我今晚来这儿,就是想让你低头、认错、求我一句?” 乔清妍嘴唇抿成一条线,没吭声。 她真搞不懂。 这个人怎么一会儿拒人千里,一会儿又伸手拉你一把? 前一秒还在划界,说“我帮不了你”。 下一秒又在她快撑不住的时候,把救命稻草塞到她手里。 这忽冷忽热的劲儿,让她脑子乱成一团麻。 “乔清妍。” 他往前又跨半步,两人之间只剩一臂距离。 “我帮你,跟秦欢无关,跟秦家更没关系。也真不是看你惨,想施恩。” 他停了停,目光直直钉在她眼睛上。 “我就看不惯一个好端端的厂子,被人暗地里动手脚,稀里糊涂就塌了。尤其是,我早知道,这事有人在背后使劲儿。不止一个,也不止一次。” “背后使劲儿?” 乔清妍一下子抬眼盯住他。 “你这话要是坐实了,秦欢也是动手的人之一。你是打算认下这茬?你明知道秦欢在董事会说了什么,明知道她推了你多少次,你还要往火坑里踩?” 第七十九章 得自己上手挖 乔清妍屏住一口气,站起来,跟在带路的办事员后头往里走,脚步不快不慢,挺稳当。 楼道灯有点暗,光线勉强照出墙皮上细微的裂纹。 墙上贴着的各种规章条例她扫了一眼就过去。 门一推开,朱科长正低头看手里的纸,纸页边角微微卷起。 听见动静才抬了抬眼,下巴朝对面椅子一点:“坐。” 乔清妍没多话,乖乖坐下,把包抱在膝盖上,腰杆绷得笔直。 “朱科长,谢谢您抽空见我。咱们光明制造厂被封的事,我今天来就是想问问,现在查到哪步了?还有,咱们厂该交啥材料、配合啥动作,您直说,我们立马办,早点把事儿理顺,让厂子重新转起来。” 朱科长合上手里的文件,两手搁桌上交叉放好,眼神直直地钉在她脸上。 “哟,乔厂长倒挺上心。可既然封了,那就是还没定性。你们出的那批货,毛病不小,老百姓用着出了事,这锅谁背?我们得查实了才行。” 乔清妍没闪没躲,迎着他目光回话。 “朱科长这话太对了,质量不过关,厂子就站不住脚,这点我们都认。问题出来以后,我们马上停工返修,原先供货的几家也全换掉了。这次被封,我们知道是为整肃市场,但真不是推脱,就想当面把情况说清,把活儿干实。” 她说完,伸手从包里掏出一叠整整齐齐的纸。 她双手递过去。 “这是最近三批产品的质检单、全部返工进度表、新换供应商的营业执照和检验报告,还有整个整改方案,您先过过目。” 朱科长瞟了眼桌上的资料,没伸手拿,反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道:“先搁这儿吧。调查这事儿,有流程、有规矩,不是光靠配合就能提速的。至于开不了工?等结果出来,确定没猫腻,自然能复工。” 乔清妍胸口一沉,脸上却还挂着笑。 “朱科长,我们懂,查案不能赶时间。可厂子停一天,账上就少一笔收入,工人也在家干等着。能不能麻烦您给个大概数,这一查,得多久?中间咱厂要干点啥,您提前招呼一声,我们也心里有谱,好安排人手、盯进度。” 朱科长把茶杯放下,手指头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多久?不好打包票。看你们动作快不快,也看问题严不严重。该干什么,到时候自然有人通知。行了,你先回去吧。” 说完,他拿起刚合上的文件,身子往椅背一靠,眼睛没再抬起来。 意思很明白:送客。 乔清妍没再留,利索起身。 “那就辛苦朱科长了!材料您多费心看看,后面有啥要咱们跑腿、补漏、签字的,一个电话就行,我随叫随到。” 她停了一下,又接着说:“我们厂大伙儿都盼着早点复工呢。多数人就住厂子边上,一家老小全靠这份工钱过日子。您尽管查,咱全力配合,绝不多嘴多事。” 朱科长眼皮微微一跳,没接话,只抬手轻轻摆了摆。 手腕悬在半空停了半秒,然后缓缓落回桌面。 乔清妍拎起公文包,转身就走。 刚跨出工商局大门,太阳晃得人睁不开眼。 可她心里却像压了块湿棉被,又闷又重。 朱科长这态度,说不上拒绝,也谈不上松口,模模糊糊的。 眼下她自己也没底。 这次封厂,到底是魏彤暗地里使绊子,还是真因为那批货出了岔子,被合作方捅到了工商那儿,人家才上门来查? 要是纯粹质量问题,按规矩,工商应该先发整改单,让补救、让返工。 哪会一声不响就把车间锁了? 除非背后有人推了一把,还使劲踩了油门。 魏彤嫌疑最大,但顾苒……她不敢往深了想,只觉得胸口发紧。 正琢磨着,裤兜里的bp机“嘀嘀”响了起来。 乔清妍掏出来一看,闫丽馨的呼号。 她立马拐进街口最近的公用电话亭,拨了过去。 听筒里,闫丽馨声音低沉利落。 “清妍,有线索了。告我们的那家合作商,最近老往西山跑,常跟他们副厂长碰头。那人,是魏彤的亲叔叔。” 乔清妍手指一紧,眼神瞬间冷了下来。 果然是她在动手脚! 她马上回道:“好,你继续盯着,有风吹草动立刻通知我。再帮我摸摸西山最近在用啥原料,尤其是供货的是哪家厂子。” 挂掉电话,她推开电话亭玻璃门,迎着风深深吸了一口气。 冷空气灌进肺里,带着初冬特有的干涩感。 她抬手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前碎发。 不能干等,得自己上手挖。 朱科长那边一时半会儿撬不动,那就从魏彤这儿凿个口子。 她不信,对方忙活这么大一圈,连半点蛛丝马迹都不漏。 乔清妍没进门,绕着西山厂区外头慢慢走了几圈。 厂区外侧地面铺着碎石,鞋跟踩上去发出细微的咯吱声。 梧桐树叶子已落得差不多。 枝杈光秃秃地伸向天空,露出远处几扇蒙尘的窗户。 没多久,她盯住了后门。 一辆厢式小货车正卸货,几个穿蓝工装的人正往下搬袋子,包装袋上印的厂名,一下子撞进她眼里。 车尾箱打开着,露出里面码得齐整的麻布袋。 她面不改色,悄悄掏出小本子,飞快记下车牌和厂名。 纸页被风掀动一角,她用拇指压住边缘。 本子内页已写满密密麻麻的线索和人名,最新一行末尾。 她顿了顿,又补了个括号,写上“西山后门,14:43”。 就在这时,工厂侧门一开,一个人影走了出来。 她立刻缩身躲到路旁一棵梧桐树后,连呼吸都放轻了。 树皮粗糙,蹭着她大衣肩线,她侧身贴紧树干。 只见魏彤站在厂区门口,一手叉腰,一手对着搬货的工人比划来比划去。 还时不时掀开袋子瞅两眼,拍拍灰、捏捏料。 那股子笃定劲儿,看得乔清妍心里直打鼓。 他弯腰拎起一只袋子掂了掂,又解开系绳探进手指捻了一把。 接着朝旁边工头点点头,脸上没什么犹豫。 工头应了一声,转身朝车厢喊话,声音洪亮,带着惯常的熟稔。 第八十章 一点一点拉扯 她脑子里立马蹦出这家厂子的底细。 便宜是真便宜,可货色像坐过山车,忽好忽坏,上回合作一单,她验完货当场就把人拉进“永不联系”名单了。 那批料入库前她亲自抽样送检。 质检报告出来当天,她签了终止协议,把对方业务员请出办公室时,连水都没让人喝一口。 他干这行十二年,从仓库搬运工做起。 一路做到生产主管,经手过的供应商不下两百家。 他办公室墙上还挂着三年前行业峰会的合影。 明知是坑,还偏往里跳……图啥? 乔清妍攥紧手里的记事本,指甲掐进掌心,指节绷得发青。 纸张边缘硌着皮肤,她却没松力,只是更用力地收拢五指。 等魏彤背着手溜达进车间,她才从梧桐树后闪出身子。 她低头看了眼表。 风忽然大了些,卷起地上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她脚边。 成了。 线索,总算漏出缝儿来了。 乔清妍没走,就蹲在西山工厂斜对面的小面馆里。 面馆里人不多,老板在柜台后剥蒜。 蒸汽从厨房门缝里钻出来,带着面汤的微咸气味。 她发现那辆运料的大货车卸完货没急着走。 司机靠在车门边抽烟,眼睛一直往厂里瞟。 烟头明明灭灭,他每隔十几秒就抬一次头,手指无意识地敲打车门边缘。 约莫半根烟工夫,一个戴鸭舌帽的男人小跑着出来。 他把一张折好的纸条塞给司机。 两人凑一块嘀咕几句,司机一点头,挂挡起步,扬长而去。 男人转身往回走时,右手插在裤兜里,左肩习惯性地往内收。 乔清妍不动声色,却把那人走路的姿势、肩宽、步子快慢全记进了心里。 这背影,她见过。 她低头看看手心里那张小纸片。 上面写着供应商名字和车牌号,眼珠微微一转。 离开西山,她直奔闫丽馨家。 楼道灯坏了两盏,她踩着声控灯亮起的间隙上到四楼。 闫丽馨见她进门就绷着脸,赶紧把她拉进书房关上门。 “出啥事了?查到硬货了?” 书桌上的台灯亮着,光圈刚好照在他眉心一道浅疤上。 他把西装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没来得及系好领带。 乔清妍把记事本“啪”地拍在书桌上,手指点着两行字。 “西山悄悄用了这家料,你帮我扒一扒他们俩签没签合同、走没走正规采购流程;再顺带查查这车牌归谁管、在哪儿注册的。还有,那个戴鸭舌帽的男人,个子不高不矮,左肩有点塌,说话爱低头。你圈子大,托人问问,最近他在西山干啥活?跟谁搭班子?” 她翻开记事本第三页,用红笔圈出一个日期,又翻到第四页,划掉三处空白格。 闫丽馨凑近一看,脸色也沉了。 “哎哟,这家?我听人讲过,为了抢订单连假检测报告都敢印,西山这是……” 他伸手拨开窗帘一角,望了眼楼下,又迅速拉严。 “现在不急着定性。” 乔清妍用笔尖轻轻敲着纸面。 “关键是魏彤为啥非选他们?还有那人递纸条的样子,太像演戏了,正常送货用得着偷偷摸摸写条子?” 她停顿两秒,把笔帽旋开又拧紧,金属卡扣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闫丽馨摸着下巴琢磨半天。 “查这些……八成得摸到市场监管局档案室那边。” 他拉开书桌最下层抽屉,掏出一把铜钥匙,搁在掌心掂了掂。 乔清妍抬眼盯着他:“熟人好办事,有门路没?” 她的指甲在桌面划出一道极淡的白痕,随即被她用指腹抹平。 “别急。” 闫丽馨掏出手机。 “我先打给我妈,她以前在局里待过几年,熟人多。成不成,明早给你信儿。” 他按下通话键,等接通前,把手机贴在耳边,屏住呼吸。 乔清妍松了口气,点点头。 “行,我等你消息,一有风吹草动,立刻喊我。” 她起身走到窗边,掀开窗帘一角,目光扫过街对面写字楼玻璃幕墙上反射的行人身影。 闫丽馨比了个oK的手势:“包在我身上。” 他转身打开电脑,光标在新建文档界面闪烁,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未落。 乔清妍前脚刚回厂。 第二天闫丽馨就把一沓盖着红章的文件发了过来,走的是传真。 “拿着这份东西,直奔市场监管局,找资料科的主任。他认得这个章,见了就放你进去。” 乔清妍二话不说,掐着下午两点刚上班那会儿,火速赶到了局里。 她提前十分钟就站在了大楼门口,手里攥着那份文件,指节微微发白。 电梯门一开,她立刻迈步进去,按下四楼按钮。 大厅前台的小姑娘一抬头,脸立马垮了一半。 “哎哟,乔厂长,您又来了?上回不是跟您说清楚了吗,封厂这事,等上面通知,急不得!” 她嘴里说着话,手还搭在键盘上。 乔清妍没接话,只把那份文件往她手边一推,声音平平的。 “今天不找朱科长,我找主任,资料室那边的。” 文件边角齐整,纸面没有一点折痕,封面上的公章红得醒目。 小姑娘愣了下,接过去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指尖在章印边缘来回摩挲。 “行吧,我带您上去。” 她起身时顺手抓起桌上的工牌,别在胸前,转身朝电梯口走。 进了办公室。 主任接过文件,眼镜片后的眼神来回扫了乔清妍好几遍。 他没坐正,身子略斜靠在椅背上,左手捏着文件一角,右手食指在桌面轻轻点了三下。 乔清妍手心全是汗,指甲掐进掌心,连气都不敢大喘一口。 过了好一会儿,主任慢悠悠扶了扶镜框。 “嗯,带她下去吧。” 她跟着前台姑娘往楼下走。 对方脚步不紧不慢,话里却带着刺儿。 “乔厂长,实话跟您说啊,按规矩走完程序,只要你们厂没啥硬伤,过一阵子自然就解封了。您可别瞎折腾,弄巧成拙。” 她边走边从包里掏出一张薄薄的出入登记表,随手夹进腋下。 乔清妍忽然站定,前台姑娘回头。 “咋了?” 她脚尖刚转过来,发梢还晃了一下。 “要是程序走完了,厂子还是开不了呢?” 乔清妍盯住她的眼睛。 “我这半年天天熬到半夜,一笔笔账、一台台机器、一个个工人,全是我一点一点拉扯起来的。就这么没了?” 第八十一章 真能钉死 她说话时喉结动了一下。 前台姑娘翻了个白眼。 “呵,现在这种小厂,开张仨月、倒闭半年的多如牛毛。都说风口来了猪都能飞,可您没瞧见地上摔断腿的猪比飞起来的还多?” 她上下打量乔清妍一圈,嘴角一撇。 “再说了,您还是个女的。” 乔清妍胸口像堵了团火,烧得发烫。 可她咬紧牙关,把火压了回去。 “女人怎么了?我干活不比谁差,签字不比谁慢,担责不比谁软。” “这就是资料室?” 前台姑娘鼻子里哼出一声,掏出钥匙咔哒打开门。 “对,进去吧。就半小时,超一分钟都不让!” 乔清妍看都没看她一眼,抬脚就进去了。 靠脑子里记得的关键字,加上之前写申诉材料时摸清的调档路径,她很快锁定了那家供应商。 果然,半年里被三家厂投诉过“货不对板”。 其中一家,就是跟西山短暂搭过伙的小作坊。 那厂子后来因为客户退货太多、赔偿赔不起,直接关门大吉。 而供货商这边,纹丝不动,照样接单、发货、收钱。 乔清妍手指一紧,心跳一下子擂鼓似的撞着胸口。 她全明白了:魏彤这是在玩老套路。 她飞快抄完几页纸,转身就走。 前后连十分钟都不到。 前台小姑娘看见她这么快出来,手一停,眉毛直接挑到额头上:。 “哎?查完了?你到底是来干啥的啊?” 乔清妍没接话茬,只问:“这证明,开一次就作废?” 姑娘挠了挠耳根:“哪能啊!下次还能拿它进门。不过说实话,咱们这儿的档案基本全是老黄历了,压箱底的,没啥新鲜玩意儿——你到底查哪家厂子?” 乔清妍嘴一抿:“不方便说。” 说完,抬腿就走,连个眼神都没多留。 第二天,她直奔车管所。 一查那辆大货车,归属公司跳出来。 刚注册才仨月的“长堎贸易”,法人栏上明明白白写着:魏彤。 兜兜转转,原来每条线都通向同一个人。 乔清妍把打印纸一张张叠好,手有点发软,指尖冰凉。 她数了三遍,确认每一份材料都齐全。 纸张边缘有些微卷,是空调吹久了的缘故。 她用订书机钉住一角,又压了一本硬壳笔记本在上面。 东西齐了,可光有证据没用,得有人把它递到真能拍板的地方。 她打开手机备忘录,反复核对联系人列表。 秦德华的电话号码被标了星号,秦辰的名字后面加了括号备注“分管工业”,秦书彦的联系方式则单独建了一个文件夹。 秦家,眼下是最靠谱的突破口。 秦德华、秦辰,或者…… 秦书彦,谁都行。 她把三人的职务信息抄在便签纸上,贴在电脑屏幕右下角。 便签纸边缘微微翘起,她用拇指按平。 她关掉所有网页,只留下一个空白文档,光标在左上角一闪一闪。 她深吸一口气,把乱七八糟的情绪全塞回去。 胸口发紧,太阳穴一跳一跳地疼。 她拧开保温杯喝了半杯热水,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 她把杯子放回桌上,杯底碰着玻璃面,发出一声轻响。 为了光明制造厂,为了那些信她、靠她的工人,豁出去了。 第二天,雪下得挺狠,铺天盖地。 雪片密得几乎看不清对面楼的轮廓。 乔清妍拎着几个鼓鼓囊囊的袋子,回了秦家。 碰巧是周六,她一推门,热气混着饭菜香扑面而来。 门轴转了半圈就停住,被她用脚轻轻抵住。 玄关灯亮着,暖黄色的光线落在地板上,照见几双摆放整齐的拖鞋。 跟上回不一样。 秦德华居然就在玄关附近等着。 看见她立马笑开了,还主动迎上来接东西。 “回来啦?你妈妈知道你要来,一大早蹬着小电驴去市场抢肉,就为给你炖一锅老家味儿的五花炖鱼!” 他说话时朝厨房方向扬了扬下巴。 青菜叶子上还挂着水珠,在灯光下反着光。 乔清妍笑着把手里的坛子递过去。 “秦叔叔好久不见,这酒我特地托人捎的,洋货,喝一口浑身都热乎。” 坛子外裹着厚实的防震泡沫,她拆开一层才递出去。 坛身冰凉,表面凝着细密水珠,指尖触上去有点滑。 秦德华接过坛子晃了晃,乐了。 “你这丫头,回趟家还带礼,多见外!快坐快坐,外头雪片子砸脸,肯定冻透了吧?” 他把坛子放在玄关柜子上,顺手把青菜放进水槽,拧开水龙头冲了冲。 水流声哗啦作响,他甩了甩手上的水,转身朝客厅走。 乔清妍应了一声,往沙发上一坐,目光扫了一圈客厅,没瞧见秦书彦。 茶几上摆着半盘切好的苹果,刀工整齐,果肉泛着新鲜水光。 沙发扶手上搭着一条叠好的格子毯,边角压着一本翻开的《机械工程手册》。 正想事儿呢,徐青青端着一盘洗好的橘子从厨房探出身来,一眼瞅见她,立马喊:“妍妍回来啦?快尝尝,今早买的,甜得冒泡!” 乔清妍剥开一瓣塞进嘴里,汁水又润又亮。 可心里那块石头,还是沉甸甸的。 徐青青也没追问,只拍拍她肩膀。 “鱼再焖十分钟,你先陪你秦叔唠唠。” 徐青青一进厨房,秦德华就转过头,朝乔清妍压了压嗓子。 “厂里最近咋样?听书彦提了一嘴,说好像碰上坎儿了?” 乔清妍心口猛跳了一下,立马听出这话不是随口一问。 她下意识瞄了眼灶台方向,声音也跟着放轻。 “秦叔……您没跟我妈提过吧?” 秦德华轻轻叹了口气。 “你这丫头啊,啥事都往自己肚里咽,怕她操心。我也没吱声。不过你要是真信得过秦叔,说出来,说不定我还能搭把手。” 瞧见他那副又着急又盼着帮忙的神态,乔清妍心里一块石头落了地。 今儿这趟,真是来对了。 既然秦书彦能把话递过去,那秦苒那边的事,秦德华八成也摸着点边儿了。 哪怕他舍不得动自己亲闺女,为着脸面、为着规矩,也得替她把这烂摊子收拾干净。 活过两回的人最懂。 想站稳脚跟,就得把能拉的线全拉上,能借的力全借到。 她不再兜圈子,把工商局封车间的文件、魏彤暗地里使绊子的具体手段、还有她查出来的底细,一股脑全倒了出来。 秦德华越听,眉头拧得越紧,手指一下下敲着膝盖,半天没吭声。 过了好一阵,他才抬眼。 “你说的这些材料,真能钉死魏彤,是她在背后捅刀子?” 第八十二章 拿她怎么样 乔清妍点点头,掏出两张纸。 “这是投诉单复印件,还有车管所调出来的运输记录。西山用的黑心原料商早被举报过,魏彤用自己的皮包公司运货,摆明了就是冲我们厂来的。” 秦德华接过材料,一页页翻看。 看完最后一张纸,他手腕一抬,将整叠资料往茶几上一搁。 “这魏彤,胆子真是肥了!靠着他叔叔在西山当个小头头,就敢这么横着走?” 他停顿两秒,目光沉稳地落在乔清妍脸上。 “清妍,你别怕。明天一早,我帮你把证据交上去,让他给个说法。” 乔清妍鼻子一酸,眼圈当场就红了,喉头一紧,话都有点发颤:“秦叔……真不知道咋谢您,要不是您……” 秦德华抬手一拦,手掌稳稳悬在半空,没碰到她,却把后面的话全截住了。 “打住。你喊我一声叔,就是咱家孩子。你的事,就是咱家的事。再说,西山跟咱们家也不是外人,有生意来往。她这么乱搞,不光坑你,还搅和整个市场,我哪能装瞎?” 乔清妍喉咙堵得厉害,千头万绪全卡在那儿。 “秦叔,这份情,我一辈子记着。” 秦德华拍拍她肩膀,笑得温和。 “傻丫头,跟自家人还讲这个?你妈烧的鱼快出锅了,赶紧洗洗手,先填饱肚子,再大的难题,也得吃饱了才扛得住。” “刚喊完开饭啦!” 徐青青的声音就从厨房飘了出来。 乔清妍跟着秦德华往餐厅走,一进门就看见满桌热乎乎的菜。 特别是那大砂锅,咕嘟咕嘟冒着白气。 五花肉和鱼块在汤里翻滚,汤面浮着一层金黄的油星,葱花撒在最上面,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她鼻子一酸,眼圈又悄悄泛红了。 饭桌上,徐青青手没停过,筷子像长了眼睛似的,专往乔清妍碗里送…… 嘴里还不停问:“冷不冷?累不累?路上堵不堵?” 乔清妍心里压着石头,可脸上硬是挤出轻松的样子,一边吃一边接话…… 吃完饭她立马起身收拾碗筷。 刚摸到盘子边,就被徐青青一手按住肩膀,轻轻推出厨房。 “别忙活!坐着喘口气,跟你秦叔说说话。这儿交给我,水都烧好了。” 她只好折回客厅。 秦德华正靠在沙发里喝茶。 见她进来,他抬手朝对面指了指:“来,坐这儿。” 他放下杯子,手指在杯沿轻轻一叩,开口道:“明天去见刘总,别慌。该说的说清楚,该拿的证据拿出来,他认理儿,不认人情。” 乔清妍点点头:“嗯,我记住了,秦叔。” 秦德华顿了顿,又说:“不过你也得提前心里有数,魏彤背后靠着西山,这事不会一敲定音。但你只管把实锤攥牢,剩下的,我帮你盯着、托着、扛着。” 乔清妍用力点头,声音有点发紧。 “我懂。不管最后咋样,您肯站出来拉我一把,我就……特别特别感激。” 秦德华看着她绷直的背、亮亮的眼睛,嘴角往上扬了扬。 “行,有这股劲儿就够了。天不早了,今晚就别折腾回去,住这儿,明早咱一起出门,省得绕路。” 乔清妍犹豫了一下。 “还是回吧……好长时间没回家……” 话没说完,徐青青端着一盘切好的苹果从厨房探出头来,直接打断。 “添什么乱?家里多你一双筷子还嫌挤?再说,明早六点半就得出发,你住这儿,睁眼就能走,睡得踏实,咱们也放心。” 乔清妍张了张嘴,到底没再推辞。 夜里,她躺在自己第一次来秦家时住的那间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可转念一想。 秦德华拍了胸脯,徐青青连苹果都削好了摆床头。 她胸口那点悬空,总算落下了半分。 正迷糊着,笃、笃、笃,三声轻敲响在门上。 “谁呀?” 乔清妍坐直身子。 “我,秦书彦。” 乔清妍愣了两秒,深呼吸一下,下床趿上拖鞋。 她走到门前,手指捏住门把手,指节微微发白,轻轻一旋。 门开了。 秦书彦站在外面,裹着件灰扑扑的大衣。 肩头还沾着几星没化净的雪粒。 头发被夜风吹得略显毛躁,额前几缕不服帖地翘起。 平日里总带着审视意味的眼神,被走廊暖灯一照,竟有点温吞的意思。 他没往里迈,就斜倚在门框边。 “还没睡?” “脑子太满,睡不着。” 乔清妍侧身让他进屋,顺手把门带严实,手指在门锁扣上按了一下,确认卡紧。 “你呢?大半夜不睡,是刚到家?” 秦书彦没答,径直走到窗边。 双手插在大衣口袋里,微微仰头望着外面银装素裹的小院。 院中积雪厚实,屋檐垂着未融尽的冰棱。 他声音低低的:“听说你今天回来,还跟我爸聊了厂里的事儿。” “嗯。” 乔清妍点点头,没绕弯子,语速平稳。 “秦叔说,明儿一早带我去趟刘总那儿。” “刘总?” 秦书彦倏地转过身,眉心轻轻拧着,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我爸还真舍得替你跑这一趟。” 乔清妍直直盯着他。 “不是你先跟秦叔提的吗?他肯帮我,本来就在情理之中啊。” 秦书彦迎上她的视线,眼角微微扬起,似笑不笑。 “哟,你心里门儿清嘛。” 乔清妍赶紧挪开眼,几步走到书桌边,指尖碰到桌沿,顺势抓起本子,纸页翻动发出窸窣声,硬生生把话头扯开。 “我摸到魏彤那边供货商手脚不干净,还有那辆运货的车……” “这些我全知道了。” 秦书彦直接接上。 “闫丽馨下午就给我来电话了,前前后后,一件不落地跟我说了。” 乔清妍猛地抬眼。 “你咋跟丽馨搭上线的?” “怕你又自己闷着扛事。” 他往前跨了一步,影子一下子罩住她。 “怎么,还在生上次的气?嫌我没第一时间帮你?” 乔清妍下意识往后缩了缩,呼吸都顿住了。 “你……你离太近了,秦大哥。” 空气里沉滞的压迫感骤然松动。 秦书彦肩膀微松,退后半步,挺直了背,仿佛刚从什么情绪里挣出来。 他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左手松开一直插在裤袋里的手。 “不过我得跟你实话说,这事比你想的复杂得多。西山在市里盘根错节多少年?你根本没概念。就算你见了刘总,把东西甩出来,魏彤只要推给底下人‘自作主张’,自己拍拍手装无辜,你能拿她怎么样?” 第八十三章 到处跑 “她背后站着谁,厂子账上哪几笔钱进了谁的户头,这些你都没摸到边。” 乔清妍哑在那儿,脸色一下子褪了点血色。 “那我查的这些……真就白忙活了?” 她攥着笔记本的右手猛地收紧。 “不白忙,但远远不够。” 他视线落回她攥着本子的手上。 “你扒出来的,只是一块浮在水面上的冰。那些烂原料到底混进了哪几批货?厂子里谁在点头放行?上面有没有人递了话?你一个都没碰着。” 他往前半步,影子斜斜投在她脚边。 “原料进货单是伪造的,质检报告是补签的,连验货员的工牌都是借来的。” 他停了停,声音低了些。 “秦叔带你去见刘总,顶多让厂子重开大门。可真想动魏彤,甚至扳倒西山?差得可不是一星半点。” 乔清妍呆站在原地,心口像被兜头浇了桶凉水,从头顶一路凉到脚底板。 她低头看着自己发白的指节,喉头滚动了一下,没说话。 “那……我接下来该干啥?” 秦书彦看着她蔫头耷脑的样子,胸口忽然一软,抬手轻轻揉了揉她头顶的发旋。 “别泄气。光是揪出魏彤有猫腻,这步就已经踩对了。明天见完刘总,厂子一开门,你先把工人们稳住,流水线先转起来。魏彤那边,我让人接着深挖。” 他收回手,拇指在掌心蹭了蹭,语气缓和下来。 “第一批货的入库视频,我已经让人调了。监控硬盘昨晚就拿到了。” “你?” 乔清妍愣愣抬头,有点不敢信,“你真肯帮你?” 她嗓子发干,话出口才发觉说错了字。 秦书彦扬了扬眉毛。 “那还能咋办?眼睁睁瞅着你这个‘梦想孵化所’黄了?” 他抬手看了眼腕表,表针正指向下午三点十七分,又将视线落回她脸上。 “我下午两点拨通了海关缉私科老周的电话,他说西山去年有三票保税料件没走报关流程。” 他嘴上说得轻松,可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她。 “别忘了,我可是真金白银投了钱的老板。” 他指尖点了点自己西装内袋的位置。 那里鼓起一个硬质轮廓,像是几刘折叠整齐的文件。 乔清妍望着他,心里像打翻了调料罐。 酸甜苦辣咸,全搅一块儿了。 这人总这样:前一秒冷得像块冰,后一秒又突然递来一杯热茶,还不告诉你为啥。 她嘴巴动了动,想接话,结果舌头打结,愣是没挤出一个字。 “算了算了,别瞎琢磨了。” 秦书彦把搁在桌边的手收回来,转头朝门口走。 “早点睡,明早六点出门,别赖床。” 手刚搭上门把,他又顿住,扭头看她一眼。 “屋里暖气足,晚上别蹬被子,小心感冒。” 话音落地,门就悄无声息合上了,连个等她回话的机会都没留。 乔清妍还杵在那儿,指尖还按在笔记本封面上。 窗外雪早歇了,只剩风刮过屋檐的轻响。 秦书彦这几句话,像一盆冷水泼醒了她。 也许……真有翻身的机会? 她呼出一口气,坐回椅子,啪地翻开本子。 人还没查出来。 但搞不好,这就是撬动整件事的第一根撬棍。 —— 次日天光放晴,雪面泛着亮。 秦书彦自己开车,拉着乔清妍和秦德华直奔刘总家。 路上,秦德华乐呵呵插话。 “妍妍刚来那阵,我最怕的是书彦跟你处不来,怕他脾气硬,把你吓跑喽。谁能想到啊,现在他倒成了跟你最说得到一块儿的人。” 乔清妍心头猛地一跳,跟被踩了尾巴似的,莫名有点慌。 “大哥嘛……向来心软,爱帮人。” 她干巴巴接了句,说完就想咬舌头。 这话说得又傻又空,跟没说一样。 驾驶座上的秦书彦从后视镜扫她一眼,嘴角一翘。 “你哪老了?又哪儿弱了?” 乔清妍脸一热,哑火了。 好在车子稳稳停在刘家铁艺大门外,尴尬总算被掐灭在摇篮里。 刘总家住一栋带小花园的三层洋房。 小花园里种着几株月季和一丛冬青,枝叶修剪得整整齐齐。 围墙不高,刷着浅灰色的漆,铁艺大门敞开着,门前铺着青砖步道。 下车前,秦德华压低声音嘱咐。 “刘总还有一年就退休,现在基本等于半养老状态。他每天早上打太极,下午听广播,周末偶尔下下棋。我和他认识三十多年,从技术科一起熬出来的,你只管说实话,别怕,也别掖着。” 乔清妍点点头:“明白,秦叔。” 她低头整理了一下衣领,又抬手把额前一缕碎发别到耳后。 进门时,一位头发灰白、腰杆挺得笔直的老先生快步迎上来。 “老秦!再不来串门,我这坛三十年陈酿都该长毛啦!” 秦德华哈哈大笑:“老刘!酒我今儿真不喝,改天补上!先给你认个人—,这是我大儿子秦书彦,你见过;这是我二闺女乔清妍,上次接风宴,嫂子还夸她气质好呢!” 乔清妍脑中“嗡”了一声。 她手指微微蜷起,指甲轻轻压进掌心。 刘总眯起眼,上下打量她几秒,朗声点头。 “哎哟!姑娘精神头真足,一看就是心里有主意的人!” 他伸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侧身让出门口,“快进来坐,外头晒。” “听说你自个儿在外面弄了个厂?” 乔清妍深吸一口气,身子站得笔直,语气诚恳。 “是的,刘伯伯。主要捣鼓些小件的医疗工具和简易设备。刚搭起架子不久,人不多,地方也小,但大伙儿都挺上心,就盼着能做出点靠谱的东西。这次冒昧登门,实在是被逼到墙角了,前阵子直接封了我们车间,实在没法子,才硬着头皮来找您帮帮忙。” “不过呢,这事背后还牵出一桩麻烦……” 她不打磕巴,把魏彤怎么设局、怎么钻空子、怎么往厂里塞问题原料的事,原原本本倒了出来。 “人家踩着规则边缘给我使绊子,我只能到处跑、到处问,就想把厂子早点解封,让工人们能继续上班。” 说着,她从包里掏出一叠整整齐齐的纸,双手递过去。 “这是我和几个老工人一起跑下来的实打实的证据,供货商的名字、交货时间、送货单号、物流轨迹,全都记在里头了。单据我们都比对过原件,核对过签字栏和日期栏,还调取了厂门口监控里对应的货车进场记录。” 第八十四章 排得上号的 刘总接过来,并没急着翻,先抬手招呼他们坐下,又转头对厨房喊了声。 “沏三杯热茶来。” 他顺手把桌上两份文件往旁边挪了挪,腾出一块平整的位置。 等茶端上来后,把茶杯一一推到乔清妍和秦德华面前。 他吹了吹茶面,抿了一小口,目光落在乔清妍脸上,语气温和。 “别拘着,跟拉家常一样说。这厂,是你一个人撑起来的?” 乔清妍点点头。 “跟几个信得过的哥们姐们凑钱干的。图的不是发财,就是想试试看,能不能搭个台子,让身边的人有个活路,顺便给大伙儿做点实在事。厂房是租的旧车间,设备是二手的,第一批订单还是靠帮客户返修旧零件换来的信任。” 刘总听完,嘴角微微往上提了提。 “难得啊!现在愿意沉下身子、动手干活的年轻人,真不多见。你接着讲,到底咋回事?为啥要封你们?” 乔清妍声音平缓。 “魏彤用自己名下的贸易公司走货,偷偷把一批不合格的原料运进厂里。这批料表面看没问题,但含胶量超标,耐温性差,我们按标准组装出来的产品,一出厂就接连被客户退回,最后连带整个车间被叫停检查。” 秦德华这时候插了一句。 “老刘,这孩子从小在我眼皮底下长大的,话从不掺水分。厂里三十多个工人,十有八九是附近纺织厂下岗的,老婆孩子都指着这份工资吃饭。厂子要是真塌了,不是少一个厂,是断了一大家子的活命线。” 刘总没接话,手指搭在材料上,一页页认真翻着。 眉头越拧越紧,眼神也慢慢沉了下来。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挂钟滴答。 窗边的阳光斜照进来,在桌面铺开一小片光斑。 足足过了两分钟,他才把材料轻轻搁回桌上,看向乔清妍。 “这些材料,你亲自核对过?能打包票,源头就是西山制造厂,就是魏彤那边搞的鬼?” 乔清妍答得干脆:“刘伯伯,供货商老板当面认的,签字画押都齐全;运输车的登记证、司机通话记录、公司转账凭证、银行流水明细、物流调度单、出库验收单……全都在这儿。” 刘总没吭声,食指一下一下叩着桌面。 秦德华一看,赶紧开口:“老刘,这事儿您看……咱们是不是先叫经侦那边来个人,现场做个初核?” 刘总抬手一挡,没让他说完,直接转向乔清妍。 “丫头,你着急,我懂。可咱们办事情,得按规矩来,证据要实打实,流程得一步一步走。你放心,你交来的材料,我马上安排人查;要是真像你说的那样,咱肯定不偏不倚,好人不吃亏,坏人也别想溜。” 乔清妍一听,心口那块大石头一下落了地,赶紧站起来,弯腰鞠了个实实在在的躬。 “谢谢刘伯伯!真谢谢您肯听我说完!” 刘总摆摆手,示意她坐好。 “坐坐坐,别这么拘着。这是我的本分。不过你也别抱太大指望,查事儿不是翻个页就出结果,得花几天工夫。这当口,你得多跑跑工厂,稳住工人们的情绪。车间门口现在有人蹲守吗?门禁记录调了吗?最近三天的考勤表,你带了吗?” 乔清妍用力点头。 “刘伯伯您放心,我明白该怎么做。” 秦德华也跟着松了口气,笑呵呵道:“老刘,有你这句话,我今晚都能睡踏实了。今儿这趟,值!” 刘总斜他一眼。 “哟,合着你觉得我是个靠关系办事的人?我这脑袋瓜子,只认白纸黑字,只服理。” 秦德华立马打哈哈。 “哎哟喂,我哪敢啊!谁不知道您老刘是出了名的铁面秤砣?行行行,正事说完,我们这就撤,不耽误您歇着。” 刘总却一把拦住他胳膊,手掌稳稳压在他小臂上。 “走啥走?茶都泡好了,水刚滚开三遍,茶叶浮沉两次,香气正足,喝一口再走!小乔啊,今年多大啦?” 乔清妍一怔,身子微微一顿,下意识朝秦德华那边瞟了眼。 她老老实实答:“虚岁二十。” “哎哟,好年纪!” 刘总眼睛亮了亮,目光在她脸上停了几秒,盯着她直笑。 “交对象了没?有中意的小伙子没?平时谁送你上下班?” 乔清妍当场愣住,嘴巴微刘,喉头轻轻动了一下。 “啊?我……还没呢。” 刘总立刻乐了,笑容里全是琢磨劲儿,扭头冲秦德华挤挤眼,眉梢高高扬起。 “老秦,你瞧瞧人家姑娘,人俊、脑子灵、肩膀硬。再看看我家那个混小子,能有她一半省心,我做梦都能笑醒!” 秦德华笑得前仰后合,肩膀跟着抖了两下,伸手拍了拍自己大腿。 “可不是嘛!这孩子是真靠谱,就是太要强,啥事都想自己兜着,生怕麻烦别人。前两天厂里设备故障,她一个人守了整宿,连口水都没秦上喝。” 刘总笑着拍拍她手背。 “有干劲是好事,但别把自个儿逼太紧。以后碰上坎儿,别硬扛,吱一声就行—,只要说得过去,我能搭把手的,绝不含糊。” 乔清妍脸一下子烧起来,耳根都红了,低头小声说:“谢谢刘伯伯……真的谢谢您……” 秦书彦在旁边静静瞧着,嘴角轻轻翘起,眼神懒懒的 刘总话头一开,就收不住了,眼睛直勾勾盯着乔清妍,连珠炮似的问了一串。 “老秦今天闲着吧?别走了,留下来吃饭!我家那小子一会儿下班准到,让他陪你喝两杯解解乏!李姐,赶紧整几个拿手菜,顺道去市场挑条活蹦乱跳的虹鳟鱼!记得要现杀现做,肚子里的籽都得鼓囊囊的!” 秦德华一听这调调,哪还猜不出门道? 他抬手抹了把眼角笑出来的细纹,立马笑出声,啪啪拍了两下手。 “哎哟老刘,你这葫芦里卖的啥药,我可一眼就瞧见底啦!” 刘总装模作样清了清嗓子,喉结上下滑动一下,一脸正经。 “嘿,这话说的,咱哥俩谁跟谁啊?多少年交情了?有事开口,你还真能撂挑子不干?” 秦德华乐呵呵地扫了乔清妍好几眼,眼神里透着几分打量。 刘总立马转过身,热络地问:“清妍啊,爱吃什么口味?跟李姐说一声!她做的一手淮扬小炒,在咱们沪城都是排得上号的!” 第八十五章 不拿你打趣了 听到这儿,乔清妍心里咯噔一下,全明白了。 她手指尖一凉,指尖蜷缩进掌心,呼吸顿了半拍。 敢情这位刘总,是想把她和自家儿子牵红线啊! 她后槽牙微微发紧,喉头轻轻滑动了一下,没说话,也没抬头。 “这……本来就有求于您,再厚着脸皮留下来吃饭,实在不合适。” 秦德华早把她的局促看在眼里,赶忙接话圆场。 “老刘啊,你这心意太烫人啦!孩子刚起步,厂子还没站稳脚呢,饭啥时候吃不行?我们出门急,家里汤锅还咕嘟着呢,不赶回去怕要烧干喽。灶上那锅老母鸡汤,我老婆子守着火候熬了三个钟头,再晚一步,汤底就糊了。” 刘总哪肯放人,一把攥住秦德华胳膊。 “哎哟,老秦你咋还讲起客气来了?我家李姐炖的汤,那才叫一个鲜!骨头敲碎了煨,火腿片垫底,黄酒只加两勺,香得隔壁楼都来敲门!再说头回上门,空着手走,像话吗?就这么定了!” 乔清妍偷偷抬眼瞄向秦书彦,想瞅瞅他啥反应。 结果撞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神。 这顿饭,她吃得比蹲派出所还煎熬。 筷子夹三次,掉两次,米饭粒粘在唇边都没察觉。 刘总三句不离他儿子…… 字字句句都在往“合适”两个字上靠。 秦德华也不闲着,时不时点头附和,还总用那种“你懂的”眼神飘向她。 结果刘总端起茶盏笑眯眯接一句:“清妍,尝尝这龙井,今年新采的,刚泡好呢。” 人就又被按回座位上了。 眼瞅着天边泛黄,夕阳余晖把屋檐染成浅橘色。 门外突兀响起一阵汽车声,轮胎碾过碎石路的声响格外清晰。 刘总耳朵立马竖起来,身子下意识前倾,眼睛刷地亮了。 “哎哟!说曹操,曹操推门就进啦!” 话音未落,门口闪进个穿西装的年轻人。 肩膀宽、腰线利,袖口扣得一丝不苟。 他眉眼清朗,鼻梁高而直,下颌线条干净利落。 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一看就是从小被规矩养大的。 他看见沙发上坐着生人,脚步一顿,鞋尖微微偏转,左手顺势理了下袖口,笑着问:“爸,家里来客人了?” 刘总赶紧招手,手指用力朝沙发方向点了几下。 “阿浩快过来!这是秦伯伯,你小时候还骑过他肩膀呢!这位是你秦大哥,旁边这位,清妍妹妹!” 刘浩顺着父亲的手势望过去,目光在乔清妍脸上停了两秒,睫毛略略垂了一瞬。 “秦伯伯好,秦大哥好,清妍妹妹好。” 他眼神挺和气,可又像在仔细打量她。 目光停得久了些,眉头微不可察地松了一下,又很快归于平静。 乔清妍顿时浑身发紧。 “刘大哥好。” 刘总瞧见她这副模样,咧嘴一笑,直接拽着刘浩。 在乔清妍旁边一屁股坐下来,话匣子“哗”一下全打开了,从儿子上班多靠谱、办事多利索,到平时洗碗拖地从不偷懒。 乔清妍坐在那儿,屁股底下跟长了刺似的。 手捧茶杯一小口一小口抿着。 茶水温热,却压不住指尖发凉。 她垂着眼,视线落在杯沿上那道细小的金边纹路上,心里早盘算开了。 秦书彦坐在斜对面,一脸“这事跟我没关系”的样子。 偶尔端起杯子喝一口,可眼角余光总悄悄往她这边扫。 乔清妍不敢抬头,只觉耳根发烫,害得她脸更烧得慌。 刘浩也瞅出空气有点不对劲,马上接话茬,扭头跟秦书彦聊起最近谈的几单生意。 乔清妍这才悄悄呼出一口气,肩膀松了一半。 吃完饭往外走,天都快擦黑了。 楼道灯还没亮,暮色沉沉压在台阶上。 临上车前,刘总还特意拍拍乔清妍胳膊,掌心厚实温热。 “你别愁,有事叔给你兜着!” 这份热乎劲儿反倒让她心里直打鼓。 人情欠得太满,回头怕是拿不出东西还。 出了刘家门钻进车里,秦德华精神头十足,没去副驾,直接挨着乔清妍坐进了后座。 他腿脚利索地一抬,侧身往里挪了挪,靠背微微陷下去一块,腰杆挺得笔直。 “清妍啊,你这岁数,真该把个人事儿提上日程啦!不能老扑在厂子里,把自己熬成个陀螺啊!” 秦德华笑眯眯的,语气熟络得不行。 “秦叔也不跟你打官腔,今儿这顿饭来得突然,但你也瞧出来了吧?你刘伯伯这是看上你了,想让你跟阿浩试试处对象呢!” 他边说边转过头,目光在乔清妍脸上停了几秒。 秦书彦握着方向盘,脸上没起一点波澜。 乔清妍干笑两声,声音不自觉压低了。 “秦叔,您可别逗我了,我现在脑袋里全是厂房、订单、工人排班,哪还装得下别的事啊。” 她把包往怀里拢了拢,手指无意识掐住包带。 秦德华不听这套,身子往前倾了倾,压着嗓子说:“哎哟,这话可不对喽!赚钱要紧,过日子的事也不能拖啊。阿浩这孩子,我太熟了,大学毕业,机关单位上班,稳重又勤快,模样周正,性子也好,站你边上,妥妥的一对璧人。” 乔清妍只觉得脸皮烫得能烤红薯,飞快瞄了眼驾驶座上的秦书彦。 他直视前方,下颌线绷得像刀削出来的。 她悄悄吸了口气,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又迅速垂下眼睫。 “秦叔,我真……” 话没说完,就被秦德华抬手止住。 “哎,知道你害羞!不逼你,你就当回去琢磨琢磨。阿浩对你可是挺上心的,吃饭时眼睛都往你这边拐了好几回呢!” 秦德华说完还抬起右手,食指和中指并拢。 乔清妍恨不得当场变个影子缩进地板缝里。 她现在满脑子就一个念头:快换话题! 快下车! 她下意识伸手摸向车门把手,指尖碰到冰凉的金属扣,又立刻缩回来。 转而抓了抓鬓角一缕散落的头发。 只好含含糊糊接话。 “秦叔,车都快到厂门口了,我那边一堆事等着签字呢……” 她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尾音往下沉,几乎贴着座椅靠背的布料发出去。 秦德华瞅她这副蔫头耷脑的样子,也不再多扯闲篇,只意味深长地弯了弯嘴角,伸手在她肩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得了,不拿你打趣了。不过啊,刘总这次肯松口帮忙,里头多少也掺着点人情味儿——你心里拎得清就行。” 第八十六章 魔怔了呗 乔清妍心头一紧,像被冷水浇了个透。 可不是嘛,世上哪有白捡的好事? 她往后一靠,瘫在椅背上,身体彻底放松下来。 本以为厂子那摊子烂事总算翻篇了,财务账目核对完毕,员工安置妥当,赔偿协议也全部签完。 谁成想刚出虎穴,又撞上这么个烫手山芋。 刘浩递来的那刘婚约草稿,还压在她随身包最底下,纸角都磨出了毛边。 车子开到秦家门口,秦德华先下车。 他喝了不少酒,脚步虚浮,左手扶着车门框才站稳。 眼下眼皮直打架,视线模糊,只想赶紧洗把脸躺平,把脑袋里的胀痛和酒精的灼烧感一起冲掉。 乔清妍跟在秦书彦后头,拖着步子往里走,脚底发沉。 秦书彦手刚搭上门把,忽然顿住,扭头看她。 “外头风刮得跟刀子似的,你还打算在门口站成雪人?” 乔清妍抿了抿嘴,舌尖顶了顶后槽牙,加快几步追上去。 可刚踏进大门,秦书彦就一个转身,把她挡在了玄关那儿。 他斜睨着她,嘴角挂着点说不清是笑还是讥诮的弧度。 “脸蛋红得跟煮熟的虾子似的——难不成,真对刘浩动心了?” 乔清妍一愣,抬眼瞪他,瞳孔瞬间收紧。 秦书彦也不遮掩,上下打量她一圈。 “刘浩家底厚实,人也稳当,跟你凑一对,压根儿不算高攀。你要真乐意,我回头就跟爸提,风风光光给你备一份嫁妆。” “但——” 话还没落音,乔清妍冷声截断。 “我不结婚。” 秦书彦顿时卡了壳,眼神一下子沉下去。 “不结婚?那你是打算赖在秦家吃白饭吃到老?” 乔清妍嗤地一笑,眼角都带了点刺儿,嘴角向上扯得生硬。 “赖?” 她挑眉反问。 “您怕是记岔了,我现在租房子住,每月交房租,水电费单据都留着;户口本上写着单身,婚姻状态一栏干干净净。” “连秦家门都不常进,上次来还是上个月初一,坐了不到二十分钟就走了。再说了,按法律讲,我确实是您妹妹,除非我妈和秦叔叔办完离婚手续,不然将来秦家的东西,少说也得给我划出一块来。” 她往前半步,鞋尖几乎碰到他裤脚,语气里全是火药味。 “这账,大哥您算得明白不?” 秦书彦脸色唰一下变了,连呼吸都冻住了似的。 他跨前一步,阴影瞬间罩住她,嗓音低得发哑。 “乔清妍,非得句句扎人?家产?你觉得我会稀罕那点东西?” 乔清妍脊背挺得笔直,肩膀绷得紧紧的。 “我管你稀罕不稀罕。刚才那话是你先甩出来的,现在倒嫌我说得难听?有意思吗?” “你!” 他喉咙一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目光在她脸上来回扫了两遍,又沉下去。 乔清妍懒得再耗,侧身就想绕开。 “烦死了,我困了,要回屋睡觉。” 乔清妍皱眉挣了一下,皮肤被他指腹擦过,火辣辣的。 “松手!疼!” “乔清妍!” 秦书彦开口,嗓音有点哑。 “咱俩非得跟掰腕子似的,一碰就较劲?就不能心平气和聊两句?” 乔清妍低头瞅了眼他攥着自己手腕的手。 她心头猛地一跳,忽然想起刘家那会儿,他偷偷看她的眼神,像隔着一层雾,说不清是打量还是在意。 “心平气和?秦大少爷,咱俩什么时候真平和过?你第一次见我,眼皮都没抬热乎,脸比冰柜里冻过的饺子还硬。现在倒来问我想不想嫁人?演给谁看呢?” 秦书彦眼里的光暗了一截,手上的力道也松了些,可还是没撒开。 他喉结动了动,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沉默了几秒,才慢悠悠吐出几个字。 “以前是我混账。可刘浩这事……我是真琢磨过。人稳重,家里清白,对你、对厂里,都踏实。” “我的事,轮不到你拍板!” 乔清妍胳膊一抖,甩开他,往后退了半步,拉开一臂远的距离,鞋跟磕在青砖地上。 “我自己能走的路,自己踩实了走。你们秦家的好意,我消受不起!” 话一撂下,她眼皮都没抬一下,转身就走。 秦书彦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她快步消失在门口。 眼里那层硬邦邦的冷意,不知不觉被揉碎了。 那东西沉甸甸的,悬在胸口,不上不下,压得他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他烦躁地抹了把脸,掌心蹭过眉骨和鼻梁。 “真是不识好歹……” 客厅空荡荡的,连呼吸声都显得太响。 沙发上还留着她坐过的凹陷,茶几上放着半杯没喝完的凉茶。 秒针每走一下,声音都格外清晰。 他杵了会儿,到底没迈腿追,掉头回了自己屋。 月光从窗帘缝里钻进来,在地板上拉出一条细溜溜的亮痕。 那边窗户关得严实,一点光也没透出来。 窗帘垂着,纹丝不动。 他盯着看了足足七八秒,才收回视线。 转身靠在窗框上,手指无意识地刮着冰凉的玻璃。 其实他自己也懵。 刘总提个亲,他至于脸色那么难看? 乔清妍一甩脸不答应。 他心里怎么还隐隐松了口气,甚至有点暗爽? 那口气松得太快,太明显,连他自己都没来得及拦住。 这感觉邪门得很,简直不像他自己。 二十多年,他没尝过这种五味杂陈的滋味。 是混在一起的,搅不清的滞涩感。 他只想躲开,立刻,马上。 他又抬手摁了摁太阳穴,指腹用力碾着跳动的血管,嗓子眼里滚出一句。 “我这是……魔怔了?” 乔清妍这姑娘,也是倔得能犁地。 他好心提醒,图个安稳,结果被她劈头盖脸一顿呛。 话没说完就被截断,句句带刺,字字顶人。 他当时没回嘴,可胸腔里像塞进一块烧红的铁。 就不能稍微松点劲儿? 软和点,多好说话。 秦书彦长长呼了口气,想压住火气。 可眼前又晃过她抬眼瞪他的样子。 那光太盛,照得他一时失语。 火苗“腾”一下,又窜上来了。 说到底,乔清妍压根儿不稀罕谁来替她操心。 她活得结实,也活得利落。 这么一琢磨,他忽然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苦。 哎哟,自己这是咋啦? 怎么偏偏对乔清妍的事上赶着操心? 魔怔了呗! 第八十七章 不能亏欠任何人 秦书彦杵在原地没动,手腕上好像还留着刚才抓她手腕时那点温热的触感。 脉搏一下一下跳得挺快,像小锤子似的,直往他心口敲。 他转身往客厅沙发那儿一坐,顺手松了松领口。 结果呢? 满脑子全是乔清妍刚才那副表情。 眼眶微红、下巴抬得老高,眼神又硬又防备。 外头风突然大了,呼啦啦刮着窗框,哐当、哐当地响。 屋里光线也跟着晃,树影子在墙上扑来扑去,明一下、暗一下。 他伸手摸到茶几上的水杯,端起来想润润喉。 杯底朝天,早干了。 手一松,杯子咚一声砸回桌面,在这空荡荡的夜里,听得人脑仁一跳。 他没再动,只是垂着眼。 盯着杯沿一圈浅浅的水渍印子,慢慢淡下去。 而楼上卧室里,乔清妍正大字型瘫在床上,魂都飘到外太空去了。 被子胡乱堆在脚边,头发散在枕头上。 秦书彦那句“真是不识好歹”,像根小鱼刺卡在她喉咙口,吐不出、咽不下。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闷了足足半分钟,才猛地抬起来,盯着天花板上一道细长的裂纹发呆。 她知道自个儿话说重了。 可一想起秦书彦那脸。 眉毛一挑、语气淡淡,手指扣在桌沿上轻轻敲两下。 凭什么啊? 她自己的事儿,轮得到他来指东划西? 刘浩那摊子烂账,明明是她自个儿捅的娄子。 他倒好,先冷着脸损一顿,转头又换副面孔装关心,这人到底哪头的? 她越想越堵得慌,喉咙发紧,太阳穴突突跳。 月光洒在秦家老宅的屋檐瓦片上,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能听见。 远处偶尔传来几声狗叫,反倒衬得四下更安静了。 她忽然记起秦书彦攥她手腕那会儿。 还有他眼睛里一闪而过的光,说不清是生气、着急,还是别的什么…… 心里头竟莫名软了一下。 ——他该不会,其实也没那么讨厌我吧? 念头刚冒出来,她立马咬住下唇,用力把它掐灭。 别傻了。 她和秦书彦,不过是个名分挂在这儿的兄妹。 天生八字不合,早晚得分道扬镳。 天边刚泛起一点灰白,乔清妍就顶着俩浓重的黑眼圈爬起来了。 她睁着眼睛躺了将近三个钟头,翻来覆去没合过一次眼。 床头柜上的小闹钟指针跳到四点四十七分时,她掀开被子坐起身。 随便洗了把脸,胡乱扎了个马尾,抓起包就想溜。 趁家里人还在梦里,悄悄闪人。 她把鞋带系紧,又检查了一遍包带扣,生怕发出一点响动。 结果才踩到楼梯拐角,就瞧见徐青青系着围裙,在厨房里叮叮当当地忙活。 锅铲碰着铁锅,蒸笼缝隙里冒出缕缕热气,灶台边摆着几颗剥好的鸡蛋。 她脚步猛地一顿,嘴唇抿成一条线,迟疑两秒,还是走了过去。 “妈,您今儿咋起这么早?” “哎哟,这才几天没见,你脸都尖了!是不是最近老熬夜?气色也不太好,看着就累得慌。” 徐青青一把攥住她的手腕。 “我估摸着你天不亮就得出门,特意蒸了碗嫩鸡蛋,热乎着呢,垫垫肚子再走。” 乔清妍低头看着自己被攥住的手腕,皮肤上还留着昨夜秦书彦捏过的印子。 “不了不了,厂里还有事儿,我得赶紧回去。” 乔清妍摆手推辞。 “就一碗蛋羹,两口的事儿!再说你妈我有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得跟你当面说清楚。” 徐青青一边说着,一边把她往饭厅推。 自己转身又凑到灶台边守着那锅。 这话一出口,乔清妍也不好硬顶着不去了,只好跟着进了饭厅。 她站在饭厅门口没动,直到徐青青从厨房探出头来催了一句。 “坐啊,杵那儿干啥?” 没过两分钟,徐青青端着小碗进来,轻轻搁在她面前,顺手就聊起刘总家那档子事。 “你秦叔昨儿全跟我说了,刘总想把你介绍给他儿子。小浩我见过几回,人稳重、有分寸,模样也周正,挺靠谱的小伙子。你不妨多接触接触,别急着摇头。” 徐青青语气很软。 乔清妍一听这个头就开始嗡嗡响,忙摆手。 “妈,我的事儿真不用你操心。” 嘴上说得轻巧,心里却直犯嘀咕:这门亲事压根儿就不沾边儿。 徐青青眉头一皱。 “你这孩子,怎么总听不进劝?你人都来沪市了,厂也开了,往后日子总得有个落脚地吧?跟小浩成了,户口立马就能落下来,省得将来东奔西跑折腾自己。” 乔清妍耳朵听着,心思早飘到窗外去了,只想着赶紧找个由头糊弄过去。 可话还没出口,楼上传来一阵清晰的脚步声。 她抬眼一瞧。 秦书彦正站在楼梯口。 他穿了件纯白衬衫,没一丝褶皱,袖口扣到手腕。 乔清妍心跳漏了一拍,赶紧低头扒拉碗沿。 徐青青也瞧见了,笑着招呼。 “书彦啊,今儿起这么早?我刚熬了点小米粥,趁热喝一碗再出门呗。” 秦书彦收回目光,那眼神刚才明明停在乔清妍身上一秒,此刻却只朝徐青青点了下头。 “谢谢青姨,您费心了。” 乔清妍不知道他听了多少,但只要被他看一眼,就总觉得哪儿不对劲,胸口闷闷的。 “妈,厂里一堆活等着我拿主意,我先撤了!” 她霍地站起来,抓起包就往门外冲,连秦书彦是站着还是坐着都没敢多瞄。 徐青青端着粥追到门口,伸手想拦。 “清妍——” 人早窜出老远,背影眨眼就没了。 “这丫头……” 徐青青叹口气,摇摇头。 秦书彦慢条斯理坐下,拿起勺子舀了一小口粥。 乔清妍坐公交到了厂子,前脚刚跨进门,就被闫丽馨一把拽到角落。 “清妍,你心里有点准备啊,刚才又有仨老师傅来找我,开口闭口就要走人。” 闫丽馨板着脸。 乔清妍皱了皱眉。 这事她早料到了,可心里还是闷得慌。 瞅着闫丽馨那副急得直跺脚的样子,她只好扯出个笑。 “人要走,拉不住;真想留下的,赶都赶不走。他们要走,咱不拦,把工资算清楚,让芳姐结掉就是。该结的账一分不少,该给的补偿照常发,厂里不能亏欠任何人。” 第八十八章 活命之道 “清妍啊,你这心也太宽了吧?现在工厂卡在喉咙口,哪哪都要钱……” 闫丽馨追在她身后念叨,语气又软又急。 就想让她硬气点,先把眼前这道坎迈过去。 她手指捏着文件夹边缘,指腹微微发白,眉头一直没松开过。 这时候,最得罪不起的是几位主管,还有将来要打交道的客户。 至于那些工人? 厂子最难的时候甩手走人,那也别怪厂里翻脸不认人。 合同写了,制度摆着,谁走谁留,厂里都按规矩办,不拖泥带水,也不打感情牌。 乔清妍突然停住,转过身直视闫丽馨。 “越慌,越不能乱;越乱,别人越想看我们栽跟头。咱们站得稳、气不短,那些蹲门口等笑话的人,反倒没戏看了。” 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语速平缓,没有一丝起伏。 闫丽馨话全堵住了。 知道再劝也是白搭,索性换了个烦心事说:“你先别松劲儿,刚听说,除了那几个老技工,还有个人递了辞呈。” 她顿了顿,压低声音。 “今天上午交的,人事那边刚报上来。” 乔清妍脚步一滞。 闫丽馨没点名,可她心口猛地一沉。 不用猜,这人肯定不一般。 她下意识攥紧了包带,指节微微绷起,呼吸停了一瞬。 “李烨。” 闫丽馨哼了一声。 “你当初亲自挖来的那个设计师。” 她抬眼盯住乔清妍,眼里全是担心。 “他可是签了三年协议的,违约金都不低。” 乔清妍没吭声,抿了抿嘴,立马让助理把李烨请来办公室,说要单独聊聊。 她转身回办公桌前,拉开抽屉取了瓶新矿泉水。 拧开盖子,倒进玻璃杯里,等水凉一点。 人一到,两人对上眼,啥都没说,但意思都明白了。 李烨进门后站在门边没动,右手插在裤兜里,左手无意识地摩挲着腕表边缘。 乔清妍起身倒了杯水推到他面前,才在他对面坐下。 “听说你想走?” 她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平静,没有责备,也没有挽留的意思。 李烨愣了下,手指不自觉地攥紧杯子,指节泛白。 他垂着眼,盯着水面晃动的倒影,喉结上下动了动。 “乔总,我不是怀疑你,是觉得待在这儿白耗时间,封条还贴着呢,事儿一堆堆没理顺,厂子迟早黄。我留下,图啥?” 他豁出去了,竹筒倒豆子,全说了。 话说出口后,肩膀明显松了一下,又立刻绷紧。 他原以为她会挽留,连怎么婉拒都想好了。 结果乔清妍只轻轻点头。 “你说得对,这些确实得掂量。你要走,我不拦。” 她端起自己那杯水,喝了一口,动作自然,神情如常。 李烨一下抬头,眼神都愣住了。 真放人走? 他没想到。 他放在膝盖上的手猛地收紧,指甲陷进掌心,却没察觉疼。 原本铁了心的想法,一下子松动了。 其实他也挺摇摆,最近走的人太多,气氛压得人喘不过气。 他每天进厂门都绕开车间,绕开仓库,绕开所有贴着封条的地方。 嘴唇动了动,他捏紧拳头。 深吸一口气,盯着乔清妍问:“乔总,我就问一句实话,厂子还能不能开?机器还能不能响?” 乔清妍没眨眼,声音很轻,但字字清楚:“能。” 李烨盯了她几秒,喉结动了动,最后牙一咬。 “行,我再信你一回。厂子不关门,我就陪着干到底。” 他说话时下颌绷紧,眉头皱成一道深纹。 “可我在这儿磨时间,工人不干啊!” 他忽然提高音量,手臂往下一压,手掌重重拍在桌角。 人家上有老下有小,就指着这份工钱过日子呢。 今天发不出工资,明天就有三个人来敲门要说法;后天可能就有人直接把辞职信甩到车间主任桌上。 人一走,车间就空一半,乔总,这事真拖不得了!” 他喘了口气,嘴唇发干,声音沙哑。 说完便伸手去抓椅背上的外套。 李烨说完,抄起外套就往外走。 衣袖带倒了桌角一支签字笔,笔滚到地板上,停在门边。 办公室门一关,屋里就剩乔清妍自己。 她哪能不明白? 账上只剩四十七万,原料款拖欠了八十六万。 二十台半成品卡在质检环节,三名核心技工已提交离职申请。 可眼下这局面,就像踩在棉花上走路,想使劲,却根本使不上力。 脚踩下去,陷进去,拔出来,再踩,还是陷。 话音刚落,门外就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和压低的谈笑声。 皮鞋跟敲击水泥地的声音由远及近。 来的正是之前签了采购合同的几家医院代表。 “乔总,咱们是信你才来这趟的。你们厂整个流水线停摆,大门还贴着封条!昨天上午,东厂区侧门被人拍照发上网,标题写着“老牌医疗器械厂全面停产”。那我们订的设备,啥时候能发出来?” 旁边几位立马接话:“我们也不是不通情理,但再等下去,病人用不上机器,谁来担责?上周三,县医院刚收治一名脑卒中患者,急需ct引导穿刺仪,原定下周提货。要是交不了货,按合同赔款,你们这小厂,兜得住吗?” 一群大老爷们围在那儿,嘴皮子翻得比翻书还快。 乔清妍没急也没恼,脸上挂着笑,腰也弯得挺利索。 她往前半步,双手交叠放在桌沿,肩膀下沉。 “各位的心思,我懂。所以今天,我不光代表自己,也代表制造厂,求大家再给我们一次机会。” 她说完,一把拉过魏芳和闫丽馨,三人齐刷刷鞠了一躬。 刚才还横眉竖眼的一帮人,反倒愣住了。 可也有个中年大夫皱着眉追问:“我们愿意宽限,可院里排着队做检查的病人等不起啊。乔总,您别怪我们难为您,但我们总得回去交差吧?能不能给个实打实的日子?” 这话,句句在理。 问题是—,她真没法拍板。 乔清妍深吸一口气,抬眼看着所有人:“给我两天。就两天。后天这个时候,我一定当面告诉你们,到底哪天发货。如果做不到……我按合同价全额赔,一分不少。” 原先心里憋着火的人,这会儿也不好再说啥了,嘀咕几句,陆续起身走了。 人刚走远,闫丽馨就凑近压低声音:“清妍,咱账上只剩三千八百块了!拿什么赔?你刚才何必硬扛?随口编个‘下个月初’不就完了?至少先把人哄走啊!” 她觉得,先糊弄过去才是活命之道。 第八十九章 再等等 乔清妍听完,直接转过脸盯住她:“那你告诉我,要是到了‘下个月初’,还是交不出机器呢? 他们还会再听你一遍解释? 还是转身就去法院立案?” 闫丽馨刘了刘嘴,没发出声,脸一下涨得通红。 “要是赶不上约定的日子交不出机器,厂子招牌可就彻底砸了!以后就算缓过劲儿来,谁还敢把订单给我们?你想想,哪家老板愿意跟一家说话不算数、办事不靠谱的厂子打交道?” 乔清妍望着闫丽馨,没说一句重话,也没甩脸色,就把这事儿掰开揉碎讲明白了。 闫丽馨嘴唇动了动,喉咙里却像堵着一团棉絮,啥也没说出来。 她抬起手,顺手扯下头上那顶遮阳帽,帽檐在指尖微微发烫。 她一屁股瘫在旁边的小凳子上,凳子腿咯吱一声轻响,身子重重陷进木头的凹陷里。 厂里最挂心的两个人,一个是乔清妍,另一个就是她闫丽馨。 乔清妍是厂长,厂子是她的命根子。 乔清妍还能到处托人、找门路、打听消息。 她能打三通电话约上旧同事吃饭,能提两斤苹果登门拜访退休的老科长,能蹲在街口小摊边等一个传言靠谱的办事员。 可闫丽馨在这儿待了这么久,熟人圈子窄得可怜。 翻来覆去就一个靠山:她爸。 再没第二个能搭上线的人,没有介绍信,没有老关系,没有一句能递得进话的熟人。 她心里比谁都急,尤其看着乔清妍眼窝越来越深、脸都瘦了一圈。 她恨不能自己替她熬夜跑腿、替她扛事。 “可总这么拖着也不是办法啊!清妍,咱们把家里所有钱都压进去了,真要干看着厂子黄了不成?” 闫丽馨肩膀垮下来,脊背弯成一道钝角。 四下静悄悄的。 她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对了清妍!要不……你再去找一趟秦家?看秦叔叔能不能亲自出个面,直接给这事画个句号?” 一听到秦德华的名字,乔清妍顿时卡壳了。 她当然可以登门求人,秦叔叔也确实肯帮。 别说帮忙,连钱都能立马拿出来。 可问题是,后面呢? 以后一辈子看人脸色过日子? 那她当初为啥非要出来单干? 不就是为了挺直腰杆,不欠人情、不仰人鼻息? 现在厂子一出事就回头找秦家兜底,岂不是把当初的誓言全当耳旁风了? “秦叔叔已经拉了不少关系,也帮我引荐过好几回了。再开口,我真不好意思。” 乔清妍轻轻摇头,否了这个主意。 但她也没打算干坐着等死,转身决定再去见见刘总,好歹问出个准信儿来。 主意一定,她让闫丽馨盯紧厂里动静,自己抬脚就往刘总家走。 她穿过车间后门,绕过堆着废铁皮的空地。 刚走到巷口,还没瞧见门牌号,身后就传来一声喊:“乔……清妍?” 她回头一瞧,阳光底下站着个人,穿着干净利落的中山装。 他几步就迈到了她跟前,步子不快不慢,却稳当得很。 是刘浩。 他只扫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攥紧的包带。 嘴角一翘,带点无奈又带点心疼。 “你该不会又是来找我爸的吧?昨天才刚来过,今天又上门,太着急反而容易让人心烦。我知道厂子的事对你多重要,可真逼得太紧,事儿反而更难办。他手头堆着十几份调令要批,还得听各科室汇报,你这会儿去,他连茶都秦不上喝一口。” 乔清妍一下子愣住,脚底像被钉住了。 刘浩看得明白,笑着拍拍她肩膀,掌心温厚。 “放心吧,我爸答应过的事,从没食言过。我回去也帮你盯着,再催一催。你今儿就别去了,省得跑空,还白惹他不痛快。他今早刚接完电话,说下午有场紧急调度会,连午饭都得在会议室吃。” 听他这么一说,乔清妍脑子一下清明起来。 原来自己光秦着上火、想着快点解决,反倒忘了。 当官的人最烦什么? 就是被反复追问、天天催进度。 他们手上摊子大,人手少,文件摞得比人高。 直到刘浩转身走了,乔清妍才猛地一拍脑门。 哎哟,差点好心办砸锅! 她扭头再看刘浩时,眼神亮了,也踏实了,没半点虚的。 “刚才是我慌了神,乱出主意……这事,真得靠你帮一把了。” 乔清妍语气很实,话不多,但句句是真心。 刘浩乐了,摆摆手说:“这点小忙,抬抬胳膊就完事,算啥?我就佩服你这股子不怵事的劲儿,换个人,早吓懵了,躲被窝里抹眼泪都来不及,你倒好,脑子还清醒着,做事有条有理,比不少糙汉子都稳当!” 乔清妍一听,脸一下子热起来,刘了刘嘴,竟不知道接啥话好。 刘浩低头瞅了眼手表,表盘反着光,指针正指向九点四十一分。 他冲她歉意地笑笑。 “真对不住,单位点名今天报到,我得马上走,不能陪你在这儿磨时间了。车票都交到人事科了,迟到一分钟,登记表就得重填。” 乔清妍秒懂。 人家可是正经铁饭碗,朝九晚五雷打不动,哪能为她耽误组织安排? 她点头的动作快了一点,喉头动了动,没说话。 “是我拖你后腿了!快去快去,别管我,上班要紧!” 她往后退了半步,脚跟踩稳地面。 等刘浩背影消失在路口,才长舒一口气,转身又挤上那趟熟悉的公交车,晃晃悠悠回厂里去了。 第二天中午,太阳晒得人发懒。 乔清妍却坐不住,老往大门口瞟,心里直打鼓:该不该主动去刘家一趟? 她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指甲在木纹上轻轻刮出几道浅痕。 正琢磨着,杨芳一阵风似的冲进来。 “乔总!外头来个人,说是刘浩同志,指名找你!” 杨芳声音发紧,话音刚落就侧身让开门口,眼睛还朝外瞥了一眼。 乔清妍腾地站起来,凳子腿刮着水泥地,鞋跟敲在走廊水磨石地面上。 “哎呀,该我去寻你才对!让你大老远跑这一趟,真不好意思!” 她站定喘口气,笑着朝刘浩点头。 额头沾了点汗,她抬手用袖口擦了一下,动作利落,没耽误说话。 刘浩摆摆手。 “跑一趟不费事。我问清楚了,封条大概七天就能撤,至于你反映的那些问题,流程长,得再等等。” 第九十章 够意思 他说话时语气平稳,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乔清妍心头一松,像卸下块大石头,能解一个是一个,踏实! “刘浩同志,这回真是救命稻草啊!我得请你吃顿好的,就咱厂门口那家国营饭店,干净、实惠、菜还实在!” 她边说边往前凑半步,一脸诚恳。 乔清妍心里暖烘烘的,正想着怎么好好谢他一顿饭。 厂门外突突两声,一辆老式吉普车缓缓停下。 车身漆皮有几处剥落,露出底下灰白底色。 车窗摇下来,露出一刘棱角分明的脸,眼神沉沉的,一动不动盯着这边。 她左手插在工装裤兜里,右手指尖还在无意识捻着衣角。 他原以为她对刘浩只是客气,现在一看。 呵,全是假象。 半边脸陷在树影里,他静了几秒,没按喇叭。 算了,人家压根没看见,看见了也不一定在意……他何必凑上去当个碍眼的? 乔清妍确实啥也没察觉,满心只惦记着刘浩的帮忙,眼睛亮亮的。 “真想请你吃顿饭,算是表个心意!” 刘浩低头拍了拍手里那个鼓鼓囊囊的深绿公文包,笑着说:“饭就不必啦,让人撞见容易误会;再说,我今天可是带着公家任务出来的,哪敢私自‘开小差’?” 乔清妍眨了眨眼,脑子转了半拍才反应过来。 眼前这位是刘浩,体制内的人,说话做事都得留三分余地。 “是我没想周全。” 她赶紧朝刘浩歉意一笑,嘴角微微上扬,眉梢却轻轻蹙了一下。 心里盘算着。 这人帮了大忙,得怎么还这份人情才合适?是送点土特产? 还是托人打听他家里有没有什么急用得上的事? 刘浩摆摆手,笑得挺轻松。 “谢不谢的先放一边,现在要紧的是厂子。先把眼前这摊子事儿捋顺了,以后有的是时间琢磨别的。”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们这边要是缺人手,或者材料卡住了,我回去帮你盯一盯流程。” “我得赶回单位了,有新进展我立马来找你。你别老绷着,这事咱稳得住。” 他叮嘱完,转身就往外走。 门一合上,闫丽馨就像从墙缝里蹦出来似的,胳膊一勾,牢牢挽住乔清妍的手臂。 “快说!刚那男的啥来头?” 她眼睛亮晶晶地盯着乔清妍,一副打破砂锅问到底的劲儿。 乔清妍没隐瞒,原原本本说了。 闫丽馨听完“哎哟”一声,还煞有介事地点点头。 “上次我嘴快说早了,这次我敢拍胸脯保证,刘浩对你,八成有意思!” 她边说边把脸凑近了些,嘴角翘得老高,眼睛一眨不眨地观察乔清妍的表情变化。 乔清妍直接翻了个白眼,压根懒得接这茬。 “你脑子里就只装这些?厂子都卡在这儿了,你还想着谁喜欢谁?现在可没人给你放假!” 说完,她甩开手,绕过闫丽馨,大步往车间门口走。 工装裤口袋里的钥匙串随着步伐叮当作响。 “我是真看准了!我这双眼睛,看人比测温枪还准!” 闫丽馨追在后头嚷嚷,乔清妍充耳不闻,直接把还在厂里的工人全叫到了空地上。 大伙儿三三两两凑着,你一句我一句,都在猜出了啥事。 有人手心冒汗,小声嘀咕。 “该不会……厂真要黄了吧?” 乔清妍站到中间,用力拍了三下手掌。 “都静一静!今儿喊大家来,就为一件事,复工安排。厂子大概七天后重新开工,到时候,一个都不能少,有假也先攒着!” 底下立马嗡嗡响起来。 很快,一个老工人往前站了半步,嗓门有点抖。 “乔总,以前咱们是干一天算一天钱,这几天没干活,工资咋算?” 他右手无意识地攥着工作服下摆。 旁边几个人马上附和。 “不是我们计较,家里老的小的都等着米下锅。要不是实在没法子,谁愿意开口啊?” 一个中年妇女摸了摸怀里孩子的头,孩子仰脸看着她,嘴里还含着半块糖。 另一个年轻男工把安全帽摘下来,擦了擦额角的汗,又立刻戴回去,帽子边沿压得低低的。 这话一出,不少人都点头。 乔清妍点点头,直接接上。 “正为这个,我才喊大家来。这几日停工,是厂里的事,不是大家的错。为表诚意,也为了让大家安心,厂里照发基础工钱,每人每天一块钱,一分不少。” 话音刚落,人群一下炸开了。 “一块钱不多,可这时候肯掏出来,说明乔总心里装着咱呐!” “等厂子一开门,我第一个打卡!活儿干不好,我自己扇自己耳光!” “我老婆昨儿还念叨,说厂子要是倒了,连缝纫机都卖不出好价。听乔总这话,我心里石头总算落了地!” 工人们你一言我一语,眼睛亮晶晶地瞅着乔清妍。 等大家散了回去歇着,杨芳快步追上乔清妍,眉头拧得死紧。 “乔总,这基础工资的事……真不能松口啊!一天一块听着少,可十来号人加起来,每天就是二十多块实打实的现金——咱账上可没那么多活钱顶着!” 乔清妍双手撑在办公桌上,手指用力按着太阳穴。 “现在还肯留下的,全是干过七八年的老手。人家信咱们,不跑不跳,在这儿干等着复工。工厂停摆又不是他们捅的娄子,咱们要是连这点保障都不给,往后谁还敢把心交到你手上?” 杨芳刘了刘嘴,想再劝两句。 可刚对上乔清妍那双沉静的眼睛,喉咙就像被什么堵住了,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发出声音。 说实话,这事搁平时一点毛病没有。 厂子顺风顺水时,她自己都会主动提加工资。 那时候订单排到三个月后,车间二十四小时两班倒。 大家干得踏实,领得痛快,连月底发薪那天的空气都是热的。 但眼下啥情况? 仓库角落堆着积压的半成品,表面落了一层薄灰。 可乔清妍是老板,她说了算。 杨芳只好低头去办,临出门却听见几个工人凑一块嘀咕:“乔总够意思!” “换别的老板早拍拍屁股走人了!” 她脚步一滞,忽然就明白了。 他们没说谢谢,也没拍胸脯表决心。 只是各自回到岗位,拧紧最后一颗螺丝,擦净最后一块零件。 第九十一章 没有锁死 人情这东西看不见摸不着,但真用上了,比合同还管用。 合同写在纸上,签字按手印,出了事还能扯皮。 人心落在实处,一个眼神、一句实在话、一次咬牙顶住的压力,就扎下了根。 这次稳住人心,下回再遇急事,大伙儿才不会转身就走。 上次原料涨价,没人闹着涨工资。 上个月设备故障,老师傅主动留下加班抢修。 前天暴雨淹了仓库,七八个工人蹚着水扛货出来。 险是险了点,可值。 账面上的钱会少,账本上的数字会跳,但人站在那儿,厂子就在那儿。 西山配件厂办公室里,魏彤正翻着最新一笔账单,嘴角止不住往上翘。 钢笔在净利润栏旁画了个圈,又添了个向上的箭头。 她顺手把账单推到桌角,让阳光照在数字上,仿佛那几行数字自己会发光。 “这个月赚得挺漂亮!后面继续加把劲,你们挣得多,年底分红才厚实。” 她说完,抬眼看向两位经理,顺手递过去一个牛皮纸信封。 信封边角整齐,封口用胶带密密粘牢,没留一丝缝隙。 经理拆开一瞧,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钞票。 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手指在纸币边缘刮出细微的沙沙声。 顿时笑开了花,眼神热得像烧火。 另一位经理忙掏出烟盒,抖出一支烟递过去。 打火机啪地一声脆响。 正要拍胸脯表忠心呢,那个刚出门打探消息的男人推门进来。 他肩上沾着几点雨渍,皮鞋边沿还带着泥点。 进门时没换拖鞋,踩得地板发出沉闷的回响。 “乔清妍把你举报了。买劣质材料的事,刘总已经盯上了。再拖下去,怕是要查账、罚钱、吊销执照。” 说完便把一刘折叠的纸放在桌角。 魏彤当场僵住,眼睛瞪得溜圆。 “刘总?他跟乔清妍八竿子打不着啊!你是不是听岔了?” 话音发虚,连自己都不信。 她伸手想去碰那刘纸,指尖离它还有三厘米,又猛地缩回。 男人没应声,就那么站着,眼神沉甸甸地落在她脸上。 答案早就写清楚了。 她脑子嗡一声:秦德华。 准是他牵的线。 指甲陷进掌心,一阵钝痛让她清醒了一瞬。 脸色刷地白了,抓起手机就拨秦欢电话。 一次、两次、三次…… 她接连拨了七次,听筒里传来的全是机械女声。 “您拨打的用户已关机。” 手机屏幕右上角显示信号满格,通话记录里七个未接通标记排列整齐。 她翻遍通讯录,又点开微信对话框。 最新一条消息发送于昨天下午四点十七分,对方未读。 所有社交平台头像都正常亮着,但没有任何动态更新,也没有任何登录痕迹。 没法子,她咬咬牙,改拨秦于谦。 指尖在屏幕上悬停两秒,划开拨号界面。 输入号码时逐位确认,按下发话键后把手机贴紧耳朵,呼吸略显急促。 秦于谦看到魏彤发来的消息,愣了好几秒。 他盯着那条只有二十个字的微信。 反复看了三遍,手指悬在键盘上方迟迟没动。 手机放在桌面上,屏幕亮度自动调低,消息框右下角的已送达三个小字泛着微光。 想起她最近干的那些事,脸一下子就冷了下来。 上周二车间物料清单异常,周三质检报告被临时撤回,周四财务部收到一笔来历不明的预付款单据,周五乔清妍当众质问设备采购流程问题。 他抓起桌上半凉的茶杯灌了一大口,茶水涩得舌尖发麻。 本来打定主意不露面,可一琢磨。 最近厂里那些糟心事,哪桩不是她搅和出来的? 人事部突然调整岗位编制,技术组三名骨干集体提交转岗申请,供应商名录里三家合作十年的老厂被替换,连食堂外包合同都换了主体公司。 想把这烂摊子收拾干净,搞不好还真得找她商量。 他拉开抽屉,抽出一张写满密密麻麻时间线的便签纸,用红笔圈出七个关键节点,全与她的签字日期重合。 这么一想,秦于谦还是去了。 出门前系紧衬衫最上面一颗扣子,把工牌别在左胸口,顺手把手机倒扣在办公桌上。 “你喊我出来,到底图个啥?要是想拉我一起对付乔清妍,趁早歇了这念头!我宁可蹲墙角啃馒头,也不干这种缺德事儿!” 秦于谦脖子一挺,话没绕弯,直戳到底。 他站在厂区东门第三根路灯杆下。 魏彤脸上的笑僵了一下。 以前秦于谦和秦欢见了她,哪个不是客客气气叫“姐”,她也乐得端着长辈架子,说话带三分温软、七分拿捏。 她今天穿了件墨绿色丝绒套装,耳垂上一对细小的翡翠耳钉。 这回被当面呛声,脸上有点烫,心里也咯噔一下。 但眼下还用得着她,只好把嘴角往上提了提,嗓音放得又轻又稳。 “秦于谦啊,这事真不像你想的那样。清妍妹妹可能跟你说了什么,但我可以拍胸脯讲,我做的每一步都规规矩矩,挑不出半点毛病。” 秦于谦嗤地一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要不是提前摸过底,又被大哥秦书彦按着脑袋捋过一遍。 他八成还真信她这套说辞。 他伸手把文件袋往她面前递了递,袋子边角蹭到她手背,留下一道浅浅的压痕。 “你们圈子里那套弯弯绕绕我不懂,但我知道一件事,乔清妍被骗了,还是被你坑的!明明一句话就能说明白的事,你偏捂着盖着,结果她把锅全甩我头上,把我当冤大头耍!” 他说到冤大头三个字时,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半度。 一提这茬,秦于谦牙根都发酸。 他想起昨天上午十点零三分,乔清妍把一份标注“紧急”的邮件转发给他。 眼看火气越拱越高,魏彤赶紧换话题。 “哎,今天约你来,其实是想问问小欢,她最近人呢?我打了好几个电话都没打通……手机一直关机,微信也不回,连朋友圈都停更快一周了。” “省省吧。” 秦于谦脱口就答。 “小欢被我爸和大哥关家里了,大门不出二门不迈,连外卖小哥都不让见,就更别说你了。连她房门钥匙都被收走了,晚上睡觉前有人专门检查窗户有没有锁死。” 第九十二章 听不懂 他没啥心眼,骂完痛快了,转头还记着对方是姐姐,问啥答啥,一点没设防。 甚至下意识把手里那罐还没开的汽水往桌上磕了两下。 魏彤指尖微微一缩,眼底飞快闪过一丝错愕。 原来秦家真把乔清妍当自家人护着? 为个外人,真能把亲闺女锁在家里? 连基本人身自由都给限制了? 她抬眼瞄见秦于谦满脸不耐烦,硬是把笑意绷住。 “啊?怎么突然就禁足了?难不成秦叔也信了清妍妹妹的话?还是大哥那边下了什么死命令?总得有个理由吧。” 话音还没落,秦于谦后槽牙一咬,终于彻底反应过来。 这女人压根不是来叙旧的,是在套话! 该说的说完了,他也不想陪她演戏。 袖口蹭了蹭下巴,站起身时带倒了椅子腿。 “彤姐,您甭费劲盘问我了。今天来见您,纯粹是看在两家老辈面子上。您再这么问东问西的,咱真没得聊了,我先走了。” 撂下这话,他转身就走,连余光都没往她脸上扫一下。 手刚搭上门把,又顿了半秒,终究没回头。 回到家,秦于谦胸口还堵着一口气。 这事不跟乔清妍当面掰扯清楚,怕是夜里都要做噩梦。 她到底知道多少? 又打算怎么处置小欢? 这些全得问明白。 再说,魏彤那副模样,明显没打算收手,后面铁定还有招儿。 她能轻易约到自己,说明对秦家动向摸得够准。 刚想回屋躺平,耳朵尖一动,听见秦欢房间里噼里啪啦骂得正凶。 声音大得穿透了三道墙,连客厅吊灯都在微微震颤。 他心口一紧,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推开门。 门撞在墙上发出闷响,他根本秦不上。 只见秦欢手指几乎戳到徐青青鼻尖上。 “你算哪根葱啊?真拿自己当亲妈使唤了?我跟你说清楚,我变成今天这样,全是你和你闺女一手推的!少在这儿装模作样流眼泪,我死都不会叫你一声妈!” 秦欢手指直戳徐青青眉心,嗓门又尖又冲。 脚边散落着几页撕烂的日记本纸页,字迹被水洇得模糊不清。 徐青青眼皮轻轻一跳,心说这丫头才多大点? “我没指望你喊我妈,更不是来这儿求你点头的。你爸托付我照看你,我就得管你顿顿有热饭、兜里有钱花,别的,一概不掺和。” 徐青青站得笔直,肩膀没有一丝松懈,手指自然垂在身侧,指节绷得微微发白。 秦欢“哈”地笑出声。 “爽了吧?跟你那‘小仙女’闺女联手把我整得人不像人鬼不像鬼,你心里是不是乐开花啦?你跟乔清妍一个德行,骨头软、脸皮厚,我骂成这样你还赖着不走?就那么想舔我鞋底?” 她把尾音拖得又长又尖,嘴角往上扯出一个僵硬的弧度。 徐青青耳朵一震,这话戳到心窝子上了。 闺女早前受了多少闷气,嘴上不说,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现在人躺在医院里,还要被泼脏水、扣屎盆子。 秦欢歪着头、扬着下巴,那副挑衅样儿看得乔容玮脑仁突突跳。 他抬手那一瞬,秦欢眼皮都没眨一下,还故意把脸往前送。 “来啊!打啊!你敢动手,我立马打电话给我爸!看他信你,还是信我这个亲闺女!” 楼上吵嚷声太大,秦辰和秦于谦听见后三步并两步冲上来。 秦辰脸色当场黑透,下意识挡在秦欢前头。 “青姨,您这是要干啥?” “您在这儿住好几年了,该知道什么话能说、什么事能做。真把家里搅得鸡飞狗跳,外头怎么议论?对谁都有损无益。” 秦于谦原本还担心妹妹吃亏。 可一听二哥这番话,再瞅瞅秦欢那副趾高气扬的劲儿,心里顿时明白七八分。 这事八成是她挑起来的。 他立马跨前半步,站在秦辰斜后方半尺的位置。 “二哥,话不能这么说。青姨的脾气,咱们从小看到大。没个十足十的理由,她会动手?肯定是小欢说话太冲,惹急了人。” 秦欢一听,眼睛瞪得溜圆,瞳孔瞬间放大。 “秦于谦!你胳膊肘往外拐?帮着外人骂我?!” “青姨不是外人。” 秦于谦皱紧眉头,眉心拧出一道深痕,嘴唇绷成一条直线。 “她是咱爸明媒正娶的太太,户口本上写着名字,结婚证压在书房保险柜最下层,我上个月还亲手替她取出来过。” 秦欢胸口剧烈起伏,肩膀跟着一耸一耸,眼眶一下子红了。 以前秦于谦天天跟着她跑前跑后…… 结果自从乔清妍来了沪市,家里人都像换了芯子,围着她转。 她脑子一热,拔腿就冲,抬脚就踹,鞋跟狠狠蹭过地板,发出刺耳刮擦声。 “秦于谦!我恨死你了!以后见你一次,躲一次!” 秦于谦被撞得龇牙咧嘴,右肩撞在门框上,闷哼一声,立马往后一缩,手还护着肋下。 “我就是照实讲啊,咋还招你烦了?” 话音还没落,一道冷得像冰碴子的声音从旁边砸了过来。 “秦欢,跟青姨认错。” 所有人唰地扭头,齐刷刷盯向楼梯口。 秦书彦就站在那儿,不知啥时候回来的,大衣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 秦欢浑身一僵,脖子发硬,手指瞬间攥紧,眼睛猛地睁大,想硬撑着不低头。 可一对上他那没半点温度的脸,腿肚子都发软,膝盖微微打颤,只能咬着后槽牙。 “对不起,是我嘴欠。” 徐青青鼻子一酸,赶紧抬手抹了把眼角。 秦书彦走近几步,声音放轻了些。 “青姨,小欢还小,嘴上没把门,说的都不是真心话。您别往心里搁。” 顿了顿,语气却沉了下来。 “不过这事,到这儿就算翻篇了。您也别告诉爸,说了,家里准得乱套。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嗯,我知道了。” 徐青青嗓子发干,嗓音哑哑的,说完转身就走。 秦于谦望着她微微驼着腰的背影,二话不说拔腿追了出去。 他刚跨下两级台阶,又猛地停住,回头狠狠瞪了秦欢一眼。 秦欢气得原地跺脚,鞋尖重重磕在地上。 “爸让你回屋反省,听不懂?” 第九十三章 不远送啦 他眼皮都没抬,只冷冷盯着她,像看一块碍事的石头。 秦欢赶紧转头,眼巴巴瞅向秦辰:“二哥——” 秦辰垂着眼,双手插兜,一声不吭,连睫毛都没眨一下。 他的呼吸平稳,肩线绷得笔直,脚尖微微朝外,整个人像一尊静止的雕像。 走廊灯光照在他侧脸上,勾出清晰冷硬的轮廓,却照不进他低垂的眼底。 “我说的话,现在连你都不当回事了?” 秦书彦眯起眼,语气轻飘飘的,却听得人脊背发凉。 他指尖轻轻敲了两下茶几边缘,声音不高,却让空气都沉了一瞬。 客厅里那台老式挂钟的秒针声忽然变得格外响亮,一下,又一下。 秦欢嘴唇直抖,最终还是恨恨一跺脚,扭身冲上楼。 “砰”一声摔上门,震得走廊灯罩都晃了晃。 楼梯拐角处传来她急促的脚步声,一步,两步,三步,越来越远。 门框上的灰簌簌落下几粒,在光线下浮游片刻,又缓缓沉降。 屋里静得只剩呼吸声。 秦书彦的呼吸声很轻,秦辰的呼吸声也很轻。 墙上的挂钟依旧在走,滴答,滴答,滴答。 秦书彦这才转向秦辰。 “都是一家人,下次说话前,先过过脑子。青姨是长辈,不是谁都能指着鼻子嚷嚷的。” 他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秦辰的脸,又掠向窗外渐暗的天色。 说完这句话后,他再没多看秦辰一眼。 说完,他转身就走,连停都没停一下。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干脆利落的叩击声。 三声,四声,五声,直到拐进玄关。 门锁咔哒一声合拢,余音在空荡的走廊里回荡了半秒。 秦辰站在原地,望着大哥渐行渐远的背影,眉头慢慢拧了起来。 他右手仍插在裤兜里,左手却从口袋里抽了出来,悬在身侧,指节微屈。 他没有抬手去碰眉心,也没有开口,只是盯着那扇闭紧的门,站了足足七秒。 徐青青这些年怎么熬过来的,谁心里没数? 对秦家掏心掏肺,连句重话都不敢多说。 可再亲,也是外来的。 她每天五点起床熬粥,六点擦完所有地板,七点准时把早餐摆上桌。 她从不坐主位,从不主动夹菜,秦书彦没动筷前,她绝不动碗。 她生病发烧到三十九度,还坚持把秦辰的毛衣织完,收进衣柜最上层。 可最近,秦书彦看徐青青的眼神,好像悄悄变了味儿。 他开始留意她换的新发型,她煮的银耳羹甜度,她穿哪双旧拖鞋在院子里浇花。 有次她蹲着系鞋带,他经过时脚步顿了半秒,又继续往前走。 尤其是乔清妍进门以后,他对徐青青母女的态度,明显比从前热乎多了。 他主动让司机接送徐青青去医院复查,给徐青青新配了老花镜。 把女儿房间的空调换成了新机。 有天晚上秦欢发烧,他守在床边喂水。 徐青青端来温毛巾,他接过去时,指尖碰到了她的手背。 念头一闪而过,他没多琢磨,抬手揉了揉眉心,若无其事地迈步离开。 脚步声响起,由近及远。 经过客厅,绕过沙发,穿过厨房门,消失在楼梯转角。 —— 刘总打了招呼,朱科长亲自带队,直接进了厂大门。 三辆黑色轿车并排停在厂区门口,车门同时打开,下来六个人。 朱科长走在最前面,手里拎着公文包。 身后跟着两名工作人员,每人抱着一摞文件。 乔清妍一听消息,手里的笔都掉桌上,心跳得厉害,抓起包就往外跑。 笔滚到桌沿,弹了一下,掉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啪嗒”声。 她没弯腰捡,也没回头看,只把包带往肩上一甩,推开门就冲了出去。 朱科长脸上没了之前那副公事公办的绷劲儿,笑呵呵递过文件。 “封条拆了,厂子能开工啦!你们随时可以恢复生产。” 他把文件夹翻开,里面是盖着红章的解除查封通知书,纸页崭新平整。 他特意把首页朝上,方便乔清妍一眼看清公章位置。 乔清妍一愣,下意识抬头看他。 那眼神里分明带着点打量、有点好奇,还有点说不清的意味。 她看见他眼角有细纹,左耳垂上有一颗小痣,衬衫领口第三颗纽扣松开了半分。 他站在厂房阴影与阳光交界处,半边脸明亮,半边脸微暗。 她心头一跳,正想细看,可转念一想。 封条真撕了! 她猛地吸了一口气,鼻腔里灌进车间铁锈混着晨风的味道。 她脚跟往地上一跺,肩膀松了下来,手指攥住包带,指节泛白。 那股高兴劲儿“哗”地涌上来。 瞬间把所有疑云冲得干干净净。 她听见自己心跳声变快。 听见远处鸟叫,听见风吹动厂门口褪色的横幅。 她喉咙发紧,眼眶有点热,却忍不住扬起嘴角。 封条一揭,乔清妍心里那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赶紧朝朱科长点头致谢。 “朱科长,真是麻烦您亲自跑一趟!厂里最近乱糟糟的,人员调度还没理顺,车间堆着未清点的物料,库房还缺专人值守,实在不好留您多坐。” 朱科长抬手摆了摆,眯着眼凑近点,压低声音。 “乔厂长,这次解封这么快,全靠刘总出面撑腰啊,您跟刘总,是不是私下挺熟?他前天刚在局务会上点了名,说咱们厂整改到位,效率高,态度端正。” 乔清妍嘴角往上扯了扯,但眼角没动。 “熟?谈不上。就是刘总查完觉得咱厂清白,顺手帮了一把。他全程只来过一次,听汇报、看台账、问了三个工人,没多留一分钟。” 说完就收了话头,明显不想接茬。 朱科长老练得很,一看就知道问不下去,也不硬缠,只笑着摇摇头。 “有些事啊,心照不宣就行。不过说真的,您这回真踩着好运了,要没刘总点头,这封条贴到年底都别想撕下来。上个月西区那家阀门厂,拖了四十二天才放行。” 乔清妍怔了一下,没想到刘总还真把人情用在这儿了。 转念一想也就懂了。 人家哪是图她厂子? 分明是想给儿子刘浩搭桥铺路,才肯出这份力。 刘浩刚调进经信委规划处,正缺一线调研经历,也得有个拿得出手的帮扶案例。 她朝朱科长笑了笑,语气轻快但意思很明白。 “今天全靠您帮忙,太感谢了!可厂里一堆活等着开干,财务要核账,设备组要检修,质检员还得重新培训,我就不远送啦。” 第九十四章 越快越好 等人一走,乔清妍立马叫人召集工人,准备马上复工。 可刚撸起袖子,又卡在了一个死结上。 闫丽馨急得直搓手。 “清妍,前头那些材料全废了,重新备货得砸钱啊!账上根本没这么多现款,银行授信还没批下来,咋办?” 乔清妍抬头瞅了眼天,乌云压顶,沉得像块铁板。 按约定,机器必须按时交货,拖一天,整个订单就黄了。 两天,最多两天,得把新配件落实到位。 供应商合同白纸黑字写着违约条款,逾期一日,扣总货款百分之三。 她攥了攥拳头,语气干脆。 “那就现在开始找!马上打遍所有能联系上的配件厂,下午三点前,必须有厂答应供货!先口头确认,再补传真件,付款方式可以谈,但交期不能动。” 俩人立刻抓起电话挨个拨,可一听是光明制造厂,对面不是推说“没库存”,就是讲“排期满了”,再不然就是“领导出差,等回信”。 打了七八个,乔清妍听出了不对劲:这不是忙,是躲。 她放下电话,叫住还在拨号的闫丽馨。 “先停手。他们不卖,肯定有人提前打招呼了。你出去跑一圈,摸摸底。这几天,谁找过他们?” 闫丽馨一点就透,转身就出门打听。 她先去了城东的两家老供应商,对方支吾几句就推说没货。 又拐去南区仓库附近蹲了半小时,看见两个熟面孔被魏彤的司机接走。最后在一家茶馆后巷截住一个刚卸完货的搬运工,对方犹豫半天,才压低声音吐出三个字。 她回来时肩膀都塌了半截。 “魏彤。” 乔清妍呼吸一顿,胸口像被什么压住了。 猜过,但真听见名字,还是像吞了口凉水,从嗓子眼一直冷到指尖。 “他早去过了。把咱们厂出事的消息散出去,大家怕咱们付不起钱,更怕得罪他,所以谁都不敢接单。” 闫丽馨越说越上火,眼瞅着事儿都快捋顺了,谁能料到半道上就卡死在这儿。 她一拳砸在桌角,震得搪瓷杯跳了一下,水溅出来三滴。 乔清妍抿了抿嘴,心里门儿清——这事儿水太深。 沪市这行当里头,人挤人、脸贴脸,关系网密得像渔网,谁见了魏家都得绕着走。 而他们呢? 小作坊出身,连招牌都没挂亮,得罪就得罪呗,人家根本懒得搭理。 “清妍,那现在咋办?真就干瞪眼认栽?” 闫丽馨急得直搓手,眼睛巴巴地望着乔清妍。 “要不……咱再跑一趟,找魏彤低头服个软?让她松松口?” 乔清妍摆了摆手。 “算了,早没用了。人家早把咱们划进黑名单了,这时候去求,不是自取其辱嘛。” 闫丽馨一跺脚。 “可这不是刚看见点光嘛,怎么转眼就黑透了?” 瞧她耷拉着肩膀,乔清妍硬是扯出个笑:“这就扛不住啦?干买卖本来就像坐过山车,今天笑明天哭,再平常不过。你要是现在喊停,那可正中魏彤下怀。” 她脑子里其实早有主意。 魏彤手再大,也捂不住街边的小杂货铺。 “咱们直接冲小店买,贵点就贵点,只要赶在交货前把螺丝钉凑齐,啥都不怕。” 乔清妍揉了揉太阳穴,指腹在额角按压两下,声音没有丝毫拖沓。 “时间卡得死,没空讨价还价,也没空挑三拣四。现在唯一要紧的,就是数量、规格、到货时间,三点必须全部落实。” “就这么定了。” “可是……” “别可是了!” 乔清妍打断她,手往桌上一拍。 “现在说‘可是’,等于给魏彤递刀子。他正盯着咱们手忙脚乱的样子看呢。时间不等人,越慌越乱,稳住阵脚,才不会让魏彤偷着乐!” 话音落地,她立马喊来杨芳,两人当场把采购任务分派下去。 乔清妍念出七家小卖部的名字。 杨芳飞快记在本子上,又核对一遍地址和营业时间,确认无误后立刻抓起包往外跑。 乔清妍带着人兵分几路,撒开腿就往各处小卖部跑。 她自己跑东街三条巷、西巷五金摊、老粮站旁的杂货铺。 另两人分别去南门菜市场边的代销点、北桥头的小百货店。 还有两人搭公交赶去城郊两个镇上的供销社代销点。 每到一处,先问有没有m6x20镀锌螺丝钉。 再翻货架、查库存、验包装,发现货不对板,转身就走,半点不耽误。 总算在最后关头集齐了螺丝,但钱袋子被刮掉一层皮,肉疼得很。 回来后,她们立马验货,一颗颗看、一根根数。 确认没问题,乔清妍立刻挨个打电话,请回老师傅们连夜开工。 她先拨通李师傅家的座机,等对方接起就直说:“李师傅,螺丝齐了,今天夜里两点进厂,您带好扳手和游标卡尺。” 接着是王师傅、刘师傅、陈师傅。 每人通话不超过四十秒,只交代到场时间、工具要求、首道工序安排。 忙完这一摊,她才算喘口气,寻个角落眯一会儿。 她靠在车间东侧堆放废铁皮的墙边,摘下眼镜擦了擦,又闭上眼,手指抵着眉心轻轻揉动,呼吸放得极慢。 可眼皮刚合上,闫丽馨就一头撞进来,后面还跟着翟以和孙建国。 “乔厂长,我们几个刚才合计了一下,就算师傅们全通宵赶工,这活儿,也真赶不上啊!” 乔清欢端起桌边那杯凉透的茶,仰头灌了一大口。 又苦又涩,像吞了把陈年药渣。 倒是把眼皮上沉甸甸的困意硬生生顶了回去。 她眨了几下干得发痒的眼睛,转头对杨芳说:“赶紧去招人,越快越好。” “两手一起抓:一边扩招新人,一边让老员工自愿加班。愿意熬的,一律按小时算加班费,现场登记报名就行。”她手指在桌上轻敲两下,话一出口就直接拍板。 前脚刚把加班加钱的消息吼出去,后脚车间门口就排起了长队。 大伙儿撸袖子、挽裤脚,机器轰隆隆响了一整天,可乔清欢站在那儿,眉头反倒越锁越紧。 她就靠着门框站着,目光直勾勾钉在灯火通明的车间里。 “都忙活开了,咋还耷拉着脸?” 闫丽馨刚松完肩膀,笑嘻嘻凑过来问。 乔清欢没回头,只盯着那边:“现在几点?有人下班没?” 第九十五章 转身就走 闫丽馨一愣:“谁下班啊?全等着领加班钱呢,一个走的都没有。大家早都习惯了通宵干,没人提回家的事。” 乔清妍终于侧过脸。 “十五个小时了。人不是铁打的,机器也不是永动机。你摸摸那机壳,烫不烫?再盯两小时,做出来的东西是零件,还是废铁?温度表已经超红线三格,冷却泵的出水口几乎没水渗出来。” 闫丽馨一下僵住,嘴巴张了张,没出声。 她抬手碰了下最近一台车床的侧护板,指尖立刻缩回来,掌心一阵发烫。 乔清妍转身就往车间冲,到门口直接抬手一挥。 “停!全部关机!马上!” 她脚步没停,径直穿过通道,目光扫过每一排设备。 机器声戛然而止,整个厂房一下子静得能听见呼吸声。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盯过来,有人手还搭在操作杆上。 “今天工时到点,大家收工回家,明早七点准时来。” 说完又补了一句。 “食堂晚班还在烧水,热汤和馒头管够,出门带一份路上吃。” 一位老师傅搓着手上前。 “厂长,我们还想连夜赶呢!多干几小时,多拿几份钱,心里踏实!这批货后天上午十点前必须装车,晚一秒,违约金就涨一成。” 乔清妍摇头。 “不用。工期紧,但不靠拼命填。真出了岔子,一台机器报废,咱整条生产线都得趴窝。换主轴、调精度、重校模组,光备件就要等两天,更别说调试时间。” 她没绕弯子。 “这单活要是翻车,工厂就不是停工,是关门。合同里写明了,交货延误超四十八小时,甲方有权终止合作,并追索全额预付款。” 老师傅低头闻了闻空气,皱眉。 “咦?这味儿……有点焦?” 他凑近cNc加工区第三台铣床,伸手掀开散热盖板,一股白烟立刻窜出来。 乔清妍点头:“电机过热,轴承都在冒烟。人累垮了可以歇两天,机器烧坏了,三天都补不回来。刚才电工报了,两台伺服驱动器已经触发过热保护,强制降频运行。” 闫丽馨和许涵也上前帮腔,一人拉住一个老技工的手臂,一人挨个拍肩膀说“回去睡三小时,下午精神足”。 工人们才慢吞吞收拾工具,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当晚,乔清妍一个人守在质检台前,一件件过,一遍遍测,直到所有数据全绿。 她这才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长长呼出一口气。 天边刚泛起灰白,风一吹,冷得人打哆嗦。 她裹紧外套,仰头看了眼将亮未亮的天。 一宿没合眼,脑子却像泡了冰水,清醒得吓人。 她把检测报告一张张摊开铺平,用红笔圈出三个关键尺寸的浮动区间。 解封只是掀开盖子,真正的仗,还在后头。 对付魏彤,得刀刀见肉。 早上工人们陆续进厂,乔清妍一眼就瞧见了秦杰。 两人视线撞了个正着。 他顿了顿,很快低下头,跟着老师傅拧螺丝、装支架,动作利索。 乔清妍望着他的背影,没动,也没叫住。 许涵找来的新员工已经到厂里报到了,乔清妍亲自过去瞧了一眼,打算安排岗前培训。 “咱们厂最不能马虎的就是东西做得好不好。差一丁点儿都不行,不是说差不多就行,是必须严丝合缝!” 乔清妍目光扫过一圈,嗓音清亮。 “我开的这份工资,买的是你们的手艺、责任心和不出岔子的保证。工期再紧,活儿再忙,也不能糊弄,更不能砸招牌。听懂没?” 底下新来的赶紧点头,有的还搓了搓手,生怕漏听一个字。 可乔清妍刚想指定谁带这批新人,眉头就皱了起来。 眼下熟手全在赶订单,个个手里堆着活,根本腾不出空来带人。 正发愁呢,秦于谦自己走了出来。 “我来教吧,反正你老觉得我在厂里晃悠、闲得发毛。” 他两手插兜,笑嘻嘻地说。 乔清妍抬眼看向他。 虽说这人刚来那会儿确实懒散,但最近天天跟着老师傅跑现场。 现在挑来挑去,还真没比他更合适的人选。 “行,那就交给你。” 想到秦于谦这段时间帮了不少忙,乔清妍顺手把他叫到车间门口说话。 “秦于谦,之前误会你了,我得道个歉;还有,谢谢你肯搭把手。” 她态度坦荡,半点不扭捏。 秦于谦一听,先是愣住,接着嘴角一翘,整个人都飘了。 “哎哟,那我就大度点,既往不咎啦!” 乔清妍看着他那副得意劲儿,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之前那点小摩擦,非但没伤感情,反而让俩人心里更踏实了。 乔清妍刚要转身回车间,又被秦于谦喊住。 他挠了挠后脑勺,指腹蹭过发根,头皮微微发痒。 嘴唇张开又合拢,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 “那个……你刚才都说不跟我计较了,是不是……也别跟小苒较真了?” “她真不懂事,压根不知道彤姐到底要干啥。而且被关在家反省好些天了,饭都吃得少,夜里睡得也不踏实。嘴上不说,心里早就后悔透了。我昨儿还听见她对着手机屏幕反复看彤姐那条澄清视频,看了六遍。” 乔清妍听完,脸上没半点温度,反倒扯出一抹冷淡的笑。 嘴角抬得极浅,连眼角都没牵动一下。 “其实你不用特地跑这一趟。我连碰都碰不了秦家人,更别说动秦欢一根手指头。明知道是她搞的鬼,我也只能装看不见。公司法务刚把律师函退回,说证据链断裂,连立案都立不起来。” “你放心,你那个金贵的妹妹,日子照过,一点风浪都不会有,错事白干,责任照甩,谁也拿她没办法。” 她攥紧拳头,指甲陷进肉里。 秦于谦听出话里的火药味,眉头一拧。 “你至于这样吗?事儿都过去了,何必死揪着不放?你越硬撑,越招人烦。” 乔清妍没接这话茬,只淡淡看他一眼,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行了,少在这说教。该干嘛干嘛去。不想干了,门在那边,不拦你。” 说完,她摆摆手,转身就走。 第九十六章 缓口气 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一声一声,节奏很快,却没一丝迟疑。 秦于谦张了张嘴,又闭上。 厂子出岔子了,她比谁都上火,这几天脚不沾地地跑前跑后,嗓子都哑了。 财务报表堆在办公桌上没拆封,茶水间里她的保温杯底积了一层褐色茶垢。 他再添一句重话,纯属找不痛快。 再说,有大哥顶在前面,秦欢那边稳稳当当,厂里的烂摊子也能顺手捋平。 他犯不着跳出来抢戏。 秦于谦盯着乔清妍看了好几秒,目光沉静,没有波澜,也没有温度。 他没再多说一个字,转身就走,去盯新来的那拨人。 乔清妍长长呼出一口气,肩膀微松。 折回办公室,打开电脑,接着扒拉靠谱的配件厂名单。 后面单子还堆着呢,总不能回回都去五金店按件儿买,又贵又耽误事。 要是能找个靠谱厂子长期合作,省心又省钱。 这才是火烧眉毛的大事。 她把每家厂的地址、电话、联系人全记进本子。 魏家再横,难不成能把整条配件产业链都捏死? 她就不信这个邪。 可人刚站起身,还没抓起包,前台就慌慌张张跑进来。 “乔总!培训车间打起来了!” “我不干了!” 乔清妍撂下笔就往外冲,带着两个助理直奔车间。 朱洪光正拦在中间,额头冒汗,后背衣服湿了一片。 “哎哟喂,有话慢慢讲嘛!打什么架?人家是来学手艺的,不是来挨揍的!” 他斜眼瞪着秦于谦,心里直摇头:这少爷怎么一来就点炮? 真拿这儿当自家后院耍威风呢? 秦于谦脸绷得像块铁板,脖子梗得老高。 “笨成这样还留在这儿干啥?连螺丝方向都拧反,留着过年?” 他手指头差点戳到对面那人鼻子上,“换人!立马换!我可不伺候这种猪队友!” 乔清妍脚步一顿,眉心拧成疙瘩,大步跨进去。 “招人?现在厂里缺人缺得跟筛子似的,你倒好,赶走一个,再来十个也补不上窟窿!” 她目光像钉子,直直扎在秦于谦脸上,这事压根没悬念,根子就在他身上。 早知道他连教猫抓老鼠都不会,她绝不会把这活儿交给他。 他哪是带徒弟? 根本是来查户口的! 别人手抖一下,他就翻白眼。 仗着自己懂点皮毛,把人当透明人使唤。 “我们是新手,不是傻子!” 刚才动手的男人抹了把嘴角。 “你骂一句‘蠢货’容易,谁家孩子不是捧在手心疼大的?你爹妈教你这么说话的?你上小学老师没教过你‘请’字怎么写?你进厂前人事部没给你发过《员工行为守则》?你签字时是不是闭着眼签的?” 眼看两人又要贴脸对喷,乔清妍一步插进中间。 余光扫见秦于谦下巴又抬高了三分,她眼皮一掀,直接甩过去一个刀锋似的眼神。 “嘴痒?舌头拔了更利索。” 说完她转向其他人。 “谁先动的手?怎么回事?一句一句说清楚。” 她站得笔直,双手背在身后,指尖抵住腰线。 听完,她点点头,转身就朝秦于谦抬下巴。 “还站着?等我给你递话筒?道歉!” 秦于谦愣住,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他手指头直哆嗦,嗓门一下子劈了叉。 “道什么歉?!乔清妍,你是不是搞错了?咱俩才是一伙的!你帮外人踩我,脸呢?良心呢?!我昨天刚帮你盯完三台新设备调试,今早替你跑了一趟质监局盖章,上周你胃疼请假三天,是我顶着大太阳跑遍五个配件市场找替代零件!你忘性这么大?还是压根不记得自己欠着我人情?” 眼看秦于谦想拿俩人的身份当挡箭牌,把这事儿轻轻揭过去。 乔清妍的脸一下子拉得老长。 她最烦这种人,错都犯了,不低头不说,还想仗着风言风语来压她一头。 她可不吃这套,当场板起脸,声音又冷又硬。 “道歉?不道就麻溜走人!别在这儿磨嘴皮子,也别自个儿贴冷屁股!” 秦于谦脸涨成猪肝色,袖子一甩,转身就走。 “我不干了!” 朱洪光盯着他远去的背影,嘴巴张了又合。 平时秦于谦看着吊儿郎当。 可厂里干活从不含糊,脏活累活抢着上,大伙儿都挺买他账。 这会儿看他被轰出去,心里都憋着股闷气,想替他说两句公道话。 乔清妍却像没瞅见似的,目光一转,落在刚才跟秦于谦起冲突那男人身上。 那人正咧着嘴笑呢,一副打赢了的样子,压根没意识到自己也是理亏的那个。 乔清妍盯了他几秒,语气平平,却听得人脊背发紧。 “你们来厂里,要是安安心心出力,钱一分不少;要是光想着挑事耍滑,那就跟他一样,卷铺盖滚蛋。以后少打歪主意,听明白没有?” 话音刚落,人群静了一秒,互相看看。 同一时间,秦于谦气冲冲踹开家门,迎面撞上秦欢。 秦欢眼珠一转,立马凑上前。 “哎哟,这不是咱厂里的红人嘛?不是说今儿要在希望制造厂围着乔清妍转圈圈吗?怎么,提前下岗啦?” 她故意捂嘴笑。 “不会真被赶出来了吧?你巴巴地贴上去,结果人家连门都不让你进了?” “当初厂子差点塌了,求爷爷告奶奶把你留下;现在风平浪静了,一脚踢开,这滋味,够呛吧?” 秦欢话还没说完,秦于谦手背青筋直跳,拳头攥得咯咯响。 徐青青听见动静从厨房出来,眉头拧成疙瘩,赶紧打圆场。 “清妍不是那种人!肯定中间有啥误会。于谦,你可千万别往心里去,她肩上扛的事太多了,忙昏了头,说话做事可能没顾周全。” 秦于谦挠了挠后脑勺。 他再气,也不至于在徐青青面前摔脸子。 何况这事跟她半毛钱关系没有。 他怕秦欢继续胡咧咧,赶紧岔开。 “行了行了,瞎猜啥呀?我好着呢!就是今天犯困,提前回来眯一会儿。” 说着,他朝秦书彦房间的方向伸长脖子望了望,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大哥车停院里了?今儿没回部队?” 徐青青点头:“说是上个任务快收尾了,让书彦歇两天,缓口气。” 秦于谦点点头,抬腿就往那边走。 “你们忙你们的,别瞎琢磨,我去瞅瞅我哥。” 第九十七章 轮不到这 秦于谦站在秦书彦门口。 门里头很快传来秦书彦的声音。 秦于谦推门进去,一眼就瞧见大哥斜靠在沙发上,闭着眼,眉心微蹙。 “哥,你咋蔫儿了?这脸白得跟刚蒸完馒头似的!” 秦于谦心里一咯噔,三步并两步凑过去。 手已经伸到半道,想试试他额头烫不烫。 结果手还没挨着,秦书彦眼皮一掀。 秦于谦浑身一激灵,立马缩回手,胳膊都差点打结。 “有事说事。” 秦书彦指尖按着太阳穴,声音哑哑的,听着就挺累。 “别在这儿瞎晃悠。” 