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妇带全家摆摊,馋哭满城权贵》
第一章 你撞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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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把魂儿抢回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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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章 没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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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章 只要一块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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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收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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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章 坦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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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大造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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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约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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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交个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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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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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 你也不怕噎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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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那就让老天爷劈死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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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三章 可别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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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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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拉着你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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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六章 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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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分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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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八章 还是和离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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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九章 从无到有的乐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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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章 棚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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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摘桑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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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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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三章 桑椹做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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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四章 吃馒头比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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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五章 并列第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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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六章 地成了香饽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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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七章 徐家茶摊开摊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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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那里真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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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九章 一顿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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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章 两滴猫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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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一章 管他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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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二章 你娘姓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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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三章 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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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四章 看家护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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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五章 忙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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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六章 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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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七章 酱焖小河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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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人数再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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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天道好轮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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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章 怎么就这么巧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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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豆捞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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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二章 做生意哪有不赚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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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三章 幸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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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灰豆腐烧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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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五章 红烧肥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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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六章 说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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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七章 凭啥相不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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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冰酒酿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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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求回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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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章 丢人现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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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一章 张家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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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二章 两张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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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三章 王家多复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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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王家做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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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金菊开泰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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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是哪家酒楼的厨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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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七章 是个小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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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八章 谢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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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九章 好人总比坏人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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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章 武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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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桃子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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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二章 送你一罐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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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三章 但愿来得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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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四章 救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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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五章 气冲天灵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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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六章 新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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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七章 新开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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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八章 码头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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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预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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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章 凑数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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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一章 茶点好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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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二章 方子不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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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三章 罗府做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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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 一定去尝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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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五章 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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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六章 徒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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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七章 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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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撒气的出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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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金丝软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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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章 贼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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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一章 厨子成了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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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你撞邪了
“长福他娘,你这是哭个啥劲?一天搁床上躺着啥也不用干多轻省?你偏还哭上了。”
看着进来的人,周素兰不由一怔。
见惯了他后来一身绫罗绸缎收拾得体体面面的老太爷模样,乍然再见到他这一身粗布胡子横生的邋遢样,她都有些不敢认了。
但认不认的,都错不了。
她确定她重生了,重生到了十五年前。
因着刮大风,屋顶的瓦被掀飞了好几处,须得补一补,不然,一下雨就没法了。
但请人来补屋顶得算工钱,家里的银钱前后给宝安交了束修又被长顺磨走还赌债,早就一点不剩,她想着能省一点是一点,便咬牙借了邻居家的梯子来,打算自己亲自上房顶补瓦。
好在是命大,还没能上了房顶,底下扶梯子的徐老实没扶住,她才爬了几步梯子,就摔了下来。
这一摔,摔脱臼了脚脖子,她舍不得花银钱请大夫,实也是没有银子敢乱花,便托口称养养就好。
而她这一养病,家里就乱了起来。
先是孙女穗儿因救落水的孩子自己却丢了命。
后来又因对方感谢孙女救命之恩送来了一笔银子,恰时长顺又在赌坊输了一笔大的,赌坊催得紧,他便盯上了这笔银子。
长福家的同样也盯上了这笔银子,起了心思要送儿子宝安去县里的好学堂拜个好先生。
两房争得不可开交。
而她的亲儿子长山,悲痛于疼爱的女儿丢了命,兄嫂不但不惋痛反而为了女儿拿命换来的银子争来吵去,又失望难受她这个亲奶奶一心只想着如何当好一个好后娘,在悲痛和气愤交加之下,当即就带着媳妇喝了耗子药,一命呜呼.....
她先失了孙女,又失了儿子儿媳,大受打击,是大儿媳丁氏和大孙子宝安陪着她宽解着她,无微不至,才叫她走出了伤痛。
是以,这笔银子,她自然是给了大房。
有了这银子,宝安进了县里最好的学堂,又经学堂先生慧眼识珠引荐给了在府城学堂当先生的同窗,拜入了名头响亮的曾先生名下。
此后,中童生,中秀才,中举人——从县衙主簿做起,一步步做到了县丞的位置上,又祖坟冒青烟,头上哐当砸下来个县令的缺。
儿子当了科举当官,一路出息,长福两口子可得意,连带着徐老实这老太爷也正儿八经的当起了老太爷,穿绸缎,住大宅,真是赛过了神仙!
可她呢?
她这个打进徐家门第一天起,就小心翼翼,半分不敢怠慢了长福长顺,病了,她不吃不喝的照料,渴了,她赶紧把水喂到他们嘴边,冷了,她连忙给他们加衣,宁肯自己冷着,也要给他们的衣裳做得厚实些的后娘,最后又得到了什么呢?
亲孙女死了,亲儿子儿媳死了,另一个亲孙女也被偷偷的卖了,唯一的亲孙子更是为了救宝安而死——
是了,不是救,是宝安判错了案子,害得人家家破人亡,那家的孩子趁着宝安出行前来行刺,危急时刻,宝安将宝生推了出去挡下了那一刀!
真相他们自然是瞒着她的,是她偷听到了他们谈话,知道了这些真相。
于是,她这个被美其名曰荣养却拘在院子里不得外出的老太太就成了街边断手断脚不能说话的老乞婆。
她悔啊,她狠啊!
她怎么也想不到,自己一手带大的孩子竟然可以这么狠。
即便不是亲生的,可她从他们几岁起就做了他们的娘啊!
“长福娘,我同你说话,你愣个啥神呢?”
周素兰回神,看着徐老实,捶着床猛地大笑起来。
先前哭得有多放声,这会儿笑得就有多痛快。
徐老实被她这哭了又笑的模样弄得心里毛毛的,惊疑不定的伸出手,想要去摸她的额头,“你哭了又笑做甚?怕不是撞邪啦?”
周素兰偏头躲开他的手,脸上的笑堆积不散。
她笑做甚?
老天怜悯,竟赐她重活一次,叫她咋能不笑呢?
这一次,她再也不要当好后娘了!
伸手抹了一把脸,周素兰翻身趿拉了鞋子,左腿用力,拖着右腿快步往门口去。
“宝生!宝生!”
不多会儿,院门外气喘吁吁的跑回来个大半小子。
“奶你在叫我?咋事啊?你腿疼得很?要不我还是给喊个大夫来瞧瞧吧?”
望着孙子还很稚嫩的脸庞,再想到他浑身是血的模样,周素兰眼眶一红,心里头一阵阵的揪着疼。
“不用,不用,奶不疼,宝生,你阿姐呢?”
“我阿姐一早就和彩香姐他们去坡上摘桑椹去了啊!”
闻言,周素兰身形一晃。
就是今天,就是今天.....
她回来得刚好!
“快,宝生,快去寻你阿姐回来!让她哪儿都别去,啥也别干,赶紧回来见我!”
“啊?”徐宝生满是不解。
眼下桑椹都熟了,正是采摘的好时候,他阿姐手脚快,爬树厉害,打架也厉害,抢得过人,一天能摘不少的桑椹回来呢!
肚子吃不饱,多吃些桑椹,他觉得也是顶顶好的了。
“快去!”
但奶奶催促得厉害,尽管满是不解,徐宝生也没有多耽搁,麻溜就转身跑走了。
徐老实挤出来,看周素兰的眼神发怵。
“你真是撞邪了,咋这么对我,我跟你说话你也不理?”
周素兰继续无视他,在门口的小凳子上坐了,定定望着院门处。
见她眼神直直的,徐老实脸色难看,直嘀咕她是不是沾了啥脏东西,找个神婆回来瞧瞧?
不知望了多久,周素兰耳尖一动,隐约听到了脚步声回来。
顿时,周素兰心尖一颤。
她忙爬起来,拖着伤腿费劲的去了院门口,眺望前方,盼着那个记忆里的人朝她跑来。
很快,她先看到了跑在最前头的孙子,他的身旁,没有人。
周素兰下意识揪紧了衣摆,大气不出。
离得近了,她清晰的看见了孙子脸上糊着的泪花,以及后头背着个人的人。
她整个人身形一晃,差点一头往地上栽去。
好在是稳住了,她还抱着一丝丝的希望——
“奶!我阿姐...我阿姐她没了!没了啊呜呜呜....”
孙子嘴里喊出的话打碎了她最后一丝希望。
周素兰心如刀绞,直捶心口,张着嘴大口大口的呼吸。
贼老天!
既然给她重来一遭的机会,怎么就不再早一点呢!
偏叫她回来的要巧不巧,给了她希望,却还是没有留住孙女的命?
为啥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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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章 把魂儿抢回来了?
“奶,我阿姐.....呜呜呜.....阿姐......”
徐宝生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随后跑来的马大顺赶忙道:“婶儿!穗儿下水救人,人救上来了,她自己个儿却没上得来,我将人捞上来的,捞上来人就没了气,婶儿你看看,这人是放在哪?咋个安排?”
一同回来的人还不少,一个个脸上都有些唏嘘。
穗儿这才多大年纪?花儿一样的人,先才还有说有笑的,眨眼间就没了命。
啧!
“啥?谁没了?”
徐老实听到动静往门口来,一见大顺媳妇背上的人,顿时眉头一皱。
“这起早出门还好好的,咋就没了?落水没的?怕不是沾了啥水鬼?这可不吉利.....”
后头嘟囔的声音小,别人都没有听见,只周素兰听得清楚。
她狠狠掐了掌心一把,让自己恢复了神智,慢慢镇定下来。
命运弄人啊!
她重生回来,头一遭就没能改变孙女的命运,这让她痛心又遗憾,但眼下不是沉浸在悲伤中的时候。
救不得孙女,儿子儿媳的命,她一定要留住了。
否则,她回来还有一点意义吗?
“麻烦大顺你们了,翠花啊,劳你帮忙,把我家穗儿先背进屋里来。”
她安排起来。
最主要的,就是让孙子上儿子屋里看着点。
俩人一个瘫一个瞎,耳朵却好使,听着外头这动静,不定多急慌。
这般大的动静,屋里的人也陆续出来了。
“穗儿这是咋了?”二房媳妇刘氏眼嘴鼻子乱飞,一脸的惊讶。
就有一路凑过来的妇人连忙将事情经过给说了。
听得刘氏嘴里直啧啧,“穗儿这丫头,打小就跟个男娃似的,野得没边,别人爬不上的树她要去爬,别人下不得的水她要去下,这下好了!别人救不得的人,偏她去救,倒把自己给救没了!”
刘氏啧啧啧说得起劲,冷不丁感受到一抹烫人的视线,扭头去看,就见自家后婆婆正瞪着她。
她一愣,但不以为意,继续扭头同人说话去了。
周素兰脑门眩晕得慌,撑住墙才稳住了,深呼一口气,转身进了屋。
屋里,马大顺媳妇黄翠花好人做到底,都把人背回来了,也不忌讳旁的了,三下五除二就剪了床上人的衣服。
见周素兰回来,犹豫了犹豫,还是张嘴问了,“婶儿,你看这衣裳.......”