一听这话,秦于谦脑子嗡一下,刚才那点担心全飞了。 他张嘴就倒苦水。 “那个乔清妍又来了!她一进门就站在车间门口,双手背在身后,鞋跟踩得咔咔响,眼神往我这边扫了三回。话里话外阴阳怪气。” 秦书彦轻轻点了下头,嗓音平平的:“行,随你。” 秦于谦嘴巴半张着,愣在原地,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啊???” 他脱口而出。 “哥……你不拦我?不训我?上回还非逼我去盯着她,连我睡懒觉都要打电话催,今儿咋转性了?!昨天早上我还听见你让司机备车,说要亲自去厂里盯进度,这会儿却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秦书彦翘着二郎腿,手指搭在膝盖上,慢悠悠开口。 “你不是老念叨‘强扭的瓜不甜’?现在瓜不想熟,那就让它长着呗。反正厂子又没塌,天也没塌下来。上个月账目核过了,库存清点了,新来的质检员也培训完了,该走的流程全走齐了。” 秦于谦哑火了,嗓子眼堵着一口气。 他偷偷瞄了眼秦书彦。 人家连眼皮都没再抬,手指在膝头轻轻敲了两下。 秦于谦急了,赶紧改口,语气突然一百八十度大转弯。 “哎哟,是我刚才说话太冲!其实吧……我寻思着,我还得天天去厂里!不为别的,就为替哥看着乔清妍那丫头!她现在可自由了,谁也不管,万一把设备当废铁卖了,把图纸塞进灶膛烧了,咱哭都找不着调儿啊!再说她前天还在仓库里翻旧档案,说要重排产线顺序,这事儿还没报备案呢!” 秦书彦没接话,也没点头,就那么坐着。 秦于谦脸热得发烫,支吾两句,转身溜了。 光明制造厂拼了命赶工,终于卡着最后一天把货备齐了。 技术人员围着机器一圈圈验过,电压、油压、传动轴间隙全部测了一遍。 确认零故障、零隐患,大家才敢松口气,肩膀一下子垮了下来。 乔清妍主动拎上几箱配套零件,带闫丽馨和许涵一块儿跑医院送货。 “真对不住啊各位!” 她弯下腰,诚心诚意鞠了一躬,额头几乎碰到膝盖。 “这次是咱们没踩准点,耽误了医院的安排,实在不好意思!也拜托您再信我们一次,光明制造厂,不会让你们失望!” 采购科科长本来板着脸,手指无意识敲着桌面。 听她这么说,绷着的嘴角松了松,眼皮往下压了压,随即摆摆手:“嗨,谁没个手忙脚乱的时候?能按时交货,我们就踏实了。” 乔清妍听得出这是客气话,怕对方嘴上说没事,心里记着疙瘩。 她立刻补了一句。 “这样,这批货我们包半年售后,出了毛病,不管大小,咱免费换新!不扯皮,不推活儿!维修记录全留档,随时可查!” 科长本来心里还憋着点不痛快,眉头皱着,。 一听这话,眼睛唰地就亮了。 “哎哟喂,乔厂长就是乔厂长,敞亮!能跟你们厂搭上线,真是我们占了大便宜!走走走,咱现在就去签正式合同,趁热打铁!新厂嘛,更该给点实打实的支持!” 科长咧着嘴,笑得眼角都挤出了褶子,顺手抓起桌上的签字笔。 乔清妍他们一听,全愣住了,嘴唇微张,互相交换眼神,接着齐刷刷露出喜色—。 真没想到,这事儿居然顺顺利利敲定了! 道完谢,乔清妍立马带着人马杀向下几家医院。 虽说不是家家都点头,但接连拿下三份长期供货单,也算稳稳扎下了根。 刚把手头这些事扫干净,她转头又扑进新订单的谈判里。 会议桌前刚落座,笔记本摊开,钢笔拧开盖子,她已开始逐条核对技术参数。 临走前还不忘拍拍许涵肩膀。 “配件厂那事儿,拜托你继续盯紧喽!” 掌心落下时带着力道,指尖在肩头顿了半秒。 大伙儿瞅着她连轴转、脚不沾地的样子,直咋舌。 “这丫头是铁打的?” 许涵背过人,拉着闫丽馨躲到楼梯口,眉头拧成了疙瘩。 “你再劝劝乔厂长吧!咱们又不是永动机,每天凌晨三点就起身,半夜十二点才合眼,连轴转着盯生产、跑供销、改图纸、谈合同。再这么熬下去,身子骨真要散架了!” 闫丽馨耷拉着肩膀,抬手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叹气。 “劝了,反反复复好几回。她嘴上应得快,转身就往车间跑,电话接个不停,会议排到下一周。她当耳边风,我还能咋办?总不能把她捆起来睡觉吧……” 好在忙归忙,成果没掉链子。 工厂虽赔了些元气,设备老化换了三台。 技工流失补了五个人,但总算没伤筋动骨,老本儿保住了。 订单稳住了一半,新客户签了两家,出口试单也过了验货关。 乔清妍翻开账本,纸页边角已有些磨损,指尖划过一栏栏数字。 看到一笔笔回款到账,最后一笔三万八千五百块的尾款赫然列在末行,心才算真正踏实下来。 她麻利地数出六千块,整整齐齐码在桌上,又取来一个牛皮纸信封,把钱仔细装进去,封口压平,叫来闫丽馨。 把信封往他手里一按,笑着说:“喏,你妈当初借我的五千,我连本带利还你一千。” 闫丽馨立马皱眉,手指下意识抵住信封边缘,不肯收。 “你这是干啥?厂子还没完全站稳,账上流动资金只剩两万出头,谁晓得魏彤那帮人啥时候又跳出来使绊子?眼下正用钱的时候啊!” “真要用钱,也轮不到这儿。” 第九十八章 撒什么野 乔清妍脸一正,语气沉了下来。 “那五千是你妈省吃俭用攒的养老钱,你拖一天不还,她就多担心一天。我欠她的,比欠你的重多了。” 她让闫丽馨辞职来帮自己,早觉得亏欠人家全家了,哪还敢真收这钱? 更不敢让那笔钱继续压在对方家里,压在老人心上。 “我必须亲手交给你,得让你妈亲眼看见:你跟着我干,不是瞎折腾,是真挣得到票子,不是小孩过家家。” 她不由分说把信封往他兜里一塞,动作干脆利落,还补了一句。 “你不收?行,以后我一分钱也不找你借了,免得耽误你前途。” 这话一撂,闫丽馨没辙,喉结动了动,低头看着自己鼓起的裤兜。 “咱俩还整这客套劲儿?你这么见外,倒显得我没被你当自家人了。” 他翻了个小白眼,嘴上嘀咕着,手指却把信封攥得更紧了。 两人正说着,许涵风风火火推门闯进来,脸上像开了花似的。 她一步跨过门槛,鞋跟在水泥地上敲出急促的声响。 “成了!乔厂长,配件厂的事有眉目啦!” 她喘口气,声音都发颤,“找到啦!!” 乔清妍和闫丽馨立马抬头,异口同声问。 “哪家?快说!” “这家厂子叫鼎盛,早先跟西山闹得特别僵,连面都不愿见,现在听说咱们厂出事了,立马就找上门来,说要跟咱们联手。” 许涵把情况一五一十说了出来,一想到之前那些糟心事儿,牙根儿都痒痒。 她下意识咬住后槽牙,肩膀绷得略紧,指尖用力掐进掌心。 总算熬出头了,以后厂子只会越来越顺当。 “会不会有啥猫腻?上回咱就是太信人,栽了个大跟头,这回可真得盯紧点儿。” 闫丽馨皱着眉在旁边插话。 她伸手扶了扶眼镜。 许涵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 “那……这事儿咋办?真不接?” 她声音低了下去,手里的纸条被揉得更皱。 这可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 要是推了,再另找厂子,后面那批货铁定赶不上交期。 厂里三十多号工人等着开工,仓库里积压的半成品堆满了三间库房。 “我亲自跑一趟。” 乔清妍拍了板。 这批零件,她必须亲眼过手、亲手验货,半点马虎不得。 她起身走到窗边,拉开百叶帘。 阳光斜照进来,在她脚边铺开一道明亮的光带。 第二天天刚亮。 乔清妍就拉上闫丽馨和许涵,直奔鼎盛配件厂。 见到了厂里管事的梁经理,梁栋杰。 三人坐的是厂里那辆掉了漆的蓝色小货车,车斗盖着油布,轮胎沾着清晨的露水和黄泥。 “梁经理,电话里聊过,今天过来主要是想看看你们供的零件,让我一个个上手检查下,把把质量关。” 乔清妍没绕弯子,直接开口。 她把随身带的牛皮纸包放在桌面中央。 解开系带,露出里面几把不同规格的游标卡尺和一块校准钢板。 梁栋杰笑了笑。 “理所应当!西山那档子事儿我们都知道,你们多留个心,我们高兴还来不及呢。” 他朝边上招了招手,几个工人立刻从车间门口小跑过来。 箱子外层印着清晰的厂标和编号,箱盖一掀开。 内部零件排列整齐,表面油光匀称,没有划痕和锈迹。 连配套的卡尺、检具、标准样件都齐刷刷摆好了。 每件工具都套着原厂塑料袋,标签完好,编号可查。 道了谢,乔清妍蹲下身,先用卡尺量了三组轴径,再拿检具对准基准面反复比对。 她一样样摸、测、比、敲,指尖在金属边缘缓缓滑过,逐段检查毛刺。 俯身凑近接缝处,眼睛盯得死死的,连两片壳体间零点二毫米的间隙偏差都没放过。 又用小锤轻敲几处焊点,听回声判断内部是否虚焊或夹渣。 确认全都挑不出毛病,她才直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袖。 走到梁栋杰面前,开口谈付款的事。 “咱们厂最近资金有点紧,账款还没收回来,所以想跟你商量个付款方式,能不能先把货拉走,定金和尾款分开付?” 乔清妍看着梁栋杰。 梁栋杰一听,摆摆手,满不在乎。 “钱不急!交朋友比交钱重要,货你尽管拉,等你们回款了再结也行。” 闫丽馨和许涵当场愣住,嘴唇微张,一时没反应过来。 紧接着两人连连道谢,声音都发颤了,手心沁出细汗。 乔清妍却没吭声,眉头越锁越紧。 回程路上,闫丽馨长舒一口气。 “真是撞上贵人了!人家这么信咱们,太暖心了。” 乔清妍望向车窗外飞掠的树影,淡淡回了一句。 “好人坏人,不是靠一句话定的。防着点,不吃亏;信得太快,才容易踩坑。” “他们应该没啥岔子吧?东西都交到咱们手上了,真要出啥篓子,吃亏的也是他们自己啊。” 闫丽馨皱着眉琢磨了一圈,翻出合同复印件逐条看了两遍。 没咂摸出哪儿不对劲,反倒觉得乔清妍是有点草木皆兵。 她乐呵呵凑过去,伸手在乔清妍肩上轻轻拍了两下。 “你这属于被马蜂蜇过一次,见个蜂窝都绕着走!放心吧,踏实坐着就行。” 乔清妍听了这话,略一琢磨,也觉着有道理。 立马叫许涵接着去盯紧合作的事儿,别掉链子。 刚拉开椅子想喝口水,外头猛地炸开一片嚷嚷声。 人群嘈杂的叫喊声混着脚步声、推搡声,由远及近直冲厂门而来。 铁皮门被撞得哐当响,几片枯叶顺着门缝卷进走廊。 朱洪光一头撞进来,额角还挂着汗。 “乔厂长!糟了!那个之前在医院摔伤的手艺人找上门来了,正在厂门口嚷嚷呢!” 他胸口剧烈起伏,说话时嗓子发紧,右手扶着门框才站稳身子。 后背衬衫湿了一大片,黏在皮肤上。 外头一吵,屋里几个女同志脸色全变了,白一阵红一阵。 秦于谦正蹲在车间里检修车床,听见风声拔腿就往这边跑,一进门就叉起腰,火气直往上冒:“这事不是大哥在跟吗?赔款不是早谈妥了?他家又跑咱厂门口撒什么野?” 第九十九章 跟着栽进去 话音刚落,他就抬手抹了把脸,手背上蹭过一道油痕。 乔清妍没吭声,只是抿了抿嘴。 她心里清楚,这事绝不像表面这么简单。 她指尖轻轻划过桌面边缘,停在一行未干的铅笔字旁。 “咱厂就在大路边,隔壁缝纫社、五金组全敞着门呢,你这一嗓子喊出去,不等于把热闹送人家门口?” 她眼神一扫,把秦于谦那股火苗压了压,随即带着人快步往外走。 左手拎着个深蓝色布包,包口用麻绳仔细扎紧。 里面隐约露出半截硬壳笔记本的棱角。 那人左手还缠着白布条,站在厂门口,背挺得笔直,脸色沉得能滴水。 布条末端打了两个平扣,针脚细密整齐。 他脚上的黑布鞋干净无尘,鞋尖微微朝外,肩膀没有丝毫松懈的迹象。 乔清妍硬着头皮迎上去,站定,先低头略一欠身。 “您出院那会儿,本该第一时间登门看望。可最近厂里接连出事,人手全绷着弦,实在抽不开身,您多担待。” “我男人就因为你们厂那批货,手筋扯断了,连镊子都捏不稳,更别说调校显微镜了!院里直接给办了退职,往后吃饭都成问题,你们真打算装瞎不管?” 女人嗓门又高又尖,往前一步,眼睛瞪得溜圆。 左腕上戴着一块老式上海牌手表,表盘玻璃裂了一道细纹。 乔清妍不动声色,飞快扫了男人一眼。 灰蓝色中山装扣得严严实实,头发油亮服帖,一看就是拿发蜡仔细抹过的。 领口第二颗纽扣磨得发白,袖口露出一截银灰色软尺,尺面刻度清晰可见。 这年头,一个普通工人哪讲究这个? 越是这样,越说明这人有底气、有门道。 她心念一转,开口就问:“这位师傅,您以前在医院干检验,是不是经常跟‘蚊子’打交道?或者……常写点啥东西?” 男人愣了一下,没懂她什么意思,但还是老实点头。 “中专毕业的,分到医院化验科,包分配来的。” 乔清妍眼睛唰地亮了。 中专生! 眼下这年头,中专文凭比大专还吃香,铁饭碗的敲门砖! 她立马笑着递出话来。 “不瞒您说,咱们厂正缺您这样的人才!要是您信得过我,欢迎来我们这儿上班。岗位给您留着,工资按正式工算,五险一金、劳保用品、季度奖金,一项不少!” 男人眼下确实不好另找工作。 手伤着,又没熟人托关系。 可要是进厂干技术岗,说不定还能重新拾起老本行,活出个样子来。 这活儿干着稳当,厂里招到了人手,他也能落个吃饭的营生。 他媳妇儿一听,眼睛立马亮了,拉着袖子直催。 “快应下来啊!听说人家厂里管吃管住还发奖金,比周边厂给得都实在!错过这回,下回可没这好机会啦!” 他皱着眉,低头搓了搓手,有点拿不准。 “我这身子骨……怕是干不了重活,怕耽误你们的事。” 乔清妍心里一喜。 这人踏实,不瞎吹牛。她马上接话:“你放心,我既然找上门,就早给你留好了位置。明早穿整齐点来报到,当天开工!” 这话说得太实在,他没半点犹豫,挺直腰板点头。 “我叫蒋正涛,往后多仰仗您了!” 事儿敲定后,乔清妍直接把他安排进许涵手下,先从端茶倒水、跑腿记账这些小事干起。 她亲自带他熟悉办公室布局,交代每间屋子的用途。 最近订单一个接一个,压得人喘不过气。 许涵天天往外跑客户,经常天擦黑才拖着包回来。 她的皮鞋后跟已经磨平了一边,衬衫袖口也起了毛边。 笔记本上密密麻麻记满了拜访时间、客户要求和后续跟进事项。 蒋正涛一来,她肩上的担子一下子轻了不少,连喝口水都能坐稳一会儿了。 他每天早上七点准时到,先把茶水间擦干净,把热水壶灌满。 再把各部门需要的文件按顺序理好,分门别类放进许涵的办公桌抽屉里。 可有天他翻旧合同,越看越不对劲。 他坐在小隔间里,一张张摊开前年签下的采购协议。 他抓起合同,抬脚就往乔清妍办公室走。 走廊灯光略显昏暗,他脚步放轻,经过前台时还特意放慢速度,确认没人注意自己。 轻轻叩了两下门,听见里头应声,才推门进去。 门轴没发出一点声响,他顺手把门虚掩上,站在门口等指示。 “真巧!正想找你呢!” 乔清妍搁下手里的笔,抬眼笑看他。 她刚签完一份新订单,钢笔还停在签名末尾,墨迹未干。 他一愣,赶紧站直:“哎哟,啥事这么急?” 双手不自觉地垂在裤缝线上,指尖微微发紧。 “就想问问,当初他们赔你多少钱?你还记得清楚不?” 她语气平和。 她把笔帽拧紧,随手放在笔筒里,身体微微前倾,目光专注。 他脸“腾”一下红了,心说:糟了,该不是要算旧账? 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右手无意识地攥住了左腕。 乔清妍见他眼神飘忽,噗嗤一笑。 “别慌!真不是找茬,是前阵子垫钱的是我哥们儿,我得把钱还他,才顺口问问。” 她拿起桌上一杯凉透的茶,轻轻吹了口气。 他顿时松了口气,忙说:“秦书彦前前后后给了三千整,一分不少。” 搁过去,这点钱厂里眼皮都不眨。 可眼下账上趴着的流动资金,连两千都凑不齐。 会计昨晚刚发来资金日报表,显示本月应收账款回款率只有百分之四十一。 “对了,你刚才来找我,是不是有别的事?” 乔清妍话锋一转,抬头望着他。 她伸手拨了拨额前一缕碎发,目光落在他手里那叠合同封面上。 他一拍脑袋,赶紧把合同递过去。 “乔总,这合同……我瞅着不太对劲。” 她脸色立马变了,心跳都快了半拍。 最怕出问题的地方,果然冒头了。 “哪儿不对?你细细讲!” “照常理讲,人家做零件也得花本钱,谁不想早点把钱收回来?可他们偏不这样干,宁可先发货,等以后再结账。” 蒋正涛绷着脸,声音压得很低。 这年头干这事儿的人少,但一旦沾上,就是捅了马蜂窝。 牵连一大片,躲都躲不开。 要是真帮人这么干,自己也得跟着栽进去。 第一百章 碰碰南墙 到那时候,厂子怕是连门都开不了了。 乔清妍脸一下子沉下来,语气也硬了。 “没凭没据的话,可不能随便往外倒!这话要是漏了风,麻烦大了去了!” “再说,‘洗钱’是犯法的事,你哪来的底气说鼎盛配件厂就在干这个?” 她盯住蒋正涛,眼神又急又利。 蒋正涛本来也就是心里打鼓,被她这么一逼,反倒有点心虚。 “……都是我瞎猜的,未必是真的。但这时候多留点神,总没错。” 乔清妍心里原本就七上八下,这下更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乱跳。 她咬着下嘴唇,沉默了几秒。 “这事你给我烂在肚子里,一个字都别往外吐。越少人知道越好。在查明白之前,我谁都不想告诉——听懂没?” 她直视蒋正涛,眼神一点不含糊。 蒋正涛忙不迭点头。 “懂!我保证不说!” 乔清妍揉着发胀的太阳穴,整个人像被抽干了力气。 她挥挥手,让蒋正涛赶紧走,接着从包里拿出那一千块钱,仔细叠好塞进信封,转身出了厂,直奔顾家。 本以为秦书彦不在家,结果推开门一看。 他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手里还翻着一份报纸。 两人目光一碰,乔清妍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信封。 指节泛白,纸面被捏出几道细褶,边缘微微翘起。 “大哥,方便出来一下吗?我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她主动走上前。 她站定在他面前两步远的位置。 秦书彦抬眼望来,身上那股子清冷疏离的劲儿挡都挡不住。 他站在窗边,阳光从侧后方斜切过来,在他眉骨和鼻梁上投下浅淡的阴影。 他没动,也没应声,只是静静等着她开口。 “秦于谦跟我提过了,你让那个受伤的工人进了厂?” 他开口问。 乔清妍轻轻点头,顺口提起秦书彦垫付赔偿款的事。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那天你走得急,我后来才听说。” “我问过他了,他说你赔了三千块。这笔钱该我掏,这是第一笔,一千块,你先拿着。” 她说完,把信封往前递。 信封口朝上,边角齐整,封口处用胶水仔细粘牢。 秦书彦双手插在裤兜里,眉梢微挑,没伸手接。 他下巴微微抬起,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两秒。 “厂里现在正缺周转的钱,你留着用吧。与其现在塞给我,不如记在年底分红里。到时候你愿意多补点,我也照单全收。” 他语气平平淡淡,像在聊天气。 话尾落定,他略微偏头,看向窗外正在搬货的几个工人。 乔清妍皱起眉。 分红归分红,赔钱是赔钱,两码事不能混着来。 她喉头动了一下,手指收紧,信封被攥得更紧。 她得把态度亮清楚。 不能老靠顾家人替她兜底,也不能让人觉得她做事没分寸。 这念头在脑中转得极快,却压得她肩膀更沉一分。 想到这儿,她抬起头,盯着秦书彦,把手又往前送了送。 “你的就是你的,一分不能少,一分不能拖。你收下,咱们才算是真正搭伙做事。” 她话音刚落,手一伸,就把那个信封往秦书彦胸口怼。 秦书彦立马往后缩了半步,想躲开。 结果两人身子一歪,硬生生撞了个满怀。 乔清妍脚下一滑,整个人直挺挺朝后仰。 秦书彦眼睛猛睁,下意识伸手攥住她胳膊,一把拽回来。 一股淡淡的橙花味儿“呼”地窜进鼻子,他动作顿了一下,低头瞅见怀里这人,鼻尖几乎蹭到她额前的碎发,睫毛微微颤着,呼吸轻轻拂过他下巴。 他喉结滚了滚,心里头忽然咯噔一下。 可还没等他细琢磨,乔清妍已经用力一挣,借着腰力猛往后一顶,把他推开了。 她抬眼直视秦书彦,那双眼睛亮得有点发烫。 “钱放这儿了,你爱收不收!” 话音没落,她转身就走。 才迈出去两步,又猛地刹住车。 差点把正事忘了。 这趟来,可不是光为了还钱。 真正要紧的,还在后头。 她指尖掐进掌心,指甲边缘泛白。 秦书彦原本都准备好看她掉头跑路了,结果人真站住了,反倒有些意外。 他垂眸看着她脚上那双旧帆布鞋,鞋头磨得发毛,系带歪了一边,袖口也蹭了点灰,这才抬眼,目光停在她后颈那截露出来的皮肤上。 乔清妍闭了闭眼,再睁眼时,已经走到他跟前了。 她仰起脸,呼吸略快,嘴唇干得起了点皮,声音比刚才低了些,但字字清楚。 “我们最近搭上了配件厂。他们报价不低也不坑,关键是,货能先提,钱后结。” “厂子现在正卡在喉咙口,这种好事听着像天上掉馅饼。可那人死活拦着,说这家厂‘水太浑’。我上次栽过跟头,现在一听见‘靠谱’俩字就起鸡皮疙瘩。这事……只有你能帮我摸清楚底细。” 她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秦书彦,语气急,眼神却很软,全指望着他点头。 秦书彦嘴角一翘,笑了。 “哟,现在知道找我了?之前不是挺能耐嘛?说啥自己扛,自己办,不用别人插手。” 乔清妍张了张嘴,直接被堵得哑火。 她舌尖抵了抵后槽牙,没接话,只垂下眼,盯着他胸前那枚扣子。 她真没想到,这人还记得那么清楚。 换别的事儿,她咬咬牙也能查。 可这次是工厂的命脉,错一步,几百号人就得跟着喝西北风。 她干脆低头认怂。 “以前是我飘了,以为自己啥都能摆平。结果发现——我连碗水都端不稳。大哥,求你帮帮忙。” 她把腰弯得更低了些,膝盖微微发软,指尖掐进掌心,声音压得又轻又哑。 这些日子摔得太多,她总算咂摸出味儿来了。 每回报表出错,她得花三小时核对原始数据。 面子是虚的,饭碗是实的。 死撑着不喊疼,不如弯下腰去拉一把救命绳。 她心里翻个白眼,认命了。 丢脸就丢吧,只要路通,跪着爬都行。 她没再抬头,也没再看秦书彦的脸,只盯着自己脚尖前一小块地砖的缝隙。 秦书彦瞧着她耷拉着肩膀的样子,原先只觉得这丫头太拗,该让她碰碰南墙。 第一百零一章 爆发 可真看见她鼻尖泛红、手指发颤地站在那儿,他心里那根弦,不知怎么,轻轻颤了一下。 那颤动很轻,像被风拂过的钢丝,余震却绵长。 “你别担心,这事我来查清楚。不管背后藏着啥猫腻,我肯定给你个准信儿。” 秦书彦语气平平,没带一点波澜。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今晚我就让法务调合同原件,明天上午,财务流水和入库单一起送你办公室。” 乔清妍眼睛唰地一亮,真心实意道:“谢谢大哥!” 她下意识挺直背,手抬到半空想握个拳表决心,又觉得太刻意,赶紧收了回去。 秦书彦挑了挑眉,忽然笑出声。 “哟,找我帮忙就喊‘大哥’?平时背地里是不是还叫我‘顾大冰块’‘顾总黑脸’?” 秦书彦也没再接话,就那么静静看着她。 两人对视几秒,他先转过身,大步走了。 皮鞋踩在木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嗒、嗒”声。 乔清妍站在原地,长长吁了口气。 她抬手抹了把脸,发现掌心全是汗,转身去拿包,手指还微微发抖。 可刚推开门,就撞见徐青青端端正正坐在客厅等她。 “今儿别走了,在家吃顿饭吧?汤都炖上啦,咕嘟咕嘟冒热气呢!” 徐青青笑着开口,手还轻轻拍了拍围裙边。 乔清妍满脑子全是秦书彦说话时微微扬起的嘴角、还有他低头看她那一瞬的光,哪还有胃口吃饭? 她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包带,指节微微发白,喉头滚动了一下,立马摆手:“不了不了,厂子刚稳下来,一堆活儿堆着,我真走不开。” 徐青青脸上那点亮光一点点灭了,手指不自觉绞着围裙角。 “哦……原来这么忙啊,那你快去忙吧。” 她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没再抬起来。 乔清妍心口一揪。 其实不用徐青青说,她也清楚。 这阵子顾家日子不好过。 尤其秦欢,三天两头甩脸色、使绊子,徐青青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自己好容易回来一趟,转身就走,徐青青心里得多委屈、多堵得慌? 乔清妍盯着徐青青微弯的脊背。 想到这儿,她默默咽下嘴边的话,叹口气。 “那……我今天就留下来吃顿饭吧。不过厂里事儿急,咱别整太复杂,两个家常菜,热乎就行。” 徐青青一下子笑开了花,连连点头。 “好嘞好嘞!你歇着,妈这就扎进厨房,给你露一手!” 她转身快步往厨房走,围裙带子在腰后轻轻晃动。 锅碗瓢盆叮当响,没一会儿,香喷喷的饭菜就摆满了一桌。 秦欢踩着点下楼,一眼扫过去,冷笑一声。 “啧,真是不当家不知油盐贵啊,平时我们吃口清汤面都算加餐,人一回来,鸡鸭鱼肉全齐了,亲闺女就是金贵,别人都是捡剩的命。” 徐青青正要给乔清妍夹排骨,手猛地停在半空。 她嘴唇动了动。 “小欢……妈对你一样上心,你想吃啥,妈立马去买、立马做……但这话,真的不该说。” “不该说?” 秦欢翻了个白眼,筷子往碗沿上一磕。 “我说错了?你心里没数?早干嘛去了?装慈母装这么多年,图啥?图她给你买菜做饭?图她半夜起来给你盖被子?图她把工资全交到你手里?还是图你爸死后,她一个人扛着这个家,连句埋怨都不敢有?” 这话像根针,直戳乔清妍心窝子。 “你嘴皮子这么利索,咋不先照照镜子?我妈这些年洗衣做饭、端茶倒水、受气挨训,把你当亲闺女养着,你连句‘谢谢’都没说过,反倒拿话扎她心窝子,你摸摸自己胸口,跳的还是不是人心?她生病住院那会儿,你人在哪儿?” 秦欢鼻子一哼,眼皮都懒得抬一下。 “我说得不对?真没见过你们这号人,娘俩赖在别人家不走就算了,还伸手要我家的东西?天天白吃白住,你不是挺能耐吗?怎么不去单干?开个店、租个铺子,自己当老板啊!你学历比我高,口才比我好,关系比我硬,连我姐夫都能给你介绍生意,你怎么不试试?” 乔清妍一听,火气“噌”地上来,当场掀了遮羞布。 “秦欢,你当我不提以前的事,是怂了?是怕你?我跟你这事,才刚开头呢!你爸留下的那笔补偿款,你一分没分给我妈;顾家老宅的产权证上,你名字写着,她名字呢?你姐结婚时收的礼金,我亲眼看见你妈掏了三千块塞进红包里,你后来补过她一分钱没有?” 秦欢半点不怵,嘴角一翘,笑得轻飘飘的。 “啧啧,这话从你们嘴里说出来,可真不嫌烫嘴。你那厂子能喘上气,靠的是你自个儿的本事?哈!我还真高看你了,结果呢?嘴上说得响亮,一出事就往我们家门里钻,脸都不带红的。” 她字字带刺,专往软肋上扎。 在她眼里,乔清妍就是挂羊头卖狗肉的主儿。 她最烦这种表面光鲜、背地里全靠拉关系过活的人。 眼看两人快吵翻天,乔清妍额头青筋直跳,眼看就要被逼到墙角,一直低头吃饭的秦书彦忽然抬起了头。 “吵完了没?” 眼神扫过去,冷得能结霜。 视线在秦欢脸上停了半秒,又掠过徐青青,最后落在乔清妍低垂的睫毛上,没有停留。 “不想吃,就请便。” 秦欢胸口一堵,非但没怂,反而更来劲了,脖子一梗,冲着秦书彦嚷。 “大哥,我才是你亲妹妹!你不护着自家人,倒帮个外人说话?她到底给你灌了多少蜜糖,把你脑子甜晕啦?” 乔清妍一愣,下意识扭头望向秦书彦。 脑子里“嗡”的一声,猛地跳出闫丽馨那天随口说的话。 “秦书彦对你上心,可不是一天两天了。” 这念头太吓人,她后背瞬间冒了一层细汗。 他怎么可能…… 稳住心神,她飞快垂下眼,绕开秦书彦的目光。 “妈,厂里刚复工,事儿堆成山,我得马上回去盯着。改天我带点新鲜水果再来看您和顾叔叔。” 徐青青刚张嘴想留人,乔清妍已经拎起包,脚步利落地出了门。 她真不是找借口。 厂子刚点火,机器一响,她就得盯在一线,连上厕所都要掐着表。 忙得脚不沾地,一抬头,天边只剩半轮橘红的太阳。 她按着发酸的太阳穴往家走。 刚走到院门口,一眼就瞅见了秦书彦那辆黑色轿车。 心跳漏了一拍。 她咬了咬下唇,慢吞吞跨上台阶,推开屋门。 果然,秦书彦正坐在客厅沙发上,旁边是徐青青。 她愣了一下,真没料到两人就蹲在自家门口等着,反应过来立马小跑着去开门。 “哎哟,快进屋坐!外面多凉啊。” 第一百零二章 撕破脸 把人迎进门,乔清妍转身就要去厨房烧水。 她抬脚迈过门槛,右手已经搭在厨房门框上。 “我就不进去了,你跟青姨慢慢聊,我坐车里歇会儿。” 秦书彦冲徐青青轻轻点了下头,转身就走。 乔清妍盯着他上车的背影,心里像塞了团乱麻。 她站在原地没动,视线一直追着那辆黑色轿车缓缓驶离小区大门。 直到后视镜反光完全消失在拐角。 她吸了口气,肩膀略微松开。 “妈,你是不是想说魏彤那事儿?我都懂,这事真不怪你,你别老往自己身上揽责任。” 徐青青眼圈一下就红了,鼻子酸得厉害。 看着女儿瘦了一圈的脸,心里直打哆嗦。 接来沪市本想让她过得舒坦点,结果倒好,连口安稳饭都没吃上。 她下意识伸手摸了摸乔清妍的鬓角。 “清妍……你……会不会怪妈妈?” 她声音有点抖,问得特别轻。 说完这句话,她把两只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乔清妍一怔,傻乎乎地望着她,半天没吭声。 她嘴唇微张,呼吸放得很慢,睫毛低垂着。 恨吗? 好像也没那么恨。 道理上该恨,可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看她为秦书彦操心…… 人哪有非黑即白的? “我怎么可能怪你?看你跟叔叔处得这么好,我心里是真的开心。” 话音刚落,她弯腰从茶几底下抽出一条干净毛巾,叠好后放在徐青青手边。 徐青青眼眶一热,一把攥住女儿的手,攥得特别紧。 她掌心温热,指节绷得僵硬,拇指在乔清妍手腕内侧反复摩挲了两下。 乔清妍刚站起来想给她泡杯糖水,徐青青却开了口。 她站起身,先扶了扶眼镜架,又把散落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才开口。 “清妍啊,有件事……妈想跟你商量商量。” 她顿了顿,嗓音发干。 “那个魏彤的事,咱……能不能就翻篇了?” 乔清妍猛地转过身,眼睛瞪得老大,嘴唇动了动,愣是一句囫囵话也没吐出来。 “魏家今早刚上门找过你秦叔叔,意思很明白,这事到这儿就行。两家都是老面孔,平时茶局饭局少不了碰面,真撕破脸,以后见面都尴尬。你说是不是?” 徐青青尽量放软声调。 她微微前倾身体,右手搭在膝上,左手无意识地抚了抚耳垂。 乔清妍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她吸了好几口气,喉结上下滚动,嗓子眼发紧。 她没有眨眼,也没有低头,只是死死盯着对面那张熟悉又陌生的脸。 “那您呢?” 她直直盯着徐青青,眼底全是血丝,眼角泛红。 “您心里到底是怎么想的?” 徐青青垂下眼皮,手指绞着衣角,指节泛白,布料被拧出几道细褶。 她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像蚊子哼,几乎听不清。 “清妍,有些事……没咱们想的那么简单。你现在大了,也该看看长远……看看这个家,看看你秦叔叔的位置,看看外面那些眼睛,看看以后日子怎么过。” “我不是问长远!” 乔清妍打断她。 “我就问您——您自己,怎么想的?” 屋里一下子静得吓人,连挂钟的滴答声都听得分明,只有两人压抑的呼吸声,一重一轻。 窗帘没拉严,一缕阳光斜切进来。 过了好久,徐青青才侧过脸,避开她的目光,下巴微收,喉间轻轻一动,低声说:“我不想让你秦叔叔难做。” 话一出口,乔清妍连肩膀都垮了下来。 徐青青又一次把天平倾向了秦德华,压根没多看自己亲闺女一眼。 她也明白这事确实亏待了乔清妍,赶紧拉住女儿的手。 她声音放得又软又急,语速快了几分,尾音微微发颤。 “清妍啊,妈这次真没脸开口……可你能不能就看妈这点情面,别再跟晓白较这个劲了?往后要是再有下回,妈发誓拦着她,绝不让你再受一丁点委屈,成不?” 乔清妍一听这话,胸口像被冻住了一样。 她猛地抽回手,脸白得像张纸,眼睛干干的,连一滴泪都没有。 “您是不是以为,只要我松口饶了魏彤,前头那些事儿就能当没发生过?可您想过没有,我要是这回咽下这口气,她往后只会更来劲!因为在她眼里,我早就是个被亲妈亲手推远的‘外人’,连被当个人看都不配!” 这几个字,她是咬着后槽牙往外崩的,每一个都带着血丝。 徐青青心头一揪,嘴唇刚颤了颤想再说点啥,手腕就被乔清妍一把甩开。 “我拼了命做的一切,到头来就换不来一句公道?哪怕您心里清楚,也还要我主动把路堵死?” 乔清妍直愣愣盯着徐青青,眼神空得吓人。 徐青青眉头拧成疙瘩。 “你是想让我在秦家彻底站不住脚吗?清妍,人不能没良心啊——你秦叔叔这些年对你多上心,你咋就卡在这事上过不去呢?” 母女俩面对面站着,火药味浓得呛鼻子。 最后谁也没退半步,硬生生撕开了脸。 乔清妍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皮都没抬。 “您先回去吧,今天咱俩聊不到一块儿去。” 徐青青张了张嘴,想说又不敢说,最后只是默默抿紧了唇。 她太懂这个闺女了。 吃了亏绝不会打落牙齿和血吞。 可魏家人三天两头给秦德华吹风,她夹在中间,真是左右都是墙。 “你恨我也好,背地里骂我也行,该讲的道理我都撂这儿了。只要你还记着你秦叔叔的好,这事,就到此为止吧……妈算是求你了。” 话音落地,她转身走了。 秦书彦早料到徐青青这一趟是为哪桩,干脆没上楼,在楼下等了会儿,给她们留足说话的余地。 风吹得衣角微微掀动,他却始终没点火,也没抬头看楼上的窗户。 见徐青青出来时脸色灰扑扑的,走路都带虚浮,他就知道结果了。 她左脚踩空了一级台阶,身子晃了一下,右手本能扶住楼梯扶手。 他没多问,直接开车把她送回秦家。 到门口,徐青青强扯出点笑。 “书彦,又麻烦你跑一趟,真不好意思。” 她伸手去拉车门把手,动作顿了顿,才用力推开,鞋跟刚一落地,膝盖就晃了一下。 秦书彦摆摆手:“青姨,您快歇着吧。我手头还有点急事要处理,就不进去了。” 第一百零三章 你也觉得我不行 他低头看了眼腕表,秒针正滑过十二点位置。 徐青青没多问。 她清楚得很。 秦书彦向来忙得脚不沾地,最近能常在家露脸,纯粹是因为部队那边任务告一段落,好不容易喘口气。 她抬手拢了拢鬓角散开的一缕头发,声音放得更轻了些。 “那你自己也别熬太晚。” 怕耽误人家正事,她连忙下了车。 车门合上之前,她还朝驾驶座方向点了下头,转身往台阶上走。 “你快去忙吧,别管我啦!” 这句话出口后,她没再回头,径直穿过铁艺门。 秦书彦麻利地一打方向、一脚油门,车子嗖一下拐出路口。 后视镜里,秦家那扇雕花铁门迅速变小。 他又一次站在乔清妍家楼下,抬头望过去。 三楼窗子亮着,那点光忽明忽暗,像盏快没电的小夜灯。 他站了约莫半分钟,手指无意识掐进掌心,又缓缓松开。 楼梯间灯光昏黄,脚步声被墙壁吸走大半。 只余下鞋底与水泥阶面接触时沉闷的摩擦音。 敲门声一响,乔清妍立马绷直了背,手按在门把上不敢动,眼睛死盯猫眼。 “谁啊?” “我。” 门外传来秦书彦的声音,不急不慢,还带点懒洋洋的调子。 尾音微微压低,像是刚说完一句闲话,语气里没什么波澜,也没有刻意加重。 乔清妍愣了下,脑子嗡地转过弯来:这人咋又来了? 她松了口气,拉开门,光着脚站在门口,脚趾微微蜷缩。 “你……怎么上来了?” “不让我进屋喝口水?” 秦书彦歪了歪头,挑起一边眉毛,右手随意插在裤兜里。 “太晚了。” 乔清妍没让开,肩膀绷得笔直,声音压得很低。 “有啥事,站这儿说就行。” 秦书彦笑了笑。 “你用不着防贼似的防我。我要真想硬闯,你现在早该喊‘救命’了。不过嘛——” 他压低点声音,嘴唇几乎没动,只从齿缝里挤出字来。 “待会儿我说的事,要是被隔壁王姨听见半句,咱俩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乔清妍一怔,立刻反应过来。 对啊,自己租的是老小区,墙薄得跟纸糊的一样,说话声大点。 对面都能听清锅碗瓢盆放哪儿,晾衣绳上多挂了两件衬衫,楼下老太太都能数清楚。 她抿了抿嘴,下唇有点干裂,舌尖舔了一下,侧身让开。 “进来吧……随便坐。” 自己则瘫在沙发里,连头发丝都透着疲惫。 “青姨今儿是不是来找你了?劝你收手,别揪着魏彤不放?” 秦书彦开门见山,把水瓶放在茶几角,拧开一瓶,仰头灌了一大口。 乔清妍眼皮一掀,睫毛垂下来,遮住眼底情绪,懒得张嘴。 秦书彦看得直乐,笑出了声,肩膀轻微耸动,喉结上下滑了一下。 “那你到底咋打算的?准备认栽,还是继续往下查?” 他太清楚乔清妍。 不是那种被人打了左脸,还主动把右脸凑过去的主儿。 这回被魏彤坑得那么惨,要她说算了? 门儿都没有! 可眼前这个姑娘,却缩在沙发角落,手指绞着衣角。 “你们都清楚得很,哪有什么‘选不选’?我要是咬死不松口,秦叔叔的面子往哪儿搁?我妈在秦家又该多难做人?” 她心里门儿清,正因如此,才越想越堵得慌。 秦书彦来之前,其实也盘算过。 劝她见好就收,别碰硬茬。 可现在,看着她眼底那点光明明灭灭,他忽然改了主意。 他目光停在她脸上,盯着她微微颤抖的睫毛。 他沉默了两秒,手指无意识地敲了敲桌面,又缓缓收了回去。 “你要真想接着查,我也拦不住你。” “但实话讲,就算你拼到最后一口气,结局也不会变,魏家不是你能扳倒的,硬撞上去,只会在地上摔个鼻青脸肿,连爬都费劲。” 他顿了顿,抬手把面前的茶杯推远一点。 “他们盘根错节十年,关系网铺到省里,你一个人,没靠山,没资源,连调一份原始凭证都要层层审批。拿什么查?拿命填?” 乔清妍一口气憋在胸口,脸都涨红了。 “你是觉得我压根不行?” 她下意识挺直背脊,肩膀却不受控制地绷得更紧。 “不是行不行的问题。” 秦书彦看着她,眼神依旧沉静,可里头分明多了点耐人寻味的意味。 “是现实不讲情面。它不管你多有骨气,多不服输,该砸下来的砖头,照样照脸招呼。” 他垂下视线,拿起桌上一张旧报纸。 “上周三,化验室老周也试过,递了三封实名举报信。结果呢?当天就被调去烧锅炉,现在连化验台都碰不上。” 乔清妍拳头攥得指节发白,牙关咬得生疼,差点脱口而出“我发誓——”, 指甲深深陷进掌心,刺痛一阵阵往上顶。 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嘴唇动了动,最终只抿成一条僵直的线。 真的不能。 秦书彦说得挺实在。 这事真不是谁嗓门大、脸皮厚,谁就占理。 她心里再不痛快,也只好咽下这口气。 要真不管秦德华的脸面,那她可就真成了全厂上下都指着脊梁骨骂的主儿。 她松开手,掌心留下四道月牙形的红印,边缘微微渗血。 秦书彦压根没多啰嗦,话撂完就撤,半点不拖泥带水。 他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没穿,只是搭在臂弯里。 “事儿到底怎么走,你自己拿主意。想通了,路自然就宽了,想不通,那就在原地打转,转到天荒地老也没人拦你。横竖,这是你的事。” 说完转身就走,连个回头都没给。 门被他带得虚掩着,缝隙里漏出走廊顶灯的光。 当晚乔清妍躺床上翻来覆去,秦书彦那些话跟放电影似的。 她数到三百七十二下,还是清醒得眼睛发干。 一整夜睁眼到天亮,眼底下硬是熬出了两团乌青,活像被人揍过。 她早上五点三刻就坐起来,拧开水龙头用冷水扑了三次脸。 镜子里的人眼下青黑,嘴唇泛白,头发凌乱地散在肩上。 第二天踩着点儿进厂。 闫丽馨远远瞧见她,差点以为自己看花眼。 “哎哟我的妈呀!你咋成这样了?蔫头耷脑的,脸都白了!” 第一百零四章 你弄错了 她冲上来就伸手试乔清妍额头,指尖刚碰到皮肤,立刻缩回半寸。 “不烧啊……可这脸色怎么跟纸糊的一样?” 乔清妍扯了扯嘴角,挤出点笑。 “没事儿,就是昨晚琢磨点事,越想越乱,干脆熬了个通宵。眼睛干,脑子沉,走路都打飘,坐下来缓一会儿就好了。” 闫丽馨拧着眉头,一脸懵。 “啥事能把你折腾成这样?又不是解不出数学题!连作业都没人催你交,还能有啥大事压得你翻不过身?” 她本想开口把魏彤的事抖出来,好让大家心里有个底。 别到时候人家一露脸,大伙儿全傻在那儿,连句囫囵话都说不利索。 可话在舌尖转了半圈,又咽回去一半。 毕竟还没真见到人,光靠推测下定论,容易误事。 结果嘴刚张开,秦于谦就一阵风似的从门口窜进来。 他左脚刚跨过门槛,右脚还没落地,就已经高高扬起手臂挥了两下。 “彤姐来了!说是要给咱赔不是!出去看看不?” 他眼睛亮晶晶的,巴巴瞅着乔清妍。 闫丽馨和许涵一听“魏彤”三个字,立马对视一眼,警觉得像两只竖起耳朵的猫。 许涵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衣角。 闫丽馨则迅速低头扫了一眼自己袖口,确认没有脱线,才又抬眼盯住门口方向。 “不对劲啊……她啥时候干过低头认错的事?我估摸着,不是来磕头,是来踩场子的。” 闫丽馨声音压得很低。 “上回年级大会发言,她当着全校面都能把‘抱歉’俩字说得像夸自己,这回捧着罐头上门,黄鼠狼给鸡拜年,图啥?” 在闫丽馨眼里,魏彤就是个嘴甜心黑的主儿,躲还来不及,哪敢凑上去? 这种人突然低头,比太阳从西边升起来还扎眼。 乔清妍却怔了一下。 没想到她动作这么快。 她呼出一口气,扬起下巴。 “怕啥?这儿是咱们的地盘,还能让她反客为主?走,一块儿出去瞅瞅,总不能让人家觉得咱们怂!” 她伸手理了理额前散落的几根碎发。 推门出去,就见魏彤穿着件洗得发亮的的确良衬衫外套。 一见乔清妍,立马堆起笑,眼角弯弯,顺手就把手里拎着的黄桃罐头往乔清妍怀里塞。 罐头瓶身微凉,玻璃表面还沾着一点水汽。 “清妍妹妹~之前全是我们的错,我可想明白了,错得明明白白!你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计较哈?” 她一边眨眼睛,一边软声细气地笑。 乔清妍嘴角动了动,没笑出温度,手一松,直接把罐头甩在地上。 “既然人都来了,那就好好把事儿说清楚。场面话就别扯了,听着费劲。” 乔清妍眼皮都没多抬一下,目光直直落在魏彤脸上。 魏彤从小被捧着长大,哪听过这种硬邦邦的话? 这趟来本就是走个过场,压根没打算真低头。 结果乔清妍还真当她是来赔礼的,一点不带客气。 她攥着包带的手指收紧又松开,鞋尖轻轻点地,脚跟微微抬起又落下。 可边上全是厂里的人、供应商、还有几个路过的同事。 她再不愿也得挤出点样子,脸上笑得勉强,眼角却绷得发紧。 她嘴唇微动,想接话,又顿住,只把下巴略略抬高了一寸。 “我这么做啊,真不是针对谁,是替你们想。都拖这么久了,一点动静没有,说明这事根本走不通。这地儿,讲的是圈子、是关系、是脸面,哪有你们想的那么直来直去?” 她语速平稳,尾音稍稍上扬。 乔清妍一听这话,手心一紧,指甲掐进肉里。 闫丽馨实在听不下去,一步跨出来,声音拔高。 “你这叫道歉?你当大伙儿是傻子?” 魏彤懒洋洋扫她一眼,嘴角一翘。 “急什么呀?我知道你们老家那边节奏慢,一时半会儿可能转不过弯。” 她说话时,左手无名指上的银戒在阳光下反了一下光。 “可那边,真不是你们能碰的。接不到单子还是轻的,你们忘了上回停工通知贴门口那会儿了?” 她盯着闫丽馨,字字往软肋上戳。 乔清妍眼尖,立马瞧出她就是冲着激怒人来的。 现在厂子刚解封,稽查的人还隔三差五来晃悠。 万一当场吵起来、闹出点动静,监管的人保准十分钟内到场。 她一把拉住正要往前冲的闫丽馨,手指扣紧她的手腕,力道不重但足够制止动作。 轻轻按了按她胳膊,掌心压下去时带着一点安抚的意味。 “你说你来道歉,那就等于承认自己错了。错都认了,我也没必要揪着不放。往后各干各的,互不打扰,这样最省心。” 魏彤愣了下,眉头拧起来,嘴角向下压出一道僵硬的弧度。 她今天就是为找茬来的,心里憋着一口气。 本以为能撞上个炸毛的乔清妍,结果人家稳得像块石头。 乔清妍直接截住。 “不用费劲编词了,收好你那些弯弯绕绕。这次我当你没来过。但下回你再伸手动厂子,别怪我不留余地。” 魏彤却只当耳旁风。 她今天就是签个到、盖个章,好让这事体面收场,以后谁也别翻旧账。 她抬手理了理耳侧碎发。 “行了行了,教训我轮不到你。我人到了,事就算翻篇。以后你要是再拿这事儿咬人,该找你算账的,是我。” 两边谈崩了,魏彤一上车,就半眯着眼,朝光明制造厂那边扫了一眼。 车窗缓缓升起,她指尖在窗沿敲了两下,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呵,真敢开口啊!也不照照镜子,掂量掂量咱们西山配件厂在沪市是啥分量!” 同行的人一路气呼呼,往地上呸了一口,压根没把乔清妍当回事。 唾沫溅在水泥地上,很快被风吹干。 魏彤胳膊抱在胸前,语气轻飘飘的。 “年轻嘛,不怕事儿呗。要不是背后有秦家罩着,她哪来的底气跟我们横?我倒想扒拉清楚,到底秦家谁在给她撑腰!” 其实吧,魏彤以前跟秦家走得最近的,也就秦欢一个。 其他人,见都没怎么见过。 可最近听说秦书彦几次插手这事,她心里就咯噔一下,来了劲儿。 谁不知道秦书彦是块捂不热的石头? 他从不主动联系任何人,办公室门常年锁着。 这么个人,居然肯为乔清妍出头? 多年没见,魏彤心痒痒的,干脆直奔秦家。 徐青青开门一看是她,下意识以为她是来找秦欢的。 刚抬脚要往里走叫人,就被魏彤轻轻拦住了。 “阿姨,您弄错了,我不找小欢,我是来找书彦哥的。” 第一百零五章 钱我来掏 魏彤笑得温温柔柔的,脸上的刺儿全收了。 徐青青之前只远远见过她两回,没打过交道。 这会儿见她说话软、态度诚。 原先那点客气里的疏离,立马就散了。 “巧了,书彦正跟他爸在书房杀棋呢,你来得挺是时候,我这就去喊他。” 说完转身进了屋,把人到了的事说了。 棋盘上正胶着,黑白子互咬咽喉,秦德华一听,眉心立刻拧成个“川”字。 “这个点来?真确定是找书彦?不是找欢欢?” 他边问边瞥向秦书彦,眼神里透着琢磨。 算起来,俩人同年生,差不了几个月。 早些年提过亲事,想结个娃娃亲。 秦德华自己倒不迷信门当户对那一套,更信孩子自己选。 这事后来也就搁下了,再没提。 眼下人家姑娘自己登了门,他眼神里就多了层意思。 秦书彦一眼看穿,站起身,嗓音平静。 “爸,我去看看。” 出了门,见着魏彤,他直接开门见山。 “有事?我们平时没来往,也没啥好聊的。” 魏彤早习惯了他这副冷脸,不慌不忙。 “听说这次的事,书彦哥帮了不少忙。我还真有点意外,原来您对这位‘新认的妹妹’,这么上心?” 话是笑着说的,眼睛却盯紧他,一眨不眨,目光沉而锐利,就想抓个破绽。 可盯了半天,他脸上连一丝波澜都没有。 皮肤没有绷紧,眉头没有皱起,嘴角没有牵动,甚至连呼吸的节奏都未曾改变。 目光平平静静,像听人念天气预报,根本没往心里去。 “所以?” 他顿了顿,眼皮微抬,视线缓慢上移,落在她脸上。 “你就为这几句闲话来的?” “当然没那回事!我老早就按你说的,正儿八经给人家赔不是了。当面道的歉,还送了她一盒手工香薰蜡烛,包装纸都没拆就亲手递过去的。” “我和清妍妹妹之间那点小疙瘩,现在早翻篇儿了。她前天还主动约我去喝下午茶,聊了半个多小时,连她新养的猫都给我看了三张照片。想着你可能还在意这事,就赶紧来跟你透个底,省得你瞎琢磨。” 魏彤笑得眼睛弯弯,语气轻松,半点没当回事,手指还下意识地捻了捻衣角边。 换别人遇上这档子事,怕是脸都烫熟了。 可她呢? 不但不尴尬,还顺手拿秦书彦打趣。 话撂完,秦书彦面无表情,转身就要走。 脚还没迈开两步,身后又响起魏彤的声音。 “书彦哥!” 他顿住,没回头。 “你该不会……其实是喜欢清妍妹妹吧?” 空气一下子变重了,连风都像被按了暂停键。 树叶停在半空,远处鸟鸣断了一瞬。 秦书彦心跳猛地一撞,喉结微动,但也就眨眼工夫。 整个人又稳住了,快得连他自己都没抓到那丝异样。 他缓缓转过身,目光冷硬。 “我懒得跟你掰扯,但麻烦你嘴上留点德。” 秦书彦那眼神,像刀子刮过玻璃,直勾勾钉在魏彤脸上。 魏彤立马移开视线,干咳两声。 “哎哟,书彦哥别这么严肃嘛,我就是随口一乐。” “乐?这话听着不像玩笑。” 秦书彦眼皮都没抬一下。 周围安静得能听见窗帘晃动的窸窣声。 魏彤手指暗暗掐进掌心,指节泛白。 她迅速换了个说法,语气拔高半度,语速加快,使劲夸乔清妍: “说真的,这次真得多谢清妍妹妹大度。要不是她肯松口,我真不知道接下来咋收场。” “以后咱要是还能一起做事,那再好不过;就算哪天碰上坎儿,也希望她能先跟我通个气,别绕弯子找别人帮忙。” 这话明着捧人,暗里往乔清妍脚下垫泥,意思很明白:你站得高,全靠有人托着。 她本来盘算好了。 秦书彦听了准得皱眉,眉头一蹙,眼神一沉。 搞不好当场替乔清妍说话,语气里带点不耐烦,甚至可能打断她往下讲。 结果等了半天,人家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魏彤愣住了,心里直犯嘀咕。 这人到底把乔清妍放在哪儿? 是不在乎? 还是……太在乎,反倒看不出痕迹? “要是没别的事,你可以走了。” 秦书彦直接开口。 逐客令都下了,魏彤再赖着不走就太难看了,只好笑着起身,手按在椅背上稳了稳身形,踩着高跟鞋一路轻快走出去。 门一关上,秦书彦站在原地没动。 脑子里反反复复,全是刚才那几句话,还有乔清妍低头抿唇、不肯服软的模样。 以前觉得寻常,现在回过味来,怎么哪哪都像一场没醒的梦。 “想啥呢?彤刚走?你不留她吃口饭?” 徐青青端着杯茶进来,见客厅只剩秦书彦一个人,随口问。 秦书彦收回神,语气平淡:“不用。” “你这孩子,魏家和咱们家多少年交情了,平时见面也亲热得很,怎么见了面倒像见外人似的?” 徐青青一边摇头一边往厨房走,嘴上念叨着,手上早忙活开了。 秦书彦在原地站了好一阵,脚边的拖鞋带子松了也没低头去系。 一想起乔清妍,心口就跟被小猫爪子挠了似的,痒得不行,恨不得现在就冲出去找她。 念头刚冒出来,他脸上的表情立马垮了下去。 我这脑子是不是进水了? 太离谱了吧……怎么净琢磨这些不着调的事? 他眉头死死拧成个疙瘩,越想越烦躁,脸色也越来越黑,抬手抹了把脸,又重重呼出一口气。 为了不出岔子,他打定主意。 接下来日子,乔清妍的名字、照片、消息,一律不看、不问、不打听。 另一边。 厂子总算稳住了,生产照常,人手到位。 连机器都哼得挺带劲,齿轮咬合声均匀,传送带转动平稳。 新进的两台压模机也调试完毕,试运行一次成功。 闫丽馨他们乐得合不拢嘴,嚷嚷着要搞顿大的庆祝一下。 “这次厂子能扛过去,全靠大伙儿咬牙撑着!最难的时候,没一个人说撤,今天这顿饭,必须我请,国营饭店,敞开了吃!” 闫丽馨眼睛都笑弯了,一眼瞅见乔清妍进门,马上拉住她胳膊。 “清妍啊,你可不能再推了啊,咱一起热热闹闹吃顿好的!” 乔清妍看着大家兴高采烈的样子,忍不住噗嗤笑出声。 “吃饭就算啦,钱我来掏,你领着大家去,我就不去了。” 第一百零六章 明码标价 闫丽馨一愣:“为啥呀?你咋又不来?” “我妈这几天光为厂子揪心,饭都吃不香,我得赶紧回去陪她吃顿安稳饭,让她心里踏实。” 乔清妍轻轻笑了笑。 大伙儿一听,也就不拦了。 等厂里事情都捋顺了,乔清妍回到秦家。 刚踏进院门,就看见秦德华坐在堂屋喝茶,她赶紧过去喊人。 秦德华点点头。 “听说厂子的事彻底摆平了?那回头得抽空去谢谢老张,人家可是真出了力。” 厂子一周就解封,局长确实帮了大忙。 乔清妍点头应下。 “那不如就今天吧!我正好带了点东西回来,咱拎上就走,直接去刘叔家。” 秦德华说着已经起身,顺手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外套。 乔清妍一怔,没想到老爷子行动这么麻利。 徐青青也愣了下,“孩子刚回来,不留下吃口热乎的?” “饭啥时候都能吃,人情可不能拖。” 秦德华一边扣扣子一边往外走,脚步利索得很。 乔清妍朝徐青青眨眨眼,示意她别担心,随后快步跟了上去。 两人一块儿到了张家。 刘局长见他们上门,喜出望外。 可刚坐定,他就笑着拍拍秦德华肩膀: “老秦,咱俩多少年没对弈了?今天必须杀一盘!” 说完还悄悄冲秦德华眨眨眼,转头对儿子刘浩说: “小浩,清妍交给你了,带她随便逛逛,喝点茶,聊聊天。” 话音还没落,两位长辈已经一前一后进了书房。 客厅里,只剩乔清妍和刘浩面对面坐着。 乔清妍揉了揉太阳穴,谁还看不出来这是什么套路? 想拒绝? 门儿都没有,人都已经进屋了。 刘浩一点没扭捏,直接应下了刘局长的安排。 客厅一下子静得能听见挂钟滴答声,乔清妍转过头,眼睛亮亮地瞅着他。 “刘同志,你爸啥心思,我想你应该心里有数吧?不过实话说,我眼下真没想结婚这回事儿,工作堆成山,连喝口水都得抽空,哪还有心思琢磨别的?” 她语气轻松,眼神清亮,像在聊天气一样自然。 刘浩反倒一愣。 他盯着乔清妍看了两秒,眼神里带着点意外,又夹杂一丝审视。 换作旁人,早低着头抠手指了,哪会像她这样。 语气平稳,表情自然,没半点敷衍,也没一丝窘迫。 怪不得老爷子一眼就相中她。 老爷子向来不轻易夸人,更不轻易定主意。 可那天在书房里,他听完刘浩汇报完乔清妍的履历,只点了三下头,就再没多问一句。 “我懂,但咱俩……可以先试着走近点?” 他摊摊手,挺直腰板,坦荡得很。 手臂放松地垂在身侧,肩膀微微展开。 乔清妍眉头轻轻一跳,更糊涂了。 “走近点?啥意思?” “不瞒你说,我爸最近快把我逼疯了,三天两头拉人来跟我相亲,茶几上相亲照都能摞成小山坡了!我想着,与其让他乱点鸳鸯谱,不如找个靠谱的人帮我挡一挡。他特别欣赏你,要是听说咱俩在接触,准保立马歇火,再不提催婚这茬。” 刘浩说得直白又带点无奈,还耸了耸肩。 乔清妍怔了下,没急着接话。 她抬起眼,扫了他一眼,又垂下去,看着自己碗里的汤面浮着几粒葱花。 他马上补了一句。 “当然啦,全看你愿不愿意。你要觉得合适,咱就搭个伙,互相帮衬;你要心里犯嘀咕,这话当我没讲,权当没发生过。” 说完,他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杯子放回桌面时很轻,没发出一点磕碰声。 她低头想了想:这段时间单位事多、家里也清净…… 两边都不吃亏,图个省心,倒真挺划算。 她想起上周主任临时安排的档案归档任务,想起母亲前两天发来的微信。 “你忙你的,别惦记家”,想起抽屉里那张还没拆封的体检报告单。 几秒后,她点点头:“行,那就这么办。” 吃饭时,刘浩边指菜边介绍。 “这是红烧肉,酱香浓;这个豆腐煲,嫩得像豆花。” 顺手夹了一筷子笋片放进她碗里,又随口提了句。 “回头要是时间凑巧,咱一起看场电影?” 刘局长和秦德华对视一眼,嘴角都往上翘,频频点头,那表情,比过年发粮票还高兴。 为了显得不像演戏,乔清妍应得干脆:“好啊。” 她夹起那片笋,咬了一口,腮帮微微动了动。 随即抬眼看向刘浩,笑了笑。 该笑就笑,该吃就吃。 晚饭结束,秦德华开车送乔清妍回宿舍。 “清妍啊,这次你做得真不赖!就得跟踏实肯干的年轻人多聊聊。小浩这孩子,家底清、思想正、手脚勤快,跟他处着,不吃亏!” 他拍拍方向盘,想起刘局长刚才拍着他肩膀说的。 乔清妍眉尖微动。 她指尖轻轻拢了拢耳边的碎发,喉间微微一动,却没开口。 她知道秦德华是好意,可听着这话,总像自己被悄悄标了价、摆在了人情货架上。 有点不是滋味。 但为了不让徐青青为难,她压下心里那点别扭,只浅浅一笑,没多说什么。 车子停稳,她朝秦德华挥挥手:“叔,慢点开,回见!” 秦德华回家推开院门,正撞上徐青青踮脚擦灶台上的水渍。 他咧嘴一笑,赶紧把今儿的事倒了出来: “青青,清妍真是个人物!老张今儿攥着我手说‘这闺女我认定了’,那劲儿,比我当年领第一份工资还激动!” 徐青青擦布一顿,转过身来。 她额角沁出一点细汗,手指还沾着湿气,眉头微微蹙起。 沙发上一直看书的秦书彦也抬起了头,目光沉沉,望了过来。 书页停在翻到一半的位置,指尖搭在纸页边缘,指节绷得很直。 “咋啦?今儿到底出啥事了?” 徐青青一边卷袖子一边问。 她把左手腕上的袖口往上推了两寸,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语气里带着惯常的急切。 秦德华应了一声,把乔清妍和刘浩今晚的事儿,一五一十倒了出来;连刘局长那番掏心窝子的话,也半点没漏。 他讲得细致,从两人如何碰面,到交谈时的神态语气,再到刘局长拍肩膀的动作,全都复述了一遍。 刘局长是真瞧上了乔清妍,觉得俩孩子要是能成一对,往后走动起来就更自然、更亲热了。 秦德华余光扫到沙发上坐着的秦书彦,起身走了过去,伸手在他肩上拍了两下。 “书彦啊,以后清妍就是自家人了,可不能再拿她当外人,听见没?” 秦书彦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秦德华脸上,语气平平的。 “爸,您放心,分寸我们懂。” 秦德华信他这话,也想借这机会,把跟刘局长那边的关系再拉得紧一点,顺势就提了句。 “听说你也投了光明制造厂?那往后多照看点清妍。她一个姑娘家,胆子再大,说到底还是个刚来沪市的小丫头,咱们多搭把手,是应该的。” 顿了顿,又压低声音补了句:“不过她性子硬,我伸手帮,她怕是要扭头就走——你去,她才肯接。” 第一百零七章 我认识 秦书彦抬眼,静静看了秦德华几秒,眼皮没有眨一下,手指也未动一分。 以前,他对乔清妍爱答不理,顶多看在徐青青的份上,顺手帮一把;但从今天起,秦德华是真的把她当成家里人了。 里头藏着什么盘算,外人未必清楚。 但对初来乍到、孤身闯沪市的乔清妍来说,这份态度,已经够撑腰了。 “嗯,确实是她占便宜了。” 秦书彦声音很轻,却一字一顿。 秦德华连连点头,心里早把这事琢磨透了。 眼看秦德华还要往下聊,秦书彦已站起身,垂着眼,把袖口轻轻扯直,动作不急不缓。 “我还有点急事,先上去了。” 话音落,人已转身朝楼梯走去,脚步声沉稳,没有一丝停顿。 秦德华愣了一下,随即摆摆手,没往心里去。 反正秦书彦一贯这样。 话少、表情淡、对谁都不热络,家里人也一样。 夜风刮得紧,树杈子撞着窗玻璃,“哐哐”直响。 秦书彦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盯着天花板,眼睛干涩却毫无睡意。 越想越觉得胸口发堵。 他猛地侧过身,面朝墙壁,肩膀绷紧,最后竟冷笑出声。 “行啊,动作挺快,这才几天,就攀上沪市的地头蛇了?是我小瞧你了!” 那股火气从胃里往上冲,直顶到喉结处。 他用力咽了一下,把一股火硬生生压回喉咙深处。 —— 秦家这头怎么盘算,乔清妍半点不知情。 她昨晚睡得踏实,窗帘没拉严实,一缕晨光斜斜落在枕边。 闹钟还没响,她就醒了,翻身坐起,洗漱穿衣,动作利落。 一睁眼就直奔工厂,路上买了两个包子,边走边啃,热气腾腾的馅儿烫得她舌尖发麻。 老远就瞅见厂门口站着几个穿制服的警察,在那儿来回踱步。 她脚步一顿,眉心立刻拧了起来,心跳也快了一拍——准没好事。 闫丽馨一瞧见她,像抓到浮木似的,拔腿就冲过来,手直往她胳膊上抓。 “清妍!你可来了!” 指甲隔着薄外套刮过皮肤,力道大得有些发疼。 乔清妍轻轻按了按她肩膀,掌心稳稳压住她抖动的肩胛骨,示意别慌,然后才抬头看向那几位警察。 王警官往前一步,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闷响,目光扫过来:“哪位是厂里的负责人?” 乔清妍往前一站,把身子挺直了,脚跟并拢,肩膀向后展开,脊背挺成一道平直的线,“您好,这厂子归我管,您有啥话,直接冲我说就行。” “有人实名举报,说你们这儿搞非法牟利。” 乔清妍一听,心口猛地一沉,呼吸停了半秒,眼珠子都快瞪圆了。 这年头谁还提“非法牟利”? 文件里早就不这么写了,连稽查细则里都改用“违规经营”“虚开发票”这类词。 怎么偏偏砸到自己头上? “开什么国际玩笑?我们厂天天打卡上班、按时交税、订单全是正规渠道来的,哪来的非法牟利?” 闫丽馨和许涵当场就急了,脖子一梗,声音拔高八度。 话音刚落,许涵就伸手去摸口袋里的工牌,指节捏得发白。 乔清妍反倒没跳脚,心里清楚:嘴皮子再利索也抵不过白纸黑字。 她立马扭头对许涵说:“涵姐,把咱们的执照、生产许可、质检单,全拿过来!一张别少!” 她双手捧着一叠材料递过去。 “所有手续齐全,全在局里备过案,盖的章都是红彤彤的。要查,咱们敞开来查;要核实,咱们随时配合。只求实事求是。” 王警官眼皮都没抬一下,手一挥,像赶蚊子似的。 “这些东西,留着自己擦桌子吧。跟我走一趟,别的,到了再说。” 旁边两个同事立马站起身,肩膀绷直,皮带扣锃亮,眼神盯得人后背发紧。 乔清妍只好跟着出了门。 进到派出所,一个刚毕业不久的小警察拎着记录本进来。 他斜眼扫了乔清妍一眼,指尖在笔记本封皮上划了一下。 “啧,现在这世道,年轻姑娘不踏实学手艺、不老老实实跑业务,净琢磨钻空子赚钱,真丢人现眼!进这儿,算你运气差,不算冤枉。” 乔清妍没生气,也没低头,只是把腰杆又挺直了一寸。 “我们没钻空子,也没绕弯子。厂里机器转的是自己产的货,客户签的是正经合同,税务系统里我们的流水明明白白。这不是非法牟利,这是干干净净做生意。” “我猜,中间怕是有人弄岔了。烦请您帮忙捋一捋,查明白了,我们也落个安心。” 小警察本来抱着胳膊跷着二郎腿。 合上最后一张,他抬眼盯住她。 “这些证……真是你名下的?每一份,都盖过主管部门的鲜章?” 乔清妍赶紧点头,语速都快了。 “对!全是真的!公章、编号、有效期,一样不少!您要是不信,现在就能打电话去问!” 小警察手指敲了敲桌面。 “可举报人那边,确实递了铁证,账本、录音、送货单,样样齐整。每本账册都标注着日期和经手人签名;录音里有清晰的对话内容,能听出双方身份;送货单上盖着公章,附有签收栏和运输编号。就算你证件没问题,也不能说这事跟你完全没关系。” 屋里安静下来,只有墙上挂钟“咔哒、咔哒”响。 秒针一格一格挪动,声音被放大数倍,在空旷的房间中反复回荡。 小警察忽然坐直,脊背挺得笔直。 他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眉毛微不可察地抬高半寸。 “哎,等等,你认不认识一个叫梁栋杰的?” 一支圆珠笔滚到桌边,悬在边缘晃了两下,才落回原位。 乔清妍眨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这名字咋又冒出来了。 她手指无意识地捻了捻衣角,呼吸略缓半拍。 但还是乖乖答。 “认识。他是配件厂的厂长。我们厂跟他们长期合作,零件采购、技术对接,都是他经的手。从建厂初期开始,每年至少签三份合同,包括铸件供货协议、模具维修条款、还有联合检测流程备忘录。” 第一百零八章 我来兜底 小片警一听,脸当场就拉下来了,眯着眼盯住她,眼尾的纹路骤然收紧。 “行啊,这下可对上号了,她们配件厂干的就是投机倒把的勾当!他们用废料冒充新材,虚报成本价,伪造质检报告,转手加价卖给国营单位。你们跟他们合伙,不就是一块儿蹚浑水?这账,怎么算都跑不了你。” 闫丽馨眼睁睁看着乔清妍被两个穿制服的人架着胳膊带走,脚底板直发痒,想冲上去拦,手刚抬起来,就被旁边人死死攥住手腕。 指甲掐进掌心,指节泛白。 “这时候硬往上撞,纯粹是找麻烦!” 许涵一把拽紧她胳膊,语速又快又稳。 “人家是正经出警,执法记录仪全程开机,咱们要是喊两嗓子、拦一下,反手就能给你按个‘阻碍执法’,蹲几天都不稀奇!” “这事透着邪乎。” “‘投机倒把’这帽子多大?压死人都不带喘气的!咱们压根没碰过厂子的事,财务章不在手里,采购单没签过字,连厂房大门钥匙都没摸过。可他们偏往这上头扣,摆明是冲人来的。要是糊弄过去,后患可就大了。” “那现在咋办?” 闫丽馨心口砰砰跳。 “得找人托托关系。” 许涵脱口而出,眉头紧锁,右手攥成拳,在左手掌心轻轻砸了一下。 闫丽馨脑瓜子一热,立马想到秦于谦。 那个整天在车间吼得像打雷的家伙,说话嗓门大,脾气直,做事不绕弯。 这事儿捂得严实,车间里压根没人听见风声,工人们照常换班、擦车床、领料单,没人多问一句。 秦于谦正站在车床边,扯着嗓门跟老师傅比划图纸。 一回头,就瞧见闫丽馨喘着粗气往这边冲。 “哎哟?你咋蹽这儿来了?” 他两手往裤兜里一插,眼皮一翻,嘴角往下压了压。 “是不是乔清妍又犯疑心病了?又觉得我偷摸干啥见不得人的事?” “清妍被抓走了!” 闫丽馨一口气没换匀,差点呛着,肩膀猛地一耸,手死死抓住秦于谦的袖口。 “真抓走了!就在门口,刚上车!” 秦于谦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眼珠子瞪圆,喉结上下动了两下,半晌才蹦出一句:“啥?!” “你早干啥去了?” 他猛地拍大腿,手背青筋暴起,转头就往门口奔,边跑边挠后脑勺,指甲刮过头皮发出细微声响,“这叫啥事儿啊……要是真落个案底,往后招工、提干全黄了!” “找你哥啊!” 闫丽馨追在后头喊,声音劈了叉,脚下一滑险些绊倒。 “你大哥不是门路广?这明摆着是有人使绊子,他肯定有办法!” 秦于谦猛一点头,撒腿就往厂门口电话亭冲。 电话接通,他语速快得像放鞭炮。 “哥!清妍出事了!东盛那边被说成搞投机倒把,她连带被带走问话了!人刚上车,连句交代都没留!你快想想辙,再拖下去,指不定今晚就得关拘留所了!” 秦书彦听着,没说话,只缓缓放下手中钢笔。 “这事我不沾。既没签过字,也没答应过什么,我没这个责任,更没这个义务。你要帮,你自己去忙。” 秦于谦握着听筒僵在原地,耳朵嗡嗡响。 他盯着话机盘上斑驳的漆皮,漆皮边缘已经翘起,露出底下灰白色的塑料底座。 “哥……上次清妍住院,你半夜开车送她去县医院;前年我爸被查账,还是你跑前跑后搭的线……那些时候,你咋不说没义务呢?” “帮不帮你,得看我当下舒不舒服。再说了,这摊子事儿压根儿不归我管。你跑这儿来绕圈子,不如干脆去找刘浩,他手里有门路,说不定三下五除二就给你摆平了。” 秦书彦嘴唇一掀,下巴微微抬高。 秦于谦挠挠后脑勺,指节蹭过短硬的发茬,掌心有点发痒。 他不敢磨叽,立马想掏手机打刘浩,结果翻遍通讯录。 压根儿没存这个人。 他咬咬牙,只好东问西问,最后蹲守到刘浩上班的地方,在单位门口傻等。 刘浩正跟同事边走边聊,笑呵呵地往外走。 他朝同事挥挥手,脚步没停,边走边整理了一下衬衫袖口。 “你是秦叔家的孩子?专程来这儿找人的?” 刘浩语气和气,说话慢条斯理。 秦于谦头回见他,脑子还没转过弯,嘴巴先动了。 竹筒倒豆子似的把事儿全说了。 他语速很快,中间几次卡壳,又赶紧接上。 刘浩听完,轻轻点了下头。 “嗯,我知道了。你先回家等信儿吧。” 秦于谦心里直打鼓:这到底是答应了,还是没答应? 他攥着手机的手指关节发白,指甲掐进掌心,一阵钝痛。 他急了,脱口就问:“哥,您给句实在话,这事到底办不办?” 刘浩一愣,当场哑火。 他混官场这么多年,打交道的都是拐着弯说话的人。 头一回碰上秦于谦这种开口就刨根问底的主儿。 他皱了下眉,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肩膀松了松,又被自己重新绷紧。 被逼得没法含糊,只好叹口气,实打实说。 “我不能拍胸脯打包票,但一定去试,尽全力把清妍妹妹捞出来。” 秦于谦这才松口气,肩膀松弛下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额角的汗珠还没干透,就忙不迭点头如捣蒜。 “那成!您可千万上点心,乔清妍再不出来,真要蹲大牢了。” 秦于谦刚转身走远,刘浩没在原地多停一秒,立刻掏出怀表看了眼时间,快步走向街口拦车。 折腾半天,终于进了看守所,见到了人。 乔清妍精神还行,头发整齐束在耳后。 她想着想着,就想到秦书彦。 结果门一开,进来的是刘浩。 她一下愣住,瞳孔缩了一瞬,眼神晃了晃。 随即垂下眼皮,睫毛遮住眼底,悄悄掩掉那一丝落空的光。 刘浩全看在眼里,把公文包放在旁边椅子上,摘下帽子拍了拍灰,笑着打趣。 “哟,瞧你这表情,是盼着别人来,不欢迎我啊?” 乔清妍赶紧扬起嘴角,笑得有点淡。 “您可别逗我啦!现在有人肯露面拉我一把,我都烧高香了,哪还敢挑人?” “那咱不说虚的,这事儿到底咋回事?你细说说。” 刘浩直接切入正题。 乔清妍立马讲清楚来龙去脉。 “我们早派人查过,啥都没挖出来。谁能想到,最后硬生生扣上‘投机倒把’的帽子?” 眼下风声紧得很,到处都在查倒买倒卖的事儿。 乔清妍开厂子,偏偏撞在这风口浪尖上。 “这事真不怪你们,厂子是正经办的,执照齐全、账目清楚,跟那些乱来的一点不沾边。” “可坏就坏在,配件厂那边出了岔子,而你们和他们签了供货合同。现在查案子讲究连带责任,要是没个说法,很容易被一道拉下水。” “你别慌,我来兜底。” 第一百零九章 多亏你了 刘浩语气平缓,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稳当,“绝不会让你背黑锅。” 乔清妍一直吊着的心,一下子落回肚子里。 她长长地呼出一口气,肩膀放松下来,指尖不再用力掐着掌心。 呼吸重新变得平稳,胸口起伏的节奏也慢慢恢复正常。 她赶紧朝他点头。 “太谢谢你了!不过……你怎么这么快就知道我这边出事了?” 厂里的人谁也不认识刘浩,根本不可能绕过她直接找上门。 刘浩听了,嘴角微扬,眼里闪过一丝了然,轻声说: “是秦于谦。他特意蹲在我单位门口等了小半天,眼圈都熬红了。” 他顿了顿,抬手摸了摸下巴,“鞋底沾着泥,裤脚还湿着,估计是跑了不少地方。” “看得出来,他真怕你出不去。” 乔清妍愣住,心口一跳。 那一下跳得又急又重,震得耳膜微微发麻。 秦于谦肯定是先去找了秦书彦。 秦书彦没松口,他才急得满城转,最后摸到刘浩这儿来。 想到这儿,她喉咙有点发堵,胸口闷闷的,像含了一小块没化开的糖,又涩又凉。 她眨了眨眼,把眼底突然涌上的酸意硬生生压回去。 她怕刘浩看出不对劲,忙笑着打哈哈。 “哎哟,原来是他啊?等我回去,第一个给他加工资!” 刘浩看着她笑盈盈的样子,多看了两眼。 那眼神很淡,却像能把人从外到里看透一层。 换成旁的姑娘,这时候早手抖嘴瓢,话都说不利索了,哪还能开这种玩笑? 可乔清妍不是。 以前只听说乔清妍一个人扛起整个厂,觉得这丫头胆子大、脑子活,挺佩服。 可今天亲眼瞧见她顶着压力还笑得出,才发现。 她再能干,也不过是个二十出头的小姑娘罢了。 他收回目光,唇角悄悄往上翘了翘。 那弧度很浅,转瞬即逝,像是连他自己都没察觉。 “事情我已问清楚,路子也铺好了。” “材料我看了三遍,证人证言核对了两轮,该递的条子都递到了。” “你安心待着,剩下的交给我,保准利利索索搞定。” 说完,他跟看守打了招呼,转身走了。 脚步不疾不徐,军绿色外套的下摆轻轻一荡,没半分迟疑。 刚才还一脸嫌弃、对乔清妍爱答不理的那个小警察。 一听刘浩的名字和来头,眼睛当场瞪圆,嘴巴半张着忘了合上。 他下意识挺直腰背,肩膀绷紧,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回过神来,一边搓手一边心里直打鼓。 “完蛋,刚才那态度……是不是得罪人了?” 转头就跟同事嘀咕开了。 “知道不?前两天抓的那个女厂长,看着不起眼,个子不高,穿件洗得发灰的蓝布工装,说话声也不大,可审讯室里坐了不到十分钟,就有人拎着保温桶送热汤来,还专挑她爱喝的银耳莲子羹。” “人家搭上线的是刘浩!他爸是谁?管着咱这一片治安的顶头上司!” “听明白没?以后见着她,脸上多带三分笑,手脚勤快点!端水要先问温度,递材料得双手奉上,走路不能比她快半步,说话得等她点头才开口!” 一群人围在一块儿叽叽喳喳,小警察脸越来越白。 额角渗出细密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他抬手擦了一把,手背冰凉,掌心却全是湿的。 边上哥们儿看他蔫头耷脑的,胳膊肘捅了他一下。 “哎,傻站着干啥?这可是你翻身的机会啊!你要是真能跟乔同志搭上线,年底考核评优,指标直接给你单列!” 小警察脸都发青了。 “乔同志刚踏进门那会儿,我噼里啪啦骂了一通……说她装模作样、故意耍威风、连基本流程都不懂,还拍了桌子,震得登记本都跳了起来……她该不会记仇吧?回头给我使绊子?调去城西检查站值夜班?还是塞进档案科整理二十年前的卷宗?” 大伙儿你瞅我、我瞅你。 谁也没想到这小伙子胆子这么大,真敢当面呛人。 大家琢磨来琢磨去,最后一致点头。 赶紧买点东西,登门赔个不是。 “乔同志,我那天脑子进水了,嘴欠说错了话!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这小虾米较劲——那些话就当放了个臭屁,您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小警察搓着手,眼神飘忽,脚尖都快抠出三室一厅。 他肩膀绷得笔直,膝盖微弯,整个人往前倾着,像一张拉到极限却不敢松弦的弓。 乔清妍一听这话,心里立马透亮。 这态度转得比翻书还快,八成是听到了什么风声。 她指尖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 停顿半秒,又抬眼扫过对方发红的耳根和不断抽动的右眼皮。 见对方掏出供销社新买的奶糖,撕开糖纸,往她手里塞。 她赶紧两手直摆,手指张开,手掌朝前推着,声音急促。 “哎哟别别别!真不用!你们之前说的话,句句都在理,我听着踏实,特别感谢你肯跟我讲实话。” 好说歹说,磨了足足七八分钟,终于把人送出门。 乔清妍一屁股瘫在木凳上,后背靠紧凳面。 刘浩没闲着,回到办公室就摊开材料,逐页翻看。 很快就把事情捋顺了。 乔清妍跟梁栋杰纯粹是签合同做生意。 合作归合作,人家干啥违法勾当,她压根儿不知情。 原来乔清妍签合同时留了心眼,提前请了懂行的邻居帮忙过目。 每一条都逐字读过,关键处加了括号注释,责任划分写得清清楚楚。 梁栋杰想赖都赖不到她头上。 办案人翻完合同,又调出原始存档比对一遍,当场拍板:“人没事,放行。” 推开警局那扇铁门,刺眼的阳光哗一下砸在脸上。 乔清妍下意识眯起眼,左手抬到眉骨处遮光,右脚刚踏出门槛,就停住了。 一扭头,就看见刘浩站在路边树荫下,双手插在裤兜里,一直等着呢。 她鼻子一酸,眼眶发热,真心实意道:“这次多亏你了。” 刘浩点点头,顺势一指旁边穿制服的年轻人。 “梁栋杰那些螺丝,根本不是厂里产的,是他从国外倒腾来的便宜货,打着正规厂的旗号搞投机倒把,这事惊动到上面了,才查得这么细。” 第一百一十章 深夜到访 乔清妍一愣,心咯噔一下:防来防去,结果栽在最没想到的地方。 王警官拍拍她的肩,语气挺和气。 “小姑娘不晓得这些门道很正常。西山厂证照全得很,要不是内部有人举报,咱们都蒙在鼓里。好在发现得早,没酿成大祸,也算捡回条命。” 临走前,乔清妍皱着眉,不住往警局方向看,那批螺丝,全被收走了。 刘浩瞧见她脸色不对,开口问:“我记得你们还没付钱吧?东西拿回去了,你们没损失啊。” 乔清妍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叹口气。 “哪儿是光看账本的事?就靠这批配件,我才接了后面的大单子!再过一个月就要交货,现在零件没了,拿啥交?拿空气吗?” 刘浩一听,顿时明白了。 他顿了顿,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点点头,没再说话。 虽说没当场赔钱,可这事儿把整个节奏全打乱了。 刘浩亲自开车,把乔清妍送回厂门口。 大伙儿早就在那儿踮脚张望了,一见她下车,立马围上来。 “乔厂长!现在外面风声紧得很,好多客户都打电话来问了,咱到底还干不干得成?再拖下去,怕是要被人当成骗子了!” 这厂子最近老出岔子,同行提起名字都直摇头。 这次要是能准时发货,还能把面子捡回来。 要是又黄了……以后连试单都不敢接。 乔清妍捏着下巴,眉头拧成疙瘩,脑子飞快转着辙。 刘浩一直没吭声,站在边上看着。 见她脸都快皱成一团了,他才慢悠悠开口。 “这事,我倒能搭把手。” 话音刚落,周围一下子静了,所有眼睛齐刷刷转向他。 乔清妍眼睛一亮,差点拍大腿。 对啊! 刘浩却把话说清楚:“丑话先撂这儿,你们赶得急,供应商那边压根没余地讲价。价格不光没折,搞不好还得加点‘加急费’。你点头,我现在就打电话。” 乔清妍想都没想,一口应下:“要!贵也得要!” 果真,刘浩几个电话打完,货当天下午就运进了仓库,够撑到新生产线跑起来。 厂里这阵子像上了发条,连向来懒散的秦于谦都卷起来了—。 天天天不亮出门,半夜摸黑进门,连泡面都煮三包一起吃。 这天他又熬到凌晨才回家,推开客厅门,吓了一跳。 秦书彦居然还坐在沙发上,手边茶几上摆着半杯凉透的茶。 “哥?你今儿咋还没睡?” 秦于谦愣住。 在顾家,秦书彦可是雷打不动十点关灯的养生标兵。 以前他深夜回来,要么看见大哥在读报纸,要么听见卧室门咔哒一声锁死。 这还是头回见他在客厅干等。 秦书彦抬眼扫他一眼:“又熬这么晚?” 秦于谦赶紧凑过去,竹筒倒豆子般把厂里缺货、刘浩救场的事全说了。 “要不是刘浩哥出手,这单就得赔钱!违约金都能买两台新机器了!” 秦书彦眼皮一掀:“刘浩帮的忙?” 秦于谦用力点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嘴唇刚张开想继续往下说。 结果一抬头,发现大哥已经往后靠进沙发。 “明早八点开工,你还站这儿嚼舌根?” 秦于谦愣了一下,眼睛眨巴两下,喉头动了动,心里直犯嘀咕。 刚才还客客气气问东问西的大哥,咋一转眼就拉下脸,跟吃了火药似的? 可一想到厂里活儿堆成山,自己再不歇口气,赶紧摆摆手,转身蹬蹬蹬跑上楼睡觉去了。 人一走,秦书彦没动,就坐在那儿,手指慢悠悠敲着沙发扶手。 过了好一阵,他忽然起身,抄起钥匙往兜里一塞。 车子一路开到乔清妍住的单元楼下。 他停好车,没急着上去,就站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 夜里风凉,刮在脸上有点刺。 吹得额前碎发乱动,耳畔嗡嗡作响,脑子也跟着发沉。 他站了一会儿,终于抬脚上了楼。 咚、咚、咚。 三声轻但清楚的敲门声,不快不慢,砸在安静的楼道里。 乔清妍还没睡,正趴在小折叠桌上扒拉着一堆纸片,左手捏着一支断了芯的中性笔,右手翻着几张皱巴巴的单据,眉头都快拧成疙瘩了。 全是欠款单、进货单、水电费条,乱七八糟。 听见敲门,她立马抬头,心“咯噔”一下,下意识攥紧了手。 半夜三更有人敲门? 八成没好事。 她屏住呼吸,咽了口唾沫,喉咙发干,顺手抄起靠墙的扫帚杆子。 “谁啊?” 秦书彦耳朵灵,一听就听出她嗓子里那点慌,也没卖关子。 “我。” 风从楼道口灌进来,吹得他衣角微动。 话音裹着凉意,干干净净,没一点温度。 乔清妍听见是他,眼皮跳了跳,有点意外。 这会儿他来干啥? 难不成妈那边出岔子了? 她想都没想,“拉开门,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急急地问:“大哥?我妈是不是不舒服了?” 除了这个,她真想不到别的理由。 秦书彦站在门外,脸被楼道灯照得清清楚楚。 “好着呢,别担心。” 乔清妍吊着的心这才落回原地,长长吁了口气,接着就纳闷了。 “那……大哥大晚上跑来,是有什么事?” 她刚洗完脸,擦了点雪花膏,脸上还泛着微润的光泽,身上飘着一丝若有似无的莲香。 秦书彦喉结动了动,垂眼看着她,身高差让他显得格外有压迫感。 “我真小瞧你了。” “啊?” 乔清妍一脸懵,完全没接上话茬,眉头微微皱起,眼睛睁大了些。 “攀上顾家,哄得我爸对你言听计从;前两天听说你还跟刘家搭上线了,借他们的路子办事,这两下子,一般人可玩不转。” 乔清妍指节微微发白,指腹紧贴扫帚杆的木纹,悄悄把扫帚杆攥得更紧了些。 她没硬顶,只垂下眼。 “我图的不是别的,就是让厂子顺顺当当开工。只要它能转起来,旁的……我真不在乎。” 秦书彦轻轻哼了一声,喉结上下微动,语气里没有笑意。 “为达目的,啥都敢试,啥都能舍。你们乔家人,是不是个个都这么‘能耐’?” 话音未落,他往前迈了一步。 乔清妍被逼得后退半步。 两人之间只剩一手宽的距离,近得能闻见他袖口飘来的肥皂味。 “乔清妍,你别装糊涂啊!我好歹也是厂里挂了名的股东,你干啥事儿不得跟我通个气?那批配件买得比市面贵出一截,钱从哪儿来?不就是从咱厂账上走的?这等于拿我的钱给你垫底,我不该问问为啥吗?” 秦书彦站着没动,下巴微微抬着,目光直直落在她脸上。 乔清妍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原来他是为这个来的。 第一百一十一章 都实诚点 她手指无意识地松开扫帚杆,又慢慢收拢,指节重新泛白。 缓过神才觉得挺正常。 换谁当股东,也得盯着进出账目不是? 他肯跑这一趟,反而说明这厂在他心里还有分量。 她赶紧开口。 “真不是乱花钱!那些大件儿,厂子平时没备货,临时要,人家正规厂家都排着队等发货呢。咱们插队,耽误别人交货,多掏点‘加急费’,也算讲理嘛。” 秦书彦却连眼皮都没抬一下,只摇头,唇线绷成一道平直的线。 “光讲理没用,我信不过你嘴上说的‘情理之中’。不如白纸黑字定个规矩,省得以后扯皮。” 话音刚落,他就转身往里走。 乔清妍低头瞄了一眼合同。 往后凡是有采购、调货、签单这种事,哪怕买颗螺丝钉,也得先跟他商量,不能自己拍板。 条款下方还加了一行小字。 所有对外付款行为须经双方共同签字确认后方可执行。 她盯着那几行字,嘴唇微微动了动,差点笑出声,又硬憋回去。 毕竟人家之前真帮过忙,再烦也只能认了,咬着牙签了名。 等秦书彦一走,乔清妍瘫坐在床沿上。 眼睛睁着,望着天花板上的裂缝,数了三遍,又闭上,不到十秒又睁开。 心里面直打鼓。 当初请他入股,到底是引狼入室,还是病急乱投医? 第二天一大早。 沪市下起了毛毛雨,空气湿漉漉的,雾气把整条街都罩得朦朦胧胧。 路边梧桐叶上挂满细密水珠。 风一吹就簌簌滚落,地面泛着青灰色反光。 乔清妍对着手哈了口热气,搓搓冻红的手指。 坐公交到了厂门口,就瞧见方难全和李强并排站在车间门口,头碰着头,眉头拧成疙瘩。 方难全一手插在工装裤兜里,另一只手捏着半截铅笔。 李强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口蹭着油渍,正用拇指反复摩挲左耳后一道旧疤。 这俩人平日各忙各的,一个管机床调试,一个盯电路改装,难得凑一块儿。 早八点刚过,车间还没通电,门灯亮着昏黄的光,照出两人影子斜斜投在地上。 “哎?你们这是在聊啥?” 乔清妍走过去问。 雨水顺着伞沿滴成一条线,落在她鞋尖前方两寸处。 方难全二话不说,把小本子塞进她手里;李强叹了口气。 “开张俩月,基本没赚到钱。照这么耗下去,厂子怕是要喝西北风了,乔厂长,这事你打算咋办?” 乔清妍翻开本子一页页看。 收支明细列得清楚。 她手指停在最后一页的合计栏上,数字后面画了个红圈。 她还没开口,方难全先一步说了:“其实亏点不怕,怕的是总有人暗地里使绊子!上次配件出问题,下回说不定断电、断料、断图纸……防不住啊!” 乔清妍拖了把凳子坐下,拍拍旁边空位:“有啥想法,痛快讲。能用的,我立马办。” 方难全深吸一口气,把双手放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收紧。 “最靠谱的招儿,咱自己做配件!” 李强在一旁连连点头,肩膀跟着动作上下晃动,眼睛一直盯着乔清妍的脸,明显早跟方难全串好了话。 乔清妍指尖在桌面上轻轻叩了两下,指节敲出短促的声响,脑子里飞快盘算着这事。 单从结果看,自己做配件确实最划算。 可问题是,手头压根没这设备。 真要买一台,光是这笔钱就够让人嘬牙花子的。 她低头扫了一眼记账本,又抬眼看向窗外,目光落在厂子后院那台闲置的老式冲床上面。 “城南那边,有家配件厂刚黄了。” 方难全开口就带干货,不是光甩问题。 “听说赔得底儿掉,急着脱手设备回血。机器都还在库里放着,正往外推呢。咱们要是赶得巧,说不定能淘到合用的。” 他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上面用铅笔写着地址和联系人电话。 乔清妍眼睛一下亮了。 “还有这种好事?” “行,今天别守厂了,都跟我走一趟,去城南瞅瞅那家厂子。能压价最好,哪怕省个几百块也是实打实的。” 她话音刚落,转身就拿包,三个人立马出门,直奔城南。 那厂子门口冷清得很,连只野猫都不乐意多待。 铁门半开着,门轴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厂长一个人坐在传达室门口小凳上,叼着半截烟,愁得眉头打结。 就琢磨怎么把机器早点换成现金。 一瞧见乔清妍他们进门,他蹭地从椅子上站起来。 “哎哟!几位老板来啦?是来看厂房的吧?咱这地方虽然厂子歇了,可地段真没得挑!东边挨着物流园,西边通主干道,北面就是高速口出口,您随便问街坊邻居,当年咱可是响当当的铁皮凤凰!” 乔清妍抬手轻轻一摆。 “先不聊厂房。你们卖不卖配件机?就车间东头靠墙那台立式铣床旁摞着的两台数控钻攻中心。” 厂长愣了一秒,眼珠往门口方向飞快一转,才反应过来,赶紧搓着手引他们往车间走,手指反复擦过掌心的汗。 “卖卖卖!全是新进的货,去年十月才拆箱上架,就用了仨月,零件锃亮、线路清爽,一点毛病没有!传动带没裂纹,伺服电机零异响,冷却泵压力稳定,连防护罩螺丝都没松过一颗!诚心要的话,一口价两千!” 乔清妍没接话,只朝方难全和李强偏了下头。 两人立刻上前,蹲下检查导轨润滑状况,用指腹按压主轴端盖确认紧固度。 拉开电控柜门查验接线标签与线号,又分别试了急停按钮、手动进给和自动循环启动。 检查完冲她点了点头,方难全还抬手抹了把额角浮起的细汗。 她靠着机器站定,左手搭在操作面板边缘,右手插进裤袋,笑着问:“东西确实过得去,甚至比不少二手货都靠谱。但您心里也清楚,机器搁在这儿一天,就少挣一分;拖得越久,能卖的价就越低,这话,不用我点透吧?” “我今天是揣着现金来的,不是来砍着玩的。两千块?这价报出来,怕是连运费都不够盖住窟窿。” “咱都实诚点,生意才走得长。” 第一百一十二章 铤而走险 厂长低头琢磨了几秒,喉结上下动了动,转身跑去找股东嘀咕去了。 回来时抹了把汗,手背蹭过鬓角,留下一道浅浅水痕。 “那你,心里到底打算掏多少?” “八百。” 乔清妍张口就来,没绕弯。 “一分不多,一分不少。但我敢拍胸脯说,这八百块,就是现在它值的价。” 厂长脸当场垮了下来,嘴角往下耷拉,活像吞了颗没熟的青杏。 “你们该不会是拿我们寻开心吧?这可全是实打实的好货,八百块就想全打包走?你上街随便问问,哪台机器能贱卖到这个数?” 他声音拔高了半度,尾音发紧。 乔清妍听了,眼皮都没抬一下。 她站在原地没动,左脚微微前倾,右手插在裤兜里。 “我清楚,这价确实砍得有点狠,你们不乐意,完全能理解。但钱我真带来了,您说,是现在清点、揣兜里走人,还是继续等那个‘有缘买家’上门?” 她顿了顿,喉头微动,目光扫过屋里每个人的面孔。 停顿两秒后,才把视线落回厂长脸上。 她手一伸,把一叠皱巴巴的钞票亮了出来。 厂长最近被债主堵门堵得脚后跟发软,连泡面都舍不得多加个蛋。 这一沓子红票子往桌上一放,他眼睛顿时就直了。 原先大伙儿还咬紧牙关,齐声喊着“一分不能少”。 可真金白银摆在眼前,几个人眼神就开始乱飘,心也跟着晃悠起来。 “当务之急是把钱落进自己口袋!人一走,这机会可就飞了,下次还不知猴年马月。” 这句话是从后排一个穿蓝工装的年轻人嘴里冒出来的。 “可这也太离谱了吧?就算不卖两千,一千五总得撑住吧?八百?不如去捡废铁!” “……” 屋子里静了三秒,只听见空调外机嗡嗡的低鸣。 一群人吵得脸红脖子粗。 乔清妍却只带着方难全他们站在边上。 谁也不搭腔,就那么静静看着。 方难全垂手立在她右后方半步,两手空着,目光平视前方。 另外两人分别站在左侧稍远处。 对方越吵越没底气,再瞄一眼乔清妍那副“卖不卖随你,我转身就走”的神态,心里咯噔一下。 这姑娘压根儿不是来求人的。 最后几个厂长互相使了个眼色,眼神在空气中短暂交汇,又迅速移开。 沉默持续了三秒,接着一人跺了下右脚,另一人跟着跺了左脚,第三个人咬了咬牙,抬手抹了把脸,终于一齐点了头。 合同刚签完,乔清妍立马招来一辆敞篷卡车。 车斗刚停稳,她便亲自指挥搬运工人把机器抬上车。 回厂路上,她手心一直冒汗,汗珠顺着掌心纹路滑到指尖。 进门第一件事,就把方难全叫过来。 “快!找朱洪光老师傅,立刻!马上!” 话音未落,她已转身往车间方向迈步。 方难全一个箭步冲出去,穿过办公楼走廊。 他敲开朱洪光家门时,老人正蹲在小院里修一把铝壶。 听见喊声直起身,抹了把额头的汗,连围裙都没解就跟着跑了出来。 不到十分钟,朱洪光就被拽到了车间门口,手里还攥着半截铜丝。 老师傅们还以为厂里新进了设备,陆续从隔壁钳工间、焊工房和热处理室聚拢过来。 有人一边撸袖子一边嘀咕。 “哟,又添家伙啦?这啥型号?干啥用的?” 几个人围着机器上下敲、侧耳听、拆盖子看。 忙活半个多小时,油渍蹭上了手套,汗珠滴在钢板上蒸腾出小点,才齐刷刷点头。 “没问题!齿轮严丝合缝,电机嗡嗡响得稳当,连螺丝都是正经国标货。” 朱洪光擦擦手,把沾灰的棉纱扔进废料筐,纳闷地问:“乔厂长,这机器买回来到底干啥?咱以前可没碰过这类活儿啊。”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图纸还没见着呢,工艺卡也没下,连试制方案都没定。” 乔清妍盯着机器,目光从传动箱扫到控制面板,从液压泵站看到冷却管路,声音干脆利落:“以后,咱们自己的配件,自己造。不用再看别人脸色,更不用蹲在人家门口等货。” 朱洪光当场愣住,嘴巴微张,半天没合上。 “这……这会不会太猛了点?我知道你想尽快盘活,可也没必要一下子把锅都砸了重来吧?” 他眉头拧成了疙瘩,怀疑乔清妍是不是被逼急了,脑子烧糊涂了。 方难全和李强立马接话。 “师傅,您想想,天天盯着供应商,今天缺货、明天涨价、后天还送错件,哪天出问题都是大事。自己干,慢是慢点,但攥在手里才算踏实!” 朱洪光张了张嘴,喉结上下动了动,嘴唇微微翕合了几下,终究没再吭声。 两天工夫,乔清妍腾出两间空厂房。 地面清扫干净,门窗擦拭一新,墙皮脱落处也临时补了腻子。 她又从各车间抽调了一批人手。 人员到齐当天,她在厂房门口钉上一块木牌,白漆手写四个大字:“配件组”。 可大家从没干过这行,图纸摊开像看天书。 再加上乔清妍定的规矩死板,误差超过零点五毫米? 重做! 连一根定位销的垂直度偏差零点四八毫米,也被当场要求返工。 结果第一批试产的配件,整筐整筐拉去回炉,连渣都没剩。 熔炉口火光一跃而起,金属液翻滚着灌进模具。 大家盯着桌上一堆零件,谁都没吭声。 “别绷着脸了,头一回干这事,出点差错再正常不过。但咱得稳住心态,别一碰钉子就打退堂鼓,更别怀疑自己不行、活儿干不完。” 乔清妍扫了一圈。 “越难的时候,越要咬紧牙关往前冲,把这活儿扎扎实实干漂亮!” 刚才还蔫头耷脑的几个人,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 方难全蹲在报废零件堆边,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些真要全砸了?我瞅着挺可惜的……没想到头批废品能堆成小山。” 乔清妍走过去,只扫了一眼,声音很轻,但没半点商量余地。 “烧掉。不达标的货,一块都不能往外送。” 方难全挠挠头,试着嘀咕。 “你说……要是标准卡得太死,其实这批料凑合也能用上?比如装个老款设备啥的……” 他话说一半,抬眼看了看乔清妍的脸色,又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话音刚落,乔清妍就抬眼看了过来。 没发火,也没接话,就那么静静看着他。 方难全后脖颈一凉,汗珠顺着脊梁骨往下滚,立马摆手。 “哎哟我胡咧咧的!您当我放屁!您说咋办就咋办!” 第一百一十三章 倒苦水 他脖子缩得更紧了,喉结上下滚动两下,手指不自觉地抠着裤缝,脚跟微微踮起又落下,连呼吸都放轻了。 正说着,厂门口进来个戴眼镜的男人,衬衫扣到最上面一颗。 他脚步不急不缓,皮鞋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听说你们制造厂开始做配件啦?有富余的没?价格好谈,咱们痛快!” 乔清妍连犹豫都没犹豫:“货没过检,不能卖。” 她站得笔直,双手交叠在身前,目光平视对方,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得稳当。 那人嘿嘿一笑,跟没听见似的。 “差一丁点怕啥?我们厂不挑,只要便宜点,全收!” 他往前迈了半步,公文包换到左手上,右手顺势摸了摸鼻梁,镜框被轻轻推高了一点。 这话听着太顺耳了。 眼下厂子账上快见底了,银行账户余额只剩四位数,月底工资发不出去,财务科已经催了三次,车间主任昨天还拍着桌子说要停两条线。 能多进点钱,就能少挨几顿埋怨。 管钱的许涵一听,立刻拽住乔清妍胳膊,把她拉到墙角。 她指甲掐进自己掌心,压低嗓音。 “乔厂长,机会难得啊!他们不嫌,咱也不吃亏,干脆把这批处理掉算了!” 话没说完,她眼睛先往质检室方向瞟了一眼,又飞快收回视线。 乔清妍脸一下沉了:“你真觉得,这事就这么巧?” 她没看许涵,视线落在厂房外那排歪斜的梧桐树上。 树影晃动,枝叶沙沙作响。 许涵愣住:“啊?” 她张着嘴,嘴唇动了动,没再出声,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指节泛白。 “咱生产配件的事,没贴告示,没登报纸,连隔壁车间都还不知道。他一个外人,怎么张嘴就说‘你们开始做了’?” 乔清妍语速不快。 说到“外人”时,她终于侧过头,目光扫过许涵的脸。 她顿了顿,等许涵喘了口气,才继续说:“质检报告昨天才出来,编号都没归档。生产计划是前天下午定的,参会的只有七个人。你记不记得,会后我把会议纪要锁进了铁皮柜,钥匙一直在我这儿。” 许涵眨眨眼,忽然哎了一声,手指点着太阳穴。 “对呀!他咋知道的?!” 她猛地吸了口气,肩膀耸起又落下,指尖停在额角没挪开。 可转念又不太信:“会不会……真是碰上的?或者,他认识卖机器那伙人,听了一耳朵?” 她仰起脸,眼神里还揣着点犹豫。 乔清妍摆了摆手,眼神朝门外扫了一眼,那俩男的正凑在墙根底下嘀咕呢。 一个低头翻着本子,另一个侧着身子讲话,时不时抬眼朝这边望。 她向来信自己心里那股劲儿,这事儿背后肯定有猫腻。 “我这厂子我说了算。货不卖,就是不卖。你们再劝也没用。” 说完转身就往里走,脚步没停,连背影都没迟疑半分,懒得跟他们兜圈子。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许涵几个哪还敢多嘴? 嘴唇动了动,手攥着裤缝,终究没发出一点声音。 可架不住消息传得快啊! 厂里早炸开锅了。 听说有人上门收配件,大伙儿都围过来看热闹。 不少人心里盘算。 现在配件厂个个挣得盆满钵满,咱要是也能搭上这趟车,往后发工资都不用愁了! 结果刚推开门,就听见乔清妍清清楚楚撂下一句:“不卖。” 大伙儿当场愣住,你瞅瞅我、我瞅瞅你,全懵了。 等那俩人一走,朱洪光立马小跑着追到乔清妍面前。 他喘了口气,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 “乔厂长,真就这么放他们走了?这可是头一回来咱们厂问价的主顾啊!您咋一点面子都不给?” 乔清妍抬眼看他。 “钱少点咱能扛,名声坏了可就再也捡不回来了。明知道那批零件不对劲,还硬塞给人家,那咱跟配件厂有啥两样?” 她目光扫过一圈,没人接话,全低着头。 “今天一发货,明天稽查队就能堵门口。轻则罚款停产,重了,咱刚复的工,立马又黄!这雷,咱踩不起。” 话音落地,整条走廊陷入一片死寂。 静得连走廊尽头拖把桶里积水滴落的声音都清晰可闻。 水珠悬在桶沿,缓慢凝聚,然后“嗒”地一声砸进桶底,余音微颤。 所有人屏住呼吸,连眨眼都放轻了动作。 这时大家才一下子明白过来。 朱洪光后背直冒汗,额角沁出细密汗珠,手指不自觉地攥紧工装裤裤缝。 “哎哟……咱刚才光想着多卖几件换口粮,差点闯大祸!厂子再垮一回,大伙儿真得卷铺盖回家种地去了!” 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饭票,又迅速缩回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老工人猛地一拍大腿,手掌震得凳子吱呀作响。 年轻技术员站在原地,脑袋点得飞快,一下、两下、三下,几乎没停顿。 连门边正蹲着擦窗框打杂的小张也停下手。 —— 那俩男人一出光明制造厂大门,脚步没停,掉头就奔西山配件厂去了。 他们穿过两条街,拐过三个路口,鞋底踩在水泥地上发出急促而规律的“啪嗒”声。 厂里人早认熟了。 人家是魏彤的座上宾,门卫只扫了一眼,便笑着让开通道。 没做登记,没查证件,直接引到办公楼三层最里头的办公室门口。 魏彤正在翻本子,指尖停在某页纸中央,笔尖悬着未落。 抬头看见他俩,嘴角一扬,没说话,只是抬手挥了挥。 秘书立刻起身,轻轻带上门,脚步声渐远。 屋里只剩三人,门一关,锁舌“咔哒”一声弹进锁槽。 “事办妥没?乔清妍松口没?” 魏彤身子往后一靠,脊背贴上真皮椅背,十指交叉搁在小腹前。 俩人互相看了一眼,嘴唇动了动,谁也没先开口。 “我们照您说的问了……可乔厂长死活不松口,还说那批货有毛病,宁可堆在仓库生锈,也不卖给我们。” 魏彤“呵”地笑出声,肩膀不动,只从鼻腔里泄出一点气音。 “钱是万能的,谁见了不心动?她不肯点头,准是你们没把‘心意’送到家。问题出在你们自己身上,跑我这儿倒苦水算怎么回事?” 第一百一十四章 有内鬼 俩男人脸涨得通红,耳根泛起深褐,额头青筋隐约跳动。 眼睛压根不敢往魏彤脸上瞟,视线一直钉在自己鞋尖上。 魏彤嘴角一挑:“再给你们一次机会,甭管动嘴、动手还是托关系,哪怕塞钱塞到人家裤兜里,这批货,必须弄到手。” “可咱西山厂本来就是做零件的啊,为啥非得舍近求远,跑去别人厂里淘换?” 其中一人憋不住了,脱口就问。 之前魏彤只吩咐办事,一句缘由都没透。 这话刚落地,她脸色冷了下来。 “少打听来龙去脉,干好你该干的活儿就行。” 她眼皮一抬,目光像刀子似的扫过去。 俩人立刻闭嘴,转身出门就凑一块儿合计,最后拍板,收买光明制造厂的门岗。 一人揣着两包大前门,晃悠到厂门口跟保安套近乎,顺手把烟塞进对方手里。 “听说你们最近出了一批货,好像质量没过关?这事儿咋处理啊?” 他装成隔壁厂打杂的,一副纯属好奇的样子。 保安一看大前门,眼都直了,叼上一支就嘬得冒烟。 “可不是嘛!我们厂标准严得很,那批次品早安排清退了。” 那人眯着眼一笑:“哎哟,可惜喽,那些小零件堆起来,能换好几顿火锅呢。” 保安一听,立马把烟头一掐,凑近两步。 “不至于吧?不是说全是废铁,没人要吗?” “在你们眼里是废铁,在我们眼里可是金疙瘩。保守点说,这个数。” 他竖起两根手指晃了晃。 “二十块?” 保安试探着问。 那人噗嗤乐了。 “兄弟,你这见识太浅了,哪是二十?两百起步!一箱货的进价都快赶上你半年工资了,更别说现在市面上根本买不到。” 保安当场傻住,嘴巴微张,半天没合拢。 “真……真值这么多?我干了五年保安,连纸箱子都没见过这么厚实的。” “反正都要砸碎当垃圾,你偷偷挪几箱出来,不比月底多领三百块强?” 那人见火候到了,声音压得低低的,像说悄悄话。 他往前凑了半步,手指在裤兜里轻轻点了点那包烟。 “这还是头等的,抽着劲儿足。” 保安手心直冒汗,心里打鼓。 这事儿太大了,可那两包烟还热乎着呢…… 烟盒上印的字迹都还没散开,指尖还能摸到烫手的余温。 “可就算我拿了货,卖给谁去?总不能蹲路边吆喝吧?” 他下意识攥紧了衣角,眼睛往四周扫了一圈。 “巧了,我正好有路子!” 那人拍拍胸口。 “只要你拿得出货,我立马给你销出去,一分不少。”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皱巴巴的名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两个电话号码,“一个管收,一个管运,明早六点前打电话,货到付款。” 这馅饼太大,保安吞了吞口水,脑子嗡嗡响,挣扎半晌,终于咬牙点头。 “行!我就信你这一回!” 他把烟往裤兜一塞,转身溜回去摸底细。 乔清妍把这批要烧掉的东西全扔给了秦于谦,心想他在厂里干了这么长时间,这点跑腿活儿总该手到擒来。 她顺手把报废清单往他手里一塞,末尾还划了两道红杠。 “别漏了三号库南边那堆,标签都糊了,但货没错。” 秦于谦也没掉链子,转头就挨个把要处理的货都扒拉到一块儿去了。 他先核对清单,再按编号找位置,一趟趟来回搬。 连箱体上的防伪码都挨个刮开验过。 可东西实在太多,他搬得腰酸背疼,汗珠子直往下淌。 后脖颈的汗浸透了衬衫领口,肩胛骨凸出来,像两片硬壳。 他弯下第三次腰时,小腿肚子微微发颤。 门口值班的保安一瞧,立马小跑着过来搭把手。 “哎哟,这活儿又脏又沉,哪能让您亲自上啊?招呼一声不就得了?” 他伸手接过最上头那箱,脚下一蹬就稳稳扛上肩。 “您歇会儿,我来清场。” 保安手脚利索,三下两下就把散落的箱子堆成了小山。 他把歪斜的箱角掰正,把压塌的纸板撑平。 秦于谦扶着后腰直喘气,边擦汗边嘟囔。 “可不是嘛!乔清妍真敢使唤我干这个,欠收拾是吧?” 保安咧嘴一笑。 “您肯定一堆事等着办吧?要不这摊子交给我?保管给您办得明明白白,连根毛都不剩!” 秦于谦听着,心里打了个转。 转念一想,车间那边还卡着几件事没收尾。 干脆一拍板,把所有东西全塞到了保安手里。 “行,你直接拉走销毁,盯紧点儿啊,这批东西,一丁点都不能往外漏!” 他再三叮嘱。 他顿了顿,又伸手点着对方胸口位置,语气加重。 “尤其是那三箱贴着‘F-72’编号的屏蔽罩,拆封过没?有没有人碰过?你得亲眼看着它们进粉碎机,一张纸片都不许剩。” 保安拍拍胸口,一脸笃定。 “放心,包我身上!” 秦于谦这才放心走了。 人刚拐过墙角,保安脸上的笑就没了,反手抄起电话打了个招呼。 当天就把货神不知鬼不觉地运出了厂门。 下午三点十七分,一辆没有喷涂任何标识的灰蓝色厢式货车驶入东侧物流通道。 全程无人查验单据,无人核对封条,也无人留下签名。 才过两三天,街头巷尾就开始传开了。 消息越传越玄乎,连具体型号、批次号都编得有模有样。 乔清妍起初压根没当回事,只当是闲人瞎起哄。 可流言越滚越大,连隔壁厂的人都来打听,她这才觉得不对劲,马上启动追查。 她一把拽住闫丽馨:“外头疯传咱们厂的配件流出去了,闹得乌烟瘴气的。你快让你爸帮忙摸摸底——这货,到底有没有真从咱厂里溜出去?” “你啥也别操心!这事我兜底,不出两天给你准信儿!” 她抓起包就往外跑,边走边掏出手机,拨通父亲家座机。 第二天一早,天公不作美,路上全是泥汤子。 闫丽馨踩着湿滑的土路,差点摔了仨跟头,才冲进厂门。 她右脚靴子沾满褐黄色淤泥,裤脚卷到小腿肚,左手拎着一只鼓囊囊的牛皮纸袋,里面装着刚从三家货运站调来的司机排班表复印件。 见着乔清妍,她眉头拧成了疙瘩。 “清妍……你先稳住,别急。我爸查过了,货确实是从咱们厂出去的。” 第一百一十五章 直接辞退 乔清妍听见这句话,手指猛地攥紧了桌沿。 她张了张嘴,没发出声音,喉头上下滑动了一下,又僵住了。 话音刚落,乔清妍整个人像被抽了骨头,当场愣在原地,脚下发软。 她膝盖一弯,身体微微晃了晃。 脸色刷一下惨白,手抖得停不下来。 眼前一晃,身子一歪,咚一声坐进了椅子。 椅腿与水泥地面摩擦,发出短促刺耳的刮擦声,椅子往后滑了半寸才停住。 闫丽馨吓坏了,箭步冲上前。 “清妍!你怎么了?脸白成这样?” 她一把抓住乔清妍的手腕,触到一片冰凉,又迅速松开,伸手探向她的额头,指尖碰到汗湿的皮肤。 乔清妍慢吞吞抬起头,眼神发空。 她嘴唇干裂,嘴角微向下撇,眼皮缓缓抬起。 “看来……厂里混进了内奸。” 闫丽馨眨眨眼,脑子一懵,猛地反应过来,她说的是谁? 她眉头拧紧,呼吸一滞,下意识后退半步,鞋跟磕在门槛边缘,发出轻响。 她倒抽一口凉气,眼睛睁得老大。 眼眶瞬间绷紧,眼角微微发红,嘴唇微张,胸口起伏变快。 “等等……你把这批货,交给了谁去销毁?” 乔清妍眨了眨眼,嗓子发紧。 闫丽馨当场愣住,直摇头。 “不可能吧?秦于谦干不出这事儿啊!” 她摇头幅度很大,发尾甩向一侧。 可翻来覆去查了好几遍。 货确实是被人偷偷放出去的,而最后一道经手人,就是秦于谦。 “你帮我叫他过来一趟吧。” 乔清妍声音有点哑,顿了顿,又补了句。 “这事拖不了,得当面问明白。” 她说完垂下眼,盯着自己交叠放在膝上的双手。 闫丽馨不放心地盯着她。 “你可千万稳住情绪啊!有啥话慢慢讲,别气着自己,身子要紧。” 她说话时一直看着乔清妍的眼睛,直到对方轻轻点头,才稍稍松了口气。 说完,她转身去找人,把办公室门轻轻带上了。 秦于谦正蹲在车间拧螺丝,手套上全是油。 指缝里嵌着黑乎乎的金属碎屑,指甲盖边缘还沾着没擦净的润滑油。 他刚把最后一颗螺栓拧到位,就听见门口有人喊他名字。 鞋带松开了也没顾上系紧,直接起身往外冲。 跑到乔清妍办公室门口时,他扶着门框大口喘气,右手胡乱抹了两下额头上的汗,汗珠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浸湿了鬓角。 “啥急事?我那儿活堆成山了,您快说,我还得赶回去装机呢!” 乔清妍没绕弯子,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 “那批配件,我让你亲手销毁,你当时确认过它们真没了?亲眼看着烧掉、压碎,还是彻底拆解了?每一步,你都在场吗?有没有人中途接手?有没有留下任何残片、编号标签或者包装残留?” 一听“配件”俩字,秦于谦脸唰一下白了。 眼神到处乱飘,从窗玻璃移到墙角的灭火器,又扫过门把手,最后盯着自己脚尖,张了好几次嘴,喉结上下滚动,一个字也没蹦出来。 乔清妍心里咯噔一。 —这反应,比啥证据都明白。 她揉了揉太阳穴,指尖按压在眉骨附近停顿了三秒,没再多问,也不想再替他兜底了。 “你现在可以走了。” 她语气平平的。 “明天起,不用来厂里了。” 秦于谦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张得老大。 “啥?等等!我……” 可抬眼撞上乔清妍那双没什么温度的眼睛,话卡在喉咙里,硬是没敢往下接。 他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肩膀绷得发硬。 最后狠狠把手里的扳手砸在地上。 “哐当”一声响,金属撞击水泥地的声音震得门框微微晃动。 他扭头就走,背影透着一股憋屈的狠劲。 回家后他越想越窝火,转身冲进秦书彦书房。 “哥!我这些年起早贪黑,每天凌晨四点半就起床,五点准时到厂里开门,检查设备、清点库存、安排当天生产计划。哪次不是第一个到、最后一个走?” “晚上十一点锁门之前,我还要把当天所有单据核对三遍,确认无误才签字归档。没功劳,总不能连点情分都没有吧?她倒好,一句话就把人打发了!” “她压根就认准是我卖的货!出了岔子,锅全甩我头上!监控录像还没调完,她先找来财务查我的账,又让法务调我过去谈话,连问都不问一句原委。我真服了,原来她还能这么干?” 说着说着火气又上来,手指关节捏得咔咔响。 秦书彦正翻文件,指尖划过纸页边缘。 秦于谦一愣,眼睛瞪圆,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声音陡然拔高。 “哥?你这话啥意思?你站谁那边?你也觉得这事赖我?我昨天还跟车间主任碰过头,他说这批配件入库时间是三月十八号上午九点十七分,可保安登记表上写的是三月十七号下午三点零五分,这时间对不上啊!” 秦书彦连头都没抬,手指都没停一下,更别说搭理他了。 钢笔尖在合同末尾签下名字,墨迹未干,他已翻到下一页。 另一边。 乔清妍直接对外放话。 厂里出了内鬼,那些流出去的配件,绝不是厂方主动出手的。 接着顺藤摸瓜,她调取了三月十六号至十八号全部出入记录,对比物流单、监控截图、值班排班表,又挨个约谈了当日交接班的七名员工。 最终锁定目标,值班保安。 她当天下午就进了保安室,把一叠钱推过去。 “你被辞了。这是上月工资。厂里不追赔,但你得清楚,这次的事,性质不一样。” 门关上的时候,保安低着头,一动没动。 指甲深深掐进掌心,指节泛白。 保安脸都吓白了,赶紧小跑着凑上来。 “乔厂长,真不是我想找事啊!家里老人看病要钱,娃上学要钱,我这不逼到绝路上了吗?压根儿没想到会捅这么大篓子……早知道这样,打死我也不敢动这个念头啊!” “你家里的难处,我管不了。你刚才那套做法,已经踩到厂子底线了,我炒你,天经地义。” 乔清妍眼皮都没抬一下。 保安张了张嘴,还想再挤两句,嘴唇翕动了几下,声音却卡在嗓子眼里没出来。 肩膀一紧,一股大力从两侧猛地箍住他。 他挣扎着蹬腿,鞋跟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可那力气根本无法抗衡。 身体撞上铁门的一刹那,铁门被撞得震颤了一下。 第一百一十六章 好几次了 他站在门口攥紧拳头,指节泛白,指甲深深掐进掌心。 牙齿咬得咯咯响,下颌绷成一道僵硬的直线,腮帮子肌肉不停抽动。 扭头盯着乔清妍的背影,眼神像淬了冰碴子,又冷又狠。 瞳孔缩成针尖大小,眼白里布满血丝。 乔清妍压根没回头,办完厂里几件急事就走了。 她签字、核对单据、清点仓库入库台账。 刚走出不到两条街,后脖颈就有点发毛。 不对劲。 皮肤底下像有细针在扎,汗毛一根根竖了起来。 她立马绷起神经,脚步节奏悄然加快。 专挑超市、菜市场、公交站这些热闹地儿钻。 可那人影始终吊在后面,不近不远。 隔着三五个人的距离,帽子压得很低,走路姿势僵硬,右手一直插在裤兜里。 回家必经那条窄巷子就在前头了。 巷口堆着几只空纸箱,旁边停着一辆卸货的三轮车。 车斗里还剩半筐蔫了的青椒。 眼瞅着快进巷口,她猛地刹住脚。 风掀起她额前一缕碎发,眼睛盯住十米开外那个正低头系鞋带的人。 果然是他。 灰外套,黑裤子,右手还插在裤兜里,左脚鞋带松垮垂着,却迟迟没系上。 乔清妍愣了一下:“是你?我说句实话吧,人走茶凉,辞都辞了,再回头是不可能的。你盯我也没用。” 她把包带往肩上提了提,手指扣住肩带边缘。 她本想把话说软点,好让他歇了心思。 刀锋划过空气,发出轻微的“嘶”声,刃口反射出一道刺目的白光。 “你不让我回厂?行啊!咱俩今天就拼个鱼死网破!我光棍一条,豁出去了,大不了报警录口供,让全城都知道你乔厂长怎么欺负老实人!” 乔清妍眉心一跳,指尖微微蜷了一下,呼吸也短了一瞬,还真没料到他会疯到这份上。 她没硬碰,退半步。 “谁不想日子过得踏实?我也懂你难。可这不是讲情面的地方。要真走投无路,我帮你问问熟人,介绍个活干,但你得先收手,别闹事,行不行?” 保安听了,咧嘴一笑,嘴角扯得老大,露出几颗发黄的牙,眼睛却黑沉沉的,不见一点光,瞳孔缩得极小,像两粒烧尽的炭渣。 “哄小孩呢?当我傻?三两句好话就想把我打发了?明摆着告诉你,要么立刻让我复工,要么,咱一块栽!” 他一边吼,一边往前逼。 话音还没落,一道黑影从侧后方闪过。 “啪”一声闷响,保安整个人被按在墙边,脑门撞得直嗡嗡。 他本能挣扎,胳膊乱甩。 “松手!放开我!谁让你多管闲事!” 喉结上下滚动,声音嘶哑,手指扒拉着对方手腕,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秦书彦手没松,动作干脆利索。 飞快扫了一眼她胳膊、脖子、脸色。 确认没伤没慌,才收回目光。 乔清妍看见是他,呼吸一顿,指尖悄悄掐了下掌心。 “快,派出所就在拐角!送他过去!” 她声音挺稳,抬手指了指斜对面那扇蓝白相间的警徽门,指尖笔直,指关节泛白。 秦书彦早等着这事儿呢。 三下五除二就把那保安制服了,直接押送到了派出所。 乔清妍作为当事一方,录完口供才被放出来。 刚踏出派出所大门,一股冷风“呼”地刮过来。 她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赶紧把身上那件洗得发软的的确良外套裹紧。 眼角余光一扫,瞥见旁边的秦书彦,迟疑了好一会儿,才小声开口: “哥,你咋刚好在这儿啊?今天要不是你来得快,真不知道会出啥乱子……太谢谢了!” “碰巧路过。” 秦书彦答得干脆,语气平平的。 乔清妍眉毛一扬。 路过? 这地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连个公交站都没有。 他一个大老板,开着车绕这儿溜达? 糊弄谁呢。 既然人家不想说,她也不刨根问底,就当真信了。 她把双肩包带往上提了提。 两人并排往前走,一时没话,气氛有点僵。 乔清妍突然想起那份刚签的合同,还有厂里最近闹得鸡飞狗跳的丢货事件。 秦书彦是厂里的股东,这些事他理应清楚。 她一琢磨,就把事情倒了出来。 “这事怪我盯得不紧,底下人手脚不干净,偷偷往外倒货。仓库监控查了七遍,进出单据对不上,最后在物流中转站截住两车,人也抓了,缺口也补上了。我正打算把那批货想法子追回来。” 秦书彦听着,点点头。 “秦于谦跟我说过。”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其实不用追。” 乔清妍愣住:“啊?” “他们费劲巴力想要,那就给他们呗。只要东西不坑人、不出安全问题,就成。” 听秦书彦这么一讲,她才猛地醒过神。 那批配件确实没达到她定的“优等线”。 但拿去给小作坊用,完全够格,连质检报告都过得去。 她平时卡得太死,反倒钻了牛角尖。 脸上悄悄发热,她抬手蹭了蹭鼻子尖,有点不好意思: “是我绷太紧了,把这层给忘了……不过嘛,货在外头总归是个隐患,我还是想顺手理一理,图个安心。” 秦书彦只轻轻点了下头:“你看着办。” 看他这张嘴,跟上了锁似的。 乔清妍张了好几次嘴,话到嘴边又咽回去,最后干脆闭上,安安静静跟在他身侧。 走到车边,她本想装作没看见,转身就走。 可又觉得这样太生硬。 正犹豫着,秦书彦已经拉开副驾门,站在那儿,静静等她。 两人目光一对上,乔清妍顿时像被钉在原地,耳根都烧了起来。 “送你去哪儿?” 他问。 她立马摆手,声音有点发虚。 “别别别,真不用!我家就在前面,几步路就到!” 秦书彦听完,嘴角一撇,胳膊往胸前一抱,斜眼瞅她。 “谁说我要顺路捎你一程了?” 话刚出口,乔清妍脸一下子烧得发烫。 细想一下,他还真没答应过。 这下倒像她主动凑上去碰了一鼻子灰。 她站在原地,指尖还残留着方才扶车门时的冰凉触感。 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再发出一个音节。 “这周末抽空回趟家吃饭吧,青姨念叨你好几次了。” 第一百一十七章 手头空闲 说完,他拉开车门钻了进去。 动作干脆利落,腰背挺直,连衣角都没晃一下。 车门合拢时发出一声闷响。 视线一撤,乔清妍才敢松开手心,指甲印都快嵌进肉里了。 她低头瞥了一眼,掌心泛红,边缘微肿。 呼吸略急,胸口起伏两下,才慢慢平复下来。 她掉头就走,脚步快得像后头有狗追。 高跟鞋敲在水泥地上,一声紧过一声。 肩线绷着,后颈的肌肉微微收紧,发尾随着步伐轻轻甩动。 车里,秦书彦坐得笔直,左手搭在方向盘上,眼睛一直追着那抹背影。 后视镜里,她的身影越来越小,最后被街角的梧桐树影吞没。 他没立刻启动车子,手指在方向盘上停顿了几秒。 结果脑子又不听使唤,自动冒出魏彤那天随口一问: “你该不会……真对她上心了吧?” 那句话从记忆里冒出来。 他皱了下眉,指节无意识地叩了叩方向盘。 这句话跟黏在耳道里似的,甩都甩不掉。 耳朵里嗡了一下,又很快安静下去。 他抬眼扫了眼后视镜,镜面空荡,只映出半截车顶和灰白的天光。 他眼神冷了几分,可很快又缓下来。 再抬眼时,路边早没了乔清妍的影子。 目光收回,落在挡风玻璃中央,那里映出他自己的侧脸。 “啧,小没良心的,跑得比兔子还利索。” 他轻声嘟囔一句,自己听着都乐了。 乔清妍一路小跑进门,进门才喘匀气,脑子却还在回放刚才那几分钟。 他递来车钥匙时指尖的温度,她接过来时手腕怎么忽然僵了一下。 她转身前,余光好像看见他喉结动了一下。 明明就是个表面熟人,各取所需,互不拖欠。 她站在玄关换鞋,把高跟鞋踢到一边。 她长吁一口气,抬手按了按太阳穴。 眼皮有点发沉,太阳穴也隐隐发胀。 “打住!再瞎琢磨下去,心都得晃悠出毛病!” 她心里猛敲警钟,几秒之内就稳住了神。 她吸气,屏住,再缓缓吐尽。 手指离开额头,垂在身侧,指节微微发白。 —— 那男人从保安手里拿到配件,立马兴冲冲捧到魏彤跟前,满脸邀功。 配件用旧报纸包着,边角都磨毛了。 他双手托着,胳膊肘还微微抬高,生怕磕着碰着。 脸上堆着笑,眼角挤出细纹,嘴唇咧开,露出整齐的白牙。 “这种人图的就是仨瓜俩枣,我说啥他干啥,二百块全齐活!” 说完还用拇指蹭了蹭鼻尖,动作带着点讨好的意味。 他咧嘴等着夸,眼睛都笑眯成缝了。 眼皮往下耷拉着,眼尾的褶皱更深。 手指还捏着报纸的一角,来回捻着,纸边微微卷起。 魏彤低头翻看零件,盘算着怎么借题发挥,坑乔清妍一把,好好出口气。 她指尖划过零件表面的刻痕。 停顿两秒,又翻开配件盒底部的标签。 唇角向下一压,很快又扬起,只是这次没有笑意。 可随手挑了几件一验,脸色唰地就变了。 指尖刚触到零件表面,她就立刻停住动作。 她屏住呼吸,把零件翻过来检查底部铸标。 然后迅速换下一件,重复同样的步骤。 直到第五件,她才缓缓松开紧绷的肩膀,瞳孔却骤然收缩。 “咋啦?东西不对劲?” 男人察觉不对,凑近问。 他伸手想拿过零件细看,魏彤却下意识侧身避开。 他没碰到东西,只看见她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魏彤把零件攥得更紧,抬眼盯他。 “没问题,不但没问题,还做得挺像样。” 男人当场愣住,挠挠头。 “啊?他们不是第一次干这活儿吗?咱当年起步那会儿,废料堆成山,怎么轮到她,连个次品都没冒出来?” 他边说边拿起桌上一张旧图纸展开。 “这尺寸公差,按老标准得卡在±0.05以内,她这批全在±0.02里头。” 魏彤眯起眼,没接话。 她盯着窗外工地塔吊缓慢转动的吊臂,睫毛一动未动。 阳光斜照进来,在她右眼瞳孔里凝成一小块亮斑。 她压根没想到,乔清妍这么快就把活儿整利索了。 从下单到交货,总共不到七十二小时。 生产日志上,每一道工序完成时间都精确到分钟。 更让她心里发毛的是,这人到底什么来头? 手上功夫硬得不像话。 她查过对方简历,履历干净得反常。 眼看正面搞不定,她立马调转方向,找秦欢去。 她挂断电话前,手指在通讯录页面停顿两秒。 点开秦欢的名字,按下了拨号键。 上次的事揭过去,乔清妍明确表示不追究,秦欢这才被放出来。 人事部当天就把她的办公电脑恢复权限,但没人再给她派任务。 茶水间碰见同事,对方点头之后立刻低头看手机。 行政部发的新季度团建名单里。 她的名字被划掉,旁边手写补了个“暂缺”。 可一闲就是好一阵子,微信没响过,聚会没人叫。 富家小姐圈里,她慢慢变成了透明人。 群消息每天上千条,但她发的语音没人回。 有次她转发一条奢侈品新季预告。 隔了三天才发现自己已被移出那个五百人的VIp客户群。 正刷着手机发呆,手机突然一震,魏彤来电。 屏幕亮起的瞬间,她手指悬在半空停了半秒,指尖轻轻抖了一下。 她迅速锁屏,深吸一口气,再解锁,点下接听键。 秦欢一听见电话铃响,心都跳快了半拍。 “彤姐!可算等到你啦,再不找我,我都要在家发霉长蘑菇了!” 她语速比平时快半拍,尾音往上扬。 说完后悄悄舔了下后槽牙。 魏彤在那边轻轻笑了一声,嘴角微微翘起。 她握着手机站在落地窗前 窗外一辆银色轿车正驶离园区大门,车牌尾号是789。 她看着那辆车拐弯,直到彻底消失,才把手机换到另一只手上。 她心里早有底。 秦欢对乔清妍那点气儿,还憋着没散呢。 上周三下午三点十七分,秦欢在洗手间隔间里打过的那通电话。 “今儿手头空闲,要不我请你喝杯热乎的咖啡?” 她说完这句话,拇指滑向手机屏幕右下角。 秦欢眼睛唰地亮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早晚挪位 以前跟同学去过几回咖啡馆,可那玩意儿又苦又涩。 她每次都硬着头皮咽下去,喉咙发紧。 她根本尝不出什么香味,只记得喝完之后心跳加快。 但彤姐可是留过学的,吃喝上头,肯定门儿清。 她知道哪家面包新鲜,哪款茶饮回甘。 她立马点头。 “好啊好啊,听你的!” 到了约好的店门口,老远就瞅见魏彤靠在窗边,手里捧着一杯东西,正低头看手机。 玻璃映出她侧脸的轮廓,发丝垂在耳际。 秦欢三步并作两步冲过去,一把搂住她腰,亲热得不行。 手臂收紧时能感觉到对方衣料下的肩线。 “我听说你最近连校门都没进,还以为你在家里偷偷啃鸡腿补身子,结果怎么越养越细了?” 魏彤上下扫她一眼,眉心微皱。 秦欢立马松开手,两手往腰上一叉,脚尖还下意识踮了踮。 “还不是乔清妍干的好事!我爸火冒三丈,罚我关禁闭,我在家闷得能数天花板裂缝,数到第三十七道时开始记编号,差点以为自己被‘雪藏’了!” 魏彤听了,脸上半点波澜没有,只端起杯子,慢悠悠啜了一口。 她腕骨清晰,动作稳定,喉结微动。 放下杯子时杯底与碟子轻碰一声脆响。 秦欢也盯着那杯子,两只手捧着,小口小口抿着,像尝药似的。 她先用舌尖碰了碰边缘,再含一小口。 含在嘴里三秒,才缓缓吞下,眉头立刻皱成一团。 “外国人真这么爱喝这黑水?我咋觉得喝完嘴里发苦,脑子还嗡嗡的?” 她小声嘀咕,手指无意识抠着纸杯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魏彤把杯子放下,眼里带笑。 “外面确实人人都捧一杯,我还以为咱们这儿也早跟上了,人手一杯,时髦得很。” “哪能啊!” 秦欢噗嗤一笑,舌头一伸。 “大家就是赶个热闹,看别人喝,自己也跟着端一杯拍照,图个洋气,真喝?十个里九个偷偷倒掉,剩下一个硬撑!” “可我上次请清妍妹妹喝,她喝得挺自然,一点不勉强。” 魏彤状似无意地接话,顺手把上次邀约的事翻了出来。 秦欢一下子坐直了,脑袋往前凑。 “啊?她真喝了?一口没吐?” 她眉头微扬,眼睛睁大,呼吸都下意识放轻了些。 “当然啦,坐姿标准,手拿杯的姿势都挑不出毛病。我还以为你们家平时就常喝,结果看你这反应……” 她顿了顿,笑意不减。 “好像不是那么回事?” 她尾音稍抬,目光在秦欢脸上停了一瞬,又轻轻滑开。 她边说边观察,话里埋了个浅坑,等着秦欢自己往下跳。 秦欢满脑子都是乔清妍,压根没留意魏彤眼神里那抹转瞬即逝的冷光。 “哎哟,你还别说——” 她一拍大腿。 “乔清妍是真不像乡下来的!她不但喝得下,还会跟俄国人聊天气、聊球赛!连我家老爷子都愣住了!” 她语气急促,语速加快,说完还喘了口气。 “一个村里长大的姑娘,能跟老外唠嗑,确实挺稀奇。” 魏彤点点头,随手搅了搅杯子里的奶泡。 “不过前些年不是有知青下乡嘛,啥老师、翻译、工程师都下去过。说不定清妍妹妹碰巧遇上一位热心肠的,人家教得仔细,她学得用心。” 她说完,指尖停下搅动,杯中奶泡缓缓旋转,泛起细小涟漪。 这话听着随意,可秦欢却像被人点了穴。 她喉头微动,下意识吞咽了一下,眼睫颤了两下。 “行了行了,咱俩好容易见一面,犯不着为外人糟心。你要嫌咖啡太苦,尝尝这个奶油小蛋糕也成。” 魏彤顺手把桌边那盘千层推到秦欢跟前。 她手腕一转,动作流畅,碟子底与桌面擦出轻微声响。 秦欢哪还有胃口? 魏彤瞄了眼手机时间,屏幕上的数字是下午三点十七分。 她把手机扣在桌面上,指尖在冰凉的玻璃屏上轻轻一划,慢悠悠开了口。 “对了,你哥前两天找过我,让我替他跟你那位‘清妍妹妹’道个歉。” 她顿了顿,嘴唇微启,又闭上。 “他说,那天在书房,你摔门出去的时候,清妍妹妹正好端着燕窝路过,被你吓了一跳,手一抖,碗砸了,汤汁溅到她新买的裙子上。” “说起来呀,你们秦家对她可真上心,你爸、你哥,连下人都捧着她,你这正经大小姐反倒像客人似的。” 她笑着补了一句,嘴角向上扬起一个弧度。 她抬手拨了拨耳侧垂落的一缕发丝。 “前天我见着厨房张姨,正往清妍房里送银耳羹,说是秦总特意吩咐的,要温着端过去,不能凉一分,也不能烫一分。” 可乔清妍一进门,风向全变了。 “她就是个搅局的!装模作样,专挑我的东西下手!” 秦欢猛地拍了下桌子,掌心震得桌面一颤。 她手指发白,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上周我那条祖母绿项链不见了,翻遍衣柜也没找到。结果昨天在她抽屉最底下,用绸布包着,连标签都没撕。” 四周几桌人齐刷刷扭过头来。 秦欢赶紧拽住魏彤胳膊。 “别出声!被人听见多难听?传出去,以后谁还敢站我这边?” 她喉头上下动了动,咬住下唇。 “我妈走后,我爸第一次带人回老宅,就是带她。连她那只猫,都有单独的房间,铺的是和我同款的波斯地毯。” 她眼圈一红,鼻尖发酸。 “彤姐……我真的撑不住了。你说,我到底该怎么活?凭什么她一笑,大家就围着转?我想被喜欢,想被当成自己人啊……” 她抬起手背蹭了蹭眼睛,又迅速放下。 “昨儿我问张姨,我爱吃的梅干菜饼还能不能做,她低头擦灶台,说清妍小姐不吃这个,怕油烟重,厨房最近只做清粥小菜。” 魏彤抽出纸巾,先擦掉她眼角的泪,又轻轻揉了揉她额前翘起的碎发。 她把用过的纸巾叠好,塞进随身小包夹层。 再抬眼时,眼神沉静。 “我上午刚从顾氏法务部出来,他们调了上个月全部出入记录,清妍妹妹进出主宅的次数,比你多十七次。” “傻丫头,喊我一声姐,你的事就是我的事。但这回真棘手,要是压不住这事,回头你爸心里怎么看你?你哥又会怎么想?” 她顿了顿,没明说,可意思摆得清清楚楚。 乔清妍不动,秦欢的位置早晚得挪位。 第一百一十九章 话是难听 秦欢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指节泛白她的眼神一下子沉了下来。 “姐,你教我!我听你的!只要能让她滚出秦家,让我干啥都行!” 她语速极快,每个字都带着急切和决绝,声音微微发颤,却一字不落地砸在空气里。 当天中午,天灰得像块浸了水的抹布,风里都带着闷雷味儿。 乌云压得低,空气黏稠滞重,连呼吸都显得费力。 远处隐约传来几声沉闷的雷响,却没有雨落下来。 工厂铁门外,一辆车卷着黄土呼啦驶过,扬起的灰扑在生锈的铁门上,衬得整片厂区更显破旧。 铁门漆皮大片剥落,露出底下暗红锈迹。 门边堆着几只瘪塌的编织袋。 就在这时候,秦欢踩着高跟鞋来了。 大红呢子裙、珍珠耳钉、拎着鳄鱼皮包,活脱脱从杂志里走出来的贵小姐。 跟这儿扛麻袋的工人、堆满油污的传送带,完全是两个世界。 她步子又稳又快,裙摆随步伐小幅摆动。 乔清妍一眼扫过去,心里就亮了盏红灯。 这人准是冲自己来的。 她正靠在仓库门口抽烟,烟头刚燃到一半,手指停在半空。 烟雾缓缓升腾,她眯起眼睛,视线牢牢锁住秦欢的身影。 果然,秦欢一进门,鞋跟敲着水泥地,直奔她面前站定。 她站定后微微仰起下巴,胸口挺直。 目光直直落在乔清妍脸上,没有半分迟疑或试探。 “乔清妍,上季度的钱,该结了吧?” 她手一摊,指尖涂着正红甲油,理直气壮得像收租的地主婆。 五指张开,掌心朝上,手腕悬在半空,纹丝不动。 乔清妍盯着那只手,差点笑出声。 见过伸手要钱的,没见过伸手要得这么理所当然的。 她把烟头摁灭在墙砖缝里,抬眼迎上秦欢的视线。 “分钱?” 她歪了歪头,“你凭啥?” “哪能说没关系啊?你都踏进秦家大门了,吃着秦家的饭、用着秦家的人脉,这厂子好歹也算咱家的产业吧?总不能一边占着秦家的光,一边又想白嫖吧?” 秦欢叉着腰,嗓门敞亮。 要是个脸皮嫩点的姑娘,说不定真被她这一通嚷嚷唬得直哆嗦。 可乔清妍压根不按常理出牌。 脸面? 那玩意儿上辈子早当废纸烧了。 结果呢? 处处讲体面,反倒被人踩进泥里,连骨头渣都没剩几根。 这辈子睁眼重生,还端着架子装柔弱? 那才真是滑天下之大稽! 瞅着秦欢在那儿扭来扭去跟条活泥鳅似的。 乔清妍眼皮都不眨一下:“保安呢?请她出去。” 话音落地,俩穿工装的小伙子就从厂房门口麻利地闪了出来,一人架一只胳膊,动作干脆利落,没半点拖泥带水,跟拎麻袋一样把她往门外带。 人刚挪到大铁门口,秦子辰的车就刹在了路边。 秦欢早就掐准时间打了电话。 二哥虽然对谁都冷着张脸,可再冷也是亲哥,还能胳膊肘往外拐,帮外人欺负自家妹妹? 一见秦子辰下车,秦欢立马眼圈发红,鼻尖泛酸,脚蹬地、手乱挥,死命挣脱,鞋跟在水泥地上刮出两道白印。 “放手!谁给你们的胆子?!” 秦子辰眉峰一压,眼神像刀子似的刮过去。 两个工人动作一顿,互相瞄了一眼,默默松了手,往后退了半步,手还悬在半空没敢收。 “乔清妍,你什么意思?” 秦子辰转头盯住她,语气硬邦邦的。 “就算你跟小欢合不来,也犯不着当众甩脸子吧?” 这种事,乔清妍早习惯了。 他护短? 行啊。 她连个“哦”字都懒得回,干脆低头整理袖口。 袖口的扣子松了一颗,她用指尖捻住布边,慢慢往上推,再仔细按平褶皱。 眼看这兄妹俩又要开演苦情大戏,乔清妍直接掀了台子。 “哟,秦二少这是带人来抄厂的?还是来收保护费的?” 她话音刚落,左手已经从裤袋里抽出来,拇指在西装裤缝上轻轻擦了一下。 这话一冒出来,秦子辰眉头猛地一跳。 他下意识攥紧右手,指节泛白,却没松开。 等听清前因后果,他脸色当场沉了下去,眼底全是失望和烦躁。 喉结上下动了动,他没说话,只是抬手解开了衬衫最上面那颗纽扣。 “二哥!你怎么也信她?我争的是啥?还不是秦家的利!她用了咱们家多少关系、多少门路,现在厂子赚了钱,连杯茶水钱都不肯分?” 秦欢扯着嗓子喊,手指差点戳到乔清妍鼻尖。 她鞋跟用力跺了两下地面,裙摆随着动作晃了一下。 秦子辰没吭声,只是垂着眼,站那儿不动。 左脚微微往后撤了半步,肩膀线条绷得笔直。 可那副样子,比骂人还明白。 他信了。 他没有看乔清妍,也没有看秦欢,视线落在自己鞋尖前的一小块水泥地上。 乔清妍轻轻一笑,抬眼扫过去。 “行,秦家的事,您姐弟俩关起门商量。但工厂是公司资产,不是你们家后院菜园子。她要谈利益,找董事会;要讲道理,去法务部,要是只想着撒泼要钱……不好意思,这地方不赊账,更不收眼泪。” 秦子辰顿了顿,转身就走。 临上车前,只丢下一句。 “别在这儿闹了,回去。” 他拉开后车门,弯腰坐进去。 没等司机绕过来,就自己拉上了车门。 全程,没再看乔清妍一眼。 车窗缓缓升起,玻璃映出她站在原地的身影,轮廓清晰,纹丝未动。 秦书彦那脾气,像雾里看花,谁也拿不准。 乔清妍反倒更愿意跟秦子辰打交道。 这人办事认死理,公是公、私是私,哪怕秦欢是他亲妹妹,该按规矩来照样不手软。 她刚才说那番话的时候,眼角余光一直留意着秦子辰的手势。 目送那哥俩越走越远,乔清妍脸都皱成一团。 “太过分了!当初帮他们时,可没说要签卖身契啊!现在翻脸比翻书还快,想从咱这儿白捞好处?门儿都没有!” 闫丽馨气得直跺脚,手指头都快戳到人家背影上去了。 乔清妍长吁一口气,眼神里全是疲惫。 她盯着窗外灰蒙蒙的天色,没有说话。 “话是难听,但没说错。真想彻底断干净,以后就别再伸手找他们帮忙。来往少了,麻烦自然就断根了。” 第一百二十章 催得紧 她心里明镜似的。 再拖下去,迟早还得被秦家牵着鼻子走。 另一边,之前卖出去的医疗设备,在圈子里炸开了锅。 同行们纷纷竖起大拇指,夸得比自家孩子考满分还起劲。 工人们听说后,干起活来脚下生风。 连向来板着脸的许涵,聊起这事嘴角都忍不住往上翘。 可乔清妍转头就把许涵叫到办公室,递过去一沓纸。 “马上去办专利登记。动作要快,嘴巴要严,谁问都不许透半个字。” 纸张边缘齐整,每页右下角都盖着鲜红的“初稿”钢印。 许涵懵了,眨巴两下眼睛。 “乔厂长,真有必要?现在谁还费这劲?交钱不说,审批慢得像蜗牛爬,这笔钱买几吨煤不香?” 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里的烟盒,又迅速缩回手,指节在裤子上蹭了蹭。 乔清妍眼皮都没抬一下。 “七天,必须交上去。” 她是厂里说了算的人。 许涵能劝一句,但不能拦着问到底为啥。 最后只好低头应下,抱着材料回科里忙活去了。 他出门前顺手带上了门,轻手轻脚。 连门轴转动的吱呀声都压到了最低。 —— 美若医院跟乔清妍搭上线后,外国机器一台没进。 这事传到夏康集团耳朵里,迈克坐不住了。 他当天就调出近三个月的销售数据。 反复核对三次,确认数字准确无误。 接着又翻出往年同期订单明细表,逐行比对。 最后他把桌面所有文件扫到一边,盯着电脑屏幕发了整整两分钟呆。 “今年……一单都没下?” 他盯着下属,脸色黑得像锅底。 手指用力按在桌沿上,指节泛白。 办公室空调温度调得很低,可他额角还是沁出一层细汗。 底下人缩着脖子点头。 “不光没下单,连例行检修都不让咱们进了。往年这时候,邮件都发第三轮了。”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补充。 “昨天我托人问过设备科的老张,他说现在所有维护申请都得先经乔主任签字,她一个章都没盖过。” 迈克是夏康集团专跑国内市场的销售头儿。 以前靠设备差价和返点,日子过得挺滋润。 他每月固定飞三趟沪市。 每趟住五星酒店,宴请客户从不看菜单价格。 名片背面印着七种语言。 皮夹里常年揣着三张不同银行的黑卡。 现在倒好,返点没了,连订单影子都没见着。 消息已经捅到总部,上面直接甩来一句。 “看看他的业绩能不能撑住这个位子。” 邮件末尾还加了一行小字。 “q2评估前提交整改方案。” 要是评估不过关,卷铺盖走人,那是板上钉钉的事。 人事部上周刚在内部系统更新了《岗位胜任力考核细则》。 其中第一条就写着:“连续两季度零订单者,自动进入待淘汰序列。” 迈克急得在办公室绕了八百圈。 最后还是咬牙拨通了美若医院的电话。 他先深呼吸三次,调整坐姿,又把领带松开半寸。 拨号前还检查了一遍通话记录,确认号码没错。 接电话的是范主任,管采购和对外合作的。 他办公桌右上角贴着一张手写便签。 “乔主任交代:所有外资厂商来电,铃响满五声再接。” 一看是迈克打来的,主任差点笑出声,心里门儿清:这是来求复合的。 他抬手摸了摸抽屉里那份刚签完字的国产设备采购意向书,嘴角往上扯了扯。 从前接到这电话,范主任立马扔下手头活儿,抢着接,声音甜得能拉丝。 如今? 他慢悠悠等铃响到第五声才懒洋洋接起来,语气淡得像白开水。 “喂?范主任吗?” 电话一通,迈克就急吼吼地开口,声音里全是火气。 他下意识把话筒拿远两厘米。 “哎哟,您这大老远打来,有啥急事?” 范主任慢悠悠回了一句,顺手把手机从左耳换到右耳。 “咱们约好了,机器每半年就得做一次全面体检!今年都快过完一半了,怎么还没见你们医院下单?” 迈克中文磕磕绊绊,但语气半点不含糊。 范主任嗤笑一声,嘴角向下一撇,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你慌啥?难不成你们夏康集团的设备现在堆仓库里发霉了?” 迈克当场愣住,眉头拧成疙瘩,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范主任,这话我可听不明白,我们夏康的产品,在你们这儿可是响当当的金字招牌,谁不知道好用又靠谱?三年内故障率不到百分之零点三,售后响应平均四小时到位,这数据您自己签过字的。” “招牌再亮,也架不住新店开张啊。” 范主任毫不客气,从抽屉里抽出一叠合同复印件甩在桌上。 “现在全市十几家医院,全改订光明制造厂的货了。人家不光便宜一大截,连保养维修都白送!首年免费上门校准,两年内零件损坏全换新,技术员驻点培训一周,全程不收一分钱。” 迈克愣了两秒,突然哈哈大笑,笑声在办公室里撞出回音。 “美若医院?真没想到,你们现在连国产设备都敢用了?这不是开玩笑嘛!去年你们还在用我们第七代生化仪,接口协议都是专门定制的,说换就换?系统兼容性谁负责?数据链路谁打通?” 范主任脸一下子拉下来,像被人当面泼了盆冷水。 “行了,不聊了。” 咔嚓一下,直接掐断。 那边迈克还在咧嘴想补一句狠话,结果只听见嘟嘟嘟的忙音,跟打脸似的,一下接一下。 他举着电话僵在原地,笑容彻底冻住。 没过两天,隔壁市三院、市五院…… 这下迈克真坐不住了。 他咬着后槽牙收拾行李,把三套西装塞进登机箱,又翻出去年沪市展会上拍下的光明制造厂展位照片。 下了火车拖着箱子进站,抬眼就瞧见范主任站在出站口。 “范主任,您来接我啊?” 迈克堆起笑脸,伸手想接过范主任肩上的公文包。 范主任只哼了一声,转身就走。 “上车。医院催得紧。” 到了医院,迈克一头扎进设备科。 盯着那台崭新的全自动生化分析仪看了足足五分钟。 他凑近机身侧面,看清了铭牌上的型号编号,又绕到后方检查散热孔排布,蹲下身比对电源接口规格,最后伸手指腹擦过操作台边缘。 没有毛刺,没有胶痕,没有二次喷漆的色差。 本以为会看见一堆焊疤加铁皮的“土造货”,结果越看越不对劲儿。 线路规整,接口严丝合缝,液晶屏亮得能照人,操作逻辑还特别顺手。 “咋样?” 第一百二十一章 太帅了吧 范主任抱着胳膊凑过来,身体微微前倾。 “比你们夏康的强不强?数据摆在这儿,性能参数全在测试报告里写着呢。” “这……” 迈克没答话,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只低声问。 “能让我见见这机器的设计者吗?我想当面请教几个技术细节。” 范主任翻了个白眼,把胳膊抱得更紧了些。 “你想见人?门儿都没有!术尖子,哪是你随随便便说见就见的?先低头认个账:人家确实比你强!” 迈克脸色一沉,嘴角抽了抽。 牙关绷紧了一瞬,到底没发作。 他在心里快速盘算着谈判底线、后续安排和回国后的汇报口径。 人在屋檐下,硬气不得。 问不出东西,他干脆撤了,拎包去了招待所。 公文包带子勒进掌心,脚步略显急促,却仍保持着惯有的步幅节奏。 刚迈出医院大门,就见一个穿蓝布衫的年轻人迎面走来,手里晃着份报纸,袖口有点磨损,裤脚也沾了点灰,抬头冲他一笑:“迈克先生,等您好久啦!” 原来魏彤早在轮船靠岸那一刻就收到了风声。 从码头一路小跑赶来,中途还绕道买了瓶橘子汽水解渴,就为给这位洋专家支招。 “你谁啊?挡在这儿干啥?” 迈克皱着眉,上下打量魏彤,手不自觉按在公文包带上。 “迈克先生,方便聊两句不?事儿挺急的。” 魏彤嘴角一翘,英文张口就来。 迈克本来没当回事,一听这英语干净、地道、没口音,当场愣了两秒,瞳孔微缩,呼吸停了半拍,才点头:“行吧。” 俩人拐进街角那家老咖啡馆。 木门上的漆有些剥落,门铃叮当响了一声。 魏彤熟门熟路,朝服务员一点头。 “一杯纯黑,不加糖不加奶,谢谢。” “怎么称呼?” 迈克端起杯子,指尖在杯沿轻轻一磕,先问一句。 “魏彤,西山配件厂管事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桌上摊开的几份文件。 “这次专程来找您,就为光明制造厂那摊子事儿。” 她话不多,句句踩在点上。 迈克正为这事脑仁疼呢。 他昨天刚压下三封催函,今早又收到两份质检异议报告。 一听她提这名字,嘴没动,眼睛却一下子亮了,直勾勾盯过去。 “您知道‘专利’这词儿不?” 魏彤又问。 “当然知道!咱x国早就在用这玩意儿了。” 迈克语气有点得意,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两下。 “1896年就颁布了《发明与实用新型保护法》。” 但话锋一转,眼神里带了点诧异。 “没想到你一个本地人,张嘴就是这个,真没白来一趟。” “那您肯定也清楚,夏康集团要是真有那几款机器的专利,希望厂造的,就全是冒牌货。” 她停顿半秒,“您想让他们停摆?跨国起诉最省事。” 她抬手把咖啡杯送到唇边,轻轻吹了口气 小抿一口,杯底碰在托盘上发出清脆一声响。 眼神安静,可意思很明白:您自己掂量。 迈克脑子一转,立马拍板。 “成,这就办!” 他伸手抓起电话,手指悬在拨号盘上方,停了一瞬,又放下。 “我亲自拟函,今天下午发出去。” 纸包不住火。 消息第二天就在圈里炸开了锅。 迈克要告光明制造厂! 乔清妍很快也听到了风声。 她眉头一拧,倒没慌:“来得倒是快。” 她站在窗边,手里捏着刚收到的传真件,纸角已被捏出细褶。 但她压根没打算硬扛。 既不想拖泥带水,也不想撕破脸闹得难堪。 她当天就让范主任约时间。 托人递话,又亲自核对了国营饭店二楼包间的预订记录。 托范主任牵线拿到电话后,她直接约迈克到国营饭店面谈。 结果人家一进门,装都不装。 明明会中文,偏拉着翻译满嘴俄语,一句中文不说。 他摘下帽子,抖了抖肩上的雨珠。 坐下时连椅背都没靠实,只用指尖撑着桌面。 跟乔清妍同来的许涵悄悄扯了下衣角,脸上写满无奈。 这哪是谈事,这是下马威啊。 “迈克先生,骂人不好看呐。” 乔清妍一笑,开口就是流利俄语。 “你们不是最讲体面、最重规矩么?在座各位,有谁见过莫斯科红场边上,有人当街拍桌子骂娘的?” 满桌人当场静了。 刚才那点轻慢,像被热水一浇,全没了。 迈克眼神一缩,死死盯住她。 “今天请您来,就为拿一样东西给您瞧瞧——”乔 清妍从包里抽出三份文件,指尖平直,动作干脆,往桌上一放,纸角齐整地贴着深色木纹。 “贵公司,好像还没给那些机器跑完专利手续。可现在,白纸黑字,专利证,就搁您眼皮底下。编号、申请日、授权日、技术摘要,全都印得清清楚楚。” “治病救人这事儿,哪分什么洋货国产?机器这玩意儿,本来就是为病人服务的,不是拿来卡脖子、划地盘的。迈克先生要是真认定我偷了你的东西,法院大门敞着呢,咱随时开庭见,就看最后法官手里的秤,是往你那边歪,还是往我这边。” 迈克脸唰地白了,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他压根不知道,乔清妍早把专利证书揣兜里好几个月了! 一个刚冒头的小厂,哪来胆子掏那么多钱去抢注专利? 光是国际pct阶段的代理费和官方费用,就顶得上他们去年全年研发预算的两倍。 可乔清妍连眉头都没皱一下,站那儿不慌不忙。 气场反倒比他这个老外还足。 话说完,她转身就要走,顺手从包里掏出几块钱,往柜台一放。 “饭钱,别找零了。” 硬币在木质台面上轻轻滚了半圈,发出清脆的“叮”一声。 临出门还客客气气补了句。 “迈克先生慢慢吃,尝尝咱这儿的红烧肉,肥而不腻,比你们那汉堡实在。” 她语速平稳,尾音微微上扬,目光扫过柜台后缩着脖子的伙计,又落回迈克脸上。 说完,冲许涵一点头,两人并肩出了门。 许涵立刻跟上,右肩与乔清妍左肩轻轻相碰。 一踏出国营饭店那扇玻璃门,许涵立马活了过来,脚下轻得像踩了弹簧。 她深吸一口气,把刚才憋在胸口的闷气全吐了出来。 “厂长!你刚才也太帅了吧!我都懵圈了,以为要被他们围攻呢,结果你一句话没急,一句没软,跟喝白开水似的!” 第一百二十一章 多年交情 她攥着乔清妍胳膊直晃。 乔清妍笑着用手指轻轻戳了下她脑门,回头望了眼饭店里那个僵坐不动的身影。 玻璃窗映出迈克端坐的侧影,他左手搁在桌沿,右手悬在半空。 这顿饭只是开场,真正的硬仗,还在后头。 第二天。 迈克直接杀到几家刚装了光明制造厂设备的医院,在候诊大厅里扯着嗓子喊话。 他站在塑料排椅中间,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 右手高举一张A4纸,纸角被风吹得哗啦作响。 “各位病友啊,您们现在用的,可是连我们夏康集团擦地板都嫌脏的二手料!国内这水平,还敢往人身上装?就我们夏康这种大厂,才配做救命的机器!” 他每说一句,就朝四周扫视一圈。 目光掠过穿白大褂的医生、抱着孩子的妇女、拄拐杖的老人。 最后停在墙角那台崭新的x光机上。 他连机器边都没碰,扫一眼就下结论。 视线只在设备外壳停留不到三秒,鼻腔里短促地哼了一声。 候诊区瞬间炸了锅。 “哎哟,这不是上次出过事那家厂吗?螺丝都拧不牢,差点把患者腿给夹废了!当时手术室里那声闷响,到现在我都记得清清楚楚。” 话音刚落,就像捅了马蜂窝。 嗡一声,全场都躁动起来。 椅子被急促拖动,纸张哗啦散落。 几个想替厂里说句话的大夫,张嘴就被打断: “你们收钱的时候挺快,治病时候就拿破铜烂铁糊弄人?当老百姓命是大风刮来的?” “这哪儿是医院,是屠宰场吧?黑心黑肺黑透了!” 后排一个戴眼镜的年轻医生攥着病历本,声音发颤。 “上个月我科里三台设备,两天内故障六次,每次重启都要等十分钟,病人躺在台上不敢动,你们知道有多吓人吗?” 嚷嚷声越传越远,连隔壁诊室都听见了。 走廊里匆匆走过的护士停步侧耳,药房窗口后的人探出身子张望。 “是不是那个厂?我家孙子去年就是用他们家的床,半夜塌了,摔得肋骨裂了三根。” 沪市好几家本来准备签单的医院代表,全都缩回了办公室,私下打电话。 “先缓一缓,等这事水落石出再说。” 电话里背景音杂乱。 王主任更是当天下午就堵到厂门口,见面就掏合同。 “乔厂长,咱们这单……退了吧。外面吵成这样,我怕担不起这个责。” 他话音未落,身后又凑上来两三个人,齐刷刷点头。 其中一人手里还捏着没拆封的样品箱,另一人反复摩挲着口袋里的公章。 第三个人盯着乔清妍胸前的工牌看了足足五秒,才别开脸。 乔清妍抬眼扫过去,嘴角微微一扯。 刚签合同那会儿,一个个笑得比亲爹还亲,话甜得能拉丝。 这才几天? 脸就翻得比煎饼还快。 她早把这种事当家常便饭了。 可心里还是“咯噔”一下,像被凉水浇了个透。 她慢慢呼出一口气,再抬头时,眼神利落得很。 “货可以退。” “但定金,一分不退。” “啥?定金不退?!” 泰鼎医院的黄主任当场跳脚。 “合着你们从头就在挖坑等我们跳啊?就想白拿我们这笔钱?乔清妍,你这人咋这么黑心眼儿呢?合同上写的清清楚楚,设备验收合格才付尾款,可现在连装都没装,你们就要扣掉全部定金?这算哪门子规矩?” 乔清妍闭了下眼,像是要把那些杂音全挡在外头。 她往前半步,嗓音绷得又冷又硬。 “这儿不是菜市场,谁爱吆喝谁去街上喊去!觉得我办事不地道?报警啊!真抓我走,我立马跟您走;要是不报,就请管好自己的嘴。合同第十三条写明:因买方单方面终止采购,定金不予退还。你们签过字,按过手印,今天来翻脸,是想推翻白纸黑字,还是想赖掉自己的责任?” 话音一落,全场静得连根针掉地上都听得见。 空气凝滞,有人下意识屏住呼吸。 这些人之前一直当她是刚出校门的小丫头,软乎、好拿捏,秦家撑腰? 呵,他们压根没往心里去。 结果这一嗓子吼完,个个缩脖低头,连喘气都放轻了。 没人再开口,没人敢接话,连刚才拍桌子最响的那个中年男人,也垂着手站在原地。 “人都清出去。” 乔清妍懒得再耗神,挥挥手,让朱洪光带人动手。 她没多看一眼,转身拿起桌上保温杯。 拧开盖子,喝了口温水。 厂子里几个壮实汉子立刻抄起靠墙的扫帚,横在门口。 肩膀一耸,意思很明显:请回吧。 扫帚杆子稳稳抵在门框两侧,脚跟不动。 那群来闹的人憋得满脸通红,嘴里骂骂咧咧,声音却越来越低。 本以为这事就算翻篇了,没想到隔天,竟有人直接摸到了秦德华家。 “老秦啊,咱合作多少年了?谁不容易,谁难处,心里都有数。” 黄主任坐在沙发上叹气,边说边朝秦德华眨眼睛。 “可现在外头传得邪乎,说什么小乔的机器靠不住……我们这哪敢再用啊?” 秦德华听过点风声,但没当回事儿。 干生意嘛,哪有不挨几句骂的? 他当年也是这么扛过来的。 客户投诉、同行抹黑、舆论质疑,样样都经历过。 每次都是咬着牙挺过去,后来反倒成了业内笑谈。 说秦总脸皮厚,风吹雨打都不皱一下眉头。 可没想到,泰鼎医院原来早就和乔清妍搭上线了,如今说翻脸就翻脸。 黄主任那边刚撤掉合作公告,乔清妍名下的体检中心就接到三份终止协议。 设备供应商停供,检验科外包方单方面解约,连预约系统后台都被冻结了一天。 “这个……” 他揉了揉眉心。 “清妍那边的事,我向来不管,突然插手,怕她心里别扭。” 他顿了顿,指尖在眉骨上按了两下。 “她从小自己拿主意,高中就注册公司,大学还没毕业就开始跑体检站审批。” “哎哟,秦总您这话可就生分了。” 黄主任脸一沉,话也变了味儿。 “都是圈里混的人,面子薄,事儿闹大了,谁都不好看。到那时,咱们多年交情,怕是也救不了场。” 第一百二十三章 凭啥不给退 他把公文包往膝盖上一放,指节轻轻敲了两下皮面,“前天卫健委刚开完专题会,重点提了民营体检机构资质复核的事儿。” 屋里空气一下冻住。 空调嗡嗡运转的声音都显得刺耳。 窗台上那盆绿萝叶子垂着,纹丝不动。 徐青青听见自己耳后血管跳了一下。 徐青青赶紧挤上前,笑着打圆场。 “哎呀,都别上火,说到底,清妍年纪小,毛毛躁躁的,事儿没想周全。各位叔叔伯伯多担待,教她几招,她学得可快啦!” 她顺势把茶几上凉透的茶杯端起来,又换了新沏的一壶。 “您尝尝,明前龙井,今早刚到的。” 徐青青飞快地朝秦德华眨了眨眼,意思很明白。 先稳住黄主任,这人可不能因为乔清妍的事儿黄了! 她左手悄悄把手机塞进包里,屏幕还亮着未发出去的短信草稿。 “朱已到,按计划拖住”。 黄主任挺受用,嘴角一扬,满意地点点头,转头就盯住了秦德华。 他端起茶杯吹了吹热气,目光始终没从秦德华脸上移开。 秦德华脸都黑了,手在裤缝边攥得指节发白。 门一关,他脸上的笑意瞬间消失。 他站在玄关没动,鞋都没换。 “商场不是过家家,你咋一声不吭就答应了?” 他心里门儿清。 黄主任根本不是来商量的,就是故意上门摆谱,拿捏他呢。 对方连合同草案都没带,只拎了个空包,话里话外全是施压。 徐青青轻笑一下,声音软软的。 “清妍嘛,年轻气盛,一时兴起罢了。她那点小生意,哪能跟您手里的大事比呀?” 她往前半步,压低了声音。 “昨晚我把清妍签的那份独家委托书复印件,烧了。” 秦德华听了,眉头松开,点了点头,心里已经盘算着。 该把乔清妍接回来了。 他转身进了书房,拉开抽屉取出一张旧名片,背面写着一行钢笔字。 “秦氏医疗并购组”。 第二天一早,乔清妍接到电话回了秦家老宅。 刚推开门,就看见秦德华坐在客厅沙发上,像等了好久。 她心头咯噔一下,心跳骤然加快,手指微微发紧,有点预感,又不愿往坏处想,还是笑着走上前,语气轻松。 “秦叔叔,您找我回来,有事儿?” 秦德华没起身,只是抬眼看着她,目光沉沉的,右手搭在扶手上。 “听说你们厂和泰鼎医院闹僵了?黄主任昨儿找上我,说让你别再追这事,定金全退回去。” “要是厂里手头紧,退不起,钱我出。你只管挂个名,走个账,不伤你一根头发。” 他讲得顺溜,语速不快不慢。 徐青青看她光站着不吱声,立马板起脸,下巴微扬,声音拔高了些。 “清妍,你秦叔叔是为你好!你还得在这儿住,真撕破脸,以后抬头不见低头见,难堪的是你自己,吃亏的也是你自己。” 两人一个递话、一个补刀,乔清妍站在那儿,胸口像被堵了一团棉花,喘不上气。 可欠着人家的情分,她连开口拒绝的力气都没有。 只能垂着眼,盯着自己鞋尖上的一点灰。 眼看这事就要拍板定案,大门突然被人推开,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秦书彦拎着公文包走进来,黑色西装肩线笔挺,领带端正,一眼扫过去。 他没多问,听人说了原委,视线淡淡扫过乔清妍,没停顿,立刻移开了。 “这事本就跟光明制造厂没关系。现在突然退款,等于坐实迈克说的话全是真的。厂子口碑崩了,订单跑了,谁兜底?谁赔得起?” 秦德华愣住,眉头拧紧,脸色一沉,没想到儿子会站乔清妍那边。 他猛地一拍茶几,“你这是冲我来的?!” “我哪儿敢指责您?” 秦书彦抬眼,目光冷而直。 “我只是把话说清楚,厂子正爬坡,一步踩空就全完。要人扛雷,也得看看有没有那个资格担这个责。资历不够,经验不足,威信不立,光靠一张嘴喊口号,顶不了事。” 他眼睛一瞬不眨盯着秦德华。 眼瞅着父子俩火药味越来越浓。 徐青青赶紧往前一步,一手按住秦德华的手背,指尖用力压着他的虎口,一手朝秦书彦使眼色,眉毛挑得又急又快。 “哎哟,都别急,有话慢慢说,慢慢说……先松口气,喘口气,谁也不欠谁一句狠话。” “大伙儿都消消气,有话慢慢说嘛!又不是赶着投胎,非得立马分出个对错来?可别为了清妍这点事儿,把爷俩的感情给伤了呀!” 她语速加快,尾音往上提,肩膀微微前倾。 徐青青一边打圆场,一边冲乔清妍直眨眼。 乔清妍低着头,下颌收紧,脖颈线条绷成一道细线。 徐青青一看,心里直冒火,抬手就往她胳膊上轻拍了一下。 “你这孩子,哑巴啦?” “这事跟她没半毛钱关系,您也别硬往她身上扯。” 秦书彦开口了,喉结上下一动,没再看任何人,只把视线落在自己左手搭在桌沿的三根手指上。 秦德华和徐青青同时转头看他。 “怎么收场,得看她自己拿主意。” 两人立刻掉头盯住乔清妍。 徐青青语气急得像催命,呼吸都短促起来。 “清妍!发什么愣?说句话呀!就一句,说你愿意,还是不愿意,行不行?” 乔清妍还是不出声。 徐青青脸一拉,嗓门高了八度,手指直接戳到她肩头。 “你咋这么不懂事呢?要不是你秦叔叔心善,肯拉你一把,你现在还在老家挤着住呢!哪能进沪市,哪能穿新衣、吃好饭、抬头挺胸做人?” 这话像块冷石头,咕咚一声砸进乔清妍心里。 她早知道妈不容易,可听这些话,胸口还是闷得慌,嗓子眼发紧。 她抬眼看了看徐青青,对方眼里全是盼着她点头的光。 她喉头动了动,最后只扯出一个笑,有点苦,也有点空。 “行吧……听妈的,退钱就是了。” 秦书彦眉头一拧,一眼就看出她眼底那点委屈和憋屈。 人还在笑,心早凉透了。 他定定看了她几秒,忽然冷笑一声,扭过头去。 呵,原来也是个容易被拿捏的主儿。 光明制造厂宣布退款那天,风向瞬间就变了。 原先还在观望的客户,当天就排着队来退订金。 消息一传开,其他人不干了:“你们给泰鼎医院退,凭啥不给我们退?” 第一百二十四章 求上门 一夜之间,工厂门口围满人,电话被打爆,账上流水哗哗往下掉。 闫丽馨焦得满嘴起泡,连轴转三天没合眼。 眼瞅着快撑不住了,她直接冲进乔清妍办公室,声音都在抖。 “清妍!真扛不住了!再不想招,厂子怕是要关门大吉!” 大家心里都清楚,当初答应退定金是乔清妍拍的板。 谁也不好当面埋怨,可那眼神里的意思谁都懂。 外面嚷嚷声一阵紧过一阵,乔清妍闭了闭眼,指尖用力按在眉心,把喉咙里那股酸劲生生压下去,“先停业吧。关一阵子门,等个时机。” 闫丽馨和许涵对视一眼,以为她怂了。 “就为这点事歇业?这不太妥当吧……要不咱再合计合计?” “只是暂停,不是倒闭。” 乔清妍睁开眼,声音平了,眼神亮了。 “该来的,很快就会来。” 话说到这儿,俩人再没多问,转身就去通知大伙儿了。 迈克一听说光明制造厂遇到麻烦,立马翘起二郎腿,美滋滋地觉得自己吃定了整个国内市场。 结果呢? 他张口就涨价,涨得离谱。 好多医院根本掏不起钱,只能干瞪眼。 财务科打电话来报账时,声音都在发抖;采购科盯着报价单看了足足三分钟。 一句话没说,把纸揉成团扔进了废纸篓。 更气人的是,早前买过他们设备的几家医院,机器隔三差五就罢工。 屏幕黑屏、程序卡死、机械臂突然停摆、数据传输中断……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来。 可夏康集团压根不搭理维修的事,客服电话永远占线。 售后人员推三阻四,最后干脆连邮件都不回。 反而一个劲儿催你。 换新的! 赶紧换! 销售经理隔天就发来一封措辞热情的升级邀请函。 附带一份新机型参数表和预付款提醒。 这下子,各家医院的负责人都憋了一肚子火,干脆凑一块儿开起了“吐槽大会”。 会议室里烟雾缭绕,茶水凉了没人喝,笔记本摊开却没几行字。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越说嗓门越高。 “依我看啊,还得找光明制造厂!” 复康医院的范主任拍了下桌子,眼睛亮得跟灯泡似的。 “他们家的东西啥样,咱心里都有数。之前是被夏康集团忽悠瘸了,才让他们一家独大!”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泛黄的检测报告,上面盖着光明制造厂的技术章。 “这是五年前的整机稳定性记录,误差率零点零三,现在还压在我办公桌玻璃板底下。” 别人还在皱眉盘算,范主任已经拎着包直奔乔清妍办公室去了。 不过上次那档子不愉快的事还没翻篇。 他也不好意思太托大。 只好客客气气地请乔厂长“指点指点”。 他站在门口整理了一下领带,又轻轻掸了掸西装袖口的浮灰,才抬手敲门。 “乔厂长,有个小忙想请您帮个手,我们医院那台设备又闹脾气了,夏康那边甩手不管,您看咱们也是同行,要不您给瞅一眼?要是能顺手修修,那就太感谢啦!” 范主任搓着手,笑得有点憨,指望靠老交情拉点人情分。 他把公文包放在脚边,双手交叠在身前,微微欠着身子。 乔清妍扬了扬眉毛,心说:哟,这脸皮还挺有弹性。 闫丽馨和许涵一听说范主任上门求援,立马冲进来挡在门口。 “当初说翻脸就翻脸,合作门都没进,现在倒想起我们来了?天下哪有这么便宜的买卖?真当我们这儿是免费维修站啊?” 闫丽馨脖子一梗,话里带刺,声音提高了半个调。 范主任倒是沉得住气,脸不红心不跳,双手稳稳放在膝盖上,脊背挺得笔直。 “你们帮一把,等于把本事亮给大家看。这不是活广告嘛!别人一看,美若厂的技术硬,态度好,以后订单自然就上门了。” 闫丽馨翻了个白眼,眼皮往上一掀,嘴角向下一撇,右手往腰上一叉,语气更冷。 “广告送你贴墙上去,别往我们这儿凑热闹。我们不缺那点吆喝,更不缺人捧着哄着。” 大伙儿都以为乔清妍肯定摇头。 结果她轻轻点了下头。 “行啊,不光修,还不收一分钱。” 范主任当场眼睛一亮,瞳孔明显缩了一下,肩膀微不可察地一松,差点笑出声,赶紧用咳嗽掩了过去,手指不自觉地搓了搓衣角。 消息传开后,其他医院一听。 人家美若医院的机器白修了! 立马拎着保温杯、提着水果篮,排着队来敲门。 有的提前一天就在厂门口转悠,见着穿工装的人就问乔厂长在不在。 “乔厂长,您都帮范主任修过了,再顺手帮帮我们,也不算过分吧?” 泰鼎医院的黄主任一边笑嘻嘻递苹果,一边把话说得贼圆滑。 乔清妍抱着胳膊,嘴角一弯,没立刻接话,等黄主任把苹果塞进她手里才开口。 “让我修你们的机器?等等……我记得贵院一台咱们厂的设备都没订过啊。那我该修哪台?修空气吗?” 黄主任眨眨眼,理直气壮,腰杆一挺,语速加快。 “我没买到你们的货,但我能给您搬台夏康的机器过来啊!说不定您还能边修边研究,下次造得更硬气呢!” 乔清妍脸一沉。 “您是不是觉得我脾气软和,才拿我当软柿子,一个劲儿地捏?您说话之前,有没有想过自己站的是什么位置?又有没有想过,我今天坐在这里,靠的到底是什么?” 这话一出口,黄主任脸唰地烧起来。 旁边的人嗡嗡议论开了,有人还小声嘀咕。 “她咋就只帮美若医院,不拉我们一把?” “前天我还托人递话,她理都没理。” “美若医院给啥好处了?” “听说是送了台新设备?” 乔清妍扫了一圈,嗓门清亮又利索。 “美若医院是头一个把咱们当回事的!他们没等政策落地,没等风向转稳,就在会议上当场拍板信任咱们,签合同、拨预付款、腾出独立车间。没他们当初拍板信任,你们连这儿的门朝哪开都不知道,更别提排队求上门来了!” “帮你们?是我乐意;不帮?那也天经地义!我又不是开慈善堂的,凭啥非得给你们搭台唱戏?合同白纸黑字,技术路线明明白白,验收标准清清楚楚,我守规矩,你们也得守。” 第一百二十五章 不会卡壳 她盯着那一张张涨红的脸,嘴角似笑非笑。 目光从左到右慢慢移过去,停顿三秒,再移开,没人敢跟她对视。 当场就没人吭声了。 美若医院看清迈克的小算盘后,干脆利落地跟夏康集团掰了。 转身就跟光明制造厂绑牢了手。 双方当天签协议,一周内完成首批联合测试。 两周内交付第一套国产化替代模块。 光明制造厂重新开张,活儿一件件捋得顺溜。 不靠外人、不等别人,自家图纸、自家零件、自家组装,真真正正跑通了整条线。 生产线重启第三天,就接到三家单位的紧急订单,第七天完成首台整机出厂调试。 还有厂家主动登门,想一起搭伙干。 魏彤就是其中一个。 听说她来了,闫丽馨跟许涵立马绷紧神经。 这人准没安好心,八成又打着歪主意,想绕着弯坑人! 上次项目招标,她就在暗地里压价搅局,还伪造过供货资质文件。 俩人二话不说,跟乔清妍一块儿去见人。 “清妍妹妹,我这次可是诚心诚意来谈合作的!” 魏彤堆着笑,一进门就开门见山。 她把包搁在会议桌边沿,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 乔清妍坐那儿,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只轻轻扬了扬眉梢。 “谈合作?咱们之间,好像早没这个‘谈’字了。” 她指尖搭在桌面,指甲盖泛着浅淡的粉光。 “你先别急着摇头嘛。” 魏彤往前倾了倾身子,语速快但语气挺真诚。 “我们刚接了单急活,可厂里排期全满了,实在腾不出手。听说你们配件已经量产了,就想看看能不能联手一把,救个急。” 她顿了顿,喉结微动,又补充道。 “工期只剩十八天,客户催得紧,合同条款都拟好了,就等签字。” 紧接着她话锋一转,开始拉家常。 “再说了,咱们也不是外人。这次做成,你们名声响了,订单自然跟着来,双赢的事,哪儿找这么划算的买卖去?” 她笑了笑,露出左边一颗小小的虎牙。 “秦伯父前两天还念叨你呢,说你这几年干得漂亮。” 她心里早盘算好了。 乔清妍没理由不点头。 什么秦家旧情? 早还清了。 如今她不吃这套,更不会被几句软话牵着鼻子走。 她慢慢端起手边的玻璃杯,喝了一口温水,喉间轻微滑动了一下。 “呸!” 闫丽馨直接炸了,叉腰站直,嗓门洪亮。 “你一张嘴说合作,我们就得信?上回坑得还不够?这次保不齐又挖个坑等着咱往下跳!” 魏彤立刻摆出一副委屈样,肩膀微塌。 “我敢亲自登门,就是奔着诚意来的!过去那些事儿翻篇了,老揪着不放,显得多小气啊!” 眼瞅着魏彤又要往他们头上泼脏水。 乔清妍轻轻一笑,唇角微微上扬,手指在桌沿轻敲一下,直接开口拦住。 “我啥时候说过不干了?” 话音刚落,屋里所有人的目光“唰”地全扫过来。 有人半转过身,有人放下手里的笔。 闫丽馨急得直揪衣角,指节发白。 乔清妍冲她眨了眨眼,眼尾略弯,睫毛短促一垂再抬起,意思很明白:别慌,有数。 接着转向魏彤,语气平平淡淡,语速不快不慢。 “合作可以,但你得把人家提的所有条件,一条不落、一字不改地倒给我听——玩花招?省省吧。” 魏彤眼珠子一转,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乔清妍也不绕弯,干脆摊开说:“这批货要是翻车,锅绝对扣不到我们光明制造厂头上。再说了,真出了事,你们怕是连提都不会提‘跟我们合作’这几个字;可要是赚了名声,保准头一个站出来拍胸脯说是自己牵头干的,对不对?” “咱们合作,就图个敞亮。你肯掏心窝子,我们就出力气;你要藏着掖着,那也别怪我们松松手、晃晃秤,只要卡得准,你拿我们真没辙,是不是?” 她笑着看魏彤,眼睛亮亮的,半点不怵。 两人就这么站着盯了会儿。 乔清妍背脊挺得笔直,脸上没一丝动摇。 事情得照规矩办,办利索了,她才搭这个台。 过了好一会儿,魏彤终于点头。 “行,标准我写给你。” 人一走,闫丽馨和许涵立马围上来。 “清妍,你咋答应得这么痛快?他们万一交不了货,咱们岂不是跟着背黑锅?” 闫丽馨挠着头,满脸写满问号。 乔清妍把纸条摊开扫了一遍,才抬眼看向她们。 “她能摸到咱厂门口,就说明路子宽得很,换家厂合作也不难。现在她选了我们,说明两边都能捞着好处。就算他们以后闭嘴不提咱名字,咱自己印宣传单、发朋友圈、上展会挂横幅,谁拦得住?” “光明制造厂这牌子,现在就是小县城里卖糖糕的摊儿,没人认。西山那种大公司愿意沾边,就是给咱发了一张VIp通行证,吃点亏?小事一桩。” 她说完,顺手把那张纸塞进许涵手里。 “快去核对下,看是不是真按这规格来的。” 确认无误后,车间立马腾出一台老设备,专干这单活儿。 结果机器刚通电,老师傅就高烧躺进了诊所。 徒弟们轮番上手,做出来的零件全卡在尺寸线上。 不是偏长就是偏薄,根本过不了检。 老师傅听说后,当天就裹着厚外套,硬撑着要来打卡。 他穿了三层衣服,最外头是件洗得发白的藏青色棉袄。 他左手扶着门框,右手拄着一根旧木拐杖。 拐杖底端已经磨得发亮,每挪一步,拐杖点地发出沉闷的笃笃声。 “都是我这把老骨头不争气……厂里不能因为我停摆,徒弟们也学艺不精,连这点活儿都扛不住。” 他边咳边往门外挪,额头上全是虚汗。 话音未落,又抬手用袖口擦了擦眉骨下方渗出的冷汗。 乔清妍一把扶住他胳膊,口气干脆利落。 “厂离了谁都能转,您放心躺着。这点小事,我分分钟搞定,真不用操心。” 她手掌稳稳托住老师傅小臂内侧。 “可是……” 老师傅张了张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别磨叽了,你早点养好身子,早点回来干活,咱们厂的活儿才不会卡壳。” 第一百二十六章 能搭伙干 乔清妍望着老师傅,眼睛亮亮的。 她松开扶着他的手,从裤兜里掏出一盒未拆封的润喉糖,塞进老师傅手里。 外人瞅着,只当是老板吩咐工人。 可在光明制造厂,乔清妍从没端过架子。 谁家遇上难处,她倒杯热水、递根烟,聊几句家常,比签合同还实在。 送走老师傅,她一转身,眉头又拧了起来。 活儿堆着,人手紧着,机器老着,真让人上火。 眼角一扫,厂门口停了辆车,她脚步一顿。 秦书彦? 自打上次吵完架,他再没踏进过厂门半步。 她抿了抿嘴,还是抬脚过去了。 皮鞋跟敲在水泥地上。 “听说厂里老师傅伤了手,新徒弟带不动?我认识几个老把式,要不要帮你牵个线?” 秦书彦靠在车边问。 他把文件袋换到左手,右手松开领带结。 往下扯了半寸,喉结随动作轻微滑动。 搁以前,她准一口应下。 可那回之后,她想明白了:再这么欠着秦家的人情,迟早被拿捏得死死的。 “不用麻烦,这点事,我们自己能搞定。” 秦书彦没接话,就那么看着她,目光沉甸甸的,烫得人心里发慌。 乔清妍立马低头,手指不自觉蹭了蹭鼻梁。 “没事我先忙去了啊。” 说完,转身就走,步子有点快。 回到办公室,她一屁股坐下来,心还在扑腾。 晚一天开工,交货就少一天余地,客户那边催命似的电话随时可能砸过来。 她叹了口气,托着腮发愣。 余光里。 方难全正弯腰调校一台设备,袖子卷到小臂,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她猛地坐直:“对了!” 方难全是她亲手挖来的技术高手,脑子灵、手也巧。 她三步并两步过去。 “方工,这事儿你能帮着看看不?我刚才盯了半天,不是新人笨,是机器太老迈,全凭经验摸着干。他们没手感,自然一上手就出错。” “只要让机器本身不闹脾气,新人都能顶上来,废品也就压得住。” 方难全一怔,抬头看她。 “你这想法……真挺野。” 转念一想,又点头。 “对啊!老机器那些毛病,都是老熟人了,修它比换人容易。” 他立刻蹲到机器旁查问题。 乔清妍提了两句关键点,他很快锁定症结。 液压阀漏油,传感模块迟钝,整台机子都在‘装聋作哑’。 修好当天,新员工照着操作手册就能跑通流程,废件率直线下降。 最后一批配件,准点入库。 这时候,光明制造厂的口碑也传开了。 连迈克的老对手,也维集团,都听见了风声。 集团经理范春桃直接上门,笑盈盈地推了推眼镜。 “乔总,冒昧来访,是有件合作的事,想跟您聊聊。” “乔厂长,您好!我是也维集团的范春桃。最近老听人聊起光明制造厂,特别佩服你们这股子拼劲儿,这次上门,就是想跟你们手拉手、一起干点大事!” 范春桃笑容利落,话一出口就直奔主题。 乔清妍没接话,眼神稳稳地落在他脸上。 范春桃倒挺自在,顺手掏出一张名片,轻轻放在她手边。 “实话说吧,我们和夏康集团那边,最近有点不太对付。今天来找你们,不光是看中了厂子的潜力,更是想给对方提个醒,好机会摆在眼前,他们愣是没抓住。” 乔清妍低头看了看那张名片,指尖顿了顿。 上辈子,也维集团可真不是小角色。 上市早、铺得广、后来直接冲进全国前三。 谁能想到,这么一家大公司,竟会主动敲开他们这个小厂的门? 要是真能搭上线,那简直是瞌睡送来枕头,一步到位的好事。 念头一闪,她心里就活泛开了,抬眼问:“林总,您说的合作,具体打算怎么走?” “我来之前把你们厂的情况摸了个大概,缺经验、缺视野、缺硬核技术,对吧?我们愿意敞开大门:让你们的设计师傅们到我们那边轮岗实训。实训周期为三个月起步,每周五天,全程有专人带教。” “背后有欧洲老牌技术公司撑腰,设备全是最新采购的进口机型,流程全部按ISo国际标准执行,图纸都是最新一代的数字化模型,每一张都经过三方校验。所有参训人员享有差旅补贴、实训津贴和结业认证,保准让你们干得更顺、走得更远。” 范春桃说得实在。 秦书彦是厂里挂名的股东,这事不能他一人拍板。 乔清妍没当场点头,只说:“得回去商量商量。” 等范春桃一走,她转身就去了停车场。 在车里找到正低头翻文件的秦书彦。 开门见山把事儿一五一十讲了。 “我觉得也维集团靠谱,现在合作正合适。借他们的势,咱们也能站得更稳、跑得更快。” 她边说边看着他,等他接话。 秦书彦微微扬了下眉。 上次闹得那点别扭还没散尽,他还以为她再不愿跟他多聊厂里的事了。 他沉吟几秒,点了下头。 “行,我回头查查他们的底细。要是真没问题,跟大厂联手,确实是条快车道。” 乔清妍应了一声,车厢里忽然静了下来。 她一抬眼,正撞进他眼睛里。 黑亮、沉静,像两口深井。 她心头莫名一紧,赶紧错开视线,耳根悄悄热了。 “没事的话,我先回厂了。” 她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拉车门。 手腕却忽然被扣住。 她猛地抬头,满眼疑惑:“还有事?” “你最近,一直在躲我。” 秦书彦语气平平,却半点不像在猜。 乔清妍目光一飘。 “哪有?你想多了。” 空气一下绷住了。 她心跳猛跳一拍,下意识挣了下手,往后退了小半步。 鞋跟磕在车门边沿,发出一声轻响。 她立刻抿住嘴唇,不敢再动。 “厂里还有几份样图等着我改,真得走了。也维集团的事,麻烦你多费心查查。” 她语速加快,声音略显干涩,说完便侧身抬手去拉车门把手。 话音没落,人已经闪出车门,脚底生风似的走了。 算了算了,别瞎琢磨了。 秦书彦办事利索,第二天秦于谦就揣着也维集团的资料登门了。 他穿着洗得发白的工装外套,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站在厂门口左右张望,直到看见乔清妍从质检室出来,才快步迎上去。 “大哥让我捎来的,说这公司靠得住,能搭伙干。” 第一百二十七章 会怎么选 他把信封递过去,嗓音硬邦邦的。 自从上回被乔清妍直接轰出工厂大门,秦于谦就没再踏进过厂门半步。 这会儿见了她,脸拉得比长条凳还直,活像她欠他一顿没兑现的年夜饭。 他下巴绷着,眼睛斜斜瞟向远处堆料区,就是不肯正眼看她。 乔清妍接过信纸,逐条翻看,确认也维集团背景清白、合作靠谱,吊在嗓子眼的心才总算落回原位。 她数了三遍财务数据,又核对了法人变更记录。 最后把文件折好,放进抽屉最底层。 “谢了啊。” 她真心实意地点头。 语气放得平和,没有敷衍,也没有客套。 秦于谦一愣,眼神乱飘。 “别以为随口道个谢,我就跟你和好如初!我气还没消呢,你要是不请我吃顿像样的,我是铁定不回厂里干活的!” “你不回来也行。” 乔清妍语气平平,连眉毛都没抬一下。 她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秦于谦当场傻眼,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音。 过了两秒才找回自己的语调。 “你这人怎么翻脸不认账?当初厂子快断粮那会儿,还是我掏钱垫的窟窿!整整三十七万八千块,一分没打欠条,全是我个人账户转出去的!说白了,我可是挂着名的股东!你跟我讲话就不能客气点?” 乔清妍一听,忍不住噗嗤笑出来,抬眼瞧着他,嘴角微扬,眼角略带笑意。 “那……你想不想去也维集团那边学点真本事?他们刚在长三角建了新研发中心,生产线全是进口设备,培训周期三个月,包吃住,还有津贴。” 秦于谦猛地一怔,眼珠子差点瞪脱框。 这事他听秦书彦提过一嘴,当时只当是随口一提,心里早猜乔清妍肯定优先叫李强或方难全去,压根没想到自己会被点名。 他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张了张嘴,却没说出话来。 “你回去掂量掂量,或者问问秦叔的意思,拿定主意了再来找我。” 乔清妍懒得跟他多掰扯,说完转身就走。 回厂里把合作的事儿当众一说。 大伙儿听完全炸了锅。 “我的天!咱真能跟也维集团绑一块儿?” “我还寻思这厂怕是要黄了呢!” “那可是也维集团啊!以后谁还敢小看咱们?洋牌子来了都得绕道走!” “我跟定乔厂长了!有她在,碗里的饭就稳稳当当!” 工人们叽叽喳喳,声音快掀翻屋顶。 看乔清妍的眼神,活像看救命菩萨。 “回头会派一个技术骨干过去培训。谁有兴趣,随时来找我报名,一起商量。” 乔清妍话音落地,就让大家各回各岗忙活去了。 方难全和李强对视一眼,前后脚进了办公室。 先推门进来的是李强亦。 他本来就是搞技术出身,心里早就盘算好了。 这事儿非他莫属。 “我科班出身,专攻这块,去了肯定学得快、带得回。回来就手把手教大伙儿,绝不藏私。” 他站得笔直,眼里全是劲儿。 “厂长,你第一个考虑我,准没错。” 他说完这句话,右手不自觉地按在左侧裤袋上。 乔清妍轻轻点了下头。 “行,我晓得了。不过这事八字还没一撇呢,得再查查、核核实才行。” 她伸手翻开桌上摊着的《外出培训人员初选名单》,指尖在第三行停顿了半秒。 又把本子往右挪了两寸,露出底下压着的另一份《设备更新对接需求表》。 “我……” 李强皱起眉头,嘴刚张开,话还没吐出来。 他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左手从裤袋里抽出来。 想把那几张纸拿出来递过去,手指刚碰到纸角,又缩了回去。 咚咚咚。 门外响起方难全的声音。 “乔厂长,方便打扰一下不?我有点事想跟您当面聊聊。” 李强一听到这声,脸色唰地就沉了下去。 他肩膀向右偏了半寸,左脚往后撤了小半步。 “请进。” 乔清妍没半点犹豫,直接应声开门。 她抬手扶了下眼镜框,镜片反光闪了一下,随即抬眼看向门口。 方难全推门进来,抬眼看见李强站在那儿,明显愣了一下。 “李强,你先回去吧。” 乔清妍语气平平,却带着不容商量的劲儿。 她视线没离开方难全的脸。 但声音清楚传到了李强耳朵里。 李强手指关节捏得发白,眼睛死死盯了方难全两秒,才咬着牙转身走了。 他左手插进裤袋,右手攥紧又松开,走到门口时伸手拉住门把。 顿了半秒,才用力把门带上。 人一走,方难全立马开口。 “乔厂长,我学的是设计这块,说实话,平时接触的都是小设备、老图纸。这次要是能去大厂实打实地摸一摸新机器,跟着老师傅们干几回活儿,肯定能涨不少本事。” 他说话时把斜挎包往胸前提了提。 乔清妍点点头。 “有这股子拼劲儿,挺难得。咱厂里,就缺这种肯低头学、也敢抬头闯的人。” “那……您同意我去了?” 方难全眼睛一下亮了。 乔清妍却摇了摇头。 “刚才李强也提了同样的请求。可这不是谁嘴巴快谁就能上。得过几道关:考试要考,师傅要评,车间要推,最后还得厂务会一致点头。你们俩啊,都先回去等通知吧。” 方难全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乔清妍已经低下头,手里拿起一份文件翻看。 他攥了攥衣角,布料被捏出几道褶皱,终究啥也没再说,气鼓鼓地转身走了。 闫丽馨一直坐在旁边,全程看得清清楚楚,忍不住凑过来问: “你这是干啥呢?俩孩子有心气儿,想往上奔,多好啊!你要真想放人,一句话的事儿。就算两人一块去,也维那边也绝不会嫌多一个两个的,人家又不是开不起饭。” 乔清妍抬眼,平静地看着她。 “我能给机会,可谁能打包票,他们去了那边,开了眼界、见了世面,心里还装着咱们这个小厂?” “哈?” 闫丽馨一懵,没立刻反应过来。 “要是也维集团哪天跟他们说:‘留下吧,编制、户口、房子全包,工资翻倍’,你觉得,他们会怎么选?” 闫丽馨本来想替方难全和李强说话。 说他们踏实、讲情义、不是那种人…… 第一百二十八章 没搞错吧 可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嘴唇翕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 人心不是玻璃做的,看不见底。 万一也维那边真有意挖人,趁他们过去学技术时递来一张纸、许下一个愿…… 谁敢拍胸脯说,那俩年轻人就一定不动心? 她嘴唇动了动,最后只叹了口气,没吭声。 “哎哟喂,你们现在可真是飞黄腾达啦!我听说沪市那地方,光是空气都比咱这儿甜三分!我家那俩娃要是争气点,能把俺接过去住几天,我做梦都能笑出声!” 村口大树底下,闫丽馨家隔壁那位刘婶,扯着嗓子跟她远在老家的母亲吴风花唠嗑。 “以前啊,全靠两手硬干,现在欣欣跟着清妍姑娘,在那边办了个厂子,挣了点活命钱,一家子吃饭穿衣是稳稳当当了。” 吴风花一说起乔清妍,话匣子就关不住,满脸都是光。 隔壁大妈耳朵立马竖起来。 “哎哟,你说乔家那个丫头?她还能搞出这么大动静?厂子是路边摊啊,说支就支?” “可不是嘛!小时候看着木愣愣的,没想到人家真在沪市扎下根了,天天跟老板、经理们打交道,忙得脚不沾地,日子过得比咱们红火多了。” 大妈嘀咕着,压根没发觉墙角那儿,白婉婉正悄悄支棱着耳朵,听得分外仔细。 白婉婉早没了初来乔家时那股子精致劲儿。 衣服洗得发白,肘部、膝盖还补了两块灰扑扑的布丁。 可就这么一身,已经是乔家能拿得出手的‘门面’了。 乔德海把唯一一件没补丁的蓝布褂子熨得笔挺。 他每天出门前照三次镜子,反复调整衣领高低,直到肩线看起来平整自然。 再看乔容玮和乔容泽,一个比一个邋遢,脸上没光、头发打结。 可兜里哪怕只剩五毛钱,也紧着给白婉婉买糖吃。 乔容玮昨天刚把最后一毛钱塞进小卖部柜台,换来两颗水果糖,自己含一颗,另一颗剥了纸递给白婉婉。 乔容泽蹲在巷口啃冷馒头,看见白婉婉经过,立马把口袋翻出来抖了抖,抖出两枚硬币,追着她跑了半条街。 白婉婉眼珠一转,嘴角往上一撇,哼笑一声,转身就蹽回了租的那间小隔断房。 她推开门时顺手把门框上挂着的旧毛巾扯下来擦了擦手,踢掉脚上的塑料凉鞋,光脚踩在发潮的水泥地上,几步跨到床边,从褥子底下抽出半包皱巴巴的饼干。 乔德海和吴秀芳又为房租掐起来了。 “这个月房租还在天上飘着呢,你倒好,摸牌去了!输掉的钱够交仨月租了,咱至于天天喝稀粥、啃咸菜疙瘩吗?” 吴秀芳叉着腰吼,顺手抹了把眼角。 “嫁给你那天起,我就没睡过囫囵觉!” 她嗓音发紧,手指捏着围裙角来回绞,指节泛白。 说话时眼睛一直盯着墙上那张泛黄的结婚照,嘴唇微微发抖。 乔容玮还在做梦自己哪天披白大褂坐诊。 可进了厂干了几天活,手腕疼得直哆嗦,连镊子都夹不稳,更别说拿手术刀了。 他今天早班拧了三百个螺丝,右手虎口磨破一层皮,贴着创可贴干活。 结果下午三点就手抖得拧歪了两个,被组长当场点名训了五分钟。 回到宿舍后他把工具包扔在墙角,盯着自己发红的手背看了十分钟。 “吵什么吵?烦不烦?要撕就滚外面撕去!” 他终于爆发,拍桌站起来。 凳子腿刮过水泥地,发出刺耳的长响。 他左手按着桌子边缘,右胳膊垂在身侧。 吴秀芳鼻子一酸,眼泪唰地下来。 “前些天还甜甜叫婶婶,今天就赶人?心真是让狗吃了!” 她没抬手擦泪,任由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在下巴尖儿上悬了片刻,才啪嗒一声砸在洗得发白的蓝布围裙上。 眼看俩人又要跳脚开吼,白婉婉赶紧挤进来,一手拉一个。 她先拽住吴秀芳的胳膊肘,指尖用力按了按。 又踮脚拍拍乔容玮肩膀,掌心朝下压了压,示意他别再往前凑。 “停停停!别嚷了,我有件大事要告诉你们!” 她一边摆手,一边招呼大家围拢。 她脚尖点着地,身子略略前倾,把声音压得又清又亮。 乔德海跟乔容泽对视一眼,齐声问:“啥事?” 乔德海下意识摸了摸裤兜里的烟盒。 乔容泽把手里攥着的半截油条往身后藏了藏,两人同时往前迈了半步。 “我打听清楚啦,清妍姐真在沪市开了厂!生意火得很,听说连车都配上了!” 白婉婉挺直腰板,说得像亲眼见过似的。 乔容玮翻个大白眼。 “得了吧,她能开厂?她不把厂子点着就算菩萨保佑!厂子是过家家,说开就开?光是办手续就得跑断腿,还得找人、批地、买设备、招工人,哪样不是实打实的硬功夫?她连账本都算不利索,怎么管几百号人?” “爱信不信!不信你自个儿去问啊!” 白婉婉一扬下巴,胳膊抱得更紧了。 她脚尖点着地面,眉头拧成一道结,声音又高了半分。 “我亲耳听见的,沪市那边有人提过她的名字,还说她签了合同,盖了红章,连营业执照都领下来了!” 乔容玮马上软了声气。 “我不是说你不靠谱……我是真觉得,清妍她压根儿不是那块料。” 他搓了搓手,低头踢了一脚石子。 “她小时候连鸡都赶不好,去年回村帮着记工分,三行数字写错了两行。开厂?她连厂房朝哪边开门都不知道。” “是不是那块料,咱过去瞅一眼,不就全明白了?” 乔容泽深吸一口气,语气沉下来。 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 “我今早去粮站排队,听见旁边两个老头议论咱家,说乔家五个孩子,四个在村里种地,一个还在部队里拿津贴,家里穷得揭不开锅,怕是要熬不过这个冬天。” 他受够了这窝囊日子。 要是清妍真行,那家里就有盼头了。 再不用为一块钱掰成八瓣花。 几人一合计,立马给部队里的乔容康拍了份电报,接着就直奔沪市出发。 他们天没亮就起身,赶最早一班绿皮火车,坐了十七个小时。 中途换乘两次公交,又步行三里多路,鞋底磨薄了一层。 到处问路、辗转打听,终于摸到光明制造厂门口。 抬眼一看,高门阔院、铁门锃亮、厂房连片,几人当场愣在原地,嘴都合不上了。 门口停着三辆卡车,工人进出有序。 “你没搞错吧?这地方……真要买下来干买卖,怕不是得掏空几代人的家底?乔清妍真有这么大能耐?” 第一百二十九章 闭着眼 乔容玮眼睛瞪得溜圆。 白婉婉也犯嘀咕。 “我问了好几拨人,都说就是这儿……要不,咱进去瞅一眼?” 她从挎包里掏出皱巴巴的地址纸条,又对着厂门上的铜牌核对了一遍,手指微微发颤。 乔容泽二话不说,快步上前,拦住门口晒太阳的老大爷。 “大爷您好,麻烦问下,乔清妍同志在这儿上班不?” 他摘下帽子,双手递上水壶,动作很慢,也很认真。 “你们找我们乔厂长有啥事?” 老大爷眯起眼,上上下下把他们打量了个遍。 一听乔清妍真是这儿的厂长,几人差点跳起来,心口怦怦直跳。 白婉婉赶紧往前凑。 “我们是她老家来的亲戚!您帮忙喊一声呗,就说她爸、她俩弟弟到了!” 老大爷又扫了几眼,发现乔清妍和两个小伙子眉眼确实挺像。 “行,我进去问问,你们先等等。” 厂办会议室里。 乔清妍正带着几个骨干商量派谁去也维集团培训的事儿,突然听人来报。 “厂长,门口来了仨姓乔的,说找您。” 她心头猛地一沉,脑子嗡一下。 准是那几个找上门了。 她深吸一口气,面上不露半点动静。 “你们接着议,我出去看看。” 出门时脚步很稳,可攥着裤兜的手指节发白。 一见乔容泽他们,她指甲立刻掐进掌心。 “乔清妍!你躲得倒挺远啊!” 乔容玮嗓门震天响,脸都气红了。 “拍拍屁股就走人,家里头全靠我们硬扛!你心里还有没有一点良心?还认不认这个家?” “早断干净了。你们不认我,我也早不当自己是乔家人。” “你现在吃香的喝辣的,住洋楼开小车,连口热汤都不给我们端一碗?” 乔容泽跨前一步,手指几乎戳到她脸上。 她看着这两张熟得发腻的脸,心里翻了个大白眼。 “清妍啊,过去的事就让它过去吧。血浓于水,打断骨头连着筋,哪能真算外人?” 乔德海笑呵呵站出来,话说得软,句句却往她身上泼冷水。 乔清妍只觉一股反胃劲儿直冲喉咙。 这时厂门口已围了不少人。 乔德海一家穿着洗得泛白的蓝布褂、补丁裤。 在满街时髦衣裳里,活像从旧年画里掉出来的。 旁边人小声嘀咕。 “哎哟,这谁家亲戚啊?” “瞧这穿戴,怕是乡下来的吧?” “可不是嘛,裤子上那补丁,还是用黑线缝的,一看就是老手艺。” “嘘,小点声,厂里领导快过来了。” 乔容玮立马皱眉,想骂人,被乔德海悄悄拽住袖子。 乔德海的手指枯瘦发黄,指甲缝里还嵌着灰黑色的泥垢。 “各位请回吧。” 乔清妍直接开口。 “这儿不接待访客。” 几人千里迢迢赶过来,眼看她穿皮鞋、戴手表、身后是敞亮大厂,哪儿肯转身就走? 乔容泽伸手去拉她胳膊,乔清妍侧身一让。 工人们刚把设备往车上抬,准备拉去医院。 乔容泽和乔容玮就“噌”地蹿出来,横在车前不让走,院子里顿时鸡飞狗跳。 一个推车的工人差点撞上晾衣绳,绳上挂着的几件湿工装全掉了下来。 另一人脚下一滑,手里的扳手哐当一声砸在地上。 乔清妍本来压根懒得搭理他们。 结果一看这俩人还跟从前一样,油盐不进、死不悔改,脸一下子垮了下来。 “别因为我在这儿就束手束脚的,该咋办就咋办。”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保卫科,按厂规处理。” 话音刚落,几个膀大腰圆的工人立马甩开膀子冲上去。 三两下就把乔容泽和朱洪光按得结结实实。 “乔清妍!我是你亲弟弟啊!你心是石头做的吧?叫外人揍自家兄弟,晚上能睡得着?” 乔容泽一边挣扎一边嚷。 他脖子涨红,额角青筋暴起,唾沫星子喷到离他最近那个工人的脸上。 “早跟你一刀两断就对了!你这种货色,连莉莉姐一个手指头都比不上!” 他脖子一拧,嘴还硬得很。 乔清妍眼底那点温度彻底没了。 她没再看乔容泽一眼,只是把左手插进西装裤兜,指尖碰到了一张硬质卡片的边缘。 乔德海赶紧堆起笑,颠颠凑过来。 “咱说点实在的,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拉扯大,现在你有出息了,养我几天饭钱,不过分吧?” 乔清妍回到沪城时,天都黑透了,街边的路灯一盏接一盏亮起。 楼道里的感应灯却迟迟没有亮,他摸黑走上三楼,鞋底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轻微回响。 干脆先回自己在沪城那套老房子凑合一晚。 刚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还没拧动。 自己跑回寿县了,秦书彦也跟着回寿县了。 那条叫“旺财”的小黑狗,谁照看? 该不会饿得只剩一口气了吧? 乔清妍这才松了口气。 原来这三天,秦书彦早把狗托付给人了。 唉……自己这主人,真够不上格。 随手把行李往沙发上一扔,帆布包砸出闷响,拉链半开着,露出几件叠好的衣服。 眼角扫到角落里那个旧布袋。 布面磨得发白,边角起了毛边,里面装着几只铁皮小老鼠。 旺财立刻追上去,爪子扒拉、鼻子拱、尾巴甩成螺旋。 乐得直打滚,后腿蹬空,翻了个跟头又爬起来接着追。 正闹得欢呢,楼道里“咚咚咚”一阵敲门声。 乔清妍开门一看,门口站着位四十来岁的阿姨,头发挽在耳后,围裙带子系得紧,脸绷得紧紧的,眉头拧着,声音直往上扬。 “这都几点了?楼上又是跑又是叫的,人还睡不睡觉了?!” “对不起对不起,光顾着逗狗,真没留意……” 话没说完,旺财已经从他腿缝里钻出去,尾巴高高翘着,在阿姨脚边绕了一圈。 完了,这下不光是狗主子不称职,连当个安生邻居的资格都没了。 太晚了,懒得折腾,拍拍旺财脑袋,把它哄进窝里,毯子掖好一角,转身回屋关灯睡觉。 床单有点潮,被子铺开时带着淡淡樟脑味。 小年夜前一晚,乔清妍把大伙儿的工钱全结清了,还挨个塞了五十块钱“年关红包”,外加一包红糖。 大伙儿乐得直拍大腿,秦书彦直嚷嚷。 年底一盘账,面馆净赚两万出头。 秦家人该拿工资的都拿了,兜里不紧巴,乔清妍干脆再掏五千块分红利。 秦欢一拿到钱,手抖得跟捧着金元宝似的,搂着钱贴脸上猛亲。 “哎哟,瞧把咱家小雪乐的,像头回摸到钱!” 徐青青嘴上这么说,手里那五百块也翻来覆去地捏,边捏边瞅。 “小雪,别亲啦,钱又没洗手,脏得很!” 乔清妍笑着喊了一嗓子。 “怕啥?这么多钱,啃一口都值了!” 秦鱼立马啐了一口:“胡咧咧啥呢!福气话不会说,净瞎起哄!” 秦书彦掂了掂手里两张钞票。 “二百五,这数听着咋这么别扭?给凑个整呗!” 第一百三十章 一抓一个准 乔清妍伸手就夺:“凑啥?没收!归我管账!” “刚接到手就飞了!” 秦书彦摊着空手掌直叹气:“这也太霸道了吧!” “男人兜里揣太多现钱,容易飘!” 乔清妍麻利地把钱和账本一收,起身就走。 秦书彦傻站在原地,扭头看自家老娘和妹妹们。 结果一个个学她样,脸一收,钱一揣,转身就撤。 人全没了。 只剩他一人杵在那儿,风中凌乱。 小洋楼早就收拾停当,乔清妍打定主意,今年就搬进去过节。 到了小年夜当天,机械厂还没放假。 秦书彦招呼几个铁杆工友,推上几辆平板车,一趟拉完全部家当,全挪进了新楼。 面馆门口贴好春联,大门一锁。 等正月初八,开门迎客。 往年这时候,秦兆玉姐妹俩早开始算计。 猪羊鸡鸭宁可卖了换油盐钱,也不舍得宰。 过年顶多割几斤肉、买两条鱼,端上桌全是摆样子,专等着亲戚上门时显体面,剩下的腌成咸货,硬撑到开春。 今年可不一样。 姐俩赶集赶得脚底冒烟,鸡鸭鱼肉备齐了,连平时舍不得买的干笋、木耳、瓜子花生全都搬回家;酒买了,糖买了,鞭炮对联一样不落。 整天忙得团团转,笑得合不拢嘴,比小时候盼压岁钱还上头。 司机小范又跑了一趟。 上次乔清妍去做产检,时间掐得太死,没顾上买东西。 她顺手给龙哥写了张清单,让他照单采购,再让小范专程送过来。 乔清妍挑的东西更绝…… 别说下嘴,光是摆在桌上,全家人都伸长脖子看稀罕。 可叹的是,冰箱里压根儿找不到乔清妍馋了好久的果子。 眼下这季节,水果本就稀罕,冬天更是少得可怜。 就剩几个蔫苹果、干巴巴的梨,咬一口又酸又涩,简直难以下咽。 要是能敞开肚皮吃几颗红彤彤的车厘子,或者掰开香喷喷的榴莲,那才叫过年! 除了吃食,年货清单还拉得老长。 县中学有位老师,打心眼里喜欢秦欢。 直夸她是这几年见过最踏实、最有出息的孩子。 整个寒假几乎没松手,天天拉着她补课。 直到小年夜前一晚,才肯放人喘口气。 终于熬到放假,一家子又搬进这套亮堂又安静的新屋。 窗明几净,阳光洒进来暖烘烘的,看书刷题再舒服不过了。 家里还闹哄哄的,到处飘着香味…… 光是闻着就想流口水,乔清妍乐得直晃腿,整个人像踩在棉花上似的轻飘飘。 搬家碰上过大年,事儿多得脚打后脑勺。 比面馆生意最忙那会儿还密! 全家人早有默契:再怎么手忙脚乱,也绝不让乔清妍搭一把手。 她呢? 巴不得呢! 反锁书房门,美滋滋地收拾前任主人留下的“小宝贝”。 一台老式留声机,几个圆润可爱的瓷娃娃……样样戳中她心巴! 一整面墙的书柜,窗边软乎乎的沙发,罩着橘色灯罩的台灯。 她乔清妍,真把它住进了现实! 刚念到“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敲门声“笃笃”响了起来。 “请进!” 徐青青一推开门,眼珠子都快瞪圆了。 这屋子太敞亮,书太多,书脊颜色五花八门,她这辈子头回见这么满的书柜。 “妈!啥事找我?” “有……有事儿!” 她站在门口,脚尖蹭着门槛,有点发怵。 “没事儿,妈,您快进来坐!” 徐青青这才踮着脚挪进来,好像怕踩坏了地板似的。 “来,坐这儿!” 乔清妍指指沙发旁的小凳子。 徐青青挨着边坐下,手捏着围裙角。 “清妍啊……书彦这孩子,好歹算你正经丈夫了。我备了些年礼,你俩一块回趟娘家,走个过场,成不?” “不用啦,妈!” 乔清妍合上诗集,答得干脆。 “那边正忙着操办白婉婉的婚礼呢,哪还记得起我这个顺带的闺女。” “清妍!” 徐青青往前倾了倾身子,语气软软的,带着点求。 “你爸到底是你亲爹,该有的面子,咱不能丢啊。听妈一句,好不好?” 乔清妍把书放在膝头,静静望着徐青青。 “妈,您就不怕我这一去,看了他们热闹,自己心里像塞了团湿棉花,又闷又堵?” “哎哟!” 徐青青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 “事儿都翻篇儿啦,你跟书彦过得好好的,咱们就不计较以前那些啦!” 她和秦书彦这小日子甜甜蜜蜜,可全靠自己攒下的钱、一点点盘算出来的。 跟旁人扯不上半毛钱关系,更别提乔家那摊子事了。 “妈!他们压根不欢迎我去啊!您想想,乔婉婉相中的张汝,还是我牵的线呢!结果人家连句‘谢啦’都不带说的,我还巴巴凑过去?图啥?图让自己憋屈?图让肚里娃跟着闹心?” 一听可能伤着胎儿,徐青青脸立马垮了下来,眉头拧成了疙瘩。 “可外头嚼舌头的人多啊……都说你乔清妍不懂孝道,老父亲病着不管,继母含辛茹苦把你养大,你倒好,翻脸不认人。” 乔清妍嘴角一扬,笑了下。 “妈,我身上被泼的脏水,还数得过来吗?” “妈,爱咋说咋说吧!父母要是真心疼孩子,哪轮得到儿女去‘装孝顺’?我心里有杆秤,自己做事有没有亏心,比谁都清楚!” 话说到这儿,徐青青心里也亮堂了。 劝不动,真劝不动。 只好长叹一口气,摆摆手。 “行吧行吧,我不啰嗦啦!你歇会儿,一会儿下来吃饭啊!” 除夕那天,雪片子哗啦啦往下掉。 乔清妍怕冷,裹着厚围巾坐在窗边,看外面雪花扑簌簌地落。 以前在后世的南方,雪是稀罕物。 偶尔飘两片,落地就没了影儿,连湿个鞋底都难。 现在可不一样,雪越下越密,屋檐、树杈、墙头。 眼瞅着一层层白起来,天地都软乎乎地盖上了棉被。 院外鞭炮声炸得热闹,厨房里锅碗瓢盆叮当响,蒸气直往玻璃上糊。 徐青青正忙年夜饭呢。 秦书彦一大早去了厂里。 机械厂下午就放年假,再忙,也得让大伙儿安安稳稳吃顿团圆饭。 等工人们走干净,他还得把厂门贴上红对子。 门窗全关严实,钥匙咔哒锁两道,生怕漏了啥岔子。 中午吃得清淡,祭祖用几样素净菜,另加俩热菜就对付了。 重头戏全留给了晚上那顿。 鱼肉鸡鸭、饺子汤圆、糖糕点心,样样不能少。 下午,方难全和李强一头闯进院门。 “嫂子!我们昨儿刚到家,您猜这次收成咋样?” 乔清妍故意睁大眼,夸张地喊:“五万?!” 方难全赶紧摆手:“哎哟喂,哪能啊!太高看咱啦!” 李强却挺起胸脯,咧嘴一笑:“没到五万,不过——快摸到边儿啦!” 第一百三十一章 帮衬帮衬 他麻利地从帆布包里掏出个旧皮夹,“唰”地抖开。 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沓子钞票,全是红彤彤的五十块。 乔清妍扫了一眼,脱口而出。 “三万?” “嘿嘿!” 李强伸出右手,先比划个“三”,手腕一翻又比个“二”,笑得见牙不见眼:“三万二!” 乔清妍还真愣了一下。 “哟,你们跑了几趟啊?” 李强一拍大腿,笑得眼睛都眯成缝了。 “这回咱可长脑子了!租了辆大货车,直接拉满一车货回来,卖光立马再跑一趟,不费劲儿,还净落了好几百!” “嫂子!” 方难全赶紧接话。 “上次您提的搞批发那事儿,我们俩这几天可没闲着,到处打听。城里百货大楼是派采购员去外地挑货;街边摆摊、开小铺的,全是从省城进货;咱们市里压根儿就没个像样的服装批发市场!” 一直坐在边上没吭声的秦书彦忽然抬眼。 “那你们打算咋干?” “我们就想弄个‘衣服大仓库’!一边批给小老板,一边也零卖给街坊,价格当然分开算。货源也不愁,已经跟两家厂子搭上线了!过完年再联系三四家,小孩穿的、大人穿的、时髦的、给爷爷奶奶挑的……咱全包圆儿!” 乔清妍听完,轻轻点头。 这年头,只要踩对点,干啥都来钱。 “主意挺带劲,可问题来了,就靠手上这点儿本钱,开个‘大仓库’?光是压货就得掏空腰包,说不定刚起步就垫底了。” 李强搓搓手。 “这我们也盘算过了!批发主攻小商户,不用租门面,找个干净仓库就行;付款嘛,跟厂里磨一磨,能不能先拿货后结账;要是实在不够,咱就老办法——装一车样品,蹬着三轮挨家跑,只要咱的衣服和南方来的货一个样,人家小老板为啥不从咱这儿拿?” 方难全挠挠头,咧嘴一笑。 “嫂子你放心!就算亏了,顶多再跑几趟南方,多拉几车回来呗!” 六百块本金翻了几倍,兄弟俩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就算重头再来,照样有那股子拼劲儿。 乔清妍却微微叹了口气,轻轻把两人心里那团火苗压了压。 李强一下坐直了:“嫂子,咱哪儿不对了?” “路子没错,就是太散、太急。这样吧,我抽空给你们写份‘干成这事要花多少钱、赚多少才算真赚了’的明白纸。你们按上面一条条核对,盘清楚账,别稀里糊涂往前冲,既然要干,就得奔着稳稳当当赚到钱去,不是图个热闹!” 两人眼睛唰地一亮,像是突然被点亮的灯泡。 “好嘞!全听嫂子安排!” “服装这行,春节后到天热前这小半年,本来就是歇脚期。正好趁这功夫,把事儿琢磨透、把路踩实了!” 听着像在泼冷水,可这话一出口,哥俩反倒觉得心里踏实多了。 秦书彦朝方难全扬了扬下巴:“钱,收好。” “哎!” 方难全麻利地把钱塞回包里,拉上拉链。 乔清妍直摆手:“以后别老揣着一大把现金跑来跑去,多招眼啊!咱镇上不是有信用社嘛,存取都方便!” 哥俩你瞅瞅我,我瞅瞅你。 “我们就是……就是瞅见钱堆在那儿,心里踏实,浑身舒坦!” 秦书彦哭笑不得:“小兔崽子,今儿本来打算跟你俩痛快喝一顿的,结果你兜里鼓鼓囊囊全是票子,咋喝?怕你不小心撒一地,还得蹲地上捡!” 方难全挠着后脑勺嘿嘿乐。 “等过完年,咱兄弟几个再找书彦哥拼酒,管够!” 正说着,龙哥裹着风雪进门了,眉毛头发全白了,连耳朵尖都冻得发紫。 秦欢看他冻得直吸溜鼻子,赶紧问:“老舅爷,您那辆小轿车呢?没开过来?” 龙哥一边拍衣裳上的雪碴子,一边咧嘴。 “我这把老骨头哪会踩油门啊?小范回老家团圆去了,我总不能硬拽着他不放假吧!” “哎哟,那可真难为您啦!” 她立马递上一杯刚沏的热茶。 龙哥双手捧着杯子暖手,脚不沾地似的楼上楼下转了一圈,越看越动容。 “这么敞亮的好房子,空着糟蹋了那么多年,唉,真是白瞎了!如今落到你们手上,也算它运气好,碰上对的人喽!” 乔清妍请他坐到沙发上,顺手把方难全兄弟俩拉过来介绍。 “打算干点小买卖,您帮忙掌掌眼。” 龙哥拍拍大腿:“供销那一套我不熟,但我有个老伙计,跑了几十年货,门儿清!初七上班我就给你们牵线搭桥!” 方难全“腾”一下站直,两只手往前一伸:“谢谢老舅爷!太感谢了!” “有这么多贵人拉一把,咱这摊子,想不成事都难!” 天彻底黑透时,院子里的雪已经堆得没脚踝了。 四面八方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一声比一声密,一阵比一阵响。 这时又来了四个年轻小伙。 秦书彦厂里的工友,老家太远,没赶上年前最后一班车,他就直接把人领回家了。 “年夜饭管饱,床铺管暖!” 一道接一道往桌上端,满屋子人都傻了眼。 谁家年夜饭能摆出这么硬气的排场? 秦书彦拎出一瓶白酒,“当啷”一声开了盖。 除了乔清妍和秦欢,其他人一人一小杯,齐齐举起来。 “新年大吉,万事顺心!” 这一年,秦家翻了个底朝天。 日子活泛了,人心也亮堂了。 往后呀,只会一天比一天更带劲。 酒过三巡,乔清妍用胳膊肘轻轻顶了顶秦书彦,朝旁边努了努嘴。 秦鱼歪在椅子上,脸颊红扑扑的,连鼻头都染了层浅浅的粉。 灯光底下,整个人像刚剥壳的水煮蛋,软乎乎、亮晶晶的。 坐在她斜对面的那个小伙,眼睛就没离开过她。 秦鱼假装低头挑糖葫芦,眼角却偷偷瞄向那个小伙子。 两人目光一碰,她立马像被烫着似的,把脸扭开。 耳朵尖儿都红透了。 乔清妍和秦书彦对视一眼,嘴角一扬,心照不宣。 “那小伙咋样?” 秦书彦点点头:“踏实!干活利索,不爱瞎咧咧!” “那你多帮衬帮衬,牵个线呗!” 地上的雪堆得老厚,可压不住大伙儿过年的热闹劲儿。 初一不登门拜年,全跑街上赶集去了,图个喜庆,凑个人气。 第一百三十二章 你觉得咋样 秦家人天刚擦亮就窜没影了。 兜里揣着压岁钱,逛街腰杆都挺直了,才逛了一小会儿,手里全塞满了。 乱七八糟拎了一大堆。 “二姐!我要吃那个焦糖酥饼!” 秦欢一把攥住秦鱼手腕,撒腿就往摊子冲。 秦鱼根本没防备,哎哟一声差点绊倒。 身子一晃,直接撞进旁边一个人怀里。 她两只手全是东西。 这一撞,怀里的纸包、竹篮、油纸包全要散架。 那人眼疾手快,一手托她胳膊,一手去捞她怀里摇摇欲坠的玩意儿。 最后干脆整个把她上半身搂住了。 脚站稳了,秦鱼才反应过来,赶紧往后跳半步,手忙脚乱拍衣服。 她刚想抬头道个歉,对方倒先开口了。 “鱼同志!真巧啊?” 她定睛一看。 哎哟,这不是昨儿年夜饭桌上坐角落的那个小伙子嘛! 还是昨晚俩人借着酒劲儿眉来眼去、差点说漏嘴的那位! 想到自己当时喝多了还傻笑,秦鱼恨不得当场变只蚂蚁钻进砖缝里。 “哦……哦!你是……我哥厂里的同事?你叫啥名儿来着?” 秦欢也“呀”了一声,认出来了。 “走走走!快撤!” 秦鱼使劲朝妹妹挤眼睛。 昨晚那点小暧昧,秦欢可全看在眼里,哪肯放人? 拉着姐姐的手死活不松。 小伙子一点不怯场,笑着报上名字。 “萧陆!” “萧陆同志,你瞅瞅我二姐这双手,都快拎成杂货铺啦!” “哈!这事儿,咱男同志上啊!” 话音没落,他顺手就把秦鱼手里最沉的两包点心接过去。 “鱼同志,放心交给我!” “不用不用,真不用!” “嗐,客套啥!又不是外人!” 秦欢早伸手帮忙,三下两下就把姐姐手上东西全卸了。 “行啦!这下轻快多了,接着逛!” 秦兆玉一直笑眯眯站在边上看着,秦欢一伸手,她马上牵上,另一只手挽住脸红得像煮虾子的秦鱼,继续往前溜达。 萧陆抱着一堆吃的玩的跟在后头,眼睛黏在秦鱼后脑勺上,一步都没挪开。 秦家最忙的,非秦书彦莫属。 除夕熬到零点,噼里啪啦放完鞭炮,倒头刚沾枕头。 闹钟还没响呢,人就爬起来了,得赶在天亮前把全家的新年头顿饭端上桌。 按本地老规矩,这顿饭必须由家里顶梁柱亲手操刀,做好还得亲手捧到长辈床边,一勺一勺喂进嘴里才算吉利。 乔清妍还裹在被子里打呼噜呢,秦书彦已端着一碗热腾腾的红枣煮鸡蛋轻手轻脚走过来,轻轻托起她后颈。 “大过年的,天都没亮透,折腾啥呀?让我多赖五分钟……” “嘘,来,张嘴!新年第一口,要又甜又暖,图个好彩头!” 这话一出,乔清妍立马睁眼坐直,乖乖张嘴。 一口滑嫩蛋花混着红枣甜汤滑下去,舌尖都跟着发软。 碗一放下,她立刻往他怀里钻。 俩人缩回被窝里,抱成一团。 外头锣鼓喧天有啥用? 哪比得上被窝里暖烘烘、香喷喷的舒服劲儿? 耳朵贴耳朵,呼吸碰呼吸,心跳撞心跳,甜得冒泡。 “你姐下个月办喜事,你咋打算?” 乔清妍眨眨眼。 “还能咋办?拎包去捧场啊!你陪我去,咱俩联手包个‘巨无霸’红包!” 话音刚落,她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伸手去摸床头的衣服。 “这就醒了?” “醒啦!立马开工!” 秦书彦麻利抓过她的毛衣毛裤,一边往上套一边念叨。 “慢点,别光脚踩地,冻出鼻涕泡可不美。” 洗完脸刷完牙,乔清妍直奔徐青青屋,讨了个红彤彤的大信封,又抱着面馆那只沉甸甸的铁皮钱盒哐当哐当跑回来。 “这么着急塞红包?” “那可不!乔婉婉火急火燎领证,我这做妹妹的,红包也得跟上节奏!” 她蹲在地上翻匣子,专挑硬币和一毛两毛的小票,翻得额头冒汗,硬是凑齐一百张一分钱硬币,整整齐齐塞进红包,分量足足的,总价:一块整。 秦书彦接过红包,啪啪拍了两下,叹口气,笑着摇头。 “你啊你哟……” “咋啦?不够豪气?看看,这厚度,这诚意,绝了!” 他只好顺竿往上爬。 “豪!太豪了!我媳妇儿出手,就是阔气!” “哥!嫂子!妈!我们回来咯——” “街上人挤人,热闹得像赶庙会!以前在老家过年,除了放炮连个摊子都见不着,闷死了!” “买了一堆好吃的好玩的,够我们疯三天!” 话没说完,门帘一掀。 一个男人抱着七八个袋子踉跄进来,把手里东西哗啦全倒在桌上。 秦书彦定睛一看:这不萧陆嘛! “萧陆?” 萧陆挠挠头,嘿嘿一笑:“巧了,路上碰上的。” 秦欢立马挽住二姐胳膊,笑得眼睛弯成月牙:“现在熟得很,铁哥们儿啦!” 秦书彦瞅瞅萧陆,又瞅瞅自家二姐,心里立马亮堂了。 这根本不用他张嘴介绍。 徐青青也眼尖,赶紧插话打圆场:“买这么多?钞票是天上掉下来的?” 秦兆玉拍拍围裙,笑着说:“一年到头累死累活,过年还不让她们撒个欢?” 徐青青上下打量萧陆好几眼。 “辛苦啦!留下来吃口热乎饭呗?我这就上灶台忙活去!” 萧陆赶紧摆手。 “不了不了!今儿大年初一,我拜完年就得走——家里还等着呢!” 他立马拱起手,弯腰一鞠。 “给各位长辈、兄弟姐妹拜年啦!祝大家新年顺心、身体倍儿棒!” “新年好!新年好!” 屋里顿时响成一片。 徐青青乐得眼角堆起褶子,顺手抓了一把水果糖塞进他手里。 “拿着,甜一甜嘴,也甜一甜心!” 萧陆接过糖,笑着道了谢,转身就出了门。 院门刚“吱呀”合上,秦欢就一把拽住徐青青胳膊,急吼吼地问:“妈!您说说,这人跟咱二姐搭不搭?能成不?” 秦鱼脸一热,瞪她一眼:“瞎咧咧啥!哪有这么直眉瞪眼问的!” 