人死了照理说是要穿寿衣的,穿得干干净净的走,下辈子才好投个好胎。
可穗儿还是个没嫁人的小姑娘——那不疼闺女的人家,遇上这种事,不定多嫌晦气,就一卷草席子裹了埋出去也是有的。
徐家的事儿她清楚着,所以才有这么一问。
周素兰拖着腿走向了靠这面墙的柜子,从最底下翻出了一身衣裳来。
这是她年轻时的旧衣裳了。
黄翠花接过衣裳,麻溜的就给人穿起来。
刚抬了一只手,却感觉那手好像动了动。
黄翠花惊了一跳,顿了几息,直盯着那手,又没发觉啥,只当自己眼花了。
遂继续动作。
突然,触手的感觉一震——
“婶儿.....”黄翠花声音发虚。
沉浸在思绪里的周素兰闻声抬眼,“咋了?”
“婶儿你快看.....穗儿她眼皮....是不是在动?”
啥?
周素兰忙定睛去看,果然见孙女眼睑颤动着,心里顿时激动起来。
难道...
老天怜悯,穗儿虽还是有下水这一遭.....但这一次,人没死?老天在阎王爷那儿帮她把魂给抢回来了?
她激动的心跟着也提到了嗓子眼,颤抖着手去摸孙女的鼻息。
但还没碰到,孙女突然就呛咳出了一大口水来。
紧接着,咳嗽声响起,混杂着泥沙的河水从她的口鼻里涌出来,淌了一床。
“没死!穗儿没死!菩萨保佑,穗儿又活了!”一旁看着的黄翠花喜出望外。
周素兰紧紧盯着床上的人,眼含期冀,声音发颤,“穗儿?”
直到吐出胸腔里的最后一口水,徐穗儿才觉得自己活了过来,肺里火烧一样的灼痛感难受得要命,她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下次她再也不见义勇为了!
就是见义勇为,她也不下水救人了,这呛水的滋味真是要命,只差一秒,她就得见阎王去了!
听到有人喊她,她眼前慢慢恢复清明,抬眼看去,顿时一怔。
嗯?
她以为喊她的是跟她一起出门来旅游的好朋友文文呢。
可眼前的人显然不是。
这是被救孩子的家长?
不对啊,对方怎么知道她名字的?
还有...等等!
她这穿着——总不能是刚从拍戏现场赶来的群演吧?谁出门来旅游还穿古装,穿就算了,还穿这么粗糙的补疤古装的?
心里一个咯噔,她连忙抬手一看,顿时眼前一黑,这手可不是她的!
怎么回事?
该不会她.......穿越了?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徐穗儿只觉得离了个大谱!
虽然她是很爱看穿越小说没错,但谁家好人愿意真的穿越啊!
看虚构的主人公穿越古代风生水起确定很有代入感和爽感,这不代表轮到她自己也能爽啊!
看这穿着,她这是穿到古代了吧?
古代!
人命如草芥的古代!
她又不是纸片人,随作者大手一挥就给她安排个王爷皇子保驾护航比猫的命还长杀也杀不死随便一折腾就成了天下首富——她是活生生的人呐!
徐穗儿闭眼,再睁眼,再闭眼再睁眼,反复几次后,眼前景象还是如此,丝毫没有变化,她彻底心如死灰。
得!
老天爷干什么救她?干脆让她见阎王去好了呀!给她弄这儿干什么玩意儿?变形计啊?
真用不着!小时候苦日子已经过了够够的了,她只想过好日子一直到死!
徐穗儿欲哭无泪,但好死不如赖活着,她很怕死的,让她立马撞墙去死,她好像也没有这份勇气,不如先观望观望再说。
一脸期冀的周素兰将她前后的反应看得明明白白,心里一点点沉下来。
本以为是老天爷怜悯,从阎王爷那儿将孙女的魂儿给抢了回来。
但眼下看来,魂儿的确是抢回来了,可抢回来的,是不是孙女的魂儿,不好说。
第三章 没事了
“翠花啊,今儿可多亏你和大顺了,你瞧你这衣裳也湿了,还是先回去换身干衣裳吧,回头再慢慢谢你们两口子!”
心绪起伏不定,但周素兰面上稳得住,头一个,先支走旁人再说。
“谢啥啊!婶儿你这话说的忒见外!咱们可是邻里邻居住着的,互相帮衬着不是应该?”
黄翠花摆手,爽利得很,“穗儿没事是好事,那我就先回去换衣裳去了!”
等她一走,周素兰视线唰的落在了‘孙女’脸上。
皮囊还是她的孙女,可里头的魂儿不是了,这样匪夷所思的事情,换作从前,她想都不会往这上头想的。
可明明被马车撞了要死了的她,睁眼就回到了十五年前,这份机缘,说出去同样没人会相信。
她能得了老天爷给的这份机缘,那么,还有人也能得了这份机缘,也不稀奇。
若是她的重生机缘才带来了面前这个魂儿,那也是别样的缘分?
更甚至,她不禁想,是面前的这个魂儿先有的这份机缘才带来了她的死后重生,也说不定呢?
一切,都是老天爷的安排啊。
被她这灼灼的眼神盯着,徐穗儿下意识往后贴了贴,只觉心跳如雷。
完蛋!
是不是刚刚发愣,没有及时回应,引得她怀疑了?
这会儿找补还来不来得及?
可对方是原身的什么人?她该怎么喊?用什么语气?亲昵?还是生硬?
脑子里一点原身的记忆都没有啊!
要不然装失忆?
但这会儿是不是晚了那么一点点?该醒过来就扶着脑袋装柔弱说什么也不记得了的。
大意了啊!
那现在该怎么办?
不如直接晕倒?
徐穗儿在脑子里把从前看过的穿越小说都给捋了个遍,也没能想到一个合理又合适且没有任何破绽的办法。
那双眼睛仿佛能看到她的灵魂,晕又晕不过去,这么拖着更显可疑,徐穗儿舔了舔嘴皮子,正要开口说点什么。
不想,对方先开口了。
“穗儿啊,先前你下水救人呛了水,好在福大命大,你大顺叔将你救了上来,瞧你小脸白的,呛了水肯定舒服不得,现下便躺着好好休息休息,待会儿奶奶再来看你。”
说罢,周素兰起了身,拖着腿就往外去了。
等门阖上了,徐穗儿才回过神来。
对方是原身的奶奶,原身也叫穗儿,也是下水救人没的,这倒是巧得很。
可是,这奶奶一句话不多问就走了?
到底有没有怀疑她呢?
应该没有吧?
不然,早该跳起来质问了才对,但凡她应答不对,就该请神婆来给她驱邪了。
毕竟,这可是古人。
但一点都不怀疑,这奶奶也太心大了,还是说,对原身压根就不见得有多上心,所以才注意不到这些细节?
这样也好,让她先好好缓缓吧。
这厢,周素兰刚开了门,徐老实就凑了上来。
“大顺媳妇说穗儿没死,一口气回过来又活了?幸好幸好,你也真是,要穗儿真没了,你给她往咱屋里安置,这多晦气,没得折煞了我.....”
换作从前,周素兰对他这碎刀子爱计较的嘴一点不觉得有什么,回回都是静听着。
但如今,她听进耳朵里都觉得耳朵在发烂。
所以,她压根不往耳朵里听,扭头就往北向那间矮屋去。
暮春刚过,初夏的日头已经有了些暖意,但矮仄的屋里里因为不向阳,仍然潮冷。
刚推开门,透骨的凉就窜进了周素兰的五脏六腑,再看见里头久违的儿子儿媳时,连身体也不由得颤栗起来。
“奶,你站在门口不动干啥?进来啊,我阿姐真没事了?”
他刚刚扒在门口听到的翠花婶儿喊阿姐活了呢,要不是奶奶喊他一定得守在这屋里直到她来,他已经跑出去瞧了。
“娘,穗儿……”床上的徐长山双眼通红,直直的望着周素兰。
周素兰咧嘴笑着上前,“穗儿没事!就是一口水给呛憋了气,水吐出来就好了!到底水里泡了一遭,人有点虚,这会儿已经睡着了!”
闻言,徐长山长松了一口气,“没事就好,没事就好。”
想到什么,赶忙往床里头挪了挪,“娘坐,你腿…好点了没?”
周素兰挨了窗沿坐了,视线不可避免的落到了儿子的腿上,眼神一黯。
随即又扬了笑脸,“我腿啊,好了!已经不咋疼了。”
她看着儿子儿媳真切活着的样子,只觉得欢喜。
真好,真好。
虽然她没能留住穗儿的命,可能留住儿子儿媳的命,更能改变宝生和苗儿的命运,这就是值得庆幸的。
在屋里坐不住的徐宝生见奶奶来了,脚下痒痒就想往外边溜,刚到门口,就瞪大了眼睛。
“奶!咱家来人了!还提着不少东西呢!”
闻言,周素兰一顿,深呼了一口气,“啥?我瞧瞧去。”
她的心经历过大起大落,这会儿总算是回到了原处,也有心思深想更多的事了。
对于有人上门,她早就等着呢。
出了屋,她张嘴便接了那正和徐老实说话的男人的话。
“王员外客气了!咱们都是一个镇上的人,乡里乡亲,就搭把手的事,可不值当您家送来这么大的礼哩!这位是王管家吧?这礼还请您都拿回去!回去跟王员外说一声,真不用这么客气!”
正要张口接下谢礼的徐老实一愣,但只以为她是客气话,待这位王管家再一说,也就顺势接下了,所以出口的话就改了,笑着附和道:“是啊是啊,都是乡里乡亲的,不用这么客气!”
王管家也以为这家人是客气话,哪有一上来就直接收下的呢?
但这家孩子实实切切的救了他家老爷的宝贝孙子,且还就这么个独苗,要不是这会儿小少爷受了惊起了热,离不得人,老爷是要亲自来道谢的!
所以,今儿这礼,他肯定要送到的。
当下便又道:“可得收下!今儿多亏了你家孙女救了我们家小少爷,不然,后果不堪设想,我家老爷心中十分感激,若不是走不开,定是要亲自来道谢的!他派了我来送谢礼,也是千叮咛万嘱咐,一定要我把谢礼送到,并且替他好好的感谢你家孙女呢!”
说着,就让身后俩家丁将手中的东西往前一送。
“老乡,快快收下吧!”
他自己则摸出了三锭银子来。
白花花的银锭子在阳光下闪烁着耀眼的光芒,照得一双双眼睛亮极了。
周素兰晃了眼,就是这样的银锭子——能叫人好,却也是能害人的东西。
不过上辈子,这银锭子有五锭来着。
第四章 只要一块地
徐老实直了眼,颤着手就要去接——
“王管家,能救人性命也是我家孙女添了福报,真当不得这么大的谢礼!您还是快快收回去吧!”
这话生生卡住了他伸到一半的手,徐老实侧目,眼神质询。
一旁早就激动得掐大腿掐腰的丁氏和刘氏更是眼神控诉。
周素兰恍若未觉,定定望着同样惊讶的王管家,“我家孙女救人也是出于一片赤诚之心,又福大命大,大难不死必有后福,若用银钱表谢意,难免折损了这份福报,反倒不好。
素闻王员外善名,也令老婆子我钦佩不已,今儿这谢我家心领了就是了!”
王管家阅人不少,自有一番眼力劲,他看出来了,眼前这老妇人并不是客气话,是真的不想要这银子。
可这怎么行?