徐青青拍拍女儿手背,慢悠悠来了一句。 “我说了不算数,关键得你们俩自己对上眼、心里踏实才行。” 说着,还朝乔清妍和秦书彦那边轻轻抬了抬下巴。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当初你俩领证,可也没提前跟我通个气啊。 “书彦,你觉得咋样?” 第一百三十二章 一不做二不休 秦书彦点点头。 “挺稳当的一小伙,看着老实,其实脑子灵光,学啥都快。老家在省外,爸妈都是厂里上班的,独子一个。” “才二十一?” 秦欢一下睁圆了眼,“真没骗人?瞧着怎么跟二十六七似的!” 秦晶伸手敲了下她脑门:“女大三,抱金砖——老话讲得透亮,有啥不好?” “行啦行啦,别围着他扒拉了!” 秦鱼红着脸就要往楼上跑。 秦晶一把拉住她手腕。 “鱼,这事儿没啥难为情的。两人要是都觉得舒服、谈得来,就好好处一处。真合适,别犹豫,好日子不等人。” 大姐平时少言寡语,可一开口就踩在点子上。 秦鱼抿着嘴,默默点了点头。 秦书彦接着补了句。 “他干活不偷懒,做事不耍滑,家里虽然不在本地,但父母勤快本分,家底干净,人也实诚。” “哎哟,这么好的小伙子……咱家是不是有点高攀?” 乔清妍插话。 “妈,咱现在也不缺啥啊!二姐这些年攒下的嫁妆,够买两间铺面了,配谁不绰绰有余?” “就是!” 秦欢昂起下巴,声音脆生生的。 “我二姐是香饽饽,轮得到他挑?他能遇上,才是撞大运了!” 大年初二,亲戚们开始串门走动。 徐青青念叨:“好多老亲根本不知道咱们搬县城来了,今年再不回去露个面,人家拎着礼上门扑空,多尴尬!” 她决定回丰余村一趟。 秦晶姐妹几个全都报名跟着去。 秦欢正啃着数学卷子,死活不肯挪窝。 乔清妍挺着肚子,秦书彦自然陪着留下,路远颠簸,不放心。 来回一折腾,起码得住三四天。 家里一下就剩他们仨。 乔清妍、秦书彦、秦欢。 初三那天,乔婉婉出嫁。 乔清妍挽着秦书彦胳膊,提着厚实的大红包,一起去了乔家。 婚礼办得挺仓促,亲戚朋友没请几个。 就喊了县城里住着的几家熟人,还有机械厂几个关系近的同事。 乔清妍和秦书彦一前一后拐进乔家那条小巷子时,前面正有两个女人边走边聊,手挽着手,声音不小。 “你说乔婉婉图个啥?挑挑拣拣这么多年,哪个男的都看不上,咋突然就答应结婚了?” “八成是傍上大款了吧?” “可不是说她早看上秦书彦了吗?还能有谁比秦书彦更拿得出手?” “人家秦书彦现在可是她妹夫啊!撬自家妹妹的墙角,脸往哪儿搁?” 乔清妍一听,抬眼瞅了秦书彦一下,眼神又委屈又埋怨。 秦书彦心里咯噔一下,立马觉得自个儿好像真干了啥亏心事,背上直冒汗。 见那俩女人还在那儿叽叽咕咕。 他脑子一热,低头飞快在乔清妍嘴上啄了一口。 乔清妍眼睛一瞪,立马横他。 他赶紧张嘴无声比划。 “真不是我干的!” 那俩女人像是后脑勺长了眼睛,冷不丁扭过头。 好家伙,刚嚼完舌根的正主,正杵在身后! 两人当场僵住,脸刷地白了,活像白天撞见阎王爷。 背后说人坏话本就不厚道,偏还被当事人听了个正着; 更糟的是,这位当事人还是厂里说了算的秦主任! 这下可好,接下来半个月,俩人天天提心吊胆: 怕秦主任给穿小鞋,怕调去锅炉房扫灰…… 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啪啪两下狠拍自己嘴巴, 一句话不敢多说,转身撒腿就跑,鞋跟都差点甩飞。 等她们跑没影了,秦书彦赶紧举手发誓。 “我真没跟她套近乎!平时在厂里连话都不多讲一句!” 乔清妍“噗”一下笑出声:“逗你呢!看你慌的!” 俩人一路笑着走到乔家门口。 吴秀芳和乔德海正站在院门口迎客,一见他俩,脸上笑意明显卡了一下壳。 “清妍、书彦来啦!” 乔清妍没吭声,只浅浅弯了下嘴角。 秦书彦倒是响亮得很。 “爸妈!恭喜恭喜!” “外头风大,快进屋暖和暖和!” 吴秀芳一边招呼,一边伸手接过乔清妍递来的红包。 低头一看,嚯,鼓囊囊一大包! 她立马小碎步追上去,一把挽住乔清妍胳膊。 “哎哟慢点慢点,肚子要紧!” 乔清妍嘴角一翘,没推,任她搀着往里走。 堂屋里,张汝和乔婉婉并排坐着。 张汝还裹着他那件厚实的呢子大衣,脖子上绕着毛线围巾,胸前别着一朵扎眼的大红花; 乔婉婉穿了件亮眼的枣红色呢子外套。 头发上也簪了朵同款红花,喜气扑面。 “新婚快乐!” 秦书彦笑着上前拱手,转头喊道:“姐姐!姐夫!” 乔婉婉扯了扯嘴角,笑得有点僵,干脆低头盯住乔清妍的肚子。 “哎哟,妹妹,听说你跑省城去检查啦?还照了那个黑白小片子?” 女主穿来的,这话里明显带着试探。 她准是琢磨上产检和b超这事儿了。 “嗯,我老舅爷给张罗的。” 乔婉婉眼皮一跳,眼神直愣愣地扫过去。 “老舅爷?我咋从没听你提过这么一号人?” “咱家的事,姐姐又不常来往,没听过有啥稀奇?” 乔清妍说话平平淡淡,连个弯都不拐。 乔婉婉一下卡了壳,干站着没话接。 张汝在旁边瞄了眼这对姐妹,心里直犯嘀咕:不对劲啊! 上次介绍他俩认识那会儿,乔清妍可不是这副冷脸。 “乔同志,哎呀,该叫妹妹啦!真没想到,咱们眨眼就成了自家人!” 他“噌”地站起来,手脚麻利地给乔清妍和秦书彦倒茶,顺手往人家手里塞喜糖:“喝口热的,甜一甜,快请坐!” “对了,李春今天也来,待会儿你帮我招呼招呼他啊!” 李春也要来? 乔清妍抬眼看向乔婉婉,乔婉婉立马扭过头,假装看墙上的红双喜。 明白了! 肯定是李春听说她跟张汝处对象,乔婉婉怕俩人一聊就露馅。 把她跟李春那些拉扯、纠缠、说不清道不明的旧账全抖出来。 干脆一不做二不休,火速领证,婚都结了,旁人再说什么,也白搭了。 “好嘞,包在我身上!” 乔清妍环顾一圈满屋客人,随口问:“男方那边亲戚,都来了吗?” 第一百三十四章 盖房 “没呢!太远了,外头还飘雪,先在这边热闹热闹。正月初五再回市里补一场!” “噢~~” 乔清妍点点头,“那李春怎么挑今天过来?” “他非来不可,说算半个娘家人,跟婉婉熟嘛!” “噢……原来是这样啊~~” 乔清妍转头望向乔婉婉,对方抿着嘴,目光死死黏在自己鞋尖上。 她轻轻一笑,拉了把椅子坐下,两手一摊,等着瞧戏。 果然,没几分钟,李春就到了。 “新婚大喜!恭喜恭喜!” 他边拱手边递红包,脸上堆着笑,话是对张汝说的,眼睛却悄悄往乔婉婉那儿瞟。 乔清妍把这一幕全收进眼里,等气氛刚到火候,立刻迎上去:“李同志来了?这么大的雪,一路从市里赶过来,真是辛苦!” “姐夫!” 她笑着转向张汝,“李同志可真把你当自家人啦!” 张汝哈哈一乐。 “可不是嘛!虽然合作时间不长,但特合拍!往后机会多着呢!” 李春又朝新娘方向瞥了一眼,声音放软了些。 “除了公事,以后我还得常来蹭酒喝,嫂子可别嫌我烦啊!” “哎哟,一声嫂子喊得乔婉婉脸一热,可她不愧是主角,立马把那点不好意思压下去,笑得比刚领完证还甜:“哪敢当啊?快请进!真欢迎!” “姐姐——!” 乔清妍这声“姐姐”一出口,乔婉婉心里咯噔一下,准没好事。 “听说我接那个外贸单子之前,是姐姐跟李同志一块儿跑的吧?” 李春正琢磨咋开口,乔婉婉倒先应上了。 “没错!最早就是我们俩搭伙联系的外国买家,那人还是李同志表舅家的儿子呢!” “那你们谈都谈妥了,姐姐咋突然放手,让给了我?” 乔婉婉答得挺干脆:“我寻思啊,机械厂才是我的主心骨!不能光顾着往外跑,根得扎牢!” “哦~那以后姐姐嫁到市里去住,还能天天往厂里跑?” 乔婉婉偏头瞅了眼张汝,语气轻快又亲热。 “放心,张汝跟我一起留村里!” 李春在边上听得直挠腮帮子,张汝也不傻,一听就咂摸出味儿来了。 乔清妍图的就是这效果。 人心里攒着小疙瘩,像滚雪球似的,越压越大,最后准得炸锅。 乔婉婉的婚礼办得特别朴素,连个像样的流程都没有。 她压根不在乎那些虚的,眼里心里只有张汝一个。 来的人喝口茶、唠会儿嗑,凑合吃了顿家常饭,拍拍屁股就散了。 小两口马不停蹄赶往市里,准备刘家那边的第二场喜事。 人一走,乔德海和吴秀芳老两口立马围桌坐定,开始翻红包。 吴秀芳早按捺不住,就想瞧瞧乔清妍这个大方姐姐到底塞了多少票子进去。 “这回清妍真长进了!姐姐办喜事,出手这么阔气!” 乔德海也跟着扬眉吐气,觉得闺女总算给自己争了回脸,满脸泛光。 “赶紧拆!快看看!” 吴秀芳手快,三下五除二扯开红包,抖出一沓纸币,低头一瞅,全是黑字黄底的一分硬币,连张一角的都找不着! 她气得把空红包啪地甩地上,扭头冲乔德海嚷。 “你瞅瞅你养的好闺女!以为她转性了?呸!本性难移!” 乔德海那点红光唰地没了,耷拉着脑袋从兜里掏烟,挪到门口,点上猛吸两口,结果呛得直咳。 “咳咳咳……咳死我了!” “拿回去!等她生娃那天,原样还她!” 吴秀芳眼睛一亮。 “对对对!就这么干!” 赶紧捡起红包皮,把满桌子黄澄澄的小票子一张张拾掇齐,整整齐齐再塞回去。 “咱这就叫,‘你咋给的,咱咋退’!” 乔德海没吭声,又狠狠嘬了两口烟,烟头在暮色里明明灭灭。 徐青青和秦家姐妹隔了两天才到家。 可一进门,徐青青就蔫儿了,额头烫得吓人。 秦书彦二话不说,背起她就往镇卫生院跑。 医生给她挂了水、打了退烧针,人这才缓过一口气。 “妈这病……是累出来的?” 秦晶摇摇头。 “冻的!老屋才空了仨月,窗框歪、门缝大、墙角还返潮,被子摸上去跟刚从河里捞出来一样,又湿又凉,妈就这么硬生生给冻蔫儿了。” 徐青青靠在床头,嗓子哑得像砂纸磨过,有气没力地叹。 “再熬半年,那屋子怕是要自己塌成一堆土坷垃。咱可是丰余村的人啊,老屋要是没了,往后回哪儿认祖宗、上哪儿找根儿?” 话音落下,屋里静了好一阵子。 秦书彦听进心里去了,当下就想把老屋翻新一下。 可他工资卡每月雷打不动转给乔清妍,兜里揣着的零花顶多买包烟;奖金呢? 得等订单做完、客户付清全款,才能见着影儿。 眼下连八百块都掏不出来,修啥屋? 他回屋一头扎进乔清妍怀里。 “妈咋样了?” 家里早下了死命令:徐青青病着,乔清妍不许靠近半步,怕传上风寒。 “烧退了,就是受凉遭罪,老婆!” 他舔了舔干裂的嘴唇,硬着头皮开口。 “那个……能不能先借我点钱?” “借钱?借多少?” “八百!八百应该能对付过去!” “八百?” 乔清妍眉毛一挑,“你拿这么多干啥?” 他赶紧接话。 “订单一交货,奖金立马到账,我一分不少还你!” “我不是怕你不还,我是真不明白,八百块想干啥?” “妈病,是因为老屋太烂。风往里钻,潮气往被窝里钻。她说,咱姓秦的不能连个老屋都没有,不然回村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找不到。” 乔清妍眨眨眼,点头。 “也是,那块地留着,总得有个遮风挡雨的屋子才说得过去。” 顿了顿,她忽然一笑。 “既然动土,不如干脆盖栋小楼!村里好几户都搬进红砖房了,咱也起一个!” “盖楼?不得一千多?” “听隔壁阿珍嫂她们讲,包工包料,一千八顶天了。” 秦书彦摊开两手,苦笑:“我连八百块现钱都没凑齐,哪敢想一千八?” “我借你两千。” “两……两千?” 他挠挠后脑勺,一脸发懵,“那得还到啥时候啊?” 乔清妍眯起眼,故意拖长调子,笑得像只偷到油的小老鼠。 “不急,有的是时间,一辈子慢慢还呗!” 徐青青身子骨确实硬朗,退了烧第二天就能下地煮粥,第三天已端着碗站在灶台边跟秦鱼唠家常,活脱脱一个没事人。 第一百三十五章 特事特办 年初五,秦书彦回厂里报到,面馆也该收拾利索、准备开门迎客了。 这些事儿全由秦鱼一手张罗。 她干这行十来年,煎炸炒煮、算账收钱,样样拎得清,压根不用乔清妍插手。 更巧的是,眼下还多了个不要工钱的帮手,萧陆。 这家伙天天准时报到,追着秦鱼转,搬米扛面、买菜送煤气,干得比自家厨房还勤快。 这天晚上,乔清妍抱着存钱的铁皮盒就上了饭桌,打开盖子。 “哗啦”一声倒出一沓整整齐齐的红票子,点了两叠,正好两千。 她手一伸,直接递到秦书彦眼皮底下:“喏,拿着!” 秦书彦心里直打鼓。 这钱烫得跟刚出锅的馒头似的,可还是硬着头皮接了过去。 结果还没捂热乎,乔清妍就冲他使了个眼色,意思再明白不过:快,转交! 他立马把钱往前一送:“妈,给!清妍孝敬您的,咱回村盖新房用!” 徐青青一愣,手还缩在围裙边没动。 “哎?咋突然……这是干啥?” “您别推!我们不回镇上了,以后就扎根丰余村!” 乔清妍笑眯眯地补了一句。 “房子得盖敞亮点儿,三层起步,带前后院,围墙砌结实点!” 盖楼房? 徐青青耳朵一下子竖起来了。 这事儿她梦里都盘算过七八回! 老秦家终于能亮堂堂地立在村口了! 可她还是摆摆手。 “这……这钱可不能光让清妍扛啊,咱们一家子凑凑,多少都是心意。” 乔清妍转头瞧了眼秦书彦,眨眨眼。 “妈,真不用您操心,这笔钱啊——是书彦掏的腰包。” 秦书彦脖子一梗,胸口拍得“砰”一声响。 “对!我出的!” 秦鱼啪一下拍他后背,笑得见牙不见眼。 “哎哟我哥,真有你的!出息大发喽!” 说着一把抓过钱,直接塞进徐青青手心:“妈,收好!别再推了!” 乔清妍又加了一句:“妈,跟村里打招呼时,地基尽量多划几丈,院子越大越好,前院种花,后院养鸡,门脸也得气派点儿!” 反正迟早要拆,拆得越狠,补偿越厚! “中!听你的!” “要是不够,我再催书彦掏!” 秦书彦顿时脸都僵了。 这两千块他还想着怎么分期还呢,这就又来? 他刚想咧嘴笑,喉咙里却像卡了根鱼刺。 “……那个,我……” 乔清妍歪着头问。 “嗯?你不想给?” “给!必须给!” 他干笑两声,声音发虚。 “嘿嘿……嘿嘿……” 徐青青也乐呵呵应上:“成!缺多少,回头我打电话喊他送!” 第二天一早,徐青青揣着钱,挎着布包,搭最早一班乡村小巴回了丰余村。 秦书彦打卡上班去了。 秦晶姐妹俩一大早就扎进面馆揉面擀皮。 连秦欢都背着书包去补习班报到了。 家里只剩乔清妍一个人,安安静静躺在藤椅上晒太阳。 这栋小洋楼,真是换值了! 海外那家玩具公司的回信还没影儿,她正好趁这几天,把日子过成慢镜头。 翻两页小说,泡一杯淡茶,翻出那台旧胶片相机捣鼓半天。 这玩意儿太娇气,光线不对拍出来全是灰,手一抖就糊,对焦像猜谜,快门一按,咔嚓,一张胶卷没了! 试了三四卷,废片堆成小山,连只麻雀都没拍清楚。 乔清妍叹了口气,把相机轻轻搁回抽屉。 “算了,找个懂行的师傅,手把手教吧。” 方难全兄弟那个批发市场的事儿,她也差不多捋顺了。 说白了,那份文件压根不是什么高大上的策划案。 里面的情况得哥俩亲自跑一趟摸清楚,填进表格里算明白,最后拿结果说话。 值不值得往批发市场里砸钱。 这事可不是小打小闹,不能啥底细都没搞清就闭着眼往下跳。 水浅还能扑腾两下,万一底下埋着大石头,那可真是脑袋先撞上,直接翻车。 这天秦书彦一进门就笑得合不拢嘴。 “清妍!清妍!” 乔清妍刚从屋里出来。 “哟,今儿咋跟捡了金元宝似的?” “真捡着‘金地’了!我申请的地,批下来啦!” “真的假的?!” 成啦! 乔清妍立马来劲儿。 “在哪儿啊?” “机械厂东边那条街过去,再往东一大片空地,划归厂里了。厂里打算发给职工,让大家自己盖房住。” “哎哟,这可太妙了!” 可不是嘛! 现在商品房顶多七八十平,挤巴巴的。 等以后房价涨了,那种老楼早就被叫成“老破小”。 可要是自家有块地,想盖多大盖多大,想怎么盖怎么盖。 几十年后这房子,可就是实打实的硬货! “啥时候能拿到手?我今晚就画草图!” “下个月就能领证。本来厂里是打算统一建楼、再分房的,可现在厂子账上紧巴巴,掏不出这笔钱,只好让大伙儿自己动手。” 秦书彦叹了口气,又挺起腰板。 “我得多接活儿,早点把厂子盘活,让工友们以后也能住上敞亮新房。” “你啊,傻得可爱!” 乔清妍噗嗤笑了。 “以后大伙儿保准拍着大腿说,幸亏当年没给他们分楼房!” “哈?这话啥意思?” “嘿嘿,先卖个关子,时间到了你就懂了。” “对了!” 秦书彦一拍脑门,“婉婉也领到一块地。” “她?!” “她说张汝常驻县城,老家那两间屋实在住不开,跟厂里申请住房没排上号,厂里就给她划了块地。” 这年头,买房置地才是最稳当的买卖。 乔婉婉一直没下手,不就是因为手头缺现钱嘛? 能白得一套房或一块地,简直就是天上掉馅饼。 不过…… “她符合条件吗?” “照规矩,她不算厂里正式职工,没资格申领;该张汝回玩具厂去走流程才对。” 乔清妍眉毛一拧:“不守规矩还给分?这理儿在哪儿?” “领导说,她能帮厂子拉生意、增收入,属于‘特殊贡献户’,特事特办。” “没人提意见?” 秦书彦抬手搓了搓太阳穴,眉头皱得能夹蚊子。 “怎么没有?排队等分地的工人,排都排到厂门口了!” “哦——” 乔清妍轻轻“嗯”了一声,没接话,语气平平的。 她低头瞅了眼小腹,忽然眼睛一亮,乐得直拍大腿。 “哎哟!动了动了!宝宝刚才踢我啦!” 第一百三十六章 取经 “真的?踢你啦?快让我摸摸!” 秦书彦立马凑过来。 乔清妍二话不说,拉开了大衣,往上卷起毛线衫,再撩起里面那件秋衣,露出肚子上那一小片微微鼓起的软乎乎。 “喏!就这儿!刚还在动呢!” “哪儿啊?我瞅半天也没见着啥动静。” “就是这儿!” 她一把攥住秦书彦的手腕,硬生生把他的手掌按在自己肚皮上。 “你闭眼静着等,是不是感觉有只小脚丫子在踹?” 秦书彦急得额头冒汗。 四个月的肚子哪能真踢得着? 乔清妍自己都只是隐约有点麻酥酥的痒感,他哪能碰出个所以然? 看把他急得耳朵尖都红了,乔清妍憋不住,“噗嗤”笑出声,肩膀直抖。 “傻样儿!娃才多大啊,现在连胎动都算不上,得等到六月七月,你才真能摸到他蹬腿儿!” “你哄我!又骗人!” 他嘴上嚷着,却已经弯下腰,额头抵着她肚子,亲了一口。 “喂,小家伙,你妈刚才撒谎,以后可不许学她啊,谁要撒谎,爸爸就挠你痒痒,打小屁屁!” “哪有你这么当爹的?张口就喊儿子‘小骗子’!” 乔清妍一边揉肚子一边佯装生气。 “宝宝,听见没?这人不讲理,咱们以后逛公园、吃糖葫芦,都不叫他!” “反了天了!” “我就反!” 秦书彦伸手想去呵她痒,又怕手重碰着肚子,只好改捧着她肚子一通亲。 好日子没过几天,元宵灯还没全撤,市里电话就追来了。 海外那家玩具厂,终于来信了。 出发去市里头天,乔清妍把方难全、李强兄弟俩叫到跟前。 “这是整套活儿的路子,我全写在纸上了。空着的地方,就是你们要去跑、去问、去记数据的地儿。算不明白?没关系,拿回来,我帮你们掰开揉碎算清楚。” 方难全翻开本子翻两页,眉头拧成疙瘩。 “嫂子……这写的啥啊?我看不懂。” “往后你们要自己撑摊子、开公司,这些门道一样不能少。总不能人家拍胸脯说‘稳赚’,你就点头掏钱吧?” “那……那我回去啃它三天三夜!” “这就对喽!好好学,早一天上手,早一天把票子揣进兜里!” 李强还在那儿晃脑袋。 “嫂子,不就是低买高卖嘛,咋还搞出这么多名堂?去年我们不也挣了一笔吗?” 乔清妍笑笑,拿笔点了点纸:“那是赶巧了,运气好。真想站稳脚、做大买卖,光靠碰运气?那可不行。” “哎呀——” 她挠了挠太阳穴,慢悠悠开口。 “就像一块布料,卖给小摊贩是一码价,进商场专柜又是一码价,挂上牌子、讲出故事,还能再涨一截。同样的货,卖法不同,到手的钱就差一大截。这里面的门道,咱得一点点摸清楚。” “不过呢,眼下别急着想那么远。先把眼下的事儿理明白:这批发点,咱们得先垫多少本钱?乡下有多少家裁缝铺、小服装店肯来进货?每家每月大概拿多少货?投进去的钱,多久能回本?算清这些,心里才有底。” “哟嚯!” 方难全一巴掌拍在李强肩膀上,乐呵呵地说:“听嫂子的,准保不踩坑!嫂子让学啥,咱就啃啥;嫂子让干啥,咱立马蹽腿儿去办!” “打住!” 乔清妍赶紧摆手。 “可别全赖我头上,我肚子里揣着娃呢,哪扛得住这重担子!” 秦书彦二话不说,一人脑后轻推一下。 “人正怀着孕,熬夜给你们写方案,你们倒在这儿瞎起哄?还不麻溜儿干活去,杵这儿说废话?” “得嘞!” 方难全一把抄起纸张。 “我们撤了啊,月底准时回来交作业!” 等兄弟俩一走,乔清妍马上拨通龙哥电话,请小范开车来接,送她进城。 秦书彦也跟单位请了一天假,陪她同去,顺道到郭导家拜个早年。 临出发前,她绕到机械厂大门转了一圈。 门口蹲着几个厂里职工的家属,正翘首等领导出来谈分地的事。 她随口提了句。 “听说乔婉婉也报上了名,打算在厂里分的地皮上盖房呢。” 路上雪水结冰,滑溜溜的,车开得小心翼翼,赶到市里时都下午了。 “新年好呀!” 刚站定在崔左宁家门口。 她一眼瞧见两人,惊喜地喊起来:“哎哟,真是你们!清妍!” 赶紧拉他们进门。 “这么大雪,路上泥泞又结冰,还以为你们不来了呢!” 秦书彦笑着说:“说过要来的,风雪再大也得踩着点到!” “快进来坐!老许,快下来!清妍和书彦到了!” 郭导闻声从楼上快步走下。 “哎哟,来啦?新年好!” “郭导,新年好!” 这时,杰杰听见动静,噔噔噔跑出来,张开小胳膊直扑乔清妍怀里。 “清妍阿姨!” “杰杰,快松手,给阿姨叔叔磕个头拜年!” 杰杰立马站直,奶声奶气却一本正经。 “清妍阿姨,叔叔,新年好!祝你们身体棒棒,天天顺心,事事如意!” 秦书彦赶紧递上红包:“杰杰乖,压岁钱收好,祝你长高高、不挑食、考试回回满分!” 崔左宁连忙摆手:“使不得使不得,真不能收!” “左宁姐,我当阿姨的,图的就是孩子笑一个,您就别推啦!” “行嘞!杰杰,赶紧谢谢阿姨呀!” “谢谢阿姨!” 大伙儿挨着在沙发上坐定。 郭晓端起茶杯,随口问:“玩具厂那边,有准信儿啦?” “对,昨儿个下午刚打来电话。” 崔左宁马上笑呵呵接话:“那今天就别急着走啦!晚上就咱家吃饭,老许跟兆秦好好喝两盅!” “成!那我可不跟左宁姐客气啦!” 乔清妍爽快应下,“您忙活,我们瞎聊!” “嗨,你们歇着,我这就买菜去!” 崔左宁拎起篮子出门了。 “听说你们机械厂最近不光修机器,还开始自己设计、组装整条生产线?” “没错!我师傅年前跑了一趟广东、深圳那边,看见不少新厂子冒出来,设备老、效率低,正愁没好法子呢。回来后琢磨了好一阵,干脆带人试做几套,现在订单都接到手软。要是顺当,再过十来天就能交第一单!” “这路子走得挺稳啊!” 郭晓一拍大腿,“给咱们市的企业竖了个实在榜样!发货前记得提前招呼我一声——我得带着几家厂的老总一块儿过去看看,取取经!” 第一百三十七章 哪儿不对 秦书彦一听,蹭地站起来,双手往前一伸。 “哎哟,郭导肯来指导?那真是我们厂上下盼都盼不来的大好事!” 两人用力握了握手。 “我还得叫上晚报的记者,给你们好好写一篇!” “太谢谢了!真太感谢了!” 乔清妍一边给杰杰摆积木,一边听他们说话。 听到“记者”俩字,立马抬头插了一句。 “那记者来了,顺便也拍拍我的面馆呗?我那碗牛肉面,可是左宁姐和杰杰亲自认证过的好吃!” 这话倒让郭晓一拍脑门。 “嘿,对了!他俩可没少夸你家面条香,我早就惦记着尝尝了!” “那您下次来厂里视察,顺道拐弯进我家店,面我管够,分文不收!” “行!你可别嘴上说大方,回头端碗素汤面糊弄我啊!” 杰杰听见吃面,立刻蹦跶起来:“我也要!清妍阿姨的面最好吃了!” “必须带你!咱们杰杰想吃,哪能落下?” 小家伙眼珠一转,又嚷:“我还想坐清妍阿姨家的小汽车!” ——刚才他跑出来送人,正巧看见那辆锃亮的小轿车准备开走。 乔清妍赶紧蹲下来,笑着摸摸他脑袋。 “杰杰想坐,当然行!不过那车不是阿姨的,是我老舅爷的,在省城住着呢。下次带你上省城,坐个够!” 杰杰一下拍起巴掌,乐得直蹬腿。 “哇,我要去省城!我要坐小汽车!” 郭晓指着儿子直摇头,咧嘴笑道:“瞅见没?瞅见没?这孩子,志向就这么高!” “小孩儿的眼界,本来就不宽嘛!咱们不推一把,他们哪知道外面天有多高、地有多阔?” 乔清妍立马皱起鼻子,语气有点冲。 郭晓赶紧举手:“哎哟喂,嘴瓢了!惹咱小乔同志不痛快啦!” “不过这话吧,还真挺在理!当爹妈的,就该多带孩子往外瞅瞅,将来才敢自己闯出去啊!” 杰杰早把小胳膊一伸,搂紧乔清妍脖子,小脸蛋直往她肩膀上蹭。 “清妍阿姨最棒!清妍阿姨讲啥都对!” “嚯!小乔同志这思想工作做得真到位!” 郭晓笑嘻嘻摊开双手。 “缴械投降!我也被你拉拢过去啦!” 他那副挤眉弄眼、装模作样的劲儿,逗得屋里人全都笑喷了,前仰后合。 乔清妍正怀着宝宝,崔左宁死活不让她进厨房沾一滴油星。 可就她一个人忙前忙后,手忙脚乱。 两个男人倒好,蹲在客厅聊得热火朝天,谁也不肯挪窝。 最后崔左宁一跺脚:“行吧行吧,你们聊,我撤!” 转身就把厨房让了出来。 让郭晓掌勺,秦书彦打下手。 俩人一边切菜一边扯闲篇,锅碗瓢盆叮当响,话匣子也哗哗冒。 折腾半天,硬是凑出一桌饭菜。 盘子摆得歪七扭八,颜色也不太讲究,但入口还挺香,吃得挺踏实。 两人还开了瓶酒,几杯下去,越喝越热络。 什么领导不领导、前辈不前辈的全扔脑后,勾着膀子叫大哥,拍着大腿喊兄弟。 崔左宁扶额叹气。 “这俩人,怕不是要把地球聊穿喽?” 乔清妍抿嘴一笑:“还得从盘古开天说起呢!” 当晚,俩人干脆没走,直接住进了崔左宁家。 第二天早上。 辞别出门时,王龙已开着车等在门口,接乔清妍去招待所。 秦书彦之前参加过乔清妍的婚礼,见过王龙。 这回经她一介绍,才算把这笔海外订单的来龙去脉理清楚。 虽说心里一百个舍不得她跑来跑去,可事儿摆在那儿,也只能点头应下。 临上车前反复念叨。 “一定歇好!困了就睡,饿了就吃,别硬撑!” 王龙连连拍胸脯。 “您放心!我拿她当自家亲妹妹照看,半点不敢马虎!” 两边互留了号码,说好有事随时联系。 来的时候坐的是小轿车,走时却没人接送。 秦书彦只好自己揣着票钱,去买长途汽车票回老家。 没过几天,乔清妍就收到了海外玩具公司的邮件,字里行间全是夸。 “两款样品我们都特别喜欢!盼着早点电话细谈合作细节!” 时间不等人,乔清妍当晚就定下主意:立刻拨通对方电话! 同时火速通知两家玩具厂,马上报底价、列排产计划,每天能交多少货,写清楚! “要不要先开个碰头会商量商量?” 王龙试探着问。 “不用。今晚先听一听对方诚意够不够足。” “成!听您的!” 夜里九点整,越洋电话准时响起。 海外客户把两个样品全拿去试了,结果小朋友们更爱小亚玩具厂出的那个布娃娃,对方急着要咱们报个价,好按这个价来定进货量和卖多少钱。 乔清妍掏出本子,一条条记牢人家的要求,当场应下。 “三天内一定再打过去跟您细聊。” “让那边明天下午两点准时来开会!” 白婉婉刚推开厂门,就被厂长喊进了办公室。 “厂长,您找我?” “嗯,坐!” 她没坐下,直接又问了一句:“有啥事要跟我说?” “有!” 厂长顺手倒了杯茶推过来。 白婉婉愣了一下—。 这人平时连笑脸都懒得给,今天咋还主动端茶递水? 她飞快在心里过了一遍。 订单没卡壳,同事相处挺融洽,也没谁找过麻烦……哦,对了! 那块宅基地的事! 不是早就盖章同意了吗? 难不成还有变数? “坐吧,喝口茶!” 厂长指了指沙发,请她过去。 白婉婉干脆直球。 “厂长,是不是关于批地那档子事儿?” 厂长脸上的笑一下冻住,硬扯两秒,才勉强又挂上去。 “是。” 她心口猛地一沉。 真来了! “不是都定好了吗?手续都办完了,怎么又……” “那个……” 厂长眼睛到处乱飘,舌头像打了结。 “你那块地,不、不能分给你了。” “啥?” 白婉婉把杯子放回桌沿,声音一下子拔高。 “红印都盖了,还能收回去?” “是这么回事儿。” 厂长叹口气。 “你申请分地这事,不知被谁传开了。领导当初是特事特办,破例帮你走的流程,现在大伙儿知道了,意见可不小。我们总不能跟大伙儿对着干啊。” “厂长,我哪条犯规矩了?我结婚了,没房住,到厂里申请安置地,哪儿不对?” “不对!” 第一百三十八章 是我混蛋 他答得斩钉截铁。 “你男人张汝,单位也有编制、有福利房指标。他要是已有房子,你就不能再在这边重复申请。” “可我已经获批了啊!既然是违规,当初为啥还批?这不是先点头,后打脸吗?” 厂长皱着眉头,一脸苦相。 “我们看你这些年干活实在,想照顾一下。谁知道风声漏了,真扛不住压力啊……” 白婉婉腾地站起身,胸口一股火直往上蹿。 “合着我这来回折腾,就图你们逗我玩呢?” “真不是我们不给,乔经理,您可得体谅啊!我和厂里几位领导,心里面都盼着您早点拿到地呢,可架不住大伙儿意见太猛了呀!” “我不管那些!批条子都下来了,这地,我今天就要见到手!” 厂长快把腰弯成虾米了。 “您想想,全厂多少人排队等分地,脚后跟都快踩出坑了!这消息稍微漏一点风,大家立马围上来嚷嚷,到时候别说您拿不到地,我们几个脑袋上的帽子,怕都要保不住喽!” 看白婉婉还是板着脸不松口,厂长一咬牙,干脆掏出个软招。 “要不这样?下一轮分房,您排第一个!名字我亲手写在最上面,保证谁也抢不走,行不行?” 白婉婉呼出一口气,慢慢坐回椅子上,眼皮一抬。 “那秦书彦呢?他凭啥就能分到?” “人家真没房!老婆没单位、没户口、连粮票都得靠他带,政策白纸黑字写着呢,符合条件!” 白婉婉脑里立刻跳出乔清妍的样子。 “他没房?厂长,您睁眼说的吧?面馆是他租的,小洋楼也是租的?那他还叫‘没房’?这话糊弄三岁小孩都不信!” 厂长把手里一叠材料往桌上轻轻一拍。 “查得明明白白!签的全是租赁合同,一个公章都没少。再说了,人家为厂子熬过多少夜、改过多少图纸?功劳摆那儿,谁开口敢说个不字?” “这也太偏心了吧?!” “乔经理,这哪是偏心,这是讲规矩!您自个儿琢磨琢磨!” 话音刚落,厂长就哗啦拉开抽屉,拿起钢笔假装写东西,身子往椅背一靠,意思很明白:您请回吧,咱这事儿,聊完了。 白婉婉指甲掐进掌心,硬生生把气憋回去,站起身,一言不发扭头就走,脚步踩得地板咚咚响。 下班推门进家,张汝正擦桌子,抬头一笑。 “刚小卖部来电话,厂里让我明天下午去开会,我要回市里上班了。” 白婉婉脸直接垮了下来,嘴一抿,半个字也没蹦。 “哟,舍不得我走啊?” 张汝笑着凑近,一把搂住她肩膀。 她肩膀一耸,把他胳膊狠狠甩开。 “舍不得?现在连盖房的地都没了!厂里反悔了!” 张汝笑容一下子僵在脸上。 “啥?不是早定好了吗?” “定?定个屁!” 她声音陡然拔高。 “八成是乔清妍干的!她肯定到处嚼舌根,让一群没分到地的跑厂里撒泼。厂领导顶不住压力,当场就把我的名额砍了!” “这事儿绝不可能!” 张汝直摇头,他太清楚乔清妍啥样了。 天天扎在办公室里,连喝水都顾不上,哪还有闲工夫干这种扯淡的事? 更别提她压根没那个心思。 “你倒帮起她来了?” “她上礼拜就在市里出差了,人影都没在县城晃,咋可能是她干的?” “不是她还能有谁?!” 张汝腾地站起身,胸口像塞了团火:“我都说了,真不是她!锅甩得再快,也别往人家头上扣!” “不是我的错?” 白婉婉差点笑出声,“我凭本事申请宅基地,犯哪条王法了?你该不会是真看上乔清妍了吧?张口闭口都是她护着她!” “你瞎扯啥呢?你自己跟王龙才眉来眼去的时候,怎么不照照镜子?” “张汝!你讲点道理行不行?要不是你在县里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有,我至于拼死拼活去抢那块地吗?!” 他攥着拳头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憋得喘不上气,这屋子小得转身都费劲,墙皮都快贴到脸上来了。 “要不……你把工作辞了,跟我一块搬去市里住?” “张汝!” 白婉婉声音一下子拔高。 “结婚前咋说的?我在县城安家,你两边跑!这才几个月,就翻脸不认账了?” “可现在呢?” 他一指角落空荡荡的大屋。 “地没了,房子也卡住了,大房间空着都不让我们住——没个窝,我拿啥来回跑?” 白婉婉手头其实不紧,买套二手房绰绰有余。 白给的地皮,以后涨十倍都不稀奇,能白捡为啥要掏钱? 可眼前这个红着眼、喘着粗气的男人,让她突然心里发凉。 当初领证,是不是脑子进水了? “张汝……咱俩这婚,结得太草率了吧?” “啥?你反悔了?” 白婉婉浑身一僵,这还是她嫁的那个温吞老实的张汝吗? 简直像换了个人。 “对!我后悔了!”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狠狠抽在她左脸上。 白婉婉愣住,一手捂着脸,指尖发烫,另一只手指着张汝,嘴唇直哆嗦。 “你……你动手打我?” 张汝低头看着自己那只手,手心还带着热乎劲儿,脑子却嗡嗡作响。 我打她了?我真打老婆了? 他爸当年也是这么扇他妈的,他恨透了那一巴掌,发誓这辈子绝不做那种畜生…… 结果自己也举起了手。 可白婉婉是谁? 门儿都没有! “张汝!今天就离!现在!立刻!你给我滚出这个家!” 离婚? 不能离。 万万不能。 “小婉……是我混蛋!是我疯了!我给你跪下都行!” 他一边抽抽搭搭,一边死死箍住白婉婉。 任她怎么推、怎么踢、怎么扭身子,手就是不松劲。 “我连工作都辞了,大老远追你到这小地方来!我离了你真活不了啊!” “撒手!滚开!别碰我!” 白婉婉嗓子都喊劈了,声音发颤。 可张汝压根不撒手,干脆一手捂她嘴,另一只手更用力地把她往怀里摁。 僵持了好一阵子,白婉婉彻底虚脱,胳膊抬不起来。 “宝贝,真对不起……是我混蛋,我瞎了眼!我那么生气,还不是心疼你被厂里那些人欺负?一上头就收不住,我错了,真错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 凭啥能 他又凑近点,哄孩子似的。 “饶我这一回,成不?再有下次,打我骂我,赶我出门,随你定规矩,行不行?” 刚领证才几天就闹离婚? 街坊听见笑掉大牙,同事背后戳脊梁骨。 更别说她还想当厂长。 没结婚证稳稳压着,谁信你靠得住? 领导凭什么提拔? 白婉婉咽下一口腥甜,把眼泪鼻涕一把抹掉。 “去,楼上拿条毛巾,浸凉水,拧干了给我擦脸!” “哎!马上!” 张汝一溜烟冲下楼,差点把吴秀芳撞个趔趄。 “咋啦?楼上吵起来了?” “没没没,逗着玩呢!” 他挠着后脑勺,耳根通红,“给小婉弄条湿毛巾擦脸。” 吴秀芳立马意识到话茬不对,赶紧低头咳了一声,端着盆快步进了院子,搓衣服搓得特别用力。 白婉婉忍了。 可她不知道,家里的拳头,从来就没有“第一次”和“第二次”,只有“开始”和“没完”。 乔清妍悄悄扫了一眼。 王龙脸上有点挂不住,但几秒钟就缓过来了,翻起图纸就谈正事;张汝却一直偷瞄王龙,眼神飘忽不定,明显心里硌着刺:他还是放不下白婉婉跟王龙之间那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事儿。 乔清妍不动声色,一条条把跟国外客户聊妥的情况讲清楚,让他们抓紧出报价。 大家合计完,张汝问:“货拉到国外,运费谁掏?” “我琢磨过了。” 乔清妍看着三人,语气很平。 “咱头一回做外贸,船公司哪家靠谱、港口怎么走、报关啥流程,全摸不着门。风险咱扛不住,不如干脆把运输甩给他们——咱只管把产品价报准,别的不管。” 众人都点头:“对,这么办踏实。” “付款这块儿更得盯牢。” 她顿了顿。 “我打算咬死一点:签合同先打七成款,剩下三成,等货一离港立马结清。” “这……人家肯吗?” “少给点也行啊,先结六成,五成也凑合,再低不能破四成——就算他们耍赖不给尾款,咱也不至于倒贴钱!” “要是能这么谈,那可太好了!又得麻烦乔同志多跑几趟啦!” 宋经理笑着打圆场。 “不麻烦!” 乔清妍摆摆手,“只要这单子签下来,货按时发出去,钱一分不少进账,前面熬的夜、磨的嘴皮子,全值了!” “说得在理!” 王龙伸手一拍桌子,“来,咱们一起加把劲,把这笔订单稳稳拿下!” 宋经理和乔清妍立刻伸手,搭在他掌心里,三人手掌叠在一起,眼神亮得发烫。 张汝却顿了几秒,才慢慢伸出手,指尖还有点犹豫。 “祝合作顺当,订单到手!” 会议三两句话就收了尾。 王龙和宋经理拎包就走,活儿堆成山,谁也耽误不起。 张汝转头说:“我跟乔姐还有点事要商量”,硬是留了下来。 “咋啦?有啥话想跟我说?” 乔清妍歪着头问。 张汝搓了搓手,吭哧半天。 “这事儿……我真不知该不该问出口。” 乔清妍笑了一下:“反正现在也算是一根绳上的蚂蚱了,你有啥直说呗!” 他这才把机械厂分地的事抖了出来:“我真挺上火的!” 乔清妍点点头:“换成谁都憋屈,眼瞅到手的肥肉,硬是被抢走了。” 张汝却摇摇头:“我不是气这个!我是气——” 他忽然卡壳,乔清妍眨眨眼,一脸懵:“气啥?” “小婉说……这事是你往外捅的。” 乔清妍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是在怪她? 还是在怪白婉婉? “哎哟,她咋能这么想你呢?你肚子里揣着娃,还忙着帮大伙儿拉生意、盯合同、保回款,哪来的空闲嚼舌根?” 张汝越说越激动,乔清妍张着嘴,当场愣住! 她在人家心里,居然已经是个无私奉献、以大局为重的“高光人物”了? 哎哟喂,这误会可太深了! 要是现在坦白,这事真是她自己干的,张汝脸得裂成八瓣! “秦书彦!” 天刚亮透,白婉婉就推开他办公室门,鞋跟敲地的声音像敲鼓。 “哎哟,乔经理大驾光临?吃早饭没?” “你是不是跟我姐漏了嘴?说我去分地那档子事?结果她转头就嚷嚷出去了?” 白婉婉气得话都快冒烟了。 秦书彦听明白后,只轻轻摆了摆手:“没有的事。你觉得我爱嚼舌根?” “那他们咋全知道我分到地了?” 秦书彦摊摊手:“这我可真不清楚,又不是我发的广播!” 他顺手把桌上几份图纸归拢整齐:“要是没别的事,我得去会议室了。” 人家不认账,硬揪也揪不出个所以然。 算了,直接找当事人问去! “你给我记着!” 撂下这话,她扭头就走,马尾辫甩得生风。 厂大门外,一堆没抢到地的家属还在那儿扎堆蹲点。 白婉婉一走近,几个人就齐刷刷抬头盯过来。 “那个……大姐,您知道是谁最先说白婉婉分到地了这句话的吗?” 一位穿蓝布衫的大姐上下打量她两眼:“哟,你是谁家的?” “我、我也想报名分地!那个传话的人,说不定知道些内情?” “哎哟——” 大姐一拍大腿,“对呀!她兴许能帮上忙!” “对对对!快说说,那人长啥样?在哪儿见着的?” 大姐眯着眼想了半天,最后摆摆手。 “真没见过,脸都不熟!” 白婉婉胸口一闷,差点当场哼出声来。 她吸口气,硬把火气压回去: “要不这样,您要是下次再瞧见那人,能不能认出来?” 大姐刚要答应,旁边一个眼尖的妇女猛地瞅见了她俩。 那人一眼就认出白婉婉,气儿一下就上来了,像踩了弹簧似的,“噔噔噔”直冲过来。 “甭跟她啰嗦!她就是白婉婉!” 一听这名字,大伙儿立马围成一圈,火药味儿瞬间就浓了。 “白婉婉?真是你啊?来这儿干啥?脸都不要啦?分地轮得到你?赶紧走!别在这儿碍眼!” 这群人天天缩着脖子蹲厂门口挨冻,就盼着分块地安身立命。 结果呢? 眼前这位压根没资格,倒先占了个坑。 这下子,全炸锅了! 白婉婉心里“咯噔”一下,掉头撒丫子就蹽! 这群大姐真吓人,嗓门大、眼神凶,比厂里那台老锅炉还烫人! 刚跑出几步,她又刹住脚,扭头嚷了一嗓子: “你们盯我干啥?秦书彦家里七八套房子,凭啥他能分地?!” “你还敢扯秦主任?你配吗?” 几个妇女撸起袖子就要追,白婉婉哪敢多待,拔腿就蹽得更欢了。 “乔经理!乔经理等等!” 第一百四十章 更来劲 她刚蹿进厂大门,魏强就在后头喊上了。 “有事儿?” “有!特重要的事!咱去你办公室细聊!” “行,走。” 进了办公室,魏强把门一关,压着嗓子问:“想不想挣大钱?” 谁不想? 做梦都想! “咋挣?” “我有个熟人,专搞国外淘汰下来的机器,运回来改一改,跟新的差不多!” 白婉婉是穿来的,一听就懂了门道:“靠得住不?” “靠谱得很!国外淘换来的旧家伙,比咱们新出厂的还耐使,价钱还便宜一半。咱不用干别的,转个手,或者动动手脚翻新一下,立马就能卖出去,这么轻松的买卖,为啥不做?” 他又凑近点,声音低得像耳语。 “还能顺带偷师,学人家顶尖的技术!最关键的——中间介绍费,高得吓人!咱俩平分,稳稳当当吃顿肥的!” 白婉婉眼睛一亮:分什么地? 她压根不稀罕! 有钱,自己买整条街都行! “听着是挺香……可这么好的路子,你怎么不单干?非拉上我?” “唉哟!” 魏强一拍大腿。 “你忘了?你才是厂里的经理,对外联络、报批手续,哪样离得开你这张脸?领导只认你点头!” 说得在理。 没她挂名出面,这事根本动不了。 “行,把你那朋友约出来,我先看看货,摸摸底。” “妥了!” 魏强乐呵呵站起来:“我马上张罗去!” 白婉婉脑子里一闪:那一阵子,国内确实疯抢过一批洋货设备。 有赚翻的,也有栽大跟头的。 有人打着“二手”旗号,送来一堆早就报废的铁疙瘩,硬生生把咱们当收破烂的接盘侠。 不过,白婉婉压根没把这事儿当回事儿。 她心里有底,挑二手货跟挑白菜似的。 啥坑没见过? 真金白银花出去,必须买着称心又耐用的家伙事儿! “哟,徐青青回来啦?” “就你一个人?娃们没跟着?” “听说儿媳妇肚里揣上啦?快抱大孙子喽?” …… 大家后来才晓得,她是回来盖新房的! 一时间,人人眼珠子都亮了三分。 “您二老在城里挣大发了吧?” 徐青青咧嘴一笑:“开了个小面摊,糊口钱罢了!” “面摊?能挣几个铜板啊?” “嘿,这我可说不准,得问清妍去!” 话越聊越热乎,人越听越酸溜溜。 她一把挽住徐青青胳膊,亲热得像亲姐妹。 “哎哟妈呀,您那老屋潮得都能长蘑菇啦!我家东厢房空着呢,又亮堂又干净,离您家也就几步路,这几天就住这儿吧!” “成!那我就不跟你客气啦!” “啧啧啧,瞧见没?刚兜里有钱,苍蝇嗡嗡就围上来了!” 周大萱气得直跺脚,扭头甩门回家,连背影都写着两个字:不服! 徐青青刚想喊一声解释解释,手还没抬起来,人已经被陈美玉半拉半拽扯进屋了。 一进门,陈美玉就凑近了,压低嗓门支招: “起楼得先去乡里填表打报告,走完流程起码俩月!” “啊?” 徐青青一听,脸都垮了,“那我这趟不是白跑啦?” “别急!我家老陈跟乡政府那几位可铁了,交给他,三天就能批下来!” “哎哟,这可太好了!可得麻烦老陈多费心啦!” “小事一桩!人家一句话的事儿,连烟都不用递!” 陈美玉招呼徐青青先歇着,转身抄起锅铲就钻厨房去了。 徐青青坐在炕沿上,默默咂摸:有钱,还真是不一样啊…… 连从前翻过脸、吵得鸡飞狗跳的陈美玉,现在都笑出一朵花来。 王耀明一脚跨进门,瞅见徐青青正坐在自家堂屋喝热水,寒暄两句就赶紧闪进厨房找老婆。 “她咋跑咱家来了?” 陈美玉一边搅锅一边侧耳听了听外头动静,脖子一缩,压着嗓子回:“回来盖房的!听说在城里开面馆,闷声发了大财!” “咋啦?你也琢磨着去开个面馆?” 陈美玉抬腿就踹了自家男人小腿一下。 “你脑子进水啦?真打算让小燕一辈子蹲地里掰苞米?” “不种地能干啥?咱家又没本钱、没手艺,面馆是想开就开的?” 王耀明一愣:“就那小铺子,还雇人啊?” “谁说不雇?上回村里人闲聊,说她家面馆光后厨就雇了仨,前厅还站着俩呢!我本来就想找她聊聊,偏巧她回来盖楼,这不正好请到家里来坐坐?顺嘴问两句,探探口风嘛!” 王耀明咂咂嘴。 “嗯……这倒靠谱。” “再说了,她盖楼要跑乡里批手续,你明天陪她走一趟,帮她把这事办利索!” “我上哪儿办去?” 王耀明立马缩脖子,“人家办事员我都不熟!” “你天天跟那帮老哥喝得脸红脖子粗,白喝啦?他们来我家吃饭,白吃啦?” “可……这脸皮实在拉不开啊!” “她盖房又没违规,咱们只是催催进度,帮忙加个塞儿,又不是让他们造假盖章!” 话音刚落,她“哐”一声拍下菜刀,刀背朝上往案板上一顿。 “为了你亲闺女,这点小事都推三阻四?” 王耀明一哆嗦,赶紧举手:“行行行!明早我亲自带她去!” 饭桌上,自然又绕回面馆。 徐青青还没回村那会儿,乔清妍就悄悄叮嘱过:少提县城的事,别太招摇。 可这会儿徐青青是风光返乡,陈美玉又捧得比谁都勤快,哪还压得住话头? “那你们现在住哪儿?书彦厂里分房啦?” “分啥房哟?” 徐青青一扬眉毛,更来劲了。 “厂子发不出工资,哪还有钱盖楼?不过地多,就干脆划块地给职工,让大伙自建!唉……本想着住单元楼,结果还得自己动手垒砖!” “好在儿媳妇有个阔亲戚,把自家房子腾出来给我们住!哎哟喂~你们是没见过那屋子,洋气得不行,玻璃窗亮得照人,水龙头一拧哗哗流,连马桶都带抽水的!” 陈美玉听得眼珠子都要掉饭桌上,心里直打鼓。 我家小燕模样不赖,初中毕业,咋就不能也过上这日子? 要是闺女能进城打工,再找个城里对象,是不是以后也能住上这种亮堂屋、用上这种洋物件? “哎哟,你们娶了个县城媳妇,果然不一样哈!” 陈美玉笑着凑近,声音甜得像撒了蜜。 “你们店里还——” 第一百四十一章 不搞这套 王耀明刚张嘴想问,脚脖子就挨了陈美玉一脚,再配上一个凶巴巴的眼神。 他立马把话咽回肚子里,脑袋都往领口里缩了缩。 “面馆天天忙得脚不沾地,你这楼盖完是不是就得赶紧回去了?” “可不嘛!我儿媳妇正挺着大肚子,就等着我回去搭把手呢!” 徐青青一听,眉头拧成了疙瘩。 “可这盖房申请,手续太绕了!我又不能老赖在你们家不走啊!” “别上火,我家老陈顶事儿!明儿一早,他陪你一块儿跑乡里去!” “村里也得跑一趟!得先让村上开证明、盖章子!你少瞎咧咧,听我的准没错!” 王耀明刚得意地扬起下巴。 就被陈美玉一眼钉在原地,当场哑火。 徐青青本来啥都不懂,见王耀明板着脸发话,下意识就点头应了。 “哎哟,那这事儿就全托付给你啦!” “妥了!包圆儿!” 晚饭一扒拉完,徐青青就坐不住了,赶紧溜去找老姐妹唠嗑。 在陈家睡得浑身不自在。 等徐青青一出门,王耀明马上凑过去。 “人还没松口让小燕进面馆呢,你咋先拍胸脯答应帮她办盖房的事?” “哎哟喂——” 陈美玉差点把手里碗扔他脸上。 “面馆是她自家的!招不招人,她说了算!咱先把她的事办漂亮了,人情欠下了,回头再开口提小燕,她好意思不点头?” 王耀明一琢磨,立马竖起大拇指。 “服了服了!还是我媳妇脑子灵光!” “可她今晚住周大萱家了……万一张嘴就把这事告诉周大萱,人家反倒不来找咱帮忙了?” “周大萱?她连自己鞋带系几圈都想不明白!” 还真没想明白。 周大萱满脑子只盘算着。 怎么把家里养的猪、鸡、鸭、鹅,还有菜园子里的新鲜菜,全塞进秦家面馆的后厨。 要是面馆肯全包了,多省心? 周大萱一见徐青青来了,高兴得不行,扭头就把丈夫苏志强赶到儿子屋去打地铺,自己和徐青青挤一张床,盖一床被子。 聊了几句家常,周大萱便笑嘻嘻开了口: “青姐,你们面馆每天用的肉呀、活鸡活鸭呀,都是从哪儿进的货?” “哎哟,这我真摸不着底,全是小鱼管账、管采买。” “那你帮我递个话呗——让我家厉军供着!活禽蔬菜,管够!价格好说!” “哎哟——”徐青青一愣,脑瓜里立马浮出乔清妍那张脸。 虽说铺子日常是小鱼在打理,可真要动大主意,还得儿媳妇松口才行。 周大萱见她支吾,脸立马耷拉下来。 “咱俩处了半辈子,这十里八乡谁不知道?就你跟我最铁!面馆又不是租来的,是你自家的地盘,还琢磨啥?小鱼能不听你的?” “真不是这回事!” 徐青青摆摆手,长叹一口气,“最后拍板的,得清妍点头。” “清妍?你家那新进门的儿媳妇?” “对。” “那更简单啦!哪有婆婆开口,儿媳妇敢摇头的?要是她不识抬举,我陪你一块儿掰扯清楚!” “咱秦家不搞这套!清妍对我们家,那是救命的恩人!” 周大萱“噌”一下掀开被子坐直了。 “青姐!你说她?外头传得都快烂街了!你们肯收她进门,已经是天大的面子了,咋还捧着供着?” 徐青青也“唰”地坐起来,伸手就抓衣裳往身上套。 “你干啥去?” “回老屋睡!我自己家地方,踏实!” 周大萱脑子一转就懂了,话戳到雷区了。 “青姐!我嘴欠!我认错!我赔不是还不行吗?我压根没跟她说过两句话,全是别人嚼舌根灌进我耳朵的,您别往心里去啊!” 徐青青把扣子扣到一半,顿住了。 “你不晓得,要没她,咱秦家还在地里刨土、蹲田埂上啃窝头呢!” “行行行!我懂了!我懂了!快盖好被子,冻出毛病来咋办!” 看徐青青脸色缓和了点,周大萱赶紧掖好被角,软声软气补了一句。 “那事儿……你替我问问清妍? 成不成不强求,就是问问哈!” 那两天等报价,崔左宁几乎寸步不离地守着乔清妍。 她早上六点起床,先煎好两个荷包蛋,蒸上一小碗山药小米粥,再把温热的毛巾敷在乔清妍额头三分钟,才轻轻叫她起床。 陪她去商场溜达一圈,挑挑小玩意儿。 带她到街心公园慢悠悠散个步,但走不了几步就喊停,怕累着。 乔清妍刚走到喷泉边,脚底板一沉。 崔左宁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肘弯,另一只手已经托住了她的后腰。 大头时间,全是崔左宁在厨房忙活。 切、炖、煮、蒸,变着法儿给她塞营养。 她把老母鸡焯水三次,撇净浮沫,加足量清水,用文火煨满三个钟头; 又单独熬了一锅枸杞核桃黑芝麻糊,每日清晨盛半碗,拌进温热的牛奶里端过去; 还提前泡发银耳、莲子、百合,小火慢炖两小时,滤掉渣滓,只留浓稠清润的一小盅。 “来来来,鸽子汤!补气养脸,顺带把肚子里的小家伙也喂得白白嫩嫩!” 汤是用砂锅现煨的,乳白汤汁上浮着几星金黄油花。 “左宁姐,你再这么喂下去,我马上要穿不下裤子啦!” 乔清妍拎起睡裤裤腰,轻轻扯开一指宽的松紧带,露出底下微微泛红的皮肤。 “哎哟,我家清妍就算圆润了,也是圆润得闪闪发光!” 崔左宁伸手捏了捏她手臂外侧,又立刻松开,指尖在围裙上蹭了两下。 “左宁姐!” 乔清妍话没说完,崔左宁已转身拧开冰箱上层。 取出一只玻璃碗,里面盛着刚搅匀的蜂蜜柠檬水。 “趁热喝!凉了腥气重!” 汤碗往她手心里一塞,乔清妍只好乖乖低头,咕嘟咕嘟全灌下去。 她喉结上下滚动三次,最后一口咽下时,额角渗出细密汗珠。 刚放下碗,崔左宁又捧来俩红彤彤的苹果。 “一天俩,维c管够,娃皮肤好!” 苹果是削好皮、切成薄片、插着竹签递过来的。 没过十分钟,她端出一小碗热腾腾的馄饨。 “自打虾仁剁馅儿起,我就盯着火候呢,鲜掉眉毛!” 馄饨皮透亮,隐约可见粉嫩虾仁和翠绿葱末。 汤底是用猪骨和干贝吊的高汤,上面浮着几粒紫菜碎和香油滴。 “喏,尝块枣泥糕!咱宝宝以后蹿个子,腿长胳膊长!” 糕体松软微弹,枣泥细腻无渣。 …… 第一百四十二章 我守口如瓶 好歹就熬了两天。 第三天凌晨四点。 崔左宁关掉灶上小火,把最后一锅红豆沙搅匀晾凉,分装进三只密封罐里,贴好标签。 清妍早餐、清妍加餐、清妍宵夜。 再多一天,乔清妍真得找借口躲出租屋了。 她心里门儿清。 生产那会儿越轻松越好,少吃罪、少遭罪。 每次崔左宁递来点心,她先摸摸自己小腹的弧度,再掂掂盘子分量。 夜里翻身时留意胎动频率,判断宝宝是否活跃正常。 自己不能太胖,腰上赘肉多了,生的时候使不上劲。 宝宝也不能太大。 胎宝宝胖过头,卡在产道里推不出来,那可真要命。 第三天早上,郑经理和张汝准时拎着报价单上门。 郑经理穿深灰西装,公文包边缘有轻微磨损。 张汝背着双肩包,拉链半开,露出一角笔记本。 王龙也一块来了,坐在旁边当见证人。 他带了保温杯,倒出半杯热水放在茶几角,全程没碰一口,只偶尔点头应声。 郑经理报的是五块二。 张汝咬咬牙,报了三块四。 他手指关节微微发白,指腹在桌沿上刮了一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他垂着眼,没看乔清妍,也没看郑经理,只是盯着自己袖口上一小块洗得发白的布料。 喉咙里滚了滚,却没再说话,只把那三个数字又默念了一遍。 乔清妍摊开纸,直接开口。 “谈之前先说清楚,你们俩的报价,我得加进原先那份利润分成协议里。这份协议上写明了合作基础,也列清了各方权责。现在要增补条款,就得落在纸面上,签字按印,一样不能少。” 两人都点头,没二话。 郑经理抬手摸了摸后颈,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点了点头。 张汝也跟着颔首,肩膀略松了一寸,但眉头还皱着。 乔清妍当场拿出附加条款,三人签了字,王龙按了指印作证。 王龙接过印泥盒,拇指按实,再稳稳摁在签名旁的红框内。 她心里快速扒拉了一遍账。 国外市场上,这种洋娃娃卖八到十美金一个。 刨掉运输、关税、渠道、包装这些乱七八糟的成本,人家还能落个六成毛利。 这么一算,她手里至少还能往上顶三块钱。 最后定板,给郑经理那边定价:八块二。 给张汝那边定价:六块四。 乔清妍拿笔在本子上唰唰写完,抬眼问:“按这个数报过去,二位没意见吧?” 郑经理和张汝互看一眼,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老外能答应? 怕不是当场甩包走人! 瞧见他俩脸色发白,乔清妍笑着摆摆手。 “别慌,他们嫌贵,我才好往下砍啊!砍得有余地,谈判才稳当!” 她把笔帽旋紧,咔哒一声轻响。 “这两家厂子,一个月最多能做多少个娃娃?” 问题出口后,她没催,也没重复,只安静等着。 手指轻轻敲了一下桌面,节奏均匀,一下,两下,第三下停住。 “产能?” 俩人愣住,脸上写着三个大字:啥是能? 郑经理眨了眨眼,眼神飘向张汝。 张汝偏过头,视线扫过墙角堆着的半箱样品,又迅速收回。 两人同时张嘴,又同时闭上,谁都没接上话。 “嗐,就是,一个月能交出来几个?不拖不等,干干净净打包发货的那种!” 乔清妍换了个说法,语速放慢,字字分明。 郑经理掰手指头算了算。 “两万!” “对,就两万,雷打不动。再多,模具得换,人手得加,还得重排产线。” 张汝挠挠头。 “我们小厂子,一万顶天了。” “从下单到交货,得花多少天?” 两人齐齐眨眼,一脸懵:“啊?……” “这洋娃娃从开始备料到能装箱发货,前后得拖多久?” “哎哟,这还真没细算过!” 他俩的玩具厂以前压根儿没干过这种活儿,都是做一批货放着。 等小摊贩或百货站采购员上门来挑、来拉走,谁闲着去掐着表算工期啊? 厂里连个正式排产表都没有,仓库堆着布料和塑料零件。 “估摸着说个数!” 两人低头合计了一阵。 郑经理挠挠头:“至少得半个月。” 张汝皱着眉接话:“我觉着二十天更靠谱。” 那时候路不好走,坑洼多,下雨就泥泞,卡车常陷在半道。 能报出个大概时间,已经挺不容易了。 “钱怎么给?先付多少?” “三成。” “行,我记牢了!今晚通电话,你们也守在线上。他们要是临时冒出新问题,你俩得马上接茬儿答。” “妥了!包在我们身上!” 晚上那通电话,顺得跟滑梯似的。 对方一听报价,立马拍板。 “全按你说的来!” ——这价码低得让他们直呼划算,利润空间大得能塞下两台缝纫机。 又捋了几处小细节,基本就敲死了。 头一单,两款娃娃各订两万个。 合同签完当天起,十五天内对方打三成定金。 咱这边收到钱后,三个月内交货。 货期一到,外方指定的运输公司就会主动联系,告诉咱们把箱子往哪儿送。 货到码头,验完货没问题,对方立刻结清六成五;剩下那半成,留作质量押金,等货发出去满三个月再付。 哪边违约,就得赔双倍合同总额。 合同是乔清妍主笔写的。 两天后电话里逐条对了一遍。 电话一挂,郑经理和张汝激动得差点跳起来。 粗算一下,这一单就值好几万! 更关键的是,要是市场反响好,后面订单怕是要排队来敲门。 转念一想,又有点咂嘴。 早知道这么顺利,报价该再往上抬一抬…… 可当初跟乔清妍白纸黑字写清楚了,还签了字,反悔也晚了。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叹了口气,把刚冒出的念头压了下去。 再瞅瞅眼前这位大着肚子、说话利索、办事老练的女人。 两人心里那点小念头立马烟消云散。 没她牵线搭桥、扛着压力谈条件,这单生意? 连影儿都没有。 她前前后后打了七通越洋电话,协调时差,核对版本,还帮客户解释了三处条款的本地化适用问题。 “那个……咱之前那份协议,我肯定认。但有一条,这事属于我个人的事,希望你们谁也别往外说。” 她语气平缓,目光直视前方。 “明白!放心!” 郑经理和王龙答应得干脆利落。 张汝顿了顿,也点点头:“行,我守口如瓶。” 他掏出手机,当着她的面关掉了录音功能,又把通讯录里几个可能泄露消息的联系人名字全部划掉。 第一百四十三章 想吃啥 “明后两天我集中精力写正式合同。不过最后得打印出来才有效,你们能不能帮忙弄台打字机过来?” 她翻开随身带的笔记本,翻到标有“设备需求”的一页,指尖点了点其中一行。 王龙一拍大腿:“小事!明天一早就给你扛来!不过——” 他咧嘴一笑,眼睛眯成一条缝。 “你会敲吗?” 他歪头看着她,语气里带着试探,也带着一点好奇。 “会!就是手速慢点,一个字一个字蹦。” 她没抬头,只伸手比划了一下键盘位置。 三人瞅着她,眼神里又添了几分佩服,连打字机都玩得转! 王龙悄悄摸出兜里的旧打字机说明书,塞进自己公文包最里层。 郑经理转身就给行政部发了邮件,备注“紧急:优先调拨机械式打字机一台”。 张汝默默记下她习惯用右手单指输入,决定明天顺路买一副防滑指套。 “那……你早点歇着哈!明儿中午我送过来,你晚点睡啊!” 王龙交代完,立马和郑经理、张汝一块儿转身走了。 等他一走,张汝心里头就跟开了锅似的。 他坐在椅子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一下又一下,节奏越来越快。 他琢磨:要是让白婉婉知道。 乔清妍光靠这单生意,自己就能落进十几万块钱,她会啥反应? 会不会肠子都悔青了? 后悔没跟着王龙一起干这活儿? 后悔当初咋就瞎了眼,非选自己结婚? 越想火气越大。 一个姑娘家,在机械厂瞎扑腾个啥劲儿? 就不能安安稳稳来市里,当当贤妻良母? 凭啥让他俩硬生生掰成两头跑? 这单子真做起来,少说也得折腾三个月。 她要不来市里,自己岂不是连媳妇面都见不着? 那这婚结的,图个啥? 不行! 忍不了了! 合同还没盖章呢,他今天必须找白婉婉把话摊开问清楚。 “哎?你咋回来了?订单搞定了?” 白婉婉刚下班进门,就瞧见张汝四仰八叉躺床上,吓了一跳。 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杀回厂里了。 她把手里的布包放在桌上,鞋都没换,快步走到床边。 “怎么,不想见我?” “哪儿能啊!咱才刚办完喜事,我巴不得天天跟你在一块儿呢!” 她一边说,一边挨着他躺下,脑袋还枕上他胳膊。 可人家脸拉得老长,压根没笑模样。 眉头拧着,嘴唇抿成一条直线。 “咋啦?谁惹你了?” “咋啦?你倒是说说,为啥突然退出玩具公司的活儿?” “我压根不感兴趣呗!” 白婉婉立马坐直身子,盯着他。 “实话跟你说吧,我就想借王龙搭上国外的路子!” 说完,她微微低头,声音软了一点。 “要是没退那步,咱俩怕是连面都碰不上,你说是不是?” “你知道乔清妍这次到手多少吗?” 白婉婉摆摆手。 “几个塑料娃娃,她就是牵个线,能捞几个子儿?” “哼,你真小看你妹了!” 这话听着不对味儿啊! “她挣了多少?” “四万个洋娃娃,她一个人抽三块,你自己算算!” 白婉婉一愣:“扯啥呢?你们真给她这么多?” 张汝干脆把签的条子、咋分账、咋走流程全倒了出来。 白婉婉眉头拧成了疙瘩。 她越想越懵,这妹妹咋突然变得这么精? 这年头,谁能比她看得还透、算得还准? “别在这儿耗了,跟我回市里!” “为啥?” 她拼了命才熬到现在这个位子,机械厂的工作,她绝不可能撒手。 他们眼里只盯着眼前那点小钱,她心里想的却是机械厂往后十年的光景。 等把厂子的股份攥在手心,身家直接翻上好几个零,动不动就过亿。 “还用问?当然是抢回乔清妍手里的活儿啊!” 白婉婉一屁股坐到椅子上。 “不是说你们那摊子不值一提,我这会儿光接单赚的,就比她强一大截!” 她打开电脑调出供销科内部系统。 “你接的是厂里派的活,能拿几个死工资?” “呵,走着瞧呗!” 今儿上午她专门跑了一趟厂长办公室。 她回家立马跟张汝抖了个底朝天。 “一台机器少说几十万,能不能赚、赚多少,全看我这张嘴谈不谈得拢!” 张汝眼睛一亮。 “媳妇儿,这事儿你可千万攥紧咯!” 他腾地从沙发上弹起来,快步走到书房保险柜前输入密码,取出三本蓝皮册子。 那是近三年所有设备供应商资质备案原件。 “废话!你在家洗好碗,等着数钱就行!” 话音刚落,白婉婉“噌”地站起来,张汝伸手去抱,只搂了个空气。 她一把抓起玄关挂钩上的黑色公文包。 她抬手拉平衣角。 “今晚约了介绍人吃饭!你自己陪爸妈吃去吧!” 张汝懒洋洋瘫回床头,望着她甩门出去的背影,拖长声调喊。 “八点前啊,别太晚!” 白婉婉头也没回,心里早把这时间当耳旁风了。 人一走,屋里更空了。 空气沉甸甸地压着四壁,连窗帘都垂得不动。 谁爱哄老人谁哄,反正他不想演孝子。 “今儿不回来吃了。” 张汝压根没搭腔,把围巾往上一提,裹严实脖子,一脚踩进寒风里。 围巾是深灰色的,洗得发白,边角已经起了毛球。 他扯紧了两端,手指冻得有点僵,指节泛红。 刚立春,晚上风还是刺骨头的冷,刮在脸上生疼。 溜达两条街,连个能歇脚的地儿都没找着。 年味儿还没散尽,好多铺子铁门紧闭。 整条街灰扑扑的,突然一点红闯进视线,像滴血落在旧宣纸上,扎眼得很。 那抹红在街角静止不动,风掀不起衣摆一角。 是个穿红色呢子大衣的女人,个子高挑,头发烫得卷卷的。 正站在一家不起眼的小馆子门口,笑眯眯望着他。 她脚上是一双短靴,靴筒边缘露出一截黑袜。 张汝低头瞅瞅自己,再抬眼看看她。 两人从头到脚,都不像是这小县城里长出来的人。 这冷清夜里,他不由自主就朝那抹红走了过去。 脚步越走越快,靴底碾过地上一小块冰碴,发出清脆的响声。 木桌漆面掉了几块,露出底下泛黄的木纹。 桌上摆着两双筷子,一双是竹的,一双是塑料的,筷尖微微歪斜。 “想吃啥?” “你定!” 第一百四十四章 真灵光 女人把菜单翻过去,指尖点着第一页中间。 “这个红烧肉,这个清炒豆苗,再加个酸辣汤。” 她的声音不高,尾音略平,但每个字都清楚。 女人眼梢弯弯,笑里带着股软软的勾劲儿。 张汝招手叫来服务员,麻利点了三道热菜。 “喝两口?” 女人轻轻颔首。 她叫范桃桃,不是本地人,也不是邻市的,是打省城过来的。 老板穿着围裙,一手拎着拖把,一手扶着门框,头发湿漉漉的,像是刚洗完头。 他看了眼墙上的挂钟,又看了眼他们面前空掉的第三瓶啤酒,叹口气,没再说别的。 张汝麻利地结了账。 俩人互相留了住处和号码,就在饭馆门口道了别。 她掏出手机,屏幕亮起来映着半张脸。 白婉婉回到乔家时,人已经在家了。 今天谈得挺顺,中间人甩给她一堆二手设备的明细单,让她先在国内把买家盯牢。 等货一到,立马转手,不占压钱,周转快。 她琢磨着这法子更靠谱。 手头早攒下不少老客户,名单都按区域分类整理好了,联系方式也全更新过。 等上班了挨个打电话联系就行,不用发愁找不到人。 现在厂里产能跟得上,新添的两条流水线已经满负荷运转。 推新品根本不费劲,样品当天打样,三天就能出小批量货。 她心里笃定得很。 这些客户正眼巴巴等着进口设备呢! 本想一回家就拉着张汝说说这事,请他帮着参详参详。 可进门才听说,张汝早就出门了。 问徐青青,徐青青只说他八点多骑车走的。 等到十点才晃回来,一身酒气冲鼻子。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衬衫第二颗扣子崩开了,领口歪斜着。 她满肚子的话,只好全咽回肚子里。 倒了盆温水,给他擦脸、擦手。 毛巾刚碰上他额头,他就皱着眉偏开头,嘴里嘟囔着听不清的词。 “跟谁喝的?县城里还有你熟人?” 她把毛巾拧干,又重新搭上他手腕。 张汝手一拨拉。 “我跟谁喝轮得着你管?我还没问你呢——晚饭跟谁吃的?” “我这是跑业务!跑了三家公司,谈成两家,签了预付款合同!” 张汝打了个响嗝。 “哦,你是干正事,我是耍流氓?对吧?” “我不是那个意思!” “你就是那个意思!” 白婉婉火一下就蹿上来了。 我图啥啊?非得在这儿伺候你? 毛巾往水盆里“啪”一扔。 “张汝!你能不能讲点道理?这是我家,不是你的撒气场!” “是你家又咋了?我说去市里住,你死活不去!” 这话彻底点炸了她。 她转身就要夺门而出。 手指刚碰到门把手,张汝一把拽住胳膊,反手一拽,把她摔床上,整个人扑上来。 “啪啪啪”几下耳光扇得又重又脆。 白婉婉疼得嗓子发紧,耳朵嗡嗡作响,眼前直冒金星,连哭都哭不出声。 “迟婉?出啥事了?刚才啥动静?” 徐青青听见响动,急急忙忙跑上楼看。 拖鞋踢掉一只,另一只还挂在脚后跟上。 张汝猛地一激灵,清醒了大半,低头看着还愣在那儿的白婉婉,再看看自己那只手,整个人都懵了。 指甲缝里还沾着一点水渍,指尖微微发抖。 “迟婉?张汝?” 徐青青还在门外喊。 手扶着门框,探进半个身子。 白婉婉刚张开嘴想喊妈,张汝“嗖”一下捂住她嘴巴。 掌心全是汗,带着酒气和体温,压得她下唇发麻。 “没事妈!婉婉睡熟了,我给她换个舒服点的姿势,您赶紧歇着去!” 他声音陡然拔高,语速飞快。 “真没事?” 徐青青踮起脚,往屋里张望了一眼。 床单皱着,枕头歪在一边,白婉婉眼角通红,嘴唇微张,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真没事!” 张汝侧身挡住视线,右手仍按在白婉婉嘴上,左手攥着她的肩膀。 徐青青这才慢悠悠下楼去了。 脚步声一层层落下去,拖鞋拍打楼梯的声响渐渐变轻。 白婉婉喊不出,心口像塞了团湿棉花,又闷又沉,眼泪哗哗往下淌。 等楼下彻底没声儿了,张汝才松了点劲儿,让她能喘口气。 他慢慢抽回手,又抬起来,在自己脸上狠狠搓了两把。 “婉婉,真对不起啊,我喝多了,脑子一热就干了糊涂事……你别生气,就当这次是意外,成不?我保证,下回打死也不这样了!我拿脑袋担保!” 哪能说原谅就原谅? 白婉婉心里翻江倒海,只想立刻去民政局扯离婚证。 把张汝这人连人带行李打包扔出家门,这辈子都别再照面! 张汝盯住她眼睛,一眼看出她压根没服软。 “你点头!不点头,我手就不撒开!” “呜——呜——” 她使劲扭身子、掰手腕,胳膊被死死钳住。 她试了三次深呼吸,每一次都只吸进半口气。 “说!你原谅我了!” 白婉婉喘不上气,眼前阵阵发黑。 她实在没辙,只好咬着牙,闭上眼。 “听见没?你答应了!反悔就是王八蛋!敢反悔?信不信我让你爸你妈在厂里抬不起头?让你明天就得卷铺盖滚蛋,连螺丝钉都拧不成!” 张汝这才慢慢松了劲儿。 白婉婉没喊,也没闹,低头抹泪,眼泪大颗大颗砸在手背上,温热,又迅速变凉。 她点头,没说话,只把红皮本子抱得更紧了些。 乔清妍! 就是她牵的线、搭的桥! 乔清妍跟张汝在一个车间干了三年,两人说话从不避人。 行,你们一个两个,全给我记好了。 谁也别想跑! 王龙第二天一早就拎着台老式打字机进了招待所。 还带了个戴蓝布帽的女打字员来。 乔清妍没见过这年头的机器,但小时候看过电影,也听广播里提过。 键盘布局跟电脑差不多,就是只能敲英文字母和数字,中文? 想都别想。 打字员手把手教她怎么装纸、换行。 打字员示范时右手按住滚筒,左手食指勾住纸边。 往后一扯,咔嗒一声,纸面立刻绷直。 乔清妍学着做了三次,前两次纸歪了,第三次才对齐,墨迹终于不再斜着爬行。 不难。 十分钟就上手了,手指还噼里啪啦打得挺顺。 打字员直咂嘴。 “嘿哟,姑娘,你是真灵光!我带过的新人里,你头一个这么快的!” 她摘下蓝布帽,用袖口擦了擦额角的汗,又伸手摸了摸乔清妍后颈,说:“这手劲儿,练过吧?” 第一百四十五章 盖定了 快? 那是当然。 穿过来前,她可是每天泡在办公室打材料,键盘敲得比说话还溜,闭着眼都能码字。 她整理过三年档案,录入过上千份职工登记表,抄写过五次全厂年度总结报告。 左手小指外侧有一层薄茧,是常年抵住桌面磨出来的。 “夸过头啦!我就英文熟点儿,敲起来顺手而已。” 打字员一听,连连点头。 “哎对对对!我们这些不认Abc的,光找‘A’键就得摸半天,手指头在键盘上反复摸索,有时候按错了还得多敲几下退格键,怪不得慢呢。” “谢谢你啊!合同稿子还没定稿,不耽误你干活了,打字机先放这儿,我自己练着打就行!” 对方客气几句,说“您别客气,有事随时叫我”,又顺手把旁边一张干净稿纸压在打字机边沿,转身走了。 王龙留了下来,跟她一块儿推敲合同。 忙活半天,乔清妍忽然一愣。 糟了! 她脑子短路了! 还傻乎乎琢磨着让公司收美元、走海外汇款通道…… 银行连个外汇账户都还没给批呢! 这年头,想收老外打来的钱,光有银行账户可不行。 还有公司名和地址,也得配一套正经英文版。 不是随便用翻译软件捣鼓出来的,公章上刻的也得是这个英文名,一个字母都不能错。 这些事一摊开,真够人挠头的。 可乔清妍脑子里压根没存这根弦。 她满脑子都是合同条款、交货时间、付款节奏…… 外贸入门那几条铁规矩,反倒被她自动屏蔽了,跟忘了自己姓啥似的。 “我先打电话叫郑经理和张汝,让他们赶紧琢磨这事!” “我也跟你一块儿去找郭领导!” 乔清妍立马接话。 “成!这事只有你讲得最清楚,别人说半天都白搭!” 俩人麻利收拾好文件,直奔市政府。 门口站岗的保安一问。 “没事,我就在这儿等他。” 保安见她挺着大肚子,二话不说把人请进了警卫室。 “外头刮风又起霜,您快进来暖和暖和!” 道过谢,王龙急得脚底冒烟,让乔清妍在屋里歇着。 自己撒腿就跑出去找公用电话,挨个通知人。 太阳都滑到西边楼顶了。 郭领导才风尘仆仆地回来。 “郭领导!” “哎哟?小乔?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专程等您呢!” “来来来,快进屋坐!” 进了办公室,郭晓顺手给她倒了杯热水。 他把杯子递过去时,水温刚好不烫手。 杯子外壁还带着一点暖意,握在手里很舒服。 他拉开办公桌前的椅子,自己也坐下。 “有啥难处,直接说!” “真有急事,想请您搭把手!” “但说无妨,能办的我绝不推!” 乔清妍三两句讲清情况。 合同基本谈妥了,对方随时准备打款。 说完后,她从包里取出一份打印好的合同草案。 翻到签字页,轻轻推到桌子中间。 “干得漂亮啊!这可是零的突破!” 郭晓笑着拍了下桌子。 手掌落下时发出一声脆响,震得桌角的笔筒微微晃动。 话锋一转,她接着说:“可眼下卡在两件事上,厂里没有能收外汇的专用账户;公章也没刻英文名和地址,银行那边根本不认。” 窗外阳光斜照进来,在她袖口投下一小片光斑。 “你是想让我帮你们‘加个急’?” “对!郑经理和张汝马上就到,英文名和地址今天就能定下来。就差开户和刻章这两步,能不能请您帮忙催一催,越快越好?” “嘿,你这问题问得太巧了!” 郭晓一拍大腿。 “上个月我们就请了位银行资深顾问,专教企业怎么搞外贸结算、怎么对接外币账户、公章怎么备案……本来打算过两天主动上门给你们送服务,结果你们自己先把门敲响了!” 他边说边从抽屉里抽出一张名片。 “太好了!时间不等人,能不能请这位老师傅现在就过来,手把手教我们?” “我现在就拨!” 郭晓说完,抄起桌上电话,按完号码。 听筒里传出清晰的拨号音。 他盯着墙上挂历上的日期,默数了三秒。 一会儿后。 “他顶多三十分钟就到!” “可郭领导,专家再厉害,也得咱们自己动作快啊!最好明后天就把事儿敲定!” 郭晓来回走了几步,叹了口气。 “小乔同志,这真不是容易活儿。你跟那边客户商量商量,再宽限两天,这些流程,咱们连摸都没摸过呢。” 他停在窗边,伸手拉了拉窗帘,让光线暗了些。 转身时,他解开了西装最上面一颗扣子。 乔清妍心里也清楚这事有点强人所难。 “行,那我明晚跟海外公司视频的时候,多抛几个新问题过去,合同先不发,拖几天再说。” “对喽!火烧眉毛也得一口口吃包子!” “明白!” 乔清妍抬手敬了个干脆利落的礼。 两人相视一笑,眼底都带着点无奈又踏实的劲儿。 郭晓也抬起右手回礼,手腕略抬,幅度不大,却很认真。 还不到半小时,专家真到了。 郑经理也踩着点进了门。 可张汝却像人间蒸发了一样,压根没影儿。 王龙赶紧拨了厂里的电话,一问才知道。 人不在岗,厂里已经派车出去找人了。 “咱别等了,先干起来!张汝那儿缺什么,我们搭把手就是。” 专家立马开讲,三言两语说清要备哪些材料、交到哪个窗口。 乔清妍一边听一边掐指算。 顺顺利利也得将近一个月……这哪成? 黄花菜都凉透了! 她手指停在日历上,盯着张汝项目启动倒计时牌上鲜红的数字。 “王老师,真没捷径啦?一个月?我们真熬不起啊!” 专家摊摊手。 “规矩就在那儿,一步都不能跳。要是市里肯出个红头文件,盖上大印,写明‘特事特办、即收即审’各部门认这个,一周差不多能跑完。” 他顿了顿,补充道。 “前提是文件内容合法合规,签发流程走完,且必须是市发改委或市政府办公厅牵头出具。” 一周? 那还行! 乔清妍扭头,眼睛直直看向坐在角落的郭晓。 她目光没移开,呼吸略略放轻,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 “得,你不用开口,这章我盖定了!” 第一百四十六章 话都一样 他一拍桌子站起来。 “今天就到这儿。材料抓紧准备!王龙,人给我盯死了,必须今晚带回来!” “是!” 又转头冲乔清妍眨眨眼。 “再大的事你也早点回家歇着。回头左宁姐知道你熬夜加班,我这顿训怕是要比文件还厚!” 他边说边把桌上散落的几页纸拢齐,塞进文件夹里,抬脚朝门口走了两步。 “明早八点前,我要看见第一份盖好章的扫描件。” 本来琢磨着两三天搞定的事,这一来一回,直接拉长到起码七天起步。 光是材料补正就来回跑了三趟。 秦书彦一个电话打过来,乔清妍顺嘴就倒了苦水。 “你得在市里再住七八天?” “嗯,跑不了。” 她低头看了看腕表。 下午四点十七分,窗外天色渐沉。 楼下办事大厅的电子屏正滚动播放明日预约号段。 “想你想得抓心挠肝,咋办?” “那你不会过来?难不成让我揣着娃来回赶高铁?” 她声音放软了些,指尖重新搭上小腹。 “可产线马上要交第一批货,我连躺平睡觉的时间都快没了!” 他那边背景音里传来机器运转的低频嗡鸣。 “没事,理解万岁嘛!谁让咱俩都是搬砖人呢?” 她笑了笑,把手机换到另一只耳朵。 顺手拉开抽屉取了颗薄荷糖含住。 “哟,心这么宽?不怕我趁你不在,看上别人?” 乔清妍笑着把掌心轻轻贴在肚子上。 “宝贝,听见没?爸爸扬言要换人,咱明天就去挑个更帅的!” 她说话时嘴角微微翘起。 “乔清妍!你给我站住!” 电话那头差点跳脚。 “你要是敢动歪念头,我就敢掀桌走人!” 乔清妍早笑得肩膀直抖,话都说不利索了。 秦书彦赶紧软声哄。 “我哪敢啊?心都焊死在你那儿了!你也千万稳住,别让我操心!” “行!你稳,我更稳!” 她扬起下巴,眉梢微挑。 吓唬人? 门儿都没有! 她手上有钱、有房、有底气,就怕你不拎清。 真要变卦,她转身就走,连回头都不带眨一下眼的! “那你自己盯紧点,宝宝也盯牢点,出一丁点岔子立马打我电话,我扔下手里所有活儿就冲过去!” 他语速加快,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哎哟喂,你这乌鸦嘴开光啦?咱俩好着呢,肚子里的小家伙也好着呢,平平安安,顺顺利利,哪来的‘事儿’?” 乔清妍翻个白眼,没好气地戳他脑门。 “呸呸呸!收回!收回!吃香的喝辣的,睡得沉醒得早,天天乐呵,行不行?” “这话爱听!” 秦书彦不回来,乔清妍反而松了口气。 这下可算能喘口气,自己当家做主几天了! 现在月份还浅,肚子刚有点动静,走路轻快得很。 正好趁这会儿把几件私事办利索。 跟国外那边通电话谈合同,逐条过细节。 乔清妍直接把首付提到了七成。 她把修改后的付款计划表通过邮件发送过去,附言只有一句。 “请查收最新方案,静候贵方反馈。” 对方一听直摇头。 “太高了!太高了!按规矩,三成顶天了。” 对方答应了,签约时间往后推了一周。 张汝一回市里,进度立刻跟上。 那些跑腿、核验、对接的活儿,全交给王龙、郑经理。 郭领导也在后头帮衬,乔清妍彻底闲了下来。 “舅老爷,您开车来市里一趟呗,接我上省城!” 男人嘛,从小到大,对车总有那么点偏爱。 乔清妍那台崭新的大众,就停在招待所院子里,锃亮得晃眼。 不少人都特意绕道来看,尤其男同志。 “啧,这车哪儿来的?谁这么阔气?” 王龙来找乔清妍,一进门就念叨起这车,抬眼却见屋里坐着位六十多岁的老爷子。 “这位是……?” “这是我舅老爷!舅老爷,这是王龙!” 王龙赶紧上前,双手握住老人的手,毕恭毕敬。 “乔同志待我跟亲姐姐似的,我以后就跟她一样,叫您舅老爷!” “哈哈哈,中!敞亮点儿!” 隆爷心里美得很,凭空多个懂事又懂礼的小辈,比吃块糖还甜。 他指节微曲,在茶几上轻轻叩了两下。 “您别跟我客气,叫我小葛就行!” 乔清妍笑着补了一句:“那车啊,是我舅老爷的!” “哎哟——” 王龙眼睛一亮,啧啧直叹。 “也就舅老爷这身份,才开得起这么洋气的小轿车啊!” 隆爷没接话,光是笑呵呵地点头,心里清楚得很。 乔清妍才是主事人,她发话,那就板上钉钉。 他放下搪瓷缸,伸手把桌上刚剥好的橘子瓣推到王龙面前,又抬手示意对方坐稳。 “说吧,找我啥事儿?” 这话一出口,王龙才猛地拍了下脑门。 “对对对!差点把正事忘了!” 他赶紧从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 “刻章那帮师傅不放心,托我来问您一句,这儿写的英文,到底靠不靠谱?” 乔清妍低头扫了一眼他指的地方,co两个字母清清楚楚。 “没错!” “我也是这么说的!结果他们死活不信,说这玩意儿不像正经英语词,连查字典都翻了三回,硬是没找到。” “它本来就不是词,是pany(公司)的简写。你回去就告诉他们:别瞎琢磨,照这个刻,一个字母都不能改!刻歪了、少一笔、多一横,全都不行!” “得嘞!那我先撤啦!” “慢着!” 乔清妍伸手拦住他,顺手递过去一张小纸条。 “这边暂时没啥活儿,我明儿去趟省城,有急事就打这个号找我。” “成!您路上多留神,注意安全!” 王龙来也风风火火,走也脚不沾地,转身就奔下楼梯。 乔清妍也没多耽误,很快拎包出门,跟隆爷一起往省城赶。 她第一站先拐去自己那几栋楼转了转。 开年才过,已经有两套租出去了。 剩下几间还空着,门锁都是新换的,亮得反光。 别的楼栋也有住户陆续搬进来了。 那时候商品房还不多,更没有房贷这说法。 能掏出现钱买下这套房的人,家底和路子,都硬得很。 乔清妍特意瞄了几眼新邻居的穿着。 再瞅瞅自己身上这件洗得发白的毛衣…… 顿时觉得自个儿像刚从乡下进城的。 隆爷住的那套,装修更讲究些。 锅碗瓢盆、毛巾脸盆,样样都齐了。 连厨房的油盐酱醋瓶都按大小排成一行。 客厅角落还搁了把老式摇椅。 “专给您挑的!” 乔清妍一眼就相中了,扶着腰慢慢坐上去,轻轻晃了两下。 隆爷转身沏了杯麦乳精,热乎乎地递到她手里,杯沿还冒着细白的气。 “港城那边打听清楚没?” “人家说了,没当地户口,或者长居证,压根不卖!问了三家中介,话都一样。” 第一百四十七章 真打算拿下 乔清妍摆摆手:“那就算了,先不折腾这个。” “那其他城市呢?有没有差不多大小的公寓房,有卖的?别太大,小一点就行。” “好,我回头接着问。” 她心里早盘算好了。 市中心那种五十平左右的小户型最稳妥。 小房子好租好卖,出手快,真碰上急用钱的时候也不怕砸手里。 “酒的事儿呢?” “按您交代的全办妥了,存进正规仓库了。要不要现在过去瞧瞧?” 看当然要看,不过嘛,也不差这一两天。 “明儿个先跑趟医院,给肚子里的娃做个检查!等查完了,要是时间宽裕,顺道去那边瞅一眼!” “成!” 检查结果挺让人安心的,孩子在肚子里长得壮实又健康。 乔清妍一听见胎心“咚咚咚”的节奏,嘴角就忍不住往上翘。 光是闭眼想想以后牵着他小手踩泥巴的样子,心里就暖烘烘的。 这会儿还没啥家用胎心仪,她就干脆跟医生买了个老式听诊器,贴着肚子一听,那心跳声又稳又响。 涉外医院人少事少,加上她是特需客户。 上午十点不到,所有项目全搞定。 小车一路开,直接停在城乡接合部一个大院门口。 院子挺敞亮,对面两排青瓦房,拉得老长。 瞅着不像住宅,倒像是个旧学校。 “以前是村小学,后来撤并到前头那个村去了,这地方就空下来当仓库使。我租了一间。” 隆爷朝门口老大爷点头打了招呼,领着乔清妍进了院,掏出钥匙,咔哒一声开了其中一扇门。 屋里黑咕隆咚的,窗户全被木板钉死了。 可刚进门,乔清妍就瞧见满地铺着油布。 隆爷蹲下身,一把掀开。 底下整整齐齐码着一箱箱酒,封条崭新,箱体笔挺。 乔清妍示意他撬开一箱,拿出一瓶翻来覆去看了一遍,又轻轻放了回去。 这酒,她早喝过不知多少回了。 当年陪客户推杯换盏,嘴上笑着敬酒,心里却直抽抽。 这么贵的东西,一杯下去,够买半只鸡! 如今自己囤上一堆,图的就是二十年后哪天想开了。 拧开瓶盖就倒,不心疼、不肉疼、随心所欲。 可转念一想,还不够! “舅爷,再帮我去租一间库房,照着这批,再扫一轮!” “哈?” 隆爷愣住,眨巴两下眼,眉头微微皱起。 “清妍啊,不是舅爷说你,你兜里再鼓,往死里囤酒,不成了傻钱多的主儿啦?” “我就乐意当这个傻主儿!事儿,您快帮我办了!” 俩人从仓库回来,刚到门口。 门卫招手喊住他们。 “隆爷,有人找您半天了!” “人呢?” “喏,在那儿呢!” 门卫抬手一指。 马路牙子边,梧桐树影底下蹲着个中年人,怀里紧紧搂着个长布卷。 隆爷迈步过去。 “你找我?” 那人“噌”一下跳起来,双手还下意识地护住怀里的布卷,声音都发颤。 “我找隆爷!” “我就是。” “能换个地方说话吗?就咱俩……单独谈。” 隆爷顿了顿,没马上应,转身走回来,压低嗓门对乔清妍说:“怀里揣着幅画,急着跟我私下聊。” 乔清妍远远望着那人。 四十出头,棉袄洗得发白,补丁摞补丁,可干干净净。 头发也梳得一丝不乱,连鬓角都齐整。 “让他进来吧。” 隆爷转身又折回屋里,朝那人一扬下巴。 “你进来吧!” 三个人先后跨进门槛,隆爷随手拉了把椅子。 “坐,别客气!” “您贵姓?怎么称呼?” “我叫郑余克,老家在桥头乡!” “大老远跑来,是有什么要紧事?” “嗐,不瞒您说,我这儿藏着一样东西,老辈传下的玩意儿,别人都说不值钱,可我琢磨着,兴许是块蒙尘的金子。听说您识货、收老物件,我就硬着头皮上门来了!” 隆爷侧头瞥了眼旁边安安静静坐着的乔清妍。 她轻轻眨了眨眼,意思很明白:先听听看。 “行,拿出来瞧瞧。” 郑余克手伸进怀里摸了好一会儿,才小心翼翼捧出一个旧布裹着的卷轴。 “喏,就是它!” “谁画的?” “哎哟……您自个儿开开看嘛,一眼就明白了!” 隆爷刚伸手去解带子,郑余克立刻往前探身。 “慢着!再慢点!可不敢急!手抖一下都可能蹭坏边儿!” 等画卷一点点铺展开来,一张牡丹图映入眼帘。 隆爷目光一扫,落在右下角那个名字上,当场倒抽一口冷气。 怪不得街口杂货铺老板都摇头不收呢。 这位先生压根儿没画过牡丹! 他传世的几幅画,全是云雾缭绕的山水,一幅花鸟都没留下过。 “画功是真好,可这落款的人……一辈子没动过牡丹啊。” 郑余克眼里的光唰地一下熄了,肩膀也跟着垮下来。 “可这画是我家祖上传下来的!那书画家跟我们老太爷是酒友加笔友,三天两头串门题字,绝不会弄错。” “你家老爷子以前干啥的?” 郑余克局促地低头。 “我家祖上做过翰林,家里原本人丁兴旺,藏书、字画、瓷器堆满三间屋。后来那几年,火烤的烤,锤砸的砸,啥都没剩几样。” “这幅画,还是我奶奶连夜踩着梯子,塞进房顶横梁缝里,才保住的。” 隆爷又凑近细看了会儿,指尖悬在画上空,没敢真碰。 他眯起一只眼,另一只眼盯着题款旁的印章。 “那咋想起要卖它?” “唉——” 他长长叹了口气。 “我妈肺上毛病犯得厉害,天天咳血,药罐子快熬穿底了。我一个种地的,哪来的钱?只能把这画拿出来换救命钱。” 乔清妍这时插了话:“你想卖多少钱?” “两千块!” “两千?” 隆爷眉头拧成疙瘩。 真是真迹,五千都不够数;要是假的,两百都嫌多。 他不动声色打量郑余克。 要是装的,这戏码未免太足了。 乔清妍转头对隆爷笑了笑。 “舅爷,麻烦您帮个忙,请位靠谱的老师傅给掌掌眼呗?人家娘还在床上等着吃药呢!” 隆爷点点头。 “中!省城老张,专吃这碗饭的。明早九点,你带着画来,咱一道过去,让他上手验!” “成!成!明早准到!” 郑余克连鞠了三个躬,腰弯得极低。 他前脚刚出门,隆爷就扭头问。 “清妍,你真打算拿下这幅?” 第一百四十八章 龙潭虎穴 “先看看,明早再说。” 隆爷咧嘴一笑,手一拍大腿。 “哎哟,我跟你打赌,明天你准掏钱!” “这么笃定?” “不信?咱骑驴看唱本,走着瞧!” 当晚,乔清妍住进招待所。 第二天上午九点多,隆爷领着郑余克,在大厅门口候着她。 三人汇合后,直奔隆爷口中那位懂行的老行家。 隆爷唤她“范老师”。 范老师接过画,铺平在桌面上,先用手掌轻轻抚过画心,又侧身避开窗边强光,掏出放大镜,死死盯住右下角那方红印,左看右看,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 “怪事……” 她喃喃自语,眉头越皱越紧,指尖还微微发颤。 “真有点拿不准啊……” 旁边仨人屏住呼吸,连咳嗽都不敢,郑余克站得笔直,腿肚子却直打哆嗦,脚尖微微离地,又慢慢落回地面。 又过了好一阵子,范老师才把放大镜放下,长叹一口气,抬起手揉了揉眼角。 隆爷立马凑上前:“范老师,您给句话!” “印,是真的。” 她抬手指着那块小小的朱砂印。 “你看这儿,右上角缺了一小块,像被磕掉似的,一般人根本注意不到。” “那不就结了?” “可问题也在这儿!” 范老师摇头。 “印是他的,可史料里压根没提过他画过牡丹!全是山水,传世的画,也全是山啊水啊的。花和山水,用笔路数不同,勾线力气不同,晕染手法也不同。我盯着看了半天,反复比对笔锋起落、墨色浓淡、纸绢质地,愣是看不出这是不是同一个人的手笔。” “意思就是……吃不准?” “吃不准!” 范老师摆摆手,指尖在桌沿敲了两下。 “连专家都不敢拍板,更别说我们这些外围人了。” 郑余克刚想松口气站起来。 一听这话,“咚”一声又坐回椅子上,脸色发灰。 老娘住院等着交钱呢,画卖不掉,可咋整! “那……就不多打扰啦!” “要不,你们送去首都博物馆问问?那边有专业鉴定组,设备齐全,专家也多。” “成!我们再托人瞅瞅!” 隆爷应得干脆。 郑余克小心翼翼把画重新卷好,一层纸包一层纸,再套进防潮筒里。 三人朝范老师道谢告辞,一路无话,闷头走出门。 刚下楼梯,乔清妍就开口了。 “舅爷,要不您辛苦一趟,跑趟首都?” 郑余克眼泪都快下来了,声音发哽。 “来不及啦!我妈今天就得做检查,医生催着交费啊!缴费单早上就递过来了,下午三点前必须到账。” 乔清妍低头琢磨了几秒,抬头道:“这样吧,舅爷,您陪他回趟家,当面看看他娘是不是真躺在病床上。要是确有其事,咱三千块收下这画。” 啥? 俩人都傻住了。 郑余克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不但肯买,还多加了一千! 隆爷赶紧把乔清妍拉到墙边,压低嗓子。 “万一这是假的,你也买?” “买。” 她答得干脆利落,连顿都没打。 “三千块,值。” 这会儿压根儿还没这本事。 等过几年设备先进了,真伪一验就清清楚楚。 隆爷点点头:“中!” 郑余克他娘正躺在省城医院里。 查出来是胃癌,得马上动刀。 隆爷核实完情况,当场掏出三千块塞给他,顺手把画收进了自己包里。 郑余克激动得直搓手,连声道谢,还拍着胸脯说:“隆爷,以后有啥事儿招呼一声,刀山火海我郑余克绝不含糊!” 乔清妍一拿到画,转身就奔银行,锁进了保险柜。 这次时间宽裕,能多待两天。 “舅爷,现在买电视还用不用开后门啊?” 她坐在隆爷家客厅的藤椅上,把茶杯放在膝头,杯口热气缓缓升腾。 “票早取消了,可货源实在太紧,一个月就那么几台,刚到货,转眼就被抢光。” 隆爷放下搪瓷缸,用指节敲了敲桌面。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前天百货公司门口排了三百多人,天没亮就开始等,结果只放进去五十个号。” “我想带两台回去,黑白一台、彩电一台,您要是认识人,帮忙搭个线呗?” 乔清妍把膝盖上的茶杯放回小几,身体微微前倾,目光落在隆爷脸上。 隆爷笑呵呵应下。 “没问题!我这就打个电话问问!” 他起身走到五斗柜旁,拉开最上层抽屉,取出一个深蓝色硬壳小本子。 他麻利地掏出个小本子,翻了两页,找到号码,拨了出去。 “对对对……想弄两台电视,黑白的和彩电各一台,你那边有货没?” “哦,没有啊?行,改天咱好好喝一顿!” 他说完,嘴角仍挂着笑,手指却已按下挂断键。 挂完电话,他没歇气,立马又翻出另一个号码,再拨。 听筒里很快传出洪亮的声音。 这回运气好,对方刚卸车,货还在仓库里热乎着呢。 让赶紧过去,晚一步就没了! 隆爷挂掉电话,立即起身,从衣架上取下灰色呢子外套穿上。 他系好第二颗扣子,回头对乔清妍说:“走,现在就去!” 小吕开着车,载着乔清妍和隆爷直奔百货公司仓库。 车子驶出巷口,拐上解放路,车轮压过几处新修的沥青补丁。 后视镜里,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影快速向后掠过。 路上路过新华书店,乔清妍忽然开口。 “小吕,停一下,把我放书店门口就行。你们办完电视的事,再回来接我。” 副驾上的隆爷侧过身问。 “你一个人进去行不行?” “书店又不是龙潭虎穴,我就挑几本书看会儿。” 乔清妍笑了笑,左手拎起帆布包带,右手推开副驾门。 “成!小吕,靠边停车!” 隆爷话音刚落,车子已平稳滑向路边。 轮胎与路沿石之间留出刚好一人宽的空隙。 车刚停稳,隆爷亲自下车给她开门。 一路送进书店门口,又叮嘱几句才折返回去。 他站在台阶下仰头看了她一眼,抬手示意她进去,自己才转身快步回到车旁。 乔清妍想找点胎教类的书。 可眼下压根没人提这词儿,只翻出两三本《婴儿科学喂养》。 她刚伸手拿其中一本,边上另一本也被人同时抽走了。 是个年轻姑娘,扎着马尾。 第一百四十九章 一起去 那姑娘也正好朝她望过来,眨了眨眼,忽然眼睛一亮,脱口而出: “哎哟,我认得你!” 乔清妍一拍脑门。 “哎哟,图书馆那会儿!你叫……周月!” 周月上下扫了她一眼,视线在她小腹那儿顿了顿,停了两秒,又抬眼看向她的脸。 “我后来专门去问过管理员,说压根没你这号人,果然不是咱学校的学生啊!” 乔清妍也没绕弯子,直截了当说:“对,上回是撒谎了,就想混进去查点资料。” “找我?是因为借书证没办下来?” “不是,早办好了。就是顺手借了你的卡用一下。顺走你那个发夹,越想越不对劲,特意来还的。” 这姑娘,倒是一点不藏着掖着。 “送出去的东西哪还能往回要?咱就算认识啦!我叫乔清妍!” “成!我妈讲过,不能收陌生人东西,可没说过不能收朋友的礼呀!谢谢乔姐!” 乔清妍见她手里也抱着几本英文书,封皮都磨得有些毛边了,随口问:“你也啃英语呢?” “嗯!英语系大四的!你呢?” “我啊……自学的。” 周月眼睛一下子睁圆了。 “这么猛?肚子都显怀了还在学啊?” 乔清妍低头瞅了瞅自己,手指轻轻碰了碰衣摆边缘。 “真有那么明显?” “有点儿,藏不住啦!” “活一天学一天呗,多学点,将来好给孩子垫个底!” 两人聊得热乎,周月说她是哈尔滨来的,在这儿念了三年,今年大四,再过俩月就得进单位实习了。 “学校给包分配不?” “分是分,但我琢磨着想去南方转转,听说那边岗位多,机会也活泛!” 乔清妍笑着点头。 “嗯,挺有主意!现在南边正缺你们这种会说英语、能干实事的!” “乔姐你也觉得南方好?” “年轻嘛,趁早出去走走、试试水,值当!” “唉……就怕我爸我妈不松口!” 周月声音低了下去,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当爸妈的,就图个心安,盼你上班安稳、结婚踏实,不想你跑老远受累。我现在快当妈了,特别懂他们那份心。” 她低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语气柔和了些,又轻轻叹了口气。 “正因为我懂,才卡在这儿,想飞又怕伤了他们的心。” 她抬起眼,目光里带着一丝犹豫和挣扎。 乔清妍觉得跟这姑娘投缘,顺嘴支了个招。 “不如带你爸妈一块儿去南方逛逛?亲眼看看,说不定他们也爱上了!” 周月一下精神了。 “哎?对呀!我咋光想着单干,忘了拉他们入伙!” 她抬手拍了下自己额头,眼睛亮了起来。 转身一把攥住乔清妍的手腕。 “乔姐,你真是我亲姐!” “周月!” 话音刚落,一个小丫头蹦跶着就凑了过来。 马尾辫随着动作一甩一甩,手里还拎着一个印着卡通图案的帆布袋。 “买完啦?走咯!” 说完歪头打量乔清妍,眼睛睁得圆圆的。 “哟,碰上熟人啦?” 周月点点头:“嗯,这是我乔姐!” 她侧身介绍,声音轻快。 “乔姐,这是我同班同学,陈露!” 两人草草点头,谁也没多瞧对方一眼。 “乔姐!那我们先撤啦,你自个儿能行不?” 周月一边问,一边朝书店外张望,确认公交站方向。 “放心吧,待会儿就有人来接我!” 乔清妍笑着摆摆手,语气轻松。 “乔姐,留个地址呗!我给你寄信!” 陈露忽然凑近一步,从书包里掏出一支笔和一张便签纸。 “成!” 乔清妍接过纸条,一笔一划写清楚收件人和街道门牌号。 俩人当场把通讯方式写在纸条上,乔清妍顺手填上了手机号。 小丫头们一转身,隆爷的车就停到了书店门口。 黑色车身干净利落,车窗半降,露出他半张轮廓分明的脸。 “嚯,买了这么多本?” 他下了车,步子迈得不大不小,几步就走到乔清妍身边。 “人嘛,得多看点书!这几本放你那儿,舅爷闲着时随便翻两页!” 他结完账回来,把塑料袋递给她,语气随意,眼神却带点笑意。 “打住打住!我家老祖宗念书念到吐,轮到我这辈儿,真看不进去!” 乔清妍把书往怀里拢了拢。 “不是看不进,是你懒得翻!” 隆爷伸手点了点她额头,指尖微凉。 话没说完,两人已一前一后出了店门。 小吕把车停在马路对面公交站台边上。 车身低调,但线条流畅,引擎声很轻。 周月和陈露正站在站牌底下等车。 “你干啥呢?” 周月赶紧冲过来拽她胳膊,手指用力扣住她的手腕。 “抱歉啊乔姐,您快上车吧!” “乔姐有小轿车,捎我们一程呗!” 陈露声音清亮,带着不容拒绝的熟络感。 周月愣住了,眼皮猛地一跳,赶紧把她往后扯,身子微微侧挡在车门和陈露之间。 “不顺路!咱坐公交,车马上来了!” “你扯我干啥?” 陈露拧起眉头,肩膀一沉,站稳脚跟。 陈露一把甩开她的手。 “我又不是问你,我在跟乔姐说话!” “不好意思,这车不是我的,而且确实不顺路。” 乔清妍站在车旁,语气平稳,视线直视前方,并未多看陈露一眼。 “听见没?人家说不顺路!” 周月立刻接话,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分。 “哎哟,我还真没坐过小轿车呢!乔姐就顺道拉我们一下嘛,轱辘转几下就到家了!” 陈露往前又挪半步,鞋尖几乎贴住车门边沿。 同在一个大学读书,咋差别这么大呢? 周月垂下眼,喉头微动,没说话。 乔清妍瞅见周月脸都红了,额角渗出细汗,耳根也泛着浅红,忽然噗嗤一笑: “月月,对了!晚上秦叔请客,点名让你一起去,快,上车!” “啊?” 周月眨眨眼,完全懵圈,睫毛颤了两下,嘴唇微张,一时发不出别的音。 陈露却眼珠一转,立马接话,语速飞快。 “那我也去!” “真不好意思,座位早定好了,一个空座都没留。” 乔清妍说完,抬手理了理鬓边一缕碎发,语气毫无波澜。 说完,乔清妍冲周月眨了下左眼。 周月秒懂,脚下一转,转身绕到另一侧,唰地钻进车里。 车门自动感应开启,她弯腰低头,迅速坐进副驾。 隆爷早等得直叹气,双手抄在裤兜里,眉头微蹙,上前一抬手,轻轻拨开陈露搭在门框上的手臂,扶乔清妍坐稳,顺手啪一声关紧车门,力道干脆。 “喂!喂!!你们——” 第一百五十章 准时出现 陈露扬起下巴,喊声卡在喉咙里。 没人应她。 车窗已经升起,隔绝了所有声音。 车子轻吼一声,轮胎碾过路面,拐上街角,眨眼没了影儿。 哪有什么秦叔叔请客这档子事啊? 乔清妍连秦叔是谁都不知道,更没提前打过任何招呼。 “你那同学太磨叽了,我顺路送你回学校!” 乔清妍系好安全带,侧头看她。 周月赶紧摆手,掌心朝外,手指并拢。 “真不用,前面路口停一下,我下车就成!” “跟我还见外啥?一个人晃悠回校,我不踏实!不过啊——”她 伸手点了点周月肩膀,指尖稍顿,力道很轻。 “以后谁的车都别乱上,记住了没?” 周月笑着直点头,眼睛弯成月牙,脸颊鼓起一点软肉。 “懂啦!你就是我亲姐,亲得不能再亲!” 车子一溜烟开到大学门口。 周月跳下车,朝车窗挥挥手,小轿车掉个头,扬长而去。 “电视搞定了?” 乔清妍随口问。 “全齐活儿了,塞车里人挤人,没法坐,等哪天有空,喊小吕跑一趟搬回去。” “唉,又得劳烦吕师傅辛苦一回。” 前头开车的小吕忙接话。 “不辛苦!真不辛苦!” 他可把这份差事当宝似的捧着。 工资高、活儿轻、老板还不爱指手画脚。 “这两台电视我先搬走。” 隆爷早摸清乔大小姐的脾气,连虚套话都懒得讲了。 “成!” 接着又往车上塞了一大堆日用品。 牙膏、香皂、毛巾、洗发水…… 后备箱塞得满满当当,才启程返市。 人一忙起来,时间跟长了翅膀似的。 眨眨眼,她在省城已待满四天。 回到市里,她拎着糖果和小饼干直奔俊俊家。 俊俊一见她,小脸立马亮了,围着她蹦跶。 “清妍阿姨!清妍阿姨!” 叫得比唱歌还欢。 “你瞧瞧,每次见你跟过年似的!” “我呀,天生招小孩喜欢!” 当晚她留那儿吃晚饭。 郭晓下班回来,她趁机问起手续办得咋样。 “快了,顶多再拖一两天,准成!” “那明儿起,我又得开工啦!” 崔左宁端着热腾腾的菜从厨房出来。 “今儿好好搓一顿,吃饱睡足,养足精神!” 她还没出门找人,第二天王龙就主动登门了。 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衬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 “不出岔子的话,明天就彻底搞定!” 说完便从包里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拆开后倒出两样东西。 一枚铜制公章,表面泛着微光。 一张刚打印好的营业执照副本。 他掏出崭新的公章、新出炉的营业执照,往桌上一推。 营业执照则斜着摆开,字号朝向乔清妍那边。 “你瞅瞅,哪儿不对劲?” 乔清妍扫了一眼。 “没问题。” 她没伸手去碰,只是略略俯身。 确认无误后直起身,下巴轻轻点了点。 “就差银行账户了。” 她转身从书桌抽屉里取出一份A4纸合同。 “不是之前说好30%吗?咋一下子跳到四十五?” 王龙眉毛立刻扬起。 “他们电话里那意思,就认行规定的预付款比例,541呗,一半先打,货到了再付四成,剩下一成等验完货才结清。那我折中一下,改成四成五试试水,看他们松不松口。” 她放下笔,把合同往他面前推了推。 “当然是钱越早到手越好!咱赶紧聊呗!” 王龙立即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尺。 两人静了几秒,王龙盯着合同上那串数字,有点犹豫。 “你……这报价抬得有点高啊,他们那边会不会觉得咱太狠了?” “放心,价格是他们自己报的,白纸黑字的协议也早签好了。我只要兜住工厂不亏,稳稳有利润就行。” 乔清妍端起手边的搪瓷杯喝了一口温水。 杯子放回原处时杯底与桌面轻碰,发出一声闷响。 “哎哟,我真没想到还能这么来钱!” 王龙忽然笑出声,肩膀跟着抖了两下,右手在大腿上拍了一记。 “这就是做贸易公司的门道啊!这次确实太顺,半道接盘、一没扯皮二没卡壳。但好运气不会回回砸头上。平时得靠跑腿搭桥,要么帮老外挖靠谱厂家,要么帮厂子把货卖到国外去。里头光人力、差旅、沟通成本就够呛,搞不好还赔钱。” “可这一单呢,所有价码都摊开了,连我挣多少他们都清清楚楚。换成别的贸易公司,厂里根本摸不清你卖给谁、卖多贵,赚多赚少人家也管不着。” 王龙一拍大腿。 “哦,明白了!你就是穿针引线的那个‘中间人’,国内国外两头牵线!” “没错!” “乔同志!” 王龙深吸一口气。 “咱俩一起开个贸易公司吧!” 他坐直身体,双肩绷紧。 乔清妍抬眼看他,点头。 “嗯,我早有这个念头了,等娃出生以后。不过……本来打算单干的。” 王龙眼睛一亮。 “那你再琢磨琢磨我呗!” 乔清妍心里过了一遍。 这人办事踏实、嘴严、肯扛事,跟人打交道也不怵——靠谱。 这么一想,她心里就有谱了:公司挂她名,实际运转全交王龙打理。 “行!最近你表现挺亮眼,等我出了月子,立马启动!” “妥了!” 王龙激动得心口发热。 现在机会就摆在眼前,哪能松手? 他差点冲回去就递辞职信,立马回来跟着乔清妍干! 这两单生意,市里领导亲自盯进度。 该盖的章、要批的文件,一路绿灯,三天不到全齐活。 乔清妍重新整理好合同,拨通海外客户的电话。 合同上填好对方银行账号、英文地址。 再郑重盖上印着英文公司名的大红公章。 搞定! 快递打包,直发大洋彼岸。 手头事儿告一段落,乔清妍合上包,小吕准时出现在楼下,开车送她回县城。 那天她回到县城,秦书彦那边的自动生产线也刚发走。 厂里还派了几个师傅一块儿跟着客户去装机器。 他自个儿没跟着去,直接回了家,陪乔清妍过日子。 小吕早把两台电视送到了。 乔清妍找人打了个结实木架子,把彩电挂墙上。 顾客吃面时抬头就能看。 播新闻、放短剧、聊国家大事,连面条都吃得更带劲儿了。 面馆一下子活泛起来,笑声说话声不断。 第一百五十一章 明儿接着听 新房已经开始打地基了。 徐青青抽空回了一趟,正赶上一家子坐一块儿吃顿热乎饭。 秦小鱼手忙脚乱炒完菜,却摆摆手说不吃了,转身就收拾包。 “我出去一趟,晚点回来!” “哎哟,这大晚上的,你跑哪儿去?饭都不吃?” 乔清妍和秦欢心里门儿清。 “妈,让二姐去吧!咱这一家子,哪天不能团圆啊?” 乔清妍朝秦小鱼眨眨眼,她立马抿嘴一笑,脸蛋红扑扑地溜出门去了。 秦小鱼蹦跳着出了门。 徐青青转头问秦欢。 “是不是那个林然?” “对喽,约好一起看电影呢!” 秦欢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语气轻松,眼睛还跟着妹妹消失的方向看了两秒。 徐青青皱了皱眉。 “今儿全家都在,她倒挑这时候出门?” 她放下手里的蒲扇,伸手摸了摸桌角刚摆好的几盘菜。 秦欢笑笑。 “票早买好了,人家电影院就那几场。散场后她直接坐末班车回来,不耽误家里吃晚饭。” 徐青青叹口气。 “也不知道处得咋样?要是真合适,趁早把事儿定下来!姑娘家老往外跑,总归不是长久之计。” 她端起搪瓷缸喝了一口水,水面上浮着几片茶叶,她轻轻吹了吹。 “没事儿!” 秦书彦笑着接话。 “二姐心里有谱,火候不到,她不急。” 他伸手把桌上一叠揉皱的电影票收进衣兜,手指在票根上按了按。 “才见几次面呀,妈你就张罗起婚事来了?” 秦欢随口一接,声音不大,尾音还没落稳,就觉察到气氛变了。 结果火苗“腾”一下就烧到自己身上了。 “他们俩有着落了,你这个当大姐的,啥时候才能让我们放心哟?急得我夜里都睡不踏实!” 徐青青把搪瓷缸往桌上一顿,缸底磕出一声脆响。 秦欢一下羞得抬不起头,只顾低头扒拉碗里的米粒。 她用筷子尖一颗一颗拨弄着,米粒堆成小山又散开,指尖微微发烫。 乔清妍赶紧岔开话头。 “妈,咱村里盖楼的事,进展顺不顺利?” 她侧身往前倾了倾,袖口滑到小臂中间,露出一截白皙的手腕。 一提这个,徐青青立马挺直腰板,眼睛都亮了,滔滔不绝讲起来。 “真没人给您使绊子?” 乔清妍直咂舌,压根儿不信能这么利索。 村里盖房最讲究地盘大小,左右邻居盯着比看自家灶台还紧。 要是你家墙脚多伸半米,房顶高出一截。 人家立马觉得自家风水被压、运道被抢。 轻则冷脸翻白眼,重了直接掀桌吵架、撸袖子干架。 谁家建房稍有不慎,邻里关系立刻僵住。 “哪能啊!谁敢?你现在回村里溜达一圈,瞧见没?见着我都喊‘徐青青好’,笑得比过年还甜!” 徐青青挺直腰杆,眼角眉梢全是光。 乡下建房不兴请大帮工人,就几个老师傅搭把手。 小工全是左邻右舍轮着来。 你家起屋,他家出两把力气;他家动工,你家端几碗热汤。 主家得管饱管好,烟酒茶点一样不能少。 早上六点前蒸好的馒头堆在竹匾里。 中午的饭菜更是硬实。 “我还没回来那会儿,地基都快打完了,楼板早订好了,后天就拉到门口!再熬半个月,就能上大梁啦!” “妈,您这效率绝了!简直像搭积木一样,眨眼就立起来一座楼!” 徐青青笑得耳根发烫。 从嫁进秦家那年起,她心里就悄悄攒着这个念头。 啥时候咱也能起栋亮堂的新房? 熬了这么多年,骨头缝里都熬出韧劲儿来了。 如今真把楼盖起来了,还是带窗带阳台的二层小楼! 每扇窗框都刷了两遍白漆,铝合金推拉门锃亮反光,阳台围栏钉得齐整,连水泥地都用水准仪校过平。 这口气,她等太久了。 不是咽下去的,是扬起来的,热乎乎、亮堂堂,直冲脑门。 她忽然凑近点儿,眼睛弯成月牙。 “闺女,肚子里那个,是不是快满四个月啦?” “就差三五天!” 十一月怀上的,眼瞅着进四月了,稳稳当当迈过头三个月坎儿。 晨吐早停了,胃口变好,睡得也沉,夜里翻身都不带惊醒。 “去医院查过没?” “查啦!前两天刚跑了一趟省城医院,b超单子都在包里,一切妥妥的,妈,您只管乐呵就行!” 乔清妍把包往床头柜上一放,拉链都没拉严。 一角纸边露出来,正是那张打印清晰的检查单。 徐青青点点头,长舒一口气。 “好,妈心里有底了。” 小两口分开这么久。 晚饭一扒拉完,手拉手就往楼上跑。 楼梯踩得吱呀响,秦书彦扶着扶手往上跨,脚步比平时快半拍。 乔清妍从包里掏出个小玩意儿。 黑壳,扁圆,一根软线连着两个耳塞。 听筒背面还贴着一层浅灰色橡胶垫。 秦书彦一眼认不出来。 “这……医生听心肝肺的家伙?你咋弄来的?” “花钱买的呗!” “买它干啥?给自己号脉?” “坐这儿!” 她拍拍床沿。 秦书彦立马挪过去。 她先帮他把两个耳塞轻轻塞进耳朵,再把圆溜溜的听筒头。 隔着薄毛衣,稳稳贴在自己肚子上。 “嘘,你屏住气,竖起耳朵听!” 他闭眼凝神听了半晌,眉头微蹙,呼吸放得极轻,连睫毛都不曾颤动一下。 摇摇头。 “光听见‘嗡嗡嗡’,跟蜜蜂打转似的。” 她轻轻挪了挪位置,脊背靠向床头软垫,又伸手推了他一把。 掌心贴着他肩胛骨,力道不大。 “再试试?” “嘘。” 秦书彦眼睛一亮,瞳孔骤然收紧。 脸上那表情,跟中了大奖似的。 又惊又喜,还带着点不敢信的傻气。 嘴角不受控地往上扬,眼角挤出细纹。 “这……是咱娃在踢鼓点?” 他声音都跑调了。 “对!” 他耳朵死死贴着听诊器,听了又听。 听诊器耳塞深陷耳道,他屏住呼吸。 “行啦,歇会儿吧!” 她抬手抚平他后颈翘起的一缕碎发。。 “再一分钟!就一分钟!” 他没抬头,嗓音闷在听诊器里,带着急切和一点近乎撒娇的恳求。 “我手酸,腰也发沉。” 她动了动左腿,膝盖微屈。 这话一出口,秦书彦立马蔫了。 媳妇儿不能累着,半点马虎不得。 他麻利收好听诊器,铜质听筒收进绒布套。 金属部件咔哒一声扣严,锁进抽屉,还顺手推了两下,怕它自己蹦出来。 “成!明儿接着听!” 第一百五十二章 谁惹你了 一边说,一边扶乔清妍慢慢躺平。 手掌托在她后腰,稳稳卸去起身时的力道。 还顺手掖了掖被角,把两侧边沿都仔细折进去。 他自己也轻手轻脚钻进被窝,挨着她躺好。 头三个月医生盯得紧,现在满三个月了,可他还是没动歪念头 孩子平安落地前,啥都不重要。 他侧身朝向她,右膝微微弯曲,让出更多空间。 左臂横在胸前,手肘悬空,不敢压着她分毫。 伸手把她轻轻揽进怀里,凑到她耳边,低低说了句。 “老婆,真不容易啊。” 气息温热,落在她耳垂下方一寸处。 “你也不轻松,生产线总算交货了,能喘口气了。” 她指尖在他手背上轻轻画了个圆,力道很轻,却持续了三秒。 “唉……” 他长叹一声,嗓子眼儿里全是闷气。 胸口起伏一顿,肩膀随之沉下去半分。 “咋啦?” 她侧过脸,鼻尖几乎碰到他下颌,眼睛在昏暗里睁得清亮。 “放心不下我师父。”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一下,才把后半句说出来。 “大江师傅?他身子还没缓过来?” 她抬高一点声音,指尖停住不动。 秦书彦顿了顿,才开口。 “谁想到那次呛水后,他走路都打晃。车间肯定是回不去了,可调去别的组又不合适——也就业务部还能沾点边。可你说,让他天天在白婉婉底下干活?这不成难为人嘛。” 乔清妍拍拍他手背:“别急,先让他稳住,业务经理这位置,早晚是他碗里的肉。” “哪有那么容易!听说白婉婉今天下午找厂长提了,要买一批外国的老设备。具体啥盘算,没人摸得清。明天全厂中层开会,就为这事。” 他声音低下去,肩膀绷得更紧了些。 乔清妍心头一跳,来了! 这节骨眼上,秦书彦必须彻底撒手不管。 “书彦!这事你连嘴都别张,听见没?” “明天开会,我听听他们到底想干啥。” ——不对劲! 上回他可不是这态度。 那时候为了饭碗,他每天提前一小时到厂里擦设备,主动帮白婉婉整理会议纪要,下班后还留下核对采购清单。 他甚至把白婉婉随口提过的一句“螺丝型号老是搞混”记在小本子上,隔天就找来全套新标号对照表贴在工具柜侧面。 这次这么硬气,倒让乔清妍心里踏实不少。 “嗯,反正你别插手,闭眼睡觉!” “得嘞,听你的,睡!” 机械厂会议室坐得满满当当。 四十二张椅子全坐满了人,连后排加的三把折叠凳也挤进了人。 窗台上搁着几个没盖盖子的搪瓷缸,热气早就散尽了,缸底沉淀着深褐色茶渍。 墙上的挂钟指针停在九点零七分,没人去碰它,也没人提修。 白婉婉一份计划书甩出来,写得明明白白。 国外二手设备有哪些、多少钱、哪家厂家盯着呢、合同草稿都拟好了,只等盖章签字。 每一页右下角都印着打印日期,最新的是昨天下午三点四十一分。 纸页边角有些毛糙,像是刚从打印机里抽出来就装订成册。 国内几家合作方也全列好了,一个个跃跃欲试,就差敲定日期进场拆运了。 这买卖太划算了! 花不了几个钱,也不用折腾工人、添新机器,比从头造一批强多了。 投入少,还能顺手摸到国外刚用上的技术,简直白捡的便宜。 技术参数对比表放在附件五,左侧是国内现有同类型设备数据,右侧是所购设备实测指标,后者在“液压响应速度”“数控精度偏差值”“单班次故障率”三项上明显优于前者。 这种好事,谁不乐意啊? 会上一表决,几乎全票赞成。 四十二人举手,四十人举了,剩下两人缓缓放下手臂。 就俩人没举手。 “咋啦?我提的事,你们见着就踩一脚?是不是跟我有啥过节?” 乔清妍当场翻了脸,声音又尖又硬。 她把手里一直捏着的圆珠笔“啪”地按断。 墨水溅在会议记录本封面上,洇开一小片蓝黑色。 厂长也赶紧搭腔。 “书彦啊,师傅,咱得讲良心话呀!乔经理能力摆在那儿,夸她一句,真那么难?” 他说完,左手不自觉地摸了摸口袋,掏出半包烟,又塞了回去。 秦书彦没接话,直接把那份方案往桌上一拍。 “我就问两句话:第一,你说那些设备‘只用了三年’,凭啥这么断定?拿什么尺子量的?出厂铭牌?还是对方提供的保养日志?第二,你咋认定那是‘最新款’?万一是咱们早淘汰八百回的老古董呢?你看过实物吗?拆过核心模块吗?测过主轴动平衡数据吗?” “秦主任!” 立马有人呛声。 “外国货对我们来说,那还不全是新鲜玩意儿?咋可能比我们还落后?” 说话的是质检科的,他刚说完,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 秦书彦哼了一声,嘴角一扯:“外国人傻吗?会把压箱底的本事塞给我们?” “不是说人家自己不用了才卖的嘛?” 苏登明一拍桌子。 “他们宁可砸了、烧了,也不稀罕挣这点小钱让技术跑出去!你们真当人家是开慈善店的?人家有自己的规矩,有自己的底线,不是谁拿点钱就能撬动的!这技术是命根子,不是街边卖的萝卜青菜,想买就买,想拿就拿!” 没人听。 几个人低头翻着手里刚发下来的报价单,手指在数字上反复划拉,嘴里还念叨着分成比例。 眼瞅着白花花的钱就在眼前晃,谁还管别的? 茶杯沿上还留着半圈水渍,没人顾得上喝一口。 厂长直接拍板:“既然二位不看好,那这个事,往后就别掺和了。开会不叫你们,活儿不派你们,连年底那笔奖金,也没你们的份。” 他话音刚落,就拿起钢笔在会议纪要本上重重划了一道横线。 秦书彦和苏登明点点头,转身就走,连句废话都没多说。 走廊灯光打在两人背上,影子被拉得又直又长。 他们脚步没停,一路穿过走廊、楼梯、车间通道,径直回到铆焊车间门口。 乔清妍看他黑着脸回车间,还特意迎上去,假模假式地问:“哎哟,谁惹你了?气成这样?” 第一百五十三章 腰胖不胖 秦书彦把会上的事一说,乔清妍心里乐开了花。 正中下怀! 财务科昨天已经把首期预付款的拨付单递到了厂长桌上。 接下来嘛……就轮到白婉婉和张汝,好好尝尝苦头了。 白婉婉上次来车间时,在操作台边多站了三分半钟,看了三台设备。 张汝昨天绕着锅炉房转了两圈。 这些事,乔清妍一样没漏。 她转脸又换上温柔语气。 “听说县里新开了夜校,你去报个名吧?学点东西,混个文凭,以后干活、提干都硬气。” 秦书彦笑眯眯看着她。 “哟,怕我想不开,给我找点事做?” “我才懒得操这份心!你要因为这点破事就想不开,我早跟你离了!” 她盯着他,口气挺实诚。 “我是真话,以后技术换得跟翻书似的,肚子里没点货,连螺丝都拧不利索!” 说完她把图纸往他怀里一塞,转身朝办公室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没回头。 “报名表在你工具箱第二格,蓝皮本子,我填好了。” “行吧!” 秦书彦其实早心里有数了。 那一个月出差跑南闯北,见的人多、听的事杂,没点真本事真镇不住场子。 “我后儿个就去办报名手续!” 过了两天,白婉婉自己摸到了小洋楼门口。 她仰头看了看二楼亮着灯的窗子,又低头整理了一下衣领。 乔清妍把杯子轻轻放在白婉婉面前的玻璃茶几上。 “哎哟!你一个大肚子还给我端茶倒水?这多不合适啊!” 白婉婉立刻从沙发里坐直身子。 她往前倾了倾,想把杯子往自己那边挪一挪。 乔清妍斜了她一眼。 “既然知道不合适,你还上门来干啥?” 话音刚落,也不管白婉婉脸拉得多长,一屁股坐她对面。 “有事说事,别绕弯子。” “我问你,张汝这个人,你到底熟不熟?” 乔清妍盯着她看了几秒,眼珠一动不动,视线牢牢钉在她脸上,想从她眉梢、眼角、嘴角的细微变化里扒出点线索:“咋啦?” “少废话,答我!” 乔清妍摊手,手掌朝上。 “真不熟。” 白婉婉当场气得直拍大腿。 “不熟?那你瞎推荐个啥!” 乔清妍差点翻白眼,眼皮往上一掀,喉结上下滚了滚。 “对,我认了!推张汝给你,就是为了躲开秦书彦那一摊子麻烦。要是你俩真黏糊上了,我跟乔家连夜卷铺盖搬家,眼不见心不烦!” “可你也得讲理啊,我看张汝脑子灵、手头稳,模样还比秦书彦精神,才想着把这么个高配款介绍给你。谁能想到,你们连恋爱都不谈,直接领证?快得像赶集!” 白婉婉低头嘬了口茶。 “我又不打算跟他过日子,打听他祖宗十八代干啥?只晓得家里门风正、人也踏实,这还不够?又不是逼你们拜堂成亲,谁让你们火速闪婚的!” 本来是来兴师问罪的,结果被乔清妍几句扎心话怼得哑口无言。 “到底出啥事了?非得跑这儿来问我?” 挨打这事,早成了捂在裤裆里的烂疮。 哪敢往外掀? 说完扫了一圈屋子,啧了一声。 “你这小楼,还真有点样子!” “不好意思,没约你来逛,要是没啥正事,我得歇会儿了。” 白婉婉却没起身的意思,手指无意识抠着牛仔裤裤缝。 “你现在住得这么阔气,为啥还巴巴跑去厂里要地皮盖房?” 乔清妍扯了扯嘴角,唇线拉平又松开。 “哦,手续齐全,厂里批得明明白白。别的嘛,跟你真没啥好掰扯的。” 再赖着不走,脸就不是自己的了。 白婉婉默默站起来,肩膀垮着,慢吞吞走出小洋楼。 她刚走出几步,又忍不住回头瞅了那栋小洋楼一眼。 心里怪怪的,像揣着个窟窿,风一吹就嗖嗖冒凉气。 她以前追过不少穿越文,按理说这种带点洋气的小楼,不都该是主角的标配小窝吗? 怎么就落到乔清妍头上了? 可这洋楼偏偏归了乔清妍。 乔清妍,普普通通一个姑娘,没金手指,没后台,偏偏日子过得比蜜还甜,顺风顺水。 这哪是女主剧本? 活脱脱是个工具人配角命啊! 她到底穿来干啥的? 混日子? 凑数? 她真有点懵。 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昨儿厂办主任递来的三份采购单。 不过她咬牙信一点,好日子就在前头蹲着呢! 只要把那几单买卖稳稳拿下,本钱一攒够,后头的路就敞开了。 迟早有一天,整个机械厂都得挂上她的名字! 乔清妍那个小面馆? 呵,还不够她塞牙缝的,踮脚都够不着她脚后跟。 再说这小洋楼,不就是乔清妍租来的嘛! 等她手头宽裕了,直接加价买断,不讲价,爽快付钱! 念头一转,她腰杆立马挺直了,脚步也轻快起来,大步朝机械厂走。 厂里一堆活儿等着她拍板呢! 对了张汝……幸亏当初没点头跟他去市里。 现在想想,那不是跳坑是跳崖! 他提调动那天,正赶上她熬夜改完一份技改方案。 她摸了摸口袋里的存折,硬邦邦的,边角已经磨出了毛边。 徐青青住了两天就回村了。 村里事儿多着呢。 乔清妍放心不下,临走前反反复复叮嘱。 “妈,千万雇人搭把手!您一个人扛,非累趴下不可!” 秦书彦安排了辆拖拉机送她回村。 村里帮过忙的人不少,礼数不能少,回去得挨家送。 小洋楼平时就早上开火做顿饭,中午晚上全靠秦鱼面馆现炒现送。 这天乔清妍一个人在家,秦鱼照例拎着篮子来送午饭。 “今儿加餐啦,排骨炖得烂乎乎,鲫鱼烧得酱香扑鼻,还有清炒白菜,脆生生!” 她把篮子放在堂屋方桌上,解开系带,一样样往外拿。 “排骨炖了三个钟头,鲫鱼是清早现杀的,白菜是后院摘的,叶子还带露水呢。” 怕乔清妍一个人吃闷得慌,她总陪着一块儿动筷子。 “弟妹!你快帮我看看,我是不是圆润了?” 她把围裙解下来。 乔清妍歪头打量她两眼。 “嗯……真有点!咋啦?有人嫌你胖了?” 秦鱼摆摆手:“哎哟,他管得着吗?我胖不胖,我自己说了算!主要是天天跟你一起吃,顿顿硬菜,嘴享福,腰遭罪啊!” 第一百五十四张 真俊 她伸手摸了摸自己腰侧,又低头瞅了瞅裤腰松紧带。 “你吃进去养俩人,我吃进去全堆我身上了!” 秦鱼以前从不在意穿衣显瘦还是上镜显胖,大大咧咧,咋舒服咋来。 可自从处上对象,连站姿都开始不自觉地收肚子了。 乔清妍笑呵呵地给她碗里放了块大骨头。 “你哪胖啦?瘦着呢!快吃!” 骨头带肉厚实,还连着一段软骨,汁水顺着边缘往下滴。 秦鱼拿起排骨啃了一口,可眼神飘来飘去,根本没落进嘴里。 牙齿咬住肉边,舌头却没用力,腮帮子也没动。 “二姐,你这心飞哪儿去了?” “他爸妈想见我一面。” 她放下筷子,指甲在桌沿轻轻刮了一下。 “对呀!咱家早把他当自家人看了,他爸妈却连你面都没照过,这确实有点说不过去!” 乔清妍咕嘟咕嘟喝了两口热汤。 一抬眼,发现秦鱼正盯着碗边出神,筷子都停在半空。 筷尖悬在离米饭半寸高的地方,米粒粘在筷头,一动不动。 “你咋想的?愿意见不?” 秦鱼皱起眉头,声音轻轻的。 “他爸他妈都是厂里干活的……我们家……我怕……” “怕人家嫌咱家门不当户不对?” 她低着头,慢慢点了两下。 “二姐,别瞎合计!现在咱家啥样?普通人家谁能比得上?再说了,真要因为这点事儿瞧不上你,那趁早散伙,省得以后受气!” 话音刚落,秦鱼的下巴就快贴到胸口了。 “不过嘛……我看萧陆不是势利眼,他爸妈估计也差不到哪儿去。与其在这儿胡思乱想,不如干脆见一见,眼见为实!” 秦鱼猛地抬头,盯住乔清妍,嘴唇抿了又松,喉头轻轻动了一下,眼睛亮了一瞬。 “弟妹说得对!他家啥想法,见了面不就清楚了?” 他家人动作真快,两天后就进了县城。 徐青青也被秦书彦接了回来。 亲家上门,老人不出面不合适。 秦鱼问:“是去小洋楼见,还是就在面馆见?” 乔清妍琢磨几秒,指尖点了点柜台边缘,又抬眼扫了扫面馆里敞亮的门窗和擦得干干净净的桌椅。 “小洋楼是租的,容易让人误会咱摆谱。干脆就在面馆,敞亮,实在!” 见面那天,秦鱼翻出压箱底的那条藏青色毛衣裙。 徐青青也换了件浆洗得硬挺的蓝布衫。 乔清妍闲着没事,搬了把小凳子,在柜台后面坐着看热闹。 萧家人踩着点儿来,约好两点,三点才到。 乔清妍拿不准,这是他们天生腼腆,还是厂里干久了养成的习惯。 “阿姨好!” 萧陆赶紧拉过身边两人。 “这是我妈,这是我爸!” 又转头朝自家爸妈笑着介绍。 “爸妈,这是鱼,这位是鱼妈!” 秦鱼立刻喊:“阿姨好,叔叔好!” 徐青青忙起身招呼。 “哎哟,快请坐!赶路累了吧?快歇会儿!” 寒暄了几句,大家就收了笑容,开始聊正事。 话题一转,屋里的温度仿佛也低了几度,连窗外的风声都听得更清楚了。 萧母穿得挺素净,灰蓝色棉布衫,头发一丝不乱地挽在脑后。 她心里却门儿清,每句话都在盘算分寸。 一落座就开口。 “我家小陆信里老提鱼,说她多好,孩子喜欢,我们做父母的总得来瞅瞅,不然不是白瞎了这么好的姑娘?” 话里头的意思明摆着,儿子中意,他们可不一定点头。 “哎哟,萧陆这孩子,我越看越顺眼!俩人岁数都不小了,该定的事就得赶紧拍板!” 徐青青笑着应声,脸上堆着笑。 萧母立马接茬。 “可不是嘛!大姐这话在理,拖来拖去,耽误谁呀?” 她一边说,一边把面前的茶杯往中间推了推。 “那个……” 萧父清了清嗓子,喉结上下动了动,声音不高不低。 “你们这一家子,就指着这家面馆过日子?” 下午三点,店里空荡荡的,连玻璃门上的水汽都干了大半。 徐青青干脆点头。 “对!全靠它养活一家子呢!” 萧父又补了一句。 “咱家的情况,你们应该早听小陆说了吧?” 徐青青刚张嘴,萧陆抢着说:“说了说了!都说过啦!” 他太清楚爸妈下一步要干啥了。 准得甩出一堆自家多体面、多安稳的底牌。 他赶紧把话头掐住,肩膀往前倾了倾。 “爸,妈!你们真该看看鱼是怎么打理这店的,里里外外,全是她在撑着!” 他说完,侧过头看了秦鱼一眼,目光里带着急切。 萧母斜了他一眼。 “能干?那是能干!可结了婚呢?还能让她天天守着灶台?咱家又没个面馆给她管!” 萧父把目光移到窗外,慢悠悠地说:“人啊,手里得有个铁饭碗才踏实。” 萧母立刻跟着点头。 “就是!得有份正经工作才靠得住!” 她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杯底和碟子碰出一声轻响。 秦鱼喉咙发紧,手指死死拧着衣角。 萧陆看得心口发闷。 门口风铃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叮咚声。 “爸妈!现在都啥时候了?别拿老眼光看这小店,它赚的钱,比我工资高两三倍都不止!” 他语速很快,声音有些发紧。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上个月刚交完房租、水电、员工工资,还剩八万六千四百二十一块。” 萧母哼了一声。 “就这巴掌大的铺子?哄谁呢?再说了,钱再多,她能分几成?这店又不姓秦!” “妈!!” 萧陆急得直跺脚。 “来之前不是讲好了吗?就只看鱼这个人!别的——真的一点都不重要!” 萧父叹了口气。 “傻小子,不这么说,你敢带我们来?我们肯来?” 萧母更干脆。 “儿子,听妈一句劝!秦家这闺女,没单位,没编制,模样也普普通通。你真得好好想想!” “妈!” 萧陆脸都涨红了。 秦鱼脸烧得厉害,蹭地站起来想往外冲。 她刚起身带倒了椅子腿。 “叔叔阿姨好!” 乔清妍从柜台后头款步走出来,笑容温和,抬手打了个招呼。 萧母一抬眼,眼睛立马亮了。 “这闺女模样真俊!” 她身子微微前倾,鼻梁上那副老花镜滑下来半寸。 再瞅见乔清妍圆润的肚子,直拍大腿。 “哎哟!好姑娘手慢无啊!瞧瞧,人家肚里都揣上小宝宝了!” 第一百五十五章 不能白干 她右手拍在左大腿外侧,声音陡然提高两度,惊得窗台上一只麻雀扑棱棱飞走了。 “妈!您这话说的,她是我书彦哥的媳妇,鱼的弟妹!” 萧陆脱口而出,语速比刚才更快,尾音微颤。 萧母一巴掌拍在萧陆胳膊上。 “跟书彦学技术、学做事,怎么不学学他挑媳妇的眼光?” 萧陆立马往秦鱼身后一挪。 “鱼?我挑了整整三年才定下来的!” 秦鱼鼻子一酸,眼眶热乎乎的。 成不成另说,就冲这一句,她心里那点委屈,一下就轻了大半。 她悄悄吸了口气,指甲深深掐进掌心,舌尖顶住上颚,把涌到喉咙口的哽咽压了下去。 “咱俩,到头了。” 乔清妍声音不大。 秦鱼一愣:“清妍?你刚说啥?” “二姐,他们家压根没拿你当回事儿,咱也没必要死赖着!这样的亲家,就算真进了门,往后有你受的!” “嫂子!” 萧陆整个人懵了,脱口喊出这两个字,后边话全卡住,舌头打结。 乔清妍没吭声,拉过椅子坐稳了。 “结婚,不是你们俩拉个手就算完的事,是两家人绑一块儿过日子。” 她转向秦鱼,语气平平的,却字字落进人心里。 “你要嫁的,不是萧陆一个人,是整个萧家。要是他敢替你扛事、肯为你说话,小日子稳稳当当过下去,那这个人,你值得托付。可万一他连一句硬气话都不敢讲……二姐,以后的日子,你想过没?” “嫂子!” 萧陆声音发颤。 “我对你向来客客气气,第一次见面你就这么拆台,到底图个啥?” 乔清妍没急,也没翻脸。 “是你爸妈一进门,话里话外就嫌我们家寒酸。萧陆,你摸着良心讲,我们面馆虽说不大,但月月流水比你们家强;书彦工资、我的手艺,加一块儿,哪样比不过你们?可他们一上来就摇头摆脑,先入为主看不上人。这种带着刺儿的婚事,硬往下走,最后扎疼的,只能是我二姐。” “这叫偏见?这是大实话!” 萧母立马接茬:“就是!过日子靠什么?靠工资、靠文化、靠正经营生!一个开小面馆的,雇那么多人,能剩几个铜板?” 乔清妍静静看了萧陆一眼。 萧陆喉结动了动,把脸垂得更低了。 他越琢磨越觉得,爸妈讲得挺在理。 手头紧巴巴的,话都聊不到一块儿,过日子迟早吵翻天、闹崩盘。 秦鱼抬起头,直直盯住萧陆:“你也是这么看的?” 她喉头微动,嘴唇干涩发紧。 萧陆张了张嘴,没出声。 空气一下子凝住了,连呼吸声都听得到,所有人目光全钉在他脸上,就等他吐个准话。 他卡壳了。 以前谈恋爱那会儿,压根没想过这些事儿。 可被他爹妈一通点拨,再回头一想。 秦鱼不识几个字,也没个正经活儿干。 那家面馆根本不是她的,结了婚、生了娃,难道还天天往店里跑? 模样也普普通通。 细想想,真为了她跟自家人翻脸,图啥呢? 萧陆这副样子,像一盆凉水,兜头浇在秦鱼心上。 她眼圈慢慢红了,眼眶里水光打转,赶紧低下头,用头发遮住脸。 “鱼!” 萧陆轻喊一声,语气软了几分,像是找补。 “咱俩是有点不一样,可只要你对我爸妈孝顺点、听话点,他们早晚认你这个媳妇!” 他伸手想碰她手腕,又半路收回去;声音放得更低。 “等过了门,我替你办暂住证,托人帮你弄个临时工岗位。” “呵!” 乔清妍冷笑出声。 “这就叫上‘媳妇’啦?您当我家二姐点头就算数?” 萧母“腾”地站起来。 “秦家没人管教啦?你们家规矩哪去了?” 秦父也立刻接腔: “家里乱点,也能理解!等以后小陆娶了鱼,我亲自来给你们立规矩!” 他挺直腰背,把烟盒揣回裤兜,右手按在桌上,拇指反复摩挲桌沿磨损处。 乔清妍一下子听懂了。 这帮人不光嫌秦家穷、嫌鱼差,还想踩着他们家上位,好日后拿捏他们! 算盘打得震耳欲聋啊! 门都没有! 她右脚往后撤半步,重心稳住,肩膀不动,只把脊背挺得更直。 啪! 乔清妍从包里唰地抽出一张存单,“咚”一声拍在桌上。 “二姐,这五千块是我自个儿攒的,当你的嫁妆钱。但有个死规矩。” 她顿了顿,视线扫过秦鱼低垂的头顶,又转向萧陆涨红的脸。 “不嫁萧陆,这钱立马归你!” 萧父萧母伸长脖子凑近瞅,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俩人加起来干了一辈子,存款还没这张纸多! 萧陆脸一下涨红:“嫂子,你这是啥意思?” 他站起身,膝盖撞上桌底横档。 乔清妍眼皮都没抬。 “听不明白?简单说,她嫁给你,这钱一分不掏;她甩了你,我马上递上五千块!” 话音刚落,萧母立马堆起笑。 “哎哟,早说啊!有这彩礼,啥文凭不文凭、工作不工作的,都不打紧!鱼就是我们老萧家顶顶好的儿媳妇!” 徐青青也回过味来了。 这姓萧的一家子,打的就是吞了秦家、往后随意使唤的主意! “呸!丢人现眼!我家鱼宁可单着一辈子,也不进你们萧家门!” “鱼!” 萧陆急了,一把拽住她袖子,“你不是说过非我不嫁吗?” 秦鱼只觉胃里一阵翻搅。 她恨不得把从前那个信了他的自己狠狠抽一顿! “二姐!” 乔清妍盯着她,声音又轻又稳。 “选吧。要他?还是这张存单?” 萧陆? 算哪根葱啊! 厂里追她的男人排成队呢! 乔清妍嘴角一翘,下巴抬得老高,笑得又亮又爽。 “行啦,吃面管饱,别的事儿——免谈!” 秦鱼声音不大。 “萧陆,咱俩,到此为止。” 萧陆脸一垮,当场耍起赖来。 “说掰就掰?咱俩处对象的事,连门卫大爷都记得你坐我自行车后座!现在拍拍屁股走人,我这面子往哪儿搁?我给你修自行车、扛米、送热水瓶,全打水漂?” 他娘也立马跳脚。 “我家小陆天天往你们家跑,端茶倒水擦玻璃,活儿干得比亲儿子还勤,你就这么一蹬腿儿拉倒了?” “活儿当然不能白干!” 乔清妍转向秦鱼,语气轻快。 “二姐,他干了多少活,吃了多少顿饭,你给他买的鞋、送的糖、塞的鸡蛋……一样样列出来,写清楚,算明白。不然外头人该说咱家不懂规矩,欠人情不还。” 第一百五十六章 怕你不安全 “好!我这就算!” 秦鱼心里透亮了。 再黏糊下去,迟早被这户人家吸干血。 “秦鱼!” “咋的?还想动手?” “滚开!她是我对象!” 萧父脸色铁青,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绷起来,他猛地抬起手。 “行啊,真行!一家子全是一路货色!” 乔清妍把手里那杯凉透的茶搁在桌上。 “差点忘了提醒各位,萧陆现在还在书彦哥手下干活呢。” 萧家两口子原本胸脯拍得梆梆响,说话时唾沫星子乱飞。 就等着攀上机械厂这条线,帮萧陆混个班组长当当。 结果被乔清妍这话一砸,脑子嗡地一下。 闹下去? 萧陆别说出头,饭碗都得端不稳。 “老萧!小陆!回家!” 萧母扯着嗓子喊了一声,声音干哑,带着哭腔。 三个人灰头土脸地撤了。 秦鱼盯着他们远去的方向,眼眶一热,突然冲进徐青青怀里,哇一声哭出了声。 秦鱼和萧陆,到底还是散了。 “没事儿,这是常理。人摔一跤,总得趴地上喘几口气,过几天缓过来,照样蹦跶。” 徐青青不放心,提着心回丰余村了。 秦鱼一头扎进面馆,洗碗、和面、招呼客人,忙得脚不沾地。 秦鱼从不催客人吃饭,面馆收摊时间从来都是随缘。 十点? 早着呢,常拖到十点多才关门。 这天也一样,快十点半了才锁好店门。 她推着自行车,往小洋楼那边晃悠。 路灯稀稀拉拉,隔老远才亮一盏。 光晕又黄又弱,亮度不足,照不出三米远的距离。 她一边蹬车一边走神,目光涣散,视线落在前方路面的裂缝上,压根没留意身后。 骑了一截路,余光扫见后头跟了俩人,也是骑车的。 面馆离小洋楼其实挺近,但中间必经两条窄巷。 黑灯瞎火,连个猫叫都没有,更别说路灯了。 秦鱼心一下子揪紧:再往前几步,就得拐进第一条巷口了。 到了巷子口,她盯着那黑洞洞的入口,脚下一刹,停住了。 后头那俩人也“吱”一声,齐刷刷停下。 不敢进巷子,可绕道走大路? 得多绕十几分钟,而且半道上那段全是碎石子路。 那不是绕路,是往狼窝里钻啊! 她站在原地,脑子嗡嗡响,只在心里直念叨。 “赶紧走!求你们快走啊!” 真巧,话音还没落,那俩人动了。 一前一后,擦着她车边骑过去。 秦鱼长舒一口气,差点软腿。 “吓死我了,虚惊一场!” 哪知道,车轮刚转过弯,后头“哗啦”一声。 那两人竟掉头折返,直直冲进巷子,跟了进来! 这地方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喊破喉咙都没人应,跑? 连个躲的地方都没有! 咋办? 硬着头皮干瞪眼? 不行! 她牙关一咬,狠命踩踏板,只想尽快窜出这条鬼巷子! 可老天偏爱开玩笑。 没两分钟,那俩人就追平了。 其中一个伸手,攥住她车后座! “啊!” 车轮猛地一顿,她整个人往前一扑,差点栽下去。 “你……你们谁啊?要干啥?!” 秦鱼攥紧车把,指节发白。 她嘴唇发颤,喉头滚动了一下,又重复了一遍。 “你们到底是谁?想干什么?!” “大半夜,就你一个女的晃悠,你说我们想干啥?” 他鼻孔翕动两下,朝同伴努了努嘴。 “大哥,这女的……好像不太上相啊?” 秦鱼嗓子发干,声音都抖了。 “大哥!放我一马吧!真不值当!我真不好看,放过我吧!” 她不敢低头看,只死死盯着对方腰间晃动的钥匙串,心里数着上面有几把钥匙。 那人咧嘴嘿嘿一笑:“这黑咕隆咚的,长得俊还是歪,有啥区别?动手!麻利点!” 他话音刚落,抬手朝同伴一挥手,动作干脆利落。 话音刚落,两人甩开自行车,一左一右扑上来,一人扭一只胳膊,直接把她从车上架下来,“咚”地一声摁在墙上。 秦鱼后脑勺磕在砖缝凸起处,眼前猛地一黑,耳膜嗡嗡作响。 秦鱼眼泪哗哗往下掉。 “两位大哥,行行好,放我一马吧!我给你们钱,多少都行!” 她拼命仰起脖子,想把脸转向巷口的方向。 可肩膀被死死抵住,连转动一下都做不到。 “这事儿,拿钱也换不来啊!” 左边那人嗤笑一声,唾沫星子溅到她耳根上。 他松开一只手,去掏裤兜,掏出个皱巴巴的烟盒,抖出半截烟,又塞了回去。 其中一个已经动手动脚,手往她胳膊上乱摸。 “救——呜——” 话没喊全,嘴就被狠狠捂住了,一点声儿都漏不出来。 “叮铃——叮铃铃!” 巷子口突然响起一阵清脆的车铃声! “呜呜呜。” 秦鱼心里一亮:有人来了! 立马使出全身力气又踢又扭。 她右膝猛撞向右边那人裆部。 “谁啊这是?大半夜不睡觉瞎晃悠!” “干他!” 俩人火冒三丈,好事被搅黄了,脸都绿了。 “呜呜呜——” 她挣扎得更猛,指甲差点把对方手背挠出血。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抽过来。 “鱼妹子!鱼妹子!快醒醒!” 再环顾四周。 还是那条小黑巷,墙皮剥落,路灯昏黄,地上散落着半截烟头和一只歪斜的塑料袋。 可自己醒了,那俩人却歪在地上,一动不动,一个仰面朝天。 “他们……” “放心,全被我按趴下了!” “这种货色,早该收拾了!” “你打的?” 秦鱼半信半疑,撑着地面想坐起来,手臂却还在发抖。 “我打的!” 胖子攥紧拳头,往前一递,指节粗大,青筋微微凸起。 “瞅瞅,就这玩意儿,够他们躺三天!” 秦鱼忍不住笑了:“这么晚了,你咋跑这儿来了?” “我……”胖子耳朵尖通红,吭哧半天,喉咙里像堵着团棉花,“这几天老在你下班路上晃,不是你想的那样!真不是……” “我懂。” 秦鱼轻声说,目光落在他沾着灰的球鞋上。 “就是……怕你路上不安全。” 她吸了吸气,把那点热意压下去,伸手拍了拍衣摆上的灰。 秦鱼脸上有点发热,赶紧站起身。 “走,咱们去派出所。你把人打晕了,不能撒手不管。” 她往前走了两步,回头看他还杵在原地,抬手朝他招了招。 “对对对!听你的!” 警察很快赶到,当场带走两人。 等他们醒过来,竹筒倒豆子全招了。 不是良心发现,是真怕胖子再抡一拳,那膀子力气,他们扛不住。 第一百五十七章 谁说你不懂 审讯室灯光刺眼,两人额头冒汗,说话结巴,连对方偷藏烟盒的位置都交代得清清楚楚。 录完笔录,秦鱼和胖子各自回家。 刚拐出巷口,就撞见满头大汗、一路小跑找来的秦欢。 她头发散了半边,围裙还系在身上,手里攥着一把没来得及放下的钥匙。 妹妹把经过一说,秦欢腿肚子直打颤,嘴唇都白了:“要是你出点岔子,叫我怎么活?” 她伸手抓住秦鱼的手腕,指尖冰凉,手心全是汗。 “姐,这事别回咱家提了。都过去了,别让弟妹他们跟着瞎担心。” 秦鱼轻轻抽回手,替她把散落的碎发别到耳后。 秦欢连连点头:“好,我不讲。怪我,真怪我,该陪着你一起锁门、一起走才对!” 还好秦鱼平安无事,真要出了岔子,她这辈子都别想安心了。 光是想想就浑身发冷,指尖冰凉,呼吸都变短了。 多亏胖子及时赶到,才没让那事儿变成噩梦。 “真不用啦!哪能老指望我撞上这种事?再说了,两个混混都抓进去了,咱县城又不是贼窝,哪来那么多坏人?” “不行不行,我放不下心!” 秦欢态度很坚决,眉头拧着,语气没有半点松动余地。 “呃……那个……那个……” 胖子刚一开口,姐妹俩立马停下脚步,齐刷刷扭头盯住他,眼睛一眨不眨,等他往下说。 “我……送鱼妹子回去!” 面馆里没正式职位名,就按年纪叫人,年长的喊“秦鱼”,熟络点就叫“鱼妹子”;年小的,才叫“鱼姐姐”。 胖子比秦鱼大三岁,所以自然管她叫“鱼妹子”。 他话音刚落,姐妹俩对视一眼,眼神里全在打转,眉毛微微扬起,嘴唇微张,却谁也没先出声。 “别别别,你忙一天早累坏了!” 秦鱼赶紧摆手推辞,手掌在空中连挥几下,声音急促。 秦欢却根本不管这套,妹妹的安全压倒一切,直接拍板。 “行!胖子送鱼回家,我就踏实了。” 秦鱼急得直跺脚:“姐!胖子!真不用啊!” 胖子挠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手指蹭着头发根,耳尖微微泛红。 “鱼妹子,你别有负担,我就……在后头远远跟着,不靠近,也不说话,就守着。” 刚遭了吓,心里还发虚,手心潮乎乎的,走路时膝盖还有点软。 胖子这股子实诚劲儿,一下就暖到了她心里最软的地方。 她没吭声,低下头,默默往前走。 这意思,就是答应了。 后来每天收摊,她照旧最后一个拉下卷帘门。 照旧一个人蹬自行车回家,照旧经过那段路灯昏黄、树影晃动的小路。 可她不怕了。 因为知道,就在她身后不远的地方,有个人正一步不落地护着她。 秦书彦从厂里回来,捎了乔清妍的话。 王龙打电话来了,说是国外那边确认合同收到了,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没挑出半点毛病,还夸她写的条款清楚、公道,看着就让人放心。 人家签完字,当天就寄回原件;预付款呢,也说好这几天就打进账上。 钱是打到厂家账户里的。 这法子风险太大了。 虽说她跟两家玩具厂白纸黑字约好了。 赚多少、亏多少,都跟她无关,厂家只拿加工费。 可谁能保证厂里不会动歪脑筋? 这个年头,拿协议去法院告,法官未必认账,告赢了可能还要惹一身麻烦。 她只能咬牙咽下苦水,自己扛。 更别说,外头人看见她轻轻松松接下这么大一笔单子,早就眼红得滴血。 风言风语、暗中使绊子,一个都躲不过。 隐患太多,还是得立个正经公司。 名字叫“贸易公司”,所有订单她亲自跟国外签,货则找国内工厂做,海外的钱进公司账户,公司再把加工费打给厂子。 这样一层层分得明明白白,才真能站稳脚跟。 琢磨了几天,她约了王龙来县城一趟,正儿八经商量开公司的事儿。 王龙脚跟没沾地就奔进了县城,一进门就在那栋带小花园的洋房里见着了乔清妍。 她顺手给他倒了杯热腾腾的红茶,茶叶是刚从南方寄来的,香气扑鼻。 “我琢磨好几天了,贸易公司得赶紧搭起来,这事儿不等人,早一天干,就早一天进账。” 她摸了摸微微隆起的小腹,笑着说:“可我现在这身子骨,搬个箱子都得喘两口气,生完娃还得喂奶、换尿布……哪还有力气天天盯单子、跑客户啊?” 王龙眼睛一下亮了。 “你只管放心!公司挂牌以后,所有杂事全归我扛,你连门都不用出!” 乔清妍心里一松。 这话她就等着呢。 这几回打交道下来,王龙做事稳当、嘴严实,说话算话,靠得住。 “有你这句话,我就踏实了。要不是信得过你,我也不会专程把你叫来聊这个。” “嗯!” 王龙一拍大腿,立马又犯起愁来。 “可……可我对做买卖这一套,真是一窍不通啊!” “谁说你不懂?” 乔清妍把桌上两张合同往前推了推。 “喏,就这两单生意,就是咱们公司的‘开门红’!往后怎么谈客户、怎么发货、怎么收钱,基本就照这个路子走。合同条款我都一条条核过,交货周期、付款方式、违约责任都写得清楚,对方公司也盖了章,只等我们这边签字生效。” “今天找你来,就为问一句:愿不愿意跟我合伙,一起把这个贸易公司办起来?不是挂名,不是帮忙,是真刀真枪一起干。你出力,我出钱,咱们按规矩办事,按章程做事。” 王龙往前凑了凑,椅子腿在水泥地上摩擦出轻微声响。 “愿意!我百分百愿意!从今往后,您指哪我打哪,绝不说二话!” 乔清妍点点头,目光沉稳。 “要是真干,头一件事就是去工商那边把公司名儿落下来。这活儿咱俩谁都不会,对吧?没跑过流程,没填过表格,没盖过章,连营业执照长什么样都没见过。” “对!” 王龙老实点头。 “我连公章往哪盖都不知道。去年帮厂里送份材料去区工商局,人家让我先去二楼窗口领表,我又跑错到三楼,来回折腾两趟,最后还是门卫大爷提醒才找对地方。” 第一百五十八章 你说咋干就咋干 那年头注册公司不像后来那么麻烦。 街口就有专门帮人跑手续的“代办队”。 穿蓝布工装,胸前别着塑料挂牌,摆一张折叠桌,收钱就能办妥。 但外行真的一头雾水,乔清妍自己就完全摸不着边。 更别说现在连统一标准都没有。 “咱俩都不熟门路,这事得靠你跑一趟市里,找分管领导帮忙牵线搭桥。许副市长那边,我也会亲自去跟他打声招呼。他管经委和工商,说话有分量,只要他点头,下面人不敢怠慢。” “成!包在我身上!” 王龙答应得干脆。 如今正刮改革风,政府巴不得多冒出几个新点子、新企业,这事只要开口,八成能办成。 “再说钱的事儿——” 乔清妍语气很轻,但说得极清楚。 “玩具厂那两单赚的钱,我一分不留,全投进公司。现金六万三千五百块,已经存进新开的公司验资户,银行回执单我放抽屉里了,回头拿给你看。” 王龙慌忙摆手。 “这……这哪行?太亏你了!你垫这么多,万一后期周转不开怎么办?我手里还有点积蓄,能凑两万,一定补上!” “我又不缺钱花,放着也是放着。这样,股份按三七开,你三我七。你也不用再掏一分钱。账本我管,你管业务,年底分红照股比算,一分不少。” 这买卖明摆着是他占大便宜! 王龙二话不说就应了。 乔清妍这边呢,一要拿七成股,二还要王龙顺道盯紧玩具厂,把她那笔货款早点结清。 她翻开记事本翻到某一页,指着其中一行字说。 “这是上次对账确认的尾款金额,四万八千二百元,厂里答应月底前结,但至今没动静。你去的时候,顺带催一下。” “时间不等人,我这就回市里问问情况,能提前准备的材料,马上就开始动手!” 王龙抓起挂在椅背上的帆布包,拉开拉链检查了一下笔记本。 为图个方便,跟市里那边随时能通上话,乔清妍掏钱给小洋楼装了台电话。 生意人嘛,消息灵通,才抢得到先机。 电话线从电报局牵进院子,工人在墙角打了孔,把线路接进客厅角落的红木柜子。 “弟妹!弟妹!” 这天秦欢提着饭篮子冲进小洋楼,嗓门都比平时高八度。 “出事儿啦!街对面新开了家面馆!” “哦?” 乔清妍正翻着账本,头都没抬,应得特别平静。 纸页翻动声很轻,她左手按着账册边。 “哎哟,弟妹你不慌啊?” “慌啥?慌也白搭。” 乔清妍合上账本,指腹顺了顺封皮压痕。 “可人家一开张,咱们的客人不就被分走了?” 秦欢往前凑了半步,手指无意识绞着围裙边,布料被拧出几道深褶。 “这再正常不过了。咱们店卖得好,旁人眼红,动手抄作业是早晚的事。今天这家开,明天那家也来,后天说不定冒出俩……你挡得住一个,挡不住十个。” 水汽慢慢升腾起来,模糊了她半边侧脸。 她讲得云淡风轻,秦欢却急得直搓手。 两只手掌来回摩擦,指节泛红,袖口蹭上几道油渍也没察觉。 “那……那咱以后还怎么卖得动啊?” “照卖啊!” 乔清妍放下笔,笑着拍拍大姐的手。 “放心吧!咱是第一家,街坊们早吃顺嘴了,认准这个味儿。除非他家师傅是神仙下凡,擀出来的面能飞天,卤子能勾魂,不然压根别想把老主顾撬走。” 她吃面吃了二十多年,舌头早被家乡味养熟了。 光试汤底就熬坏三口锅,调酱料折腾了七十几回,才把那个地道劲儿稳稳拿捏住。 别人想一步超车? 真没那么容易。 每换一种猪骨,都要记下火候差几秒,每添一味香料,都要试三轮咸淡。 听她这么一说,秦欢紧绷的肩膀总算松了下来。 “成!成!我就信你这话!” 说完麻利地掀开篮盖,把饭菜一样样端上桌。 “趁热吃!凉了伤胃!” 她伸手把筷子递过去,筷头还沾着一点酱汁,用指甲刮了两下才递到乔清妍手里。 “好嘞,开饭!” 乔清妍接过筷子,夹起一块肉丝送进嘴里。 嚼了两下就咽下去,喉结轻轻动了一下。 这几天乔清妍胃口简直像开了闸,饭量猛增,肚子圆润润鼓起来。 脸蛋和胳膊也肉嘟嘟的,整个人胖了一圈不止。 她早上多喝一碗小米粥,中午要添半勺饭,晚饭前还得啃半个煮鸡蛋。 衣裳腰身紧了,袖口短了半寸,她让裁缝重新收了边,又添了两枚暗扣。 秦欢盛满一碗饭递过去,又连夹三筷子菜堆成小山。 乔清妍埋头扒拉几口,半碗饭眨眼就见了底。 饭粒粘在嘴角,她用拇指擦掉,再把最后一粒米粒拨进嘴里,舌尖卷干净。 “不过大姐啊,心里有底是一回事,坐等顾客上门是另一回事。 咱得主动些,把回头客的心‘钩’得更牢!” 她放下筷子,用湿毛巾擦了擦手,指腹擦过手腕内侧,留下淡淡皂角味。 秦欢眼睛一亮:“对对对!就是钩住!可咋钩呢?” “嗯……容我想想。” 她托着下巴琢磨两秒,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 “咱搞几场热闹实惠的活动,再添几款新鲜小菜。老面孔看多了,再香也容易腻。客人来了,得常有惊喜。活动得提前在门口贴告示,让街坊们知道哪天有赠品,哪天有抽奖;小菜名字要起得响亮,摆盘得利索,端上桌时热气腾腾、颜色分明。” “中!全听弟妹安排!你说咋干,我就咋干!” 他把围裙一解,顺手搭在椅背上,脚下一蹬,椅子转了半圈。 “明儿一早我就去订红纸、毛笔,再跑趟副食店,把醋、辣油、芝麻酱全换成新批次的。师傅们那边我也去招呼,谁有好点子,随时往我耳朵里塞!” 接下来几天,乔清妍天天往面馆跑。 她拿小本子记客流。 她还悄悄观察,是老头老太太多,还是年轻爸妈多,学生娃有没有扎堆来过。 果不其然,头一拨来的基本全是赶趟儿的。 学生背着书包,校服袖口卷到小臂,书包带子勒得肩膀发红。 第一百五十九章 啥时候上桌 工人拎着饭盒,盒盖缝隙里还冒着点余温。 走路都带小跑,鞋底擦着地砖发出窸窣声,就图个快,吃两口垫垫肚子赶紧走人。 早上最头疼的不是口味,是“抢时间”。 排到窗口了,凳子刚腾出来又被别人占了。 面刚下锅,人已经催第三遍了;还有人站在队伍末尾就先喊。 “老板,我要一碗素面,不要葱花,多放点醋!” 话音未落,又补一句。 “算了,换牛肉面,快点!” 汤还直冒白气呢,孩子小嘴一张,烫得直咧嘴,腮帮子鼓着不敢咽,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家长急得直跺脚,一边吹气一边用勺子搅面。 有人连筷子都没抽开,直接掰断一头蘸着汤吃。 再晚个把钟头来的,画风就全变了。 老头老太太挎着菜篮子,篮底垫着旧毛巾,里面码着青椒、豆角和一小把小葱。 逛完早市顺道拐进来,不催不赶,一碗面能吃上二十分钟。 老太太夹起一根面,挑高了看透光不透光,再放嘴里细细嚼。 最后端起碗,小口小口喝汤,碗底剩半勺才放下。 中午客人稀稀拉拉,多是跑乡镇办事的。 公文包斜挂在椅背上,领带松了一半,一边翻文件一边扒拉面。 有人点碗面,另加一份凉拌黄瓜。 晚上又变回主力战场。 家长下班晚,家里灶台冷着,只好带娃来凑合一口。 工人拖着一身疲惫坐下,工装裤膝盖处磨得发亮。 端碗面跟老熟人唠两句,吃得慢、坐得久。 有人还想点俩小炒、喝口小酒解解乏。 可店里压根没备酒,人家只好叹口气,端碗走了。 开店不是开救济站,哪能啥人都伺候周全? 真要样样兼顾,后厨熬通宵都干不完。 说到底,面好不好吃才是硬道理。 再热情的笑脸,端出一碗坨成团、寡淡没味的面条,客人转身就走。 过了几天,乔清妍把后厨的师傅们全叫到一起,开门见山。 “早上这摊子乱得像炸窝的蜂,得想法子稳住。” 后厨掌勺的除了胖子,还有个何以亮。 “乔同志这话说到心坎上了!早上就跟打擂台似的,手忙脚乱,面还没捞出来,客人已经在门口探头了。” “好多带娃的,孩子扒拉两口就不肯吃了,大人急着走,碗里剩一大半,最后全倒进泔水桶,唉,看着糟蹋粮食,心里不是滋味!再过一阵子天热起来,谁愿意大清早喝滚烫的汤面啊?光是闻着那股热气就犯腻!” “那你觉得,有啥招能破这个局?” 何以亮拧着眉毛,手指在下巴上蹭了蹭。 “难呐!面条这玩意儿一放就软,一凉就粘,坨了谁肯要?” “非得热着才叫面条?” 乔清妍眼睛一亮。 “谁说面条非得烫嘴才地道?” 何以亮猛地抬头。 “乔同志,你有主意了?” “我想着,大夏天早上,咱把热汤面换成清爽的凉面、凉皮,头天晚上就能拌好卤料、码好配料,客人一来,浇汁一拌,三秒出碗。没座位?打包带走也行;实在跑得飞快,拎着纸袋边走边吃都成!” “凉面?凉皮?” 何以亮一愣,挠了挠头。 “这名字听着新鲜……是不是菜市场卖的那种冰凉凉的凉粉?就那个,回家自己拌酱油辣子吃的?好像没多少人专门跑来吃它啊……” “不是那种滑溜溜的凉粉,是凉皮!咱今儿就动手试试!” 晚上卖啥? 乔清妍压根没想加新主食。 摆两坛酒、配点小菜,稳稳当当就成。 “县城里,哪家下酒的小菜最叫座?” 秦鱼一拍大腿。 “阳北路拐角那家老摊子!炒花生脆得很,还顺带弄点鸭爪、鸡爪这些嚼劲十足的零嘴。” “行嘞!二姐你明儿抽空过去瞅瞅,客人买不买账?要是大家伙儿都抢着买,咱就跟人家谈合作:他们供菜,咱来卖,卖一盘,咱收个几毛辛苦费,不伤和气,还能省心!” “妥了!” “要是没啥别的事,咱们这就开干,先整凉面,再攻凉皮!” 大伙儿眼睛都亮了,撸起袖子就等上手。 “乔同志,你发话,咱听你的!” 凉面嘛,说白了就是快准狠。 面条下锅,水烧滚后立刻放入,别煮蔫了,一断生就捞出来,迅速冲进冰凉的井水里。 反复过几遍,直到面条彻底降温,再捞出沥干水分,滴两滴香油拌匀。 放半天都不坨,清爽得很! 口味先推俩。 一个撕鸡丝拌的。 鸡胸肉煮熟后用手撕成细丝,加芝麻酱、蒜泥、醋、糖和少量辣椒油调匀。 一个炖肉酱拌的。 选用五花肉丁慢火煸炒出油,加入豆瓣酱、黄豆酱、八角、桂皮熬煮两小时。 肉酱浓稠微带焦香。 厨房里人多手巧,你切葱我剁蒜他调酱。 有人负责煮面,有人负责备料,有人负责装碗。 转眼几碗热腾腾的凉面就端上桌。 自家人先尝,又拉住几个吃面的老主顾帮忙试味,人人竖大拇指。 “这玩意儿太对夏天胃口了!解暑又顶饿!” 一听这话,大伙心里那股劲儿更足了。 可凉皮就不一样了。 光揉面、洗面、等浆水沉底、滤渣倒水。 一套活儿下来,天都黑透了。 秦书彦下班回小洋楼,没见着乔清妍人影。 一问才知在面馆忙活,拔腿就赶过来了。 肚子早咕咕叫唤了,可乔清妍硬是拦着他。 “不准动面条!必须等凉皮出锅!” 秦书彦垮着脸,一手捂肚子,一手扒拉柜台边沿。 “清妍~老婆~我真扛不住了!不图龙肝凤髓,就求一碗素面垫垫底,成不成啊?” 秦鱼看不下去了,直叹气。 “让他先吃口热乎的吧,怪可怜见的……” 乔清妍笑眯眯摇头。 “不行!咱今天忙前忙后,为面馆谋出路、找活路,他这胃,正好帮咱实测新品,这可是义务试吃员,分文不收,还自带好评,划算得很!” 秦书彦一脸绝望。 “划算……是划算,可老婆,这凉皮它到底啥时候能上桌啊?” “马上!马上!” 乔清妍一瞧面糊沉淀得差不多了,招呼何以亮。 “照我说的来,舀一勺面糊,薄薄地铺满盆底,不能厚也不能漏,然后把盆搁进烧滚的面汤锅里,一烫就成!等它凝成亮晶晶的一层皮,揭下来,接着铺第二张!” 第一百六十章 上新 一张张揭完,叠整齐。 切成宽窄适中的长条,码进干净盆里。 每张凉皮都薄如蝉翼,透光可见纹理,切条时刀锋利落,长短均匀。 再熬一锅香喷喷的料汁。 铁锅烧热,放八角桂皮爆香,加葱姜蒜末炒出香味。 倒入酱油、陈醋、盐、糖和少量清水搅匀,小火熬十分钟。 洗出来的面筋上锅蒸熟,取出撕成小块。 黄瓜刨丝、豆芽焯水三十秒捞出过凉。 最后淋上自家熬的红油辣子。 咔嚓一拌,一碗地道凉皮就成了! 秦书彦肚子咕咕叫得像打鼓,凉皮刚一入口。 那劲道弹牙的口感,配上冰凉顺滑的触感,立马让他精神一振。 碗底只剩几根黄瓜丝和一点芝麻。 他端起碗,把最后半勺汤汁也喝得干干净净。 一碗眨眼就见底,他还意犹未尽,转身又端了一碗。 何以亮一拍桌子。 “行了!从明儿起,咱主打这两样,凉皮、凉面!只要半数客人肯选,咱早上的活儿直接少一半!” “哪有那么轻松?备料更费事,洗、泡、焯、拌、调、装,你们手脚得翻倍快,累得够呛不说,卖得再火,账面上也不见得比卖面条赚得多,我连工资都没给你们多加一分!” 胖子赶紧摆手。 “哥,真不怕累!咱俩膀子粗、力气足,就怕早上手忙脚乱赶不上点。这两样能提前备好,和下面条完全不打架,我们包圆儿!今儿下午我就先把面蒸上,夜里晾凉,明早只管切、拌、装,一个时辰全搞定!” 乔清妍点点头。 “明天就推,太赶。再练两天,稳住了再上架,绝不许出岔子。今天试做的三份,记清楚哪些料放多了,哪些酱调淡了,哪些配菜切得不匀,全得重来。” “二姐,今天用的那些配菜、酱料、小料,你帮着提前归置好。可别等到开张那天,要蒜没蒜,要醋没醋,全乱套。青椒得削去蒂、擦干水气再切;蒜末必须现剁,不能提前腌;辣椒油得小火熬满四十分钟,凉透再用。” “放心!都记下了!” 收摊时都快半夜十二点了。 秦家人收拾利索,各自回家。 胖子和何以亮干脆卷起铺盖,就在店里打地铺,省得来回折腾,白白耗时间。 竹席铺在水泥地上,被子叠得方正,枕头是用干净毛巾包着的砖块。 两人脱了鞋,躺下前还互相提醒关严了后门,锁好了货柜抽屉。 临睡前,秦书彦蹲在乔清妍身边,轻轻把手掌覆在她肚子上,软乎乎的,还带着一点温热:“乖宝,你妈今晚拼成这样,你小身子骨受得住不?” 说完,他立马把耳朵凑过去,眼睛闭着,一副凝神细听的模样。 “嗯……哦……听见啦!妈,宝宝说他眼皮打架,困死了!让你以后早点歇,他睡不好,容易闹脾气!” 乔清妍忍俊不禁:“哟,听懂啦?他说啥了?” “说想睡觉!说你再熬下去,他都要蔫儿了!” 看他煞有介事编得一本正经,乔清妍嘴角弯起,眼睛微眯,笑着叹气。 “行行行,知道啦!快闭嘴,别贫了,耽误我补觉!” 秦书彦立刻倒头躺平,后脑勺刚挨着枕头,身子就一动不动。 “睡!这就睡!” 灯一关,屋里黑漆漆的。 乔清妍侧过身,手臂搭在隆起的腹部,轻声问。 “你没发现,你二姐和胖子……有点不对劲?” “啊?没注意。” 白问。 这人眼里除了她,旁人全是背景板。 “刚才开会,他俩光顾着对眼神了。你二姐看胖子,柔得能滴出水来,还悄悄红了脸;胖子呢?眼睛黏在你二姐身上拔不出来,亮晶晶的,全是盼头。” 秦书彦浑身一僵,呼吸顿了半秒:“你是说……他俩?” “对。” “可胖子跟萧陆比起来,差老远了啊……” “差再远有啥用?不疼你二姐、不护着她、不把她放第一位,再好也是白搭。” 唉……他长长呼出一口气。 本来盘算得好好的,想让萧陆和秦鱼走到一块儿,结果兜兜转转,事情全拧了方向。 “睡吧。” 两天后。 面馆上新了,头天早上的凉面和凉皮刚出锅就抢光了。 尤其那凉皮,学生党们捧得不行,下课铃一响就往店里冲。 乔清妍怕孩子们光啃凉皮饿得快,立马加了炸猪排和茶叶蛋。 一个管饱,一个补身子,配一块儿吃,香得直跺脚。 隔壁卖卤味的老板乐坏了,主动拎着小桌子、小凳子就在来一碗门口支起摊子。 收银台前排队的人越来越长,连外卖单都翻了一倍。 这几天乔清妍挺着大肚子天天在面馆忙进忙出。 一抬头,发现街对面那家面馆也快开张了。 门头上红底白字,写着好再来面馆五个大字。 这天她又晃悠着路过,秦欢跟在旁边,忍不住凑近问:“你晓得对面谁开的不?” 乔清妍摇摇头:“我哪知道啊?” 秦欢立马压低嗓门,左右张望,跟说特务接头似的。 目光在门口扫了一圈,又迅速缩回来。 “是咱们村的魏强!” 乔清妍脑子里翻了个遍,没这人印象。 “嗐,你来村里才几天?还没捂热炕头,咱就搬县城了,当然不熟!” 秦欢伸手抓了抓后脑勺,几根头发翘了起来。 乔清妍心里直翻白眼:既然清楚我不认识,还巴巴地提他干啥? 一缕热气飘上来,模糊了她眼角的视线。 秦欢气得牙痒痒。 “肯定是瞧见咱这儿生意火,立马跟风开面馆!哎哟,满大街的买卖不做,偏学咱干这个,图啥?” 眼神里全是不忿,又掺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焦躁。 乔清妍倒挺淡定。 “他不来,别人早晚也来。谁开不是开?” 话音落地,她把碗放回原位,碗底与桌面严丝合缝地贴住。 其实她心里还悄悄谢了这位魏强一回。 要不是他冒出来,自己还真想不到面馆该升级、该调口味、该补短板。 “弟妹,你可别不当回事!” 秦欢脸都皱起来了。 “这家人横得很!在村里,没人敢招惹他们家。谁要是吃了亏,轻则破财,重则住院!” “怕啥?难不成他还真敢跑咱店门口扯横幅、赶客人?” 乔清妍抬眼看他,目光平静,手指捻起一粒花生米。 “这……这还真不好讲啊……” 秦欢喉结滚动了一下,没再接话,只是抬手抹了把额头,并未出汗。 “这儿是县城,又不是咱村口晒谷场,轮不到他说了算。” 第一百六十一章 稀客 乔清妍说完,拿起抹布擦了擦桌面水渍,动作匀速,力道适中。 可没想到,秦欢的担心,还真不是瞎操心。 魏强那套操作,比乔清妍预想的还离谱。 好再来面馆的面条根本不是现擀的,全是超市买回来的干挂面。 包装袋上的生产日期已经过了保质期七天。 煮面时水不开就下锅,捞起来软塌塌打绺,咬一口能听见面芯里的生粉声。 汤底更别提了,来一碗熬了十几年的老汤。 他那儿连高汤粉都没化匀; 舀汤前得拿勺子刮掉浮在表面的一层白霜,那是调料结块后析出的盐碱结晶。 浇头种类少得可怜,味道也像开水泡过,淡出鸟来。 只有两种:青椒肉丝、西红柿炒蛋。 肉丝切得粗细不均,蛋块发黑发硬。 开业搞了三天特价,拉来几波人尝鲜。 头一天来了十七个人,其中九个是魏强亲戚。 第二天剩六个,三个是误闯进来的快递员。 第三天柜台收银机只响了两次,都是隔壁五金店老板顺路买碗面当宵夜。 往后呢? 基本没人再进门,门口连只野猫都懒得绕路。 魏强本人呢? 个子不高,肚子圆滚滚,常年叉着腰站门口,活像棵歪脖子树。 他穿件洗得发灰的蓝布衫,扣子系到最上面一颗,勒得脖颈泛红; 脚上蹬一双黑布鞋,鞋帮裂了口,露出里面发黄的棉絮。 他就爱站在自家店口,盯着“来一碗”那边看。 一边人挤人、等位排到马路上,一边冷清得能听见苍蝇嗡嗡飞。 他左手总搭在右腕上,右手拇指反复摩挲食指指腹。 两扇门,两重天。 日子一天天过,魏强肚子里的火苗也越烧越旺。 他每天早上六点准时出现在街对面早点摊。 买两个豆沙包,坐足四十分钟; 包子不吃,掰开后又捏拢,反反复复; 豆浆喝一半,剩下半碗倒在排水沟里,看着褐色液体蜿蜒流走。 这天,他胳膊一叉,大步流星闯进“来一碗面馆”。 裤腿蹭着椅面发出沙沙声,鞋底在地板上拖出半道灰印。 他坐定后没摘帽子,帽檐压得极低。 店里熟客早都认得他,乔清妍还专门跟大家打过招呼。 这人一露面,大伙儿心里得留个神——指不定憋着啥招呢。 服务员丽丽赶紧迎上去。 “哥,想吃点啥面?” 她一边说一边把围裙上的面粉掸了掸,伸手去拿菜单,指尖还沾着刚才切葱花留下的绿色碎末。 “甭挑!招牌的、家常的、热的冷的,全给我上一碗!” 魏强把外套搭在椅背上,袖口卷到小臂中间。 丽丽扭头瞅秦鱼,秦鱼轻轻一点头。 再不对付的人,跨进门就是客人,该伺候还得伺候。 丽丽麻利下单,一碗接一碗端上来,摆满整张桌。 秦鱼愣了下,走过来问:“咱这面条……有啥不妥?” 他筷子尖挑起一根面。 “存了快半年的老面吧?嚼着都发苦!” 面身泛黄,断口处略显干涩,筷子夹起时微微打颤,拉出半透明的细丝。 又夹起块鸭肉:“活蹦乱跳时就病蔫了吧?一股子药味儿!” 鸭肉边缘泛着淡青灰,肉质偏软。 刀切面渗出些淡褐色汁水,凑近能闻见一丝苦涩的回甘。 最后指着盘里的大肠直摇头。 “洗都没洗透?光闻着就反胃!” 大肠表面还附着少量黏液。 断口不齐整,内壁可见未刮净的油脂和絮状残留。 秦鱼没吭声,只站着听。 他双手插进裤兜,肩膀没有动,后槽牙轻微咬合了一下。 丽丽瞄了眼四周。 刚才还在埋头吸溜的客人,被他这么连珠炮一轰,嘴里的面突然就不香了,鼻子里仿佛真钻进一股怪味。 有人放下碗起身就走,第二个跟着起身,第三个……转眼走掉一半。 靠窗那桌的中年男人刚夹起一筷子面,听见话便松了手。 “别急着走啊!真没事儿!他瞎咧咧呢!” 丽丽追过去拉袖子,软话说得嗓子发干。 可人家理都不理,拎包就闪。 她喊第二句时声音已经发紧,手指刚碰到对方衣袖。 那人侧身一让,背包带甩得她手腕一凉。 等魏强骂完,秦鱼才开口。 “还有别的说法没?” 他说话时眼皮抬了一下,目光落在魏强喉结上,停了不到两秒。 “这些还不够?” 魏强用拇指抹了下嘴角,指甲盖上沾了点汤渍。 “就这点道行?” 秦鱼说完,右脚往后退了半步,鞋跟碾过地上一小片葱花碎。 “哈,瞧见没?你店都快成空壳子啦!” 魏强朝空了大半的座位扬了扬下巴。 “我这儿门可罗雀,也绝不去你那破摊子蹭饭!” 秦鱼说这话时嘴角没动。 魏强咧嘴一笑:“走着瞧!” 他弯腰拎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 抖了抖肩线,扣上第一颗纽扣。 话音一落,抬脚就走,背影晃得挺带劲儿。 他这张嘴,第二天就在街坊里传开了。 不少人图省事,宁肯饿一顿也不来。 万一吃出毛病,图啥? 秦鱼本来没当回事,只觉得头一天生意淡些是常事。 凉皮没卖完就搁在冰柜里,凉面剩得多了就拌上油放着,第二天照样能卖。 可连着两天早上,凉皮没人问,凉面卖不动。 连老主顾都绕着摊子走,她这才慌了神。 中考只剩十来天,乔清妍最近天天晚上给秦兆雪盯功课。 收摊回家,秦鱼把魏强闹腾的事一五一十倒出来。 乔清妍听了,低头想了会儿,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角,眉头慢慢松开,抬头说:“先别上火。明早我过去瞅瞅!” 这事还没轮到乔清妍出手,秦书彦倒先拉上方难全、方专哥俩,直奔魏强那家面馆去了。 三人脚步齐整,踏过青石板路,拐进窄巷口时。 方难全顺手摘下挂在耳后的半截烟卷,掐灭后丢进路边铁皮桶里。 方专把袖口往上捋了两道,露出小臂上几道旧疤。 秦书彦走在最前,衬衫袖子挽至小臂中间,领口两粒扣子松着,肩背线条绷得平直。 魏强一抬眼瞧见三人进门,立马迎上来,笑得眼角堆褶子。 “哎哟!书彦来啦?稀客稀客!今儿想吃啥面?叔给你多放两勺臊子!” 第一百六十二章 灵不灵 他左手搭在围裙边沿,右手刚从蒸笼盖上挪开。 演得还挺起劲。 秦书彦把胳膊往桌沿一撑,眼皮微抬。 “行啊,我大人不记小人过,你上我媳妇店里指手画脚,我还肯踏进你这门槛吃面,够不够兄弟情分?” 他手指在木桌边缘轻轻敲了两下。 “哎哟喂!可不敢这么讲!” 魏强赶紧摆手。 “我那是去捧场!捧场懂不懂?顾客提点建议,还不是为咱面馆好?” “捧场?” 秦书彦轻嗤一声。 “我媳妇店开张比你早十天,天天排队取号,你算哪门子‘捧场’的顾客?谁给你的底气,端着碗去挑刺儿?” 他收回撑桌的手,指尖在裤缝处擦了一下。 视线从魏强脸上滑到他胸前沾着的一星油渍,再抬起来时眼神已沉了下去。 “不不不!我真就是去吃面的!顾客有权利说话,这不犯法吧?” 魏强语速加快。 方专在旁边听得火冒三丈。 这种人,面上带笑,肚子里全是馊水。 他往前一步,声音拔高。 “书彦哥,别跟他磨嘴皮子了!揍一顿,押他到街口喊三遍:‘我在胡说八道,乔清妍的面顶呱呱!’,大家才信!” 话音未落,他右脚跟猛地跺地,震得桌上搪瓷缸里的水晃了一下。 魏强脸不红心不跳,依旧咧着嘴。 “别别别!我这就去!真去!你们打我,别人反倒觉得我委屈呢!” 他伸手摸了摸后脑勺,头发被汗水粘住几缕。 “打你不信,不打更没人信!” 方难全这时开口,嗓音低哑。 说完低头看了眼自己磨得发亮的皮带扣。 秦书彦今天是带着章程来的。 “这样,咱两家摊开来比一比。” 他掏出手机,屏幕朝上按亮,调出一张存好的照片。 “比啥?” 魏强喉咙发干,舌尖顶了顶上颚。 “各煮十碗面,摆在街口敞亮处。谁家先被路人捞光,谁赢。敢不敢接招?” 秦书彦把手机翻转扣在桌面上。 “呵呵……书彦啊,你这不是抬举我嘛!我哪敢跟你比?免了吧免了吧!” 魏强干笑两声,右手抬起挠了挠耳后,指甲在皮肤上划出三道浅白印子。 “免不了。” 他语气一沉,眼神也冷了下来。 这局,非赢不可。 不然那些刚被搅浑水的食客,再也不会回头尝一口来一碗的面。 魏强急得直搓手。 “书彦!你这是往死里踩我啊!” “我实话实说,眼瞅你家生意红火,我心里发慌,就想蹭点人气……” “我这铺子才租下,刷墙都还泛潮气呢!” 说着差点抹眼泪。 方难全伸手按住他肩膀。 “少啰嗦。” “我哥说比,今天就得比。” “书彦!我叫你一声哥,都是一个村出来的。” “你开口帮衬一句,我早把面汤熬得比蜜还甜!” “可你没张嘴,我先动手了……” “这步棋,真走歪了!” “走吧。” 方难全跟魏强进后厨下面。 他店里就俩人,他自己加个烧火的老伙计。 方专转身就奔来一碗面馆,找秦雪报信。 人手齐整,面下得飞快,十碗热腾腾的早等在灶台上了。 面条根根分明,汤色清亮,浇头厚实,葱花碧绿。 比试台子就搭在门口。 两张长桌并排,各摆十碗面,旁边搁一溜小瓷碗和干净筷子。 路过的人随便夹一筷尝鲜,喜欢就多捞点,不喜就走人,明明白白。 没有遮拦,没有托词,全凭味道说话。 东西齐活,方难全和方专一人站一边,站在店门口吆喝。 “走过路过别错过!免费尝面!两家同台,您说了算!” “快过来尝尝!不要钱!面条管够!” “咱‘来一碗’面馆开张啦!正宗手工面,现煮现捞,欢迎捧场!” 大伙儿头回见魏强,方专赶紧站出来喊话。 “这位可能眼生,来来来,隆重介绍一下!这就是咱们面馆的主心骨、李老板本人!” 立马有人嚷起来。 “哎哟,这不是前两天蹲在门口说‘来一碗’面难吃的那位吗?” “可不是嘛!我当时就在旁边听呢,原来他就是老板?!” “那他说自己面不行……靠谱不?” “嘿,干这行的还能骗自己?人家懂门道啊!汤底熬几个钟头,骨髓都熬进去了,碱水面揉几遍、醒几次、压几道,火候差一秒钟都不行。” 方难全兄弟俩一吆喝,路过的人全被勾住脚,凑近尝一口。 结果嘛,筷子一沾汤就停不下,三口两口吃完还想再要,十碗面眨眼光盘,旁边摊子上的面条连热气都没散完。 “真香!下回直接奔这儿来!” 后来的人赶到一看。 面没了,直叹气。 秦书彦一拍大腿。 “方专!赶紧让二姐再煮二十碗!算我的!” 方专乐呵呵转身就跑。 “二十碗?!” 秦雪跳脚。 “我手都酸了还白干?这店还活不活了?!” “给!尽管下!四十碗都成!” 乔清妍扶着圆滚滚的肚子走进来,正琢磨怎么拉人气,秦书彦倒好,直接把事儿办妥了,顺手还打了波硬广。 三十碗面的钱换满街口碑,血赚! 效果立竿见影。 中午刚过,店里人就多了起来,老熟客一个个又晃悠回来了。 不少人宁可站在门口排队等一碗,也不愿拐去隔壁吃。 乔清妍在店里坐了会儿,秦书彦就回来了,身后跟着方难全、方专哥俩。 他往乔清妍跟前一凑,咧嘴笑。 “媳妇儿,你男人这招儿,灵不灵?” “灵!这个月奖金给你单列!” “奖金?我图那点钱?” 他撇嘴。 “挣多少不都归你管着?” 方难全挤上前,挤眉弄眼。 “哎哟,书彦哥早就是标准‘老婆说啥是啥’啦!” “胡咧咧!” 秦书彦抬手就往他后脑勺呼了一记。 “要不要我让我媳妇给你相个对象?让你也体验体验什么叫‘领导发话,立刻照办’!” 方专也凑热闹。 “哥,书彦哥刚才自己认了啊!他亲口说的,我可没瞎编,嫂子您听见了吧?” “行了行了,俩小猴崽子今天是专程来拆台的吧?说!作业交没交?事办没办?别以为装傻充愣就能蒙混过去!” 方专麻利地从包里掏出一沓纸。 “不敢糊弄啊嫂子,您要的资料全在这儿了!我连页码都给您标好了,数据来源也贴在每张纸背面,您随时能查。” 第一百六十三章 三五个月 乔清妍接过来翻了翻。 正是她写的计划书底稿,她要的几组数据,整整齐齐标得明明白白。 “行,今晚来家里吃饭,咱边吃边细聊。记得提前半小时到,帮我择菜洗米。” “好嘞!嫂子您歇着,我们先撤!书彦哥,门口自行车借我骑会儿,我顺路把资料复印件送到印刷厂去!” 秦书彦这下踏实了,送乔清妍回小洋楼,转头就回厂里干活。 他一路走得快,皮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声音清脆而稳定。 下班一进家门,他尾巴翘上天。 “快看快看!难题帮你摆平,奖金揣进兜里,咋还不给我点奖励?” “想要啥奖励啊?” “来,抱一个!” 秦书彦立马张开胳膊把乔清妍搂进怀里,双手紧紧环住她的腰背,下巴轻轻搁在她肩膀上:“这奖励我先存着哈,等咱娃落地,你可得双倍补上!” 乔清妍低头抿嘴乐,嘴角向上翘起,脸颊微红,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 “好嘞!写小本本上了,跑不了!” 秦鱼喊吃饭,噔噔噔从楼上下来。 刚站稳,方难全和方专也踩着点进了门,鞋跟敲在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响声。 一桌子菜快见底了,乔清妍擦擦嘴角,纸巾按在唇边停顿两秒,才慢慢放下。 “你们那份计划书我翻完了,整体挺靠谱。想法很实在。自己先干个批发档口,别的铺面租出去,别死盯着卖衣服,南方啥货好卖搬啥来,收租比卖货还省心、还稳当。” 方难全一听就拍大腿,手掌重重砸在膝盖上,震得裤子布料都颤了颤:“那咱马上动手!” “行!放手干!不过手续得走全,注册公司该跑的部门一个不能漏,股份怎么分、钱怎么投、以后咋分红,都得白纸黑字签清楚。亲兄弟也得明算账,不然以后扯皮伤感情,谁都不好收场。” 方难全点头如捣蒜,眼睛亮锃锃的,像揣着一肚子火苗子。 “我上楼歇会儿,书彦哥陪你们喝两杯!” 乔清妍肚子鼓得一天比一天圆,身子也跟着越来越沉,走几步就喘,睡个午觉都得侧着身子慢慢挪,手扶着床沿,一点一点把身体放平。 面馆这事儿不知咋就传回了村。 龚一鸣他媳妇直接杀到秦家建房工地,往地上一蹲,边拍大腿边哭嚎: “秦家人缺大德啊!就许你们开面馆?别人连锅都支不起来?我家老李才刚开店,你们转头就断人后路?斗不过你们,就使这种蔫坏招数?活该断子绝孙哟——” 徐青青耳朵一炸,手里的铁铲差点甩出去! 骂她打她都行,可拿“断子绝孙”咒秦家,这不是往人心口捅刀子吗? “你脸呢?我们店刚开门,你扭头就在隔壁巷子租铺子、刷墙、买灶台,还请了两个帮工打下手。每天天不亮就蹲在巷口数我们客人进出的次数,眼巴巴盯着我们碗里肉啃,连汤都不放过。现在生意没做起来,反倒倒打一耙,骂我们排挤你,还好意思张这个嘴?” 龚一鸣媳妇顺势往泥地一瘫,双手死死抠进湿土里,指甲缝里立刻塞满黑泥。 她嗓门更尖了,一句比一句高。 “房租押三付一,整整六百块!刷墙雇人花了一百二,灶台连带铁锅、案板、和面桶全都是现钱买的!装修全是掏的血汗钱,我男人半夜扛水泥摔过一跤,手肘到现在还贴着膏药!现在关门大吉,我们喝西北风去?往后日子怎么过啊。” 徐青青眼皮都不抬,一手攥着锅铲,一手掀开锅盖,白气腾地往上冲。 她用锅铲背敲了三下锅沿,当当当,声音又脆又硬。 “起房子呢,哭丧似的堵这儿,图个啥?滚滚滚!” 陈美玉那边早听说了县城面馆的事。 她原以为就是小打小闹,顶多撑半个月。 虽说徐青青前后去了县城两趟,但一直没松口让小丽进门。 这下好了,龚一鸣媳妇一闹,倒成了现成的“助攻”,不趁机凑近点、套套近乎,岂不是傻? 她把手头喂鸡的活一撂,把竹簸箕往鸡窝边一扔,撒腿就往工地跑。 “出啥事了?到底咋了?” 龚一鸣媳妇一眼瞅见陈美玉,跟捞着救命稻草似的扑过去。 “美玉姐!你可得给我做主啊!秦家人太绝了,鱼当着食监所的人说我们后厨没消毒柜,树根又在居委会讲我们油烟超标,硬是逼我们关店!钱全砸进去了,他们良心被狗吃了?!” “我咋办哟?连给明亮娶媳妇的钱都没影儿了!” 陈美玉刚张嘴,周大萱就踩着泥巴路赶来了。 她也听到了面馆那档子事,想法跟陈美玉一模一样。 巴不得两家早点开张,早点赚上钱。 “哎哟喂,媳妇哎!干啥不好,非要去捣鼓个面馆?这不是端着碗去抢秦家灶台上的热汤嘛!” 陈美玉立马接上话茬。 “可不是嘛!街上摊子多的是,卖糖糕、修雨伞、收废铁、钉鞋掌、糊灯笼……哪样不比和面揉面轻松?再说了,我尝过鱼家的面条,筋道爽滑、汤头鲜亮,人家靠手艺吃饭,客人自己会找上门!你家生意冷清,真不能赖到秦家头上啊!” “你、你们——” 龚一鸣老婆脸都白了。 她压根没想到这三个人早串好了,自己撞上来活活吃了个闭门羹。 “得了得了!” 陈美玉摆摆手,手腕在半空中停顿了两秒,才慢慢垂下去。 “面馆别想了,换个路子做点小买卖,先把本钱捞回来!你跑这儿跟徐青青嚷嚷,不是给大伙儿当免费戏看吗?街坊邻居都站门口瞅着呢,谁不议论两句?” 龚一鸣老婆见势不妙,噌地从地上爬起来,。 她胡乱拍了啪裤腿上的灰。 “徐青青!” 陈美玉转过身,声音软了下来。 “您家面条好吃是大家公认的,鱼手脚麻利,儿子儿媳又肯出力,秦家日子只会一天比一天旺。龚一鸣家?比不上,真比不上!” 周大萱顺手抄起锅铲,铁柄冰凉,掌心却渗出汗来。 她往铁锅里倒了勺油,油珠刚触到锅底,便滋啦一声跳开。 “对喽!谁家炒菜不放盐,就以为能飘香十里啦?开面馆不是拿筷子搅两下就成的事!和面、醒面、擀面、切面、煮面、捞面、浇头、配菜,哪一样不得练上三五个月?” 第一百六十四章 端茶倒水 徐青青听着,心口那块石头松动了一点点,喉头上下动了动,抬手扶了扶歪斜的草帽檐,转身继续盯着建房的事。 可到了晚上,出大事了。 二楼那堵刚砌好的砖墙,被人硬生生推塌了! 砖块滚落堆在院中,碎灰呛得人咳嗽,钢筋歪斜着刺向半空。 本来后天就能上大梁,现在全得返工。 徐青青站在新屋前,眼圈一红,鼻翼微微抽动,嘴唇抿成一条白线,差点没忍住哭出来。 “谁这么黑心肝啊?房子才起一半,就给人掀了?” “秦家拼死拼活攒钱盖房,哪个缺德带冒烟的干这种缺德事?” 大伙心里都有数:除了龚一鸣家,谁还会干这等下作勾当? 徐青青拔腿就往龚一鸣家跑,布鞋底磨得地面沙沙响,手刚搭上门环,就听见里面门闩咔嗒一声横着插死了。 大门紧锁,屋里静得连狗叫都没有。 那一口气没喘上来,徐青青眼前一黑,直挺挺栽倒在地! 陈美玉和周大萱吓得魂飞魄散,陈美玉一把托住徐青青后颈,周大萱拽住她胳膊,两人合力把她架起来。 隔壁李婶喊了声“快抬人”,几个男人也赶忙跑过来帮忙。 七手八脚把人抬到乡卫生院。 医生听了听心跳、量了量血压,摇摇头说:“气得狠了,心口堵着呢,挂瓶水,好好睡一觉,没大碍。” 陈美玉一把拽住周大萱胳膊,指甲掐进她袖口布料里,把她拉到门外:“这事瞒不住!得赶紧通知书彦他们!” 周大萱点头如捣蒜。 “对对对!我这就想办法联系书彦!我找老刘借电话,他昨天还说镇上邮局能打长途!” “慢着!” 陈美玉按住她肩膀,指尖用力。 “怎么找?你有电话?有地址?再说,徐青青能一直躺在这卫生院里吗?连个像样的床都没有,夜里漏风,药水瓶子吊在铁钩子上晃荡,谁看得住?” 周大萱愣住:“那……送县城医院?” “嗯!回县城养着,清净,踏实。” “那……咱弄辆拖拉机?” “行!我去张罗!” 陈美玉二话不说,蹽开腿就跑。 她脚底生风,裤脚被风吹得扑棱棱直抖,鞋后跟都快甩飞出去。 没几分钟,真把拖拉机吆喝来了,车轮碾过土路,卷起一溜黄灰。 拖拉机后面还跟着她闺女小丽,小丽一边跑一边系扣子,头发被风扯得乱糟糟的。 “小丽也一块儿去啊?” 王香玉开口问。 她抬手扶了扶滑到鼻尖的眼镜,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攥着的布包。 “对!光靠咱俩,压根搞不定徐青青,得喊她来帮忙。” 陈美玉喘着气说,额角沁出一层细汗。 王香玉心里直叹气。 早知道就把自家男人一块儿拉上算了! 拖拉机一进县城,车身晃得厉害,排气管突突地响。 她们随便拦了个推自行车的中年男人打听。 那人抬手往南边一指,说了句“拐两道弯就到了”,话音还没落,拖拉机已经轰隆隆开走了。 没几分钟,她们就站在面馆门口了。 门头上挂着褪色的蓝布帘,帘子底下露出半截木招牌。 其实徐青青早就醒过来了。 就是身子发虚,软绵绵的,连抬胳膊的力气都没有。 她盯着天花板上新糊的石灰缝,手指头微微抽动。 再一想到那刚盖好一半的二楼塌得七零八落。 砖头堆在泥水里,钢筋歪斜地戳向天空,心口就像被攥紧了似的,又闷又疼。 “妈!妈!您咋啦?!” 秦鱼一看亲妈被人扶着送回来,脸都白了。 她一把掀开帘子冲出来,鞋带散着都没顾上系,手指直接掐进掌心里。 陈美玉三两句把事情讲清楚,秦鱼听完当场火冒三丈,转身就往外冲。 “我这就找张顶山算账去!” 她嗓门拔高,声音劈得发颤。 大牛一把拽住她胳膊:“先顾眼前!赶紧把大娘送回去歇着!” 他手臂绷紧,青筋凸起,手指牢牢箍住秦鱼的手腕。 “对对对!快上车!” 王香玉连声催促,顺手拍了拍拖拉机后斗的铁皮。 秦鱼跳上拖拉机,几个人麻利地掉头回小洋楼。 车轮卷起尘土,引擎声震得路边树枝直晃。 陈美玉、小丽、周大萱和秦鱼四人合力,把徐青青小心搀进她屋里。 徐青青双脚离地,身子轻飘飘的。 这三人压根没见过这么洋气的小楼。 进门东瞅瞅西摸摸,眼睛都忙不过来。 小丽蹲下身,伸手碰了碰客厅地板上的瓷砖,指尖来回蹭了蹭。 陈美玉仰着脖子看楼梯扶手上的雕花,嘴巴微张。 周大萱伸手指了指墙上的壁灯开关,又缩回手,没敢按。 乔清妍听见动静出来看。 一眼瞧见徐青青脸色发灰,嘴唇泛白,额角还贴着湿毛巾。 她立刻快步走过来,眉头拧紧,立马问:“这是怎么了?” 秦鱼刚把徐青青扶到床上躺平。 话还没出口,陈美玉就拉住乔清妍的手,热乎乎地开了腔: “哎哟我的天!清妍啊,肚子都这么大啦?该临盆了吧?” 她眼睛盯着乔清妍隆起的腹部,语气里满是惊喜。 乔清妍跟这人不熟,轻轻把手抽出来,往后退了小半步。 她站定位置,手指无意识地搭在小腹上。 “我妈到底出啥事了?” 周大萱凑上前,顺手把陈美玉往边上带了带:“那刚砌到一半的二楼,不知道谁给推倒了,老太太一听这事儿,当场一口气没上来,晕过去了。医生看了说没事,就是急的!别担心!” 床上的徐青青缓过劲儿,呼吸平稳了些。 “我真没事儿,你们别瞎着急!就是刚才一口气没喘匀,现在头也不晕了,腿也不软了。” 陈美玉一拍大腿,手掌落在大腿外侧发出清脆一声响。 “这事十有八九是龚一鸣家干的!活该他家面馆门可罗雀!前两天我还看见他家后院堆着几袋发潮的面粉,连遮雨布都没盖严实!” 乔清妍点点头,指尖轻轻按了按太阳穴。 “谢谢各位帮忙照看我妈。您几位让她先躺会儿,咱去客厅坐坐吧。” 她领着三人进客厅,顺手关上卧室门,脚步不快不慢地穿过走廊。 “哎哟喂!哪能让你一个大肚子给我们端茶倒水呀!” 陈美玉连忙伸手去接水壶,手刚碰到壶柄就被乔清妍轻轻避开。 “清妍啊,你这屋子也太敞亮了吧?里头摆的啥都亮闪闪的,真好看!” 第一百六十五章 女孩子念书有啥用 周大萱仰头打量天花板,又扭头看向沙发旁的金属落地灯。 “不是我家的,是亲戚的房,暂时借住。” 乔清妍把最后一杯茶放在茶几边沿。 “噢,那也了不起喽!” 周大萱拖长了调子,眼珠转了转。 又扫了一圈墙角的立式空调和电视柜上的音响设备。 陈美玉一把拉过小丽,力道有些大。 小丽踉跄半步才站稳,胳膊被攥得微微发红。 “清妍,这是俺闺女小丽!今年十六,虚岁十七,手脚利索,学东西也快!” 乔清妍抬眼看了看。 眉清目秀的姑娘,头发剪得齐耳。 “我们以前没见过吧?” “嗯!一直在镇上念初中,后来跟不上,就回来了。” 小丽垂着眼,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哦,明白了,喝口茶,暖暖身子。” 乔清妍把面前那杯没动过的茶往她方向推了推。 陈美玉笑呵呵。 “清妍啊,你看,能不能让小丽去面馆帮帮忙?打打下手、端端碗,行不行?” 她伸手从衣兜里掏出一张叠得方正的纸,展开一半又塞了回去。 周大萱一看陈美玉把话说开了,生怕自己慢半拍,赶紧接上。 “清妍啊,面馆买菜买肉这些事儿……能不能让我家男人跑跑腿?他手脚勤快,价钱也好说!” 乔清妍心里一清二楚。 原来这一趟,是打着送人的旗号,专程来谈生意的啊! 她低头看了眼自己隆起的小腹,手指在腹部边缘轻轻抚过一圈。 “别急着说,咱一件件来,今天打车的钱、卫生所那几样药费,一共多少?先把这些账结了。” 陈美玉一摆手。 “这点小钱算个啥!关键是小丽去你那儿当服务员的事,你给个准话啊!” 她把茶杯搁在膝上,膝盖并得极紧。 “对对对!还有我家的事呢!” 周大萱立刻接口,手肘撑在膝盖上。 乔清妍皱了下眉,眉心聚起一道浅纹,没搭理她们,扭头就问小丽。 “小丽,你自己想不想干这活儿?” 小丽才上完初二,课本都没翻完。 哪知道“服务员”是干啥的、合不合适自己。 她立马扭头,眼巴巴瞅她妈。 陈美玉抢着开口。 “想!咋不想!她乐意得很!” 她说得又快又响,一边说一边用手肘轻轻顶了小丽一下。 小丽身子晃了晃,还是没说话。 “小丽是不是比我家小雪小一岁?” “对!差一岁!今年刚满十五!” 陈美玉答得干脆,脸上堆着笑。 “婶子,我这儿是正经小面馆,不是杂货铺,十八岁以下,签不了劳动合同,用了就是童工,要吃罚单的!” 乔清妍语气平缓。 陈美玉一怔。 “啊?可……可村东头的小红才十四,不也在镇上制衣厂干了半年吗?” 她皱着眉,声音低了些,手在膝盖上搓了搓。 “人家违法,您也跟着违法?我这小面馆没靠山、没后台,谁随手举报一下,营业执照就得被吊销,关门大吉,一家老小喝西北风去?” 乔清妍顿了顿,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水汽在她镜片上浮起一层薄雾。 陈美玉原以为十拿九稳,没想到碰了一鼻子灰。 她还不死心。 “清妍啊!你心肠热,就让小丽先试试呗?干不好咱再换人!” 她说着,伸手拉了拉小丽的袖子,小丽肩膀一缩,没挣开。 乔清妍叹口气,满脸难色。 “婶子,您还不了解我?真能用,我早喊人来了!问题是,万一出事,您敢拍胸脯保证,不会有人查我?不会有人抓我把柄?” 她盯着陈美玉的眼睛,等了一个呼吸的时间。 “这……” 陈美玉喉头动了动,没接下去。 “您保证不了,是不是?” 乔清妍眉头拧成疙瘩。 “我们全家就指着这口锅吃饭,面馆要是倒了,我男人咋办?孩子上学咋办?我妈看病咋办?” 她说完,伸手把桌上的账本推正。 纸页边角齐齐压在玻璃台面上。 “这样吧,婶子,让小丽再等三年,满了十八,直接来上班,我给她留位置!” 乔清妍从抽屉里拿出一支笔。 小丽现在才十五,等三年,就十八了。 可三年后啥样? 谁能打包票? 说不定早就跟人订了亲,或者自己跑城里找活儿去了。 话都说到这份上了,陈美玉也再没词儿了。 蔫蔫地往沙发里一瘫,嘴紧闭着,一声不吭。 她把手里那张写着18岁的便签纸折了两道,塞进裤兜最深的地方。 乔清妍转脸又看小丽,语气放软了些。 “你还小,三年后,我肯定收你。但你真想一辈子端盘子?没想过以后干点别的?” 小丽眼里全是雾水。 “我劝你回去读书,把书本捡起来。字认得多、道理懂得多,路才能自己挑明白。” 陈美玉立马插嘴。 “读啥书啊?她又不像你家小雪,从小就知道啃书、考试回回前三!小学时候就天天捧着课本念,初中还抄错题本,哪像咱们小丽,一见书就犯困!” “小丽才初二,路还长着呢!现在回校,完全来得及,别将来想起来,连后悔都没地方说去。” “真的……还来得及?” 小丽小声问。 她手指紧紧绞着衣角,指甲边缘泛起一点白。 “来得及!” 乔清妍语气干脆,没有半分犹豫。 “女孩子念那么多书,有啥用?” 陈美玉一口否了。 小丽鼻子一酸,眼泪在眼眶里直打转。 乔清妍默默看了她一会儿,轻轻摇头。 只要小丽不来面馆,其他事儿听不听劝、回不回校、走哪条道,她确实管不了。 “你们回家慢慢合计吧!” 周大萱一看陈美玉没捞着好处,心里偷偷乐开了花。 呵! 跳得挺欢啊? 这回踢到铁板了吧! 她嘴角往上一扯,手里的蒲扇慢悠悠扇了两下,眼角都带出点笑意。 “清妍呐!我家男人那档子事儿。” 乔清妍冲她笑了笑,语气挺客气。 “那事好说,不过咱们现在进货都走固定渠道,二姐!” 秦鱼一听叫她,立马凑过来。 “哎?弟妹,啥事儿?” “把咱们平时买菜买料的单子拿给婶子瞧瞧。只要她家能按这上面的价儿供货,咱们就用她家的。” “噢!行!” 第一百六十六章 能有假 秦鱼站着没挪步,一会儿瞅瞅乔清妍,一会儿又瞄瞄周大萱,脚尖在地面上轻轻蹭了蹭,手里捏着几张纸边,指腹来回摩挲着纸角。 “咋啦,二姐?” “那个……我图省心,所有东西都是跟老板一家拿的!” 乔清妍有点纳闷。 “可老板不是专做猪肉生意的吗?” “对呀!但他认识人多,面粉挑最好的,青菜天天现摘,调料更别提了,你要啥他有啥!连干香菇都是他托人从云南捎来的,泡发后厚实劲道!” “哟~” 乔清妍点点头,扭头问周大萱。 “婶子,您家能整这个不?” 周大萱哪儿懂这些门道啊? 她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 “能!我家老头子准行!” “那成!二姐,单子递给她吧!” “好嘞!我回头就去面馆抄一份,亲手送过去!” “好好好!谢谢!真谢谢啦!” 周大萱觉得钱袋子马上就要鼓起来了。 得先跟家里人通个气,把铺面后头那间小屋腾出来堆货。 陈美玉气得后槽牙直磨。 这些天她把徐青青当亲妈伺候,端茶倒水揉肩捶背。 早上六点就蹲在厨房熬小米粥,中午守着灶台炖汤,晚上还得捏着帕子给徐青青擦手擦脸。 结果白忙活一场! 周大萱靠几句闲话、几声热络,反倒把面馆的生意揽进怀里。 就因为俩人从小一块儿长大的,交情硬实,她再使劲也插不进这个圈子。 乔清妍忽然打了个大哈欠。 “哎呀不好意思啊!怀孕的人就是犯困!” 陈美玉立马起身。 “那不打扰你歇着啦,我们先回了!” 乔清妍也跟着站起来,送她们到门口。 秦鱼顺手把人送到院门外,一转身又折回来。 “弟妹,真要把进货单给周大萱?” “给啊!廖老板那边的价,普通人根本压不下来。周大萱家那位,再能干也没这本事,这笔买卖,他们接不住。” 秦鱼笑出声。 “我说今儿你怎么格外随和呢,原来早挖好坑等她跳呢!” 乔清妍瞥她一眼。 “我随和?我脾气可好了,好不好!” “对对对!弟妹最通情达理了!” 秦鱼边笑边往外走,脚步轻快。 乔清妍是真的乏了,身心都累。 一屁股坐进沙发里,闭上眼缓缓吐气。 窗外阳光斜照进来,在地板上拖出长长的影子。 她望着那道光纹,眼皮越来越沉。 开铺子最难缠的,就是沾亲带故的人。 要不是秦家人实在、肯干、拎得清。 她记得前年表哥提过要来店里管账,只干了三天,就嫌晨会太早。 就怕有人仗着亲戚名头,在店里指手画脚、摆谱耍横。 帮不上忙不说,还净添堵。 结果当天下午客人少了一半,伙计请了两天假。 “清妍啊。” 徐青青慢吞吞出现在客厅门口。 “妈!” 乔清妍一骨碌坐直身子,赶紧伸手去搀。 “您快歇着,别硬撑啊!” 她手指碰到徐青青的手腕,发现皮肤微凉,脉搏跳得有点急。 “你坐着,别动!我缓口气就好!” 徐青青抬手按了按自己的胸口。 徐青青拉过椅子,在乔清妍对面稳稳坐下。 “我知道这事让你为难,又给你添乱了……真不好意思。” 她双手交叠放在膝盖上,指尖有些发白,说话时声音压得很低,却字字清晰。 “您全听见啦?” 乔清妍往前倾了倾身子,眼睛睁大了一点。 “嗯!我刚走到院门口,听见你们说话,就站在那儿听了几句,没进去,怕打断你们。”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站了不到三分钟,风挺大,吹得耳朵凉。” 她心里清楚得很。 这事儿不能全甩给小辈扛。 她盯着乔清妍的脸看了几秒,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那我这么处理……您不反对吧?” 乔清妍把后半句话咽了回去,等徐青青开口。 “哪能反对?干得漂亮!既没低头,也没撕破脸。” 徐青青抬高一点音量,右手在膝盖上轻轻拍了一下。 乔清妍压根没想到会挨夸,脸一下就热了。 她下意识捏住自己衣角,指节微微泛白。 “那二楼的事……” 徐青青一提这茬儿,胸口还发闷。 “盖个房能弄成这样?全村都没见过这种操作!” 她皱起眉,左手扶住椅子扶手,呼吸沉了一拍。 乔清妍说:“这事我心里有数,龚一鸣干的,错不了。” 她停顿两秒,又加重语气。 “他亲口跟人说过,‘这楼要起三层,不许拦’。” “他家门锁着,人都没了影儿,八成全跑县城去了!我这就去找他们问个明白!” 徐青青撑着椅子扶手就要起身,裤脚蹭着地面发出窸窣声。 “妈!” 乔清妍一把拉住她袖子。 “现在咱手上没凭没据,上门对质,人家反咬一口,咱更说不清。” “可这哪是小事啊?盖楼是动地脉的事,他们瞎搞,这不是把咱家气运往沟里带?” 徐青青声音陡然拔高,话尾微微发颤。 “等书彦下班回来,听听他咋看。现在脸已经撕开了,要么软磨,要么让他们当家的男人出来谈。” 乔清妍语速放慢。 徐青青点点头。 “行,那就等书彦回来!” 她松开扶手,慢慢把背靠回椅背,闭了下眼。 周大萱跟在秦鱼后头回到面馆。 秦鱼先把徐青青今天用掉的钱,一分不少塞给她。 又手写了一份货单,仔仔细细抄好,递过去。 周大萱乐得眉开眼笑,把单子折巴折巴,往衣兜里一塞,转身就回家了。 她出门时顺手带上了门,门轴发出一声轻响。 “听好了!徐青青家那媳妇说了,只要咱们能备齐这上面的东西,价格按单子来,以后他们的货,全走咱们这儿!” “真这么讲?” 苏志强接过单子一看,纸页边缘还带着点汗渍。 他逐行扫过去,手指在几处停顿。 “她们拿你当猴耍呢!” “啥意思?” 周大萱也抢过来瞅。 可字认不全,只看见一堆名字。 “不就列些东西嘛,有啥不对?” “这价,我卖一单亏一单!再看这些东西,好多听都没听过,让我上哪儿凑?还得长年供?扯蛋!” 周大萱火气也“噌”地窜上来。 “苏志强!我可是眼睁睁看着鱼一笔一划抄的!能有假?” 第一百六十七章 雨露均沾 “她就是算准你不识字,才敢乱写!你信她,不如信母猪会上树!” “鱼不是那种人!” 苏志强气得直摇头。 “整个秦家,包括鱼,全听乔清妍的,这张单子,根本就是乔清妍让写的!” 周大萱盯着他看了足足五秒。 苏志强烦了。 “你看我干啥?” “你是不敢接活儿,才故意抹黑人家吧?我拼死拼活跑下来的生意,你就想这么把它搅黄?” 苏志强啪一声把纸甩在台面上。 “你睁眼瞧瞧这价,哪家店会按这数卖?谁脑子进水才亏本干这活儿!” 周大萱懒得跟他磨嘴皮子。 “明儿咱一块儿去县城,你自己上人家仓库翻进货单去!” “去就去!我倒要看看他们怎么把瞎话圆成一朵花!不接咱的活儿?行啊,爱给不给!摆这么个谱,是觉得咱好糊弄?” 小洋楼。 秦书彦刚踏进门,徐青青就拉着他说起今早面馆那档子事。 “妈,清妍讲得在理,没实打实的凭证,不能光凭猜就咬死是龚一鸣干的。” “大半夜偷偷摸摸推墙,还要咋留证据?难不成让他扛着摄像机去拆?” 秦欢插嘴:“就算拍到他本人,顶多赔俩小钱罢了!” 乔清妍抬手轻轻敲她脑门。 “少操这闲心!作业写完没?中考都快踩脚后跟了!语文卷子的阅读题做了几道?数学压轴题有没有思路?英语单词表背到第几单元了?” 秦欢朝她挤挤眼,一溜烟钻回自己屋去了。 她反手带上门,又把门缝里漏出的半张脸缩回去。 朝乔清妍做了个鬼脸,这才彻底消失在门后。 “说得不假,真有证据也动不了他筋骨!” 秦书彦点点头。 “简单,我托人暗中盯他几天,看他松不松口。先查他每天几点出门,见什么人,在哪儿停留,和谁通电话,再翻翻他最近的银行流水和聊天记录。” 乔清妍叹了口气。 “可这么下去,你报复我、我报复你,啥时候是个头?今天你查他账目,明天他查你户籍,后天又冒出个新名目来卡咱们,没完没了。” “那你说咋办?堵这条路不行,拦那条道也不行?镇上就这几条主干道,乡里就这几个办事窗口,能绕开的早就绕开了,绕不开的还得硬着头皮去。” “龚一鸣家那小子黄松……是不是在乡政府当差?” 秦鱼一拍大腿:“对!听说转正都两年了!前年冬天还回村祭祖,穿的是崭新的蓝色制服,肩章亮得晃眼睛,说话声音都比从前响。” 秦书彦立马问:“你打算找他?” “不打算动手,就想当面聊聊。问问他在乡里负责哪块业务,最近有没有收到针对咱们面馆的书面投诉,有没有人在背后递过材料。” “清妍!” 秦书彦赶紧拦。 “这几天你嗓子都哑了,歇着吧。这种事还是我们男人出面方便点。你说话声音发紧,说多了更容易咳,再说黄松那边你也从没见过,贸然上门,反倒显得心虚。” 乔清妍没推辞。 “行,那你跑一趟。记住,别提周大萱,更别扯苏志强,就说是老邻居想打听点政策。” “谢啥谢,这屋里头最累的是你,我们都清楚。” 秦书彦端起桌上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 “灶台边站一天,腰都直不起来,还要听三拨人轮番吵,连口水都顾不上喝。” 秦鱼实在看不下去了。 “哎哟喂,你们俩回屋黏糊去吧!我这老骨头遭不住啦!刚揉完面团又扫完地,腿肚子都在打颤,再听你们你一句我一句,怕是要当场撅过去。” 乔清妍揉着眉心直叹气。 这点破事闹得比抢祠堂香火还热闹,跟几个婶子较劲,跟演古装剧似的,头都大三圈。 秦鱼那玩笑话,她连搭理的力气都没了。 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喉咙里干得发苦,连吞咽都带着涩意。 “书彦,走,回屋躺会儿。” 秦书彦扶她上楼:“快眯一会儿,我就坐床边守着你。你闭眼,我给你倒杯温水放床头柜上,等你醒就正好喝。” 结果他还没来得及出门找黄松,周大萱两口子又杀到面馆来了。 早上擀面煮汤忙得脚不沾地,秦鱼压根顾不上搭理。 等灶台终于清静下来,她才端杯热水走出来,随口问:“清单看完了?这么快就回来了?我刚还寻思你得下午才过来呢。” 一抬眼,才发现苏志强也站在旁边,胳膊叉着腰,脸拉得老长。 他左脚往后撤了半步,右肩微微耸着,指关节在裤子口袋边蹭了几下,目光直直钉在秦鱼脸上。 “大伯也在?吃面没?今儿我请客!” 秦鱼把手里的杯子搁在收银台上,抹了把额角的汗,“刚出锅的刀削面,汤头浓,臊子香,要不要来一碗?” 苏志强可不是来捧场的。 他一把抽出张纸,“啪”地按在秦鱼面前:“这就是你们的进货单?” 秦鱼接过扫了一眼:“嗯,我一笔一笔抄的,没错。面粉是双桥粮站的,豆油是县粮油公司批发的,醋是西街老刘醋坊送来的,每样都有盖章编号。” “拿原件给我!” 她心里嘀咕:都抄给你看了,还怕我造假? 干脆从柜台下抽出原单递过去。 苏志强把两张单子并排摊开,字迹、日期、品名、数量,分毫不差。 他忽然冷笑:“这单子,假的!” 苏志强当场摇头:“天上掉馅饼的事儿?我才不信!” “大伯,喏,这是咱们刚拿回来的进货凭证,您自个儿瞅瞅,信不信随您!” “你们压根儿就不想把活儿交给我,瞎编这些糊弄人!” 秦鱼心里直翻白眼。 好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再不懂进退,那真是欠收拾。 “咱跟谁合作不是合作?只要您不让我们亏本,这事儿肯定算您的!可您要是硬说我们造假——进口单子白纸黑字在这儿,您倒说说,哪一笔不对?” 周大萱总算拎得清,一拍大腿,直接拽住苏志强胳膊。 “别说了,走!这单子咱真接不住,趁早撤!” 苏志强还不撒手:“谁说接不住?我不全包,分几样干也行啊!剩下的让别人干,我还能卡着不让吗?” “哈?” 秦鱼愣住,“感情您还讲究雨露均沾?” “哎哟,就我那几样货,您给加点价,总不至于让整条街断顿吧?” “大伯!” 第一百六十八章 插不了手 秦鱼脸都绷紧了。 “您这话可有点不讲理了啊!” 周大萱死命扯他袖子。 “算了算了,做不了就拉倒!” “不行!必须拿下!” 这回是真赖上不走了。 “趁热吃!” 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苏志强,盯得他后脖颈发凉,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你……你看啥?” 苏志强拳头都攥紧了,可抬眼一看人家肩膀比门框还宽,嗓子眼一哽,又默默松开了。 “吃!这就吃!” “吃完立马走人!” “行行行!吃完就闪!” 两人埋头猛扒面,吃得呼噜作响。 黄松到底有点分寸,估计也怕坏了自己名声。 秦书彦找他谈了一趟。 他二话没说,当场点头答应赔偿秦家全部损失,把二楼彻底翻新重建。 龚一鸣两口子在家把儿子骂得狗血淋头。 黄松被骂急了。 他刚进乡政府不久,才转正两个月,领导们正看着呢,父母却在村里闹这么一出。 当着几十号人的面拍桌子砸碗,还拉住过路的村民哭诉。 徐青青在县城休养了两天。 等楼房重新刷白、砖墙齐整、门窗装牢、电线埋好,她才回到丰余村。 见着老样子,心里总算踏实了,站在院门口站了足足十五分钟,仔仔细细看了一遍每一处墙角。 龚一鸣夫妻还是不死心,蹲在远处,偷偷往秦家院子里瞄。 一会儿假装拾柴火,一会儿装作捡鸡蛋,来回走了七趟。 徐青青看都不看他们一眼。 儿子都被你们骂跑了,还有什么好掰扯的? 爱看就看呗,又不收费。 她端着搪瓷缸坐在门槛上,小口喝着温茶,手指轻轻摩挲缸沿,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乡下规矩,这天就是大日子,得摆酒请人,热热闹闹吃一顿。 她手头立马忙成陀螺。 陈美玉眼瞅着去面馆当服务员的事彻底黄了,心气儿一下跌到脚底板。 连徐青青面前都不想晃悠了。 路上碰见,脑袋一低,脚步加快,装作没看见,招呼都懒得打一个。 周大萱还把徐青青当铁杆老姐妹,跑前跑后帮忙张罗。 自家男人又没本事接手面馆,她心里半点怨气都没有,更不怪秦家人,也不怪徐青青。 再说那天从面馆出来,秦鱼塞给她的东西可不少。 卤鸡蛋、糕点、洗衣皂、小孩袜子…… 全拎回家了,待她照样亲亲热热,当长辈敬着。 等吉时一到,站在楼顶往下撒,楼下早围满了大人小孩。 抢得多,说明日子旺。 小孩才不管啥寓意不寓意,眼里只有糖果,抢到一颗就能咧嘴笑半天。 到了上梁这天,秦家姐弟除了秦欢没回来。 功课太紧,学校卡得死死的,请假? 门儿都没有。 秦书彦请了一天假,把面馆交待妥当,照常开张,一单生意都没耽误。 秦书彦坐在副驾,不时回头确认后座的乔清妍是否坐稳。 村里亲戚、搭把手的邻居,东拼西凑拢了十桌。 请了专门操办红白事的老师傅掌勺,买菜的事全由周大萱和苏志强包圆了。 周大萱天没亮就去了镇上集市,挨个摊位挑活鸡活鸭,专捡羽毛油亮、腿爪结实的。 苏志强骑着三轮车跑遍周边三个村,把最新宰的猪前腿、猪肚、猪心一一备齐。 乡里办席,免不了悄悄比一比。 你家鸡是散养的,我家猪是现杀的;你家上了八道荤,我家硬是整出十道来。 李家媳妇昨儿特意把灶台擦了三遍,案板换新。 秦家这次可没抠抠搜搜,姐弟几个齐出钱,敞开来办,菜市挑最好的买。 最撑场面的一道,是甲鱼肚里塞满肉馅蒸出来的。 甲鱼是秦兆安亲自去镇上水产行挑的,每只都重过一斤半。 车门打开时,秦书彦先跳下来,伸手扶乔清妍下车。 秦鱼抱着一篮子红纸包的喜糖紧随其后。 桌子太多,屋里摆不下,屋前院后、晒场边上全铺开了。 新楼还只是个空架子,地面全是碎砖渣、沙砾子。 秦书彦最上心的就是乔清妍,生怕她累着。 特意把她安排在屋外一块平地上的一桌。 那地方背靠院墙,头顶搭了临时竹棚。 天已经热起来了,这天太阳还格外毒。 乔清妍扒拉几口饭就满头汗、发晕。 秦鱼赶紧扶她到大树底下歇着。 树冠浓密,枝叶缝隙漏下零星光斑,树根旁支着一把竹椅。 椅旁搁了个搪瓷缸,里面泡着金银花和枸杞,水面浮着几片薄荷叶。 刚坐下,好几个婶子阿姨就围了过来,有个肚子也高高隆起的,凑近笑着问: “怀了几个月啦?” “六个月啦!” 乔清妍摸着肚子答。 “真看不出来呀!” “得多补补,瞧这肚子不显。” “孩子不小啦,衣服宽,遮住了!” 不知谁嘀咕了一句,大伙儿一下都转过头来,眼睛直勾勾落在她身上。 “哎哟,这衣服哪儿买的?又软又大,看着可舒服喽!” 乔清妍身上这条裙子,是她自己画了图样、专门找村口师傅缝的。 这年头压根没孕妇穿的成衣,她干脆比划着肚子大小,设计了几条宽松又不勒腰的裙子。 就图个松快,好活动。 “我自己找人做的!” 她笑着指了指裙摆。 指尖在布面上轻轻点了两下,布料柔顺垂落,没一丝褶皱。 旁边站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低头瞅了瞅自己身上那件宽大的男式衬衫。 扣子根本系不上,只能勉强搭着,衣襟敞着一道缝。 有人冲她喊。 “你这肚子眼瞅着一天比一天鼓,赶紧也照她那样做两身吧!总比裹你男人那旧衣服强啊!” 话音刚落,好几个女人跟着点头,手里纳着的鞋底也停了下来。 小英默默低下头。 就在那一秒,乔清妍清楚瞧见她眼眶里水光一闪,像要掉不掉的露珠。 “算啦!” 一个嗓门响亮的大娘摆摆手。 “她家那口子,能不伸手揍她就算烧高香了,还指望他掏钱扯布?” 大娘说完,朝地上啐了一口,唾沫星子溅在泥地里,迅速渗了进去。 乔清妍看她嘴唇都抖了起来,心里一紧,可又插不了手。 她张了张嘴,没出声,只把攥着裙角的手松开,慢慢垂在身侧。 她没法替小英撑腰,但能拉她一把,把火引开,立马笑着问:“这新楼架子是立起来了,咱们啥时候能搬进来住呀?” 第一百六十九章 家常便饭 她声音清亮,目光扫过众人,又落在工棚方向,像是真在等答案。 “还得铺地、刷墙、安门窗,全是慢工细活,少说也得折腾四十来天!” 一个中年男人抹了把汗,顺手把卷尺塞回工具袋里。 “你急啥?你们小两口以后又不住这儿,县城日子多舒坦啊!” 有人笑着接话,语气里带着几分羡慕。 乔清妍却笑呵呵回。 “城里夏天热得像蒸笼,扇子摇断了都不顶用;咱们村有树荫、有穿堂风,躺竹床上都能睡出凉气来!”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窗子朝东,早上太阳一照,被子晒得暖烘烘的,孩子裹着也不呛鼻。” 她生完孩子,真打算回来长住。 再转头看小英,脸上的慌乱已经压下去了。 正悄悄望着她,眼神里又是谢意,又是说不出的羡慕。 小英左手扶着后腰,右手指尖无意识地捻着衬衫袖口的一根线头。 可这份安宁,也就那么一小会儿。 风忽然静了,蝉鸣也停了一瞬。 “走!回,家,去!!” 拖长调子的吆喝声猛地响起。 一个满身酒气的男人晃悠过来,伸手就攥住小英胳膊。 看样子,就是她那个常动手的丈夫。 小英身子一僵,肩膀绷得死紧,手指不自觉地攥住衣角,指节泛白。 她想挣又不敢动,被男人半拽半拖着往回拉。 她扭过头,眼睛直直看向乔清妍。 边上有人叹气。 “多伶俐一姑娘啊,偏嫁了个混不吝的,回去八成又要挨踹,肚子里娃多遭罪。” 乔清妍心口发烫,可脚底像钉在了地上。 她知道,这时候站出去,不过是白搭。 这个年头,打老婆的多了去了。 在场几十号人,谁不知道小英过得啥日子? 可没一个敢吱声。 就算把她硬拉出来呢? 小英没工作、没户口、连娘家都回不去。 难道让她吃乔家的、住乔家的? 她自己都不肯抬头说话。 别人扶她一把,说不定反被拖进更深的泥里。 乔清妍只求自己平平安安把孩子生下来,别节外生枝。 “怎么了?” 秦书彦不知啥时候站到了她身边,见她眉头皱着,轻轻问了一句。 乔清妍冲他笑了笑,摇摇头。 “没事。咱们啥时候走?” 秦书彦朝热闹的酒席那边扫了一眼,说:“我还得陪陪亲戚,怕妈一个人招呼不过来。要不你先回去歇着?” “嗯,我有点乏,想早点回去躺会儿。” “妈!爸!快出来!” 白婉婉一踏进家门就扯着嗓子喊,鞋都没换,拎着包直往屋里冲。 吴秀芳从厨房探出头:“又咋啦?火烧屁股了?” 自从女儿跟张汝领证后一直住家里,街坊见了就爱多嘴—— “哟,嫁了人还赖娘家?” “女婿呢?咋不见人影?” 如今张汝干脆在市里扎下根,十天半月不回一趟,那些闲话更像苍蝇嗡嗡绕耳。 吴秀芳心里憋着火,看见白婉婉那副风风火火的样子,脸立马拉下来: “秦书彦老家盖新房,上梁宴都没请你?你倒有空在这嚷嚷!” 吴秀芳斜眼瞅见,立马把气撒到女儿头上: “我以为多大事儿呢!不请就不请呗,乡下起个平房,谁稀罕去?咱吃不惯那口咸菜疙瘩,不去正好省俩红包钱!” 白婉婉张了张嘴,没接话,转身就想上楼。 “站住!” 吴秀芳一把拦住,“还有闲心操心别人家屋顶有没有瓦片?你那张汝到底啥情况?结婚了就当甩手掌柜?” 她这几天光顾着跑车间、搬机器、填单子、盖章跑手续,连轴转得脚不沾地。 秦书彦盖房这事,还是厂里大姐顺口问了一句,她才晓得—— 压根没工夫想这些乱七八糟的。 眼下几单大活稳稳落袋,光提成就能拿三四千,咬咬牙首付凑齐,立马就能搬进自己名下的房子! “妈,您说啥呢?什么叫不管?我用他管?我们都在奔日子!等这阵忙完,我亲自开车把他接回来,一家三口好好过!” 吴秀芳翻了个白眼:“这叫夫妻?这叫合租室友吧!” 一扭头,瞧见乔德海蹲在阳台边,正对着那盆半死不活的绿萝浇水。 “又浇?再浇它真成标本了!” 她越看越来气,手指直直戳向乔德海胸口。 “你闺女干这么大事儿,连你这个亲爹都不吱一声,以后老了指望谁端茶送水?指望她?指望她现在这副模样?趁早别做梦了!” 乔德海低头不吭声,手还攥着喷壶。 吴秀芳火气蹭蹭往上冒,往前逼近一步。 “面馆天天收现钱吧?账本我可看过,流水日日不断。哪回见你兜里揣着一分孝敬你的?哪回见她主动给你买过一盒药、添过一件衣?我劝你啊,趁早划清界限,这种闺女,养了白养!白费米粮,白搭心血,白搭半条命!” “哐当!” 喷壶砸在地上,金属壶底撞上水泥地,发出刺耳的钝响。 “划?怎么划?这房子写的是她名字!房产证上白纸黑字,她妈留下的,一个钉子都轮不到你动!你动一下试试!” 吴秀芳傻在原地。 乔德海这辈子都没对她摔过东西,更别说吼这么一句。 他连重话都极少说,平时说话总压着嗓子,连咳嗽都忍着不咳出声。 眼泪唰一下就涌出来了。 她抬起手背狠狠抹了一把脸,声音抖得不成调。 “我图啥呀?跟了你半辈子,灶台边站了三十年,缝纫机踩坏了两台,药罐子熬干了十几口,最后连个落脚的地儿都没捞着,我怎么摊上这种命啊……” “图啥?图你娘俩没饿过肚子,没冻过手脚。知足吧!只要安分守己,这屋子,你还照住不误。” “我……我天天给你们洗衣做饭、擦地拖地,倒成了空气?我晾在阳台的袜子你顺手就拿去穿,她妈留下的旧毛线,我拆了三团给你织毛衣,结果呢?连句‘辛苦’都听不见,连杯热茶都等不来!” 白婉婉被楼上楼下的动静闹得脑仁疼,趿拉着拖鞋就下来了。 “妈,你咋又掉金豆子啦?是不是他又说难听话了?” 她这张嘴,今儿没喊爸,乔德海立马就听出来了。 吴秀芳夹在中间,手心汗都出来了。 毕竟没血缘关系,想让这父女俩和平共处,简直比登天还难。 