本来老爷交代要送的是五锭,一共一百两银子的。
老爷素来大方,这姑娘又为救他的独孙而死,给一百两的安抚银子,对老爷来说,当不得什么,若不是给太多要给这家人添祸,按老爷的性子,再添一倍也是可能的。
是他先前来听说这姑娘福大命大一口水呛出来又活了,思量一番,才只拿出了三锭来。
毕竟,谢定是要谢的,人活着,跟人没了,自然不一样。
可不想,这老妇人竟不要。
怕损了孙女的福报?
他不禁感慨,这是个真心疼孙女的人啊,怪不得能教养出这般赤诚纯善的孙女。
但只心领可不行,这叫他回去如何向自家老爷交代?
“救命之恩当涌泉相报,老姐姐若是不收,岂不叫我家老爷心中难安?还请大嫂收下吧,你要是不收下,今儿我可就不走了!”
对方情意真切,态度坚决,周素兰面色为难,一副不知该如何是好的样子。
王管家见状,更推一步,执意要将银子往她手里塞。
银子触手,烫的周素兰忙往后缩,还急急退了一步,看着王管家,一副实在为难的表情道:“若王员外真要送些啥才行,不如送一块地吧!”
“娘!”刘氏急急出声,恨不得推开她自己跟王管家来说。
这可是白花花的银子啊!接到手里啥地买不着?你光只要一块地做啥玩意儿!
死老太婆怕不是病糊涂了!
她急得不行,直往王管家这边看,又冲公爹徐老实挤眼睛。
徐老实也急了,周氏今儿这是中邪了!她疯了疯了!
伸手将人拽了一把,徐老实腆着笑脸对王管家道:“王员外是大善人呐,能救了王小少爷,也是我家孙女的福气……王员外大气,这银子,我家就收下了……”
说着,就想伸手去拿王管家手中的银子。
王管家却往旁一挪,只看向周素兰,“老姐姐只要一块地?”
他是看出来了,这家人除了这老姐姐,都是见钱眼开了,恨不得扑上来抢呢。
银子本该给,但下意识的,他就只想给这疼孙女的老姐姐。
本来,这谢银也是要给那位姑娘的。
周素兰笑得憨实,“给一块地就行!”
得到肯定的答案,王管家快速思索起来。
如今一亩上等地市价也不过十两银子,他给出的三锭银子可是六十两,能买六亩了,只是好地难得,有钱想买也难碰到好机会。
这徐家的情况他大致了解过,家里是没有地的,都靠手艺过活,想要一块地,也情理之中。
只是,这事他还得回去请示老爷才行,涉及到地,他可做不得主。
还有,回去跟老爷一说,说不得老爷大方,多给一块也不一定呢。
当下王管家便道:“那老姐姐先把这些补身之物收下了,地的事,我这就回去跟我家老爷说一声,回头再送消息来!”
“王管家……”刘氏急得上前。
周素兰不动声色的堵住她,冲着王管家快速接了嘴,“不急不急,劳烦王管家了!还请王管家回去跟王员外说说,看看能不能把马尾坡那块地给我?”
“马尾坡?”王管家一愣,脱口而出,“那就是块荒地啊…”
真要给一块地,哪有给块荒地的?且还是块不能开荒的荒地,什么也做不得。
他十分不解。
周素兰已经笑着送客了,“就是这块地,我这腿脚不方便,就不多送王管家了。”
一头雾水的王管家面上不显,琢磨着这里头是不是有什么他不清楚的事,还是赶紧回去请示老爷再说,遂放下礼盒,带着家丁走了。
刘氏急追了两步,可人家都没有搭理她,气得她直跺脚,扭头冲回来,瞪着周素兰,怒气冲天:“我说娘,你脑子糊涂啦?放着好好的银子不要,要一块荒地做啥?”
那可是白花花的银子!见过傻的,没见过这么傻的!
“我看你真是中邪了!这种大事你竟然都不问过我的意见,你眼里还有我这个当家人吗?”徐老实也气得慌,气王管家竟然不跟他交涉只顾跟周氏这个妇人说话,更气周氏眼风都不看他一下自己就做了主。
周素兰语气淡淡,“穗儿往阎王殿里走了一遭,幸好福大命大阎王爷没收,这救人性命也是做好事,积福报的,真要了银子,回头折了穗儿的福咋办?”
刘氏瞪大眼睛,下意识看了大嫂丁氏一眼。
不是,娘不是一向最疼小荷小莲的?
几时对穗儿这野丫头这般上心了?
是了是了,穗儿才是她亲孙女嘛!
死老太婆,敢情一直以来都是装的呢!面上装着如何如何疼他们两房,叫大家伙都称她赞她是个好后娘,得了一箩筐的好名声,可心里头,竟还是她自个亲儿子最重要!
他们都被骗了呀!真是会装!
刘氏只觉看明白了,语气里也阴阳怪气起来,“也是,穗儿可是你亲孙女!你就只顾着她,别管咱这一家老小好了呀!”
“饿啥饿?你奶奶银子都不要了,咱一家老小往后全都喝西北风得了!”说着,拽了一把一边的小女儿,伸腿把脚边的凳子踢翻,气鼓鼓往屋里去了。
丁氏则一脸委屈不解的睇了周素兰一眼,张嘴却劝起徐老实来,“爹,您可别气坏了身子,虽然我也想不明白,咱们家正是处处要花银钱的时候,好不容易……
但娘这么做肯定有她这么做的道理,这么些年了,您还能不知道?娘总是为咱们这个家着想的。”
她不这么说还好,这么一说,徐老实更觉心中来气想不通。
“有她的道理?她啥道理啊!我才是当家人!她听都不听我的,还有理了?为咱们这个家着想?”
他冷哼一声,睨着周素兰:“我看你是有异心了吧!明知道宝安这里还等着花银子,家里正是拮据呢,可这么些银子送到手边来,你竟然往外推,你说说,你到底是为啥!”
第五章 收惊
为啥道理把银子往外推?
周素兰心中冷笑,那是她孙女拿命换来的银子,她说了算!
宁肯一文不要,她也不要便宜了这些白眼狼讨债鬼!
除了这个,她只要一块荒地,确实是有她的道理的。
不过这些,她自然不会同他们讲就是了。
她红了眼眶,看向徐老实:“我嫁进徐家三十余年,养育长福长顺,又给你生下了长山,事事上心,一点不敢怠慢,你摸着良心说说,我哪就异心了?
咋的,穗儿就不是你亲孙女了?我为穗儿的福报着想还有错了?真收了那银子,穗儿再有个好歹,你叫我咋活?”
徐老实瞠目,一时间有些反应不过来。
当初周氏那名声,难嫁得很,他娘请了媒婆上门提亲时,当着周家人的面,是叫周氏发了誓才迎她进门的。
而周氏进门这么多年,也没辜负她的誓言,对长福长顺贴心周到事事为先,他还记得有一回长顺半夜起了热,周氏丢下吃奶的长山,照料伺候了长顺一整夜,直到长顺退了热,她才敢合眼。
所以,一直以来,他是极为满意周氏的,也习惯了周氏把长福长顺当亲儿子一样,甚至比亲儿子还上心,在他看来,都是应该的,就该这样。
就这次,王管家送来银子,明明家里等着用钱,特别是宝安,聪明好学,就需要银子给他铺路读书呢,照他想来,周氏应该是一点不犹豫的收下那银锭子才对,咋能往外推了不要?
怕折了穗儿的福报?
一个丫头片子,要啥福报不福报的?
这话他秃噜出了口,也不心虚,反而敞开了道:“她救了人,人家送银子来道谢,能损啥福报?再说了,那王员外是啥人家?人家能缺了这点银子?年年铺桥修路布衣施粥的,王员外没花个百两千两银子?所以啊,你听我的,要啥地?就要银子啊!有了这银子,你想要地,咱买一块呗!”
说罢,又忍不住嘀咕:“就是这买了地...咱谁种呀...没得麻烦...”
徐家是没有田地的,祖祖辈辈都是清河镇上的人,打他太爷爷那辈起,就给郭家酱坊做工,一代传一代,别的啥都不会,就会打酱做醋。
他干了一辈子的活了,如今好不容易退下来,换了长福顶上去,只想在家过清闲享福,买了地,谁种?
长福不得空,长顺又是个不省心的,指望长山这残废?
想着他就是气,长山残了不说,还娶个瞎眼媳妇,一点忙给家里帮衬不上,净吃干饭,一屋子都是没用的玩意儿,好不容易穗儿有用一回,能给家里弄点银子回来,周氏还往外推了,你说说!
他来气,语气也生硬得很,“总之,等王管家再来,你就跟他说,不要地,还是要银子!”
“哦。”周素兰应了一声,转身往屋里去了。
见她这般敷衍,徐老实嘿了一声追上。
但还没进门,就见人又出来了,还带着穗儿。
“这是干啥去?”
周素兰道:“穗儿落了水受了惊,我怕她晚上睡觉魇着,带她到落水的地方拜拜。”
徐老实一愣,穗儿都多大了?至于嘛。
还有,周氏啥时候对穗儿这么上心了?
不对劲。
他愣神间,周素兰已经带着徐穗儿走了。
丁氏的声音在旁边恰时的响起,带着困惑,“娘咋好像变了个人似的?”
徐老实一个激灵,想起了周氏先前在屋里又哭又笑的事——
他嘴里嘶了一声,扭头冲丁氏道:“宝安娘,你回趟娘家,让你姑来咱家坐坐。”
丁氏会意,立即应了,她说那话,就是等着公爹起这个头呢。
她娘家姑姑是远近闻名的神婆,看这些个邪门事,厉害得很。
她就觉得婆婆今儿个不对劲。
要真像二弟妹说的,从前的事事周到一心只有他们两房都是作假冲好名声去的,可这会儿她咋就突然不要好名声了?都装了这么多年,说不装就不装了?
且她也不信,周氏能装这么多年,她有眼睛,有心,看得出来,感受的出来。
所以,唯一能解释得通的,就是周氏中邪了!
丁氏随后出了门,往娘家去了。
话分两头,周素兰这边,带着徐穗儿也到了清河边。
清河镇坐落在山南水北之间,后头靠着一脉青山,前头横亘着一条大河,这大河,就叫清河。
镇子东头的河湾水浅波静,平日里大家伙洗衣洗菜的都在这里,还有渔船也停泊在这里,时常都热闹得紧。
今儿‘穗儿’救人,就是在这里。
因着刚有孩子落过水,出了这么一遭大事,这会的河湾边没什么人,倒正方便了周素兰。
她蹲下身,伸手在地上摸了一把‘空气’,转身就拍在了徐穗儿头顶,嘴里念叨着:“魂归身,魄归体,不怕不怕!”
徐穗儿被她这动作弄得一怔,又没敢乱动,心里直嘀咕,先前没被怀疑敢情这奶奶是以为她惊了魂呐?
眼下这是要给她招魂?
她一时有些怀念起来,小时候,她摔了跤,奶奶就是抱着她对着摔跤的地方磕头拜拜给她收惊的。
只可惜,奶奶早逝,后来她摔再多的跤,也没人再抱着她给她收惊了。
她感慨怅然的同时,脑中也闪过一个念头,没怀疑她就好,她后头再好好装着点,应该也不会露馅被当成妖怪给烧了吧。
正这么想呢,就见收完惊的‘奶奶’正定定望着她。
她舔了舔嘴皮子,犹豫着是不是该喊一声奶奶才像样。
但还没喊出口,仍旧是对方先开了口,“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了?家住哪儿?家里几口人?都好不好相处?”
徐穗儿大惊,忍不住变了脸色。
这老太太.......眼睛还能看到她灵魂不成?
看出她的震惊,周素兰尽量露了丝笑出来,这孩子一路跟过来,神情里的忐忑,她都是看在眼里的,怕吓着了人,所以语气温和着。
“别怕,我就是问问,你实话实说就行,我不会把你咋样的,你能到我孙女身体里,都是老天爷给安排的缘分,我就是想着,你能到我孙女的身体里来,那我孙女,是不是也换到了你身体里去了?”
第六章 坦诚
徐穗儿脚下一软,差点没摔倒。
她惊愕的看了周素兰一眼,这老太太莫不然是个懂算命驱邪的仙姑神婆,一眼就看出来她换了个灵魂?
可这也太邪乎了吧?
徐穗儿想不明白,锯着嘴没接话,就怕这是什么圈套,一旦她承认了,后头会不会就冲出来一大帮人拿着火把要烧死她?
可面前人充满善意和温和的表情又让她下意识的收起了防备。
不像坏人啊。
那她是怎么清楚的呢?
徐穗儿脑子快速转动起来,把刚刚躲在屋里头偷听到的所有事和话都给捋了一遍,敏锐的捋出了一丝不对来。
原身所救孩子的家人送银子上门答谢,老太太不顾家人们的意见坚持推辞了,说是不想折了原身的福报。
她也觉得有些奇怪,家里既是拮据,怎么就放着银子不要只要一块荒地?福报怎么了,能当饭吃啊?
但若真是为孙女的福报的话,老太太真心疼孙女,也不是不可能,毕竟,对于有些人来说,钱是要比人重要的。
可不要银子要地,要块值钱的地也行啊,偏要一块荒地,还是指名道姓的一块地——难道那块地能长银子?
可真能长银子,人家地主人不知道,就老太太知道?
再者,那儿媳的话,还有那丈夫的话,听来老太太的这番行为应该是同老太太之前的作为不符的。
看了不少穿越重生小说的徐穗儿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她都站在这儿了,什么匪夷所思的事情不可能啊!
她迎上周素兰的视线。
这老太太,也是穿越的?
不对,有刚才那番话呢,孙女是她的孙女。
所以,她是重生的?!
都这个时候了,与其被动着往前,徐穗儿决定开门见山。
“您是重生回来的?”
“是。”周素兰微愣,坦然承认。
她想着既是老天爷的安排,这进了她孙女身体里的人就坏不到哪儿去,既从此以后,‘她’就是她的孙女了,有些话,还是要说开的好,免得后头露出了马脚,惹了长山他们怀疑,又伤了他们的心。
孙女换了个人这个事,她一个人知道就好。
所以,这个时候她藏着掖着的,反而不妥,她需要把事情说开,让这孩子跟她一起瞒着人。
“上辈子,我孙女穗儿下河救人,自己没能上得来——我重生回来,想改变孙女的命运,只可惜晚了一步,我知道你不是我孙女了,所以就想着你能到我孙女身体里,我孙女说不定是换到了你身体里呢。
我想知道,她会不会过的好。”
这也是她说开的另一个原因,她期冀着,孙女是跟面前这人换了个个儿,所以就想知道孙女的情形,会不会过得好——
徐穗儿心里直咋舌,好家伙,又穿越又重生的,这世界挺邪乎啊!
还有,老太太这思想,可真豁达!接受能力挺强啊!
想象力也挺丰富!
不过也是,她既然到了这个穗儿的身体里来,那这个穗儿怎么就不可能到她身体里去呢?
老太太这么问出来,也是担心自己孙女吧?
徐穗儿又想起了自己的奶奶,恍惚间,再看着面前的老太太,只觉得她的面容竟和记忆里的奶奶重叠起来——
“我姓徐,也叫穗儿,说来也是缘分!要是您孙女真到了我的身体里,你放心吧,她一定会过得很好的!”
“真的?”周素兰有些欢喜,同时也觉得真是缘分,这孩子也叫穗儿,也姓徐啊!
“真的!”开玩笑,那可是发达的现代!就是在乡下种菜,也比这里的日子好一百倍一千倍!
更别说,她还是大小有百万粉丝的美食博主呢!
就是不知道这个穗儿穿到她身上会不会继承她的记忆,要是不能,那她的账号估计就没得做了。
不过也不怕,她这些年靠着拍视频接广告的,也挣了不少钱,只要她不乱花乱造,够她吃穿不愁到老了。
等老了,她也交得有社保,每月领钱花,饿不着!
“真是真的?”周素兰本来还欢喜的,可见她要哭不哭的模样,又怀疑起来,“你咋要哭了?”
徐穗儿:“.....”
她能不哭嘛?
这好日子本来就是她的,可现在全没了!她得换到这里来吃苦受罪了!
她怎么就这么倒霉啊!
好在她心性坚定,刚开始做自媒体都被骂成翔了,她也仍然没倒下,反而一路做出了名堂。
眼下这点困难,难不倒她!
活人还能被尿给憋死?
就算进了死胡同,她也一定能找到出路的!
不怕不怕!
徐穗儿很快把自己给哄好了。
“真是真的!您就放心吧,她日子差不了!”
周素兰看着她眼中的泪光眨巴眨巴就没了影,愣了愣,不免叹了口气,“好孩子,你放心,咱家日子虽然不好过,但有奶奶在呢,一定不会苦着你的,往后你就是我亲孙女,别怕。”别...想家。
“还没说呢,你多大了啊?”要还是个孩子,心里准是害怕惊惶的,也是可怜见的。
“我啊,三十了!”
“三十了?”周素兰惊瞪了眼,“那你都成亲当娘了?”
乖乖诶,她家穗儿才十四,还是个黄花闺女呢——这到了她身体里,直接就喜当媳妇喜当娘了?
只这般一想,周素兰心里就颤了颤,不敢再深想。
徐穗儿不知她心中所想,倒是被她这惊讶给逗笑了,“没有!在我们那里啊,三十岁的姑娘多少还是孩子呢!”
谁还不是爸爸妈妈的小宝贝了?她闺蜜文文,三十岁了,她老爸还每个月给她打钱花呢!
“三十岁还是孩子?”周素兰更震惊,她三十岁都快当奶奶了。
不过她也松了口气,没成亲就好,没成亲就好。
同时又想着,都三十岁了还能当孩子,不成亲,那这孩子的家乡,好像还挺好?至少,比这里好!
知道孙女会过得好,周素兰放了心,便着重给徐穗儿介绍了一些情况,让她能有个数,免得抓瞎露馅。
徐穗儿记性好,一番听下来,对目前所在的地方,家里人口、情况都了解得七七八八了,刚被哄好的心又崩了崩。
奶奶是继室,亲爹是残废,亲娘是瞎子,弟妹还年幼——天崩开局啊!
她知道日子不好过,但也没想过能难成这样呀!
好歹还有一点点安慰,就是奶奶是重生回来的。
“那什么马尾坡的地有什么说法?地里能生银子?还是往后会有大变化,不值钱的地变得很值钱?”
见她这么敏锐,周素兰抿嘴一笑,“那地啊,很快就会有大造化的。”
第七章 大造化
“只要马尾坡的那块地?”
孙儿喝了安神药睡下了,王员外这才腾出空来听王管家回复。
一听那徐家放着白花花的银子不要,只要一块破地,他的脑子顿时转成了陀螺。
他想起两个月前跟着镇尹一起接待的那几个穿官衣的人,他们来,不为办案,也不为征税,只查问清河镇户口多少,商铺几家,田亩赋税——
事后,他和镇尹都觉得,是不是要行政区划了。
镇尹随即就让人往县里走了一趟,果然也打听到,上头最近总在问清河镇的事,说不准是要分县,或是要在清河镇来修建码头。
升县的事不好说,清河镇虽然人口不少,商业繁茂,赋税近两年甚至赶超了隔壁的荣县,但离管辖其的平县县城太近了。
可若是要修建码头,清河镇的确是极为合适的。
清河河面开阔,水深流缓,西从利州来,东又接宣州,是天然的水利要冲之地,最重要的,清河镇临近的壶镇有处大盐场!
他和镇尹探讨过,清河镇将会修建码头最有可能,只是,这一切都不确定。
若真是修建码头,会建在哪里,他和镇尹也激烈讨论过,他心里最看好的就是平沙湾。
而马尾坡——就是镇中去平沙湾的必经之道!
这个徐周氏,是随口一说,还是有心为之?
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妇人,难道还能比他们消息更灵通?
王员外心中好奇,决定要亲自去会会这个徐周氏。
—
这厢,徐穗儿从周素兰的嘴里得知了清河镇很快就会修建一个大码头,瞬间就明白了她为什么非要马尾坡这块地了。
明白的同时,也不禁心生赞叹。
要什么银子啊,肯定要地啊!
那可是未来的黄金地段!
这里一旦建了大码头,马尾坡就成了黄金位置。
有这地在,哪怕随便摆个摊卖点吃食茶水,每日也能赚到钱。
试想,一个大码头,每天的船流量还能少了?
有船就有人,坐船的,送货的卸货的装货的……
是人就离不开吃饭喝水!
徐穗儿摩拳擦掌。
周素兰一愣,“摆摊卖吃食?我做饭手艺不咋好……”
她想要马尾坡那块地,也不过是知道的比旁人多,上辈子,清河镇修了大码头,王员外就在这块地上修建了几个商铺,每年光是租出去收租子,就赚了不少钱了。
她没有银钱建铺子,就想着修了码头,那块地就值钱了,到时候,再把地卖了,一准能卖不少银子。
她得趁着要建码头的消息传开来之前,想办法分了家,那样,这块‘破地’都是长山他们的,长福长顺可别想沾。
“我会做啊!”徐穗儿双眼发亮。
她的自媒体账号拍什么的?拍的就是做美食!
说是工作赚钱,但实际上她更享受其中。
她就喜欢做各种五花八门的吃食,拍给粉丝看,教学粉丝。
为了能给粉丝呈现出更多的美食来,她没少看各种美食食谱,说来也是有这方面的天赋吧,她看过食谱,上手就会做,做出来的也不差呢。
“你会做?”周素兰心思活络起来,等着把地卖了虽然能得一大笔钱,可手里只捏了钱能经得起几个花?
但若是地握在手里,有办法能钱生钱源源不断,那才是立身之本呀!
“不急不急,我得好好琢磨了。”
出来太久,还是得赶紧回家。
事情已经说开了,周素兰心里轻松了些,徐穗儿心里也轻松,不用再绷着神经,伸手扶着周素兰往家回,瞧上去还真有些祖孙俩的样子。
但刚进了家门,周素兰的好心情就没了。
看着院子里坐着的人,几乎是第一时间,周素兰就有了数,她皮笑肉不笑迎了进去。
“哟,这不是亲家大姑嘛,今儿是吹的啥风,你这大忙人也舍得来坐坐了?”