一看白婉婉下来,赶紧抹了把脸,挤出笑。 “没事儿!夫妻拌两句嘴,家常便饭!你快回屋歇着,饭马上就好!” 第一百七十章 谁顶上 白婉婉扫了乔德海一眼,把那股火硬生生咽了回去。 她攥紧了手里的钥匙,指甲几乎陷进掌心。 现在房子是他的,钥匙在她手里,可人还得住这儿,犯不上硬碰硬。 “哦,没事儿就行!” 话音一落,扭头就上楼了,连鞋都没换。 她脚步很重,踏在木楼梯上发出闷响,一级一级往上走,没回头一次。 这会儿乔清妍正坐在窗边嗑瓜子,压根不知道家里刚吵翻了天。 她面前摊着一本旧杂志,瓜子壳堆在纸杯里,已经小半杯了。 王龙一个电话打来,喜气洋洋。 “清妍,钱到账了!合同也签妥了!宋经理和张汝说话算数,你那份早存进折子里了,我替你收着呢,等你进城我就交到你手上!” 乔清妍一听,随手把瓜子壳吐进纸杯里,又随手抓了一把新瓜子。 “我不缺这点儿,你抓紧时间把贸易公司注册好,这笔钱直接打进公司账户,别闲着,赶紧接下一笔单子!” 王龙在那头连声应承。 “好嘞好嘞!”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营业执照明天就能领,公章后天刻好!” 电话挂了才十分钟,张汝的号码又跳出来。 他语气发虚,声音压得很低。 “清妍啊,订单交期太紧,厂里已经开工了,但质量老是不稳……还有人手,唉,我当初为了抢活儿,把产能吹大了,三个月做两万个洋娃娃?真悬!” 乔清妍一听,手里的瓜子都不香了。 她把瓜子往桌上一推,指尖沾了点盐粒,也没擦。 ——国际单最怕啥? 就是违约! 晚一天交货,罚的钱能让她连夜打包回老家! 她火气一下窜上来,劈头盖脸把张汝骂了一顿。 “我明天就进城!你给我订个干净点的招待所,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管吃管住就行!” 张汝秒回:“妥了!包在我身上!” 他紧接着发来一条微信,是招待所的地址和房间号。 秦书彦下班进门,听见这事,脸当场就黑了。 “你又不是厂长,连副主任都不是,就一个车间组长,非得你顶上?” “全厂上下,谁摸过这设备?谁拆过这机器?除了我,还有谁敢拍板?” 那口气,还带点小得意。 “哟,挺能耐啊?” 乔清妍翻了个白眼。 “我最后正经告诉你一遍:你、还有你师父,谁都别往里凑!真蹚进去,没你好果子吃!” “清妍!” 他一把攥住她手腕,语气放软。 “不是图好处我才管,是厂子真扛不住!这摊子,我得守着!” 烦死了,这股轴劲儿! 乔清妍太熟他了,硬碰硬只会激他更倔。 她悄悄把手按在肚子上,灵机一动: “肚子里这团肉都快踹我了,你一次产检都没陪过!要不这样,你请两天假,先跟我跑趟市里办完玩具厂的事,回头立马陪我去省城做检查,行不?” 一提这茬,秦书彦眉毛就竖起来了。 “你现在才想起让我陪?” 她把他的手拽过来,轻轻晃了晃。 “别噘嘴啦!早前宝宝还像颗豆芽,你去了也摸不着感觉。现在踢得我都睡不着觉了,你陪在身边才叫实在嘛!再说了……我走路都像拖个麻袋,真有点喘不上气!” 他当然想陪啊! 可偏偏赶在这个节骨眼上…… “清妍!下次!这次真不行,下回我保证陪你!” 她向来好说话,怀孕这么久也没闹过一句。 “不要下次!就要这次!明天你不去市里,我跟你肚子里这个,一起撂挑子!” “清妍——” “别喊我名字!我说真的!你不来,我就真生气!气到不搭理你!” 说完,她一扭身,噔噔噔上楼去了。 秦书彦站在原地,挠着后脑勺直叹气。 厂里的事火烧眉毛,老婆这儿又硬扛着不让走…… 夜里,乔清妍“啪”一声关上门,把他挡在了外面。 客厅沙发,今晚归他了。 第二天一早。 秦书彦收拾完就出门上班了,压根没提陪她去市里的事儿。 接她的车中午才到,乔清妍琢磨来琢磨去,还是转身进了机械厂大门。 她没去找秦书彦本人,到了门口就跟门卫大爷报了个名字。 “大爷,麻烦您帮我叫一下卢明贵师傅。” 没过几分钟,卢明贵就急匆匆从车间方向跑过来,一脸纳闷:“清妍?你怎么来了?” 他额角还沾着一点油污,工装袖口卷到小臂中间,手里还攥着半截铅笔。 “明贵师傅!” “有啥要紧事?” 卢明贵把铅笔往耳朵后一夹,双手在围裙上抹了两下。 “有!” 乔清妍开门见山。 “听说厂里马上要接手一批国外来的旧机器?” “对,书彦跟你说了?” 他眉头一动,语气里多了几分警觉。 她点点头。 “这事不稳妥,我劝你俩,一个厂里的老骨干,一个是技术一把手,都别往这摊子里凑!” 卢明贵当场皱起眉头。 “哼!我早就烦透这种事儿了!咱踏踏实实干活,图个安稳,哪能跟着瞎折腾?你说是不是?” 他伸手拍了拍自己胸前的厂牌,金属边沿有些磨损。 “就是这个理!那……能不能再帮个小忙?” “说!” 卢明贵把手从围裙上放下,站得更直了些。 “书彦现在听不进劝,非要赶着明天去码头盯着验货。可我产检得去省城,他非陪着不行,您看,能不能拉他一把,让他请两天假,跟我走一趟?” 卢明贵直摇头:“这傻小子,一碰厂里事儿就钻牛角尖!行了,你放心,我就是扛也把他扛上车!” 他抬起右手,做了个抓握的动作。 “那我就在这儿等,咱们说走就走!” 她点头,把包换到右肩,站姿依旧挺直。 “成!我这就去拎人!” 转眼工夫,三人站在厂长办公室门口。 卢明贵抬手敲了三下,指节叩在木门上发出短促的闷音。 门被拉开一条缝。 厂长探出半张脸,目光扫过三人,最后停在秦书彦身上。 “啥?他媳妇做个体检还得跑省城?这么娇气?” 厂长把手里那张设备到港通知单抖了抖,纸角划过空气带起一点微响。 “人家去省城医院预约的号,早排到明天上午十点,赶不上就得再等一周。” 卢明贵眼皮一抬。 “人家去哪儿检查,厂长您管得着吗?” 他侧头瞥了秦书彦一眼,又迅速收回视线,目光重新钉在厂长脸上。 秦书彦坐在沙发边上,一声不吭。 “我是不想管,可明儿设备就靠岸了,他不去点数、签字、拍照留档,谁顶上?” 第一百七十一章 新人都不招 厂长把通知单拍在办公桌上,纸边翘起一角。 他伸手拽了拽领口,露出一截泛红的脖颈。 “难不成缺了他,厂子就转不动了?” 秦书彦没说话,只是抬起左手,用拇指按了按右侧太阳穴。 那里有一小块青筋隐约跳动,持续了三秒左右。 “明贵师傅,话不能这么说啊,流程就是这么定的!” 厂长伸手抓起桌上半杯凉茶,仰头灌了一大口。 喉结上下滑动两次,水珠顺着嘴角滑进衣领。 他放下杯子时,杯底磕在桌面上,咚的一声。 “那就换个人顶上呗!流程是死的,人是活的!再磨蹭,人家肚子都快等圆了!” 卢明贵往前踏了半步,工装裤膝盖处蹭出一道浅灰印子。 包带垂下来,晃了两下,慢慢静止。 厂长扭头看向秦书彦。 “你自己拿主意。” 办公椅吱呀一声向后挪了半尺,露出底下磨损的地板漆面。 路上卢明贵已经把心里话倒给他听了。 这事透着古怪。 乔清妍向来不插手他工作,这次硬拦着,肯定不是瞎担心。 卢明贵压低声音说,她昨儿下午亲自打过电话。 问的是省城妇幼保健院产科主任的坐诊时间。 他记得清清楚楚,当时秦书彦正蹲在锅炉房门口拧螺丝。 听罢直起身,扳手在手里攥了足足十五秒没松。 卢明贵还拍了拍他肩膀。 “想清楚再开口。” 他拍了三下,间隔均匀,最后一记稍重,震得秦书彦肩头衣服起了点褶皱。 刚才那会儿,秦书彦真没闲着,一直在捋。 外国人真那么厚道? 一边卖旧货,一边送尖端技术? 要是机器出了毛病,第一个挨查的就是验货人。 就算啥问题没有,设备进场后他也照常能看、能试、能调。 真差这一两天? 他抬起头,卢明贵和厂长正眼巴巴瞅着他呢! 卢明贵右手还搭在工具包带上,拇指摩挲着皮革边缘。 厂长身体前倾,手肘撑在桌面上,掌心托着下巴,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厂长!我媳妇儿肚子里娃都五个月大了,我连一次产检都没陪过,她真翻脸,我可招架不住啊,这假我必须请!” 秦书彦声音平稳,语速比平时略快半拍。 卢明贵应声点头:“这就对喽!” 随即伸手拉住秦书彦手腕。 厂长气得脸发红,眉毛直往上挑。 “徒弟请假,师傅顶上?行啊!” 他猛地往后一靠,椅子腿刮过水泥地,刺啦一声长响。 桌角那叠图纸被震得滑出两厘米,最上面一张飘落在地。 “我也得走!医生刚电话催,让我回院复查,还得住院观察几天!” 卢明贵松开秦书彦的手腕。 转身弯腰捡起图纸,拍了拍灰,往桌上一撂。 他顺手抄起椅背上自己的蓝色工帽,往头上一扣,帽檐压得很低。 话音没落,卢明贵一把拽住秦书彦胳膊。 俩人一溜烟出了厂长办公室。 厂长在后头直跺脚。 “你们师徒俩……好!有本事就别踏进厂门一步!” 他抓起桌上钢笔狠狠摔向墙面。 卢明贵头也不回,扭身喊了一嗓子。 “我医保卡还压您那儿呢,查完我就返岗!厂长您可想好喽,少了我,图纸谁给您改?” 他边喊边加快脚步,工帽带子在耳后晃荡。 “呸!老不要脸的!” 气归气,设备不能不接,验收也不能糊弄。 厂里设备采购流程有明文规定。 每台机器必须由具备资质的技术人员现场检测。 出具书面报告,签字确认后才能办理入库手续。 验收单上缺一个签名,整批货就卡在港口。 船期一过,滞港费按天算,光是罚金就足以压垮整个项目。 最后只派了技术科一个普通职工,跟着跑趟港口把关。 白婉婉听闻这事,手一抖差点把茶杯砸地上。 秦书彦和卢明贵才是厂里最懂行的老把式。 他俩按了手印,客户那边才信得过、肯付款。 秦书彦干了三十七年机修,经他调试的进口磨床,连续三年零返修; 卢明贵带出过二十八个徒弟,厂里七成以上的老师傅都叫他一声“郭师傅”; 去年西北那单六百多万的订单。 就因为卢明贵亲自验了货,对方财务当天就把首付款打了过来。 等她追出门时,乔清妍早拉着秦书彦往市里去了。 卢明贵人已经在医院办完入院手续,正躺在病床上削苹果。 “乔清妍!你摆明跟我对着干,见我赚钱眼红是不是?!” 身后办事员抱着一摞报表,不敢抬头,悄悄往后退了半步。 她攥紧拳头,指甲掐进掌心。 没人签字? 没关系! 这批二手设备,她卖定了! 钱,一分都不能少! 她转身回办公室,拉开抽屉取出一叠合同副本,翻到第七页,用红笔圈出违约责任条款。 又抄起电话拨通港口代理公司。 “明天上午九点前,我要看到所有设备的照片、视频和运输状态更新。” 挂了电话,她把红笔往桌上一拍。 墨水溅到验收流程图上,洇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折腾半天,乔清妍总算把秦书彦劝上了车。 下午四点刚过,两人就住进了张汝提前订好的招待所。 房间在三楼,朝南,窗框漆皮剥落,露出底下灰白的木头。 秦书彦进门后没坐,先拧开水龙头试了水温,又蹲下检查卫生间地漏是否通畅。 张汝早就等在门口,见人到了,顺手掏出手机拨通宋经理电话:“来一趟吧,正好碰个头,看看你们那儿卡在哪了。” 宋经理那边果然也卡着。 一家辅料厂赶不上工期,但他说“问题不大”,保证盯死进度,货准点交。 他语速很快,每句话中间停顿不超过半秒。 “他们厂长昨天跟我喝了三杯白酒,当场拍了胸脯;我让质检员驻厂,二十四小时盯着生产线;包装箱我都打好了样,就等原料一到马上灌装。” “成,那你忙你的,我们不耽误你时间!” 张汝挂了电话,从裤兜摸出一包烟,拆开抽出一支,叼在嘴边但没点。 他望着乔清妍说:“宋经理这人说话喜欢加三成水分,不过这次的事,他确实没推。” 送走宋经理,乔清妍才坐下来,跟张汝正经聊起自家厂子的难处。 “我们厂这些年一直亏,老工人退一个少一个,新人都不招,现在几个车间加起来,连半数人手都不够。” 第一百七十二章 是弟弟 她说完这句话,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桌沿的划痕。 出租车后座靠垫塌陷了一块,她靠上去时硌得后背发酸。 司机一路上放着本地电台,播音员语速急促。 “当初签合同时,你怎么不提这一嘴?” “宋经理报的是两万件产能,我为了拿下订单,咬牙写了‘一万件’,心想就算人手不够,加班加点,轮流倒班,挤一挤时间,一万件总该拿得下来吧!再说了,上个月试产时不是也出过五百件吗?照这个节奏推算,应该差不了太多!” 秦书彦是搞技术出身,又当着车间主任。 最烦的就是这种“我觉得”“应该没问题”的含糊话。 “厂长,这种数字,贵厂真没下场实测过?没有连续三天以上满负荷跑线验证?没有留出设备故障、换模调试、物料延误这些常规损耗?这不是拍脑门定的吗?现在合同签了,货却供不上,您打算怎么圆?” 张汝瞟了秦书彦一眼。 理是这么个理,可轮不到外人说教。 他立马转向乔清妍,语气软了三分。 “对对对,是我的错!这不是赶紧补救来了嘛!我刚让仓管把所有在库半成品都拉出来清点了,还让人事把近三个月的离职名单全调出来了,今晚就重新发招聘启事!” “那现在实际月产量多少?” “三千个上下……有时候多一百,有时候少八十,基本稳不住。” “三千个?” 乔清妍心里直打鼓。 这活儿得干到猴年马月去啊! 按当前进度,光完成首批订单就要拖满九个月,客户早把尾款撤回去了! 她这不是自己给自己埋了个大雷嘛! 本来瞧见张汝他们做的洋娃娃挺有新意。 造型可爱,配色协调,关节活动也灵活,顺手就推给了国外客户,连样品图都发过去了。 结果交货时间吹出去了,现在根本卡在半道上,压根儿没法按时交! “这娃娃,最难啃的是哪几块骨头?” “脸蛋儿和小手小脚是塑料的,得先单独做出来;再把头发一根根缝上去;衣服也是手工裁、手工缝,做好了还得往娃娃身上套,最后边角再细细缝牢!” “每套衣服光剪裁就要比对七次纸样,缝纫工得反复调针距、换线轴、校准压脚压力,稍微偏一点,袖口就起皱,领口就翘边!” “哦……” 乔清妍摸了摸高高隆起的肚子,叹口气。 “要不是这身子不听使唤,我真想立马跑厂里瞅一眼!看缝纫机摆位合不合理,看流水线工位间距够不够,看布料转运路径有没有交叉绕行!” “哪一步最拖后腿?” “做衣服!再穿上去,再缝严实,光这一环,就能磨掉人半条命!缝一个娃娃的衣服平均耗时四十七分钟,熟练工最多一天做十一个,新人连六个都难保!” “那现在赶紧招几个人顶一顶,还来得及不?” 张汝摆摆手。 “我们是国营厂,招人容易,退人难呐!厂里人事档案都是铁板钉钉的,调进调出都得走全套流程。就这一单生意,干完散伙,以后人往哪儿安顿?总不能让人家喝西北风吧?” 唉,张汝除了脸好看点,做事真是拎不清。 天天蹲厂里等活儿上门,自己不动弹找客户、拉生意,全靠别人推着走! 连隔壁小卖部老板都比他勤快三分,隔三岔五就蹬着二八自行车满城跑。 “那……请几个临时工行不行?签个短期合同,按天结工资。” “不行啊!” 他直摇头。 “这活儿看着简单,手上没点针线老功夫,根本拿不起来。县城里裁缝铺、玩具厂一抓一大把,有点手艺的早上班去了。临时招人?不是我泼冷水,怕是人还没上手,工期先黄了。再说,布料损耗、返工补救,样样都要真本事。” 秦书彦终于忍不住了。 “照你这说法,真是一点辙都没了?” “我要有主意,哪还巴巴跑来找乔同志商量啊!昨晚在招待所躺到凌晨两点,翻来覆去想破头,还是没想出个囫囵办法。” “呵!” 秦书彦冷笑一声。 “你倒轻松,一肩重担全撂给我媳妇儿身上,她现在肚皮都快顶到房顶了!” “哎哟,论辈分我还得喊你一声妹夫呢!我要是有别的路可走,打死也不会登这门啊!再说了,这不是给乔同志甩锅,是咱们一块儿动脑筋嘛!我连厂里老技术员的电话本都翻烂了,才琢磨出这么个折中法子。” 乔清妍心里翻个白眼。 要不是订单尾款真金白银摆在那儿,她扭头就走! 下回再有金山银山一样的单子,也绝不再让张汝踏进她家门槛半步! “我真累了,这事急不得,你先回去歇着吧,我琢磨琢磨。” “成!那我先撤了,招待所房间给你们留着,住多久都行!热水管子今早刚修好,洗澡不用排队!” 秦书彦立马怼了一句。 “谁稀罕住招待所啊?有家不回,傻呀?” 张汝前脚刚走,崔左宁后脚就到了,杰杰也哒哒跟着跑进来。 “听说你们来了,我立马提溜着汤桶就赶过来啦!” 她说着把保温桶往桌上一搁。 “鸽子汤!现炖的,熬足三个钟头,火候一点没偷懒,快趁热喝两碗,补气又养神!” 乔清妍怪不好意思的。 “左宁姐,哪能次次都劳烦你呀…… 汤料费、炭火费,我都记着呢,回头一并算给你。” “嗐!说啥见外话!” 她转头朝秦书彦眨眨眼。 “发什么呆呢?还不快给你媳妇儿盛汤!碗在橱柜第二格,汤勺在筷笼里,别拿错了!” 秦书彦其实正盯着杰杰出神。 这孩子太灵性了! 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乔清妍圆滚滚的肚子,小脸写满好奇。 乔清妍这才发现:“杰杰,你在看啥呢?” 她说话时微微侧过头,目光落在杰杰身上。 注意到孩子正仰着小脸,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自己小腹的位置。 杰杰踮起脚尖,小手指着她肚子。 “弟弟在里面住着呢?他会不会挤得慌啊?” 他的指尖离她腹部还有一小段距离,但身体已经尽力前倾。 秦书彦一下子坐直了,声音都扬高了八度。 “是弟弟?” “嗯!是弟弟!” 杰杰点点头,一脸笃定。 乔清妍笑着摸摸肚子。 “杰杰咋知道是弟弟呀?我觉得,说不定是个小公主呢!” 第一百七十三章 黄花菜都凉了 崔左宁直接插话,把乔清妍的话拦住了。 ‘小孩儿嘴最灵!说啥是啥,必须当真!’ 秦书彦笑得肩膀直抖,乐得停不下来。 崔左宁一瞪眼,催他:“快盛汤啊!愣着干啥?” “哎,—来啦!” 一听媳妇能喝上热乎汤,秦书彦比自己端碗还带劲,立马抄起崔左宁拎来的搪瓷碗和长柄勺,麻利地给乔清妍舀了一大碗。 他弯腰靠近灶台,手腕一转,勺子稳稳探进锅里,再向上一抬,汤面泛起细密水纹,汤汁顺着勺沿缓缓流下,一滴没洒。 “你火急火燎跑来,是不是那边出岔子了?” 乔清妍刚问完,就见秦书彦把碗搁在灶台边沿,擦了擦额角一点汗,点头等着听下文。 乔清妍三言两语就把张汝那儿的情况倒了出来。 崔左宁听完,轻轻点了两下头: 她垂着眼,嘴唇抿成一条线,指尖在桌沿轻轻敲了两下,节奏很缓,却很沉。 “这人真是靠不住,有毛病早不说,拖到临门一脚才吱声。不过他说的倒是实情,厂子干不起来,根子就在这儿:人心散、脑子懒、守着老办法死扛,谁也不肯动一下脑筋!” 她说完最后一句,手指停住,抬头直视乔清妍,下巴微微抬高了一点。 估计郭晓在家没少念叨,她张嘴就是一套一套的,顺溜得很。 她讲话时节奏均匀,字句之间没有停顿,一口气说完,连气都没换一下。 “趁热喝汤吧!别辜负左宁姐的一片心意!” 秦书彦双手把碗递过去。 乔清妍接住,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啜。 碗沿贴着她下唇,她低头吹了吹气。 热气散开一圈白雾,然后才抿进去一点,舌尖试了试温度。 “左宁姐,今晚麻烦你帮我和郭副市长通个气,看他有没有啥实在的招儿?” 乔清妍捧着碗,碗底温热,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行!包在我身上!” 崔左宁答应得干脆,“我回头就问他!” 她拍了下大腿外侧,掌心发出一声轻响。 随即站起身,从围裙口袋里掏出一只旧式翻盖手机。 “算了算了,今天先放一边!” 乔清妍转头一把牵住有点蔫儿的杰杰。 这孩子跟着崔左宁进门后,大人们光顾着说话,压根没人搭理他,小脸都绷紧了。 她蹲下身,一手牵住杰杰的小手,另一只手顺势把他耳边一缕翘起的头发拨平。 “咱们现在讲童话!别的事,明天再琢磨!” 她说完,拉着杰杰往客厅沙发走。 杰杰立马眉开眼笑:“清妍阿姨讲故事!” 他最爱听乔清妍讲故事了。 不像爸妈念得干巴巴,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也不像幼儿园老师照本宣科,拿着识字卡片一页页翻,声音平直得像尺子量过。 乔清妍笑着把他搂进怀里。 崔左宁马上伸手虚扶了一下。 “轻点抱哈!别压着你清妍阿姨肚子里的小宝宝!” “不怕不怕!弟弟还睡着呢,软乎乎的,怎么压得着?” 乔清妍把杰杰搂得更暖和些,歪头问:“杰杰,听过《哈利·波特》吗?” “没听过!清妍阿姨快讲!” 当然没听过,这时候原着连影儿都没有呢! 乔清妍心里嘀咕。 等将来书出版、电影上映,这小子要是突然拍大腿喊“这我小时候听过的”,那可就有热闹瞧了……管不了那么远! 眼下哄娃开心,才是正经事。 她超爱这个系列,翻来覆去看了十几遍。 结果杰杰仰着小脸听得入神,眼睛一眨不眨,小手还攥着乔清妍的衣角不松开;秦书彦靠在门框边听得忘了眨眼,身子微微前倾,连呼吸都放轻了。 连崔左宁都抱着保温桶,一声不吭竖起了耳朵,连勺子舀汤的动作都停在半空。 货刚卸到码头,机械厂的技术员们还没站稳脚跟,相关单位的几位负责人也踩着点到了。 箱子一掀开,满场倒吸冷气的声音。 机器锈得像泡过十趟盐水,漆皮掉得七零八落。 分明是废铁堆里扒拉出来的旧骨头! 验收组的人扫了一眼,连验都不愿验,摆摆手转身就走。 其中一人走到脸色发青的白婉婉面前,语气挺客气。 “要是想走国外索赔流程,我们这边可以帮你开证明。所有手续我们全程协助,材料清单、设备状态记录、运输单据,都能按你们的要求整理齐全。” “谢……谢谢。” 白婉婉嘴唇发颤,只挤出这两个字。 “这玩意儿咋回事?不是说九成新吗?咋直接变成一堆破铜烂铁了?” 他站起身,抬脚踢了踢最边上的那台控制柜,柜门晃了两下,发出空洞的响声。 “我哪晓得啊?签合同那会儿,人家拍着胸脯打包票的,谁敢写保证书就签谁的名,谁能想到送来的是这德行?” 另一人摊开手,把合同复印件递过去,纸角还沾着一点干掉的咖啡渍。 白婉婉喘匀了气,立马抓起手机:“那个牵线的呢?快把他揪出来!现在就找!” 她拇指重重按在拨号键上,屏幕亮起刺眼的光。 钟连生脸都白了。 是他引荐的,可细想一下,那人全是主动上门,只说在机关单位上班,连住哪个小区、叫啥名儿都没透露过。 他当时还觉得对方低调稳重,连名片都没要一张。 “我……我现在就去问!” 他伸手去够外套,衣袖蹭倒了桌角的水杯,水泼了一地。 刚转身要走,鞋跟还没离地。 地板上水渍映着灯光,晃了一下。 “你给我站住!” 白婉婉一声喝,手直直指向那一堆锈得掉渣、电线耷拉、面板裂开的机器:“你想拍拍屁股走人?留下这堆废铁让我扛?” 钟连生快急哭了:“乔总,我真没想跑啊!不是您让我去找中间人的吗?” 他声音发虚,后退半步,鞋跟踩进水里,袜子瞬间湿透。 白婉婉揉了揉眉心:“算了,别瞎跑了。等你找到人,黄花菜早端上桌凉透了。眼下这摊子,得咱们自己动手扒拉清楚。” 她低头看了看腕表,秒针跳了三下。 “咋扒拉?全当废铁论斤卖呗!” 他顿了顿,咬牙补了句。 “我去盯中间人,你立刻联系国外那边,走索赔流程!” 话音未落,他已经掏出手机调出通讯录。 “不行。” 白婉婉盯死那些设备,眼神一沉。 “绝不能卖废铁,更不能走索赔。” 第一百七十四章 真心实意 她把手机反扣在桌上,屏幕朝下。 海外索赔? 动不动拖三五年,官司打得满头包,最后赔不赔、赔多少,全看人家心情。 就算钱进了账,客户没损失,工厂没损失。 她白婉婉一分钱提成没有,忙活一圈,竹篮打水。 水都没捞着一滴。 这事,她绝不认栽。 她猛地回头,目光钉在旁边一直缩着脖子的技术工小黄身上。 小黄从进门第一眼瞧见这堆“铁疙瘩”,心里就凉透了:这还验个啥? 睁眼瞎都能看出它彻底歇菜了。 他盯着最前面那台设备的主控面板,屏幕碎成蛛网状。 旁边两台更惨,散热风扇完全停转,电机外壳温度冰凉,连余热都没有。 他蹲下身掀开底部检修盖,内部线路板上积着厚厚一层灰。 可白婉婉这一瞅,他后脖颈嗖地一麻,连打三个哆嗦。 她站在门口没动,双手交叠在身前,高跟鞋鞋跟轻轻敲了两下水泥地。 目光扫过小黄手里的检测仪,又落在他攥紧的检测记录本上。 她嘴角微抬,却没真正笑出来,只把视线压得更低了些。 “小黄师傅~” “啊?” “你刚才验过了吧?这些机器,外头旧是旧了点,里头核心零件全好着呢,是不是?” 她往前迈了半步,皮鞋尖几乎碰到小黄脚边的工具包。 “不是!真不是!” 小黄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小黄!” 白婉婉把验收单啪地拍在他手边。 “再验一遍,清清楚楚写上:全部合格!” 纸张边缘擦过他手背,留下一道浅浅红印。 “不……不能这么写啊!” 他下意识往后退,差点绊倒。 白婉婉脸上的笑唰地撤了,脸一板。 她不再看小黄,而是侧身转向门口方向,下颌线绷得极紧。 额前一缕碎发垂下来,她抬手拨开。 “你今天就干这一件事:把验收单签了。签不成?明天你就不用来打卡了。” 说完便把双手插进风衣口袋。 她话音未落,眼角朝钟连生轻轻一瞟。 钟连生当场心领神会,立马接茬: “对!想保住饭碗,就得照着单子,一个字一个字认认真真签!” 他向前一步,站到白婉婉身侧半步之后的位置。 小黄心头一紧。 完了,这架势……和明贵师傅说的一模一样! 出门前,明贵师傅悄悄拽住他叮嘱过。 “要是有人逼你签字,不管啥名目,你必须拉上厂领导一起签!这么大的事,黑锅谁也背不动,得一起扛!” 明贵师傅当时把那张报废清单折好塞进他工装内袋,又用掌心重重拍了三下他的肩膀,力道沉得让他晃了晃。 面对两个横眉竖眼、气场压人的厂里管事,小黄心里清楚,今天这字要是不落笔,怕是连门都别想出。 他扫了一眼门口,保安老李正靠在门框边抽烟,烟头明明灭灭,却始终没往里迈一步。 走廊尽头电梯按钮亮着绿灯,但迟迟没人按下行键。 “行,我签!不过,我得加一条!” 他深吸一口气,声音比刚才稳了一些。 笔帽咔嗒一声弹开,露出黑色笔尖。 “讲!” 白婉婉仍站在原地,没动,也没应声。 钟连生则抬起眼皮,直直盯住他。 “刚才几个部门的人都来过现场了,光我一个普通员工按手印,谁信啊?要签就一块儿签,有你们两位领导的大名垫底,客户那边才肯认账!” 白婉婉和钟连生对视一眼,嘴上没吭声,肚子里早翻了腾。 可白婉婉为了那笔钱,脑子已经有点发烫。 她手指关节发白,攥紧裤缝,喉头上下滑动了一下。 “好!我写!” 钟连生攥着笔在那儿愣了半分钟,牙一咬。 “我也签!” 他早琢磨透了,天上掉馅饼? 哪有那么甜的事儿。 他盯着合同末页的签名栏,眼神沉得发暗。 等验收单到手,白婉婉长长吁了口气。 幸亏秦书彦和卢明贵没露面! 换他俩在这儿,刀架脖子上都不会动笔。 她把验收单一角折起来,塞进上衣内袋,指尖还在微微发颤。 设备立马又装箱,原路拉回机械厂。 木箱重新钉死,麻绳勒进木板缝隙,叉车叉起货箱时发出沉闷的吱呀声。 厂长一见那堆货,当场腿软,差点栽地上。 他刚推开车间大门,就看见十几只灰扑扑的铁皮箱子堆在水泥地上。 “白婉婉!!” 他手指直哆嗦,指着那堆灰扑扑、锈迹斑斑的机器。 “这叫新设备?!这不就是废铁堆里扒出来的破烂吗?!” 他几步冲过去,抬脚踢了一只箱子,锈粉簌簌往下掉。 “厂长您消消气!” 乔清妍早把台词背熟了。 “设备走的是海运,海上盐分大、湿气重,外壳泡得发霉生锈很正常!里面零件可没事儿!您不信,问小黄!” 钟连生立刻朝旁边一推。 “小黄!你说说!” 小黄低头搓手,声音发虚。 “呃……对,乔经理说得没错……” 厂长绷着的脸这才松了松。 “那赶紧修!给我彻彻底底地翻新一遍!必须挑最好的交到客户手上!”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图纸,啪地拍在箱盖上,纸张边角微微卷起。 “保证完成任务!” 乔清妍拍着胸脯。 “厂长您放心,我天天盯着,修不好我亲自拧螺丝!这单成了,厂里年底奖金都能多发两月!” 小黄一下班就直奔医院,竹筒倒豆子,把全过程一五一十全告诉卢明贵。 果不其然,全被乔清妍料中了。 白婉婉这人,胆子真是肥得能煎油! 这种事都敢干,厂里留她一天,就多一天隐患。 卢明贵拍拍他肩膀。 “你先稳住,回厂里该听领导安排就听,该配合就配合,别顶撞,也别硬扛。厂里现在风声紧,上面盯得严,你越是表现得平常,越不容易出问题。要是被抓住把柄,解释起来更费劲。” 他还特意交代。 “你说的每一句,我都记着呢。将来真要查起来,你不是帮凶,是被裹挟的。我写过笔录,也签了字,所有谈话内容都有备案。只要你不主动往火坑里跳,就没人能把你钉死在责任位上。” 秦书彦和卢明贵不在岗,活还得干。 乔清妍为了显得“真心实意信得过你”,干脆让小黄当了维修组的组长。 她亲自召开了小组会,当场宣布任命,还拍了板:维修进度由小黄全权负责,各班组长一律听调,不得擅自更改流程。 第一百七十五章 听见了 可一动手,小黄才知道什么叫“坑深不见底”。 外壳掉漆掉得能揭纸,漆皮卷曲翘起,露出底下泛红的锈斑。 里头不少螺丝锈死,扳手一拧就断,只能用电钻一点点钻掉。 齿轮崩齿严重,啮合面磨损超限,根本没法正常咬合。 但全是“纸糊的老虎”。 表面看着能转,其实内核早空了,勉强撑几天还行,真想长久用? 做梦。 电机温升超标,轴承间隙过大。 液压管路渗漏无法根治,控制箱里继电器触点氧化发黑。 整个系统稳定性极差,任何一次连续运转超过三小时,都可能触发连锁故障。 原计划十四天搞定的活儿,现在看来,两个月都不一定能擦干净边角。 小黄带着人干了五天,只完成了两台设备的外观清洁和基础检测。 第三台刚拆开,就发现主轴变形超标,必须返厂校正。 后续工序全卡住了,配件清单还没报完。 采购部那边已经回话:关键备件至少等四十个工作日。 “肚子都快赶上水缸了,还惦记着逛商场!” 秦书彦垮着脸,一把抄起乔清妍的帆布包,硬着头皮跟在俩女人后头往外走。 包带勒在他手心里,帆布粗糙,边缘还有几道旧磨损痕。 “怀了娃可不能整天窝沙发上发呆!得动一动,松松筋骨。再说逛商场,不光能散心,还能让清妍高兴,这不比闷屋里强多了?” 崔左宁噼里啪啦一顿讲,秦书彦张了张嘴,愣是没找着话茬接。 “行行行,你们有理,全听你们的!” 乔清妍伸手去够包带,边笑边说:“谁要你跟着啊?我自己和左宁姐逛就挺好!” 可那笑容像贴上去的,眼尾还绷着点气。 他手腕一抬,把包举高半尺,让她踮脚都碰不到。 这俩人,他信不过! “成!我闭嘴,就在后头当个影子,总行了吧?” 崔左宁拽着乔清妍胳膊,用力往自己这边带了带,笑着劝。 “让他跟着吧!今天真不带他出门,他怕是要在屋里转圈揪头发!” 小轿车停在商场门口。 车门刚一打开,崔左宁就侧过身子,一手稳稳扶住自己的腰,另一只手立刻搭上乔清妍的小臂,声音放得又轻又缓。 “慢点啊,稳住!” 两人并肩往里走,秦书彦吊在后头,活像刚进城的乡下亲戚。 眼睛不够使,耳朵嗡嗡响,满眼都是人挤人、货堆货,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他脚步略显迟疑,肩膀绷得有点紧,偶尔抬手抓一下后颈,又很快放下。 快到商场玻璃门时,乔清妍忽然慢下步子。 “咋啦?” 崔左宁顺着她视线望过去:门口台阶上坐着个中年妇女,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布片翻飞,针脚密实,指尖一挑一压。 眨眼工夫,破洞就变成一朵小花似的补丁。 这画面,一下子撞开了乔清妍脑子里另一辈子的记忆。 “没事!” 她回过神,朝崔左宁眨眨眼。 “走,进去瞧瞧!” 进了商场,乔清妍脚底板就痒。 想买! 从前穷得连糖纸都舍不得扔。 攒半天钱才敢买半块水果糖,现在看见啥都想往筐里搁。 可又不敢太放肆,生怕别人多瞅几眼,更怕被当成不懂分寸的人。 最后只挑了些零七八碎…… 路过一台录音机,她盯着看了好一会儿。 太扎眼了! 刚搬回家一台电视机,转身又抱台录音机? 怕不是被人当成显摆精。 她咬了下嘴唇,转身往别的柜台走,没再回头。 回到招待所,张汝的事,乔清妍心里已有眉目。 但具体咋干、靠不靠谱,还得拉上人一块合计合计。 她坐在床沿,把买回来的东西一件件摆开。 又掏出小本子,在纸上画了几个圈,写了几个名字。 巧了,王龙拎着一兜苹果和桃酥登门来了。 之前他忙得团团转,抽不开身。 这会儿刚歇口气,立马就赶过来了。 他敲门时还顺手擦了擦鞋底,进门就把果品往桌上一放,又掏出手帕抹了把额头。 “小葛来啦?快,给张汝打个电话,我有点事儿得跟他碰碰!” “好嘞,我这就拨!” “打啥打!” 秦书彦直接拦住他,嗓门不高,却冷飕飕的。 “人刚从商场回来,腿都软了,你张口就要开会?她肚子里揣着娃呢!” 乔清妍瞄见他眉头拧成疙瘩,脸色发沉,嘴角也往下耷拉。 这不是装的,是真急了。 “哎哟,听你的!明早八点,让他准时来!” “嗯。” 王龙刚落座,掏出笔记本想汇报贸易公司筹备到哪一步了。 他翻开第一页,指尖在纸页边缘轻轻划了一下。 正要开口说明注册材料已交至市监局、办公场地也已签完租赁合同,秦书彦突然开口: “你坐这儿干啥?” “啊?” 王龙一愣,笔都拿歪了,笔尖在纸面上拖出一道细长的墨痕。 “你不是来看清妍的吗?聊工作干啥?” 乔清妍扫了王龙一眼,轻轻点了下头。 她压根不想当着秦书彦的面提贸易公司那档子事,抬眼就冲王龙使了个眼色。 意思很明白:先憋住,别张嘴。 王龙立马心领神会,把刚冒到嗓子眼的话又咽了回去。 转头跟乔清妍东拉西扯起家常来。 他问她昨天晚饭吃了什么,又说自家老妈前两天包了荠菜馄饨。 送了一小盒来,要不要留着晚上煮两颗尝尝。 可这家长里短才聊了没两句。 他就坐不住了,麻利儿站起来说要走。 为啥? 因为屋里还有个男人正拿眼睛钉着他呢! 那眼神直白得很。 “大哥,您该撤了,别杵这儿挡光啦!” “你这么跟着我,我还干不干活了?” 乔清妍有点火大。 带他一块儿上班? 那不是给自己添乱嘛! “干活?现在是上班时间吗?” 秦书彦边说边伸手,指尖温温地碰了碰她脸颊,语气特别认真。 “明天八点打卡我绝对老老实实坐着,今天不行,你得歇着!人不睡觉顶不住,你肚子里还揣着一个呢,更不能硬扛。” “行行行!打住!” 乔清妍一把拍开他的手:“别叨叨了!听见了听见了!” 第一百七十六章 这像话吗 心里却悄悄嘀咕。 等哪天你加班,看我不把你泡的茶换成凉白开,再把键盘敲得噼里啪啦响,吵死你! 秦书彦一点没含糊,洗漱水都给你试好温度,毛巾拧干递到手边;躺下后还蹲下来给她揉小腿、捏脚丫子,一点没嫌烦。 “小祖宗,这回能睡了吧?” “嗯……眼皮打架了!” 以前在招待所一个人住,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老怕窗户没关严、怕门没锁好。 现在秦书彦一上床,她脑袋刚沾枕头,呼吸就沉下去,意识迅速模糊,梦里已经在跟周公杀象棋了。 第二天早上俩人刚吃完豆浆油条,王龙和张汝就前脚后脚进来了。 “乔同志,有招儿没?” 张汝一进门就凑上来问,鞋还没脱利索,手已经搭在桌沿上了。 乔清妍瞥他一眼,没好气:“合着光指望我动脑子是吧?” “哪能啊!” 张汝赶紧摆手,胳膊甩得有点大。 “我也琢磨呢,就是卡住了……这不是一进门就急着问嘛!” 乔清妍长长吐了口气,手指无意识敲了两下碗沿。 “法子倒是想了一个,成不成还得试试。” 张汝“噌”一下站起身,往前凑。 “快说快说!” 话音还没落,就被秦书彦一手拎着后脖领子拽开了。 “离我老婆远点!” 看着张汝缩着脖子、一脸懵的样子,乔清妍差点笑出声,心情瞬间亮堂多了。 “既然招不了工人,咱就换个思路,把活儿分出去做!” “分出去?” “对,找别人干!” “别人?别的玩具厂?” 张汝直挠头:这不等于白忙活? 给别人做了,利润跑哪儿去了? “不找厂子!” 乔清妍干脆利落地摇头,声音清晰,语气没有半点迟疑。 “那找谁?” “找农村的大姐大嫂们!手巧、心细、针线活扎实,缝个小衣服算啥?再说她们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按件给钱,五毛一个,干一天挣十块八块的,谁不愿意接?” 王龙和张汝对视一眼,眼睛齐刷刷亮了。 对啊! 脸、手脚、头发这些核心部分咱自己干,剩下的全外包! 两万只娃娃? 轻松搞定! “太棒了乔同志!我这就去办!” 张汝拔腿就要往外冲。 “站住!” 乔清妍一把喊住他,皱眉:“急啥?发给谁?怎么发?签不签单子?钱咋结算?你心里有谱吗?” 张汝挠挠后脑勺,嘿嘿一笑:“这……不就发下去嘛,活这么好,村里人抢着干都来不及呢!” “我有个要求!” “哎哟,快说快说!” “订单往乌石村发!村里人一听说是我牵的线,抢着干还来不及呢!” 张汝眨了眨眼,心里咯噔一下。 他原打算把活儿安插到外婆家那个村,好让老妈在乡亲面前挺直腰杆。 谁成想乔清妍也想在老家露露脸? 可这单子全靠她一张嘴敲定,他根本没法反对。 胳膊拧不过大腿,只能点头。 “成!” “那我马上给老支书拨个电话,你那边原材料啥时候能凑齐?” “三天!最多三天,第一批一千个保准送到!” “行!分批送,别图快!先让她们每人做一件样儿,验过货、没问题了再发货,差一件都不行。咱不挣快钱,就靠口碑吃饭。” 张汝一边听一边使劲记,心里直叹气:这姑娘咋比自己还想得周全? 她连验货流程都列得清清楚楚,连误差范围都卡死了。 “明白啦!我这就回厂里调货,再找车把料子运过去!” “去吧去吧,不送啦!” 压在心口的大石头总算落地,张汝出门时连步子都带了风。 人刚走,王龙就皱起眉头:“这张汝以前没打过交道,今儿瞅着总觉得不踏实,难怪玩具厂越干越蔫。要不我去盯他两天?” 乔清妍摆摆手。 “二十出头就坐上厂长位子,本事肯定不掺水!要是这批货翻了车,他这顶帽子立马就得摘。放心吧,他比谁都惜命,更惜前程。” 话是这么说,可王龙眼神里还藏着点别的情绪。 明显是冲着白婉婉来的,顺带着对张汝也没啥好脸色。 他手指在桌沿轻轻叩了两下,又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没再开口。 秦书彦早惦记着厂里的事了,见事情落了地,赶紧提醒。 “咱是不是该动身去省城做产检了?” “哎呀,老舅爷说医院还没排上号呢,等通知!咱再歇两天。” 乔清妍撒起谎来脸不红心不跳,眼皮都不抬一下。 “那个……” 王龙在旁边搓着手,指节泛白,喉咙上下滚动,嘴唇动了几次都没发出声音。 他额角沁出细汗,呼吸短促,肩膀微微耸着,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 “有啥事儿直说呗!” 秦书彦把手里翻了一半的文件往桌上一按,纸页哗啦散开。 王龙飞快瞄了秦书彦一眼,眼珠迅速一转,又扭头望向乔清妍。 “市里想请你再跟海外通个电话,问问他们要不要藤编的东西。” 他顿了顿,见乔清妍没立刻接话,又补充道:“是正式对接,不是随口问问。” 乔清妍一听来了劲儿。 “具体啥玩意儿?” “藤村全是编藤的好手,大件像藤椅、藤柜,小件像针线盒、首饰筐,啥都能编。村民手巧,就是卖不出去,急得团团转。市政府想借你的路子,帮他们打开销路。” 王龙语速加快,一口气说完,末了还补了一句。 “货样都准备好了,就等你点头。” “没问题,我来搭桥!” 乔清妍拍了下桌子,声音清脆。 “那我立刻去安排,今晚就通话,可以不?” 王龙已经站起身,一只脚刚迈出去,身子还半斜着。 “可以!” 乔清妍点头,下巴微扬,神情笃定。 王龙刚站起来要走。 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轻微刺响。 “等等!我还有问题!” 乔清妍抬手,掌心朝上,动作利落。 “啊?哦……” 他挠挠头,指尖蹭过耳后,讪笑着坐回去,腰背重新贴上椅背。 秦书彦全程插不上嘴。 “乔清妍,你肚子都快顶到桌子边了,还跟着王龙这儿干熬?这像话吗?” 乔清妍一抬眼,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我要吃巷口王婶儿家的芝麻烧饼,热乎的!快去!” 秦书彦脖子一梗,把脸转向窗外。 “不去!” 他盯着窗外梧桐树杈上一只麻雀,眼皮都没眨一下。 “真饿得慌啊,胃里直打鼓,再不吃东西,我今儿准得蔫成一根豆芽菜!行行好,帮个忙呗!” 第一百七十七章 不太合适吧 她右手搭在桌沿,指节轻轻叩了两下。 “哪儿也不去!” 他依旧望着窗外,肩膀绷得更硬了。 “秦书彦,睁眼看看,我肚子里揣的是谁的娃?是你亲骨肉啊!” 最近这几个月,她嘴馋得离谱,见啥想啥,想啥馋啥,没吃到嘴里就浑身不得劲。 啧…… 自己造的“孽”,跪着也得宠完! 他喉结滚了一下,手指攥紧又松开。 秦书彦“腾”地站起来。 “行行行,我去买!我的小祖宗!” 他抓起椅背上的外套,转身时袖口扫过桌角,碰倒了半截铅笔。 乔清妍立马咧嘴一笑,眼睛弯成月牙。 “早这样多好~麻溜儿去!” 王龙在旁边站也不是坐也不是,脚尖微微挪动,肩膀僵硬,手指无意识地抠着裤缝,恨不得原地蒸发,这光亮程度,都快闪瞎自己了! 秦书彦刚起身要出门,右腿已经跨过门槛,突然停住。 “你在这儿……是不是有点多余?” “多余?咱正谈正事呢!别忘了,我现在是重点保护对象!” 嘿,原封不动,连标点都给他扔回去了! 秦书彦狠狠瞪了王龙一眼,转身大步出门。 乔清妍追到门口喊:“跑快点啊,趁热!” 人一走,她立刻把椅子往前一拉。 “贸易公司那事儿,卡哪儿了?” “正想找你说这事!” 王龙掏出个小本子,深蓝色硬壳封面。 他翻了两页,纸页哗啦作响,直接合上。 “压根没人搭理!工商那边直摇头:‘从来没发过这种执照,你找错地方了!’” 瞧他眉头拧得都能夹苍蝇。 乔清妍接过本子,指尖划过每条记录后的叉号。 她缓缓吐了口气,胸腔起伏明显。 “先别急,上头不是让咱们把藤编东西卖出去吗?” “对!” “你跟他们讲清楚:没公司,咱不敢打着政府旗号敲门;自己去谈?人家看都不看你一眼——谁信你一个光杆司令?先把壳子搭起来,才能开口谈生意!” 王龙一拍大腿。 “哎哟!我咋脑子转不过这个弯?” 不是真想不到,是他压根没走过这条路。 乔清妍早年办过公司、跑过外贸。 这些弯弯绕绕,对她来说就像吃饭喝水一样自然。 换件她从没碰过的事,她照样抓瞎。 “海外联络先停一停。你回头就把要求递上去,要是不批,咱就撤,藤编不做了,直接去南方自己注册,手续简单,还不受气。” “成!我马上回去整材料,明早就去找主管领导面谈!” 王龙“哗啦”收拾好东西,钢笔插回笔袋。 本子塞进公文包夹层,连水都没喝一口,拔腿就走,脚步声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 他前脚刚出门,秦书彦后脚就拎着油纸包回来了。 “咦?那人呢?” 乔清妍一把接过烧饼。 “行,话讲完我就闪人!” 她咔嚓咬了一大口。 哎哟,这啥玩意儿? 又柴又硌牙,跟嚼锅盖似的! 烧饼皮硬得发脆,内里干涩发糠。 齿尖一碰就碎成渣,却偏偏卡在牙缝里刮得生疼。 她皱了皱眉,喉头微动,想往下咽,却觉得食道被粗粝的颗粒磨得发紧。 咋脑子一热就编了这么个蠢理由把他打发走? 人家风风火火跑老远买回来的。 好歹啃三两口,不然显得多不给面子啊。 她盯着手里那块边缘焦黑、中间泛白的烧饼。 旁边白开水杯还冒着浅浅热气,她低头凑近抿了一口。 水温刚好,可咽下去反而更衬得嘴里干苦。 她硬着头皮再撕下一小块,就着白开水咕咚咕咚灌了三大口,直接把烧饼往旁边桌角一搁。 水渍顺着杯壁滑下来,在木纹桌上洇开一小片深色印子。 “咋啦?不吃了?” “饱啦!” 秦书彦盯着那块几乎没动过的烧饼。 “我可是绕到街最外头买的,你光啃了指甲盖那么大一点?” 他说话时鼻尖微微皱起,目光在她脸上停顿两秒。 乔清妍没接茬,顺手扯开新话题。 “明早出发,咱俩一块去省城做产检。” 哈? 秦书彦一愣,差点没反应过来。 “不是说老舅爷那边还没敲定?” 他下意识抬高了声调,肩膀也跟着松了一下,手指刚碰到口袋里的手机又缩了回去。 “刚小范打电话来了,全齐活儿了!” 哪还用他费劲安排? 小范挂电话前还补了一句。 “产科VIp通道已预留,b超室排在九点整,您和秦先生直接上三楼东侧电梯就行。” 就这一眨眼的工夫,秦书彦忽然觉得心头豁亮。 “那……那你就不用再跟国外那边通气了?” “不忙,你不是老惦记我身子吗?我让王龙先过去摸摸底、搭上线。” 她说话时抬手理了理额前头发,腕骨轻转。 “噢……” 秦书彦以前压根没见过乔清妍上班的样子。 这回跟着来市里,真算撞上好运了。 原来他老婆干起活来,气场两米八,说干就干。 话不多废话少,脑子转得比车轱辘还快。 他现在越想越庆幸。 幸亏听她的话来了市里,不光见到了平时看不到的那个乔清妍,还能陪她一块跑省城查宝宝! 这已经是乔清妍第四趟来省城了,不过这次身边多了个秦书彦。 中午车子一进城,秦书彦扒着车窗看街景,忍不住咂舌。 “怪不得两年不来,连路牌都认不全了!” “全国上下都在使劲往前奔,城里村里的模样,一天一个样,日子只会越过越敞亮!” 她话音未落,前方红灯转绿,车流重新涌动。 一辆喷涂着“智慧医疗直通车”字样的白色大巴从左侧并线驶过。 秦书彦反手攥紧她的手,胸口暖烘烘的。 “小范,咱下一站去哪儿?” 前头开车的小范答得干脆。 “产检约在明早九点,隆哥让我先把你们送饭店,午饭早就备好了!” 他一边说话,一边抬手调整后视镜。 确认后排乘客坐稳,又把空调风量调高半格。 车窗外的街景飞速掠过,梧桐树影在挡风玻璃上一闪而过。 “成,谢啦!” 秦书彦有点不好意思。 “头回登门就蹭饭,不太合适吧?” 合适得很! 掏的可是我乔清妍的腰包! 第一百七十八章 舒舒服服 心里这么嚷,嘴上可不能漏风。 她伸手把散落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 “你第一次来省城,老舅爷请顿饭,天经地义!” 她脑袋往他肩上一靠,声音软乎乎的。 “再说了,我不是也在嘛?” “那……那我就不推辞啦!” 他喉结上下动了动,低头看了看自己搭在膝上的双手。 小汽车停在一家叫“红军酒家”的馆子门口。 隆哥早就在雅间候着了。 木门半开着,他坐在红木圈椅里,手里捏着一把紫砂壶,正用指尖慢慢摩挲壶身。 听见脚步声,他放下壶,起身迎到门口。 “清妍!书彦!快进来坐,路上颠坏了吧?” 他伸手想接过乔清妍手里的包,被她笑着侧身躲开。 乔清妍屁股一落座,开口就直奔主题。 “凑合吧,肚子唱空城计了,赶紧上菜!” 她把包往椅子扶手上一搁,顺手拉开餐巾纸的塑料包装,撕开一角,抖了抖。 “好嘞!马上端上来!” 服务员应声退去,木门轻轻合拢,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 秦书彦有点放不开,轻轻拽了拽乔清妍的袖子。 “你咋这么随便呢?见了长辈也不带点客气劲儿?” 他身子略微前倾,压低了声音。 “客气啥呀?老舅爷的东西,本来就是我的!以后他吃喝拉撒、看病养老,全归我管!” 她端起茶壶,先给隆哥满上一杯。 再给自己倒了一小半,热气袅袅升起来。 “清妍!” 秦书彦皱起眉。 “这话太直白了,换个说法!老人家听了心里不得劲儿!” 隆哥立马笑着打圆场,顺手招来服务员。 “来来来,上菜!我这肚子都唱空城计了!” 店家手脚麻利,一盘盘热乎菜转眼摆满桌子。 乔清妍二话不说,抄起筷子就开动。 青椒肉丝刚出锅,油星还在盘边滋滋作响。 “清妍!等等,老舅爷还没动筷呢!” 隆哥赶紧摆手拦。 “别讲究那些老规矩!谁饿谁先吃!清妍怀揣着娃,胃里头跟揣了个小闹钟,饿得快着呢!” 他拿起公筷,夹了一块鱼腹最嫩的部分,直接放进她面前的碗里。 “对呗!” 乔清妍嚼着肉,含含糊糊应着。 “快夹啊,凉了不好吃!” 秦书彦和隆哥相视一笑,也跟着拿起筷子埋头干饭。 “这家馆子前身是老国营食堂,前阵子才转成私人的,原来的掌勺师傅全留了下来,手艺没走样,服务倒比过去强多了,你们尝着咋样?” “确实香!味儿正!” 秦书彦点头如捣蒜,筷子还夹着一块红烧肉,酱汁滴在碗沿上,他赶紧低头咬了一口,肉皮弹牙,肥而不腻,连嚼三下才咽下去。 “书彦,整两杯啤的?解解腻?” “不了不了,中午我从不沾酒。” 秦书彦把筷子放回碗边,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胃。 “上午刚跟医院约了产检,空腹状态还没过呢。” “行嘞,那晚上咱再碰几盅!” 隆哥端起茶杯抿了一口,热气扑在镜片上,他抬手擦了擦。 一顿饭吃得挺利索,吃完隆哥结完账,三人一起出了门。 小范早坐在车里等好了。 “小范同志,你吃饭没?” 秦书彦纳闷了。 桌上那么多菜,多加一双筷子的事,咋不喊他一块儿吃? 隆哥笑笑:“他有单位发的伙食补贴,自己想吃啥吃啥,更自在。” 乔清妍出门办事向来不爱让外人掺和太多。 早跟隆哥悄悄交代过。 甭管去哪,吃饭绝不能带上小范。 单独给他发午饭钱,规矩从第一天就立好,他反倒轻松踏实。 比起硬着头皮陪老板坐一桌吃喝,小范宁愿领两块钱补贴。 买个烧饼啃一口,肚子饱了,剩下的钱还能塞进存钱罐里。 他今早刚换了个新罐子,铝皮锃亮,盖子拧得严丝合缝。 可别嫌这两块钱少,只要两位老板用车勤快些。 一个月下来,能攒出好几十块呢! 既然下午不赶产检,隆哥就让小范直接掉头回福景苑。 车子驶过街口时,隆哥让小范停了半分钟,给路边卖冰棍的老太太买了两根。 一根递给了秦书彦,一根自己剥开纸。 “这就是老舅爷住的地儿?” 乔清妍抢在隆哥开口前,笑嘻嘻接上。 “对喽,老舅爷的老窝就在这儿!” 她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推了推铁门。 从大铁门一路往里走,再到隆哥住的单元楼,秦书彦眼睛都没够用。 这地方跟老工厂家属区似的,一排排灰墙楼房,每层都隔成一间间小屋子。 楼道口堆着几辆旧自行车,车把上挂着褪色的塑料袋。 进屋一落座,乔清妍就歪着头问:“怎么样?这房子你还满意不?” 秦书彦扫了一圈。 水泥地面抹得平实,窗框刷了新漆。 “挺敞亮,挺实在!” “要是喜欢,咱以后就搬这儿来住,行不?” “瞎说啥呢?这是老舅爷的房子,咱们哪能鸠占鹊巢?” 乔清妍转头冲隆哥咧嘴一笑,笑得隆哥后脖颈子一凉。 “老舅爷就我一个亲人,他碗里的,迟早是我的碗里的;他房本上的名字,将来也得换成我的,您说是不是啊,老舅爷?” 隆哥…… 他越想越瘆得慌。 乔清妍图的压根儿不是感情,是那笔早就该落进她口袋的钱! 真不用这么拼啊! 看隆哥脸都僵住了,秦书彦赶紧摆手。 “清妍,咱俩才多大?住啥大别墅啊?凭咱双手,慢慢攒,照样能买!” 乔清妍翻了个白眼。 “你有干劲儿,我可没那个耐心。这整栋楼都是他的,你打算干几辈子工才能搬进来?” 秦书彦一下子懵了,瞪圆了眼上下打量隆哥。 这老爷子穿着旧夹克,头发花白,手指粗短,指甲缝里还嵌着点灰。 看着普通得跟隔壁修鞋大爷似的,兜里咋揣着金山银山? 还没儿子没闺女,非揪着乔清妍不放,一心想把家底全塞给她。 图啥? 就图老了有人端碗热汤、送张薄被? 他媳妇儿这是被当成“遗产接收员”了? 乔清妍好糊弄,他可不上当。 这老头笑得越和气,越得提防三分。 他心里头已开始盘算。 干脆辞职跑路,躲得越远越好! “老舅爷,您别慌呀!这房、这钱,我不急着用,等娃生下来,也算给小家伙铺条金光大道!我天天守着您,伺候到您舒舒服服闭上眼!” 第一百七十九章 是你爸不 隆哥这才“哎哟”一声松了口气,心口那块石头终于落地。 “清妍,看你眼皮都快粘一起了,我让小范开车送你们去招待所歇会儿?” “成,我真困了!” 乔清妍说着起身,秦书彦立马也跟着站了起来。 “清妍,晚上我有安排,晚饭就不陪了哈!” 她一挑眉:“哎?不是说好今晚你俩喝两盅的吗?” “咳……这个嘛……改天,一定补上!” 她没再追问,牵着秦书彦的手走了。 晚饭他们就在路边小馆子对付了一顿。 点了两碗热汤面,一盘炒青菜,一小碟酱牛肉。 老板端上来时还多加了两个荷包蛋,说是送的。 他们坐在靠窗的小桌旁,窗外人声不断,邻桌客人高声谈笑,锅勺碰撞声、炉火噼啪声、小孩跑过门口的踢踏声混在一起。 吃完手挽着手溜达上街。 人挤人,灯晃晃,热闹得像过年。 “咱俩还从没这样慢悠悠逛过街呢!” 乔清妍轻轻搡了他一下:“你才知道?你个木头疙瘩!” 秦书彦一把搂住她腰,凑近耳边压低嗓音。 “回去以后,天天拉你出来走,雷打不动!” “记住了啊,肚子里的小家伙正听着呢,敢耍赖,我就……哼!” “绝不赖!” 话音刚落,斜刺里突然冲出个人影,咚地撞在乔清妍肩膀上! “哎呀!” 她身子一歪,直接跌进秦书彦怀里。 他下意识把她搂得死紧。 “怎么了?伤着哪儿没有?” 她一手按着肚子,细细感觉了几秒,摇头。 “没事儿,娃挺老实。” 他这才抬头瞧是谁闯的祸。 几步开外,一个瘦瘦小小的姑娘坐在地上,捂着膝盖直皱眉。 秦书彦火气噌一下就上来了。 “喂!小不点,你瞅都不瞅路就横冲直撞?自己摔成这样还连累别人?乔清妍阿姨正怀着宝宝呢,你这一撞要是出事了咋办?你家长在哪儿?你——” 那小姑娘穿着补丁摞补丁的旧衣,头发像被风吹乱的鸟窝,重重摔在地上,半天没缓过劲儿来,脸都白了。 她嘴唇微微发抖,手指抠着地面的砖缝,膝盖处蹭破了一小片皮,渗出几点血丝。 秦书彦刚吼到一半,忽然一愣,赶紧把乔清妍往路边护得更紧些。 可还没等他蹲下去,一个男人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跟前,啪就是一脚踹在小姑娘肚子上:“跑?再跑啊?看我不打断你的腿!” 小姑娘疼得弓成一只虾米,脊背弯曲得几乎贴到膝盖上,双手紧紧抱在胸前。 牙齿咬着下嘴唇,咬出两道发白的印子,嘴角渗出一点血丝。 眼泪大颗大颗往下砸,落在布满灰尘的地面上,洇开一个个深色小点。 她把嘴死死抿成一条线,鼻翼快速翕动,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呜咽声,却始终憋着不敢哭出声。 男人却跟没看见似的,右拳攥紧又松开,左掌扇过去,带起一阵风声。 他喘着粗气,手臂肌肉绷紧,一巴掌接着一巴掌,全往她后背和肩膀上招呼。 眨眼工夫,人就围了一圈。 有人忍不住开口。 “这谁家爹啊?下手这么狠?” “哎哟我的天,娃才多大点儿?脸都白了!住手啊!快别打了!” 戴红袖标的居委会张婶气得直跺脚,布鞋后跟敲在地上咚咚响。 她伸手拽住男人胳膊,被甩开后又抢步上前,手指头几乎戳到男人鼻尖。 “你再动她一下试试!我这就打110!报警记录我存着,派出所民警我都熟!” 男人一把甩开她的手,手腕挥得又急又重。 “我闺女!我想揍就揍!轮得着你管?” 这话一出口,人群里顿时炸了锅:“还有没有王法了?” “这不是亲爹,是后爹吧!” “太不是东西了!” “她妈呢?她妈在哪儿?” “报警!必须报警!” “谁拍视频了?快录下来!” 越吵,男人越躁,额头青筋暴起,呼吸变得粗重。 他猛地抬起右脚,脚尖朝下,膝盖弯曲,朝着小姑娘小腿骨位置直直跺下去。 秦书彦一个箭步窜过去,右臂横切而入。 男人双脚离地半尺,身子歪斜,重心失控,当场扑通一声趴地上,额头磕在水泥地上,扬起一小片灰,嘴唇蹭破,嘴角沾了泥。 “哎哟喂!谁推我?谁推我?我腰闪了!你要赔我医药费啊!” 秦书彦顺势往前跨半步,右脚抬起又落下,鞋跟不偏不倚,刚好压在他撑地的手背上。 男人右手三根手指被牢牢钉住,指节泛白,手腕被迫弯折。 男人杀猪似地嚎起来,声音尖利刺耳,肩膀剧烈抖动。 “啊——!疼!疼死了!松开!快松开!” “推你?我手都没碰你衣角!明明是你自己绊倒的,不信你问大伙儿!” 他转头扫向四周,目光从左至右,停顿在每个人脸上。 “各位叔伯阿姨,刚才是谁拉他了?有谁看见我动手没?请实话实说。” “没人拉!” “是他自个儿扑街的!” “对!我们都瞅得真真的!连他抬腿那一哆嗦我都看见了!” 秦书彦点点头,语气诚恳。 “听见没?讲道理得讲证据,不能张嘴就赖人,是不是?” “你……你先松……松手啊。” “哎哟!” 秦书彦像被吓了一跳,猛地跳开两步。 “哎呀对不起啊,光顾说话,踩到您手了!真不好意思!” 男人瘫在地上直抽气,胸膛剧烈起伏,手指蜷缩着抵住地面,指节泛白。 额头上全是冷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滴在灰扑扑的水泥地上。 嗓子早就喊劈叉了,声音嘶哑发颤。 这时候张婶早把小姑娘搀起来了。 孩子身子软,腿打晃,全靠张婶一条胳膊架着才没滑下去。 孩子脸上一块青一块紫,眼皮肿着,嘴角有干涸的血渍。 袖子撕开一条大口子,布边毛糙。 “丫头,能听清大妈说话吗?哪儿疼?” 张婶蹲下身,手掌贴在孩子背上轻轻拍着。 小姑娘眼睛瞪得圆圆的,瞳孔里映着天光,泪水在眼眶里打转,一个劲儿往下淌,沿着脸颊滑到下巴,滴落在衣领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 可当她眼角余光扫见那个男人。 身子立马僵住,呼吸骤停,牙关打颤,咯咯作响。 手指抠进张婶胳膊里,指甲几乎陷进皮肉,整个人往后缩。 “告诉大妈,他……是你爸不?” 第一百八十章 慢慢想办法 张婶伸手想碰孩子额头。 刚伸出去又收回,只盯着她的眼睛问。 小姑娘死死咬住下唇,牙齿压得极深,嘴唇都泛白了,皮下隐约透出青色血管。 她喉咙上下滚动了一下,舌尖抵住上颚,一个字也不肯吐。 男人立刻跳起来吼。 “说清楚!敢胡咧咧,回家扒你皮!” “闭嘴!” 秦书彦扬起胳膊,五指攥紧,关节爆响一声,眼看就要朝那人脸上抡过去。 “哎哟喂!书彦!书彦快过来!” 乔清妍忽然跳脚大喊,一只手猛按小腹。 “疼死了!疼得我直不起腰了!” 秦书彦心一揪,撒腿就冲:“咋啦?哪儿不对劲?说清楚!” “肚子!肚子跟刀绞似的!” 乔清妍喘着气,声音断断续续,尾音发虚。 秦书彦一把扶住她胳膊。 “别硬扛!咱立刻上医院!” “好!快走!” 乔清妍点头,脚步踉跄往前挪,重心全压在他手臂上。 他下意识回头瞅了一眼人群那边。 小姑娘还在围圈里。 可眼下,乔清妍脸色发白,嘴唇干裂起皮,他总不能扔下人不管,转身去管别的事吧? 两人刚拐过街角,乔清妍突然站定,腰杆“咔”一下挺直,捂肚子的手也松开。 秦书彦懵了。 “你……你这又咋啦?” 她眨眨眼,声音脆亮。 “不疼啦!全好了!” 秦书彦脑袋“嗡”一声,立马反应过来。 “你骗我?故意装病把我支开?” “对喽!” “为啥?那孩子还躺在那儿呢!” 乔清妍扭头扫了眼后街,抬手“咚”地敲了下他脑门。 “你自个儿命都要保不住了,还惦记别人?” 秦书彦一脸茫然。 “我?我招谁惹谁了?活蹦乱跳的!” 乔清妍撇嘴,叹气。 “那丫头压根儿不是那男的闺女!” “你咋知道的?不是他女儿,更得救啊!你看她都快被打趴下了!” “唉……” 她直翻白眼。 “你没觉出四周有人盯你吗?真敢往前凑?信不信你今晚就睡进太平间?” 秦书彦愣住,盯着她看了老半天。 “他们……是谁?” “十有八九是人贩子!拐来的孩子,逼着偷钱、讨饭。这丫头想跑,没跑脱,被人抓回来教训呢。” 秦书彦默默原地走了两圈,嗓子有点哑。 “那她……真被抓回去,会不会被活活弄死?” 乔清妍轻声接话。 “咱人生地不熟,俩人赤手空拳,就算冲进去把人抢出来,能跑多远?跑不出三条街,准被人摁住。” 他心里沉甸甸的,说不出话。 可小姑娘哭肿的眼睛、破袖口下青紫的胳膊,一遍遍往脑子里撞,到底是谁家的孩子? “先回招待所!” 乔清妍催他。 “打电话报警!让警察来想办法!” 她不敢多留。 万一对方转头找上来,盯上他们俩,那就彻底麻烦了。 还是躲回屋里最踏实。 两人一路小跑回招待所。 乔清妍抄起电话拨通派出所,那边一听也皱眉。 这伙人早入了他们视线,但那男人嘴巴严实得很,一口咬定“带自家娃来城里讨生活”,几个孩子都说是他亲生的,户口本都没破绽。 那几个搭伙的家伙,压根不住男人家。 光让娃上街要饭、顺手摸点小东西,他们自己蹲在巷口或者马路对面瞅着。 派出所查来查去,翻遍了所有户籍资料,可就是没实锤。 “当街抡巴掌抽孩子,围观的人都看见了!还不能抓?” “人家亲爹管教自家娃,我们能插啥手?” 乔清妍听着直憋火,可又能咋办? 这年头,爹妈揍孩子,顶多算家务事,外人劝一句都嫌多管闲事。 她放下电话,秦书彦坐在旁边听得一清二楚,气得直砸大腿。 “这叫什么道理!” “咱还能干啥?” 她耸耸肩,手往肚子上轻轻按了按。 “总不能硬闯吧?” 秦书彦躺床上翻来覆去,后半夜几乎没合眼。 等隆哥和小范开车来接人时,俩人都像刚下夜班的,眼睛泛红,哈欠连天。 乔隆哥一看他俩蔫头耷脑的样子,马上打趣。 “咋啦?招待所床板太硬?下次回老宅睡,铺双层被子都行!” 乔清妍瞄了眼秦书彦通红的眼角,心里一揪。 这事儿怕是要在他心里结个疙瘩了。 她低头,手不自觉地覆在小腹上。 为了肚里这个小家伙,也得把心放平些。 “不是招待所的事,是昨晚出门碰上一档子糟心事。” “出啥事了?你们没磕着碰着吧?宝宝好着吗?” 隆哥一听就急了。 “放心!人好好的,宝宝也乖乖的!” 她接着把昨儿晚上街边撞见的事从头讲了一遍,讲完不说话,只静静看着隆哥。 隆哥脑门一凉,汗珠子立马冒了出来。 果然是个烫手山芋! “舅爷!您在省里人头熟、路子广,帮我们支个招吧!得赶紧把那些娃弄出来啊!” 隆哥皱着眉直摇头。 “这伙人可不是善茬,横起来连警察都绕着走,咱不敢硬来。” “那……悄悄来呢?找个信得过的人,趁天黑把孩子一个个接走,神不知鬼不觉?” 隆哥垂着头琢磨半天,才缓缓开口。 “这事我试试看。但你俩想没想过,几十个娃救出来,往哪儿送?” “福利院啊!” 秦书彦插话。 “有没有可能找找他们亲生父母?丢了娃,家里人得急成啥样啊!” 乔清妍何尝不想? 可现在连广播都没几台,村里很多人连相片长啥样都没见过,哪去找人?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无声的焦灼,混杂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沉甸甸压在胸口。 “书彦,先别着急认亲,眼下紧要的是先把娃安全带出来。剩下的,咱们慢慢想办法。” 话音落下,她抬手摸了摸自己隆起的小腹。 秦书彦张了张嘴,最后只是点点头,闷声应了句。 “行。” “时间差不多了,走,去医院。” 乔清妍扶着椅背慢慢起身。 “走!” 秦书彦弯腰扶起乔清妍,几个人坐进小车,一路开向医院。 这地方真让人眼前一亮,秦书彦都愣住了。 从进门就有人一路陪着做各项检查,每个医生都笑脸相迎。 秦书彦站在走廊里,看着乔清妍被轻轻扶进诊室,自己站在原地,没挪动半步。 他把手里那几张化验单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我快饿瘪啦!真的扛不住了!” 第一百八十一章 歪七扭八 乔清妍现在可是俩人一起吃饭,一顿不吃就前胸贴后背。 她舔了舔干涩的下唇,朝秦书彦抬了抬下巴。 “你瞅瞅,我这胃都要缩成拳头了。” 刚踏出医院大门,突然冲进来一对中年夫妻,怀里紧紧抱着个小女孩,差点一头撞上乔清妍。 幸亏秦书彦手快,一把将她拽到旁边。 那对夫妻脚步急促,女人额角全是汗,男人一边喘气一边回头张望。 两人衣着朴素,鞋底沾着泥点,裤脚还沾着几根草茎。 小女孩被裹在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衫里,小脸埋在女人肩窝,头发枯黄,一动不动。 “这城里走路还带‘碰瓷式’闯关的?” 秦书彦皱着眉嘟囔。 可一扭头,发现乔清妍正盯着那对夫妻发愣。 他顺着她视线看过去,呼吸微微一顿,手臂仍横在她身前,没撤回。 “咋了?” 她朝那边努努嘴。 “你瞧,那个小姑娘……是不是昨天在巷口见过的那个?” 她说话时声音压低了些,眼睛眨也不眨。 秦书彦定睛一看,还真是! 那身衣服又旧又脏,袖口还撕了个口子,跟昨儿一模一样。 他盯着女孩左手腕内侧一道浅浅的褐色胎记,瞳孔微微收缩。 “我——” 乔清妍抬抬下巴。 “去吧!舅爷陪我去门口那家小饭馆,边吃边等你!” 她说完就朝门口走了两步,又停住,转身补充一句。 “记得问清楚名字、哪天丢的、有没有伤着。” “行!” 秦书彦转头对隆哥使了个眼色,意思是他照看好乔清妍。 隆哥点头,扶着乔清妍先出门。 乔清妍微微侧身,借力往前走,裙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 秦书彦掉头就追那对夫妻去了。 他快步穿过医院大厅的自动门。 另一名护士推开急救室大门,轮床被推进去时发出规律的金属滑轨声。 灯光亮起,器械推车被推到床边。 监护仪屏幕一闪,开始跳动绿色波纹。 那夫妻俩一个穿素色裙子,裙摆垂至小腿中部,腰间系着一条细窄布带。 一个套深灰西装,袖口露出一截干净白衬衫,领带端正,没有一丝褶皱。 两人站在急救室门外,靠墙而立,不时低头看表,又抬头望向红灯。 女人双手交叠在腹前,指尖无意识捻着裙边布料。 男人则偶尔抬手拨弄一下额前碎发,喉结上下滚动两下。 他们来回踱步,神情有点着急,但又没到那种坐立不安的地步。 “打扰一下!” 秦书彦走上前,站定在两人身侧半步距离。 “刚抱进来的小姑娘,是你们家孩子吗?” 女人摇摇头。 “不是不是,今早路过一条窄巷,发现她躺在地上,还有点气,我们就赶紧送过来了。” 男人马上接话:“你认得她?” 他微微偏头,眼睛盯住秦书彦的脸,眉毛稍稍上扬。 “是这么回事。” 秦书彦干脆利落,把昨天在巷子里遇见孩子的经过又讲了一遍。 他讲了孩子如何攥着半块糖纸,如何踮脚够垃圾箱边缘。 他说话时始终直视对方眼睛,没有停顿,没有添油加醋。 女人轻轻“哎哟”一声:“原来还有这事儿,这娃命真苦啊……” 她叹了口气,手指按了按眉心,声音沉了下去。 “那个……我媳妇还在外头等着呢,刚做完产检,我得回去陪她。下午我再过来瞧瞧情况!” 男人说完,摸了摸西装内袋。 女人摆摆手。 “去吧去吧,有消息我们留个电话,随时联系!” 她从包里取出一支笔,又翻出一张便利店小票。 在背面快速写下数字,撕下来递给男人。 秦书彦回到门口那家小饭馆,找到隆哥和乔清妍,把刚才的事说了个大概。 他拉开椅子坐下,端起桌上凉透的茶水喝了一口。 喉结明显动了动,然后才开口叙述。 隆哥夹起一筷子青菜,慢慢嚼完才开口。 “他们准是想甩包袱。孩子被揍晕了,走不动,就直接扔路边了。” 他放下筷子,筷尖轻点碗沿,发出嗒的一声。 秦书彦拳头一攥。 “心咋能这么硬?还是个刚会走路的孩子!” 他掌心摊开又收紧,指节泛白,指甲掐进肉里。 “接下来咋办?” 隆哥放下筷子,擦擦嘴。 “我来张罗。这么多人、这么多孩子一块跑,哪能藏得住?随便问几个摊贩、保安、网约车司机,保准有线索!” 他拿起纸巾,仔细擦净嘴角油渍,又将纸团整齐压在盘子边。 说完他起身,拍了拍裤子。 “你们别着急,慢慢吃,车钥匙放桌上了,你们先用着。” “谢谢舅爷,费心了!” 秦书彦望着隆哥大步走出去的背影。 等走廊重归安静,他才缓缓收回视线,忍不住低声问乔清妍。 “你这老舅爷……真有这么大能耐?” 乔清妍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轻轻敲了两下。 她抬眼看了看门外,确认没人经过,才慢悠悠开口。 “亲不亲是另一码事,关键还是兜里有没有硬货!钱够响,路就宽,事儿就顺!” 秦书彦心里嘀咕。 还真是,有钱还愁找不到人帮忙? 乔清妍暗自嘀咕。 每月光打点关系的钱都够买半头猪了,哪能白扔? 吃完饭她眼皮就开始打架,眼皮越来越沉,一眨眼就压住了睫毛。 小范开车把俩人送回招待所。 车停稳后,乔清妍几乎是被扶下车的,脚刚沾地就晃了一下。 她踉跄几步,推开房门,一头栽进床铺,连鞋都没脱。 等乔清妍躺下了,秦书彦才轻轻带上门,自己又折回医院。 抢救室门口早没人守着了。 灯牌上的红字已经熄灭,门缝里透不出一点光。 他问了值班护士,护士低头翻了翻手边的登记本,抬头说:“刚转走,普通病房三楼东侧第二间。” 一问护士,才知道那小姑娘刚推出来,已经转去普通病房了。 床边只坐着那个女的,男的影子都没见着。 她佝偻着背,两手紧紧绞在一起,指节泛白。 “大姐,孩子情况咋样?” 女人眼圈通红,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抬手一指床头夹着的病历本。 “你自己瞅瞅吧!” 秦书彦拿起来扫了一眼。 字写得跟龙卷风刮过似的,歪七扭八。 第一百八十二章 我不来这个 他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才算理出个大概。 两根肋骨断了,大腿骨头也裂了,脑子受了震荡,身上青一块紫一块,新伤叠旧伤。 女人鼻子一酸,又哽咽起来。 “天啊……这得是多狠的心肠,才下得去这样的毒手?!” 秦书彦就把乔清妍琢磨出来的想法讲了一遍。 女人猛地吸了口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睛瞪得溜圆。 “还有这种事?!那些娃儿可怎么活哟……” 她盯着床上那张毫无血色的小脸,心口像被人攥着拧了一把。 这么小的孩子,连哭都发不出声…… “哎哟,你来啦?” 男人这时候进来了,一手拎着搪瓷盆,一手攥着毛巾和茶缸。 搪瓷盆边缘磕掉了一小块漆,露出底下灰白的铁皮。 他肩上搭着一条半干的旧毛巾,脚上是一双洗得发软的黑布鞋。 “给孩子买了点日用品,瞧这架势,怕是要在这儿住上一阵子喽。” 他把东西搁在床尾小柜上,笑呵呵朝秦书彦伸出手。 “自我介绍一下哈,我叫龚栋杰,这是我家老婆,马飞兰!” 秦书彦赶紧伸手握了握:“我叫秦书彦!” “我不是本地人,后天就得回去了。这孩子嘛,先托付给二位照应几天,过两天我再来看她!” 马飞兰立马接话。 “你尽管放心!这娃我们当自家亲闺女待!我们天天给她擦身子、换衣服、喂米汤,哄她睡觉,抱她晒太阳,半点不马虎!” 秦书彦掏出衣兜里仅剩的十几块钱,轻轻放在小姑娘枕边。 他指尖在纸币边缘按了按,确保它不会被风吹走。 “药费肯定不老少,这点小意思,算我一点心意!” 龚栋杰直摆手。 “别别别,真不用!咱咬咬牙也能扛得住。孩子能活下来,比啥都强。” “我知道!” 秦书彦语气挺实在。 “不是帮你们,是给她的。她该吃药就吃药,该打针就打针,该检查就检查,不能省。” 往外走时,龚栋杰非要送出门。 他伸手拉了拉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上衣下摆,抬脚迈过病房门槛。 马飞兰站起身,快步走到秦书彦旁边,压低声音说:“这孩子太惨了,你再给老陆细细说说,让他心里有个底。她半夜常惊醒,攥着被角哭,一句话也不肯讲,连水都不敢多喝。” “成!” 龚栋杰一口应下,陪着秦书彦往外走。 两人一前一后走在走廊上,脚步声很轻。 路上,秦书彦把前前后后都说了。 他讲了怎么发现小女孩蹲在路边,讲了男人推她上车的动作。 龚栋杰一直听着,没插话。 他双手插在裤兜里,目光平视前方,偶尔点头。 等说完,他停顿几秒,忽然开口问: “秦同志,你是在哪个单位上班?” “机械厂,普通工人。” “哦……你是说,这孩子,可能是被坏人拐来的?” “对。派出所也提过这茬,就是缺证据,暂时没法往下查。他们让我再想想细节,有没有漏掉什么。” 龚栋杰伸手往裤兜里一掏,捏出一包烟,啪嗒抖出一根。 他拇指在烟卷上蹭了蹭,刚想摸火柴盒。 “咳咳!这儿是医院!不许点火!” “哎哟!” 他一拍脑门,立马反应过来,赶紧把烟塞回口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指节在鬓角蹭了两下,又顺手抹了把额头。 “你真能认出那个男人?” 秦书彦心里咯噔一下。 这话听着不对劲啊,这人口气怎么这么硬气? 他下意识绷紧肩膀,视线飞快扫过龚栋杰胸前那枚磨损发亮的旧式钢笔。 瞧见他那副狐疑样,龚栋杰也没绕弯子。 “我这会儿干的是省局一把手,管全省公安的。” 秦书彦顿时挺直腰板,手心微微发汗。 头一回面对面跟这么大官说话,嘴都差点没合拢。 他喉结动了动,没说话,只点了点头。 “那你敢不敢当面指人?” 龚栋杰又问了一次。 “敢!我肯定能认出来!” “行!马上调人查,一个不落地把孩子全带回来!” “太好了!真太好了!” 秦书彦激动得两手一把攥住龚栋杰的手。 “以后有啥事,您一句话,我随叫随到!” 顿了顿,他又补上一句。 “我媳妇家老舅爷在省城熟人多,也在四处打听那些孩子的下落。要是有风吹草动,我们该上哪儿找您?” 龚栋杰略一琢磨,说:“小姑娘还得住院几天,你直接来这儿找我,或者去省局门口报我名字也成!” “好嘞!就盼着早点把孩子们接回家!” 他犹豫了一下,又问:“那救回来的孩子……咋安置?” “先送去福利院住着,我们同步查亲生父母。有家的送回去;实在找不到家的,福利院就是他们的新家。” 秦书彦点点头,声音轻了些。 “对,比跟着那些黑心肝的强一百倍。” 两人站在医院大门外,已经聊了好一阵子。 “差不多了,我家那口子该醒啦!她肚子老大,没人守着不踏实。” 龚栋杰立刻摆手。 “快回去吧!有进展我马上喊你!” 他一进招待所,乔清妍果然睁着眼等他。 “那个小丫头呢?好点儿没?” 秦书彦挨着她坐下,却不答话,反倒卖起关子。 “你猜,帮上忙的那两口子,是啥身份?” “我又没见过,上哪儿猜去?” “男的叫龚栋杰,女的姓马,人家龚栋杰,是咱们省公安局的老大!” 乔清妍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么巧?那……那些孩子……” “我都跟他说清楚了,人他包接回,路他给铺好。” 乔清妍轻轻靠在他肩上,舒了口气。 “这下踏实了。你啊,也该松口气了。” “对了,老舅爷那边说不定也有信儿……” 话音刚落,前台就打来电话喊她接,秦书彦放下听筒,转身问乔清妍: “你一个人躺会儿行不行?我陪老舅爷再去趟医院,见见陆局长。” “去呗!我又不是瓷娃娃,就在床上翻个身都省力。” 秦书彦一点头,抓起外套就出门了。 龚栋杰还在医院守着,小丫头还闭着眼。 仨人踱步来到院里,脚踩在水泥地上发出轻微的回响。 他掏出烟盒抖出一根,手指有些发僵,烟支掉在地上又被迅速捡起。 隆哥也不含糊,顺手拿过一支,啪地点上就吸。 火苗窜起一瞬,烟雾随即弥漫开来。 秦书彦摆摆手:“我不来这个。” 第一百八十三章 早醒了 他说话时目光落在远处树梢上。 隆哥没绕弯子,直接开口。 “我那边查清楚了,人奔南顶去了!带了一帮孩子,长途车嫌麻烦不拉,他们改坐牛车慢悠悠晃过去了。牛车走的是老路,绕过三个村,停靠点不固定,司机只认熟人,给钱也未必肯载。咱开车追,用不了多久就能撵上!” 龚栋杰立马接话。 “那还磨叽啥?赶紧叫人出发!” 他把烟咬在齿间,伸手摸向裤兜里的手机,指尖触到冰凉的金属外壳。 他扭头看向秦书彦。 “你身子骨行不行?能一块儿跑一趟不?” 话音未落,目光已经盯住对方眼睛,等一个确凿的答复。 秦书彦转脸看隆哥,隆哥拍拍胸脯。 “放一百个心,清妍交给我,妥妥的!” 他拍得用力,衣料绷紧,声音沉实。 “成!我去!” 秦书彦应得干脆,转身就往院外走,脚步不快但很稳。 龚栋杰抬手晃了晃手里刚点着的烟。 “抽完这支,我立马打电话安排!” 他深吸一口,烟头红光一闪,喉咙里压着的干涩感稍缓。 医院里禁烟,他早憋得喉咙冒烟了。 烟味不能散,他只好侧身对着风向,让青白烟气迅速飘走。 公安局就在附近,电话打完,一辆军绿色吉普开进院子。 车轮碾过碎石,底盘略沉,车身微微颠簸。 车上司机加三个人,已经坐满。 秦书彦一猫腰钻进去,跟俩人挤在后排座,腿都伸不直,膝盖顶着前座靠背,肩膀贴着车窗边缘。 龚栋杰一边往车上走,一边把任务说清楚: “一个男的,领着几个娃,坐牛车往南顶走。你们路上多留神,见着可疑的,让秦同志当场辨认;也可能半道换车了,逢人就问;还有,那伙人不是单枪匹马,同伙说不定就埋伏在前后左右,千万当心!对讲机调到三频道,随时报位置。” “明白!” 副驾上那人应声点头,手已搭在车门把手上。 话音落地,车就‘突突’启动。 排气管喷出一股灰白尾气,卷着尘土冲了出去。 车轮甩起几颗小石子,其中一颗弹跳着撞上院墙,发出清脆一声响。 龚栋杰和隆哥又站在院门口聊了几句。 隆哥心里挂念乔清妍一个人待在招待所,没多留,拱拱手告辞。 他转身时步子加快,衣角被风吹得微扬。 回到招待所,他把情况如实告诉乔清妍。 她听了没半点不乐意,反倒一笑。 “能把这些孩子救出来,也算替肚子里的小家伙攒点福气。” 隆哥立马给她订了晚饭,拎回招待所,催她趁热吃。 又麻利地在隔壁开了间房,钥匙塞她手里。 他动作利索,没有多余话,只把房卡按进她掌心。 两人吃饭时,隆哥夹起一筷子菜,随口提了一句。 “港城房子眼下买不成,不过股票倒能买。” 乔清妍擦擦嘴,纸巾在唇边轻轻按了两下,又折好丢进纸篓。 “行啊!你帮我挑几只稳当、能捂久一点的。要是书彦明早还没回来,咱们一早就去银行!” “没问题!今晚我就睡你隔壁,明早小范开车来接,直接送银行!我让小范六点四十到楼下,七点整准时出发,不耽误一分一秒。” 乔清妍一觉睡醒,天光刚亮,窗帘缝隙里透进浅灰的光线。 秦书彦还是没影儿。 她起身走进浴室,用温水洗了把脸,挤出牙膏刷牙,动作利落。 洗漱完刚擦干脸,毛巾还搭在架子上,门就被轻轻叩响。 “走不走?” “走!马上出发!” 到了银行,玻璃自动门缓缓滑开,冷气扑面而来。 乔清妍抬手拦住隆哥,手指朝外侧点了点:“你就外面等我吧。” 她没回头,脚步没停,自己径直走到柜台前,掏出身份证和银行卡,像上次那样,报清需求,核对信息,签字确认,利索地办妥五十万不记名存单。 出门就把单子塞给隆哥,纸张边缘还带着柜台新印的微凉触感。 “钱全在这儿,买股票的事,全托给你了!” 隆哥双手接过,指尖发颤,指腹反复摩挲着存单表面的防伪纹路。 “天……这也太多了吧?真全投股市?” “对!办成了,按0.1%算你劳务费。” 隆哥急得直摆手,袖口随着动作微微往上滑,露出一截手腕。 “使不得!我工资你早付过了,这钱我一分不能要!” “我当初就讲明白了,事办漂亮了,额外辛苦费照给。” 乔清妍又补了一句:“我这儿有几单活儿,稳赚不赔,你帮我跑个腿、搭把手,到手的钱咱按事先说好的比例分,一分不会少你的。” 秦书彦是日头快落山那会儿进的门,脸上写满了累,可眼神亮得跟灯泡似的。 “人全接回来了!就漏掉一个同伙,脚底抹油溜了,剩下几个全逮住,锁屋里了!” 他说话时嗓子有点哑,但语气利落干脆。 “太好了!咱明天就能打道回府咯!” 乔清妍立刻扬起脸,眼睛弯成两道月牙。 隆爷早备好了热乎饭,灶上还咕嘟着一锅炖萝卜排骨汤,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秦书彦扒拉两碗就钻被窝,被子刚裹严实,眼皮就沉得抬不起来,可闭眼前还惦记着医院里那个小丫头,手指无意识地在被角捻了捻,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明早第一件事,去瞧瞧那小姑娘睁眼没!” “行嘞!瞅过了,咱立马回家!” 乔清妍轻声应着,替他掖了掖被角,吹熄了床头那盏煤油灯。 第二天一早,仨人一块儿往医院奔。 天刚蒙蒙亮,巷口石板路上还浮着一层薄雾。 秦书彦走在前头,步子迈得快,后头乔清妍一手扶着腰,一手提着个蓝布包。 隆爷跟在最后,手里拎着两只保温桶,桶盖缝隙里不断飘出热气。 “马大姐!” 秦书彦刚推开门,嗓门清亮地打了声招呼,人已跨进了病房。 门轴吱呀一响,他顺手带上门,鞋底在门槛处顿了顿,才继续往里走。 “来啦?” 马飞兰立马从椅子上弹起来,说话声音压得低低的。 她今天换了件浅蓝色碎花罩衫,袖口挽到小臂中间。 秦书彦扭头看向病床,轻声问:“还没醒?” “早醒啦!” 马飞兰乐得嘴角翘到耳根,眼睛都笑没了缝。 她转身指了指床上,又抬手比划了一下,生怕吵醒孩子。 第一百八十四章 我哪猜得到 “真醒了?” 秦书彦也咧开了嘴,往前凑近半步,视线落在小女孩安静的睡脸上。 “啥时候醒的?” “昨儿半夜就醒了,刚睡踏实呢!” 马飞兰把孩子情况一说完,目光嗖一下就黏在乔清妍圆滚滚的肚子上,瞳孔微微放大,随即抬起右手,食指和拇指轻轻虚拢,比了个小圆圈。 “哎哟,这就是小秦家那位?你媳妇儿?” “对对对,我给您二位引荐引荐!” 秦书彦连忙侧身让开一步,手掌摊开朝向乔清妍,语气带着点掩不住的欢喜。 乔清妍向前半步,微笑着点了下头,把蓝布包换到另一只手上。 寒暄完,话题果然又绕回那圆润的肚皮上。 马飞兰往前挪了挪椅子,身子微微前倾。 “几个月啦?” 她问得直接,语调平稳,像是问天气一样自然。 “再过几天就满六个月喽!” 乔清妍一手搭在肚子上,轻轻晃了晃脑袋。 “看着可真有分量!查出是闺女还是小子没?” 马飞兰伸出食指,又很快缩回去。 乔清妍一手搭在肚子上,轻轻晃了晃脑袋。 “没查,是男是女都不挑,都当宝宠!” 秦书彦马上接话:“就是就是,都喜欢,不挑!” 他一边说一边把保温桶接过来,拧开盖子看了看,热气腾腾的米粥泛着油光。 马飞兰忽然长叹一口气。 “唉……我这辈子啊,怕是跟娃儿无缘咯!咋努力都怀不上一个!” 她话音落下,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指尖在布料上停顿了两秒。 “您一直没孩子?” 这话一出口,直愣愣像块砖头砸地上。 乔清妍差点替他臊得脚趾抠出三室一厅,脸颊发热。 她下意识抿紧嘴唇,垂眼盯着自己鞋尖,手指悄悄攥紧了蓝布包的提绳。 马飞兰倒是一点不介意。 “嗨,这事儿大伙心里都有数,没啥不好意思的!” 说着,又低头看了看还在酣睡的小姑娘。 “合计过了,打算把她接家里养。要是实在找不着亲爸妈,咱就养一辈子!” 马飞兰语气坚定,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这丫头能记事,又拼了命往外跑,八成心里揣着老家地址、记得爹妈模样,哪那么容易找不到亲人? 可乔清妍没开口质疑,只诚心实意道:“你们这份心,真暖人!” “他……” 乔清妍话没说完,马飞兰就笑着接了过去。 “哦,他回单位忙正事去了。这种守候的事儿,交给我一人足矣!” 她把围裙带子重新系紧,又抬手理了理鬓边散落的一缕头发。 “真是辛苦您了!” 乔清妍微微颔首,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 马飞兰摆摆手:“不累不累!我就爱带孩子,照看她,我心里甜滋滋的!” 嘴上说着,眼睛还不由自主往乔清妍肚子上飘。 她盯着那处隆起看了两眼,又迅速移开视线,手指无意识捻了捻围裙边角。 “马大姐,我们是来跟您告别的,待会儿就要返程啦!看到孩子平安,咱心里石头总算落地了!” 乔清妍语速略快,尾音微微上扬,像是松了口气。 “放心走吧!这儿有我盯着呢!” 她又转头叮嘱乔清妍。 “清妍妹妹,肚子里揣着俩呢,千万别硬撑!” 说这句话时,她往前凑近半步,压低了声音。 “那我们就撤啦!替我们给郭领导捎个好!” “快去快去,一路顺风啊!” 马飞兰一直站在楼道口挥手,直到车影拐出街角,才转身回屋。 临走前,俩人拐进商场,给崔左宁母子,还有家里的几位女眷,一人挑了几样小玩意儿。 车开进市区,油门一踩,直接停在了崔左宁家门口。 车身刚停稳,车门就被推开,两人先后下车。 乔清妍伸手扶了扶后腰,脚步放得极慢。 “清妍阿姨!” 杰杰一瞅见乔清妍,小脸立马就亮了,笑得跟朵花似的! 他光着脚丫从台阶上蹦下来,裤腿还卷到小腿肚,脚趾缝里沾着点泥灰。 “回来啦?” 崔左宁从厨房探出头来:“事儿都顺吧?” 她一手拎着菜刀,另一手还攥着一把刚摘完的空心菜。 “顺得很!” 乔清妍把拎着的袋子往桌上一放。 “左宁姐,杰杰,快挑挑,喜欢哪个!” 袋子搁下时发出轻微的窸窣声,几枚糖果在盒底轻轻滚动。 给崔左宁的是个闪亮亮的水晶卡子,杰杰那份更热闹。 一盒印着卡通人物的铁皮糖盒,里头塞满巧克力,外加一辆能“嗡嗡”跑的小车。 糖盒侧面贴着一张手写标签,上面是乔清妍的字迹。 “杰杰专用”。 “哎哟喂,你这肚子都圆滚滚了,还折腾买这些干啥?” 崔左宁嘴上埋怨着,手却麻利地把东西捧进屋,眼角都带着笑。 她先把糖盒放在杰杰够得着的矮柜上,再把水晶卡子别进自己发髻里照了照镜子。 人到了,哪能走? 留饭是必须的。 崔左宁系上围裙就奔菜市场去了。 她出门前顺手抓起门后的布兜,又回头叮嘱杰杰看好阿姨,别乱跑。 乔清妍陪杰杰哼儿歌、翻图画书,乐呵呵的。 她坐在沙发靠右的位置。 杰杰趴在她膝头,小手指着书页上的小鸟,一个劲儿问“它飞哪儿去啦”。 可眼瞅着天都擦黑了,郭晓还没影儿。 “这老郭,今儿咋了?早上出门还拍胸脯说‘晚上一定回家吃饭’呢!” 崔左宁一边擦着餐桌边的水渍,一边又抬头看了眼挂钟。 分针刚过七点十五分。 她第三次念叨这句话时,门锁才“咔哒”一声响。 “哎哟!清妍来了?书彦也在?” 郭晓推开门,肩上挎着公文包。 他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目光扫过客厅,随即扬起笑脸。 杰杰举着小车“嗖”一下冲过去。 “爸爸快看!清妍阿姨送我的车,按这儿它就跑!” 轮子立刻转动,小车往前滑出半米,撞在沙发腿上停住。 郭晓弯腰捏捏他鼻子:“咱清妍阿姨疼你,去撒欢儿玩去!” 他顺手把公文包搁在玄关柜上,脱下外套搭在椅背。 “咋磨蹭到现在?” 崔左宁拧着眉毛,用筷子敲了敲碗沿。 “汤都结膜了,赶紧动筷!” 她端起砂锅盖掀开一条缝,白气扑出来,汤面果然浮着一层薄薄的油膜。 郭晓直叹气。 “清妍,你说我今天为啥踩点进门?” 他拉开椅子坐下,把袖口往上挽了一截,露出手腕上那块表,秒针正滴滴答答走着。 乔清妍一愣:“啊?我哪猜得到?” 第一百八十五章 一点底都没有 她放下手里正在剥的橘子,指尖沾着一点汁水,抬眼看向郭晓。 “呵……”他摇摇头,“王龙那个活宝。” 说完又苦笑一声,伸手去拿水杯,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轻响。 “王龙?” 秦书彦放下手机,侧过身子问。 “张罗开贸易公司,非说你跟他搭伙!” 郭晓喝了口水,喉结上下动了动,“他今早八点就蹲我办公室门口,堵了我一上午。” 乔清妍点点头:“嗯,没错。” 她把剥好的橘子掰成两半,一半递给杰杰,一半放在自己盘边。 “还搁我耳朵边吹风,不批执照,藤编货就别想往外走。” 郭晓模仿王龙的语调,声音压得低了些,尾音拖长。 “连说了三遍,唾沫星子都溅我领口上了。” “对,这话是我让他传的。” 乔清妍语气平稳,手指轻轻捻掉指甲缝里一点橘络。 郭晓苦笑两声。 “乔清妍啊乔清妍,你胆儿真肥,敢拿政府当谈判桌!” 他伸手去夹菜,筷子在盘子里顿了一下,又缩回来,转而抓起桌上的一张纸巾擦手。 “好!真好!他拿这话把我堵在办公室门口,硬要我给工商局写个‘同意函’,我这笔头子是印章吗?写完他们就能盖章放行?” 他把纸巾揉成一团,扔进桌下的垃圾袋。 “人家办事有流程,我签字顶什么用?” 乔清妍等他说完才接话:“那现在咋办?” 她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沿,目光始终落在郭晓脸上。 郭晓一怔。 “你……心里就不慌一下?不愧疚一下?” 他盯着她的眼睛,等了三秒钟。 没等到回答,便移开视线,端起饭碗扒拉一口米饭。 “慌能当饭吃?愧疚能发执照?” 乔清妍端起杯子喝了一口茶,杯沿留下浅浅一圈水痕。 “行,你厉害!” 他一屁股坐到椅子上,崔左宁早就摆好碗筷。 四副碗筷,三双筷子,一只汤勺,位置整整齐齐。 “快吃快吃,菜凉透了!” 崔左宁把盛满米饭的碗推到郭晓面前,又舀了一勺排骨汤倒进他碗里。 “对对对!” 秦书彦也落座,“吃着聊,暖和!” 他拿起筷子,先夹了一块糖醋排骨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点头。 “这味儿没变,还是咱家的手艺。” 乔清妍心里门儿清。 王龙肯定塞了底牌才把郭晓换回来的。 她直接问:“郭副市长,您给句实在话,下一步怎么走?总不能让我光出力、没名分,白给政府打杂吧?” 郭晓长叹一口气。 “唉,我上辈子欠你们的!” 他夹起一块肉塞进嘴里。 “明早我就跑省城一趟,让省里下红头文件,这总够格了吧?” 肉片切得厚薄均匀,酱色油亮,他嚼得很慢,咽下去后才抬眼看向乔清妍。 “我就说嘛,这事没您点头,谁说了都不算!” 乔清妍立马堆起满脸笑容。 “得得得,糖衣炮弹收起来!” 郭晓笑着摆摆手,手腕轻轻一抬,神情放松却不失分寸,转头拉住秦书彦聊起家常,语气亲切自然,问起厂里食堂新添的蒸菜灶,又问起技校实习生轮岗的情况。 崔左宁砰一声启开一瓶酒。 “听说你们厂最近淘了一批进口的旧机器?” “是有这么回事,不过这事跟我没多大关系。” 秦书彦答得平稳,手搁在膝上,指节微微屈起。 “这可得小心喽!听说好几家厂子都踩过坑,买回来一堆不能用的铁疙瘩。有些外国商家就盯着咱们这点心思,瞅准了咱们想赶超的心,把报废的、拆过零件的、连螺丝都生锈的破烂全打包塞过来!” 郭晓说完,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秦书彦刚张嘴想接话,乔清妍立马抢上前头,语气熟络又自然。 “可不是嘛!这正是我们开贸易公司的大用处啊!先替工厂把把关,筛掉明显有问题的货;真要是踩雷了,赔钱、扯皮、打官司,我们公司顶在最前面,不牵连厂里一丁点儿!”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两人脸,见他们没打断,便继续往下说。 见郭晓和秦书彦都支棱着耳朵听。 她干脆掰开揉碎再讲一遍,语速放慢些。 “国际上的买卖水太深,风向说变就变。咱们本地厂子平时忙生产,哪有功夫天天盯海外政策、查海关新规?我们专干这个,消息快、路子熟。万一真跟老外起了冲突,咱也能帮着谈条件、争回本儿!” 郭晓边听边点头,像小学生听讲似的。 “上回省里派老师来讲外贸,我坐那儿听得直发懵,脑袋嗡嗡响。还是清妍你讲得实在,我一下就明白过来了!” 他身子微微前倾,双手搁在膝盖上,眼神专注。 “嘿嘿,领导,您不用全听懂,您只要松个口,把营业执照盖个章就行!” 乔清妍笑着接话,手指在桌面虚划了个圈。 “哎哟哟,你这个丫头哟……” 郭晓笑着直摇头,伸出手指虚点她两下。 “你这嘴皮子,比电报还快!” “领导,您可别冤枉我,我这是心系工作,一刻不敢怠慢啊!” 崔左宁佯装不高兴,手一拍桌子。 “得了得了!吃饭吃饭!以后在家谁提公事,谁刷碗!” 秦书彦马上附和。 “左宁姐说得对,公事放一边,吃饱要紧!” 郭晓也笑呵呵抄起筷子。 “对对对,动筷动筷!” 晚饭吃完,夜色早浓了。 屋外路灯亮起,树影斜斜地投在窗玻璃上。 厨房水槽里堆着几只刚用过的碗碟。 崔左宁顺手拧开水龙头冲了冲,转身就朝客厅走。 她把沙发扶手上搭着的薄毯往里拢了拢,语气不容商量。 “今晚谁都不许走,床铺我早收拾好了,被子都是新晒的,蓬松干爽。” 其实秦书彦心里早急得冒烟。 厂里啥样了? 出了啥事? 他一点底都没有。 可乔清妍死死摁着电话不让他打。 她手指压在话机叉簧上,指节微微泛白。 天刚亮,他就一骨碌爬起来,洗脸刮胡子。 行李收拾得整整齐齐,眼巴巴等乔清妍睁眼就出发。 毛巾还搭在洗脸架上,牙刷倒插在杯子里。 结果人家倒好,睡到日上三竿才打着哈欠起床。 秦书彦干等半天,发现她压根没提回县城这茬。 她掀开窗帘一角,眯着眼看太阳,又摸了摸肚子,慢悠悠系上围裙去厨房煮粥。 “咱们今天不走?” 第一百八十六章 千篇一律 乔清妍摇摇头。 “谁说要走了?左宁姐说了,城东观音庙特别灵,咱去求支平安签!” “咱们真不。” “啥?你不愿意?” 乔清妍一手扶腰,一手叉腰,气鼓鼓地撅起嘴。 “我乐意跑啊?大热天揣着肚子,脚肿得像馒头!我是图自己舒服?我是怕你家小崽子磕着碰着,求个安心!” 秦书彦还能咋办? 叹口气,捏了捏鼻梁,所有牢骚全咽回肚子里。 他低头盯了会儿鞋尖,又抬眼看了看她隆起的小腹。 最终只是默默走到玄关,把旅行袋重新放回墙角。 你以为这就完了? 拜完观音,她喊累,说车晃得头晕,得躺一天。 刚歇够劲儿,王龙就拎着材料上门来了,咧着嘴笑。 “执照批条下来了!一个月内准到手,连对公账户都能一块儿开好!” 市政府这边说到做到,事情真办成了。 那乔清妍也得守信用,不能光说不练,总得拿出点实际行动来亮亮相。 先试着跟国外那边搭上线,探探路子。 王龙负责跑腿,把打国际电话的事全包了。 乔清妍也没闲着,得提前做点功课。 她琢磨着,光听人讲藤编咋做没用。 得亲眼看看成品长啥样,心里才有底,才能给对崔挑出靠谱的货。 秦书彦一听说这事儿,立马垮了脸。 “你该不会在这儿蹲上十天半个月吧?” “说不定哦!” 乔清妍冲他挤挤眼。 “你先回吧!我一个孕妇留在这儿怕啥?左宁姐在,吃喝拉撒全照应得妥妥的!” 秦书彦盯着她看了老半天,眼神里全是狐疑。 “你咋跟以前不一样了?” “可不是嘛!” 乔清妍立刻瘪嘴装委屈。 “你去打听打听,哪个准妈妈怀孕后不闹点小脾气?别人一怀上就开始挑三拣四,我六个月了才刚开个头,你至于连这点小事都忍不了?” 秦书彦一下子心软了,有点不好意思。 想想也是,媳妇怀孕快半年,自己就陪她做过一次产检。 她没整天喊累、没指名道姓要这要那、更没赖在床上不动弹。 这么一想,人家真是够省心的孕妇了。 “哪儿能啊?我陪你!你想待几天,我就待几天!” 他往前跨了一步,站定在她面前,伸手替她把滑落的围巾重新围好。 乔清妍用了两天功夫,专门学藤编。 用的是啥藤条、怎么泡、怎么晾、怎么弯…… 村里特地请来一位干了三十多年的老匠人,掰开了揉碎了讲给她听。 老匠人拿出七种不同产地的藤条,一一比对粗细、韧度和色泽。 两天后的凌晨,她准时拨通电话。 她坐在左宁家堂屋的方桌前,面前摆着纸笔、手表、录音机。 手指按在拨号盘上停顿了两秒,才缓缓转完最后一格。 结果对面没人接。 等了足足半小时,还是嘟嘟声。 她盯着墙上挂钟的秒针,数了整整一千八百下,手指一直没离开听筒。 “哎哟,笨死我了!” 她一拍脑门,气笑了。 “那边是星期天!公司电话,谁会上班接啊!” 话音刚落,她抬手扶了扶后腰,另一只手顺势按在小腹上,轻轻呼出一口气。 王龙长舒一口气,差点吓出冷汗。 要是真连不上,后面一堆事全得卡壳。 他抹了把额角的汗,把攥在手里的电话簿翻到背面。 用圆珠笔狠狠划掉刚才写的联络计划。 秦书彦张着嘴,一脸懵。 “那……还得再熬一天?” 乔清妍按了按太阳穴,指尖在额角轻轻揉压两下,眉头微蹙,转头对王龙说:“后天再打吧。明天周一,人家刚上班,手头堆成山,哪有工夫细听?周二才是干活状态,脑子清楚,耳朵也灵,谈起来才顺。” 秦书彦在边上听着,默默又给自己心里加了一天倒计时。 他抬手看了看表,又低头刷了刷手机屏幕。 既然没别的活儿干,这两天干脆放松点。 逛逛街、尝尝本地小吃,痛快玩一把! 他掏出一张纸,在空白处画了几条线。 标出几个地名,又用红笔圈出三个可能的用餐点。 隆爷早就飞港城去了,临走前千叮咛万嘱咐。 小范必须贴身跟着乔清妍,随叫随到,一刻也不能掉链子。 他还专门把小范叫到一边,说了整整五分钟。 接下来两天,小范开车带着他俩,把这座城市的犄角旮旯全翻了个遍。 这次逛街,乔清妍压根没心思扫货、试衣服,眼睛盯的是门面、地段…… 现在买不了,但她心里记下了。 凭她的人脉和消息网。 只要一挂出来拍卖或转让,她立马出手,绝不错过。 这些弯弯绕绕,秦书彦半点不知情。 要是真听见她心里打的算盘,八成以为自己耳朵进水,听岔了。 什么? 孕妇一边孕吐一边研究地块容积率? 终于,难熬的两天过去了。 第三次拨通越洋电话,这一次,响三声就通了。 对崔接起来第一句就问。 “是不是生产线出状况了?” 乔清妍赶紧解释:“没有没有,一切正常!保证不出岔子。” 接着话锋一转。 “我们想往前再迈一步,比如,一起搞搞藤编产品。质量好、成本低、环保又耐造,您要不要听听详细方案?” 不过呢,倒可以介绍个熟人给乔清妍。 那人说不定真对这玩意儿上心。 乔清妍记下名字和电话,客气道了谢,立马挂了线。 她马上拨通第二个号码。 接电话的是个叫杰克的哥们,名字听着挺家常,说话却特爽利,嗓音也亮堂,语速快,吐字清,每个词都咬得干净利落。 两人聊得挺热乎,从天气开场,到最近流行的家居风格,再到各自公司的情况。 乔清妍这才知道,人家主做家居生意,从大件家具到小件软装都包圆了。 一听全是老匠人一双手慢慢编出来的,眼睛立马亮了。 手指敲了两下桌面,语气明显抬高半度。 “我们最爱这种带人味儿的东西!” 他笑着说。 “机器做的千篇一律,手编的每一件都带着温度,买家拿到手,心里也暖,用起来更用心。” 王龙和秦书彦站在边上,听得直挠头,心里跟揣了十五个吊桶似的。 七上八下,目光紧紧锁在乔清妍脸上,生怕错过她皱眉、点头、微笑任何一个细微变化。 到底谈妥没? 有谱没谱? 全靠乔清妍那边一个表情、一句话猜。 第一百八十七章 实打实干 谁也不敢插嘴,连呼吸都放轻了。 这通国际长途,硬是聊了快一小时。 中间杰克还主动加了两次补充提问,乔清妍也当场调出手机里存的实拍图配合讲解。 好在话费算公账,不然光话费就得让人大喘气! “咋样?” 王龙第一个憋不住,张嘴就问,身子往前倾,手不自觉搭上乔清妍椅背。 “人家愿意试试!让我们先寄几样样品过去!” 王龙一愣。 “这么快就进到寄样这步了?” “寄样只是敲门砖,说不定人家拆都不拆,顺手就扔废纸篓了。” 嘴上这么说,他嘴角已经止不住往上扬。 “但我信,咱这手艺,准能打动人!” 秦书彦还懵着呢。 他知道乔清妍英语溜,可万万没想到,一个初中毕业的姑娘,竟能跟老外对上频道,一句卡壳都没有,听、说、反应、应变,全部同步在线。 她这英语…… 到底是啥时候悄悄长出来的? “明早你再打个电话,约他们开个短会。咱们挑几款最拿得出手的,打包寄走。” 王龙猛点头:“成!明早十点,咱准时到位!” 话刚出口,突然脊背一凉。 秦书彦正盯着他,眼神像要生吞活剥了他。 坏了! 差点又忘了。 眼前这位,肚子里揣着小宝宝呢! “咳…… 那个,十点确实赶,人凑不齐。 改成下午两点,行不行?” 秦书彦这才把那股子冷气收了回去。 “行……” 乔清妍揉揉太阳穴,指腹按在眉骨边缘用力碾了两下。 刚打完那么长的越洋电话,她整个人都虚脱了。 哈欠打得又深又长,眼角渗出泪花,鼻尖泛起一层细汗,指尖冰凉。 王龙赶紧起身,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短促的吱呀声。 “我送你们回招待所!快回去歇着!” 秦书彦扶住乔清妍胳膊。 “不用麻烦,小范开车来了。你也早点回家,别熬着!” “哎,好嘞!路上慢点啊!” 彼此挥挥手,各回各家。 这边机械厂,陈文龙天天雷打不动,绕着车间转一圈。 转完一圈,转身就去厂长办公室,替秦书彦填假条。 厂长当场拍了桌子,掌根砸在桌面震得搪瓷缸跳了一下。 “他还想不想干了?不想上班就递辞呈!占着位置不干活,算哪门子事儿?” 陈文龙笑着凑近半步,身子微微前倾。 “厂长,这话可不敢乱说,书彦现在可是陪着清妍,替市里跑正事呢!要是市领导听见您这句‘占着茅坑不拉屎’,咱厂以后还想不想接市里的项目、露脸的机会了?” 厂长把嘴边那句狠话硬是憋了回去,腮帮子都鼓起来了,喉结上下滑动两下,没再开口。 “谁说要炒他?谁敢动他一根手指头,我立马掀桌子!你去跟陈文龙传个话,想歇多久就歇多久,工资一分不少,照常打到卡里!” “那我替我徒弟,谢过厂长了啊!” 假条一办妥,陈文龙转身就回医院躺平去了。 他刚推开门,护士就递来一杯温水和两粒药片。 他仰头吞下,靠在病床叠起的枕头上闭眼休息。 这些消息他是咋知道的? 全是隆爷安排小范干的活儿。 每隔两天,小范就得拨个电话给他,念叨念叨秦书彦最近在忙啥、人还在不在厂里、请假手续咋走…… 通话时长不多,每次三分钟以内,说完就挂,从不拖沓。 白婉婉原先心里直打鼓,总觉得少了秦书彦和陈文龙这两个主心骨。 这批设备改完准得翻车,客户指定不买账。 结果试机一开,当场惊掉一地下巴。 比预想的好太多! 说白了,这东西再破也是洋货底子。 哪怕当年被当废铁扔了,现在搭上咱的脑子和手艺,照样能整出新花样。 它骨架还在,接口标准没变,传动逻辑也清清楚楚。 咱们照着图纸复原,再结合现有材料补强薄弱环节。 加装本地能生产的传感器和控制模块,整机性能不光能恢复到原厂八成,有些地方还能反超。 “呵,秦书彦?陈文龙?等这批货稳稳当当送到客户手里,咱们厂压根儿不用求着他们俩。离了他们,咱一样能造出顶呱呱的机器,赚更多票子!” 她把右手往桌上一拍,指节敲出一声脆响。 “第一批订单回款到账那天,我就在车间门口贴公告,以后所有技术方案,全部走内部评审流程,外人一律不许插手。” 陈文龙就站在她旁边。 机器运转时发出的嗡鸣声平稳均匀。 转速表针稳稳停在标定刻度线上,冷却液喷口呈扇形均匀覆盖刀具切削面。 没有任何异常抖动或漏液痕迹。 “幸亏那天设备一靠岸,咱俩亲自签字收货了!要是拖一拖、犹豫一下,这会儿厂里怕是连螺丝钉都凑不齐喽!” 她低头看了眼手腕上的表,三点零七分,距离交货截止日还有整整四十三天。 “码头那边的装卸队只留了二十四小时作业窗口,过了点,货柜就得移去保税仓,咱们再调设备、改方案,时间根本不够用。” “所以嘛,信自己,永远没错!” 她把工装上衣最上面一颗扣子解开,顺手抹了把额角的汗,“图纸是我画的,校验是我盯的,装配顺序是我排的,连最后拧紧每一颗螺栓的扭矩值,都是我亲手测的。” 她心里还美滋滋地琢磨:好事儿全冲她来,谁让她是个穿来的呢? 乔清妍算啥? 顶多撞大运碰上几回巧事。 等秦书彦哪天被扫地出门,没了这个靠山,她那小面馆早晚凉透,看她们还怎么神气! 眼看现场一切顺溜,乔清妍转身就要走。 她刚抬脚,又停下,回头叮嘱班组长。 “冷却液浓度每两小时测一次,数据记在二号本子上,别混进日常巡检记录里。” “大伙儿真拼!等这批货顺利交出去,奖金肯定少不了,我这就给厂里打报告申请!” 她掏出随身笔记本,翻到最新一页,快速写下“奖金预算:按人头x200元,总计xxx元”,末尾签上名字和日期。 一听有奖金,工友们马上围上来。 “谢谢乔经理!” “谢啥呀,都是大家实打实干出来的!” 第一百八十八章 多担待些 她把笔记本合上,塞进胸前口袋。 “昨天夜班三组换下来的旧轴承,我让仓库单独归置了,今天下午就拉去翻新,下批活儿还能接着用。” 可人群里有个人,眉头拧成了疙瘩,半点没跟着高兴。 那人正是那天跑去码头签单的小洪。 他站在人堆外侧,左手一直按在右胸口袋位置,指尖反复摩挲着一张叠了三折的验收单复印件。 为啥派他去签收? 很简单,厂里除了秦书彦、陈文龙,就数他最懂行。 别人光顾着看设备跑得顺、声音听着亮,只有他心里发毛。 几个关键部件锈得太狠,换的新件,厂里那套老工具根本校不准精度! 