见婆婆回来了,丁氏忙给自家大姑使眼色。
丁神婆一双灰呼呼的倒三角眼也唰得一下朝周素兰盯了过来。
而后,极有章法的朝周素兰一步步的踩了过来,围着她缓缓转了三圈,再从腰间布袋里掏出一张黄符纸来,快而准的拍在了周素兰的肩膀处——
令人惊奇的是,那黄符纸贴中周素兰的顷刻,竟就冒出了一股青烟来。
眨眼功夫,黄符纸彻底变为了灰烬,散落在地。
丁神婆面色大变,连连后退,取下腰上桃木剑,指着周素兰,声音惊慌,“不得了了!亲家母被邪祟附身了!”
丁氏一听,满脸焦急,上前一步,“啊....这可如何是好?大姑,你可一定要救救我婆母啊!”
丁神婆拍拍她的手,“你放心,我定不会叫亲家母有事的!”
说着,看向周素兰,大喝出声:“好个孽障,竟敢占人身躯!还不快速速离去,否则我定叫你魂飞魄散有来无回!”
周素兰乐笑了,丁神婆有啥道行,她还不知道吗?
她要真是个厉害的,这会儿定能看出来她身上的机缘才对。
邪祟附身?
噗!
她视线飞快扫过了丁氏和徐老实,以及眼珠子溜溜转看热闹的刘氏。
再落回丁神婆身上,“亲家大姑这是闹啥呢?装神弄鬼还装到我这里来了,你这黄符纸是咋燃起来的,要我说给大家伙听听吗?”
徐家这番动静早已又引了街坊邻居来看,丁神婆他们都认识,镇上有名的神婆了,她的道行,他们还是相信的。
可说长福娘被邪祟上了身?众人咋看都觉得不可能。
刚刚穗儿出事,长福娘急成那模样,哪家邪祟装得这么像啊?
丁神婆脸色微变,啥装神弄鬼?她不信她能知道。
她今儿来,就是要趁着这个机会帮着侄女除了这个‘邪祟’,那么,侄女身为长房媳妇,这家就该她来当了。
“休得胡言!我这是天师灵符,专克邪祟,自然遇邪就燃!”
“遇邪就燃?那你再试试看,谁知道刚刚那道符你是不是做了手脚?”周素兰激她。
丁神婆不觉她能知道自己的把戏,冷哼一声,“大家伙可要睁大眼睛好好看看,看看她是不是邪祟!”
说罢,又从腰间布袋里摸出一张黄符纸来,便要朝周素兰身上贴来。
周素兰早就等着,利落出手,一把攥住了她伸来的手,反手往她自己身上贴去——
下一瞬,众人便惊呼出了声。
只因那黄符纸贴中了丁神婆,竟也冒出了青烟,眨眼就烧成了灰烬。
“呀!亲家大姑,你也被邪祟附身了?”
第八章 约见
“呀!亲家大姑,你也被邪祟附身了?”
周素兰惊呼出声。
丁神婆脸色大变,额上冒了冷汗,她看着周素兰捏住了她的一根手指,那手指的指甲里,正藏着极小一粒的蜡丸。
抬眼看向周素兰,她分明从她神情里看出了威胁。
丁神婆心中又惊又怒,她是咋知道的?
这可是她吃饭的本事!
真要是被大家伙都知道了,往后她还咋挣钱?
权衡之下,丁神婆咬紧了后槽牙,故作轻松道:“咋能呢?今儿出门得急,这黄符纸我拿错了,拿错了!”
说着,又扭头冲丁氏道:“放心,你婆母好得很,没有被邪祟附身!”
丁氏不明所以,却也不显露心思,抬手抚胸口,大松了一口气,“那就好,那就好!辛苦大姑了,我送送你吧!”
一场闹剧就这么迅速结束,街坊邻居刚散去,王管家又来了。
媳妇既然没有中邪,徐老实心里也放了心,直给她打眼色,让她一定记得改口,不要地,就要银子。
周素兰看见了也只当没看见,迎上王管家。
王管家冲周素兰拱手,“大嫂,我家老爷请大嫂福顺茶楼一聚!”
闻言,周素兰顿时心中一紧。
只一块破地的事——王员外还要亲自出面?
难不成,王员外也知道些啥?
是了是了,她这样的普通小老百姓,靠的是上辈子经历过一遭,可像王员外这样的人物,说不得他已经先听到了啥风声呢?
周素兰跟着王管家走了,徐穗儿搬了个小凳子坐去了墙根底下晒太阳。
太阳已经往西偏去了,院子里就这一小块还有太阳光。
她刚坐下,刘氏就磕着把瓜子走了过来。
“穗儿,你奶对你挺好呀,为了不折你的福报,送到手的银子都往外推,啧啧啧,以往我都没有看出来,对了,刚刚你奶带你出去,都跟你说啥了?”
这是来套话的?
徐穗儿暗暗打量她,圆盘脸,厚嘴唇,说起话时眼睛溜溜的转。
是刘氏。
这个家的二房媳妇,丈夫是徐长顺,也就是原主的二伯。
当然,是原主爹同父不同母的二哥。
还有大哥也是。
大哥叫徐长福,那边正和老头说着什么的,应该大房媳妇丁氏了。
奶奶先前就叮嘱过她,二伯娘刘氏好对付,一眼就能看到底,但大伯娘丁氏,面甜心苦,心思重得很,得防着点。
这厢过来的是刘氏,徐穗儿也不慌,接话道:“奶奶就是带我去我落水的地方拜了拜,给我收收惊。”
“你都十四了,又不是小娃娃了,还怕惊着啥魂啊。”刘氏撇嘴,眼珠子又转溜起来,“你奶奶背着我们大家伙,就不偷偷跟你说点啥?或是偷偷给你开小灶,吃香喝辣的?”
虽是套话,但刘氏心里已经这么认定了。
今儿才知道,便宜婆婆从前全是装的,贴心底里放着的还是自己的亲儿孙,那以往私底下有没有扒拉好东西给她亲儿子,谁知道呢?
她就说呢,这穗儿长得手长胳膊长脸色红润的,就不像是饿了肚子的人!
以往明面上吃的喝的都先紧着他们俩房吃了,瞧三房那可怜巴巴的样子,结果啊,那都是做给爹和外人看的!
啊呸!
这人的心眼呐,咋就能厉害成那样呢。
徐穗儿眼珠溜溜落到她手里的瓜子上,吸溜了口水,“二伯娘,瓜子啥味啊?给我尝尝呗。”
刘氏一愣,立马将手往后一背,“能有啥味,苦得很,你吃不来。”
说着,扭头就走了。
王家送来这瓜子,甜甜的,可香了,她得趁着机会,多吃些去!
心里又不免闪过一个念头:这丫头连瓜子啥味都不知道,能私底下开过小灶?
—
福顺茶楼。
二楼靠街的雅间,王员外看着人跟着王管家进了茶楼。
光这么一瞧,就是个普通的老太太,没什么不同。
等人进了雅间,离得近这么一看,他发现,这老太太的眼神挺清亮,倒像是为了孙女的福报将银子往外推的人。
“徐大嫂,请坐。”
他招呼人坐下。
一路上周素兰心里都在琢磨这事儿,这会儿已经琢磨清楚了,大不了,就是这地得不着罢了,王员外是大善人,她还怕他会吃了她不成?
因此,这会儿她大大方方就在对面坐了,一点不拘谨。
她这模样,反而叫王员外心思动起来。
他伸手,亲自给她斟了杯茶,“徐大嫂,你家孙女救了我孙儿,这份恩情,王家记着,怎么还都不为过,你要银子,要铺子,要上等的好地,都行,可你偏偏只要一块没用的荒地——”
说着,他摇了摇头,“这么大的恩情,只用一块破地就还了,传出去,别人怎么说我王善财?我自己也觉得过意不去。”
“所以,今儿约徐大嫂来,就是为了这个,徐大嫂既是想要块地,这样,我从金家浜的水田分出来五亩给徐你,你看如何?”
金家浜成片的良田,年年收成都极好。
身为清河镇人,谁都知道,那是王家祖上便置买下的好地,传了一代又一代了,照如今的市价,一亩至少就得卖十二两银,想买,王家还决计不会卖呢。
王员外一出口就是五亩,周素兰心跳都快了一瞬。
拿钱都买不着的地,自然是比银子好不知多少,若有可能,她肯定不往外推,得不着那破地,能得五亩好良田,那也能糊口了。
只是,五亩良田真到了手里,跟那银子一样,同样也是害人的东西。
“王员外,咱们清河镇谁都知道那金家浜的地是王家祖上就传下来的地了,连成一片,多喜人?让您割让出来五亩岂不就不美了?”
周素兰接了嘴,腆着笑脸,十分的真诚好说话,“我先前也跟王管家说了,救人性命也是我孙女的福报哩,真当不得王员外您这般客气,即使真要谢点啥,就随便给一块地就行了!当然,能叫我自己选的话,能给马尾坡那块地最好。”
王员外一愣,随即笑了起来,“咱们都是做祖父母的,徐大嫂的一片慈心我也很能感同身受,既是如此,也罢,只是万不能只给一块荒地,徐大嫂不要金家浜的良田,那我就把回响滩那块地给你如何?”
“除了一块地,那连着的一个山头也都一起给徐大嫂,回头不拘是放羊养牛,那可都是好地方,还可以种些果树什么的,也是赚钱的进项。”
回响滩那块地,跟马尾坡一样,都离河滩不远,只不过,一个通往平沙湾,另一个,通往的是另一条小河。
真要建码头,回响滩八竿子打不着一拍。
可若真是只想要一块荒地,仅此而已的话,同样是荒地,还带一个山头的回响滩自然是更好的选择。
这也是他明晃晃的试探了。
第九章 交个朋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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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 闹
“你要休了我?”
周素兰瞪大了眼睛,一脸不可置信。
“徐老实你个王八蛋老不死的,你敢休了我!”
一声吼出,周素兰扑了上去,直接骑在了徐老实身上,对着他又抓又挠。
这阵仗,可吓坏了众人。
刘氏直往角落里躲,又忍不住看闹热,心里直啧啧。
她就说吧,便宜婆婆从前就是装的!
这么多年了,她从来就没有见过她红脸,连大声气跟公爹说话都没有,更别说对公爹上手了!
今儿个,便宜婆婆不装了,上手啦!
哎哟,这挠得!
丁氏赶紧冲上来劝架,“娘,好好的这是做啥呀?可别打了,别打了,你咋舍得打爹的?瞧爹脸都被挠花了!这咋出去见人啊!”
这架劝得极有水平。
本来徐老实气头上吼出那句要休了周氏,立马就后悔了的,这么多年,周氏没大错,他哪能休了她呢?
所以,被人扑过来,他下意识就没躲,想着是他话说错了,就让她挠两下出气吧。
但儿媳妇这么一喊,他就回过神来了。
是啊,周氏咋舍得打他的?
还有,脸被挠花了,叫他咋出去见人?
老邓头他们可羡慕他有个温柔体贴的好媳妇了,常说他教妻有方呢!
可现在——他们一定会笑话他的!
只要这么一想,徐老实只觉失了大面子,脸上又疼得很,让他顿失理智,立马就还了手。
周素兰的力气哪能比得过他,被双手一推,人就从徐老实身上给栽了下来,滚到了地上。
见她吃亏,一旁的徐穗儿赶紧冲过来,将人一把扶起,带离徐老实的动手范围。
周素兰轻捏了她一把,眼泪一甩,拖着腿就朝徐老实又冲了上去,“徐老实,你竟敢打我!我今儿跟你拼了!”
她咣咣两巴掌闪中了徐老实的脸,立马就被徐老实两耳光闪回来,身体往旁边掼摔而去,她用力在地上一蹭。
再抬起头来,脸上清晰的巴掌脸不止,赫然还破了皮,青红了一大块,瞧着吓人极了。
丁氏见势不对,赶紧往外跑。
不多会儿,带回了东三里巷的里长。
“住手!快住手!长福媳妇,长顺媳妇,还不赶紧拉开你们爹娘,一大把年纪了,这样打打闹闹的,像什么话!”
被拉开的周素兰顶着一张红肿破皮的脸,嘴角还有血丝,冲着里长嘤嘤嘤,“我不活了....我不活了.....里长您给我做主啊!您可是看着我嫁进徐家来的,这么多年,我孝敬公婆,伺候他徐老实,照料孩子,可有半点不对?没想到这把岁数了,他徐老实竟要休了我呀!”
一听还有这事,里长也是吹胡子瞪眼,“徐老实你反了天了!你凭啥休她?七出之条你但凡给我举出一条来!我看看你有啥理!”
围观而来的众巷邻也是交头接耳起来。
徐家今儿这一桩桩的,可真是堪比过年唱大戏呢!
还闹出要休妻来了!
徐老实想休妻?
那他可真是没良心!
人周氏进门三十余年了,带大了前头生的两个儿子不说,自己也生了个儿子,还替徐家两老养老送终了,徐老实凭啥休她!
里长一来,唤回了徐老实的理智,当下也觉委屈,“哪是我要休了她呀,我就是一句气话,是她不想过日子了,里长,您可给评评理,看看这事,她做得对不对,我说两句还不成了?”
王员外家送谢银来,长福娘却不要,只要一块荒地的事,已经传的东三里巷众人皆知了。
里长自然也知道。
对于长福娘放着白花花的银子不要,偏要一块荒地,里长也觉得长福娘脑子是不是发热了。
但这也不是徐老实能休了她的理由。
身为里长,他在意的就是东三里巷的太平和睦,所以争争吵吵打打闹闹的事,可要不得。
“行了行了,都是当祖父母的人了,闹成这样,不觉得脸红呀!再说了,愣是有气,老实你也不能动手打媳妇呀!瞧你,把你媳妇打成啥样了,赶紧哄哄!”
又冲周素兰道:“一家人不说两家话,别闹得外人看看笑话,有啥话,好好说,说开了就好了,可不好闹,娃都吓着了。”
徐老实忙应着是。
周素兰捂着脸,也没再多说啥。
她心里清楚,不管是休了她还是和离,可不是件容易事,哪是今儿这么一闹就成了的呢。
她之所以闹大,也不过是想叫外人都看到罢了。
从没红过脸打过架的两口子,一旦红过一次脸,再有第二次,也就不稀奇了。
里长一挥手,示意着大家伙都跟着他散去了。
徐老实看向周素兰,“长福娘…”
周素兰避过他的视线,起了身,招呼徐穗儿来扶了她,一瘸一拐的进了堂屋里头去。
先前王管家留下的礼品还都摆在吃饭的桌子上,有翻动过的痕迹,但都装得好好的,只一包瓜子被拆了开来。
周素兰看了看,从里头挑出了一包点心和一包蜜饯,又把那红糖分了一小包出来,“宝生!来,把这些你翠花婶儿家送去!今儿可多亏了他们救你阿姐回来!”
刘氏一听,连忙冲了进来,“娘!咋送这么多?”
娘真是疯了!
那点心,那蜜饯,一样也就四包,这就直接分出去一包了!
还有那红糖,四十文一斤呐!那可是金贵玩意儿,娘分出去这一小包,得有二三两吧?
这日子,还过不过了呀!
“今儿要不是大顺两口子,穗儿还泡在河里呢!这么大的恩情,送这么点东西,算得了啥?”周素兰道。
刘氏听得撇嘴,嘟囔:“娘还知道大恩情啊!那王员外谢的银子,您倒是收下呀!对别人这么大方,自己个,你倒小气巴巴的了!”
周素兰睨她,“咋的?我做啥还要你来拿主意?这个家干脆给你当?”
刘氏一噎,瞪大了眼睛,一时竟没反应过来。
等回过神来,宝生已经抱着东西去了,而便宜婆婆,正拿了点心给穗儿这丫头吃呢!
天大地大,吃最大。
刘氏顾不得别的,赶紧凑上来伸手去拿那包蜜饯,“娘,点心噎得慌,我吃蜜饯吧,我就爱吃点甜的!”
周素兰将油纸包一拨,只留下她拆过的那包瓜子,“多大人了,还和孩子抢吃的?自己拿瓜子嗑去吧!”
刘氏:!!!
第十一章 你也不怕噎死
刘氏当下只有一个念头:便宜婆婆干啥不装了?你倒是接着装啊!
“娘,啥叫我跟孩子抢吃的呀?你别只顾着穗儿啊,还有小莲小杏他们呢,孩子们几时吃过这么好的点心啊……哈喇子都要馋出来了。”
说着,赶紧冲外头招手:“宝贵,小杏,快进来,你们奶给点心吃哩!”
话刚喊出来,倒是外头玩了一天正好回家的徐宝根先冲了进来。
“奶!啥点心呀?快给我快给我!”
宝贝小孙子,爷爷奶奶的命根子,作为这一辈最小的一个孙子,徐宝根自觉自己就是爷爷奶奶的心肝儿,在家里横着走,爷爷奶奶也不会骂他半句的。
见奶奶手里头提着这么多油纸包,眼睛都亮了,吸溜着口水喇子,迫不及待自己上了手。
“好香好香,我玩了一天,都快饿死了!奶奶,赶紧都给我吃!”
‘啪’!
响亮的一巴掌打掉了徐宝根的小手。
在徐宝根的哭声响起之前,先响起的是周素兰的骂咧,“瞧你跟饿死鬼投胎似的!出息!”
“哇……”徐宝根小嘴一瘪,哭声震天响地。
小儿子被打,可心疼坏了刘氏这当娘的,连忙将人的小手拉起,呼呼吹着,“娘!宝根哪做错了?穗儿是你亲孙女,宝根他们就是捡回来的?您不给吃的就不给,作甚要打人呢?”
“长福娘!”徐老实见鬼了一般,“你今儿这到底是咋了?”
以往家里买了啥吃的喝的,哪回长福娘不是先紧着大房二房的孩子的?
今儿倒奇了,不给不说,她还打人——要知道,从前长福娘可是疼宝根得很的!
徐老实疑心丁氏娘家大姑道行浅了,看不出厉害来,琢磨是不是要请个厉害的道士回来瞧瞧,便听得长福娘道:“我能咋的?瞧宝根这脸脏手脏的,出去疯玩一天,回来也不晓得先洗个手,上手就抓东西吃,也不怕吃坏肚子!宝根,赶紧先洗手去!洗了再来吃!”
说罢,周素兰拆了点心包,挨个给进来的小莲小杏以及宝贵一人分了一块,包括洗了手再回来的宝根,也是一块。
至于后头怯怯进来的苗儿,还有送了礼跑回来的宝生,她则一人给了两块。
刘氏又炸了,“娘,你咋这偏心呢!”
周素兰不紧不慢的包好油纸包,“偏心?这咋是偏心呢?穗儿拿命换回来的谢礼,我给他们亲姊妹三个多吃点,不是应该?上回你从娘家带回来的油糕子,穗儿他们三个,可一口也没吃着呢。”
刘氏:……
事儿虽然是这么个事儿,但这个家里,一直以来,不就是这样的规矩吗?
老三两口子一个瘫一个瞎,每天啥活也不干,就是白养着的,能给他们一口饭吃都是好的了,还想吃别的?多大脸呢!
以往娘也不说啥,不都这么来的吗?
今儿说不装就不装了,竟还翻旧账来堵人嘴了!
“爹!”她看向徐老实。
娘是后娘,爹可是亲爹!
一块点心一口就吃没了的徐宝根一边吮着手指头,一边抽哒哒的哭。
小莲和小杏也眼巴巴的看着对面。
再看对面,穗儿和宝生苗儿一人一手点心,却还在小口小口的吃着。
徐老实只觉气血翻涌,这个家,还是他当家呢!
“周氏!赶紧把点心和蜜饯都拿出来,给宝根他们全分了吃!”
高兴了就长福娘,翻脸就周氏——周素兰扯了扯嘴角,将三包蜜饯和两包点心都拿出来。
一包蜜饯一包点心递给宝生,“拿去,给你爹娘也尝尝。”
一包蜜饯一包点心递给穗儿,“你落水遭了罪,留着慢慢吃。”
徐宝生看出来气氛不对,但他才不管那么多呢,奶让他干啥他干啥,抱了油纸包就跑。
徐穗儿也双手接过了油纸包,笑眯眯的抱在了怀里,“是,奶奶!”
虽然她不爱吃吧,但看着几张快气炸了的脸,就觉得痛快啊。
现在她是徐穗儿,当然要和奶奶同一阵营呐!
眨眼,就只剩下了一包蜜饯。
拆开蜜饯,周素兰上手分。
你一颗,她一颗,他一颗,你一颗……
直到一包分完。
宝贵宝根小莲小杏每人都是三颗,公平得很。
至于穗儿苗儿宝生嘛,一人六颗,照样比他们多一倍。
“周氏!!!”徐老实青筋暴起。
“咋了?我这不是给他们分吃了?”周素兰情绪稳定,“天瞧着都黑了,长福媳妇,长顺媳妇,还不赶紧做饭去?”
“啥?”刚炸了一回又一回的刘氏再度炸了。
啥玩意儿?谁做饭?
她掏了掏耳朵,“娘你说谁做饭?让我和大嫂做?”
周素兰扭头看她,“你们不做谁做?难道我做?”
刘氏呼吸急促,脱口而出,“以往不都是娘你做饭?”
娘这几日伤着,那也是穗儿做饭!
周素兰心下冷笑,是啊,从她嫁进这个家来,里里外外都是她在转,没娶儿媳妇前,她做饭,娶了儿媳妇后,还是她做饭。
没娶儿媳妇,她身为媳妇和儿媳,得做饭。
娶了儿媳妇后,照理说,该儿媳妇轮着做饭了,但丁氏刘氏连着怀孕生孩子,她为了好名声,自然不让她们做,还得好好伺候着,毕竟,当后婆婆的,使唤继儿媳妇,哪那么容易?
再两年,田氏进了门,眼睛看不见,也没法做饭。
所以,这饭就一直是她做下去了。
从前,那都是她讨贱,她活该。
现在嘛……
“咋的?我一个当婆婆的,还得做饭伺候你?吃我做的饭,你也不怕噎死!还不赶紧做饭去?信不信我让长顺休了你!”
“休我?他敢!”刘氏跳脚,让她做饭?想得美!
“你们老徐家作践人,我找我娘家给我做主来!”