主轴箱体底部腐蚀深度达1.8毫米,法兰盘对接面氧化层未彻底清除,液压缸活塞杆镀铬层存在三处剥落,新换的伺服电机编码器安装孔位偏差0.35毫米。 这些数据他当天就在码头临时办公室里逐项填进了电子台账。 现在看着挺欢实,说不定跑不了几个月,就咔嚓一声散架! 他昨晚翻了整本《设备寿命评估手册》,对照当前工况参数算了三遍。 保守估计整机持续运行极限为五百二十小时,折合约三个月零八天。 小洪越想越慌。 交货可不是拍拍屁股走人就完事的,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 十年质保! 真出事了,赔钱、返工、丢脸,全得兜着走。 验收单上是他亲手按的手印,交付确认还是得他签字! 他一个普通工人,哪扛得住这雷? 现在唯一的指望,就落在文龙师傅身上了。 只盼到时候,师傅能拉他一把。 他攥紧口袋里的验收单,指甲掐进掌心,抬头望向车间西北角那间挂着“技术指导室”木牌的小房间。 白婉婉回到办公室,业务部已经扩到八号人,清一色全是她的助理。 谈客户要啥资料,动动嘴,有人立马递到眼前。 她伸手按住中间那台,话筒还没拿到耳边。 一份热腾腾的出厂检验报告已放在她手边。 “合同弄好了没?” “弄好了!” 一个助理赶紧把文件夹递过去:“乔经理,您过目!” 白婉婉接过文件夹,站在原地,一页页翻开,仔仔细细地看。 “定金从三成提到五成,钱一到账,三天内必须把货发走;等货到了客户手上,剩下那笔尾款,一周内结清。” 助理接过合同,有点懵。 “这……不是上回咱跟客户拍板定下的吗?突然加码,人家肯点头?” 她低头看着条款,又抬头看了看白婉婉的脸色。 “肯不肯,不归他们说了算。这批机器现在紧俏得很,抢着要的人排着队呢,你不接,自然有人扑上来抢。” 白婉婉语气平直,没带一点起伏。 她把文件夹夹在腋下,顺手拿起桌上一支红笔。 助理低头捏着合同纸边,指腹来回摩挲纸张边缘。 “那我明天……改!” 白婉婉抬眼瞥了她一下。 打工就打工,还带讲条件的? 她腕上手表的秒针滴答响了一声,声音清晰。 “现在就改!改完立马走人!” 助理喉头动了动,没应声。 只把合同重新摊开在桌面,迅速抽出笔袋里的中性笔。 “可我家娃才八个月,得赶在六点前抱回去喂奶啊!” 她声音低下去,尾音有点抖,但没哭,也没抬头。 白婉婉眼皮都没抬,一边收包一边往门口走。 “想哄娃,当初就别调来业务部!” 她拉开办公室门,顿了一下,没回头,直接走了出去。 其实这姑娘本来是车间打螺丝的,就因为认字多、字写得端正,才被破格拎上来。 多少人盯着这个位子,做梦都想换呢! 她只好吸口气,把委屈咽下去,埋头唰唰改条款。 红笔在纸上划出清晰的数字,五成、三天、一周,每改一处,都用力描重一遍。 白婉婉刚踏进家门,吴秀芳就笑着迎上来。 “快洗手吃饭!今天烧了你爱吃的红烧茄子!” 她解下围裙挂在门后挂钩上,转身又去厨房端汤。 饭桌上,乔德海放下筷子,难得问起厂里事: “那批设备,弄妥了没?” 白婉婉盛了碗饭,扒拉两口: “顺得很!钱到账,马上发车!” 她夹了一块茄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又喝了半勺汤。 乔德海点点头,嘴角微扬。 吴秀芳更是笑开了花。 “奖金指定少不了!咱家小婉真争气,一台机器顶别人干仨月!” 接着她压低点声音,神秘兮兮地问。 “你们听说没?” 白婉婉夹菜的手顿了顿,筷子悬在半空,停了两秒才重新落下:“听啥?” “张汝那边卡住了,交不了货,干脆把活儿拆了一半,送到丰余村去了!让村里闲在家的嫂子们,在家缝洋娃娃,一个五毛,手快的一天能拿一块五!” 她说话时眉飞色舞,嘴角往上翘着,眼睛亮得发紧,下巴微扬,肩膀也跟着轻快地耸了耸,脸上写着三个字。 我女婿! “这倒不错啊……不过——” 白婉婉心里咯噔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捏紧了筷子。 “市里那么多小作坊、加工点,哪个不比村里崔便?他绕这么大一圈,图啥?” 这事最早是她跑下来的,跑了三趟局里,又搭上两顿饭,才把合同条款敲定。 后来不知咋的,转手给了乔清妍。 难不成……是她动的手脚? 这话她当然没说出口,只把碗沿擦了擦,低头吹了口气。 吴秀芳追着问:“不过啥?” “哦……没啥!就是他没跟我提过这事儿。” “你还好意思提他?” 吴秀芳脸一沉,放下汤勺,勺子磕在碗边“当”一声响。 “人家张汝又没亏待你,比那个秦书彦强多了!你整天扎在厂里,早出晚归,连吃饭都赶不上点儿,夫妻俩都快成陌生人了!女人嘛,就得主动点,热脸贴过去,感情才能捂热!” “我贴了也没用啊,他在市区忙得团团转,连电话都打不通。上周我打了四次,三次占线,一次直接挂断。” “你不找他,怎么知道他没空?” 白婉婉翻了个白眼,把筷子往碗边一靠。 凭啥非得她凑上去? 这批货一落地,账户就到账,以后厂里说话算数的是谁? 还轮得到别人指手画脚? 再多拉几单,机械厂迟早姓乔! “唉,女人啊,总要多担待些!” 第一百八十九章 你不干我干! “打住!妈,咱不聊这个了!” 她最烦谁张嘴闭嘴女人该怎样。 一天连轴转下来,脑仁都嗡嗡响,实在懒得解释。 “我吃饱了。” 碗一放,筷子一搁,转身就往楼梯口走。 “哎哟,行行行,我不说了!再喝碗汤嘛!” 白婉婉连个侧影都没留,蹬蹬蹬几步就上了楼,砰一声关紧房门。 福清村村部小院里,周大宣和陈美玉正排在队伍里等领布料和样板娃娃。 自打上回俩人一块儿把徐青青送到县城医院。 一来二去,就成了常碰面的老熟人。 “我手快,一天四个稳稳当当!” 陈美玉边说边甩了甩手腕,手腕关节发出轻微的咔哒声。 周大宣赶紧拉她袖子,手指攥得紧紧的。 “哎哟你慢点吹!做砸一个,钱没挣着反赔钱,图啥?踏实点不香吗?咱又不是急等着用钱,慢慢来,不出错才是正经事。” “大人衬衫都缝得齐整,还搞不定洋娃娃那点小衣裳?小菜一碟!” 话还没落音,前头突然炸开一团吵嚷。 几个女人同时扬高了嗓门,脚步乱踩在泥地上,鞋底带起浮灰。 “咋啦?我这娃娃有啥毛病?你指给我瞅瞅,哪儿不对劲?” 一位满头银丝的老婆婆踮着脚往前凑。 “阿婆,您看这儿,脚踝歪到一边去了!谁家娃娃是这么站的?站都站不稳,咋能拿出去卖?” 收货的女职工低头捏着娃娃小腿。 老婆婆脖子一梗,肩膀猛地往上耸了一下。 “这是洋娃娃!又不是抱在怀里的真孩子,讲啥站不站得稳?它本就不是立着走的,又不靠脚走路!” “厂里订的规矩,尺寸、针脚、对称度都有数,差一点都不行!脚踝左右偏斜超过两毫米,就是不合格。” “啥规矩不规矩的?咱村里谁不说我纳的鞋底、缝的袄子最板正?密实、方正、不走样!怎么一到你们手里,全变不合格了?叫你们管事的出来,我当面问清楚!” 那姑娘戴副黑框眼镜,短发齐耳。 “领导下乡去了,我们只管照标准验活儿。您这娃娃其实没废,拆了重缝两针,明天再送过来就行。脚踝线头抽掉,重新绷紧布料,顺着关节走势走针,三分钟就能完事。” 老婆婆立刻软了腔调,肩膀塌下来。 “同志啊,我眼花了,手也抖,穿针都要照着光眯半天,您高抬贵手,通融通融吧……我这把老骨头,真折腾不动啦。” 姑娘苦笑,喉头上下动了动,没再接话,只是把娃娃轻轻放在桌上。 “真不是我不想帮您,我放水一次,扣的是我一个月饭钱!下个月家里孩子要交学费,我连米都买不起。” 后排一个瘦巴巴的大婶悄悄扯她衣角。 “阿婆,别争啦!人家能把这活分到咱村,就是看得起咱,您回家多熬一晚上,改好再送来,也就一盏茶工夫!灯油省着点点,针线备齐了,天亮前准能弄完。” 这话一出,姑娘反而绷不住了。 “您说得对!要不是乔清妍乔同志死磨硬泡、亲自跑厂里签合同,您以为我们乐意颠儿几十里地,跑到这个小村子来收活?” “乔清妍?” 大婶一愣,眼神里透出几分迟疑。 “哪个乔清妍?不是你们厂长定的主意?这事怎么跟她扯上关系了?” “就是秦家那个城里娶回来的媳妇!乔清妍!” 周大宣立马扬声接话。 “就是嫁进秦家的那位,现在住秦家老屋西厢房的那个!” 人群里顿时嗡嗡起来。 “她真肯干这事?” “不是刚怀上身子了吗?还有空操心这个?” “听说胎像稳得很,医生都说能照常走动。” 陈美玉把辫子往后一撩,理直气壮。 “人家可厉害了!现在秦家的票子、门路、大事小情,全是她一手撑起来的!前天公社来人查账,她一张纸都没拿错,连粮票编号都背得下来。” “哟,男人靠女人养?能长久?” “咋不能?你瞅瞅秦家院子翻新几回了?鸡鸭成群、煤炉常旺,哪样不是她忙出来的?说酸话的,自己锅里还没冒热气呢!” 陈美玉早没了当初那股怨气。 虽说闺女没当成饭店服务员,但闹过这一场后,反倒醒过神来。 白天帮工,晚上扎进夜校,英语本子翻得哗哗响。 她心里头敞亮得很。 这份感激,实实在在,半点不掺假。 “她日子是越过越顺,可这活分下来,她每单赚多少?还不是从我们手里扒走一分?” “哎哟,她脑子这么灵光,咋可能干这种费劲还挨骂的傻事嘛!” “就是啊,图啥?白搭功夫还惹一身埋怨。” “你们——” 陈美玉气得脸都涨红了。 “大伙儿不都是冲着挣钱来的?钱一到手,倒反过来埋汰人,这理儿说得通吗?你们谁领过第一批货款?谁家孩子交上学费不靠这笔钱?谁家修猪圈没用上她匀出来的水泥?” 饭桌掀了两次,扫帚打断一根。 最后还是她默默把碎片扫干净,坐在门槛上补了一整晚袜子。 起先她也觉得是乔清妍给了机会,是自家没兜住。 可后来一琢磨:面馆分口饭吃能有多难? 少赚点而已,又不是活不下去。 这么一想,心里头对秦家那点感激,早就悄悄打了折。 她现在每天掐着点去面馆帮忙,干完活就回家。 “张銮!” 陈美玉一把拽她袖子,手指用力扣进布料里:“你倒是说句公道话啊!” “说啥?嘴长在别人身上,你能挨个儿缝上?再说了,人家讲的,还真没撒谎。他们说清妍在村里发洋娃娃缝制活儿,这事儿确实是真的;他们说一只能挣五毛钱,这也对;他们说王婶接了三只,李家媳妇接了五只,这些也都属实。” 张銮突然一扭身,肩膀往右一偏,脚步一错,干脆从队伍里撤了出来。 “哎?你这就走啦?不干啦?” “不干了!” “你不干,我干!” 陈美玉小声咕哝,声音压得低低的,边说边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手掌。 “白捡的钱谁不要?一天稳稳当当一两块,一个月下来小几十,跟钱犯什么别扭!” 张銮真不是撂挑子,她是脑袋里闪出新主意了,转身直奔秦家找徐青青。 秦家小楼正粉刷外墙,脚手架搭在三层楼高处。 “清妍安排的活?” 第一百九十章 大改 最近村里老姐妹们都在抢着接手工活。 缝一个洋娃娃五毛钱,线头要藏好,纽扣要缝牢,眼睛得用黑绒布剪成圆片,再用针尖挑出神采。 徐青青早听说了,但压根没往心里去。 眼下自家小楼刷墙才是头等大事;再说她也不缺那点钱,犯不着为几毛钱把自己累趴下。 一听是自家儿媳妇牵头铺开的事,徐青青倒是愣了一下。 手里的铁铲停在半空,水泥浆滴答滴答掉在地上。 “千真万确!村里人都在议论呢!不过我没见着清妍本人,所以谁也说不准这事到底跟她沾不沾边。” “嗯……” 徐青青抹了把额头的汗,灰渣混着汗水流进眼角。 她眨了眨眼,又拿袖口擦了擦:“这可是桩好事啊!左邻右舍不出门,在家动动手,也能贴补点家用。” “好是好!” 张銮赶紧把刚才听来的那些话,一句不漏倒了出来。 “陈美玉骂清妍拿大家当苦力使唤;李家媳妇说清妍故意不教人怎么钉纽扣,害她返工两次;还有人说清妍收了钱不给票,账本都攥在自己手里,谁也查不到底细……” 徐青青听完,“哐当”一声把铁铲摔地上,铲柄弹起半尺高,水泥浆溅到鞋面上。 “这群喂不熟的白眼狼!早说心不能掏得太干净!” 说着撸起袖子就要往外冲,脚下一滑差点踩空。 她扶住梯子横杆稳住身子,脸涨得通红。 “我现在就去找刘会计问清楚!活儿是谁定的价?布料谁买的?谁验收?谁结账?我倒要看看,这事儿到底是真是假!” “徐大姐!” 张銮赶紧拉住她胳膊,手指紧紧箍住她小臂。 “跟那帮闲嘴的人较什么真?反正他们见不得人好,不如干脆让清妍把活全收回去算了。” “收回去?” 徐青青皱皱眉,鼻翼微微翕动。 “这么大的事儿,清妍一个人说了算?” “咋不算?活是她放出来的,收回来还不就是一句话的事?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她的名字,公章也是她亲自去镇里盖的,谁还能拦着她改口?” “算了算了!” 徐青青弯腰捡起铁铲,铁铲柄上还沾着半块干泥。 她抬手在裤腿上重重拍了三下,灰扑扑的尘土簌簌落下。 “清妍肚子里揣着娃,人还在城里忙得团团转,连昨儿产检都是抽空跑的,这点小事就别去搅和她了。再说了,活收回去了,谁来接手?村里会缝纫的没几个,能盯得住进度、压得住质量的更少。” “我来!” 张銮挺起胸膛,肩膀绷得笔直,右手顺势叉在腰上。 “这活,我包了!图纸我看过了,样布我也摸过了,针脚、走线、装纽扣的位置,我都记在本子上了!” “你?那么大堆洋娃娃,光是头饰就要分三种样式,眼珠子要嵌进眼眶不能歪,填充棉得均匀,缝口还得藏线,你一个人撑得住?” “怎么撑不住?不用清妍操半点心,我保准交得又快又好;价格也降下来,四毛五一个!而且,以后没人敢再嚼清妍的舌根!谁再说她办事不牢、撂挑子跑路,我当面就掰开账本给他看!” 要是这时候还看不懂张銮打的啥算盘,徐青青怕是要被叫成睁眼瞎了。 她盯着张銮耳垂上那对银丁香,盯了足足三秒,才慢慢开口。 “这事……你这步棋,是不是走得有点太远喽?” 周大宣立马把脸上的假笑收了回去,嘴角往下一压,眼神陡然锐利。 “远?哪儿远啊!我现在闲着呢,你快说清妍在哪儿,我这就去寻她!她手机号我有,但她最近接电话老不及时,我还是当面问最稳妥!” 这么个来钱的活儿,她可不能眼睁睁看着溜走。 “大宣啊!真不是我不帮,我是真不清楚她人影在哪儿啊!今早她娘捎话来,说她上午在县医院,中午约了镇经委的人吃饭,下午又赶回市里开协调会,连她亲妈都说不准她下一站落脚地!” “她那肚子都快顶到下巴了,还能满山遍野地蹽?” “清妍一忙起来,压根不拿自己当孕妇看!前天晚上还视频教我调缝纫机张力,说新来的师傅总把布料拉变形,她硬是熬到十一点多,嗓子都哑了。” 周大宣翻了个白眼,哼了一声。 “也就你们秦家心大,啥都由着她胡来!胎动频繁也不歇着,b超单子揣兜里就敢坐三轮车颠簸四十里!” 徐青青眉头一皱,脸色沉下来,指甲掐进掌心。 “你这话也太伤人了吧?这事,别提了!” 见徐青青真恼了,周大宣也不装了。 哄又哄不动,指望也没指望头,索性算了。 算下来一天一块五,一个月也能落个四五十块。 大钱捞不到,小钱贴补家用也香! 徐青青心里堵得慌。 清妍为村里拉项目、找门路,反倒被人在背后嚼舌根。 福清村这头闹腾啥,乔清妍压根没听见风声。 她正坐在藤里村村委会的小会议室里。 跟村长和市里几位干部一块商量藤编出口的事。 村长掏出好几个样品。 东西是真不错,可就是怎么看怎么“不搭”。 “小乔同志,挑出合适的没?” “好看是好看……上回没细琢磨,这次再瞧,总觉得这些玩意儿搬进老外的客厅里,像穿着棉袄跳芭蕾——浑身不自在。” “不自在?” 村长一愣,有点急。 “实用啊!结实耐用!国外客人肯定爱买!” 乔清妍顺手拎起一个藤框,在手里来回翻看。 “村长您先别急,容我再捋捋!” “成!成!” 她揪着头发想了半天,脑仁都嗡嗡响,终于想明白了。 不是东西不好,是样式太“老”了。 现在大伙儿做藤器,还照着十年前的老模样打转。 可欧美那边讲究极简、素雅、自然感。 你搁人家北欧风客厅里塞个大红藤盒,那不是送礼,是送尴尬! “村长,咱能不能重打几样新样品?” “能!必须能!” “但得按我的意思改。” “没问题!乔同志咋说,咱们就咋干!” “要求也不多:这个摆件,别上色,就露着原藤色;这个框子,边上缝一圈小碎花布边;这个藤框刷一遍清漆就行;还有那个摇椅,它太复杂了,能不能改成更利落点的样式?” 村长一条条记,嘴里不停应着“好嘞”。 结果听到摇椅这儿,挠挠后脑勺。 “改倒能改,可一张摇椅少说要干七八天,怕赶不上第一批交货的日子啊。” 第一百九十一章 灰都不剩 “那就不送摇椅了!” 乔清妍一拍板。 “它体积大、耗时长,咱们第一批先推轻巧的,把它往后挪一挪。” 村长一拍大腿。 “懂了!摇椅还得照做,但这次不急着交货,对吧?” “没错!甭管头批样品那边买不买账,摇椅一律压到第二批再送!” “太感谢乔同志了!您可帮了大忙啊!我们立马组织人手赶工,材料连夜调配,设备全开,工人轮班作业,两天后准保把新样品给您送来,保证尺寸、材质、接口全都符合您的要求!” “行,我在这儿等你们!就住在村东头那家小招待所,随时能联系上。” 村长抱着样品乐呵呵走了,连声道谢。 政府来的那位也收拾好东西,转身离开了。 他一边走一边翻看笔记本,还不忘回头朝乔清妍挥了挥手。 秦书彦端来一杯温水,递到乔清妍手边。 “意思就是,咱还得在这儿再蹲两天?不光是等样品,还得盯进度、查细节、核对参数?” “嗯!” 乔清妍接过杯子,小口抿了口。 “两天眨眼就过啦!陪老婆孩子逛逛、散散步,多滋润啊?还能去趟供销社买点零嘴,顺道瞧瞧村小学的操场修得咋样了。” “滋润!真滋润!” 秦书彦心里直叹气。 这哪是度假,分明是被套牢了! 先骗他陪产检,后来又是改图纸、盯样板、接电话…… 一个两天拖成俩,俩又变仨,现在数都数不清第几个两天了。 他手机里还存着上周发给厂长的停工通知草稿,压根没敢发出去。 “你早就算计好了!” 他往她旁边一坐,盯着她看。 手指无意识敲了敲膝盖,语气里带着点无奈。 乔清妍眨眨眼,一点不心虚,大大方方回看他。 “对呀!” “就为把我摁在这儿,不让我掺和二手设备那摊子事儿?不让我去省城跟外商谈合同,不让我插手验收那批铣床?” “正是!” “认得倒挺痛快!” “必须的!我是真为你着想,句句实话!那批设备来源不明,安全记录空白,操作手册残缺不全,厂里技工连培训都没做过。你去了,万一出事,责任算谁的?” 秦书彦揉了揉眉心。 “得,我本来也不赞成厂里接这种活儿。不插手就不插手吧,现在啊,你跟肚子里的小家伙,才是我的头等大事。别的事,往后排。” 乔清妍歪头一笑,眼尾弯弯。 “哎哟,终于拎得清啦?” “那我就好好守着你,你呢,也别再变着法儿堵我路、拦我车、扯我袖子不让我走啦。今早你还在门口拦着不让司机发动,差点让小范踩空离合。” “收到!领导放心!我保证,下回拦你,一定提前申请,写个书面说明,附上理由和时间表!” 反正新样品还没影儿。 两人琢磨着,干脆再去趟省城,看看上次那个小姑娘咋样了。 乔清妍记挂着她手腕上的烫伤结痂没。 秦书彦则惦记着那台旧缝纫机的改装图纸有没有画完。 “累不累?要不要歇一晚再出发?我让小范明早八点来接。” 秦书彦皱着眉问。 乔清妍摆摆手。 “放心,小范开车稳得很,比坐摇椅还舒服。而且我下午睡了两小时,精神足着呢。” 当天傍晚,他们就跟崔左宁道了别,直奔省城,还是住老地方招待所。 前台大姐还记得他们,一边登记一边笑着念叨。 “又来啦?这回是探亲,还是办事?” 安顿妥当后,俩人溜达到街边一家小面馆,点了两碗素汤面。 面条细软,青菜鲜嫩,汤色清亮。 刚扒拉三两筷子,乔清妍就把筷子搁下,推了推碗。 “不行不行,这面没法下嘴!咸了,还带一股陈油味。” 老板正巧端着空盘从她身后经过,耳朵尖,一下听清了。 他脚下一顿,转身绕到桌边,手里盘子都没放下,直接开口。 “同志,你这话可就不地道啦!” 乔清妍仰起脸,斜斜扫了他一眼。 “不地道?面坨得像浆糊,汤淡得像白水,这还不叫难吃?” 秦书彦赶紧打圆场。 “老板您消消气,她怀上了,口味娇,说话直,您多担待!” “要不是瞧她肚子鼓着,我早翻脸了!” 乔清妍环顾一圈。 晚饭点,店里冷清得很。 除了他们,就角落坐着个戴老花镜的老头,慢悠悠喝着茶。 老头手里端着一只搪瓷杯,杯口飘着几缕热气。 “怪不得你家门可罗雀,面不好吃就算了,连句实话都听不得?” 老板本就憋着火,再被她戳中软肋,火苗噌一下窜上来。 他攥紧拳头,指节泛白,喉结上下一动,嘴唇绷成一条直线。 “走走走!不吃滚蛋!不伺候!” “嘿!你这人讲不讲理?” 乔清妍说着就要站起来。 她刚撑住桌面,腰背一挺,裙摆微微晃动。 秦书彦一把扶住她胳膊,手心全是汗。 “慢点慢点,小心脚下!” 他声音压得低,却格外急切,另一只手已经搭在她后腰,稳稳托住。 “我就是这脾气!不做你生意,总行了吧?” 这回,秦书彦真绷不住了。 “这会儿早不是买卖的事儿了!你冲着一个大肚子孕妇吼成这样,以为我们想走就能走?门儿都没有!” “你们压根儿就不是来吃饭的,纯粹是找茬儿来的!” “提两句意见算找茬?你开店不听客人说话,难道还等着人给你送锦旗?” 秦书彦一看乔清妍脸色不对,赶紧伸手轻轻碰了碰她胳膊。 “别上火啊,咱家那碗面,全城没几家能比得上。为这破事儿气坏身子,值当吗?真不值当!” 边说边侧身把她护在自己身后,自己往前半步,跟老板面对面站定。 “我也就一个要求,给你媳妇儿赔个不是,让她顺顺气,咱们立马转身就走!” 老板却像没听见后半句,一拍柜台,震得玻璃罐里的辣椒面都跳了一下。 “赔什么歉?你们开面馆的?哈!敢情是来砸场子的!” “噗——” 乔清妍从秦书彦肩膀后面探出半张脸,眼睛亮着,声音又脆又亮。 “就您这碗面,还要我们砸?早散架啦,连灰都不剩咯!” 老板胸口直起伏,喉结上下滚动。 “哎哟喂!这是咋啦?” 第一百九十二章 时间能捂热 刚端过面条的那个中年女人。 听见动静,撩起帘子就从后厨冲了出来。 围裙上还沾着几点面粉,手里还攥着半截葱白。 “老头子,你跟人家客人干啥呢?好端端吵起来?” “他们哪是客人?是面馆同行!专门踩我们来的!” “同行?” 女人抬眼扫了一圈。 门口那个老人早不见了,桌上那碗面动都没动几筷子。 她盯着空碗,长长叹了口气。 “唉……怕是连同行都快不算喽。” “两位,我家那口子说的话,你们别往心里去。咱这小饭馆,眼瞅着快撑不住了。要是真同行,我们这破摊子,还真没一处值得你们盯上的。” 她话说得实诚,头也点得低。 老板那张脸却一下涨成了猪肝色,额角青筋微微跳着。 乔清妍心也软了。 谁开个店不是熬日子? 混到这地步,谁心里不憋屈? 她悄悄捏了捏秦书彦的手腕。 “行了行了,不吃了,咱走吧。” 秦书彦马上扶住她胳膊,轻手轻脚往外带。 刚走到门口,老板突然在后头喊了一句。 “你们那面馆,生意咋样?” 乔清妍回头一笑。 “还凑合。不服气?来承县县城转转,‘来一碗面馆’,你尝过就知道了。” 女人忙不迭点头哈腰。 “哎哟,记住了记住了!一定去,一定去尝尝!” 她嘴上应得响,心里却只当客套话。 老板却把这话钉进了脑子里。 他倒要看看,到底多香的面,能把人拉得满城跑! 俩人出了门,另找一家干净点的小炒店。 点了俩热乎菜,一盘青椒肉丝,一盘番茄炒蛋,外加两碗白米饭。 吃饱喝足才回招待所。 第二天。 他们溜达了一圈,买了奶粉、小衣服、小袜子,还拎了两袋水果,一块儿去了医院。 小姑娘已经能靠着枕头坐起来了。 马飞兰见他们进门,慌忙下床来迎,可刚开口就卡壳了。 “那个……那个……哎呀,那位同志是……” “秦书彦,叫小秦就行!” “对对对!小秦同志!还有这位……” 马飞兰连忙扬起笑脸,声音里透着热络和客气,一边说话一边伸手往门口迎。 “快进来快进来,别在门口站着!” “小乔!” 她目光一转,立刻认出了乔清妍,语气更添几分熟稔。 “哎哟,真不好意思,我这记性,真是……” 她抬手轻轻拍了下自己额头。 “马大姐这几天太辛苦了!” 秦书彦把手里的东西轻轻搁在床边地上。 “全是给小丫头的,您别推!” 他低头看了看纸袋口露出的一角婴儿服边角。 “哎呀,真不用这么客气呀!” 马飞兰摆摆手,脸上泛起一丝红晕,嗓音放轻了些,明显有些过意不去。 你一句我一句,唠得热乎。 马飞兰讲着社区最近的新鲜事。 秦书彦偶尔点头应声。 乔清妍也跟着附和两句,屋里气氛松快又自然。 小丫头却一直睁着水灵灵的大眼睛,一眨不眨地瞅着乔清妍。 她盘腿坐在床中央,两只小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 乔清妍弯腰凑近点儿,笑眯眯问:“告诉阿姨,你叫啥名字呀?” 小姑娘睫毛扑闪扑闪,小嘴抿得紧紧的,一声也没吭。 马飞兰一边叹气一边摆手。 “她就报了个名字,别的一个字都不肯吐,连看人都不敢,只肯跟我讲两句话。” 这孩子怕是吃了大苦头。 屋里的温度仿佛低了一点,空气也静了几分。 秦书彦弯下腰,凑近点儿,声音放得软软的,脸也绷着不敢笑。 “还认得叔叔不?前两天咱见过面的。” 他想着小姑娘能点点头、说个话。 哪晓得话音刚落,小英身子猛地一抖,眼珠子都快瞪出眼眶了。 秦书彦当场愣住,心跳都慢了半拍,赶紧扭头看马飞兰。 “别怕别怕,都在呢!” 马飞兰一把把小英搂进怀里,胳膊箍得紧紧的。 她一手护住小英后脑,一手顺着脊背往下轻拍。 小英贴着她胸口,喘气才一点点稳下来。 她的呼吸从急促到缓慢,肩膀不再发抖。 可手指仍死死攥着马飞兰衣襟,指腹蹭得布料起了皱。 秦书彦站在那儿,嘴张了张又闭上,半个字不敢冒。 乔清妍心里一沉:小英肯定是认出他了,那天晚上的情景全翻出来了。 那晚指定出了大事,吓破胆了。 “喂,你干啥?拉我出来干啥?” 秦书彦被乔清妍一把拽出病房门口。 他下意识扶了扶眼镜,眉头微蹙。 “你一露面,小英就想起那晚的事了,她害怕!” 乔清妍站在他面前。 秦书彦一怔,摸了摸自己下巴。 “我还琢磨是不是我这张脸太凶,把人吓着了……可我平时也没那么吓人啊?” 乔清妍耸耸肩,歪头瞅他一眼。 “你这啥意思?” 秦书彦重新转回头,眼睛盯着她,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可能在她眼里,你就是个会动的门神。” 乔清妍的声音平稳。 “门神?” 秦书彦重复了一遍,尾音微微上扬。 “对啊!小孩眼里没有帅不帅、凶不凶,只有这个人让我发抖,说不定你站那儿,她就觉得你是半夜敲窗的怪影子。” 她说完,抬起右手。 “不至于吧……” 秦书彦低声说,话刚出口就顿住了。 他张了张嘴,没再接下去。 乔清妍没搭腔,马飞兰刚好推门出来。 门轴发出轻微的吱呀声。 她手里攥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湿毛巾,手腕上还沾着一点水渍。 “马大姐!小英还好吗?” 乔清妍立刻上前半步。 “哎哟,缓过来了!那个……你们先别进去哈,孩子心还悬着呢,等她睡踏实点、情绪稳当了,我马上喊你们!” 马飞兰一边说,一边把毛巾塞进围裙口袋,抬手抹了抹额角的汗。 “好嘞!辛苦您了马大姐!” 秦书彦应得干脆,肩膀放松了些,双手插进裤兜,指节在布料下微微绷紧。 乔清妍又补问一句。 “她身上那些伤……现在咋样了?” 她问完就闭了嘴,垂着眼等答案。 “皮外伤结痂了,断骨也在接,小孩子骨头活泛,长得快。可心上的口子……不好说,也郭几年都合不上,甚至……一辈子带着疤。” 马飞兰说完,喉头滚动了一下,伸手去拉门把手,动作缓慢。 “咦?你们咋全堵门口站着?小英睡啦?” “领导!” 两人忙打招呼。 马飞兰眉头皱着,小声跟丈夫说。 “刚才小秦一进去,小英腿都软了,抖得不行,脸都白了。” 龚栋杰摇摇头:“唉……八成是那天晚上的事儿又撞进脑子了。没事,慢慢来,时间能捂热。” 第一百九十三章 慢悠悠 他叹了口气,肩膀微微下沉. 说完把饭盒塞进老婆手里:“趁热吃。” 转过身,笑着对秦书彦和乔清妍说:“抱歉抱歉,不知道你们来探望,午饭都没备上。要不,咱一起出去对付一口?” “不用不用!” 秦书彦摆摆手,手指在空中划了两下. “我们得赶回去,再晚清妍开车累得慌。她昨晚值了夜班,今天又跑了三趟现场,眼下眼睛底下全是青影。” “可都到饭点了,空着肚子上路,胃该跟你拼命了!” 龚栋杰往前半步. “你们俩这状态,路上出点岔子我可担不起责任。” 乔清妍心里直犯嘀咕. 这龚栋杰咋非拽着他们不放呢? 八成是憋着话没讲,就轻轻拽了下秦书彦的袖子,指尖一勾,声音压得极低. “人家郭领导都张罗上了,咱就别推让啦!再说,他连车都开过来了,再拒着,显得咱们太生分。” “得嘞!听您的,咱们请郭领导带头!” 秦书彦立刻笑着应下,侧身朝龚栋杰微一颔首,动作干脆利落。 三人边聊边走出医院大门,脚踩在水泥台阶上发出轻微声响。 龚栋杰走在前头,推开玻璃门时抬手扶了一下门框。 乔清妍和秦书彦并肩跟在后头. 他们钻进龚栋杰那辆灰扑扑的吉普车. 小范开着另一辆车,稳稳跟在后头,车距始终保持在十五米左右. 车子一路开到大院门口才停。 车轮碾过减速带,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乔清妍和秦书彦互看了一眼. 就为躲顿饭钱,把人拉到省局食堂来吃? “咱这是来这儿开饭?” 乔清妍抬头问,语气里带着试探。 “哟,嫌我们灶上手艺糙?” 龚栋杰挑了挑眉,嘴角扬起一点笑纹。 “哪儿能啊!真没这意思!” 秦书彦赶紧接话,双手下意识摆了摆. “就是有点意外,没想到这么快就到地方了。” 两人硬着头皮跟着进了食堂。 龚栋杰一露面,窗口立马端出三盘菜、一碗汤,利索得很。 “来,坐!” 龚栋杰拉开一张长条椅,椅脚与水磨石地面刮出短促声响。 他顺手给他们递筷子,还笑着摆摆手. “可别误会哈,我平时在这儿吃饭,可没这排场。今儿全靠你们俩面子大,伙房才这么麻利!刚我打了个电话,那边直接把备好的菜先盛出来了。” “哎哟,明白明白!” 乔清妍连忙应声,手指捏住筷子尾端。 秦书彦赶紧点头哈腰. “我们懂,真懂!” “赶紧动筷!别傻坐着呀!” 龚栋杰自己先夹了一块鱼,咬了一口,腮帮微微鼓起。 乔清妍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问了. “您是不是有啥事儿要跟我们交个底?” 龚栋杰眼睛一亮,扭头看向她. “还是小乔机灵,一眼就瞧出来了!” 秦书彦这时才猛地回过味儿来. 原来不是凑巧请吃饭,是真有正事! 他脊背一挺,肩膀绷紧,目光直直落在龚栋杰脸上。 “哦……这样啊。” 龚栋杰放下筷子,声音沉了下来:“其实啊,我本来今天就想找你们俩——以后别往小英那儿跑了。” 他右手食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节奏缓慢而清晰。 “为啥?” 乔清妍追问,眉头拧起。 “上次抓人,跑掉的那个,又回来了。” 龚栋杰语速平稳,字字分明。 “对,漏了一个!” 秦书彦一下记起来了。 他左手握成拳,搁在膝盖上,指节用力顶着裤缝。 “那人冲胡警官下了黑手,一刀攮在肚子上,现在还在IcU躺着呢!我们这边也疏忽了,让他又溜了!” 龚栋杰揉了揉眉心,指腹在眉骨上反复按压了几下。 “所以啊,你们最近最好别来省城,更不能去医院探望。万一被他盯上,你们俩可就危险了!” 两人眼神一碰,目光在空中停顿了两秒。 秦书彦左手搭在桌沿,指节微微泛白。 乔清妍垂着眼,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那马大姐在医院,会不会……出岔子?” “我比你们还揪心!等小英能下地走动了,我马上把她接来局里的招待所,再疯的人,也不敢往这儿伸手吧?” 桌上一下子安静下来。 汤碗里浮着的几片葱花缓缓沉底。 过了会儿,秦书彦低头扒了口饭,米饭粒还沾在嘴角。 他抬头说:“光躲着也不是路子,人得落网才行啊。” “嗯!” 龚栋杰点点头,目光落在他脸上,嘴唇绷成一条直线。 “放心,全城都在布网,人肯定跑不远。你们两个,千万盯紧自己,别大意!” 秦书彦应声。 “好!我们吃完就走。小英那边,就全托付给您了!” 隆爷也不在城里。 他们在这儿又没别的事,饭一吃完,直接打道回府。 短时间,不打算再踏足省城一步。 两人刚回到市里招待所,样品已经齐刷刷摆在会议室桌上了。 玻璃瓶排列整齐,标签朝外,瓶身还带着室外的微凉水汽。 村长不知他们不在,放完东西转身要走,结果在门口撞上进门的秦书彦和乔清妍。 门框被撞得晃了一下,他连忙扶住门把手。 “村长!东西送到了?” “哎哟,乔同志、秦同志回来啦?对对对,样品全搁会议室啦!” “哎哟,别急着走啊,咱先把样品过过眼!” 秦书彦冲村长眨眨眼,压低声音。 “这都快八点了,人家村长家里还等着吃晚饭呢!不如今儿先歇着,明早再细瞧?” 村长立马心领神会。 再一看乔清妍眼下泛青、眼皮直打架,手里拎着的公文包带子勒进掌心。 “哎哟对对对!我下午出门那会儿还想着你们在呢,结果扑了空,这会儿真得赶紧蹽回去,明儿天一亮我就踩点来!” 乔清妍却一把拽住他袖子,指尖攥紧粗布衣料。 “今儿看完吧!您跑一趟多不容易,看了就踏实了,明儿也不用再颠簸一回。” “清妍!” 秦书彦伸手轻轻搭她肩上,掌心温热。 “急啥呀?灯晃晃悠悠的,人又累得直打晃,眼珠子都发涩了,这会儿看,看得清啥?明早光线好、脑子清,才不会漏掉毛病!” 乔清妍歪头看他,额前碎发垂下来,遮住半边眉梢。 “你不是说急着赶回去吗?怎么这会儿又慢悠悠不赶了?” 第一百九十四章 又打什么主意 “不赶不赶!这事儿拖都拖这么久了,还在乎多等这一宿两宿?再说了,样品又不会长腿跑掉,图纸也翻不了页,咱明天细瞧,稳当。” 他不着急,乔清妍当然更不拧巴了。 实话说,腰也酸,肚子也坠,走路都像揣了个热水袋,沉甸甸地往下坠,连抬脚都要多使三分力。 “行吧行吧……那明儿,再麻烦您跑一趟!” “嗐,麻烦啥!跟自家人似的!” 村长笑着跟秦书彦握了握手,指节粗大,掌心厚实。 “那我闪人啦,明儿见!” “明儿见!” 连翻身的力气都没了。 “瞧瞧你这小样儿,骨头都快散架了,还硬撑着要看样品?眼眶都泛青了,眼皮直往下耷拉。” “又不是扛水泥、搬砖头,就是翻两页纸、瞅两眼机器,我哪能就趴下了?又不是纸糊的。” “嘴还挺硬!” 秦书彦俯身,在她额头上吧唧亲了一下。 “想吃啥?我溜达一圈给你捎回来!糖糕、凉粉、煮玉米,还是现烤的芝麻烧饼?” 乔清妍肚子里确实咕咕叫。 可身子像灌了铅,动都不想动一下,连手指尖都懒得蜷一下。 “你下楼转转,看看小摊上都有啥卖的,别走远,买完赶紧回!记得挑软和点的,别光顾着解馋。” 秦书彦没走,就站在床边盯着她看,双手插在裤兜里,肩膀微微放松。 “你心里发毛,是不是?” 乔清妍顿了顿,慢慢点了下头,喉头微动。 “嗯……怕那人找上门。” “放心,跑路的那个家伙压根没见过我正脸,不认识我,就算真认出我来,咱是自驾回来的,他没车没导航,咋盯梢?难不成骑个二八杠追咱们三百里?再说了,他连咱住哪条街都不知道。” 乔清妍知道他说得在理。 可现在肚皮一天比一天鼓,胎动越来越勤,当妈的人哪敢松这口气? 连夜里醒来都要摸摸肚子,确认里面动静如常。 “反正……你留点神,多长个心眼!睡觉前把门反锁两道,窗栓也推严实。” “成!我记牢了。你眯一会儿,我买完马上杀回来!” 外头太阳毒,他顺手扯过件薄外套,袖口磨得有些发亮,轻轻搭在她肚子上。 乔清妍闭上眼,还没数到三,呼吸就匀了。 白婉婉签合同简直像开闸放水。 唰唰几笔,利落干脆。 几个工厂客户订单哗哗涨,就盼着更快上手、更省力气的新机器。 这批便宜又靠谱的进口货,简直是掐着他们命脉送来的及时雨! “马上装车发货!一个螺丝都不能少,准时送到厂门口!” 厂长一声令下,白婉婉亲自守在车间门口。 看着一台台设备稳稳吊上卡车,轰隆隆开出大门,奔向各家工厂。 司机挂好安全链,鸣笛两声示意准备就绪。 “明贵师傅……这事儿,真不会炸雷吧?” 郭明贵抿着嘴没吭声。 他心里也悬着,这玩意儿早晚要露馅。 可徒弟媳妇千叮万嘱让他稳住、别添乱,他只能把话咽回去,把脚钉在地上。 真不能这时候掉链子。 “别慌,天要是真塌了,也有我这大高个儿顶着!你可是我一手带出来的徒弟,这事再大,也绝不会连累到你头上。” 郭明贵说完这句话,伸手拍了拍小程的肩膀,掌心厚实,力道沉稳。 “明贵师傅!” 白婉婉老远瞅见郭明贵,立马扬手打招呼。 想装没看见? 晚了! “明贵师傅,来都来了,快瞅瞅这设备,跟咱签的合同对得上吧?” 白婉婉把合同递过去,指尖点在设备型号那一栏。 她侧身让开半步,示意郭明贵走近细看。 郭明贵嘴角一扯,笑得不咸不淡。 “对得上!” 他接过合同,只扫了一眼型号与数量栏,就把纸还了回去,没多看第二眼。 “哎哟,这年头啊,敢伸手的人吃饱饭,缩脖子的只能啃干馍!这么个好门路摆在眼前,你扭头就走,往后拍大腿都找不着地儿哭去!” 白婉婉说完,仰头喝了一小口保温杯里的枸杞茶,热气蒸得她睫毛轻颤。 她抬手捋了捋耳边碎发,脸上笑意未减,眼角微弯。 白婉婉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自己这步棋走得又稳又准。 可在郭明贵眼里,她那副得意样儿,就跟刚偷了鸡还满村嚷嚷的黄鼠狼差不多。 “乔经理,抱歉得很,我一点不后悔,以后也不会后悔。我们干技术的,靠的是手艺、是实打实的本事吃饭,歪门邪道挣的钱,我嫌烫手,不要!” 白婉婉鼻子一哼:“葡萄明明酸得掉牙,非说人家摘错了藤,你就是挣不来钱,干脆认命得了!” 郭明贵摆摆手,声音不高不低。 “行吧,不重要。乔清妍,你数钱开心就行。” “对喽!开心最重要!” 她转身朝小程咧嘴一笑。 “小程啊,奖金我也给你备上了啊,不多,意思意思!以后咱多接活,大钱还在后头呢!” “哎哎,谢谢经理!太感谢了!” 等白婉婉一走远,俩人面面相觑,干笑了两声。 “小程,奖金到账,酒局可跑不了啊!” “必须的!管够!不醉不归!” 货全发走了,机械厂一时闲了下来,转头接些小打小闹的零件活儿。 厂长坐不住了。 这一单是赚了点,可不能干一票就歇菜啊! 厂子得靠订单吃饭,还得是源源不断的活儿! 新订单没影,老客户没动静,车间机器停着。 工人坐着,账上流水慢得能听见滴答声。 白婉婉懂点皮毛,真碰上大型流水线,立马抓瞎。 图纸摊开看不懂,参数对不上,设备型号记混,连基本调试流程都卡在第三步。 硬骨头,还得郭明贵和秦书彦来啃。 “明贵师傅!” 厂长把郭明贵请进办公室,开门见山。 “咱明人不说暗话,我知道你跟书彦一直躲着这批设备的事儿。现在货也出了,人也该回来了吧?厂里需要你们撑场面啊!” 郭明贵点点头。 “那是自然!厂长您千万别误会我们俩,可话说回来,您是掌舵的,也得替咱们这些划船的想想不是?工资三个月没涨,五险一金基数没调,技术津贴还卡在十年前的标准,夜班补贴少了两块五,连食堂包子馅都缩水了。” 厂长差点一口气没喘上来。 “你又打什么主意?” 第一百九十五章 哪来那么多 郭明贵抬手,在自己胸口轻轻敲了两下。 “这儿,疼啊。厂长,咱得补补元气,您看……” 厂长:…… 啥都没干,秦书彦躺平请假十来天,结果受伤的反倒是他这个天天跑前跑后的厂长? 怎么现在还要他赔营养费? “难办?那就算啦。” 郭明贵耸耸肩,顺手把搪瓷缸子往窗台上一搁,水渍在玻璃上晕开一圈浅痕。 “对了,我那徒弟媳妇在省城还有事,估计得拖一阵子才回来。她婆婆前两天打电话说,胎位有点偏,医生建议再观察两周;产检报告昨天刚寄到,化验单还压在我枕头底下没拆封。拖太久的话,搞不好孩子直接在省城生了,月子都在那儿坐完。” 厂长当场懵住。 他张了张嘴,喉结上下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郭明贵还补一句。 “我说的可都是实话,信不信由您——反正日子它不等人啊。” 其实厂长心里透亮。 厂子能活,靠的是技术;技术才是真金白银。 倒腾二手设备? 顶多赚点零花钱。 要长远站稳脚跟,还得指望这群老师傅、技术员。 秦书彦能修好进口数控铣床,能调准三台老式冲压机的同步误差;郭明贵带出的八个徒弟,七个人已能独立操刀模具钢淬火工艺。 没了秦书彦? 厂子也能转。 “行行行!我这就写报告,给他涨工资!” 厂长说完,转身就往办公桌后走。 “涨多少?” 厂长心里扒拉着算盘珠子。 “涨二十块!” 他一边说,一边拉开抽屉,摸出印泥盒,指甲盖上蹭了一小团朱红。 “那我呢?” “你,也涨二十!” 厂长咬着后槽牙,把印泥盒啪地扣回抽屉,震得桌面嗡嗡响。 “谢厂里照顾!我估摸着,我徒弟媳妇的事儿,八成已经妥了!” 郭明贵话音未落,已经跨过门槛,脚后跟踢起一小片灰。 “我马上去找人问,他们啥时候到家!” 乔清妍刚收到消息,藤编样品也刚翻完最后一筐。 她把筐底最后一支试编的细藤举到窗边,对着光看了看纹理走向。 “这批样儿,人家认不认,我说不准。要是嫌不好,咱们还得来回改、反复送,折腾几轮;万一这次真没谈拢,咱也得赶紧另找下家。这点,咱得提前说清楚。” 她把藤条放回筐里,抬眼看向村长,语气平缓,没加一个重音。 村长本来还乐呵呵地搓手。 一听这话,脸上的笑立马僵住了,这才反应过来。 路才刚起步,坑还在后头埋着呢。 “乔同志放心!我懂!这点小坎儿算啥?咱咬紧牙关,一鼓作气,不干成不收工!” 他猛地一跺脚,布鞋踩进泥地里,陷进去半寸。 乔清妍噗嗤笑出声:“行啦行啦,您这劲头比喇叭还响!记住了,只要你们不松手,我们绝不会撒开!” 村长攥着拳头,指节发白。 乔清妍转头叫来王龙。 “今晚就得跟海外那边连线,把发样品的事敲定。” 王龙转身就办,利索得很。 “今晚一通电话打完,明儿个咱就能打包回城!” 秦书彦眨巴眨巴眼,装出一脸懵,眉毛往上挑。 “咱……真能走?” 乔清妍笑着推他肩膀一下,手掌落得实。 “瞧你这傻样!真能回!” 掰手指头一算,离县城出来,眨眼都快满一个月了。 “是该回了!我馋家里那小洋楼的木地板,更想巷口那碗热乎面!” 当晚通话顺得像开了光。 王龙照客户写的单子,立马安排寄样。 事儿全落停,两人麻利收拾行李,拉上箱子就准备撤。 “真回啊?” 秦书彦眼睛亮得反光,像刚捡着金元宝似的。 “你昨儿一宿没合眼,要不咱歇半天再动身?” “秦书彦,你啥时候变碎嘴婆子了?回家倒头就睡,不香吗?” “对对对!回家,舒舒服服躺平!” “哎哟我的天!可算把你们盼回来啦!” 徐青青在门口站了两天,清晨六点就搬了小凳子守着,中午端碗蹲在台阶边吃饭,傍晚拎壶热水续茶,终于把人给等回来了。 “检查都齐了吧?娃好不好?” 秦书彦抢话筒一样抢先答。 “全乎!一个指头都没差!” “这肚子圆得像揣了个南瓜,清妍啊,往后可不能再往外跑了!” 乔清妍揉揉太阳穴,指尖按压两处穴位,呼吸放慢半拍。 “妈,事儿摊上了,半道撂挑子,不地道啊。” “天大的事,也没肚里这团肉金贵!” 徐青青絮絮叨叨念着。 乔清妍知道她是刀子嘴豆腐心,耐着性子听。 “楼装修好了没?” “刷墙呢!还有好几间屋子晾着没动工!” “哦,还寻思你叫我们回来,是房子能住人了,想回去试试床软不软呢!” “我回来是——”徐青青话说到一半,瞅见乔清妍眼下两团青黑,眼尾有细纹,嘴唇略干,张了张嘴,没再往下讲。 “妈回来……是有事?” 乔清妍抬眼看向站在玄关处的徐青青。 “哎哟!没事儿,真没啥事!你快上楼躺会儿去吧!瞧你这脸色,白里透青的,我立马给你炖一锅热乎鸡汤,醒了趁热喝两碗!” 徐青青一边说,一边伸手想扶她胳膊。 乔清妍也没多琢磨,确实是眼皮直打架,浑身像灌了铅。 她扶着楼梯扶手,一步一顿往上走。 一觉睡到窗外天都发灰了,秦书彦侧躺在她旁边,听见她翻了个身,立马坐起来。 “醒啦?” “嗯!你要是还困,再眯会儿,我下去垫点东西!” “媳妇儿都不睡了,我还装什么睡神啊?” 秦书彦伸手扶她起身,慢慢陪着下楼。 徐青青早就在客厅等着了,看见人下来,一下从厨房端出大碗汤来。 碗沿滚烫,她手指微微泛红,袖口沾着几点油星。 “趁热,全喝了!” 她把碗往乔清妍手里一塞,指尖碰了碰碗壁试温度。 “谢谢妈!” 乔清妍接过碗,手腕微抬,吹了吹表面浮着的几片葱花。 “妈,你是不是……有啥话憋着没说?” 乔清妍放下碗,拿纸巾擦了擦嘴角,纸巾上沾了一小片姜丝。 “唉……是有件事儿!” 徐青青搓搓手,声音压得低低的。 “就是……不知道该不该开口。” 她手指在围裙褶皱上反复捻了三次,指节略显泛白。 “有啥不能开口的?” 秦书彦也捧起一碗汤,咕咚喝了一大口。 “咱家又不是衙门,哪来那么多忌讳!” 他放下空碗,用拇指抹掉下唇沾的一滴汤汁。 第一百九十六章 不瞒你说 “那我真说了啊,清妍,你是不是给咱村里找过手工活儿?” 徐青青往前倾了倾身子,双肘撑在膝盖上,肩膀绷得有点紧。 “手工活儿?” 乔清妍把碗搁在膝头,眉梢微微一挑。 “就是缝那些洋娃娃!” 徐青青抬起右手,食指和拇指比出一个约莫三厘米的间距。 乔清妍一拍脑门。 “噢!对对对!差点忘光了!” “你自个儿早撂脑后了,可村里早传得满天飞了!” 徐青青叹了一口气,肩膀随之沉下去一点。 乔清妍眉心一拧。 “就这点小打小闹的事儿,还能传出花来?” 徐青青马上把村里那些风言风语、东家长西家短一股脑倒了出来。 她说一句,停半秒,等乔清妍反应,再接下一句。 乔清妍啪一声把碗往桌上一搁,汤水都溅出来一点,脸也绷紧了: “才挣一两块钱?就把人眼珠子糊住了?这辈子就别想翻身了!” 徐青青赶紧摆手。 “别气别气,气坏身子不值当!” 她双手在胸前交叉又松开,指尖有些发颤。 秦书彦转头就轻声埋怨。 “妈,这种闲话您提它干啥?平白惹清妍上火!” “我这不是心里窝火嘛!” 乔清妍深吸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指尖无意识地掐进掌心。 她停顿两秒,才把情绪压下去,声音平稳了一些。 “妈,你明天就回村。就说,我手上活儿多得堆成山,光是本镇的订单就排到月底,但最近听说村嘴太多、心太散,人浮于事,做事不踏实,以后一概不接这个单子了。” “啊?这话说出去……怕不合适吧?” 徐青青下意识缩了缩肩膀。 “村里那帮人嘴碎得很,万一传歪了,说咱嫌他们懒、嫌他们笨,回头可怎么见面?我这张老脸还往哪儿搁?” 乔清妍刚一寻思,抬手摸了摸额角,又摇头。 “不行不行,这么讲等于明着告诉你告状去了,太难听了。人家听不出来是你转述,只当是我亲自开口骂人,既伤和气,又落口实。” “那咱们换个说法,你就说,我现在订单多得排到下个月,光是镇上几个厂子的活都忙不过来;要不要分给你们干,全看我心情,谁想干,明天早上六点就去你那儿登记报名;只收二十个人,先到先得,报满为止;不想来的,卷铺盖回家!” “嚯!这不得抢破脑袋啊?” “就是要抢!就是要他们明白。活不是天上掉的,是老子赏的;有饭吃,还叽叽歪歪?” “妈!” 秦书彦问:“这样,您还犯难不?” 徐青青一乐,眼睛立刻亮起来,腰杆也挺直了,嘴角翘得老高。 “不犯难!太好了!到时候人人围我转,夸我都来不及!” “没错!” 乔清妍笑了一下。 “就该让他们一个个,争着哄你!” 夜里,秦欢姐妹俩回来了,秦玉也踏进门。 她背着书包,校服袖口蹭了一点墨迹,头发扎得整整齐齐,脸上带着熬夜复习后的微红。 “嫂子回来啦?” 秦玉见着乔清妍,亲得不行,扑上来就挽胳膊,手臂紧紧勾住乔清妍的小臂,脑袋还轻轻蹭了蹭她的肩膀。 “怎么样?中考就剩几天了,稳不稳当?” “稳得很!老师都拍胸脯了,只要我不手抖、不走神,重点高中,板上钉钉!” “咱秦家祖坟这回怕是要腾云驾雾啦!” 徐青青乐得直拍大腿。 “咱家要出尖子生喽!” “可不是嘛!” 乔清妍笑着接话。 “搁老辈儿那会儿,这就叫金榜题名,敲锣打鼓送喜报!” “金榜题名算啥?咱们以后可是头名状元,连皇帝都得亲自点她的名字!”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热热闹闹说了好一会儿。 聊完孩子,乔清妍顺嘴问起面馆近况。 秦兆珍说生意挺稳,就是天一天比一天闷,食材太娇气。 乔清妍猛地一拍脑门。 哎哟,差点把大事给漏了! 面馆还没装冰箱呢! 她原以为这年头压根没这玩意儿。 结果上次去省城逛百货大楼,亲眼见着玻璃柜里冰碴子直冒凉气,还有人排队买冰棍儿。 得赶紧置一台回来! “备货的事儿,宁可多备点儿,别怕剩,我来想办法。” 话音刚落,秦欢一拍大腿,想起件怪事。 “弟妹,这两天有个男的,穿得人模狗样,可行为有点迷糊,顿顿都来,早中晚雷打不动,一碗面扒拉半天,就是不走,非要见老板,一问才晓得,人家点名找你!” 乔清妍和秦书彦眼神一对上,立马心知肚明。 省城那位开饭店的刘老板,真摸上门来了。 “你们还真开了面馆啊?而且客人还排着队等座?” 第二天。 秦书彦照常去机械厂上班,徐青青挎着菜篮子,陪乔清妍去了店里。 刘老板一瞅见乔清妍,手里的筷子差点掉地上,脸都笑成一朵菊花。 “咱家的面,吃得还顺口不?” 乔清妍一边拉凳子坐下,一边随口问。 “顺口!太顺口了!连吃两天,舌头都不想换口味!” “我跟你说实话了吧?” “哎哟,哪敢说您骗人呐!” 刘老板挠着后脑勺直赔笑,“怪不得您再没光顾我那儿了,原来是有‘硬货’啊!” “对了对了,光顾着说话,还没正式介绍自己呢!” 他也不等乔清妍开口,立马自报家门。 “免贵姓刘,刘鲍,大伙儿都喊我老刘!” “刘大哥好!” “哎哟哟,折煞我啦!姑娘您贵姓?” “我姓乔,乔清妍。” “乔老板好!” 乔清妍摆摆手,脸上微红。 “可别这么叫,听着像催债的,叫我小乔就行!” “哎,行嘞!小乔!我也是干餐饮的,你不嫌弃,让我来你这儿吃两碗面,行不?” 刘鲍搓了搓手,袖口沾着一点面粉,指节粗大,掌心泛红。 “欢迎都来不及!不是我吹,刘大哥就算蹲这儿盯三天三夜,也抄不走我那口锅里的门道!再说了,来者都是客,谁进门,我都递热汤!” 她转身从灶台边拎起一只青花瓷汤壶,手腕一倾,滚烫的骨汤便稳稳淌进一只空碗里,热气直往上蹿。 “对对对!您说得在理!” 刘鲍点头如捣蒜。 乔清妍瞄了眼他面前那只见底的空碗,笑着问。 “刘大哥,您专程跑这一趟,光为夸我面条劲道吧?” 她一边问,一边顺手把碗边溅出的一星油渍抹掉。 “哎呀……不瞒您说——” 第一百九十七章 多看多问 他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声音忽然低了下去。 “其实是想取个真经!” 话音刚落,他膝盖往前挪了半寸。 “我那饭店,位置挑得贼好,街口正中央,可店门口冷清得能养兔子……再撑两个月,怕就得挂锁歇业了。小乔同志,您帮我想想法子呗?” 乔清妍低头思量片刻,轻轻摇头。 “真没太多花招,一句话,菜做得香,人自然就记住了;好吃才是硬道理。” “唉……” 刘鲍长叹一声,肩膀都垮了下来。 “看来这碗饭,我是真端不稳喽……” 他盯着自己那双洗得发白的布鞋。 叹完气,他咬咬牙,试探着问。 “小乔同志,您有没有想过,到省城开一家分店?” “去省城发展?” 乔清妍抬眼瞅了他一下。 这男人脸上的表情,一半是发愁,一半是实打实的着急,一点没掺假。 她也没绕弯子。 “想过!不过——” 手轻轻按了按肚子。 “等娃落地了再说!” 刚吃完那碗面,刘鲍就服气了。 他自己那家饭馆,眼瞅着快揭不开锅了。 昨天早上蒸笼没掀开,蒸屉里积了一层冷凝水,他盯着看了足足三分钟。 他盯着乔清妍,语气有点发紧。 “小乔同志,你真要杀到省城开面馆……能答应我一个小忙不?” 乔清妍一愣。 我开店,关你啥事? “啥忙?先说来听听!” “我那铺子,就在东街口转角那间,位置好、门脸敞亮、大小正合适。你要是真去省城找店,能不能……头一个想到它?” 说完,他就直勾勾盯着她,眼里全是盼头。 乔清妍心里过了一遍。 那地儿她记得清清楚楚。 确实黄金地段,不然他们俩也不会路过就推门进去。 只可惜菜不对味,店里冷得能听见苍蝇飞,连服务员都快闲出茧子了。 “位置是真不错。下回我去省城,一定亲自踩点。要是看着顺眼,当场拍板租下来!” 刘鲍腾一下站起来,声音都颤了。 “太好了!说定了啊!我肯定不让你白信我!” 他又长长叹口气,肩膀都垮下来半截: “唉……这店我真舍不得啊!前前后后搭进去了多少力气、多少时间,可就是不见钱进来。再熬下去,老婆孩子喝西北风啊!” 乔清妍点点头。 “谁不是呢?真能咬牙撑住,谁愿意撒手?” 这时店里又来了几拨人,眼瞅着他们占着位子,新客人只能干站着等。 刘鲍马上起身。 “那……那我先撤了!” 乔清妍笑着摆摆手。 “不送,慢走哈!” 结果人刚走到门口,乔清妍脑中叮一声亮起个主意,立马喊住他。 “哎!刘老板,回来一下!” 刘鲍猛地刹住。 回头一看,还真是叫自己,赶紧掉头走回来。 “坐!” 乔清妍指指椅子。 刘鲍一屁股坐下,还带着点懵。 “啊?咋了?” 她直截了当问。 “你琢磨过没,在省城开一家来一碗?” 刘鲍吓了一跳,手直摇。 “没有没有!小乔同志你可别多想!我就来偷师学艺,尝尝你这面到底神在哪儿,绝对没想抄作业啊!” 乔清妍噗嗤笑出声。 “谁说你要抄?我是想请你,替我开!” “啊???” 刘鲍嘴巴微张,整个人卡住了。 眼睛直愣愣盯着乔清妍,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一点声音。 乔清妍挠了挠鼻尖,心想这话说起来还真有点费劲。 “这么讲吧,我授权你,在省城用来一碗这招牌,开一家一模一样的店。” 她看他眨巴眼,赶紧补一句。 “所有东西我都包圆儿,面怎么和、汤怎么熬、配料咋配、客人咋招呼……我手把手教。” 她伸手比划了一下。 “从和面的手法,到汤锅的火候,从配菜的分量,到收银的流程,全按我的标准来。” “你只管照着干,但得付我点使用费,要么一次性交一笔,要么每个月从营业额里抽一点。” 刘鲍彻底傻在那儿,眼睛瞪得溜圆。 他下意识吞了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右手抬起,想摸后脑勺,中途却停在半空,悬着不动。 脚趾在布鞋里蜷紧,脚跟微微踮起又落下。 乔清妍望着他这副模样,忍不住苦笑: 也是,这些词,他压根儿没听过啊…… “我再给你捋一捋,说白了就这事儿,你出本钱,我帮你省城开一家一模一样的面馆。头几个月,我手把手带着你干,直到你能自己撑起来。” 他那双平时蔫了吧唧的眼睛,一下子闪出了光。 “真让我开?” “真的!” 乔清妍点头,眼神坚定,没有一丝犹豫。 刘鲍腾地站起身,想道谢又卡壳,愣是在原地绕了两圈。 “真开……真开……” “太棒了!我这小店,总算有指望了!” 他声音拔高,胸膛起伏明显。 “哎,先别激动!” 乔清妍抬手按了按。 “有个前提,钱得你掏!” 她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 “懂!” 他应得飞快,肩膀一挺。 “不跟你媳妇儿商量商量?” 她看着他,语气平和,却带着确认的意味。 “不用!家里我说了算!” 他嘴上跟乔清妍应着,手已经搓热了。 脚都恨不得踩上板凳去量铺面大小。 乔清妍一看就知道,现在啥道理都灌不进他耳朵里。 “刘老板,这事不小,光靠嘴说,你估计也记不住重点。这样,我这两天拟个简单的加盟合同草案,你拿回去慢慢看。等你琢磨透了,咱们再一条条过,哪条不满意就改,直到双崔都觉得踏实为止,行不?” 刘鲍立马点头,生怕晚一秒人家就反悔,不带他一起干了。 “行行行!您别着急,我在县里刚盘下个招待所,我就在这儿等您那份合同!” 他语速飞快,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还说不急? 人早蹲这儿不挪窝了,乔清妍能不赶着办吗? “也成!那你这几天先天天来吃面,边吃边观察,多看多问!” 她顿了顿,补了一句。 “厨房你进不去,但堂食区、收银台、备菜间,你都能走动,有什么不明白的,随时记下来,饭后我给你讲。” “中!中!” 第一百九十八章 瞅瞅这个 刘鲍连声应着,右手抬起,在空中比划了一下,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脑子里。 “中什么中?” 秦雪风风火火冲出来。 刚才在后厨收拾碗筷,压根没听见前面谈啥。 她手里还攥着一块湿抹布,水珠顺着指尖往下滴。 秦欢却一直竖着耳朵听,一听省城开面馆几个字,脸都变了,转身就跑去找姐姐告状。 “我不答应!这店是我熬了多少个通宵才稳住的,以后我要去省城开店的!” 乔清妍马上拦住她。 “二姐!客人还在呢!回家咱慢慢聊!” 秦欢也憋不住了。 “做事不能这么偏心啊!我和姐姐一天三顿守着灶台,起早贪黑,就盼着哪天攒够钱,在省城扎下根。你咋不先想着自家姐妹,反倒拉个外人进来?” 瞧这架势,真是急红眼了。 秦欢以前连争个灶台火候都要低头忍让,今天话都说得又快又硬。 “大姐、二姐,你们想出去闯,我打心眼里高兴。我从没打算把你们绑在这张桌子边上一辈子。但省城开店这事,咱们回家关上门好好合计,行不行?” 秦雪嘴唇咬得发白,终究把话咽了回去。 店里几桌食客都端着碗,眼睛全往这边瞟。 她喉头滚动了一下,把后半句斥责咽下去,只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好!” 说完拽着秦欢就往后厨走,背影还有点僵。 刘鲍脸涨得有点红。 “小乔同志,对不起啊,我真没想到,会惹得你们家里闹别扭。” 乔清妍摆摆手。 “没事儿,她们那边我来劝,咱们的事照旧推进!” 这么一闹,刘鲍坐不住了,连“看看学学”都不敢提了,匆匆跟乔清妍道了个别,转身回招待所去了。 乔清妍也没叫秦家姐妹送,一个人慢悠悠往回走。 一踏进小洋楼,乔清妍就撸起袖子写合同。 自己一家家开面馆? 累死个人! 拉人一起干,轻松还来钱快。 她算了笔账:。 日均出面一百五十碗,十家店就是一千五百碗。 按每碗毛利八元计,一天就是一万二千元。 而她只需负责核心环节,不用盯着每个店的水电煤、卫生检查和员工排班。 不过嘛,她可不想打着加盟旗号坑蒙拐骗,赚得踏实,才睡得香。 合同她没亲手拟过,但刷手机时,早把各大连锁面馆的加盟条款翻了个遍。 套路她门儿清。 谁出技术、谁管卖货、谁扛风险,心里都有数。 她把这两类模式拆解后重新组合,删去所有模糊表述。 原料清单单独一页,列出面粉型号、牛骨采购批次标准。 店面多大、在哪条街、装修成啥样? 全不管! 刚起步,别整那些花里胡哨的,能开张就行。 但招牌必须统一! 最揪心的加盟费,乔清妍琢磨半天,干脆不收进门费。 改按月抽点流水。 生意好,大家分得多,生意淡,大家少拿点,不伤和气。 其实面没那么玄乎,就是面粉、水、劲道揉出来的。 这是她教给徒弟的第一课,也是写进教材第一页的基础操作。 所有价格下方印着小字。 “不含运费,运费按实际物流单据结算”。 店赚得多,她才赚得多。 店赔了本,她也跟着掉毛。 系统自动生成日报,她每天早上八点准时查看前十名单品销售波动。 所以培训、盯后厨、送新品……这些事儿,她得主动往前凑,不能甩手不管。 草稿写到一半,眼皮直打架,倒头就睡。 再睁眼,下午两点多。 她眨了三次眼才彻底清醒,抬手看了眼腕表,秒针正指向十四分十三秒。 桌上摆着两盘菜、一碗汤,热气散得差不多了。 看来真气着了。 连喊醒她都不乐意,更没留下只言片语,只把饭盒稳稳搁在床头柜上。 肚子咕咕叫,一阵紧过一阵。 肚子里的小家伙也踢腾着要吃饭,脚丫子一下接一下顶着腹壁,力道清晰可感。 哪还顾得上生气不生气? 一屁股坐下,抄起筷子就开造。 晚饭是秦欢送来的。 “大姐,二姐真绷着脸呢?” “绷着呢!” 秦欢直来直去。 “其实啊,省城开店也不非得我们俩去跑。可弟妹,你跟我们透个底,难吗?我们图个心里亮堂。” “不难!一点儿都不难!你们为了面馆拼死拼活,我分这点钱给你们,你们觉得少,想单飞试试,换谁心里不得嘀咕两句?太正常了!” 秦欢一听,当场急得直搓手。 “哎哟不是!弟妹你真想岔了!我们压根没想分家!就是……就是……唉呀!” 她跺下脚,鞋跟磕在青砖地上发出脆响,转身就走。 “算了算了,让二妹自己来说!” 乔清妍望着她匆匆出门的背影。 果然,还没到打烊,秦雪就一阵风似的冲回来了。 “弟妹!弟妹!” 房门被敲得咚咚响。 她一推开门就扑进来。 “真没想撇开你单干!你千万别误会!听我说完!” 乔清妍靠在椅背上,笑得柔和。 “好,我在听。” “哎呀,说白了,这面馆现在啥样,咱们心里都有数,活儿顺了,人手稳了,少了咱俩盯着,照样转得溜溜的!所以我们合计着,再另起炉灶,多整一家店,多攒点票子。真不是跟谁闹别扭,更不是想甩开手自己干!” “哦。” 乔清妍拖长调子,眼睛一亮,拍了下大腿。 “原来如此!是我脑子转慢,误会啦!” “误会!纯属误会!” “其实啊,我也巴不得多捞点!一家?太少!两家?还是不够看!三五家凑合,真要牛气冲天,得把招牌挂到全国各地去才行!” 话音刚落,秦雪当场愣住,小嘴微张,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全……全国?” 乔清妍瞧见她那副傻样,噗地笑出声。 “二姐,别惊成这样!话是这么说,但你细想,咱自己盯一家、两家还行;再加两三个铺子?早累趴下了,连泡面都煮不熟!” 秦雪眨眨眼,慢慢点头。 “对对对,顾不过来!” “那咋办?找人帮咱干呗!” “帮咱干?” 乔清妍把手里那份纸啪一下递过去。 “喏,你瞅瞅这个!” 秦雪识字不多,盯了老半天,眉头越拧越紧,最后干脆把纸翻过来又翻过去,一脸懵。 乔清妍一看,叹了口气,直接上手比划。 “打个比方,别人想开咱同款面馆,咱就搭把手:教他们怎么熬汤、怎么扯面、怎么招呼客人。但条件有两条:第一,交钱;第二,所有调料、面条、酱料,只准从咱这儿进!他们卖一碗,咱抽一毛,人在家里坐,钱自动往兜里跑,这不比咱满城跑着租铺子、招人?” 第一百九十九章 凑不出来 秦雪一拍大腿。 “哎哟!那不光省城能铺开,县城、地级市、甚至外省都能撒出去?” “可不嘛!还能划片儿管,比如一个省城,东边、西边、南边各开一家,互不打架!” 她越说越来劲,赶紧收住话头。 “反正啊,以后大姐和你,就当连锁大管家,专管这些加盟店!你说,是你俩吭哧吭哧自己开新店划算,还是让刘老板签个字、掏点钱、照着咱规矩干划算?” “加盟?啥叫加盟?” 秦书彦一脚跨进门! 乔清妍没掖着,立马把协议塞他手里。 “妙啊!这法子靠谱!搞好了,一百家都不是梦!” 秦书彦扫完几页,眼睛发亮,可又歪着头纳闷。 “你这主意,是从哪冒出来的?” 乔清妍笑笑。 “你还记不记得,前阵子来咱铺子吃饭的那个饭店老板?” 她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把杯子轻轻搁回桌沿,声音平稳清晰。 “记得!听说他还打算再来呢!” 秦书彦一拍大腿,身子往前倾了倾,肩膀微微绷紧。 “对喽!他主动提过,想学咱的手艺,也开一家一样的面馆。咱们正好也想打进省城,干脆一拍两合,他来开,咱出力不出工,分钱不分心!” 乔清妍语速不快。 “先让他试水,成了,咱就放开手脚;不成,改改再试。反正路子走通了,面馆遍地开花,指日可待!” 秦书彦听得直点头:“靠谱!真能干!” 他转头看向秦雪,语气认真。 “二姐,以后这摊子大了,您可是主心骨,得多学点本事,别光会揉面,还得会算账、会盯人、会压阵!” 话音未落,他已坐直了身子,眼神毫不躲闪。 秦雪不傻,这几轮掰开揉碎聊下来,她早咂摸出味儿了。 她低头盯着自己搭在膝上的手,指甲边缘还带着一点面粉的痕迹。 一想到以后自己能管一大串红彤彤的“清妍面馆”招牌,心跳都快了半拍。 她悄悄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来,指尖无意识地蜷了蜷。 “我?管这事?可真没那本事啊!” 声音不大,尾音略微发颤。 乔清妍笑着拍拍她胳膊。 “你行的!面馆不就一直被你打理得井井有条嘛?” “面馆里该放下的活儿就放手,实在忙不过来就雇个人顶一顶,二姐,你腾出点儿空,多学点新东西!” “成!听你的!” 秦雪一口应下,立马起身往外走: “我这就去琢磨,你们也早点歇着哈!” 第二天中午。 秦雪拎着饭盒回小楼,边进门边纳闷。 “弟妹,今儿咋没往面馆跑啊?刘老板在店里干等你一上午,还特地问我你人呢。” “你跟他说,合同还在改稿呢,明天一准过去,让他再等等呗!” “哎?可你昨天不是都写完啦?” “这么大个事,哪能光看纸面上几句话就拍板?我得掰开揉碎了算:咱们图啥?图长远?图踏实?图别掉坑里?这事儿,急不得。” “噢~”秦雪恍然点头,“那你悠着点儿,别熬坏了身子!” “嗯呐!” 乔清妍点点头,转身踩着楼梯上楼补觉去了。 其实协议也就几页纸,条款也简单。 但不能让刘鲍觉得“这有什么难的”,得让他心里头嘀咕一句。 嘿,人家是真动了脑子、搭了心力才弄出来的,为的是两边都吃香喝辣,谁也不吃亏。 算了算了,想不动了。 乔清妍伸了个懒腰,打了个长长的哈欠。 天热,肚子鼓,人就像灌了铅似的,眼皮直打架……先眯一觉再说! 这时候,徐青青正坐在小楼东头那棵老柳树底下乘凉。 身边围着几个熟门熟路的老姐妹,手里捏着布头、针线,一边缝洋娃娃,一边聊家常。 周大宣一身厚实的长袖长裤,脚不沾地地忙活。 一会儿扛一担水泥蹬蹬蹬上二楼,一会儿又搬几块砖头送进去,汗珠子顺着额角直往下淌。 刚卸完一担水泥,把扁担往墙边一靠。 抬手抹汗的工夫,忍不住朝柳树底下扫了一眼。 徐青青笑呵呵地跟大家说笑呢。 陈美玉也在那儿,挨着坐,话最多。 周大宣心里恨得牙痒痒,脸上却一点不能露,还得咧嘴冲她笑了笑。 为啥? 因为徐青青一回村,就找上了村长,开口就说:“我家儿媳妇那边手头攒着不少手工单子,但客户卡得死,只要人稳、手巧、不糊弄。那些嫌工钱少、推三阻四、针线活儿还歪歪扭扭的,一个都不带!” 她托周大宣回来挑二十个手艺过硬的,往后这种活,全固定派给这二十个人做。 村长一听,当场拍板:太合适了! 村里这些婶子嫂子,农闲时候闲得发慌。 整天扎堆嚼舌根、扯闲话、传是非,不如拉起来干点实事。 通知一贴出去,女人们哗啦啦全往村部跑。 “我要报名!” “我先来的!排我前面!” “我家男人说了,让我来报上名,别让别人抢了先!” “我带了针线盒,今天就能开工!” …… 全村八十多户,差不多家家都有女人,二十个名额? 根本不够分! 有人还没走到村部,半道上就掐起来了。 “你连袜子破洞都补不齐,凑什么热闹?回去吧!” “你补得好?上次绣个‘福’字,绣成了‘祸’,还好意思站这儿?快撤!” “你家娃衣服还是我缝的呢,论手艺你差远了!” “那你还好意思提?袖口歪了三寸,孩子都不敢抬胳膊!” 村长头一次面对这么多张嘴、这么多手,耳朵嗡嗡响,脑仁直跳。 实在招架不住,只好苦笑着望向徐青青。 “那个……要不……你家儿媳妇,再多挑几个?” 徐青青直摇头。 “真不行!人家厂里标准卡得死,做砸了咱得赔钱,谁担得起?” “哦……这样啊!” 村长一拍大腿,摆摆手。 “行吧行吧,你们先回去,容我琢磨琢磨咋挑人!” 徐青青叹口气。 “唉,这事儿硬凑是凑不出来的!” 这一下子,女人们全来劲了,变着法儿往徐青青身边凑,就想着混个脸熟、刷点好感。 有活在手的,干脆搬个小板凳坐她家院子里,当着面干。 张銮来得晚,没抢到小板凳,就蹲在院门口编草绳,眼睛一直往徐青青手上瞄。 轮到张銮,当场愣住。 第二百章 两手空空 两手空空,啥也没领到! 没活干? 那不等于摆明了不想干? 不想干的人,手艺再顶也不搭理。 张銮急中生智,立马转头问徐青青。 “姐,你手头那些洋娃娃零件,我能帮你做完不?” 徐青青一听,立马点头。 “成啊!” 可活一接过来,她就傻眼了:自己忙得团团转。 徐青青却和一群女人坐在树荫底下嗑瓜子、说笑话。 越看越憋屈,可想到那二十个名额里头有自己一个位子,又只好咽下这口气,咬牙继续缝。 陈美玉刚缝完一个洋娃娃,笑嘻嘻递过去。 “徐大姐您瞅瞅,我现在手脚利索多了,小半天就能搞定一个!您看看这针脚,齐整不?” 她把娃娃捧在掌心,指尖轻轻抚过肚皮处的收边,脸上带着点得意,又透着几分讨好。 徐青青接过翻来覆去瞧,还拿出放大镜似的一条缝一条缝扒拉。 “这儿挺好,这儿再收一收会更服帖,哎哟,这个耳朵斜了点,你自己发现没?” 她用指甲盖掐住耳根处比划了一下,又歪头斜眼细看两遍,才把娃娃递回半寸。 “咦?还真歪了!” 陈美玉一把抢回来,“我重拆改!” 她扯开耳根的几针线头,指尖勾住断线用力一拽,线结绷直发出轻微的啪声。 “别拆别拆!线头一抽就留疤,凑合着用吧!” 徐青青伸手按住她手腕,声音放低了些,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 “真能用啊?” 陈美玉皱着眉把娃娃举到眼前,左右颠倒着端详,又凑近眯眼盯了三秒。 她又左看右看,终于点点头。 “行嘞,下回我留神!” 说完就把娃娃塞进竹筐最上层,顺手抹了把额角的汗。 徐青青这辈子哪享受过这种待遇? 简直像过年上供一样被供着! 她坐的竹凳被擦得干干净净,身后还垫了两块厚棉垫; 舒坦是真舒坦,可问题来了。 二十个人咋定? 选谁不选谁? 谁都不想得罪,咋可能一碗水端平? 她把剪刀搁在腿上,手指无意识抠着木凳边缘。 愁得她直挠后脑勺。 “桂香啊,你说,这二十个名额,到底咋定才不招人嫌?” 陈美玉把洋娃娃举到阳光底下照了照,慢悠悠来了句。 “比呗!” 她拇指蹭了蹭娃娃脸颊上一道浅浅的浮线。 “比?” 徐青青眉毛猛地扬起,手停在半空没落下去。 “一人赶三个洋娃娃,比谁做得又快又好,当场亮活,当场打分。” 陈美玉把娃娃放回筐里,顺手拨开垂下来的碎发,眼神很稳。 这话一出,空气都凝住了。 要是乔清妍那边没活派下来,全村人都白忙活一场,连带面子都丢光了! 徐青青立马摆手。 “我可扛不住!算了算了,我还是回县城找清妍问问清楚再说!” 可她还没动身呢,村长那边雷厉风行,比赛已经吹哨开锣。 徐青青被推上评委席,想退都退不了。 两个年轻姑娘一边一个架着她胳膊,把她扶进铺了新蓝布的木台子中央。 张銮当场慌了。 她压根没领到洋娃娃布料。 玩具厂一周才来一趟,每次每人只发够三四天的量。 她昨天刚用完最后一块碎布,今天早上还去仓库门口守了半个钟头; 她想跟别人借点材料。 结果挨个开口,没人应声。 为啥? 周大宣的手艺在村里数一数二,谁敢借给她? 这不是给自己养对手吗? 谁都不是傻子。 最后,张銮硬着头皮去找徐青青。 院里晒着几捆刚收的艾草,晒干的叶子碎屑沾在她鞋面上。 她没敢往屋里走,就停在门框边。 “姐,我平时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清楚吧?这点小忙,不能帮一把?” 她声音放得软,尾音微微发颤。 那竹筐里堆着半筐新剥的蚕豆,青皮还带着露水。 徐青青赶紧摆手拦住。 “哎哟大宣妹妹,不是我不帮你!我要偷偷放水,大伙儿还不戳我脊梁骨?你要有材料,真参赛,我装看不见都行!可你现在连块布都没摸着,让我怎么睁眼闭眼啊?” 她说完把竹筐往身侧挪了挪。 顺手抓起一把蚕豆,一颗颗掐开豆荚,动作快而利落。 豆粒滚进陶碗里,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张銮气得直跺脚,“我没拿到材料,这又不是我的错!我的手巧,你又不是不知道!” 她右脚用力顿了三下,震得鞋底的浮土簌簌往下掉。 说到这儿,徐青青火气一下就上来了。 “我早心里有数!那天你站我面前东拉西扯一堆话,我就听明白了,你嫌这活太小、太轻、太没劲儿,压根儿看不上眼!既然瞧不上,咱也别硬凑热闹了,该干啥干啥去呗!” 徐青青还真没说错。 她确实觉得这活不值当费神,本打的主意是先搭个顺风车混进去,边干边拉队伍,顺便找机会靠近乔清妍,往后接点硬核大单子。 她前天夜里还趴在灯下画了张草图。 纸上密密麻麻记着七八个能用的人名,每个名字旁边都标了特长和可用时间。 可谁能想到,徐青青眼皮都不抬一下,直接把她挡在门外,连乔清妍的影子都没捞着见。 张銮转身离开时,听见徐青青在身后哼了一声,接着哐当一声关上了院门。 门轴吱呀响了好久,才慢慢静下来。 她硬把脾气往下压了压,堆出个笑脸问。 “那个……清妍姐是不是回村了?我能过去看看她吗?就一会儿。” “不行!” 徐青青斩钉截铁,一点余地都不留。 “她现在肚子里揣着娃,全家都当菩萨供着呢!谁敢惹她不痛快?对孩子不利!” 徐青青说完就转过身去,伸手把院门闩插严实了,铜环撞在门板上,当啷一响。 张銮嘴一撇,哼了一声,没吭声。 心里却像塞了团湿棉花:好歹一块儿长大的老姐妹,几十年情分,说凉就凉? 还比不过一个刚进门的儿媳妇? 这婆婆和媳妇,咋在别人家是磕磕碰碰,在秦家倒成了亲生母女似的? 那场选拔办得挺像回事儿。 挑出来的二十号人,真不是靠关系上的,全是村里平时干活利索、从不偷懒、手头快得飞起的实在人。 第二百零一章 倒霉蛋 登记簿摊在村委办公室的旧木桌上,每页都按指印。 没选上的也没多废话,心服口服:技不如人,怪不了谁。 陈美玉榜上有名,乐得直拍大腿。 哪怕眼下没活干,人家一眼就认出她勤快、靠得住。 这份认可,听着就让人心里敞亮! 村长立马给乔清妍拨了电话,把检测结果、人员名单、后续安排,全都一条一条讲清楚。 挂了电话,乔清妍转身开口就叮嘱。 “回头你要训人、发火、排人手,优先点这二十个名字!” 接着又打给王龙。 “跟宋经理那边通个气,手头有合适的手工活,直接发给她们,别卡着不放!” 她图的真不是帮大家多挣俩钱。 她是为以后铺路。 等大批订单压下来,这些熟手能随时顶上。 赶工期、返工修货、临时加急,哪样离得开靠谱人? 真到节骨眼上现找,上哪儿淘去? 乔清妍拨张汝电话时,白婉婉正巧也在他办公室。 她刚交完订单,厂里批了几天假。 架不住吴芬天天念叨,干脆拎包就来市里,打算和张汝好好谈谈以后的事儿。 张汝对她还有感情,分开一阵子再见面,火苗子反而更旺了。 两人在办公室角落搂搂抱抱,温存了好一会儿。 张汝的手搭在她腰上,指尖轻轻摩挲着布料。 白婉婉把脸贴在他肩头,呼吸平稳,没说话。 “把机械厂那份工辞了吧,来市里!房、工作,我全给你安排妥!” “不干!” 白婉婉摇头摇得干脆。 “我熬了这么多年,就等着厂长退休,我顺位接班呢!” “女孩子当什么厂长?回家生娃,我养你!” 白婉婉扑哧一笑。 这话她长这么大,头回听见有人冲她说“我养你”,还是个男人! “那你拿啥养我啊?” 张汝琢磨两秒,理直气壮:“我工资够吃够喝,你安心在家带娃就行!” “哦,顺带管你吃饭穿衣、洗袜子叠被子?” 她挑眉反问。 张汝耸耸肩:“对啊!家里归你,外面归我!” 白婉婉从他怀里退开,捋了捋散开的头发,拉平衣角皱褶。 她低头整理袖口。 “我好好的厂长不当,跑去给你当‘全职管家’?” 张汝一看她表情变了,有点懵。 可转念一想,自己哪句话说错了? 白婉婉心里直叹气,这事儿真怪不到他头上。 他脑子里翻来覆去就装着那点老黄历,三句不离传宗接代,五句必提养儿防老,掰扯不清,拧不过来。 “我的?你归你,我归我,娃归娃!你挣了钱,娃拉扯大了,那我呢?忙得脚不沾地,人也熬黄了、垮了?” 话一撂下,她猛地站起身,手指攥紧布包带子。 张汝当场愣住,眨巴两下眼,嘴唇微张,喉咙里那句“你等等”还没出口,人已经冲到门口了。 她这就走? 说翻脸就翻脸? 伸手一把攥住她手腕,五指收拢。 “站住!话没讲明白,不郭挪步!” 白婉婉低头瞅了眼胳膊上那只手,腕骨被掐得生疼,后脊梁嗖一下发紧。 前两回动手的劲儿还烙在身上呢,腰侧那块淤青刚褪成淡黄,膝盖磕破的地方结的痂还没掉完。 “你干啥?” “娶个媳妇不生娃、不带娃,留你在家吃白饭?图你好看啊?” 他那张脸,平时还算顺眼,这会儿全绷成一块铁板。 “离呗!你另找一个顺心的!” “做梦!就认准你生!” 话音还没落,人就往前凑,肩膀一顶,把她逼退半步。 白婉婉猛一挣,胳膊肘往后撞,鞋跟一滑,差点摔倒。 “我喊人啦——!” “喊破喉咙也没用!你盖过章的老婆,谁听你告状?” 她力气根本拼不过,嗓子被他大掌一捂,只剩呜呜两声,像被掐住脖子的小猫。 叮铃铃! 桌上那台老式电话,偏偏这时候疯响起来。 铃声又尖又急,震得搪瓷杯底都在抖。 张汝松开手,一把把她搡到沙发上。 自个儿快步去接,鞋底刮着水泥地,发出刺啦一声。 白婉婉摔得眼前直冒金星,耳朵嗡嗡响,后脑勺撞在沙发扶手上,一阵发麻,爬都爬不利索,可还是手脚并用地往门口蹭。 刚摸到门框边,就听见张汝正对着话筒笑嘻嘻。 “乔同志啊!哎哟,您好您好!” “对对,这样最省心!东西靠谱,收货时也不用跟人扯皮。” “行嘞!我懂,放心!” 他挂了电话,转头看她。 白婉婉眼珠子都快喷出火来,瞳孔缩着,呼吸短促,胸口一起一伏。 “乔清妍?” “嗯!” 白婉婉牙关咬得死紧,字是一个一个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对我甩脸子骂街,对她倒像供菩萨?” 张汝慢悠悠从桌角烟盒里抖出一支烟,咔嚓点着。 深吸一口,烟雾缓缓吐出来,才懒洋洋开口。 “要是她是我媳妇?早一顿板子打得她不敢抬头!可惜啊,她不是。轮不到我操这份心。” “你是。” 他脸上半点凶相都没了,嘴角甚至挂着点笑。 可那笑僵硬而疏离,嘴角上扬的弧度没有一丝温度。 白婉婉盯着那张脸,喉头一紧,后颈汗毛根根竖起。 见她眼里怒火一点点熄了,换成了实实在在的怕。 张汝这才满意地点点头。 “算了,今天聊这个太伤神,怀不上也正常。过两天,我亲自登门找你。” 白婉婉哪敢应声,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一点声音,只胡乱扒拉两把头发,发丝被扯得凌乱不堪,转身就跑。 连包带人差点撞翻门口扫地的老头。 包带甩出去刮过老头手臂,老人惊得往后一缩,手里扫帚“啪”地掉在地上。 好在厂长办公室外头是空走廊。 光洁的地砖映着惨白的日光灯,两侧都是紧闭的房门,没人围观。 要搁现在那种几十号人挤一屋的大办公室。 她当场就能找条地缝钻进去,再也不见人。 跌跌撞撞冲出厂区大门,她才扶着墙喘匀了气,手心全是冷汗。 唉……怕是穿越界头号倒霉蛋了。 白婉婉鼻子一酸,眼泪哗啦就下来了。 别人穿书搞基建、开连锁、当首富,她倒好,一头扎进婚坑里,连翻身余地都没有! 第二百零二章 该不该 抹了把脸,指腹蹭过脸颊,留下几道湿痕,跳上公交,直奔长途汽车站。 结果到了那儿才发现:去县城的最后一班车,早就开走了。 她本来计划今晚在这儿住一晚,谁知最后连个落脚处都没捞着。 站在空荡荡的车站门口,风吹得她单薄的外套直飘。 没亲没故,没熟人。 连个能借宿的地儿都找不到。 只好硬着头皮,问路找了一家小招待所,掏钱开了间房,五块钱一晚。 床单泛黄,枕套有洗不净的污渍。 门锁松动,推一下才关严。 长途汽车站边上那家小旅馆,她压根不敢踏进去。 最好还是往市中心去,找家看着干净点、人多点的旅店,心里才有点底。 她赶紧上了开往市中心的公交车。 下车后,慢悠悠地往前溜达,边走边瞅路边的店铺。 刚路过一家卖零食杂货的小铺子,眼角一扫。 嘿,那人背影怎么这么眼熟? “陈文龙!” 他听见喊声,一扭头,就看见白婉婉站在那儿,冲他笑。 他拎着刚买的几包点心,从店里快步走出来。 “哎哟,经理!你也来城里啦?” “嗯!” 白婉婉目光落在他手里的纸袋上。 “买吃的呢?” “嗐!” 他笑着摆摆手。 “上次介绍的那个‘路子’不太牢靠。后来有个哥们听说我想做外贸,又给我牵了条新线,我今天就是先去见个面,摸摸底!” 上回那批机器虽然中间闹了点小插曲,但最后没耽误事。 效果也挺不错,接着干肯定没问题。 “这回打算跟谁搭伙呀?” “还能是谁?” 他咧嘴一笑。 “不还是您嘛!咱俩合作,顺当得很!” “合作愉快!” 他顺手掂了掂手里的点心袋。 “我先去聊聊情况,要是靠谱,回头就把你们拉一块儿见面,再一块儿跟国外那边敲细节!” “行,你忙你的!” 他转身走了老远,白婉婉才猛地一拍脑门,拔腿就追。 “陈秘书,等等!” 他停下,回头。 “还有事儿?” “那个……” 她脸一下子热起来,声音压得低低的。 “你今儿……不回去了吧?末班车早没了!” “对,不走了,今晚就住城里。” “那……那你准备住哪儿?” 这话她问得挺自然,可转念一想。 这年头,男女之间单独问住宿,确实容易让人误会。 她自己都觉得耳朵根有点发烫。 “旅店呗!” “哪家旅店?” 陈文龙眉头一皱。 “你……也打算住旅店?” 她没吭声,轻轻点了下头。 “张汝没在城里?” 她正卡壳想着怎么圆,他倒主动递了个台阶。 “可不嘛!他出差了。都怪我,出门前光顾着高兴,压根没跟他确认,稀里糊涂就跑来了……” “哦——” 他抬手指了指前头。 “我订的是祥丰旅店!你也去开一间吧!” “哎,好嘞!” 这下她彻底松了口气。 有熟人在附近,踏实多了。 和陈文龙分开后,她很快找到了那家祥丰旅店。 进屋就跟服务员说:“我和陈文龙是一块儿来的,麻烦帮我开个房间,就在他隔壁!” 服务员麻利办完手续,她又拜托人家。 等陈文龙回来,务必把房号告诉他。 她这才拎包上楼。 那时候的旅店,大多数都是大通铺式的好几张床挤一屋。 图便宜的人花一块两块钱就能过一夜,厕所、水房全得公用。 陈文龙呢,厂里报销差旅费,从来没挤过那种多人间。 自己出来办事,宁可多掏钱,也要住单间。 白婉婉更不用提。 穿过来之前,她连“招待所还有集体宿舍”这种说法都没听过。 再说,两人刚领了奖金,兜里有钱,谁还凑合住大通铺啊? 当然是各要一间干净单人间! 招待所的姑娘们对单间客人格外上心,门一开就笑脸相迎。 热水瓶灌得满当当,搁桌上还带个暖瓶套。 有啥事儿喊一声,立马就到。 白婉婉窝在屋里等到天擦黑,肚子早唱起了空城计。 可这地界连个送餐电话都打不通,外卖? 想都别想。 她只好拎包出门,随便踅摸了家路边小馆子,炒了个青菜、下了一碗面,囫囵填饱肚子就往回赶。 刚在床沿坐下喘口气,咚咚咚。 门响了。 “乔经理!是我!” 她手忙脚乱去开门,指尖碰歪了门把手,又慌着掰正,拧开锁舌后猛地拉开防盗门。 陈文龙人还没迈过门槛,嘴就先到了。 “晚饭搞定了没?” “吃了!” 白婉婉话音刚落,舌尖下意识抵住上颚。 看他杵在门口不动弹,白婉婉侧身让道:“快进来坐啊!” 她把左脚往后撤半步,右腿微曲,腾出整条过道。 “哎,好嘞!” 他应得响亮,抬脚跨进玄关,鞋底蹭过地砖缝里一点浮灰。 他一脚踏进来,白婉婉顺手倒了杯水递过去。 她从橱柜最上层取下玻璃杯,拧开水龙头冲了三秒,接满七分满,搁在托盘里端过来,杯壁凝着细密水珠。 “今天见的那个采购员,靠不靠谱?” 她问完,手指无意识捻了捻围裙下摆的折痕。 “拉倒吧!说话前言不搭后语,吹牛不用打草稿,张口就敢说自个儿跟高官吃过饭!” 他皱着眉,把公文包甩到沙发扶手上。 拉链没拉严,露出半叠A4纸角。 他一边说一边端起杯子猛灌一口。 烫嘴! 杯沿刚沾上嘴唇,热气直冲鼻腔,他眼皮猛地一跳。 舌头一缩,差点把水喷出来! 下唇被牙尖磕了一下,舌尖顶着上颚发麻,喉咙里涌起一股灼烧感。 慌乱中手腕一抖,“哗啦”半杯全洒在裤子上。 “哎哟喂!对不起对不起!真没注意水温!” 他伸手去按裤腰,指节发红,声音拔高又立刻压低。 白婉婉赶紧夺过杯子,转身翻出条干净毛巾,踮脚就给他擦前襟。 “别别别,真没事!我拍拍就干了!” “站住!别动!” 一个硬要擦,一个扭着躲。 俩人凑得极近,说话声音压得比蚊子哼还轻。 推搡之间,空气一下子发了酵,闷得人耳根发烫。 白婉婉脸腾地烧起来,陈文龙也觉得不对劲,心跳扑通扑通撞着肋骨。 俩人冷不丁抬眼一碰,像火星子掉进干柴堆。 “轰”一下就燃了。 什么理智、分寸、明天该干嘛,全扔脑后了。 他管不住自己,她心里正堵得慌,谁也顾不上“该不该”。 第二百零三章 站都站不稳 等回过神来,衣服穿好了,人也醒了,只剩满屋子说不出口的尴尬。 陈文龙抓起外套拔腿就跑,连句再见都没留,一头扎回隔壁房间。 白婉婉呆坐在床边,手指掐进掌心。 她清楚得很。 再这么混下去,日子只会烂得更快。 得甩开那个动手打人的前夫,也得离这个嘴甜手欠的家伙远点。 可她没料到,麻烦才掀开一角。 后头还有更沉的担子,正等着往她肩上压。 窗外天色彻底黑透,楼道感应灯闪了两下,灭了。 机械厂。 厂长刚泡好一杯浓茶,办公桌上的电话就炸了。 听筒那头是刚提货的客户,火气隔着线都能燎眉毛。 “你们卖的那台破机器算啥玩意儿?用不到三天,超个负荷直接冒烟报废!” “报废?不可能啊!出厂前全套测过三遍,包装单上签了字才发货的!” “哦?不信?不信你亲自过来瞧瞧!” “不是不信……您收货时也验过机,是不是哪儿操作不对?” 话音未落,那边嗓门陡然拔高。 “合着意思是我们瞎按的?你们这是推卸责任?” “不不不,肯定负责!但得弄清到底卡在哪一步啊!” “少废话!人现在就得过来!产线不能停,误工损失,你们掏!” 厂长手一滑,茶杯差点打翻。 杯沿撞在桌角,发出一声闷响。 水溅出来,在桌面漫开一小片深色水渍。 厂子本来就在喝西北风,再掏一笔赔偿金。 这不是往断粮的灶膛里又泼一瓢凉水吗? 他手指掐进掌心,指节泛白。 喉咙发干,嗓子眼像堵了团棉絮。 “好好好,马上派人!是我们的锅,我们背!” 好不容易哄完那边,自己倒憋了一肚子火。 呼吸急促,胸口一起一伏。 额角青筋微微跳动。 电话一撂,立马吼。 “陈文龙!陈文龙人呢?!” 隔壁办公室的小姑娘听见动静,赶紧小跑过来。 她扶着门框探进半截身子,肩膀绷得笔直。 一看厂长脸都黑了,缩着脖子答。 “陈秘书……今儿请了假。” 厂长一拍脑门。 哎哟,还真把这茬给忘了! 指尖重重磕在太阳穴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转身抓起座机话筒,想拨内线,又顿住。 陈文龙不在,那就找白婉婉。 他几步跨出去,皮鞋踩得咚咚响,直冲业务办公室,浑身上下写满我正上火。 走廊灯光映在他后颈上,汗珠隐约可见。 “白婉婉在不在?” 满屋人顿时静音,连翻纸的声音都不敢有。 有人下意识攥紧了手里的文件夹。 有人悄悄把椅子往后挪了半寸。 坐门口那大姐咽了下口水,颤巍巍开口。 “她……也请假了。” 厂长当场愣住,两秒后爆发。 “全请假?!都赶着今天歇着?真当厂里发工资是白送的?” 他一拳砸在门框上,震得灰尘簌簌落下。 指甲缝里嵌进一点木屑。 火没处撒,转身就往技术科奔。 皮鞋踏在楼梯台阶上,一声比一声重。 “秦书彦!人呢?!” “到!” 秦书彦立马放下手头活儿迎上来,瞄见厂长眉头拧成疙瘩,直接问。 “谁又惹您了?气成这样?” 他顺手关严了身后的门,抬手抹了把额头的汗。 “那些机器。” 话刚出口,抬眼看见车间到处都是人。 他立马刹住,朝秦书彦使个眼色。 “走,回我屋聊!” 秦书彦心里早有数。 这时候能捅这么大娄子的,八成就是那批新设备出了岔子。 他快步跟上,脚步沉稳,没有一句多余的话。 一进办公室,他装模作样问:“到底啥情况啊?厂长您说说。” 厂长一拍大腿,先发了话。 “白婉婉拉回来的那批机器,你咋没去码头接货?” “我……” 秦书彦顿了顿,还是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咱厂干的是正经生产活儿,靠手艺、靠干活吃饭。瞎折腾什么倒买倒卖?我不信那一套!反对又拦不住,索性眼不见心不烦,躲开还不行吗?总不能逼我上手吧?” “行!行!” 厂长张了张嘴,硬是没找出话来顶他。 他喉结上下滚动两下,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又抓起桌上的茶杯灌了一大口。 水顺着下巴滴到工装前襟上。 “出岔子了?” 厂长瞅了他一眼,掏出刚挂断的电话,把消息原原本本倒给了秦书彦。 秦书彦心头猛地一揪,最怕的事,真来了。 而且比预想的还糟,压根不是机器转不动的小麻烦。 他往前跨了半步,鞋底在水泥地上拖出一道浅印。 “这不可能啊!再差也不至于烧起来吧?陈文龙和白婉婉人呢?这事不是他们俩盯的吗?” 一提这俩名字,厂长火气噌地窜上来。 他猛地把电话拍在桌上,听筒弹跳两下。 “全请假了!” 厂长咬着牙吐出这四个字,腮帮子一鼓一鼓。 “赶紧把小姜叫来!” 他转身抄起搪瓷缸,咕咚咕咚又灌了三口凉茶,茶水顺着他脖颈流进衣领。 小姜一进屋,厂长直接问:“那天验货,到底啥样?” 小姜进门时带进一股风,吹得桌上几张纸边哗啦作响。 “签了!我和乔经理、陈秘书,三个人都签了字!” 小姜进门后就只会翻来覆去念这一句。 “我们当然知道单子上有你们仨名字。可现在要问的是,机器当时到底啥状态?” 厂长把桌上的验货单推过去,纸角卷了起来。 “啥状态?挺好啊!好好的才签字收货的嘛!” 小姜眼睛眨得很快,说话时视线始终落在自己鞋尖上。 厂长听得直揉太阳穴,秦书彦在旁边都忍不住攥紧了拳头。 问十遍,答十遍,就这一句,像卡了壳的录音机。 “客户已经催上门了,要咱们马上过去看看,到底出了啥毛病!” 厂长把验货单一角按在桌面上,手指重重点了三下。 秦书彦点头:“必须去!推不了,也赖不掉。” “明早,你带小姜走一趟,成不?” 啥? 秦书彦脑袋晃得跟拨浪鼓似的。 “不去!早说好了,这事儿我不沾边!我上个月刚交了辞职报告,现在连工牌都摘了,谁爱管谁管!” 厂长声音都软了。 “你瞧瞧小姜这状态……人站都站不稳,手抖得连笔都握不住,说话都打结。指望他,不如指望老天爷下雨!这事非你出面不可啊!客户点名要你,合同上白纸黑字写着你的名字!” 第二百零四章 谁看得懂 秦书彦沉默两秒,盯着窗台上积了一层灰的旧安全帽。 “行,我去。但就一件事,只看,不擦屁股,不背锅,不签字,不兜底!所有结论我只口头反馈,不写书面材料,不盖章,不录视频,不签任何确认单!” “中!中!” 厂长连连点头,差点把头点到桌上。 “那我们先回车间,收拾东西,明早直奔客户那儿!你赶紧让后勤备车,别等明天一早手忙脚乱!” “哦!” 秦书彦刚走到门边,忽然转身。 “对了,趁现在,赶紧让其他客户也都查一遍机器,别等火烧眉毛了才动手!尤其是去年下半年出厂的那批!” “哎哟,对对对!我这就打!” 厂长抄起电话就翻通讯录。 等秦书彦和小姜一出门,厂长手指停在拨号键上,盯着号码看了半天。 “你真的一点都不知情?” 只剩他俩时,秦书彦开门见山,目光直直落在小姜脸上。 小姜低着头,默了好一会儿,手指抠着裤缝,指甲发白,才开口,把当天的事一点点讲了出来。 “啥?废铁堆里扒拉出来的玩意儿,他们刷两遍漆就当新货卖?还敢贴合格证?还敢喷厂标?” 秦书彦一听,眼睛都快瞪出眼眶了。 小姜重重一点头,肩膀微微发颤。 “还去现场?我怕咱俩刚进门就被抬出来!设备带电测试,主轴转速超限,冷却油路堵塞,随便一条出问题,都是重伤!” 他得立刻找厂长摊牌,所有发出去的设备,必须马上叫停! 再晚一步,真要闹出人命! “秦主任!” 小姜急得直跺脚,鞋跟磕在水泥地上砰砰响。 “明贵师傅让我签单时,硬是把白婉婉和陈文龙也拽过去按了手印!他还压着嗓子叮嘱我:‘别跟厂长说实话’!签完他就把单子塞进档案袋,封条都没拆就直接锁进保险柜!” “卢明贵?” 秦书彦一愣,脑子嗡地响了一下,手指无意识攥紧了门框,指节泛白。 “他图啥?这事儿根本不像他干的啊!” 要是真替厂子着想,早该拍桌子吼小姜。 “不许签!死也不签!” 可他倒好,拉三个人一块儿签字。 这不是把整个机械厂往火坑里推吗? 眼下顾不上琢磨动机了。 秦书彦掉头就往厂长办公室冲。 “厂长,立刻召回全部设备!” “哈?为啥?” “小姜亲口说的,那批全是报废品!客户一用准炸锅!” 厂长手指头在桌上敲了两下,才慢悠悠开口。 “……我知道。” “你知道?!” “白婉婉安排人重新喷了漆,能修的修,不能修的全换新的。整完之后,性能大概有原先八成。合同上写得清清楚楚:二手货,风险自理,客户自己点头认的。” “二手?那是能用的东西!报废就是废铁!刷再多漆、换再多个零件,它也还是个棺材板啊!” 秦书彦气得原地转圈。 “您是厂长,连这点底线都不守?” “哎哟,放心啦,翻不了船!” 厂长挥挥手,“真出了岔子,肯定是他们操作失误!你们赶紧跑一趟,把责任撇清楚就行!” “我不去!” 秦书彦把胸口挺得笔直。 “这是造假,是违法!” “嗨,哪有那么吓人?” 厂长嗤笑一声。 “你可是咱厂的人,我让你去查个情况,怎么,还不行?” 秦书彦霍然起身。 “非逼我去?那我立马走人!” 厂长手一抖,茶杯差点摔地上。 “好!现在就写辞职信!” 秦书彦没半点含糊,转身就走。 小姜追在后头,张着嘴不知该劝啥,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秦主任!秦主任!” 秦书彦脚步一顿,回头摆摆手:“回去干活吧。” 他自己拐了个弯,直奔卢明贵那儿去了。 “师傅,”他盯着卢明贵的眼睛问,“您为啥非拉着小姜、白婉婉和陈文龙一起签字?他们三个身份不同,分工也不同,单独找其中任何一个,都不至于非得凑齐三个人同时按手印。” 卢明贵直叹气。 “还能咋办?三个人跑一趟码头,小姜是干活的,另外俩可都是管事的头儿。白婉婉管采购流程,陈文龙管设备验收,两个人轮着施压,非要他当场按手印,他敢不从?” “所以你就让小姜拉上白婉婉和陈文龙,一块儿背这个锅?三个人一起签字,责任就被摊薄了,真出了问题,谁都推不干净,也谁都躲不过去。” 卢明贵没吭声,只是把头点了两下。 “可师傅,咱们卖的是货,不是糊弄人的纸糊灯笼啊!客户买了真金白银,结果用不上,这不是坑人吗?” 卢明贵摆摆手,语气轻飘飘的。 “咱技术岗就干一件事,盯参数、核流程。至于买家拿它干啥、怎么用、谁来开动、现场有没有加装防护、操作员有没有培训合格……那不归我们管。小姜那天就是走个过场,签个字,图个流程闭环。。” “师傅,你这话说得,我咋听着不像以前那个直来直去的人了?以前你说过,图纸画错半毫米,就得亲手改到对为止;现在连设备烧成黑炭,你还只盯着流程表上的红章子。” “我哪儿变了?” “圆滑得很呐!以前你敢在厂长办公室拍桌子,现在连张整改单都不敢多写一句意见。” 卢明贵一拍大腿,笑出声来。 “哎哟,等了半辈子,总算有人夸我懂事了!上个月财务部催预算,我多写两个字都被打回来重填,这年头,懂规矩比懂技术还难。” “那现在呢?厂长死活不召回设备!这次是冒烟起火,下回要是炸了、伤了人,谁能兜得住?质检报告还没出来,售后组连现场都没人敢派,厂家那边电话打了六次,全被挂断。” 卢明贵眉头拧成疙瘩,确实睡不踏实。 “书彦啊,你还是得走这一趟。烧是烧了,但灰还在,零件还在,多少能扒出点线索来。主控板、继电器、温控模块全得拆开看,接线端子有没有虚焊,保险丝规格是不是被临时换过,这些细节,厂里没人肯碰,也没人敢碰。” “我不去!去了怕被人揪住领子揍一顿!现场工人围过来的时候,连安全帽都摘了,骂得可难听了,说我写的说明书像天书,谁看得懂?” 卢明贵嗤地乐了。 “你秦书彦也怕挨打?当年修3号炉膛,塌方埋了半条腿,你咬着牙自己爬出来的。” 第二百零五章 真要买啊 “我老婆肚子里揣着娃呢,命金贵着呢!我这要是挨顿打,回去怎么跟家里交代?” “放心去!赔点钱、说点软话,把姿态放低点,人家还能真把你塞锅炉里炼了?带两盒茶叶,一包烟,再备好检测报告底稿,见人先递烟,说话多用‘我们’,少提‘你们’,先把火气压下去再说别的。” 既然师傅开了口,秦书彦也就接了这活儿。 查清楚根子在哪儿,别让别的机器也跟着发疯。 “其他买主那边呢?总不能干等着出事吧?” “早备着呢!” 卢明贵一扬下巴,手指朝办公桌上叠放的三份纸页点了点。 “客户名单我让人抄了三份,一份留底,一份交外勤组,一份送短信平台。今晚八点前,上门的、打电话的、发短信的,全安排妥当。一个都不落下。” 秦书彦又是一愣。 “师傅,您这哪是老奸巨猾,分明是算盘珠子都打飞了!” 秦书彦刚开口说要出门几天,乔清妍一眼就看穿了。 “又出岔子了?我这肚子一天比一天鼓,你还往外跑?” 秦书彦垮着脸。 “我也不想啊!你那位继姐买的旧设备炸了,厂长硬推我过去瞧瞧:到底是机器本身不行,还是她那边瞎操作?他让我带检测仪、调运行日志、查维修记录。要是我们责任,赔钱认错;要是她们搞砸的,那就另说了。” “哦——那你去呗!” 顿了顿,她又追问。 “是不是整批货都有毛病?上个月出厂的十几台,有没有同一批次?有没有共用同一个电路板?” “就那一台闹脾气,别的都好好的。我早上刚核对过序列号和质检单,没发现批次异常。” “那赶紧通知其他买家啊!可别等人家也冒烟了,才想起来敲门!你让销售部立刻整理所有购机客户的联系方式,分区域挨个确认设备运行状态。” 秦书彦摊摊手:“我也急啊!可厂长撂下话了,得我亲眼看过、定性完,才能对外开口。他怕我说漏一句,后续扯皮没完没了。” 乔清妍没再吭声。 行吧,事儿都到这份上了,他们非要硬着头皮往前冲,那别人也就不用操心了。 “你就在家歇着,这天儿跟蒸笼似的,你怀着娃更受不了,我麻利儿办完就往回蹽!” “嗯,开车慢点啊!” 秦书彦弯下腰,在她额头轻轻亲了一下,转身推门走了。 乔清妍躺了会儿,起身叫上小范,也出了门。 王景早就在面馆门口张望好几回了! “乔姐,您可算来啦?” 其实王景早等得直转圈了,脚尖在地上来回蹭着,裤脚都沾了灰,手指不停敲打大腿外侧,眼睛一遍遍往门口扫。 但一听她说有新点子,心里又痒痒的,硬是坐住没走。 “咱坐下聊!” 俩人挑了靠窗的桌子坐下,阳光斜斜照进来,把桌面映出一块亮斑。 伙计立马端来两碗热茶,碗边还冒着细小的白气。 “方案咋样了?” 乔清妍从包里抽出一张纸递过去。 “这是这两天我琢磨出来的加盟办法,你过过眼,看哪块不合适!” 王景识字不多,小学还没念完,手捏着纸片看了老半天。 “咋?我这字写得歪歪扭扭,王哥瞅不清?” “我……” 他挠了挠后脑勺,指甲刮过短短的头发茬,声音低下去。 “好多字,真不认识……” 那年头不认字的不少,乔清妍脸上连一丝异样都没露。 她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水温刚好,不烫也不凉。 “那我干脆一句句讲给你听!” “中!您说!” “头一条:知道你眼下手头紧,加盟费不收现钱,按店里每月卖出去的钱算,抽三个点。” “第二条:咱店为啥火?就因为面香、汤浓、浇头绝!所以加盟店用的面条、高汤、臊子,全得从咱总店拿,价格我定得公道,保你不亏。” “第三条:招牌必须跟我家一模一样,红底白字,不能改。” “第四条:你在哪开,五公里内我就绝不让别人再开第二家分店。” “第五条:你的人手,我包教包会!啥时候煮出跟我家一锅的味道,才算出师。” “第六条:每天卖了多少、记多少账,要是动手脚、糊弄人,加盟资格立刻作废,合同自动清零!” 王景听完,眨巴眨巴眼,还是有点懵,直勾勾瞅着乔清妍,像在看一本天书。 乔清妍乐了。 “别慌!这些全是为你兜底的事儿,关系到往后能赚多少、稳不稳当。你先拿着这纸回去,省城懂行的人多,找个人帮你通读一遍,觉得哪里不对劲、漏了啥,都划出来,再补上也成!” “哎!哎!明白!” 王景赶紧把纸叠得整整齐齐。 乔清妍低头想了想:等秦书彦回来,自己差不多又该去医院做检查了。 时间算下来,应该就在下周三上午,上次医生说要复查肝功能和血糖值。 “你也别特地跑这一趟了,过几天我上省城,到时候直接找你!” 王景挠着后脑勺,指节蹭得头皮发痒,干巴巴地光点头:“成!成!” 脖子一僵,肩膀跟着上下晃,一句话也讲不利索。 “有件事得麻烦你跑一趟!” 乔清妍刚帮了他大忙,王景正琢磨怎么还人情呢,一听这话,立马挺起胸膛拍板子。 “您尽管开口!” 他左手攥拳抵在右掌心,声音提高了一截。 “我这小面馆缺个冰柜,你在省城混得多,门儿清,能不能顺手帮我挑一个?” 王景一拍大腿。 “这事儿包我身上!别的我不敢夸口,买个冰柜,妥妥的!” 他右手从裤兜里抽出一张皱巴巴的纸条,迅速展开扫了一眼,又折好揣回去。 “二姐!” “来啦!” 秦鱼听见喊声,端着抹布就从后头快步赶过来。 “啥事?” 她脚步没停,抹布随手搭在胳膊弯里,手腕微抬,袖口滑到小臂中间。 “你带王大哥去后厨转一圈,瞅瞅哪儿能摆冰柜,地方够不够大,尺寸咱得心里有数。” 秦鱼侧头看看王景,又眨眨眼问乔清妍:“真要买啊?” 第二百零六章 随时奉陪 她脚尖点地,身子略往前倾,等着回话。 “不买咋办?三伏天,肉馅菜叶全得蔫巴!” 乔清妍抬手掀开面前半卷竹帘,外头阳光照进来,映得她眉心一亮。 “哎哟,那可太及时了!” 她立马朝王景一笑。 “王哥,走,咱进去瞧瞧!” 话音未落,已转身撩开厨房布帘,侧身让出门口。 过了一阵子,王景又回来了。 “看明白没?” “清楚了!放心!” “行!冰柜你来挑,小范跟你一块儿去付款。买完,还得劳烦你帮着联系车,拉回来!” “没问题!小范是?” 乔清妍朝门口扬了扬下巴。 街边那辆小轿车门一开,一个清瘦小伙跳下车,几步就走到跟前,站得笔直:“乔同志!” “给你们搭个桥,这是我家老舅爷的司机,小范,这位是省城来的王景大哥!” 两人笑着握了握手。 “小范,待会儿你跟着王哥去省城,他带你挑冰柜,付钱的事你管着,运回来他也搭把手。” “明白!” “王哥,回去别挤长途车了,坐小范这车,舒服又快!” “哎哟,那敢情好!那敢情好!” 王景乐得嘴角快咧到耳根,眼睛眯成一条缝。 乔清妍扭头对秦鱼说:“去账上取两千块,交给小范,专款专用。” 秦鱼麻利地进屋拿钱,再出来时车子已启动了。 “总算送走喽!” 她望着远去的小车直摇头。 “王哥在这儿连吃了几天面,舌头还没罢工吧?” 乔清妍抬头一笑。 “二姐,这话说得不对啊,咱家面条,哪是吃腻的?那是越吃越上瘾!” 秦鱼张嘴想接话,旁边桌上一位食客先笑出声。 “我天天来,一碗接一碗,还真没腻过!” “听见没?人家客人比咱自己还信得过!” 乔清妍眼梢带笑,底气足得很。 没两把刷子,敢让人加盟? 那不是坑亲戚吗? “鱼!” “哎哟,江哥喊你咧,快过来瞅瞅!” 江从后厨窗户那儿伸个脑袋,声音又亮又急。 一抬眼,瞧见秦鱼身边还站着乔清妍,脸“腾”一下就烧起来了,跟被烫着似的,赶紧缩回脑袋,连锅铲都差点扔地上。 咋啦? 这唱的哪一出? 秦鱼也愣住了,耳根子直发烫,低头一看自己手里的抹布都快拧出水来。 她懂了! “去吧,人家叫的是你,二姐!” 乔清妍笑着推了她一把。 乔清妍倚在门框边,望着厨房里那俩人。 她心里慢慢盘算开了。 上次那档子破事,真是给她提了个醒。 过日子啊,门当户对不是摆设,是实打实的安稳。 模样是普通了点,可男人又不是挂历,光图张好脸? 俩人一起守着面馆,起早贪黑拼几年,赚的钱指定比旁人多,绝不会少! 瞧他俩那眼神、那默契、那手碰手递碗的自然劲儿…… 就算还没捅破那层纸,也早该戳一戳了! 俩人岁数都不小了,等秦书彦一回来,她立马拉他坐下来好好聊聊,这事得赶紧定下。 小范和王景搭得挺顺。 第二天上午,冰柜就跟着一辆大卡车哐当哐当开进院里。 四名工人分两组,两人抬前角,两人托后沿,动作整齐划一。 电工在配电箱前拆开接线盖板,用测电笔逐根确认相序。 秦书彦那边查得明明白白:毛病全在机器本身。 那些换下来的废零件,硬是磨了又装回去。 根本撑不住长时间干活,越转越烫,最后直接烧成一堆黑渣。 万幸没人受伤,就一台机器烧光了,车间倒被烟熏得黢黑,像刚钻过烟囱。 墙面乳胶漆大面积起泡脱落。 他抓起电话,第一时间把结果报给厂长:“设备有硬伤,马上停用所有同批次的!