说罢,刘氏拔腿就往外跑。
“长顺媳妇!”徐老实急急追了两步,想到亲家公那混不吝的性子,只觉头大。
人没喊住,不免扭头冲周素兰撒火,“你疯了!把儿媳妇气回娘家,这事传出去,你这当婆婆的,还要不要脸了!”
周素兰撇嘴,“让她做个饭就往娘家躲的儿媳妇,传出去,还不知道谁没脸呢。”
说罢扭头,看向丁氏:“长福媳妇,今儿就你先做饭吧,赶紧的,我饿了。”
第十二章 那就让老天爷劈死我
从头到尾一直没出声的丁氏目光一直在周素兰的身上晦暗不明的打量着。
她想到大姑的话:你这婆婆竟知道我这符纸的门道哩!是不是邪祟的我看不出来,总之,她不是从前那么好打交道了,你自己小心一点!
大姑看不出来是不是邪祟,她看出来了!
眼前这人,哪里是之前那个事事体贴周到好说话的婆婆?
不知道是被打哪儿来的山野精怪给沾了身去——
可若真是山野精怪,怎么偏就只对三房好?
对于山野精怪来说,他们不都是一样的‘人’吗?
丁氏想不明白,唯一能解释得通的,那就是从前,周氏都是装出来的?
这么一想,丁氏不禁打了个冷颤。
如果从前的一切全都是装出来的,那周氏也真是太可怕了。
还有,装得好好的,怎么就突然不装了呢?
她想做啥?
“是。”丁氏低眉,压下心思,应了声便转身往厨房去了。
徐老实的目光落在周素兰身上,惊疑不定,暂且没再说什么。
周素兰乐得清静,抱起剩下的料子等东西,招呼徐穗儿,“穗儿,苗儿,跟奶奶进屋来,我给你们姐俩量量身,用这料子给你们做两身新衣裳。”
小孩子没那么多心思,也没什么眼色,三两下又把蜜饯吃完了,徐宝根在身上擦了把手,乐颠颠的跟了上来,“奶奶,我也要做新衣裳!”
被他抱住了腿,周素兰低头,“这是给女孩子做衣裳的布料,你个男娃娃,哪能做呢?乖,上一边玩去。”
徐老实忍不住接嘴:“那给小莲小杏一起做。”
周素兰微笑,“料子不多,也就够给穗儿和苗儿做,穗儿身量高,废料子,这布料又是穗儿救人得来的,自然该给她多做一身。”
……
刘氏一去不回,丁氏出手的晚饭惨不忍睹,连徐老实都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听人传,长福媳妇你没嫁人前,茶饭手艺挺好的啊?”咋做成这个样子……
周素兰笑着接话,“都十多年不做饭了,手艺自然生疏,往后多练练就好,这样,往后你跟长顺媳妇一人做一天饭的来。”
丁氏在桌下的手掐进了掌心——不管周氏为啥装了这么多年的好名声突然不装了,但她得想个法子,绝对不能叫周氏压着欺负!
这般想着,丁氏看向周素兰,笑着应了话,“都听娘的,以往都是娘做饭,确实是辛苦娘了,合该是我们这些做儿媳妇的操劳才是,那从明儿起,我就和二弟妹三弟妹轮着做饭,一人一天的来。”
她着重强调了三弟妹三个字。
周素兰看了她一眼,接招,“穗儿娘眼睛不方便,长福媳妇你又不是不知道,让她也做饭,难为她不说,我还怕她做了咱们大家伙不敢吃呢。
咱家又不养猪不喂鸡的,活计少,就做饭的活,你和长顺媳妇分着来就行了。”
丁氏就笑,“三弟妹不方便,那不是还有穗儿帮忙嘛,穗儿都十四了,也是大姑娘了,该做这些个家务了,啥也不会,每天净跟男娃似的上山下河的,该不好说亲了。”
“小荷没嫁人前也从没做过饭,不是也嫁得好好的?穗儿还小呢,家里有能干的伯娘在,哪用得着她做饭呀。”周素兰笑着把话拨了回去。
丁氏脸色微僵,咬牙,“娘说的是,都听娘的。”
她面露隐忍委屈,恰到好处的叫徐老实能看到。
徐老实心里气得翻涌,看了周素兰一眼,忍了下来。
等夜里回了屋,他张嘴就是一句:“你不是素兰,你是谁?”
周素兰一脸惊讶:“我不是周素兰,我能是谁?山野精怪啊?那不是上来就先把你给吃了,还同你说啥话呀。”
徐老实气鼓鼓,“你要真是素兰的话,今儿咋会这个样子?你今儿做的这些事说的这些话,都不像你!”
周素兰问他:“我该是咋样?王管家送来的银子我该欢欢喜喜的收下,然后转头就拿来给宝安读书用,再私底下偷偷给长顺补窟窿用,一文都不要用在长山一家身上对吧?
还有王管家送来的这些个东西,吃的,我该全部分给宝贵小莲他们吃,还有记得给宝安留着,布料,也要拿来给长福媳妇他们做新衣裳,一点也不要分给穗儿他们对吧?
是不是要这样做了,我才是我?”
说着,看着徐老实理所应当一点问题都没有表情,周素兰笑出了声。
“可是,凭啥呀?”
“长山才是我的亲儿子,穗儿宝生苗儿才是我的亲孙儿,我偏心着他们,哪错了?”
“可你......”
周素兰炮语连珠打断他,“你出去问问瞧瞧,这世上哪个当后娘的不偏心着自己亲生的呢?”
“偏只有我那么傻,事事都向着偏着紧着长福长顺他们,生怕怠慢了他们,生怕被人家说道我是恶后母,可结果呢?我养大了他们的心,惯大了他们的胃口,叫他们包括你!都觉得我偏着紧着他们是应该的!是理所当然的!
今儿我不过是偏着我自己的亲儿孙了,你们就恨不得跳起来蹦起来了,那以往我偏着你们的时候,你们咋一句话都没有?
得了好处就闷声不吭,沾不了好处了就急了,好的坏的全叫你们得理了,啊呸!
徐老实,我今儿就把话跟你撂这儿了,从今往后,我还就只偏着向着紧着我自己的亲儿孙了!其他人?都给我边上待着去!”
徐老实不可置信,“你咋变成这个样子了.....”
他摇着头,一脸失望,“你忘记当年我家请媒人来你家提亲时,你咋发的誓了?你可是自己发誓答应了嫁进门以后要把长福长顺当亲儿子一样,哪怕生了自己的孩子,也要事事以长福长顺为先,决不能让自己的孩子越过长福长顺的!不然,我家凭啥要娶你这名声不好的人回来?
如今你说话不算数,你不怕应了自己的誓言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周素兰噗嗤一声笑,“那就让老天爷打雷劈死我!”
第十三章 可别后悔
徐老实被震住了,真有人不怕天打雷劈?
明明提亲时她自己答应得好好的还发了誓,三十来年都说到做到这么过来了,这把岁数了咋还说变就变了呢?
变成这样的周氏,叫他觉得都不认识了。
他不是说周氏就只能对长福长顺好,不能对长山好,可周氏自己答应过的,要对长福长顺比对长山更好的。
再说了,对长山好又有啥用,老了还能指望他不成,他自己还得指望别人呢。
周氏真是老糊涂了。
三十年都过来了,眼看着宝安这么聪明,往后准能享到清福了,她偏要整这么一出,伤了长福他们的心,往后不认她这个后娘了,到时候有她好哭的。
想着周氏小心小意这么多年,伺候着他伺候着这个家,徐老实到底软了心肠,遂掏心掏肺的劝起她来。
“素兰啊,你听我的,还是照样好好对长福长顺他们吧,宝安聪明,读书好,连先生都夸他有出息呢!这回要是你接了王家的银子,就能给宝安换个更好的先生了,是你耽误了事啊!不过也不用着急,宝安出息,是迟早的事!
你说说,手心手背都是肉,我还能不知道长山也是我亲儿子?可长山这么个情况,媳妇也是个使唤不上的,宝生更是贪玩没啥出息,你现在反过来偏着他们了,能有啥好处?老了还能指望长山给你养老送终捧幡摔盆?
回头你要后悔了,可也来不及了,听我的,这料子就给小莲他们做衣裳,明儿个把糖这些个都给长福媳妇她们,再去把长顺媳妇哄回来,往后啊,有你的清福享哩!”
周素兰气笑了,拉了被子蒙住了脑袋,不一会儿就打起了鼾来。
见她铁了心不听劝,徐老实失望不已,“我不管你了,你就等着后悔去吧!”
……
东厢打头的屋子里,在酱坊上了一天工才回来的徐长福听丁氏说起了今儿发生的事,听得是一愣又一愣。
他不过就照常上了一天工,咋跟出门了一年似的?
一天就发生了这么多的事?
“你看清了,王家送来的真是三锭白花花的银子?”
“可不,二十两一锭的银锭子呢!六十两啊!有了这六十两,咱就能送宝安去更好的学堂拜更好的先生了,可她眼睛都不眨一下,愣是往外推了!我看她真是疯了!”
丁氏撇嘴,“他爹,你可得拿个主意,她从前装得那么好,把咱们都给骗了,虽不知道为啥现在她就突然不装了,但咱们得心里有个数才是!你是没瞧见她今儿偏着三房那模样!赶明儿还不得把这个家都给搬空了贴补三房去?”
“确实是疯了!”
痛失六十两银子,徐长福呼吸都急了一瞬,想不明白这后娘咋这么糊涂了。
但银子已经错失了,多说无益。
“你放心,我心里有数!”
家里的吃喝嚼用都靠他在酱坊六百文一个月的工钱以及逢年过节的礼,今儿之前,他每个月往家里拿五百文,自己留一百文,今儿之后,他一文钱也不给家里交,爹也不会说啥的。
那后娘都不真心想给他们当娘了,还咋能当这个家?
他心里有数,爹心里也指定有数就是了。
听他这么说,丁氏放了心,可又气不过,“她拿婆婆的乔压着我,叫我做一家子饭,我可不乐意!”
徐长福便道:“宝安在学堂吃住,月底才回家,你明儿便带了小莲回娘家住一段时间。”
至于他,早晚都在酱坊吃呢。
闻言,丁氏立马就笑了,这样好,这样好。
没有她男人拿回家的工钱,看她咋偏心养活得了三房。
要是能趁这一闹,干脆把家给分了——
说心里话,她早就想分家了。
长顺是个败家的,刘氏也是个懒货,他们还有两个儿子,那都是家里的累赘和拖累!
更别说长山两口子了!
她男人有酱坊的活计在,只养活他们自己一房,哪里用得着省吃俭用过这么苦的日子?
—
翌日一早,周素兰便带了徐穗儿一起出了门。
家里的事总得慢慢发酵,不急。
当下最要紧的,先把地契拿到手里再说。
王员外已经按约定好的等在了巷口,见祖孙俩来,先又亲自给徐穗儿道了谢,才开始办起流程来。
过户的事好说,但这地,不是送给徐家,而是送给徐穗儿的,自然就多了些手续。
因着徐穗儿今年才十四,还未成年,地要送给她,手续还更多一项,且还麻烦,所以说定了,这地直接就送给周素兰。
这也得先确定周素兰的主体合法后,再写一份产业赠与契,写明赠与人和受赠人、田产四至以及赠与原因、违约责任等,再由双方及中人签字画押,一式四份。
然后再交由县衙过户备案,交契税,等县衙批凿砧基薄,核发红契。
王员外出面,事情办得自然比一般人快,去县衙走一遭再出来,周素兰怀里头就揣上了一张写有自己名字的地契了。
地契揣在怀里,轻飘飘的,一点感觉都没有,但她却觉得心口发烫,快要烧起来一般。
再看王员外,她也是真心实意的感谢对方。
感谢对方明知道这地会有大造化,仍是愿意割送出来。
王员外摆手,端的是大气。
“如今这地已经是徐大嫂的了,不知徐大嫂有什么打算?”