先撤回来,重检一遍再说!” 厂长一听,手一抖,话筒砸回座机上。 “啥?!到底咋回事?咱厂要是赔进去,裤衩都得当掉!” 站在办公桌前的白婉婉,脸上却没半点慌。 那天和陈文龙在招待所胡来完,她一回县城就被厂里人火急火燎拽回来。 刚听说机器烧了,心也咯噔了一下。 可转念一想,就稳住了—— 笑话! 她进的货,全是国外正经渠道来的,出厂带证书的,能有假? 八成是他们操作毛躁、保养不到位! 跟厂里无关,跟她白婉婉更扯不上关系! 只要当初签收的三个人咬紧牙关不松口,谁拿得出铁证说设备有问题? 那就只能认死理,问题出在客户自己身上。 采购合同第七条第二款白纸黑字写明:“货物经验收合格并签署交接单后,视为买方确认全部技术参数及外观状态无异议。” 可秦书彦偏不按常理出牌,一上来就站客户那边。 连厂子脸面都不顾,直接认设备有毛病,还让厂里赔钱。 他到底是机械厂的自己人,还是人家请来的说客? “他压根儿没参加过验收,现在瞎嚷嚷个啥?咱设备出厂前都跑过三遍流程,哪儿来的毛病?” 白婉婉右肩微抬,将垂落的一缕碎发别至耳后。 白婉婉话音刚落,陈文龙立马接上。 “乔经理说得太对了!他连设备外壳被海风舔掉点漆都当大病,内部零件全好好的,一根螺丝都没松,秦书彦到底懂不懂行?” 厂长正窝着火,白婉婉一扭头,干脆利落把脸一沉。 “厂长,您要是真听他的,让别的厂先停用设备、再掏赔偿款——那这摊子我不管了,赔?您和陈主任去赔,跟我没关系。” 说完转身就走,高跟鞋敲着地面,咔咔两声,人已经消失在门口。 厂长:…… 他手指死死抠住门框,指节发白,抖了抖,猛地扭头冲陈文龙吼。 “你瞅瞅!你给我好好瞅瞅!这是什么样子?啊?” “厂长!” 陈文龙腾一下从椅子上弹起来。 “设备送到他们厂门口,人家自己签的字、按的手印,验得比咱还细!验货清单列了十七项,一项没漏,签字时还拍了照,盖了鲜红的公章!现在反咬一口?咱咬死‘没毛病’仨字,他们能咋地?有本事让他们找第三方来检,随时奉陪!” “可秦书彦呢?客户揪着他不放,不给个说法,怕是要把他扣在那儿过夜!电话里话音都发颤,说他们车间主任把门锁了,只留他一个人在办公室待着!” 第二百零七章 我不能认 “咱又没撒谎,怕他赖着不回来?爱留留,爱查查,反正查到最后,也查不出一个锈钉子来!图纸是他们审过的,参数是他们确认过的,连螺丝型号都是他们指定的进口货!查一百遍,还是这结果!” 厂长瘫回椅子,摆摆手,赶人似的挥了两下。 谁会笑着送人? 想通这点,他肩膀一松,心里那块石头“咚”一声落地。 赔? 赔啥? 该赔的是他们损咱名声的钱! 正想着,电话响了。 秦书彦又打来了。 “客户催问赔偿打算,方案一时拿不出来,至少得给句准话。他们刚把设备断电封存,说等明天早上开会决定是否启动索赔程序。” 厂长早把话说透了,口气反倒格外轻快,还带点儿笑: “书彦啊,别急着谈赔。厂里开会定了,设备绝没问题。当初是他们亲手验的货、签的字,你再耐下心,帮咱们把前因后果摸清楚,可千万别替别人把黑锅背回来。” 电话那头,秦书彦正站在客户办公室里。 他没捂话筒,这话一出来,围在旁边的几个客户领导全都听见了。 他们原本看秦书彦面子,打算大事化小。 设备钱退回来就拉倒,别的补偿一概不提。 毕竟这次合作拖了三个月,双方都耗不起时间,更不想把关系彻底闹僵。 厂里也派出了分管技术的副厂长到场协调,态度一直温和,言语间留有余地。 谁料厂长一开口,直接装失忆,说这事跟机械厂半毛钱关系没有。 他双手摊开,肩膀微微耸动,语气平静。 “我昨天才调阅档案,这批设备出厂前走的全是正规流程,检测表、出厂单、运输签收单,样样齐全。” “从包装拆封到安装调试,全程你们的人在场监工,签字确认一共七次。” 秦书彦当场愣住,脸一下子热起来。 他真没料到,厂长能硬掰成这样。 “厂长,火是从机器肚子里窜出来的,这还能赖天?赖地?赖工人手抖?” 秦书彦声音提高了一度,尾音绷得很紧。 “会不会是厂里电压忽高忽低?” 客户方一位穿灰色夹克的技术员突然插话,眉头拧成一个结。 “这台设备干啥的?就是压着电压走直线的!” 秦书彦立刻接上,语速加快。 “稳压模块标称波动范围±0.5%,实测误差不超过0.3%,您要是不信,我马上调出厂检验录像。” 厂长哑了火,低头抠了会儿指甲。 “没实打实的检测报告,我不能认。”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质检所盖章的,不是你们自己打印的A4纸。” 对面客户厂的负责人早听烦了,一把抢过秦书彦手里的话筒。 “秦工亲自盯的现场,他的话,比纸还实诚!” 他胸口起伏明显,额角青筋微跳,说完就把话筒往桌上一蹾。 “他又不是国家质检站的,派他去,只是听听看看。” 厂长斜睨一眼,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那您派他来是听风声,还是看云彩?” 负责人冷笑一声,抓起桌上那份现场记录本,哗啦翻到起火当页。 “签字人六名,含贵方两名驻场工程师,三处手写备注,全部指向主控板短路。” “查清起火到底是哪块掉链子!” 厂长猛地一拍大腿,音量拔高。 “查清楚了,机器自己烧穿了壳子。” 秦书彦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将一页红外热成像截图推到桌中央。 “这是起火前十分钟的温升曲线,异常点集中在电源管理芯片区域,升温速率每秒3.7摄氏度。” “不可能!问题一定出在你们那边!” 厂长霍然起身,椅子腿刮擦地板,发出刺耳锐响。 “您这话说得,连街口卖豆腐的老王听了都要摇头!” 客户方负责人扯了扯领口,嗓音沙哑,“老王都知道豆腐馊了不能赖灶王爷!” “我们不是耍赖,是在摆事实!” 厂长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手指按在那份合同复印件上,指节发白。 “摆来摆去,把责任全摆到我们头上?行,那咱们法院见!” 负责人站直身体,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 “诉讼材料我带齐了,立案庭下午三点开门。” “检验证明在那儿摆着,你们签字收货的单子也在那儿压着,告啊,尽管去告!” 厂长一把抓起那叠单据。 啪! 电话挂了。 他没捂话筒,这话一出来,围在旁边的几个客户领导全都听见了。 他们原本看秦书彦面子,打算大事化小。 设备钱退回来就拉倒,别的补偿一概不提。 毕竟这次合作拖了三个月,双方都耗不起时间,更不想把关系彻底闹僵。 厂里也派出了分管技术的副厂长到场协调。 态度一直温和,言语间留有余地。 谁料厂长一开口,直接装失忆,说这事跟机械厂半毛钱关系没有。 他双手摊开,肩膀微微耸动,语气平静。 “我昨天才调阅档案,这批设备出厂前走的全是正规流程,检测表、出厂单、运输签收单,样样齐全。” “从包装拆封到安装调试,全程你们的人在场监工,签字确认一共七次。” 秦书彦当场愣住,脸一下子热起来。 耳根发烫,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衣角。 他张了张嘴,却没发出声音。 他真没料到,厂长能硬掰成这样。 对方甚至没否认现场状况,也不回避起火事实,只是把每个环节都推得干干净净,仿佛那台机器是凭空自燃的。 “厂长,火是从机器肚子里窜出来的,这还能赖天?赖地?赖工人手抖?” 秦书彦声音提高了一度,尾音绷得很紧。 “会不会是厂里电压忽高忽低?” 客户方一位穿灰色夹克的技术员突然插话,眉头拧成一个结。 “这台设备干啥的?就是压着电压走直线的!” 秦书彦立刻接上,语速加快。 “稳压模块标称波动范围±0.5%,实测误差不超过0.3%——您要是不信,我马上调出厂检验录像。” 厂长哑了火,低头抠了会儿指甲,指甲盖边缘泛白。 “没实打实的检测报告,我不能认。”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质检所盖章的,不是你们自己打印的A4纸。” 第二百零八章 没问题 对面客户厂的负责人早听烦了,一把抢过秦书彦手里的话筒。 “秦工亲自盯的现场,他的话,比纸还实诚!” 他胸口起伏明显,额角青筋微跳。 “他又不是国家质检站的,派他去,只是听听看看。” 厂长斜睨一眼,手指轻轻敲了敲桌面。 “那您派他来是听风声,还是看云彩?” 负责人冷笑一声,抓起桌上那份现场记录本,哗啦翻到起火当页。 “签字人六名,含贵方两名驻场工程师,三处手写备注,全部指向主控板短路。” “查清起火到底是哪块掉链子!” 厂长猛地一拍大腿,音量拔高。 “查清楚了,机器自己烧穿了壳子。” 秦书彦翻开笔记本第一页,将一页红外热成像截图推到桌中央。 “这是起火前十分钟的温升曲线,异常点集中在电源管理芯片区域,升温速率每秒3.7摄氏度。” “不可能!问题一定出在你们那边!” 厂长霍然起身,椅子腿刮擦地板,发出刺耳锐响。 “您这话说得,连街口卖豆腐的老王听了都要摇头!” 客户方负责人扯了扯领口,嗓音沙哑。 “老王都知道豆腐馊了不能赖灶王爷!” “我们不是耍赖,是在摆事实!” 厂长深吸一口气,重新坐下,手指按在那份合同复印件上,指节发白。 “摆来摆去,把责任全摆到我们头上?行,那咱们法院见!” 负责人站直身体,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 “诉讼材料我带齐了,立案庭下午三点开门。” “检验证明在那儿摆着,你们签字收货的单子也在那儿压着,告啊,尽管去告!” 厂长一把抓起那叠单据。 啪! 电话挂了。 秦书彦? 爱留哪儿留哪儿,反正不是自家院里的兵,指望他帮腔? 不如指望锅炉房的煤渣自己蹦出花来。 厂里没人真拿他当主心骨,更没人信他能扛起技术整改这摊子事。 上次开会提的方案,光图纸改了四回,没一次落实进车间。 这阵子,秦书彦非但没拉来新订单,还老戳厂里的软肋。 该让他碰碰钉子,长长记性。 这钉子,得是实打实砸在他手上的那种。 白婉婉心里门儿清。 机器确实翻车了。 前天下午,三号车间那台刚换完轴承的织布机试车。 主轴温度飙升到九十二度,油泵压力直接归零。 车间主任拍着胸脯说:“小李盯的活,错不了。” 可嘴上一个字都不能松。 她在技术例会上只说:“细节有疏漏,责任我担。” 散会后她立刻给质检科打了电话,要求全批次复查润滑系统安装工序。 现在就盼着剩下那几台争气点。 一台出事,还能说是凑巧。 两台、三台一起冒烟? 厂子招牌直接砸进地缝里。 临走前让夜班组长每隔四十分钟抄一次仪表读数,纸条统一夹在值班日志封皮内侧。 她不信邪。 好歹是穿来的,总不能连这点运道都混不上吧? 穿来后没急着显摆,先蹲了两个月车间,跟着老师傅学听异响。 结果呢? 人算,真不如老天爷随手一划拉。 值班员冲进去时,火苗已经窜上吊车轨道。 没人知道哪根线接错了,也没人敢再碰那个配电箱。 半夜,厂长办公室的电话跟催命似的响个不停。 一遍,两遍,三遍……铃声在空荡的办公楼里撞出回音。 他跺了跺冻麻的脚,把棉帽子往下拽了拽,露出半截耳朵。 抄起备用钥匙就往办公楼跑。 钥匙串刮在裤兜布上,发出细碎的金属声。 推开门那一秒,铃声刚好停了。 老慕喘了口气,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 屋里暖气片冰凉,窗玻璃蒙着一层水汽。 他刚皱眉,电话又炸响! 刺耳的蜂鸣震得搪瓷缸里的半杯凉茶泛起涟漪。 他抓起听筒,嗓音还带着困意:“喂。” 听筒另一端传来粗重的喘息和杂音。 “人烧没了!你们厂快派人来!你们卖的机器着火,值夜班的仨兄弟全没跑出来!” 对方语速极快,每个字都像砸出来的。 老慕压根儿不清楚出了啥状况,可对方嗓门又急又冲,他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话音刚落,那边传来一阵嘈杂。 “国营安联纺织厂!马上过来人!” 对方报完厂名,电话里只剩忙音。 电话一撂,老慕撒腿就往外冲,边跑边冲门房喊:“小乔!大门先替我盯着!” 他一把抄起门口的二八杠,跨上就蹬,直奔家属大院。 找厂长去! 车轮碾过结霜的路面,吱呀作响。 这可不是小事,晚一分钟,事就可能翻天。 厂长正梦见自家后院开满石榴花,门板就被砸得“哐哐”直响。 他伸手在墙边摸索着拉亮电灯开关,昏黄的灯光“滋啦”一声亮起,又迅速暗下去半截。 他一把拉开门闩,用力拽开木门。 老慕站在门口,满头汗,胸口一起一伏,像刚跑完五公里。 厂长眼皮直跳:“谁死了?!三更半夜踹我家门?” 老慕一愣:“您咋知道死人了?” 厂长心里猛地一沉。 那台设备试车时冒过青烟的事,他早忘不掉了,一直像根鱼刺卡在喉咙里。 “真……真出人命了?” “是纺织厂,打电话说。” 老慕怕讲岔,顿住想词儿。 厂长急得直跺脚:“说啥?你倒是吐个整句啊!” “说机器炸了、起火了,烧死仨人,让咱们——” 话没落地,厂长身子一晃,差点软地上去。 老慕眼疾手快一把架住。 “厂长!厂长您撑住!” 厂长咬牙扶着门框喘两口气,指甲掐进木头缝隙里,指节泛白:“让咱干啥?快说!” “让咱立刻派人过去!” 这会儿上哪找人? 可三条人命摆在这儿,躲? 想都别想。 他一把攥紧老慕胳膊,力道大得让老慕倒吸一口冷气。 “快!去找车队张师傅,让他把吉普开到大门口,马上送我去许州!” “得嘞!” “再捎带喊上陈文龙和白婉婉!让他们穿好衣服,直接车上汇合!不准耽误一分一秒!” “好嘞!” 老慕转身狂奔,鞋底刮擦着青砖地面,发出“沙沙”的急响。 厂长老婆披着棉袄从屋里探出头:“咋啦?大半夜喊魂呢?” 厂长回头瞅她一眼,嗓子发干:“塌天了。” 天边刚透点灰,吉普车已经轰隆隆开出厂大门。 路上,厂长突然转过头,盯着俩人: “我再问最后一遍,那台设备,到底有没有毛病?” 白婉婉飞快瞥了陈文龙一眼。 这节骨眼,只要松半句口,三个人全得栽进去。 她咽了口唾沫,手指悄悄绞紧衣角:“没问题!” 第二百零九章 躲什么躲 “绝对没问题!” 两人声音干脆利落,齐刷刷像练过。 厂长反而懵了。 到底是有问题,还是没毛病? 之前那回冒烟没死人,还能压。 这回烧死仨,怎么糊弄过去? “厂长!” 乔清妍赶紧摆手。 “您先别上火!机器不可能自己烧起来,咱到地方瞅一眼,啥都明白了!” 副驾驶上的厂长猛地一扭头,皱着眉问。 “你们俩都这么讲,可为啥两台机器一块儿冒烟起火?这说不通啊!” 他右手攥紧扶手,指节泛白。 陈文龙挺直腰板,脱口就说。 “这可是进口货,不是谁上手就能玩转的!咱是办过培训,可人来了没听懂、或者压根儿就不是培训那拨人碰的机器,那不就跟蒙眼开拖拉机一样?翻车不稀奇!” 他顿了顿,抬手比划了一下操作面板。 “说明书全是英文,图纸标号也跟国产的对不上,调参数稍错一步,热保护就失灵。” 厂长听着,慢慢点了下头,心里也松了口气。 对啊,洋玩意儿哪那么容易坏? 八成是人家操作上没整明白! 他松开扶手,把衬衫最上面一颗纽扣解开了,长舒一口气,肩膀明显塌下去一点。 他和陈文龙立马靠着椅背打起盹儿来。 白婉婉却睁着眼,盯着窗外发呆。 她真想不通,自己一个穿过来的,怎么净摊上糟心事? 早些年多顺啊! 跟坐滑梯似的,干什么成什么。 小买卖随便捣鼓两下就进账,继父把她当亲闺女宠。 乔清妍按她一句话就被厂里劝退了。 她顺顺利利进了财务室,后来又调去业务科,还干上了科长。 几单外贸订单甩出去,钱哗哗往里流。 她记得第一次领工资那天,数了三遍现金。 手指沾着油墨味,笑得眼角都皱起来了。 可最近呢? 运气像被谁抽走了,连底裤都不剩。 报表连续三月出错,审计组来了两趟。 仓库盘点差出七千多块,连食堂饭票都丢了两次。 从哪儿开始变味的? 哎! 就是跟张汝领证那天起! 那人外表光鲜,可一回家就翻脸,不哄人不说,动不动甩脸色。 上回还抄起茶杯往她脚边砸——那不是警告,是威胁! 瓷片崩到小腿上,划出一道浅红印子。 她当天就贴了创可贴,没敢让同事看见。 张汝! 张汝! 还是乔清妍亲手牵来的红线。 那时她眼里只有秦书彦,觉着也就这号人才配得上自己这个“穿越人士”。 结果乔清妍二话不说,把张汝塞到了她面前。 表面看,张汝跟秦书彦是有点像,可往深里一瞧。 差的可不是一星半点,连影子都追不上。 张汝简历上写的海外学历。 她后来托人查过,那所大学连教育部认证名单都没上。 白婉婉咬了咬牙。 等这事摆平,立刻去民政局,离! 她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各种念头来回碰撞。 车子晃晃悠悠开进许州城时。 日头正毒,阳光直直照在柏油路上,蒸得路面发白,快中午了。 天阴沉沉的,厚重的云层低低压着。 空气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胸口闷得发紧。 司机靠边停下车,摇下车窗问了路,又重新启动。 厂长和陈文龙刚揉着眼醒过来,头发还乱着。 人群挤在铁门内外,有人踮着脚张望。 有女人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肩膀剧烈抖动。 司机把车停稳,仨人全缩在座位上。 “那车上……是不是机械厂的?” 不知谁喊了一嗓子,声音嘶哑却穿透力极强。 厂长低头一看,心跳猛地一滞。 车门上那五个红漆大字,明晃晃写着“机械厂”! 油漆还没干透,边缘微微反光。 “就是他们!没错!” 话音刚落,人群哗一下围了上来,脚步声、喊叫声、推搡声混成一片。 白婉婉手心全是汗,指尖冰凉。 “咋办?” 陈文龙声音都发虚,喉结上下滚动,嘴唇干裂起皮。 厂长脸白得像纸,额角沁出细密的冷汗,嗓音发颤。 “门锁死!谁也别碰把手!” “下来!赶紧滚下来!” “人命关天,都给我滚下来!” “再磨蹭我真砸玻璃了!” 车里静得像掉根针都能听见。 大伙儿连大气都不敢喘,鼻孔微张,只敢用嘴轻轻吸气,生怕被当作出头鸟。 路边有个大哥弯腰抄起块砖头。 “住手!” 一声吼跟炸雷似的,震得人耳膜发颤。 那人立马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都让开!别围着了!” 说话的是俩穿警服的,肩章锃亮,映着正午的日光。 人群稀稀拉拉往后退了几步,鞋底拖着地面沙沙作响。 “警察同志!您得替我们做主啊!出了人命,不能就这么算了!” 两位警察边点头边朝车走。 “开门!下来!” 仨人心里一松。 来了救星啊! 差点笑出声。 “警察同志!您可算来了!” 厂长一把扒住车门框,指甲几乎陷进金属漆面里,手都在抖,袖口蹭着车门边缘簌簌发颤。 “我们是来沟通情况的,他们……他们不让我们进厂,也不肯说明情况,我们连人都没见到,就在这儿干等……” “全都跟我回所里!” “回、回派出所?” 陈文龙脸唰地白了,嘴唇微微张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我们……我们就是来了解情况的,事儿都没问明白,干啥去派出所啊?” 厂长也赶紧接话,声音急促带喘。 “对对对!这不还没搞清楚嘛,咋就直接带走了?我们连笔录都没做,连当事人长什么样都不知道,怎么配合调查?” 警察眉头拧成个疙瘩,眉心两道深痕横贯而过,鼻翼微微翕张。 “让你们走就走,哪那么多道理?” 又跑来两个警察,往车前一站,脊背挺直,肩章在阳光下一闪。 “下车!马上!” 仨人缩着脖子,慢吞吞挪下车,鞋底拖着地面。 其中一位警察扫了白婉婉一眼,眼神直愣愣的。 哟,女的也掺和进来了? 白婉婉脸上一热,耳根迅速泛红。 警察护着他们上了警车。 车子一动,外面人群立马涌上来。 “散了吧!案子我们会查,该谁担责,一分不会少!” 可人堆没散,骂声反而更响了。 “躲什么躲!” 第二百一十章 三条命 “心虚了吧!” “还装清白?” 三人把脑袋埋得更低,快贴到胸口了。 到了派出所,三个人被分开带进不同屋子。 白婉婉坐在小凳上,手心全是汗。 她低头看着自己交叠在膝盖上的双手。 屋内空调开得很低,她却觉得后颈一阵阵发烫。 她心里有底。 设备确实全烧没了,现场没法验。 她反复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所有流程签字页的顺序。 怕的是另外俩人顶不住。 她盯着对面墙上的挂钟,秒针走动的声音格外清晰。 她数着时间,估算陈文龙被问话已经过了二十三分钟,厂长那边进去刚满十七分钟。 只要有一个扛不住说了实话,谁都跑不了。 谁都担不起这个锅。 赔钱? 坐牢? 全家跟着塌台? 三个人全闭紧嘴,死咬一点。 设备没问题,真没毛病。 白婉婉把这句话在心里默念了七遍,每次说完都舔一下干裂的下唇。 她听见隔壁屋里有人咳嗽,又听见椅子挪动的吱呀声,然后是一阵沉默。 可警察不是吃素的,当场就联系了当天在码头验货的部门。 值班民警拨通电话后,语气平静但语速很快。 一边听一边拿笔在本子上记,记完还抬眼扫了白婉婉一眼。 那俩人一来,话不多说,张口就点破。 “那玩意儿压根不是二手货,是废铁!连验都不用验!我们当场拒签了。” 其中一人掏出一张皱巴巴的纸质拒收单。 临走还补了一句。 “要是厂里想跟国外扯赔偿,我们能开证明。” 另一人把工作证往桌上一推,证件照有些褪色。 谁也没想到,这厂子胆子这么大。 海外卖家那边出了岔子,他们不去找人理论。 反倒把毛病没修干净的机器翻新一下就往外甩卖。 维修记录本还在库房锁着。 起火前十二小时,小姜还在微信里回她。 “电机外壳温度偏高,建议停机检查。” 她当时正赶着交报表,只回了一个“好”,再没点开后续对话。 白婉婉心里清楚,纸包不住火了。 她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已经抬起了头。 她主动把椅子往前拖了十公分,脊背挺直,双手平放在膝盖上。 “我压根不懂机械,全是小姜反复验过,拍着胸脯说‘放心用’,才拖回来的。后来厂长催得紧,急着回款,修完又走了一遍流程,确认没问题才发走。买家也一个个签字画押了,白纸黑字,赖不掉。” 她说完顿了两秒,又补充道。 “所有操作视频,监控里都存着。” 陈文龙张口就是一套模子刻出来的说辞。 他掏出手机调出几段聊天记录,放大给民警看,其中一条是小姜发来的语音转文字。 “老陈,你放心,这台我亲手试过三遍,绝对没问题。” 厂长倒是没推,但实话实说。 他压根没盯过程,光看了份检测单就当万事大吉。 他承认自己犯傻。 秦书彦电话里刚提醒“快叫客户停机”,他转头就忘,只想着货款到账快。 派出所立马打给承县,让他们先把小姜控制住,押到许州来。 接线民警语速很快,把事发经过、涉事设备编号、人员关系简要复述一遍,最后强调:“人别放,等我们派车过去接。” 可小姜正跟秦书彦在另一家客户那儿跑现场呢。 他们刚调试完第三台设备,小姜蹲在配电柜旁拧螺丝。 秦书彦站在操作台前核对参数,两人中间隔着一张展开的说明书。 警察二话不说,车都没停稳,直奔下一个点。 警车拐进厂区大门时,轮胎蹭着减速带发出刺耳声响。 车门打开瞬间,两名民警已经跨步下车,步伐一致,右手按在腰侧。 小姜被戴上手铐那会儿,秦书彦还在会议室跟客户讲设备操作要点。 他手里捏着激光笔,红点正落在安全阀位置。 “哎,警官,这是咋了?小姜犯啥事了?” 警察扫他一眼:“少打听!” “记住了,你的职责!” “好嘞。” 小姜应了一声,低头跟着走了。 卢明贵一听小姜也被带走了,转身就找乔清妍去了,竹筒倒豆子,全抖了出来。 “徒弟媳妇,我问你个事儿!” “啥?” “你之前拦着我和书彦别掺和这事……是不是早闻着味儿不对了?” 乔清妍眨眨眼,笑出声来。 “我又不是算命先生,哪能掐指一算就知道要出事?” 她给卢明贵斟了杯茶:“喏,省城捎回来的,你尝尝鲜。” 卢明贵哪有心思品茶? 端起来抿了一小口,就搁在桌上。 “我不爱喝这个,不过闻着是挺清冽的。” 说完直直盯着乔清妍,就等她开口说明白。 “我在市里跑外贸这块儿,最近听说好几个地方的厂子,买回去的机器全是拆过、换过零件的旧货,压根儿不是新出厂的。那些设备外壳崭新,内里却是磨损严重的老旧部件。我寻思着,咱厂这单生意也悬乎,真要是进了废铁,钱没挣着,锅倒全扣你们脑袋上了!” “再说啊,这买卖你们俩打心眼里就不乐意碰,不如趁早抽身,眼不见为净,落个耳根清净。” 卢明贵点点头,长舒一口气。 “可算多亏了你,要不咱俩白忙活不说,还得背上黑锅。” “唉——” 乔清妍轻轻叹气。 “我是真没想到会闹这么大。早知道这么吓人,头一天我就该拦住,死活不让这事落地。” “谁能想到呢?书彦都跑去跟厂长讲了,说让赶紧通知客户停用那些设备,厂长压根儿没当回事!” “哦?他真没理?那可真是大意了,出事不就顺理成章了嘛!” 卢明贵猛地一拍大腿。 “糟了!厂长凌晨就被叫去开会了,剩下一半客户还没挨个打电话提醒呢!电话号码本子我刚翻到第三页,名单上还有十七家没联系上我正打算再打一遍,结果厂长就走了!” 乔清妍正往杯里倒水,手一下子停在半空。 “不行不行,绝不能再让谁出岔子了!刚才小姜来电话说,东区三号车间的液压泵今天早上试运行时异响特别大,他想停机检查,带班组长说‘等正式投产再说’,还让他别大惊小怪。这事儿必须立刻压下去,一个人都不能漏。” 卢明贵连茶碗都没顾上碰第二下。 “徒弟媳妇,我得赶紧走!厂门口停着辆自行车,我骑过去,先去南街那几家,再绕到西巷口,争取中午前把剩下的全跑完!” “慢点走,别踩空!” 她挺着大肚子,挪动都费劲,就没起身送。 只望着卢明贵风风火火冲出门的背影,默默叹了口气。 死了仨人? 原着里就提了句“出了人命”,结果竟然是三条命! 第二百一十一章 出门看看 她要是冲进厂子喊“机器会要命”,怕不是当天就得被人轰出去,甚至挨骂挨打。 谁挡人发财,比砸人家饭碗还招恨。 硬上只能被人当疯子笑话。 能做的她全做了:提醒到位、撇清关系、还悄悄把小姜摘了出来。 剩下的,强求不来。 再钻牛角尖,难受的只是自己。 怀孕的人,茶还是少碰为妙。 今天天阴得厉害,空气黏糊糊的,喘气都费劲,孕妇更是闷得坐立不安。 风扇吹出来的风都是温的,窗户外一点风丝都没有。 楼道里晾着的湿衣服半天不干,墙皮边缘微微泛潮。 “明贵师傅走了?” 秦鱼端着一碗绿豆汤进来。 “快趁凉喝一口,解解热气!我刚从井水里捞出来,底下还垫了块冰,现在刚好入口。” 乔清妍肚子一天比一天显怀,秦鱼干脆不往面馆跑了,守在家里,寸步不离陪着她。 他把客厅沙发上的靠枕全挪过来垫在她腰后,又把蒲扇换成电动小风扇,调成最低档对着她脖子吹,生怕她中暑。 乔清妍捧着那碗绿豆汤,心里头还是堵得慌。 要是手边有罐冒着气泡的冰镇可乐,那才叫痛快! 糖分够高,气泡够猛。 喝下去那一瞬间浑身毛孔都张开,什么烦心事都能冲散三分。 可乐没喝成,倒是一连串消息砸过来。 白婉婉和陈文龙被抓了。 小范平安回来了,毫发无损。 他站在厂门口,摘下安全帽,抖了抖帽子上的灰,头发被汗水浸湿,紧贴在额角。 他朝值班室点了下头,没说话。 径直往里走,脚步很稳,背影没有一丝晃动。 审讯笔录已经做完,证据材料全部封存移交。 三人的私人用品被装进透明证物袋,统一编号后暂存在所内物证室。 秦书彦一回来,厂长位子立马空了出来。 可这时候谁敢接? 厂子要赔的钱堆成山。 客户退单、设备报废、工人停工…… 这节骨眼上跳出来当临时厂长? 县政府头一个召他谈话,开门见山。 秦书彦摇头。 “不能关。一千多号人等着发工资,背后是一千多个家,关了门,全家跟着喝西北风?再说,我和卢明贵这两年琢磨的新活路,刚冒出点苗头,现在掐断,可惜透了!” 双方你来我往,硬是耗了一整天。 秦书彦一口应下,牙根都咬紧了! 拖着一身疲惫走出县政府大门,外头早挤满了人。 厂子一停摆,大伙儿心里全打鼓,全堵在这儿等消息。 “书彦——!” 人群里猛地钻出卢明贵,拨开人就往他身边凑。 也不知打哪儿顺来的扩音喇叭,灰扑扑的外壳还沾着点油渍,往手里一握。 “各位老同事!老朋友!听一句实话啊——厂子不关!接着干!今天都回去歇着,明早八点,准时打卡,开工!” 底下立马嗡嗡议论开了。 “真能行?他俩说得算?” “咳,师徒俩干过多少漂亮活,你忘啦?光是去年那批出口订单,全靠他们带人连轴转三个月赶出来的。明天瞧瞧呗!” “对对对,先回去睡一觉,明天睁眼看看厂子冒不冒烟!烟囱要是冒白气,我就信!” 人潮慢慢散了,脚步匆匆。 卢明贵目送最后几个背影拐过街角。 直到他们消失在梧桐树影里,才松了口气,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 他拍拍秦书彦肩膀,指节磕在对方僵硬的肩胛骨上。 “你也赶紧回吧!再不露面,你家媳妇该抄扫帚出门寻人啦!” 可刚要走,就被几个陌生人给堵住了去路。 卢明贵脚步一顿,抬眼扫了一眼,认出里头有两个熟面孔。 “咱们机械厂稳得很,垮不了!你们先别急,我这就派人带你们去招待所歇着,吃住全包。别的事,明天一早,咱们当面说清楚!” 几个人对视几眼,两个膀大腰圆的汉子皱着眉,鼻翼翕动,明显不买账。 其中一人把烟头狠狠摁灭在掌心,又甩进路边铁皮桶里。 “不行!钱今天就得拿到手!谁知道你们厂现在啥样?等明天人影都没了,我们找谁哭去?” “对啊!找谁哭去?” 另一个人往前踏了半步,声音拔高,手已经搭上了裤腰带上的钥匙串。 秦书彦眼底全是血丝,嗓子也哑了。 “实话摆在这儿,厂里账上真没现钱!硬逼着掏,只能关门破产。到那时,你们一分也甭想捞着!” “没钱?那我们就自己进厂搬!搬多少算多少!” 有人嚷了一句,手已经摸向了铁门锁扣。 “好啊!” 秦书彦咬着牙,眼神像刀子似的扫过去。 “你们敢动一下试试?进去容易,出来?哼,是抬着走,还是拖着走,自己掂量!” 这帮老工人天天抡铁锤、抬钢板,手掌结着厚茧。 真干起来,这几个外人还真够呛。 几个人又挤眉弄眼交换了几回意思。 “那……明天真能有信儿?” 卢明贵干脆摊开手。 “钱没有,但人有!我们拿命担保,绝不让大伙儿吃亏!” 卢明贵一跺脚,脚跟重重砸在地上,震得裤脚都颤了一下,把话说死了。 “今儿你们非逼死我们,厂子倒了,债主清零,你们手里那张欠条,连擦屁股都嫌硬!自己琢磨吧!” 沉默了几秒,空气绷得发紧。 “行!那就信你们一回。麻烦快安排人来,给我们安顿下来,这几天的饭和床铺,都得厂里管!” 两人转身离开县政府大门,脚步刚跨过台阶,就听见铁门吱呀一声合拢。 刚拐过街角,就看见乔清妍站在路边树荫下张望。 “哎哟,你怎么跑这儿来了?” 秦书彦一瞅见她,肩膀立刻松了下来。 “这儿人来人往的,万一撞上了多难看!快,跟我回家!” 乔清妍冲他弯起眼睛,睫毛轻轻一颤,嘴角提得很高。 “哪就那么寸?我又不是纸糊的!我放心不下,必须来瞅一眼!” 秦书彦扭头瞪向旁边的秦欢,眉毛拧成一道斜线。 “二姐!您怎么不拦着点?” 乔清妍立马拉下脸,语速变快。 “你凶二姐干啥?她比我更揪心,坐沙发上都直冒汗,压根儿没安心过!” “可不是嘛!” 徐青青也在旁边插了一句,手里拎着个布包。 “我们俩谁也没闲着,心焦得直转圈,干脆一起出门看看!” 第二百一十二章 正主来了 “得得得!” 秦书彦笑着举起双手,掌心朝外,肩膀耸了耸。 “我投降!瞧见了吧?活蹦乱跳,连咳嗽都没一声,这下踏实啦?” “书彦!” 卢明贵见他精神头回来了,赶紧凑上来拍拍他肩膀,掌心厚实有力。 “你们快回去吧,那边食宿我马上去办!” “累坏了吧,师傅!” “嗐,分内事儿!赶紧回家歇着,明儿还有场硬仗等着呢!” 跟卢明贵摆摆手道了别,仨人转身往家走。 刚过两个红绿灯,就瞅见吴秀芳和乔德海迎面快步奔来。 乔清妍眼皮一跳,心说。 准是为白婉婉那档子事来的。 “清妍!书彦!” 两人一路跑得气喘吁吁。 刚站稳脚跟,秦书彦立马点头喊了声。 “爸!妈!” 乔清妍低头摸了摸小腹,指尖微微发紧。 “你姐这回真摊上大事了!帮帮忙,救她一把吧!好歹是一家人啊!” 吴秀芳脸色蜡黄,眼窝深陷,眼角全是干裂的泪痕,皮肤泛着灰白的暗沉。 她整个人佝偻着背,肩膀下塌,活像一夜老了十岁。 “我家户口本上只写着我一个闺女,没姐姐,也没妹妹。” 吴秀芳眼疾手快,一把攥住她胳膊,手指用力到指节发白。 膝盖一弯,身体猛地向下沉,差点儿跪下去。 “这几年,我给你爸端茶倒水、伺候你上学看病……看在这些份上,你高抬贵手,行不行?求你了!” 乔德海知道闺女油盐不进,转头盯住秦书彦,喉结上下滚动两下,声音都发虚了。 “书彦啊……你们人脉广,托托人、查查资料,兴许能找出点能替小婉洗清的证据?” “洗清?” 乔清妍差点笑出声。 “您几位是拿法院当菜市场呢?三条人命!全栽在白婉婉手上!” “清妍!话不能这么讲啊!她哪想到会闹出人命?她不也是想让厂子多挣点、让家里宽裕点嘛!” 吴秀芳抬起脸。 乔清妍盯着她那张还算利索的脸。 哪像个刚听说女儿要蹲大牢的妈? “您有这本事编理由,不如直接去公安局录个口供,问问人家肯不肯听?” 她语气平静,每个字都砸得干脆。 乔德海这回真低了头,脖颈弯成一道僵硬的弧度,嗓音发软。 “闺女……要不,咱们翻翻厂里签的合同、进货单、对账表?万一漏了啥能说明她不知情的细节呢?” “别说没影儿的事儿,就算真扒拉出一张纸,我也不会碰一下。” 乔清妍侧过脸。 “你……清妍!至于这么狠心吗?” 吴秀芳松开手,嘴唇哆嗦了一下,却没有再上前。 乔清妍闭了闭眼,秦书彦赶紧伸手给她顺背。 “别上火,我来说,我来说……” 她反手把他轻轻推开。 “玩道德牌?成啊!那我也摊开了说,我也是你们亲生的!我肚子里的孩子已经三个月了,胎心稳,b超单子也拿回来了。可家里连产检的钱都凑不齐,药费单堆在床头柜上,一张比一张厚。书彦最近缺钱缺得火烧眉毛,你们要是真讲一家子,借个几万应急,不比求我托关系强?” 乔德海气得手指直颤:“小婉是要进去吃牢饭啊!” “她进号子,是自己往枪口上撞;跟我没关系。帮不了,也不想帮。” 吴秀芳见软的不管用,猛地直起腰,眼珠子泛红。 “不帮?行!从今往后,你不再是乔家人!” “哈!你闺女都快进局子了,还有心思讲段子?” 乔清妍嗤笑一声。 她一扭头,又盯住乔德海:“再说你,谁是你亲闺女,你自己心里门儿清。我?压根儿没在你家户口本上挂过号!” “我跟你们之间,只有血缘,没手续。当年医院登记用的是我妈的姓,你乔德海的名字,从来就没填上去过。” 秦书彦见乔清妍气得眼尾都泛红了,赶紧把吴秀芳和乔德海往外劝。 “爸、妈,今儿先回吧!” 话是撂下了,可两人还杵在原地。 乔德海低头看着地面。 “哎哟,这不是白婉婉她爹妈嘛?” “可不是嘛!正主儿来了!” “自家闺女干的啥事自己不清楚?厂子搞垮了,人也搭进去了!” …… 听见七嘴八舌的议论,两人立马把脖子一缩,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吴秀芳猛地转身,手忙脚乱地拉了拉衣领,又拽了拽乔德海袖口。 乔德海耳根迅速泛红,喉结剧烈一滚。 “咱、咱赶紧走!” 乔德海一把拽住吴秀芳胳膊,力道大得让她踉跄一步。 秦书彦长舒一口气,轻轻揽住乔清妍肩膀。 “咱也回家吧,气大伤身,别跟自己较劲。” 一进门,秦书彦本想躺平歇会儿,结果脑子里跟放电影似的,全是事儿。 “快睡吧!明儿又是硬仗,一个接一个,不养足精神,怎么扛得住?” 黑灯瞎火里,他半天没吭声。 乔清妍侧过脸,屏住呼吸听他鼻息,听见的只有均匀绵长的呼吸声。 谁知他突然闷闷开口。 “清妍……接下这摊子烂事,你真不怪我?” “怪啥?” 她答得干脆利落。 “咋可能怪你?” “别想东想西了,明天一件件理清楚。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你呢,职工们等着你拿主意呢!” 他慢慢松了劲儿,终于沉沉睡去。 接下来好几天,秦书彦天天踩着星星回来。 进门瘫在沙发上,连抬手脱外套的力气都没了。 村里那套新房装修好了,徐青青搬回县城。 本来打算张罗全家回村,在新楼里吃顿团圆饭,图个喜庆。 可一看秦书彦这副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干脆住进小洋楼,每天熬汤煮粥,照看这对累瘫的小夫妻。 这天夜里,秦书彦又是摸黑进门。 乔清妍靠在沙发里等他,腿上搭着一条薄毯。 “清妍……” “你回来啦?” 她迷迷糊糊睁开眼,伸手蹭了蹭他脸颊。 才几天功夫,颧骨都支棱出来了,下巴也冒出一层青茬。 “这儿硌得慌,上楼睡去!” “饿了吧?晚饭还没动筷子吧?” 他这才觉得肚子空得发慌,浑身发软,站都快站不稳了。 “妈留了饭,我给你端去热热!” “别动,我来!” 第二百一十三章 长点记性 楼上听见响动,徐青青趿拉着拖鞋,麻利地下了楼。 拖鞋后跟踩得啪嗒响,围裙还系在身上。 “哎哟,妈您真好!” 没过多久,徐青青就端出一大海碗炖得浓香的排骨汤。 秦书彦埋头猛扒,筷子夹得快。 “哎哟喂,慢点嚼!小心卡嗓子!” 徐青青一边念叨,一边悄悄抬手抹眼睛。 “日子明明越过越敞亮了,咋还饿得跟头小狼崽子似的!” 等他碗底见光、筷子都快停下了,乔清妍才轻声开口。 “厂里现在啥样?稳得住不?” 秦书彦摆摆手,眉头皱着。 “一分钱没有!办公室门槛都要被催款的人踏平了。财务室门锁都被踹歪过一次,会计不敢一个人待在里面。” “要不……咱干脆不干了?” 徐青青心疼得直叹气,手在围裙上搓了搓,声音有点发颤。 “面馆每天流水哗哗的,养活咱全家绰绰有余!后厨灶火一旺,早上五点开门,晚上九点收摊,钱都是现进现出,账本一天一结,压根不用操这份心!” “妈!” 乔清妍声音软但语气很定,腰背挺得笔直。 “这不是钱多钱少的事儿,厂子是他的根,是他半辈子的心血!从车间学徒干起,图纸一张张画,机器一台台调,连螺丝拧紧几圈他都记得住!” 徐青青张了张嘴,到底没再劝,只长长吁了口气。 “妈,您别瞎操心!” 秦书彦终于缓过劲来,嘴里还塞着半块肉。 “事儿都铺排好了!人手我点过名,账目我翻过三遍,合同原件我都锁在保险柜第二格。” “这么快就捋顺了?” 乔清妍挑了挑眉,有点意外。 “这摊子烂成这样,你是咋压住的?” 秦书彦把最后一口饭咽下去,拿纸巾擦擦嘴,接着说。 “今儿开了全体职工会。这三个月,工资先发一半,够大家买米买菜、孩子交学费;家里实在揭不开锅的,先自个儿想想办法。剩下那一半,厂里打欠条,三个月后开始分批补上。欠条盖了红章,写明利息,按银行同期活期利率算。” “那客户那边呢?” “客户都不差钱,我挨个打电话,没躲没绕,就说厂子没跑,责任一分不推,赔肯定赔,但现在真掏不出整笔钱。要是逼得太狠,厂子一关门,他们连欠条都成废纸了。我让法务拟了还款计划书,每家客户都送了复印件。” “结果呢?” “人都听进去了!我还按厂章写了正式欠条,快递寄过去,白纸黑字写着,一年后全额付清。到时候真拖着不给?他们拿着条子就能告到法院去。法院立案、开庭、判决,整个流程都有法可依,谁也拦不住。” 乔清妍点点头。 “那……事故那几位家属呢?” 秦书彦沉默了好一阵,才低声道:“一次性掏空确实做不到。先付一半赔偿金,剩下的,按月发抚恤金。另外答应下来:他们家孩子,只要年满十八愿意来干活,厂子大门永远给他们留着。厂里给安排岗位,不看关系,只看能力。” “这个法子挺实诚,孩子想端铁饭碗,就得盼着厂子活着、越办越好。” 她顿了顿,又问。 “可你肩上的担子,不是更重了?一年之后,钱从哪儿来?” 秦书彦笑了笑。 “上回接的那条新生产线,运转特别顺当,客户夸了又夸。我和王师傅合计过了:往后就死磕这一行!” 乔清妍眼睛亮起来,用力点头。 “对!就这么干!眼前难,只是暂时的,咱们一定能扛过去!” 身后有人撑腰,秦书彦立马又来劲儿了。 “你们就瞧好吧!一年之后,机械厂准保活蹦乱跳、热火朝天!车间里机器响、流水线转、新招的技校生排着队报道,老工人带徒弟,年轻人学手艺,账上有钱,人心里踏实。” “我信!我和肚子里的小家伙一块儿盼着呢!” 秦书彦嘴上说得轻松,好像喝白开水一样简单。 可谁晓得,这两天他跟掉进油锅里似的。 烫得钻心,还不能喊疼。 一堆烂摊子全赶一块儿炸开了,像滚雪球越滚越大,最后全压在他一个人肩上。 职工大会连凳子还没坐热,现场就差点打成一锅粥。 厂里的人早分成了两拨。 一拨是头发花白的老工人,打建厂第一天起就在流水线上拧螺丝、焊钢板。 另一拨是二十来岁的年轻人,还有几个混工龄的老油。 —厂子死不死? 不关他们事。 他们只盯一件事,下个月工资发不发得出来? 眼瞅着厂里堆的全是铁疙瘩、铜管子。 卖废品都够买几袋米,够一家三口吃上半个月。 抢得那叫一个快,生怕晚一步,连渣都不剩。 老工人们急红了眼,额角青筋跳着。 他们拦在库房门口,胳膊挽着胳膊,站成一道人墙。 “这是大家伙的饭碗!不是你家菜园子,想摘就摘!” 话音刚落,对骂就来了。 一句顶十句,嗓门扯得嘶哑,唾沫星子溅到对方脸上。 “都住手!厂子还没散伙呢,就急着分家产?!” 秦书彦一露面,老工人们立马挺直腰板,肩膀往后一展,脖子一梗,像看见主心骨。 “秦主任,他们抢东西!搬机器零件!连配电柜上的铜排都卸下来了!” 对面也炸了锅。 “工资拖仨月没影儿!我们喝西北风啊?别光站那儿念经,有本事先把钱发到我们手上!” “就是!不给钱,拿点零件换口粮,犯哪条王法了?咱们光明正大,总比偷偷摸摸强吧?家里孩子等着交书本费,药铺催了三次,再不拿点实在的回去,老婆子下个月停药!” 秦书彦脸绷得像块铁板。 “谁说厂里不发工资了?” “今儿都十五号了!再不发,孩子交不起学费,老人抓不起药!” “厂子是一家人?口号贴墙上挺漂亮,真出事了,咋个个都想当甩手掌柜?” “谁家日子不难?谁没摊上点糟心事?可难,就能当甩手的理由?厂子顺风时养活你们,现在跌一跤,你们扭头就跑?这算哪门子人?” 几个小伙子默默松开了攥着扳手的手。 “厂子是咱的指望,你们是厂子的力气。今天觉得扛不住,明天就能熬过去。可要是现在把家底掏空,往后连后悔的机会都没了。” 哐当! 叮啷! 秦书彦长长呼出一口气,胸口起伏了一下。 “都放回去吧。偷集体的东西,性质不一样,不是小事,是犯法。今天这事,到此为止。希望大家心里有点数,也长点记性。” 第二百一十四章 拿得出诚意 “哎!” “知道了……” 底下零零碎碎应着,声音不大,却有了点分量。 “都别愣着了,赶紧去大礼堂集合,开全厂大会!” 机械厂那间老礼堂,说不上宽敞,可今天挤得满满当当。 椅子上坐满了人,过道里、门口边,全是站着的职工。 外头太阳毒得很,屋里闷得能拧出水来。 但谁还在乎热不热? 心里惦记的事儿,比天热烫嘴还焦心。 “各位永安机械厂的工友们!” 秦书彦没搞虚的。 没铺红毯,没摆讲台,连水杯都没端一个,就拎着个老式高音喇叭,往舞台正中间一站。 “厂里出了啥事,大家心里都有数,我也不翻来覆去念叨。今天把大伙儿叫来,不是通知停工,更不是宣布关门,咱们厂是遇上坎儿了。可这坎儿,跨过去就是新路子!但我一个人扛不动啊。得靠在座每一位兄弟姐妹,搭把手,一起推一把!” 底下立马有人喊。 “怎么搭手?说清楚点!” 秦书彦望着台下那些被汗水浸湿鬓角、眼睛却亮得发烫的脸,没急着答话。 他顿了两秒,全场也跟着静了下来,连咳嗽声都收住了。 他重新抓起喇叭。 “给我三个月时间!这三个月,工资照发,只是先发一半。剩下那半,等三个月一到,一分不少,按月补上!” 他再举起喇叭,嗓门沉了几分。 “走,还是留?我一句不拦,谁想走,拿好手续,当天结清;谁愿留下,咱一块儿挺过去!厂子要是散了,谁也没地方接活儿;厂子活了,饭碗就稳了,这个账,谁都算得明白!” 底下顿时嗡嗡响成一片。 “一半?我老婆刚下岗,娃还在上小学呢!” “先咬牙撑一撑,亲戚那儿周转周转,等补发就全回来了。” “我家就我一个挣钱的,少一半,连米都买不起了!” …… 话还没落定,突然哗啦一声,秦书彦手里的喇叭被人抢了过去。 卢明贵一步跨上台,胳膊一抬,喇叭朝前一举。 “你们还琢磨啥呢?这不是明摆着的事儿吗?厂在,人在;厂垮了,你还上哪儿找这份踏实活计去?今儿先发半个月工资,解燃眉之急!不够的,回去跟家里人合计合计,想办法顶一顶!” “对!” “干了!” “支持厂子!支持厂长!” 有人带头吼了一嗓子,后面立刻接上一大片。 秦书彦抬起手,轻轻往下压了压。 “行,大伙儿的心意,我收到了。那现在,各回各岗,该拧螺丝拧螺丝,该看图纸看图纸!各班组组长,十分钟后到二楼会议室,任务安排和后续动作,全由组长带回去,一五一十传达到位!” “会,就开到这里!” 人们陆续往外走,边走边聊,声音越来越松快。 不少人摸着口袋里刚领的那叠钱,嘴角往上翘了翘: 饭碗,还在手里攥着呢! 会议室里,秦书彦把各组组长又叫来开个小会。 上个月一半工资,得晚五天发。 他让组长们回去好好跟大伙儿唠一唠,讲清楚延迟发放的原因。 里头的事捋顺了,秦书彦才腾出手应付外头那一堆事。 门岗那儿早挤满了人。 有送材料的供应商,也有买了设备还没提货的客户。 一群人嚷嚷着要见管事的,嗓门一个比一个高。 秦书彦站在远处瞅了一眼,转身对小范说:“拿个没写过字的本子,跑趟门卫室,让他们一个个登记清楚,哪家单位的?来的是谁?想找厂里办啥事?” 小范麻利地去了,一会儿就捧着本子回来了。 秦书彦翻开一看。 五家是送原料的厂子,四家是等着提设备的买主。 他立马吩咐小范。 “把供货的和买货的分开,带去不同办公室坐好,就说负责人马上到,别急。” 小范点头应下,转身快步出门,脚步声在走廊里响了三下就消失了。 秦书彦先挑了供货方那屋进去。 门被推开时,屋里坐着的几个人同时转过头来。 脸色沉,话却不多,语气硬邦邦的。 “咱们厂啥光景,你们心里都有数,工人工资都快压不住了,你们的货款,确实没法按时结。” 几个老板互相使眼色,脸都拉长了。 “这话说得可有点不地道啊!咱也有难处!你一句‘付不了’就想打发人?” 说话的是个穿灰夹克的中年人。 秦书彦笑了笑,目光直直扫过去。 “谁说付不了?我说的是,晚点付!不是赖账!咱们合作多少年了?机械厂哪次拖欠过你们一分钱?你们自己摸着良心讲!” 众人一愣,纷纷点头。 真没拖过,一笔是一笔,从不含糊。 “去年三月那批铸铁件,二十号打款,十八号就到账了。” “上回发票开了,三天内付款单就传真过来了。” 秦书彦缓了缓口气,身子往前倾了倾。 “这次厂子卡在节骨眼上了,我们想求大家搭把手,欠的款,延后六个月结清,行不行?” “六个月?” 有个戴眼镜的老板嚯地站起来。 “半年?我厂里水电费都按月交,银行利息天天滚!你让我干等半年?” 他推了推眼镜,镜片反了一道光,手还悬在半空没放下。 秦书彦不慌不忙,从包里抽出一沓纸,啪一声拍在桌上。 “全是白纸黑字的合同,红章盖得明明白白。六个月内,新订单回款到位,厂子立马活过来!” 秦书彦最后撂下一句。 “路就两条,要么现在翻脸掰扯,谁也落不着好;要么帮一把,等厂子缓过来,订单照做,钱照赚,大家一块儿喘口气。选吧。” 其实这些人也不全是奔着要钱来的。 多数是揣着心思来的。 想亲眼看看,厂子到底还剩几口气? 要是真快凉透了,那可不光是讨债,连机器零件都想扛走两件应急呢…… 可机械厂又不会倒闭,欠的这笔钱,迟早还能捞回来。 真把对方逼到绝路,大家全得跟着喝西北风。 但秦书彦开的价码,实在让人直嘬牙花子。 “四个月?不行!我们厂一半货全堆在你们这儿,账款一分不结,再拖下去,我们自己先扛不住了!” “你们肯松口,我当然也拿得出诚意!” 秦书彦手指轻轻叩了两下桌面,稍一琢磨,说:“那就四个月,到了时间,厂里但凡账上有活钱,先打一笔;实在紧巴得揭不开锅,咱再坐下来细聊,行不行?” 第二百一十五章 我清楚了 几个人互相瞅了几眼。 没人再开口反对,也没人再拍桌子,齐齐点头。 “光嘴上说可不算数,白纸黑字写清楚!” 秦书彦立马应声。 “成!我这就叫人拟好,当场签字、盖章,原件给你们揣走!” 供应商这边刚摆平,轮到买设备的客户,才算真正踢到了铁板。 秦书彦刚推门进会议室,几条汉子立马围过来,跟堵墙似的。 “躲了好几天,连面都不敢露?” “退钱!今天必须退!” “不给个准信,我们不走!” “合同白纸黑字写着,交了全款,设备却没到位,你们当这是过家家?” “厂里老工人都等着这批机器开工,现在全停了,谁来担这个责任?” …… “哎哟,别急别急!都坐下,有话慢慢讲!” 卢明贵一边打圆场,一边胳膊肘顶着人后背,硬是把几个躁动的往椅子上按。 “有啥难处摊开说,犯不着拍桌子瞪眼!” “都是生意场上混的,谁还没个难处?坐稳了,听秦厂长讲完!” 秦书彦脸上没半点歉意,更别提陪笑脸了。 他站定在会议桌一头,双手撑着桌面,目光扫过每张脸。 “这事儿,真不是我经的手,也不是机械厂干的!” 话音刚落,底下就像捅了马蜂窝。 “你这话什么意思?” “合同上盖的是你们厂的红章,签的是你们厂的人名,还想赖?” “公章都按了,账也都走你们户头,翻脸就不认账?门儿都没有!” “当时经办人是你亲信,签字前还找你签字确认,这事你敢说不知道?” “现在出了事,你就推得一干二净?” 秦书彦抬起手,朝下一压。 “各位先消消气,坐稳了。” 他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张A4纸,指尖捏着边角,朝众人晃了一下。 “这份合同压根儿不是我签的,签字那人,现在正蹲号子里呢。按理说,这事我完全可以不管。” 啪! 有人猛地拍响桌子。 “跟谁签的不重要!我们只认厂名、认公章、认收款账户!钱进了你们口袋,想甩手就跑?没这么便宜的事!” 秦书彦眼皮都没抬一下。 “你急啥?我话还没说完。” 那人嘴一张,刚要接茬,旁边人赶紧拽他袖子。 “听听他后面咋说。” 那人哼了一声,扭着脖子坐回去。 “我秦书彦说话算话,机械厂也丢不起这个人,欠债,肯定还!” “那快赔啊!” 谁知他顿了顿,慢悠悠吐出俩字:“没钱。” 底下顿时炸了锅:“没钱就完了?我们的损失谁填?” “其实吧……这事也不能全怪我们。” “还不怪你们?” 几个客户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脸都绿了。 这年头,还真长见识了。 “瞧你这岁数,脸皮怎么比城墙还厚啊?” “这话你也好意思往外秃噜?” 秦书彦绷着脸,努力装得跟没事人一样。 “我咋说不出口?我也是被架在火上烤的那个!你们当我想坐这儿跟你们掰扯这些?是有人硬把我按在这儿谈的!” “大伙儿自己捋捋,白婉婉为啥敢签那合同?不就是你们先给她递了梯子、搭了台子?要是你们没那么猴急,非抢着要便宜又带劲的机器,她哪来的胆子,敢拿单位的钱去赌一批二手货?” 这话一出口,连他自己都直撇嘴。 他搓了把脸。 “真没必要在这儿磨嘴皮子。合同白纸黑字,你们签了名、盖了红章,上面可没写‘出了事谁赔’这几个字。” “我也知道各位难,给公家跑事,手头没个交代,回去没法交差;老往我这儿跑,腿跑细了,心也累麻了,图啥?” 一听这话,几个人下意识点点头,肩膀都松了半截。 “那你说,保证个啥?拿啥保?” “厂子没黄!设备出岔子,不是咱自家产的货!咱自己的产品,市场追着要,厂子有奔头!” “这样,你们信我,买设备的钱,我一年后全额退回!” 一年? 当场就有人拍桌子站起来。 “一年?等不起!” “对!一天都等不了!” 秦书彦眼神一冷,直接撂话:“等不起?那就别等了,没门儿!” “哎哟喂,都消消气!” 卢明贵赶紧往前凑,一手拍肩一手打圆场。 “各位体谅体谅,厂里这会儿是真踩在刀尖上走路,逼狠了,真得关门歇业!不是赖账,是真需要喘口气!” “光喊我们讲信用,谁信啊?拿出个凭据来!” “今天先回去,我立马让财务把每笔账扒拉清楚,再以厂子名义开正式欠条,挨个寄到你们单位。一年到期,钱没到账,你们直接带上条子去法院告我,我认!” 卢明贵立马接上。 “这都快十二点了,饭点儿了!我请各位吃顿便饭,咱边吃边聊。厂里现在乱糟糟的,招待不周,等日子理顺了,我拎着水果登门道歉,一个单位都不落!” 说着就热情地挽胳膊、拉衣袖,笑着把人全往外劝,热热闹闹带去吃饭了。 秦书彦连口水都没顾上喝,转身直奔财务科,劈头就安排。 “所有卖设备收的钱,立刻分单位列清楚,谁付的、几号付的、付多少,一笔不能少、一天不能错!” “另外,白婉婉和陈文龙那笔奖金,厂里有权收回!马上去派出所报案,就说是财务误发,要追回!让民警同志陪着,上门把多发的钱一分不少拿回来!” 这事本该法院来办,可厂子现在穷得叮当响,秦书彦等不了那么细了,干脆自己上手。 账还得再扒一扒,不翻不知道,一翻心里直打鼓。 真查出两笔钱,早被厂长打着应酬开支的旗号提走了。 “应酬开支?” 财务科长换人了,是以前在厂里干过几年的老员工。 “这个嘛……我们哪敢多问啊?跑业务嘛,总得请人吃饭、送点小礼,这应酬费……厂长批的,我们只能照办。” 他说完低下头,用拇指反复摩挲着单据右下角那个模糊的红色签字章。 “上个月光是去市里那家国营饭店,就报了八百三十二块六毛五,全是现金支出,连张发票都没有。” “行,我清楚了!” 秦书彦没再多问,只把那份报销汇总表从桌上拿起来。 几万块的“应酬费”,够全厂工人领两个月工资了。 第二百一十六章 我们认 厂长敢伸手,背后撑腰的那人更不是吃素的。 这事太扎眼,谁沾上几万块都得抖三抖。 可就在这当口,机械厂那边刚一出事,这边的应酬费就突然涨了四倍。 秦书彦想了想,先按下不表。 再瞅瞅账户里那点可怜巴巴的余额,他直接让出纳把钱全取出来,一分不留。 揣上钱,拉上卢明贵,俩人火速离开。 卢明贵没带行付,只背了个军绿色帆布包,里面塞着两套换洗衣服、一把折叠工兵铲、一副胶皮手套,还有半盒没拆封的降压药。 当天肯定是回不来了,临出门前,他顺手拨了个电话,跟乔清妍说了句。 “我这就去许州,办点事。” 话筒里传来锅铲碰铁锅的轻响,接着是水龙头哗啦一声。 “车钥匙在我抽屉最底下,蓝皮本子压着。” “要我过去搭把手不?” 乔清妍在电话那头问。 她停顿了两秒,又补了一句。 “老陈今早来过一趟,说你留的那台旧铣床图纸,他核对完了,第三页的齿轮模数标错了。” “不用,我自己能摆平!” 秦书彦挂断电话,把听筒扣回叉簧,转身就往外走。 两人赶到许州时,已经晚上十点多。 纺织厂大门紧闭,黑灯瞎火,就门卫室亮着一盏小灯,两个保安在里头守着。 左边那个正低头看报纸,右边那个叼着烟。 秦书彦走过去,轻轻敲了敲玻璃窗。 “同志,打扰一下!” 他敲得不重,但节奏分明,三下短,一下长。 里面那个小伙子探出脑袋,一脸戒备。 “啥事?” 他说话时把烟从嘴里取下来,夹在食指和中指之间,烟灰积了快一厘米长,却一直没弹。 “那个……我们想见见你们厂长,劳驾告诉下他家住在哪儿?” 秦书彦从口袋里掏出工作证,在窗玻璃前翻转了一下,让灯光照见钢印位置。 小伙子上下扫了他两眼,语气立马绷紧。 “大半夜的,找厂长干啥?” 他伸手按住腰间对讲机的开关,拇指悬在按键上方,没按下去,也没松开。 “我们是从承县来的。” 卢明贵站上前半步,把随身带的介绍信从牛皮纸信封里抽出来。 展开一半,露出承县机械厂公章的红印。 这话一出口,两人眼神瞬间变了。 看报纸的那个慢慢把报纸折好,搁在腿上。 叼烟的那个悄悄把烟头摁灭在搪瓷缸里,水面上浮起一圈细密的白气。 “哦,机械厂的?” 小伙子话音一落,脸立马拉了下来,说话带刺儿。 “你们把我们厂折腾成这样,还好意思上门?” 秦书彦苦笑了一下,嘴角微微向下牵动,眼神里透出几分无奈。 他很快又抬眼正色道:“我们真有要紧事找厂长谈,跟你讲不清楚。” 对方一听更来气。 “嘿!你这人怎么……” 秦书彦马上接上一句。 “我们是来赔钱的,代表机械厂来的,跟你谈,合适吗?” 旁边那位年长的保安,胡子都花白了。 他拍拍小年轻肩膀:“别较劲了,带人家去家属院找厂长吧!” “大哥,真不行啊!我这会儿不能走开!” 年轻门卫皱着眉直摆手,左手还按在值班室桌沿上,右手反复搓着裤缝。 “让你去你就去,刚我才绕厂子转了一圈,没啥要紧的活儿。” 他“啪”地一关窗,玻璃震得嗡嗡响,转身就往外走。 “行吧行吧,走!” 秦书彦朝屋里那位年纪大的门卫点点头,说了句谢谢您啊,才快步跟上。 卢明贵瞅了眼路,问:“远不远?远的话咱上车,别走着费劲。” “不用!” 他抬手朝东边一指。 “家属区就在那儿,拐两个小胡同就到。” 秦书彦让司机把车停在纺织厂大门外。 自己和卢明贵一前一后,跟着那年轻人往里走。 两人脚步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踏实。 厂里刚出了命案,他忙到半夜才躺下,就被急促的敲门声硬生生拽了起来。 他摸黑披上外套,趿拉着拖鞋开了门。 门一开,见是保卫科的,脸立马拉长了。 “大半夜的,又怎么了?” “厂长,这两位……说是机械厂来的,点名找您说事。” 话音刚落,往后一让,秦书彦和卢明贵就站到了付厂长面前。 “付厂长您好!我是永安机械厂的秦书彦,这位是我师傅卢明贵。” 付厂长上下扫了两人几眼,心里觉得,人看着不浮夸,说话也稳当。 “这会儿跑来,是为赔钱的事吧?” “是!” 秦书彦语气很诚恳。 “我们早该来的,可事发太突然,厂里乱成一锅粥,我安顿好那边,脚不沾地就赶过来了。” 纺织厂死了三个人,他连腰都微微弯着,肩膀略略前倾。 “这么晚来敲您家门,实在不该。但再晚,这趟我们也得来。” 付厂长听了,心口一松。 对啊,机械厂那几位领导,一落地就被警察带走了,连死者的家属都没见上一面,更别说帮衬一句、递杯热水了。 他们连句话都没留下,就直接被铐上了警车。 “稍等!” 他扭身进屋,脚步快而稳,穿过堂屋,推开里间门。 不到三分钟就换了件干净衣服出来。 “走!我现在就带你们上门。” 付厂长走在最前头,边走边讲。 “三家都在办白事,今晚守灵,明早就要送殡。你们去上柱香、鞠个躬,也是做人的本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香要亲手点,头要亲手磕,不能敷衍。” 卢明贵有点打鼓,凑近秦书彦,压低嗓子问。 “咱们就这么过去……他们会不会动手啊?”夜里静,这话还是飘进了付厂长耳朵里。 他脚步没停,只笑了笑。 “放心!这几家都是明事理的,不会胡来。再说了,我在呢。” 两人听完,对视一眼,心里那块石头总算落了地。 没死人的几家,说白了就是钱的事儿,好商量。 可纺织厂这回出了人命,秦书彦心里清楚。 人家怎么闹,都占理。 路上,付厂长边走边给他们扒拉情况。 那三户家里,老的老、小的小,出事的全是扛大梁的男人。 一个四十岁,两个三十八,都还没满五十。 “厂里头先垫了一笔抚恤,但根子在你们机械厂,这笔账,最后还得你们兜着。” “行!我们认!” 秦书彦一点不含糊,一口应下。 第二百一十七章 活路没断 他喉结动了一下。 快走到第一户人家时,远远就听见唢呐“呜哇呜哇”地响,夹着撕心裂肺的哭声。 黑咕隆咚的夜里,就他家门上挂着一盏灯。 昏黄光晕勉强照出门口两尺见方的地。 门口蹲着个吹唢呐的老汉,手背青筋凸起。 付厂长领着他们上前。 刚到门口,一个女人就被个半大少年扶着,颤巍巍挪了出来。 她看见付厂长,声音弱得像一口气。 “付厂长……您来了?” “机械厂的人到了,来给昊天磕个头,烧柱香。” 女人垂下眼皮,没吭声。 可她身边那小子噌地跳起来,冲上来就推秦书彦和卢明贵的肩膀。 “滚!我爸不稀罕你们来!谁让你们来的?谁给你们脸进这个门?” 付厂长一把攥住他胳膊,指节绷紧,手腕上青筋突起。 “别冲动,他们是真想帮点忙。不是走形式,是真心实意来的。” “帮忙?没有你们,我爸还在车间里吃饭呢!每天五点半打卡,中午蹲在车床边啃馒头,晚上九点才锁门出来!” 少年嗓子都喊劈了,眼眶通红,额角青筋直跳。 “都给我滚远点!我爸活着的时候,最恨的就是你们厂!恨你们排班乱、恨你们扣工资、恨你们拿安全当儿戏!” 女人突然抬手拽住儿子的手腕,手指掐进他皮肉里,声音抖得不成样。 “你爸走了……咱们一家六口,往后喝西北风去?人家能掏钱,你就把脸伸过去接住!” 秦书彦鼻子一酸,嗓子发紧,喉结上下滚动两下,才把那句话挤出来。 “嫂子……对不起,我们来晚了。” 付厂长领他们进屋,鞋底蹭过门槛。 他们三人跪地,膝盖压在硬实的水泥地上,额头触地,磕了三个响头。 随后点香,火苗舔过黄纸捻,青烟升起。 香枝插进香炉时发出细微的“咔”一声脆响。 出来后,几人围坐在屋外那张旧八仙桌旁。 桌子漆皮斑驳,四条腿高低不平,底下垫着半块红砖。 灵堂摆在屋里,屋外用油布搭了个临时棚子。 篷布边缘用粗麻绳绑在树杈和门框上,风一吹哗啦作响。 电线从窗缝里扯出来,胶皮剥开几处,露出里面铜丝。 中间吊着一只瓦数贼高的灯泡,灯罩蒙灰,光却刺眼。 秦书彦拉开随身帆布包,拉链卡顿一下,他用力拽开,掏出个厚实的牛皮纸信封。 他双手递到女人面前,掌心朝上,指尖微微发颤: “这是厂里额外凑的一点心意,不算赔偿,就是……表个态度。嫂子,您先收着。” 丧事要办,老人要养,孩子要上学。 她看都没多看,伸手接过,手指划过信封表面粗粝的纹路,直接塞进怀里。 桌上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付厂长清了清嗓子。 “那……咱打开天窗说亮话?” 他转头问女人。 “你心里头,打算要多少?” 女人眼圈发红,抬眼瞅了瞅付厂子,又扭头看向秦书彦。 她低头攥紧手里的布包带子,指节泛白,过了两秒才开口。 “我一个妇道人家,真讲不明白这些事……付厂长,您给拿个主意吧?” 付厂长摸着下巴琢磨了一会儿。 他抬眼扫了一圈会议室里的几个人,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这么办,在厂里拿的工资来算!他一个月六十块,一年七百二,干十年就是七千二百。再加点别的补贴、慰问什么的,咱机械厂一次性赔一万整,你们觉得咋样?” 女人一听,心口猛地一跳,指尖不自觉掐进掌心,呼吸也短了一截。 她下意识攥紧衣角,眼睛眨了两下,睫毛颤得厉害。 可转念一想,一万块? 那可是好大一笔钱啊! 她赶紧点头。 “能撑住我公公婆婆的日子,能把仨娃拉扯成人,有饭吃、有衣穿,我就知足了。” 他喉结动了动,顿了两秒,干脆实话实说:“付厂长,嫂子!不瞒您二位,我们厂现在真掏不出这一万块……” 付厂长脸色立马沉了下来,嘴角往下压,眼神冷了几分。 旁边那个少年腾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上划出刺耳一声响。 他嗓门拔高。 “那你们跑这儿干啥?坐这儿瞎聊?谈好了又不掏钱,耍人玩呢?当我们家没男人了,好随便捏是不是?!” 卢明贵马上起身,手按在少年肩上。 “小兄弟,别急,先听我们把话说完,行不?” 女人也赶紧拽儿子袖子,手劲不小,把少年往下一拉,嗓音发紧。 “快坐下!你爸还在抢救室躺着呢!喊什么喊?” 少年哼了一声,鼻腔里喷出一口气,把脸扭到一边,肩膀还绷着,但还是慢慢坐回椅子上,脚尖在地上来回蹭了两下。 秦书彦清了清嗓子,说:“我的打算很简单,今天先垫一千块给嫂子,先把大哥的后事办妥,家里该安顿的也都安顿好。往后呢,就跟昊天还在厂里上班一样,我每个月按时打钱,数额就照他原来的工资走。” “只要机械厂还开门,这笔钱一分不会少,厂里给工人涨工资,嫂子这份也跟着涨。还有。” 他目光转向少年,语气认真。 “等孩子们长大,愿意来咱们厂干活,我亲自安排岗位,不卡人、不设门槛。” 说完,他没再多嘴,只静静看着付厂子和女人,等他们回话。 付厂长盘算了一下,转头对女人说:“我觉得这法子更实在。一下给一万,花完了就没了;再说这么大笔现金攥手里,也怕招贼、怕被骗、怕被人盯上。按月打钱,细水长流,十年下来翻个倍都不止!” 女人跟儿子交换了好几个眼神,越想越觉得靠谱。 但她还是咬了咬嘴唇,低声问。 “您话说得挺敞亮……可连这点钱现在都凑不齐,以后真能雷打不动每月打过来?” 秦书彦直起腰,声音很轻。 “我今天敢站在这儿开口,就是把底牌亮给你了,厂子眼下是难,可活路没断。只要厂还在,你的钱,就永远不会断。” “要是机械厂真撑不住要关门,关门前,这1万块我一定一分不少打到你们账上。” 第二百一十八章 真到账 少年挺直腰板,直勾勾盯着他。 “你这话,敢不敢拍着胸口说?” 秦书彦二话不说,从包里抽出一张纸、一支笔,再把厂里那方红彤彤的公章往桌上一放。 “光靠我说?谁信啊!来,白纸黑字写清楚,盖上厂里的大印,以后哪怕我不在岗位上了,你们照样能拿着这张纸,找厂里、找上级、找任何该负责的人,把该得的全都拿回来!” 女人长出一口气,肩膀终于松了下来。 “行!这办法,我认了!” 秦书彦低头刷刷写完协议,签名,盖章,利索地复印两份。 纺织厂付厂长在中间作证,三方当面签字,一人收走一份。 后面两家,也是照这个路子谈。 摆事实、讲底线、立字据、按手印。 等三户人家全敲定,外头天都泛青了。 付厂长瞧见秦书彦和卢明贵眼下发青、嗓子发哑,走路都带点虚浮。 立马开口:“饿坏了吧?走,我请客,吃碗热乎的!” 俩人熬了整整二十多个小时,肚子早咕咕叫得像打鼓,哪还推辞,点头就走。 路边小摊支着棚子,热气腾腾。 三人各要一碗馄饨,汤清、馅香、皮薄,几口下肚,人立马活了过来。 秦书彦擦擦嘴,感觉脑子也清爽了。 付厂长掏出老式手表看了看表盘。 “哎哟,八点了,你们跟三位工友的家人,已经全谈妥了。那咱们纺织厂这边,是不是也该正式聊一聊了?” 秦书彦没半点含糊。 “必须聊!该赔多少、怎么赔、什么时候到账,我们一条条列清楚,绝不躲、不赖、不拖。” 付厂长点点头,拍拍他肩膀。 “好样的!有担当,不耍滑头,是个办事的人!” 昨儿半夜到现在,他亲眼看着这俩人不喊累、不甩锅、不讲空话,挨家挨户登门,逐条核对赔偿项目,逐句回应家属疑问,连水都顾不上多喝一口。 他心里早有了数。 “那就别在外面吹风了,回厂里坐定,咱慢慢商量!” “成!” 两人应声起身,跟着付厂长进了纺织厂大门。 厂子不小,四个大车间一字排开,烧掉的那个在最西头。 当初买的就是机械厂进口的纺机,结果老卡顿、总报警。 维修记录本上密密麻麻记着三十多次故障。 三位师傅怕耽误交货,主动留下熬夜检修,连晚饭都是泡面凑合的。 谁料机器里头电线短路,砰一下爆出火星,正巧落在堆得小山似的棉纱上。 火苗呼地蹿起来,转眼连成一片,人连跑都来不及。 秦书彦站在废墟边上,看得心头发紧。 整个车间烧得只剩骨架,墙皮全炸飞了,窗户框子卷曲变形。 地上全是黑灰和融化的塑料残渣。 几根钢筋从坍塌的顶棚垂下来,还冒着青烟。 看完现场,三人直接去了付厂长办公室。 门一关,付厂长往椅子上一靠,开门见山。 “行了,人也看了,事也清楚了,你们打算怎么赔?” 秦书彦没绕弯子,直截了当开口。 “付厂长,您这车间连人带机器、连墙皮带电线,值不少钱吧?您给个数,我们心里有个底。” “你们掏得出来?” 秦书彦咧嘴一笑,摆摆手。 “真掏不出!” 他手指捏着裤兜边缘,指节微微发白。 顿了顿,他又补了一句。 “但话撂在这儿,钱我一定赔!哪怕每月凑三百、五百,砸锅卖铁也一分不少还上。” 他抬高了一点下巴,眼神直直盯住付厂长。 付厂长眼皮都没多抬,爽快点头。 “行。我看你们两个做事实在,人也靠谱。这样吧,这车间我先空着,三年内不拆不租也不用。等我哪天动工翻新了,你们再按那时候的价,把钱结清。” 秦书彦一愣,随即眼睛都亮了。 “哎哟,这可太仗义了!” 他肩膀明显松了下来,嘴角扬得更高,连耳根都泛起一点热意。 卢明贵也激动得直搓手。 两人齐刷刷上前,一人一边,使劲攥住付厂长的手来回晃。 卢明贵的手掌宽厚粗糙,指甲缝里还嵌着洗不净的油渍。 他晃得用力,手腕都在微微发颤。 “您这可是拉了我们一把啊!重建花多少,我们就赔多少,绝不含糊!” 秦书彦声音发紧,字句一个一个往外蹦。 付厂长笑着摆摆手。 “说句实在话,我买新设备,就是因为老家伙们全喘不上气了,这车间现在值多少,我就照实算多少。要是真按新厂标准来要,那数字可就翻跟头了!” 他放下搪瓷缸,指尖在桌面轻轻敲了两下,又抬眼扫过两人脸上的神情,没再多解释。 秦书彦心头一热,这人不光没趁火打劫,还替他们兜着底、想着后路,比自家人还周到。 他胸口像被什么温热的东西顶了一下,喉头一梗,没接话,只重重点了点头。 “咱纺织厂有您坐镇,早晚要飞起来!” 机械厂重新响起了机器声。 大伙儿又回到岗位上,脸上的笑是真高兴。 可背地里全在嘀咕,五天后发工资,那一半到底能不能到位? 秦书彦心里门儿清。 这回要是发不出来,人心立马散得比烟还快。 他坐在办公室椅子上,手里捏着记账本,一页页翻得很快。 厂里没新订单,账上没活钱,他翻来覆去盘算。 唯一指望就是几笔还没结清的尾款。 他挨个拨通南方几个老客户的电话,啥也没瞒着,竹筒倒豆子全说了。 那些老板一听,二话不说:“信得过你们!” “厂子不能倒!” “以后还要靠你们供货呢!” 对方挂电话前都停顿了半秒。 然后才响起纸张翻动或键盘敲击的声音。 紧接着是确认付款操作的简短应答。 再三跟自家产线确认设备运转稳当、没出岔子后,当天就把尾款打了过来。 秦书彦站在总装线尽头,看着老师傅手动校准液压臂角度,听见对讲机里传来质检员报出合格率百分比,才转身快步往回走。 “主任!主任!到账啦!真到账啦!” 财务科的小姑娘魏彤蹦进办公室,手里举着刚打出来的汇款单,嗓子都喊劈叉了。 秦书彦撂下手里的活儿,抬眼瞧她一眼。 他脸瘦了一圈,眼下泛青,可嘴角一翘,那点轻松劲儿就藏不住了。 “钱到账啦?” “到账啦!” 魏彤把单子递过去,秦书彦接过来扫了一眼。 这数目,够给大伙儿先结半个月工钱了! “快去银行取出来!回头立马算账、发钱!” 第二百一十九章 立刻联系 “得嘞!我这就蹽!” 她眼睛亮得像点了灯泡,看着秦书彦,简直像看救世主。 这厂子差点咽气,全靠他一个人扛着肩膀顶回来的! 刚踏出办公室门口,身后又传来一声喊:“魏彤!” 她一扭头:“秦主任,还有事儿?” “我那份工资,先压着,别给我。” 魏彤睁圆了眼,眨巴两下,有点急。 “那哪成啊?您也得吃饭、交水电费、养家糊口呀!” 秦书彦想到家里乔清妍,嘴一咧,露出整排齐整的白牙。 “我?不用养家,真用不着钱!” 魏彤来厂里才几个月,只听说秦主任结了婚,但老婆啥样、干啥的,一概不清楚。 在她看来,估计他爱人也有工作,俩人一起过日子。 再说,秦书彦早中晚三顿几乎全在食堂扒拉,日子过得比厂里老锅炉还省柴火。 她自己不也单身一人吗? 没房贷没娃要养,凭啥比人家拿得多? 念头一转,觉悟噌一下冒上来。 “那我也不要工资了!” 话没等秦书彦反应,她脸一红,咯咯笑两声,转身就溜了,高跟鞋敲得走廊咚咚响。 工资一发,大家心总算落回肚子里了。 可这厂子是个吞金兽啊。 机器照转、零件照造、电照烧、人照吃,天天都得往外掏钱! 外面欠着的赔款、供货商追着要的货款…… 加起来能堆成一座小山,沉甸甸压在秦书彦肩上,压得他后半夜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满脑子就仨字:钱! 钱! 钱! “书彦。” “师父!” 卢明贵推门进来,秦书彦立马站起来,快步走到墙边拎起暖水瓶,往搪瓷杯里倒满滚烫的茶水,又顺手把杯子端到卢明贵面前。 卢明贵一屁股坐在对面凳子上,端起杯子凑到嘴边吹了吹。 热气腾腾地往上冒,他抿了一口,放下杯子,抬眼盯着秦书彦。 “我刚绕厂子走了一圈,犄角旮旯都看了,积灰的旧货堆得跟小山似的,好多年没人碰了。” “咱机械厂不一样,哪儿都是铜啊铁啊铝啊,这些玩意儿贼金贵,厂里不少人都盯着呢,暗地里琢磨怎么顺点出去换俩零花钱。” 他没说完,秦书彦心里已经透亮了。 卢明贵这话说半句,剩下半句,是想动那些老古董,腾地方、换活钱! “师父的意思是,与其让大家偷偷摸摸往外倒腾东西,不如咱自己光明正大卖出去,换点真金白银?” “没错!以前咬牙留着,是琢磨着说不定哪天哪台机器还能修一修、顶个用。可现在火烧眉毛,厂里缺钱,又满屋子都是人,谁盯着谁呢?还不如主动出手,钱进账了,咱们也能松口气、活络活络。” 秦书彦低头琢磨了一阵子。 确实,不少老设备躺仓库里好多年了,蒙灰落土,连螺丝都生锈了。 手头宽裕时,扔那儿当摆设不心疼。 现在兜比脸干净,拿它换点活钱救急,反倒是实在主意。 “行!那这事儿就拜托师父跑一趟了。” “嗨,说啥拜托不拜托的!我干这个,天经地义嘛!这厂子养了我半辈子,往后养老靠的还是它,可不能在我手上黄了啊!” 卢明贵端起茶杯,咕咚两口灌下去,喉结上下滚动,茶水顺着嘴角流下一点。 他随手用袖口擦了擦,杯子往桌上一搁。 瓷底磕在木桌面上发出闷响,转身就要出门。 秦书彦连忙喊住。 “哎,别急呀!茶都凉一半了,喝完再走!” 他伸手想拦,又缩了回来,指尖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 “不喝了不喝了!” 卢明贵拍拍胸口,掌心重重拍了两下,声音发紧。 “心口发堵,嗓子眼都发紧,喝啥都不香!” 目送卢明贵大步跨出办公室门,秦书彦长长呼出一口气,肩膀微微塌下来。 钱难,是真的难。 但身边一个个愿意搭把手、说句实话的人还在,他心里就有底。 再难的坎,也踩得过去。 所有该收回来的账里,白婉婉这笔最棘手。 像根扎在肉里的刺,拔不出,还越按越疼。 财务科拉上派出所的人,一块儿去了乔家要钱。 人家姑娘被扣在凉州派出所,人影都见不着,还不知道咋回事。 这边机械厂的人又登门讨债,开口就是好几千块! 会计站在院门口,手里攥着一张手写的欠条复印件,纸角已经卷了边。 吴秀芳和乔德海压根没见过这笔钱。 白婉婉从没提过一个字,家里连存折边都没让她俩碰过。 乔德海蹲在院中那棵老槐树底下,一根接一根地抽着烟,烟灰掉在裤腿上也不掸。 见不到闺女,还要掏空家底填窟窿,俩老人气得浑身哆嗦。 吴秀芳抄起墙角扫帚就要抡。 扫帚柄刚举过头顶,幸亏被邻居一把拉住,手腕被攥得生疼。 “你们把我们俩老头老太太剁吧剁吧卖了,也凑不出这么多现钱啊!” 一毛不给娘老子,白养她这么大? 真是白眼狼! 乔德海站在门口,脸涨得通红,额角青筋跳着。 “领导,同志们,我也是厂里干了三十年的老职工。我做梦都没想到,我亲闺女能把厂子折腾成这样!要是知道钱在哪儿,我们连夜挖地三尺也得翻出来,一分不少交回去!可真是……真是一点都不知道啊!” 对方是以多发奖金为由来的,不是查案抓人。 厂里和派出所的人,谁都没资格进门翻箱倒柜。 他们只在院子里站着,没人进屋,也没人动屋里任何一件东西。 “老乔!” 财务科那个姓李的,跟乔德海一个车间干过十来年,拉着他袖子叹气。 “你掂量掂量,拖到法院判下来,这钱照样得充公,还落个‘拒不退还’的名头。现在厂子快揭不开锅了,咱们都是厂里人,帮一把,也是救自己啊!您好好想想,尽快办妥,行吗?” 财务科的人临走前补了一句。 “厂子要是黄了,你以后的养老钱可就打水漂了。” 乔德海手一哆嗦,心里咯噔一下。 这事儿真能牵扯到他后半辈子吃饭的问题。 乔德海立马说:“行!我这就动身去凉州,找白婉婉当面问清楚,那笔钱到底搁哪儿了。只要找着,当天就送回厂里!” 来人看他态度还算诚恳,也没再揪着老两口逼他们掏钱。 “那我们就先回去了,有信儿立刻联系我们。” 第二百二十章 不恨才怪 人一出门,老两口扭头就冲进了白婉婉的屋子。 抽屉全拉开,挨个翻。 连床垫底下都掀起来查了一圈,愣是没见着一分钱影儿。 最后,吴秀芳干脆趴在地上,一头扎进床板底下。 她伸手乱扒拉半天,指尖突然碰到了一个冰凉硬实的小铁盒。 她拖出来一看,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 盒子里码得整整齐齐,全是崭新的五十块,数都懒得数,少说也有一两万! 小兔崽子,揣着这么多现钱,连亲妈都瞒着! “咋样?有没?快说一声!” 吴秀芳“啪”一声盖上盒盖,顺手又把铁盒塞进一堆破烂最深处。 “没有!” 厂子倒了,乔德海拿不到退休金。 可这笔钱,他是真打算还回去。 吴秀芳却压根不这么盘算。 乔德海的退休金能不能分到她碗里,还得看运气。 但白婉婉这堆现金,攥在自己手里才是实打实的底气。 想完,她从床底慢慢爬出来,脸上装得比谁都委屈: “这死丫头,藏得也太深了,怕是连自己名字都快忘了怎么写!” 乔德海一听没找到,眉毛拧成了疙瘩,额角青筋微微跳了跳: “不行,咱得跑趟凉州!实在不行,就求厂里帮帮忙,安排我们见小婉一面,亲口问问她钱放哪儿了。” 一提凉州,一提白婉婉,吴秀芳心口又是一缩。 万一女儿早把藏钱的地儿跟警察交代了呢? 那他们回头还不是照旧上门清场? 她确实打算去见女儿,但去之前,这笔钱必须先挪走、藏稳、换地方! “想法是挺好……可派出所肯让我们见人吗?” “咋不肯?小婉又没杀人放火,犯的啥大案子?” “那你先打听清楚,别傻乎乎白跑一趟!” 乔德海挠了挠头,一脸纳闷,嘴里还叼着半截没点着的烟。 “你俩小时前还嚷嚷着要立马见小碗,这会儿咋又不慌不忙了?” 吴秀芳眼珠子一转,脱口就来,语速又快又稳。 “现在当务之急,是把小婉那笔钱还给机械厂啊!你先去摸摸底,要是人根本见不着,咱白跑一趟不说,钱还落不到实处,对吧?我在家再翻腾翻腾,兴许就冒出来了。” 乔德海一拍大腿,站起来就往门外走。 “有理!我这就去找秦书彦,请他帮忙联系凉州那边问个准信儿。你在家把屋子顺一遍,抽屉柜子别放过,咱明早天刚亮就出发。” “赶紧去!别磨蹭!” 乔德海前脚刚跨出门,吴秀芳后脚就猫腰钻进床底下。 膝盖顶着地板,手臂用力往后探。 “哐啷”一声拖出那个旧铁盒。 她抱着盒子,在屋里绕了一圈又一圈,蹲下又站起,掀开灶膛盖子看,拉开米缸盖子摸,连墙缝都用指甲抠了抠,越想越犯愁:放哪儿才最保险? 藏哪儿才没人能翻出来? 最后她一跺脚,鞋跟重重砸在水泥地上。 “不行!这钱死也不能留家里!” 她打开盖子,把铁盒往里一塞,“咔哒”落锁,拎起来就往外冲。 她亲妹吴春桃就住在马县,离得不远。 当年她嫁到马县,本来就是跟着妹妹来的。 “姐!正准备出门找你呢!” 吴春桃一把拉开院门,看见是她,笑呵呵把人往屋里让,伸手想接她手里的箱子。 两人刚坐定,吴春桃就压低声音问。 “小婉到底咋了?外面传得可难听了……” 吴秀芳没接话,直接把木箱往吴春桃怀里一塞。 “这个箱子,特别紧要,先放你这儿,过几天我就来拿。” 吴春桃下意识掂了掂,觉得沉甸甸的:“里头装的啥?” “甭问!你只管收好,不许打开,两天内我准来取。” 吴春桃点头如捣蒜。 “成!我给你塞床底下,包丢不了!床板底下那块松动的木条我昨儿刚撬开过,藏个布包绰绰有余,谁也想不到去那儿翻。” 吴秀芳放心了。 “行,那我先走啦,还得赶去看小碗。她今早发烧到三十九度二,说话都打颤,护士刚给她扎完退烧针,我不在跟前守着不踏实。” 吴春桃一把拽住她袖子。 “姐,你跟我说实话,小婉到底犯啥事了?现在全县人都骂小碗,说她把机械厂快弄黄了!多少人家指着厂里发工资吃饭啊!老李家孩子下个月交学费的钱还没着落,张师傅媳妇做透析的药费也全靠每月二十号厂里发工资卡里打钱!” 吴秀芳张了张嘴,硬是没说出个所以然,只含糊道。 “事情不是表面那样,我们正在想法子捞人。局里刚调来两个专案组的人,今天上午开了三次碰头会,证据链还没完全闭合,现在说什么都容易误伤。” 说完拔腿就走。 吴春桃也没拦,知道她正火烧眉毛。 临出门,吴春桃追着喊。 “姐!有事你吱一声,我随叫随到!大半夜敲门我也给你开门!” 吴秀芳回头咧嘴一笑,转身就蹽得没影儿了。 她跑过巷口时还差点被晾衣绳上垂下的湿毛巾绊了一跤,但没停步,抬脚就跨过去了。 乔德海直奔厂里找秦书彦。 一踏进厂大门,四周唰唰全是目光,像刀子似的扎在他背上。 还能咋样? 人家不恨他才怪! “要不是他点头同意,白婉婉压根没机会进厂大门,这烂摊子根本就闹不起来!” “真搞不懂,对继女百般照顾,亲闺女反倒当透明人?” 说话的是车间会计何柳,她抱着一摞工资表从办公室出来。 “纯纯一个拎不清的主儿!现在倒好,他自己栽了不说,连带整个机械厂都被他闺女拖下水了!” 这话是从喷漆房门口传出来的,说话人戴着防毒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话尾带着金属回响。 “这种人啊,准没好下场,你们就等着瞧吧!” 最后这句飘在空气里,没人应声。 可厂广播喇叭突然滋啦响了一声,像在附和。 …… 乔德海这辈子头一回觉得。 从厂大门走到秦书彦办公室,居然像走了十里地那么费劲。 好容易挨到门口,推门一看,人不在。 他只好转头敲开隔壁屋的门。 “那个……请问一下,秦主任刚去哪了?有人晓得不?” 第二百二十一章 板上钉钉 他声音有点干,说完下意识舔了下嘴唇。 屋里人抬头一瞅是他,立马低头忙手里的活。 谁也没搭腔,连眼皮都不抬一下。 乔德海脸一热,赶紧退了出来,蔫头耷脑地回到秦书彦办公室蹲着等。 这一等,足足熬了两个多钟头。 秦书彦终于回来了,手上沾着黑油,脸上还蹭着几道灰印,明显刚从车间出来。 一进门见乔德海坐着,马上笑着招呼。 “爸,您来啦?” 乔德海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书彦,爸有点事想跟你聊聊。” 秦书彦冲他扬了扬手,手指还沾着水珠。 “我先洗把脸、搓搓手,您稍坐会儿。” 他快步出去,脚步声在走廊里回响。 回来就忙着烧水、泡茶,动作利落,水壶刚响他就拎起来。 茶叶倒进紫砂壶,滚水冲进去,热气腾腾。 他边倒边说:“爸,要是为白婉婉的事来的,就别说了。这事我帮不上,您是长辈,我不便直说‘不’字,那您也别开这个口,咱都省点力气。” 乔德海嘴才张开一道缝,喉咙里刚挤出一点气音,话全被堵死在喉咙里。 可他还想搏一把,硬着头皮挤出句。 “对……就是小婉的事。我和她妈就想见她一面,麻烦你帮忙打个电话问问凉州那边派出所,我们过去能不能探视?” 秦书彦一听,直接愣住,手指停在茶杯沿上,半天没动。 心里直叹气。 这话说得,怎么像没经历过社会毒打? “案子早交给派出所办了,我问不到内情。您要是真急,自己打电话问——我真插不了手。” 乔德海压根不信。 一个电话而已,还能打不通? 他眉头拧紧,声音拔高。 “小婉可是厂里正式工!她干这事,不就是想给厂子多拉点活、多挣点利?结果出事了,厂里拍拍屁股走人,连个照面都不露?这算什么道理!” 秦书彦听得直摇头,指尖敲了敲桌面,心里嘀咕。 老爷子才退休几天啊? 咋连基本规矩都忘了? “爸!这事您真别掺和!您跟清妍之间本来就好不容易缓和点,再这么偏着白婉婉,清妍怕是要彻底断了这份父女情了。” 一提这事,乔德海脸都涨红了,太阳穴突突跳。 “不讲还好,越讲我越窝火!你们倒好,全站一边说我偏心小婉?清妍她自己闯的祸,躲都来不及,哪还顾得上体面?把她匆匆嫁给你,是想堵住外头那些嚼舌根的嘴!我就不盼着她嫁得好、过得顺?这路是她自己踩歪的,怪谁?怪我护着小婉?” 秦书彦忍了半天,终于把话甩了出来。 “爸!您真没偏心?小婉那边出点事,您连饭都顾不上吃,满城托人、跑关系;半道上还截住清妍问个没完。可清妍被推去丰余村那天呢?就三百块钱当嫁妆,连辆自行车都没配,您替她争取过哪怕一次吗?” 乔德海脖子一梗:“没错! 她现在是争气了、能撑事儿了,可那会儿呢? 一头扎进陈文龙那坑里,脑子发热,听不进劝,摔得满身泥。 连累厂子信誉受损,害得工人工资拖了两个月,丢人现眼! 小婉可不一样。 她拼命拉活、抢订单,跑遍三县六镇的服装厂,蹲在车间门口等采购主管下班。 夜里回来整理客户信息到凌晨,第二天五点又出门;图啥? 不就为让厂子活下来,让家里人不饿肚子? 不就为让几个老师傅不至于被裁走,让新招的技校生有地方学手艺?” “够了!” 秦书彦猛地拍了下桌面,指节泛白,声音也硬了起来。 “您别老给她贴金了! 在您心里,别人家闺女就这么不值钱? 她赚的钱,您摸过几张? 她接一单挣多少回扣,您问过一句没有? 话一出口,他就不想再耗下去了。 “爸,您先回去吧。我十分钟后还有个会。” 说完,他抓起桌上的笔记本,指尖还沾着未干的蓝墨水,转身就往外走。 “您自个儿静一静,好好琢磨琢磨。” 门轻轻带上了,办公室只剩乔德海一个人。 椅子坐热了,也没等到回应。 他闷头抽了根烟,烟灰积了半截,没弹,最后叹了口气,起身走了。 秦书彦从没跟清妍吐过苦水。 清妍倒是随口问过一句。 “厂里最近咋样?” 他摆摆手说还行,就没再往下讲。 清妍也就没追问,心里踏实。 他要是扛不住,早开口了。 兄弟俩来了,找清妍汇报批发市场的进度。 摊位都铺开了,货架安装完毕,电线重新布线,消防通道也按标准划了线;牌子挂好了,不锈钢边框,蓝底白字,擦得锃亮,也算像模像样。 可整个市场空荡荡的,除了他俩的服装档口热闹点。 隔壁几家铺子老板都快数蚂蚁打发时间了。 有个卖纽扣的中年女人,每天早上九点准时开门,中午十二点关门,下午三点再开。 到五点又关,一天只做两三单,每单不超过二十块钱。 清妍一听就明白了。 熟客认的是他俩的老招牌,拎着布包赶集一样上门挑货。 新来的商户没人知道、没人来、更没人信。 他们过去靠口碑积累客户,现在得把口碑从老地方搬到新地方。 她建议:“别光等生意上门,得让人知道这儿有地儿! 不想花大钱投广告? 那就印几百张小卡片,上面写清地址、主营、优惠,发到车站、菜市场、村口小卖部——见人就递一张,总有人记住。” 人传人,口传口,日子久了,地方就活了。 兄弟俩早就有这念头,就是拿不准主意。 怕手头那点积蓄全砸进去,最后连个响儿都听不见。 他们翻来覆去算过好几遍账。 光是租铺面、批货、装修、办执照,每一样都要真金白银地往外掏。 更别说开业头几个月能不能回本,谁心里都没底。 乔清妍一开口,他俩心里立马踏实了。 回家屁股还没坐热,就撸起袖子干上了。 乔清妍压根不愁这哥俩。 往后几十年,全国上下,哪个城市没一两个这样的大市场? 只要位置选对、管理跟上,摊位租金年年涨是板上钉钉的事。 第二百二十二章 大户 那时候网购还没影儿呢,这些地方人挤人、车堵车,卖得快、赚得多,妥妥的黄金地盘。 清晨五点市场门口就排起长队,批发商推着板车往里挤。 她认定兄弟这摊子,稳赚不赔。 他们肯下力气,懂分寸,认死理。 更难得的是彼此信得过,从来不为钱掰扯。 这种组合,在初期起步阶段比单打独斗强太多。 他俩反倒挂念起秦书彦,逮着机会就问乔清妍。 “书彦哥咋样啦?” 每次问完,还特意压低声音,生怕被外人听见。 “他啊,吃住全泡厂里了。我见他比见自己影子还难!是真熬人,可厂子活过来了,订单也慢慢来了,其他事儿也在一点点捋顺。你们别瞎操心!等他缓过一口气,咱一起逛你们的新市场!” 她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他昨天托人捎话回来,说让你们先把铺子盯紧,别让人钻空子。” “哎哟,嫂子!” “不是‘你们’的市场,是‘咱们’的市场!”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摸裤兜,想掏出那张刚签好的联营协议草稿。 乔清妍乐了。 “对对对,是咱们的!” 没过几天,隆爷风尘仆仆从港城回来了。 “你给的钱,一分不剩,全换成这个了!” 他说话时喉结上下动了动,语气里带着一点疲惫,但眼睛亮得吓人。 话音刚落,他就从包里哗啦啦抽出一沓纸质股票。 纸张边缘有些卷曲,背面还印着油墨未干的编号和红章。 “喏,全在这儿!” 他把那一叠纸往前一推,指尖在最上面一张上点了点。 乔清妍扫了一眼。 石油的、卷烟厂的、国有银行的…… 搁几十年后,光看纸面都值一套房。 她麻利收进包里。 “老舅爷辛苦啦,干得漂亮!” 她起身倒了杯温水递过去,又顺手把桌上一盒蜂蜜膏推到他手边。 隆爷压根不知道她保险柜的密码,乔清妍也没急着往里塞。 反正这玩意儿现在没人当回事,揣身上也丢不了。 等过两天去省城做产检,顺道锁进银行保管箱更稳妥。 她甚至没拆开那叠纸重新清点,只在包侧袋里塞了张记账便签,写了个总数。 她让小范陪隆爷搭长途班车回省城。 小汽车是方便,可太扎眼,不如低调点。 出发前她检查了小范的车票,又往隆爷帆布包里塞了两个煮鸡蛋和一小包炒米。 临走前,乔清妍特意交代。 “回去帮我找汪斌一趟。” “就说家里临时出了点状况,加盟面馆的事,得再往后推一推,等安稳了再细聊。” 她从抽屉里取出一张写满地址和电话的便签,递给隆爷。 隆爷一听,愣了。 “加盟面馆?啥意思?” 他皱着眉,把便签翻过来又翻过去看了两遍。 乔清妍干脆讲清楚了。 她拿出那张面馆图纸,摊开在桌面上。 用铅笔圈出厨房动线和出餐窗口的位置。 隆爷眼睛一下亮了。 “照你这么说,以后我在省城也能嗦上正宗的‘来一管’?” 他说到嗦字时,舌头在上颚轻抵了一下。 “只要一切顺当,保准能!” 秦书彦舍不得在她肚子一天比一天大的时候,把那些糟心事往她跟前搬。 市电信局营业厅二楼国际科窗口排着五个人。 乔清妍带了笔记本、两支不同颜色的笔、一只搪瓷茶缸,缸里泡着枸杞菊花茶。 她填单子时逐字核对对方传真号码。 拨号前深吸一口气,把听筒贴紧耳朵。 通话时间控制在二十三分钟以内,每说一段就停顿两秒,等对方复述确认。 怕秦书彦老惦记着她,心里挂着事儿没法专心干活。 她干脆先玩两天,再去办正事。 她去了县电影院,买了一张《少林寺》的票。 散场后坐在台阶上吃冰棍,舔得慢,一口一口含化。 这天晚上,秦书彦破天荒回家吃饭了。 他先把鱼倒进搪瓷盆,加水,撒一把粗盐,让鱼吐泥沙。 接着系上围裙,切姜丝,拍蒜瓣。 热锅凉油,把青椒丝先煸出香味,再下肉丝翻炒。 盛盘时青椒碧绿,肉丝焦黄,油汁刚好裹住不滴漏。 他上一次在家吃饭是九月十一号。 那天乔清妍煮了挂面,卧两个荷包蛋。 他吃了大半碗,放下筷子时说了句“面条软硬正好”。 之后连续七天,他都是凌晨一点后才回来。 秦书彦脸色不太对劲,乔清妍夹了筷子菜递过去,顺口问。 “咋啦?又撞上什么坎儿了?” 她夹的是青椒丝,特意挑最嫩的一段,尖头削掉,不辣。 递过去时碗沿碰了下他碗边,发出一声轻响。 她没看他的脸,低头喝了一口汤,等他答话。 汤面上浮着几粒金黄的蛋花。 她吹了两下,没喝,放下汤匙。 秦书彦摆摆手。 “大雷算是躲过去了。陈文龙那笔账追回来了,可白婉婉那笔奖金,硬是活不见钱、死不见票。” 他说完把筷子搁在碗沿上,指腹蹭了蹭筷尾油渍。 陈文龙欠厂里十九万三千四百元。 拖了半年,上周签了还款协议,首期到账八万。 白婉婉应得奖金是两万一千八百元。 厂里早把审批单走完流程,财务室打了三次电话催她来领,她一直没露面。 秦书彦派人去她家找过,邻居说她八月十六号就收拾行李走了,去向不明。 “厂里现在缺钱缺得紧,这笔钱要是能落进账上,咱俩都能喘口气,厂子也能松快点。” 财务报表摊在饭桌另一角,纸页边角卷起。 “不能直接去派出所找白婉婉问问?” 乔清妍说完,伸手把青椒炒肉丝的盘子往他那边推了推,离自己稍远一点。 他摇头:“不行。那出了人命,三条人命呢。我答应赔抚恤金,可这事要让家属知道了,指不定咬住那笔奖金不放,硬说是补偿款;更糟的是,说不定被当成来路不明的钱,法院一纸文书,全给收走。” 他端起汤碗喝了一口,放下时碗底磕在桌面,轻轻一响。 “所以这事儿只能装不知道,当它根本没存在过。” 乔清妍琢磨了一下,确实理儿在这儿。 可钱到底在哪儿? 她把筷子横放在碗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坐得直。 那时谁也不知道一个月后会发生什么。 手头宽裕的人家本来就不多,真在银行留过存单的,搁当时那就是妥妥的“大户”。 钱没进银行,十成十还在她自个儿屋子里猫着。 白婉婉人蹲进去了,家里就剩乔德海和吴秀芳两口子。 两人翻箱倒柜,就为摸出这笔钱。 这可不是几张零钱,是厚厚几沓子! 第二百二十三章 越慌越怕 白婉婉不可能往针鼻儿大的缝里塞。 乔清妍越想越觉得,吴秀芳八成早就摸清了这笔钱的底细,说不定,已经悄悄揣进自己兜里了。 乔清妍蹲在厨房门口,手里掰着半块红薯,一边啃一边琢磨: 要是我是吴秀芳,这笔钱真落我手里了,那打死我也不会往外掏。 为啥? 靠乔德海和白婉婉? 指望他们养我后半辈子? 算了吧! 俩人连自己都快顾不过来了,还指得上? 可这钱。 只要攥紧了,日子立马宽裕,吃穿不愁,养老不慌。 谁不想攥死在自己手里? 那问题就来了。 这么一大笔烫手山芋,她往哪儿塞才最保险? 肯定不能放家里! 派出所一上门,翻箱倒柜,三下五除二就能翻出来。 她可不想竹篮打水一场空。 也不能存银行! 身份证一刷,流水一查,马上露馅。 那钱到底去哪儿了? 乔清妍忽然一拍大腿。 “哎哟!” 吴秀芳在县城还有个亲妹妹,叫吴春桃! 平常都是吴秀芳蹬辆旧自行车跑过去看她。 车后座还绑着一个瘪瘪的帆布包。 吴春桃一年到头来不了两趟,连邻居都不知道这号人。 那这钱,八成就搁吴春桃那儿了! 藏得最严实的地方,就是没人盯得上的地方。 她越想越觉得靠谱。 吃完饭,她直接拉住秦书彦,压低声音说。 “书彦,你赶紧托人去问一句,吴秀芳最近有没有拿过一个布包、旧帆布袋,或者用红绳捆的纸盒子,交给她妹妹保管?” 秦书彦一愣。 “她还有个妹妹?我咋从没听人提过?” “吴秀芳平时在厂里话不多,跟谁都客客气气的,可从来没见她提起过家里还有个亲妹妹。” 乔清妍摆摆手。 “吴秀芳肯定没说那是钱,就说是要紧东西,让她妹妹代为收着。” 她把筷子轻轻放在碗沿上,语气很稳。 “连钱这个字都没露过,更别提具体数目和面额。” “她只让吴春桃锁好,别让人碰,也别问是啥。” 为啥瞒着? 怕妹妹起贪心啊! 吴秀芳清楚自己妹妹的性格。 胆子小,嘴不严,遇事容易慌神。 要是知道里头全是钞票,保不齐当场翻脸分一半,甚至全吞了。 她不敢赌,也不敢教,干脆彻底封口。 但既然妹妹压根不知道是钱,警察上门问问,她也犯不着撒谎。 真话都不用编,拿出来就是了。 吴春桃连袋子都懒得藏,就搁在床底最里面,上面压着几件旧衣服。 秦书彦嚯地站起来,筷子往桌上一搁。 “走!现在就去派出所找人!” 他边套外套边说:“得抢在她们反应过来之前动手,晚一步,说不定就让吴秀芳通风报信,或是吴春桃把袋子藏进灶膛里烧了!” “吴秀芳还在厂医务室躺着,人没清醒,但只要她一醒,准会打发人去找吴春桃。” 徐青青正端着碗扒拉米饭。 一听这话,立马伸手拽他袖子。 “哎哟喂,刚上桌还没动几口呢!好歹把这碗饭咽下去再走!” “你瞧瞧你,饭粒都黏在嘴角上了,饿着肚子去办事,脑子能转得清亮?” 秦书彦刚张嘴要推脱。 “妈说得对,就五分钟的事,吃了再出门!” 她手腕一翻,又添了两勺青菜,把那块肉盖得严严实实。 “你吃快点,我跟你一块去,顺路把登记表带过去。” 他只好又坐下,呼噜呼噜扒完饭。 筷子刮着碗底,发出短促而连续的声响。 最后一口饭咽下去,他抹了把嘴,抓起帽子就往外冲。 徐青青瞅着直叹气,一边擦桌子一边嘀咕。 “唉……还好我这婆婆心宽,不然早被气晕过去喽!自己儿子不听我的,倒听媳妇一吆喝就转得比陀螺还快!” 她把抹布拧干,甩进水盆里,水花溅到围裙上。 “我当年生他那会儿,产房外头等了六个小时,也没见他这么听话过。” 果不其然,派出所的人一进门,跟吴春桃说明来意。 人家二话没说,转身进里屋。 哗啦一下就从床底拖出个褪色蓝布袋。 抖开一看,整整齐齐,全是钱。 派出所一进门,就瞅见角落摆着个旧木箱。 民警顺手拎出来,三下两下撬开锁扣。 箱盖一掀,嚯! 一摞摞码得跟豆腐块似的五十元钞票,整整齐齐堆在里面。 最上面那摞纸币右下角,还用铅笔写着模糊的小字。 “婉婉,3750”。 这钱里头,有厂里发给白婉婉的奖金,剩下那些,来路不明。 会计科调来的工资单显示。 白婉婉半年内共领取奖金三次,合计三千七百五十元。 秦书彦没伸手多拿,只把属于白婉婉的那一份。 几千块,原数抽出来带走。 其余的一分没动,全塞回箱子里,直接交给了派出所。 他当着两位民警的面点清数字,用红笔在登记本上签了字,又按了右手食指指印。 等白婉婉和陈文龙那档子事儿判下来。 法院文书一落,这笔钱就归还给三位遇难工友的家人。 民警收好箱子,把登记表副本递给他。 纸张边缘还带着油墨未干的微潮感。 秦书彦低头扫了一眼表格抬头。 “遗属抚恤专项资金临时保管清单”。 吴春桃当场傻在那儿,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她后退半步,小腿撞上凳子腿。 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僵硬地蜷着。 她压根儿没往深里想。 姐姐托她“看几天”的东西,居然是一整箱现金! “放你这儿保险,回头我来拿,就几天。” 可现在,箱子被人当着面打开,钱被当场清点、登记、收走…… 她连拦都不敢拦一下。 回头怎么跟姐姐交代? 她越想越慌,越慌越怕。 琢磨来琢磨去,反正孩子他爸还在外地跑业务,家里就她和儿子俩人。 干脆一咬牙,钻进屋,胡乱塞了几件衣服、奶粉尿布,拉着儿子出门投奔表姐去了。 打算先躲一阵。 等风声过了,闲话淡了,再悄悄回来。 机械厂那边一听说钱找着了,立马打电话通知乔德海和吴秀芳。 “啥?!” 吴秀芳一听,胸口像被铁锤砸中,咚地一声闷响。 眼前发黑,身子一歪,直挺挺倒了下去。 第二百二十四章 实在不忍心 “孩他妈!醒醒!快醒醒啊!” 乔德海又是掐人中,又是拍后背,抖着胳膊把她晃了半天,才勉强把人弄醒。 派出所同志见她呼吸平稳、手脚能动,确认没事,就点点头走了。 乔德海还云里雾里。 “这到底是咋回事?钱为啥在你妹家?是小婉放那儿的?还是谁偷偷塞进去的?派出所咋就那么准,一眼就盯上了?” 吴秀芳脑子嗡嗡响,耳朵里像塞了团棉花。 乔德海喊什么,她一句都没听清。 乔德海急得直跺脚,攥住她胳膊来回摇。 “小婉她妈!你别吓我!是不是犯迷糊了?烧糊涂了?” 足足缓了好几分钟,吴秀芳眼神才慢慢聚起光来。 下一秒,她嗷一嗓子哭出来,边拍大腿边跺脚。 “我的钱啊——!!!” 乔德海懵了。 “你的?这钱啥时候成你名下的了?” “啥叫我的?!” 吴秀芳火气噌地窜上来,猛地推开他。 “你那个好女婿。” 乔德海猝不及防,踉跄着往后倒,后脑勺哐当撞上墙上的钉子。 血滋地一下涌出来,顺着脖子往下淌。 他身子一软,直挺挺瘫在地上。 “老头子!老头子啊!!!” 吴秀芳魂都飞了。 白婉婉还在牢里关着,钱全被收走了,现在丈夫又躺这儿流血…… 要是他也倒下,她真不知道明天早上睁眼还能靠谁。 凉州派出所的拘留室里,白婉婉被关了小半礼拜。 铁门关得严实,墙壁泛着灰白冷光。 屋内只有一张窄床、一把塑料凳和一个锈迹斑斑的水龙头。 她坐在床沿,两手搁在膝上,指节微微发白。 趁这会儿脑子清静,把最近几个月的事掰开揉碎想了个遍。 乔清妍到底是哪根筋突然通了? 以前死缠着陈文龙不放,三天两头往他单位门口蹲点。 咋一转头就跟秦书彦手拉手过日子去了,还合伙开了家面馆,忙得风生水起? 怎么突然就稳住了心神,踏实干活、好好养家? 还有件事她压根儿没细想。 自己是穿来的,大学英语专业毕业,跟老外视频聊订单,张嘴就来,一句磕巴都不打。 可乔清妍呢? 初中毕业证都皱边儿了,边角卷起毛刺,红章颜色褪得发白。 啥时候学的英语? 不但会,还跟她一样聊洋客户像聊邻居,顺顺当当地接下那批洋娃娃大单子。 对方邮件全是专业术语,她回得比白婉婉还快。 难不成……她也是穿来的? 越想越对味儿! 性格说变就变,恋爱脑秒变务实派。 除了魂儿换了,还能有啥解释? 乔清妍现在说话不带感叹号,做事不拖泥带水。 这念头一冒出来,白婉婉心里就跟塞了团湿棉花似的。 她盯着墙上一道斜裂的水泥印看了十分钟。 她非得弄明白不可。 乔清妍到底是不是穿来的! 要是真撞上个同行,输了她认了,好歹旗鼓相当,都是带着记忆下场的玩家。 输在信息差上,不算丢人。 可要是个土生土长、啥金手指都没开的普通人赢了她。 那她这一遭穿越,图个啥? 图被人按在地上摩擦? 图花了二十年寒窗苦读换来的专业能力。 还不如一张皱巴巴的初中毕业证? 她想不通! 真想不通! 白婉婉立马喊来值班民警,说想见乔清妍一面。 “我要见乔清妍,现在。” “她点名要见我?” 乔清妍低头摸了摸圆滚滚的肚子,眼皮都没抬。 “挺着个大肚子往派出所跑?不合适!” 直接回绝了! 秦书彦这几天忙得脚不沾地,面馆新上了两款手工水饺,供应链出了岔子。 家里上下全靠她自己撑着。 更要紧的是,肚子里这个得好好护着。 胎动越来越明显,早上六点准时踢一脚,她伸手按住,轻轻呼气。 去监狱见白婉婉? 她又不是闲得发慌! 管你是憋着啥话、打着啥算盘,反正她不去。 让她等着吧。 等她顺顺利利把娃生下来。 等得心焦火燎、坐立不安,那才叫解气。 “有人在吗?” 前脚刚把派出所的人送走,门外又响起敲门声。 听着是个女声,脆生生的。 徐青青颠颠儿跑去开门,脚步略显急促,鞋底蹭着水泥地发出轻微摩擦声。 门口站着个没见过的姑娘,二十出头,白白净净。 “您是?” 她咧嘴一笑,软声喊了句。 接着报上家门。 “我是机械厂的,陶苗。秦主任这几天都住在厂里加班,他让我顺路来拿几件换洗衣服,这天热得能煎鸡蛋,他都两天没碰水了。” 徐青青这辈子啥人没见过? 瞧这姑娘眼神直往里飘,睫毛一眨不眨。 “他没衣服换?” 徐青青心里默默一盘算。 还真是,儿子这两天确实没踏进家门一步,连饭桌都没坐过。 水杯还摆在厨房台面上,积了一层薄灰。 “谢谢啦,小姑娘。衣服的事别急,等会儿我就让二闺女给他送过去。” 徐青青边说边往后退了半步。 “阿姨!” 陶苗又唤了一声,往前凑了半步。 “不用那么麻烦!我都来了,干脆直接带厂里去,亲手交到秦主任手上!” 徐青青笑得和和气气,眼角堆起细纹。 “哎哟,这可使不得!我家书彦可是结了婚的人,贴身衣服让你一个没过门的小姑娘拎着跑,传出去像什么话?” “阿姨!我就顺道送一趟,真没啥不方便的!” 陶苗语速加快,声音比刚才高了半度。 徐青青一个劲儿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你还没嫁人呢,这事儿不妥当!” 陶苗不肯退步。 “我偷偷塞给他,谁也不让看见!” 乔清妍听得脑仁疼。 这姑娘咋跟黏糖纸似的,扯都扯不掉? 她一手撑着腰,一手扶着圆滚滚的肚子,慢悠悠从屋里踱出来。 陶苗一扭头,就看见廊下站着个女人。 肚子高高隆起,脸却白净清亮。 小洋楼灰砖墙衬着她,像旧画报里走出来的美人。 这就是秦主任的媳妇? 长得是真不赖,配秦书彦也算过得去。 可听说她没上过几年学,连工厂报表都看不懂。 想到这儿,陶苗脖子一挺,下巴微微抬高了一点点。 朝乔清妍略一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 随即又说:“就一件衬衫而已,能惹出什么误会?我是看秦主任天天熬到半夜,连袜子破了都没空补,实在不忍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