他明面上这么问,暗藏的意思其实是想问周素兰可有码头具体什么时候开始修建的风声?
周素兰其他的不多说,只道:“这天眼看着就热起来了,我想着在那地儿支个茶摊子,卖些茶水啥的!”
一文钱一碗的茶,那能挣几个钱?平日里会去平沙湾那边的,左不过都是洗衣洗菜的妇人家,和玩耍的孩子们,几个会买茶来喝。
倒是干活的少不得会买——
王员外眉心微动,心里估算了算时间,大致有了点数。
同时,也有了底,徐大嫂要那块地,将来是为了做吃食方面的生意啊,倒是和他不冲突。
揣着地契回了清河镇,周素兰带了徐穗儿去马尾坡实地考察。
“要摆摊的话,咱们现在没啥钱,就搭一个草棚子便行,在这大树下也阴凉……
若是住,这地头宽敞,建房子没得说,只是那都要花钱呢,咱们回头再慢慢看着来。”
“不过,在这之前,咱们得先被‘撵’出来才是。”
第十四章 没了
老大媳妇带着女儿回了娘家,老二媳妇昨晚跑了今儿还没回来,一大早的,徐老实被吵着肚子饿要吃这吃那的小孙子闹得头疼,在家里发了两通火后,终于等回了周素兰。
“孩子都饿了,赶紧做饭去!”
周素兰四下张望,“长福媳妇呢?她没做饭?”
不说这个还好,一说这个,徐老实就来了气,“你还好意思说,好好的家,净被你给搅乱了!要不是你好好的非得安排儿媳妇做饭,长福媳妇和长顺媳妇能回娘家?”
一听这话,周素兰就有了数,丁氏也回娘家了。
一个两个的,真当她这婆婆软弱好欺,明晃晃的跟她叫板呢。
上辈子她身在其中,就好像被迷雾给蒙住了一样,啥都看不清,这会儿,跳出来这么一看,上辈子的自己,跟头老牛似的,无怨无悔,是真傻啊。
咋的,她做饭天下太平,她不肯做饭了要让儿媳妇做,这天下就乱起来了?
谁心善谁好欺负呗?
不过这样也好,她还正担心乱子发酵的太慢,耽搁她的时间呢。
早闹崩了,早了。
重活一世,大把的光阴,她可不想多在这个家里浪费一点。
“啥叫我好好的非得安排儿媳妇做饭?咋的,我一当婆婆的,让儿媳妇做饭还有错了?谁家儿媳妇不做饭?”
徐老实瞪眼,“你别提别家!咱家都多少年了,家里不一直是你做饭?啥事没有,好好的你现在非这么安排起来了,家里就成了这个样子,还不就是你的错!”
“我现在老了,这饭做不了,儿媳妇不做,那就都饿肚子呗!”周素兰说着就回了屋去。
反正他们还有点心和蜜饯,先将就两天,看谁先受不住。
肚子咕噜噜的响,徐宝根哭着就撵周素兰的脚,“奶奶,我饿,我要吃点心!”
周素兰把门一关,“没有点心,饿了找你爷爷去。”
“周氏,你真是疯了!”
徐老实气呼呼的冲进来,“你不做饭,拿钱给我,我自己带他们出去吃!”
周素兰在床沿坐了,“我刚看了大夫治了腿,钱都花没了。”
“啥?治啥腿?你这腿不是养两天就好?”
周素兰摸了摸自己的腿,“我腿疼得很,可不得找大夫看看去?这一看还看着了,花了三钱银呢。”
“啥!你治腿伤花了三钱银子?!”徐老实的声音冲破了房梁。
“别说三钱,三两银子也得治啊!大夫说了,我这腿就是耽搁了,不赶紧治的话,往后准就成跛脚了。”
就是正个骨的事,再养两天就能正常走路了,上辈子她就是舍不得花钱,生生把一条好腿拖成了跛子。
后来宝安出息了,丁氏还嫌她这个跛子奶奶丢了宝安的面子呢,所以才拘了她不要她出门见人。
徐老实脱口而出:“家里也不用下地,没啥大活计给你干,跛了就跛了啊,一大把岁数了,怕个啥!”
见她轻松的就跟只花了三文钱似的,徐老实心都在滴血,“……家里还有多少银钱?”
周素兰语气淡淡:“没了。”
“周氏!你就是这么管家的?长福的工钱才拿回来几天,这就没有了?还有之前的,你当家这么多年,一点银钱都没攒下?”
徐老实气疯了,败家娘们儿败家娘们啊!
“长福一个月就拿回家五百文的工钱,一大家子十几口吃喝嚼用不得花钱?还有宝安的束修,一年下来的纸笔砚墨,一年至少就要花五两银子——我上哪儿能攒下钱?”
更别提还有个不省心的赌鬼。
要不是她给人家浆洗衣裳又去四下帮工一年下来挣了些银钱,一天两顿饭都得改成一天一顿饭。
徐老实一噎,“那长福这个月的工钱不是才拿回家没几天?你就治个腿就花没了?”
“哦,工钱拿回来的第二天,你儿子长顺就又赌输了钱,问我要了三百文去。”
啥叫他儿子?
徐老实斜瞪了她一眼,气儿子不省心,更气周氏没把儿子给教好,“都是你给惯的!你要不总是偷偷拿银钱给他还了赌债,他能一步步赌上了瘾越输越多?”
周素兰好笑,“我记得,长顺第一回赌输了回来要钱,是你让我拿的,并且还让我瞒着点长福两口子的。”
徐老实:……
“就那一回!后头哪回不是你偷偷给的?长顺走到今儿这一步,都是你害的!我现在算是醒过神来了,我看你就是故意的!故意让长顺沾了赌,又顺着他依着他,你就是想毁了他是不是!”
周素兰笑笑,不做解释,上辈子她就是怕毁了长顺,最开始知道长顺沾了赌的时候就要管教他好让他走回正路的,可还没管,当亲爹的就先拦起来了。
她又怕管急了长顺会怨恨她,谁叫她是后娘呢,真话说重了还上手,回头徐老实也该不乐意了。
现在倒怪上她了。
见她不应了,徐老实只觉自己是戳中她心窝了。
从前他咋就没看出来呢?周氏心毒啊!
他好好的长顺,就是她给养歪的!
他还真一心以为她是个好的,放心把家给她来当,把孩子给她来养——这么些年,都是他瞎了眼了!
瞧瞧,她狐狸尾巴藏不住了,做的这都是些啥事?
不过两天,家里就不成个家了。
好好一个家,都被周氏这搅家精给毁了呀!
都说后媳妇娶不得,从前他不觉得,现在他总算是体会到了。
要是他的惠娘还在……他们一家该有多么和睦幸福……
徐老实红了眼,再看周氏,只觉得她面目可憎,让人生厌。
早知今日,他当初就不该娶她!
“周氏,你就不怕我休了你?”
周素兰唰得转头,“休我?我嫁给你三十余年,伺候公婆,还给你生了儿子,给公婆养老送终,披麻戴孝,你敢休我?你凭啥休我?”
“就凭你养歪了长顺,气跑了长顺媳妇和长福媳妇,闹得家宅不宁!”徐老实吼出声。
周素兰拍着腿,哭嚎了起来。
哭声震得左邻右里听得分明,纷纷探头来瞧。
瞧不见里头的周素兰,只瞧着蹲在门口抹眼泪的徐穗儿。
对门邻居菜花婆就凑上前关心:“穗儿啊,你奶哭啥呢?咋哭得这么伤心?还有你这又是哭啥呢?”
第十五章 拉着你死
徐穗儿哭得一抽一抽的,“我爷爷要休了我奶奶……”
“啥?昨儿里长不是来说过你爷爷了?他咋还要休你奶奶?”
“我奶奶腿受了伤,干不得活,就叫我大伯娘和二伯娘辛苦两天,先一人轮一天的做饭,等她腿好了,她就自己来做了,可大伯娘和二伯娘都不肯……
二伯娘昨儿傍晚就走了……大伯娘今儿一早也带了小莲妹妹回了娘家去……
爷爷就说我奶奶气走了儿媳,闹得家宅不宁,要我奶奶去将大伯娘他们哄回来,我奶奶不依……爷爷就说要休了我奶……呜呜呜……”
“啊呸!”菜花婆子跟周素兰关系好,立马就骂开了,“我早就说过你奶了,这么惯着儿媳妇早晚要被儿媳妇骑在头上拉屎的,她还不信!现在晓得了吧?
哪有儿媳妇不做饭让当婆婆的做饭的?后婆婆咋的?后婆婆那也是她婆婆,她也该敬着供着,咋的?婆婆让做饭,儿媳妇就往娘家跑,这像话嘛这!”
东三里巷这么多年了,就没听说过哪家儿媳妇不听婆婆话的!
素兰就是太软弱了,那么多当后娘的,也没谁当成她这个样子呀!
下头春山村,还有后娘把前头闺女给磋磨死的呢!她不照样硬气活得好好的?
偏素兰这后娘当的,继子一个顶一个的好,就自个亲儿子好好的就成了个瘫子——当时要不是素兰顾着去给长顺送东西,长山哪至于被蛇咬了?
还有这徐老实,也是个没良心的,竟让自己媳妇去哄儿媳妇回来?亏得他想得出来!
啊呸!
简直没天理了!
门外,聚拢来的巷邻跟着菜花婆议论纷纷。
门里,周素兰哭得双眼通红,“徐老实,你别想休了我!我为这个家付出了一辈子,临了临了,你要休了我,要我咋活?再说了,我要是走了,长山他们咋办?总之,我死也要赖着你!”
见她这模样,徐老实心里得意,他就知道,周氏娘家早已经没人了,真被他休了,能有啥好路走?
“不休你也行,你得答应我,咱们一切还照从前一样,王家这银子的事,我就不跟你计较了,往后,从前是咋样的,往后就还咋样。”
只要周氏还像从前那样,事事护着长福长顺他们,他就还可以容她留在这个家,当他的媳妇,管着这个家。
周素兰语气幽幽:“我都护了长福长顺他们这么多年了,现在,也该护着我的长山了,你想让我接着像从前一样,那不可能。”
徐老实瞪眼,“那我就只能休了你了!”
周素兰双眼闪光,“那我就只能拉着你一起去死了!”
徐老实闻言大骇,被周素兰这可怖的神情给吓住了,丝毫不怀疑她说的是假话。
“你果然是丧门星!丧门星!当初我真是瞎了眼才娶你进门!”
丧门星三个字,推开了周秀兰尘封已久的心门——
想她当初,也是十里八村名声极好的姑娘,手脚勤快,贤惠能干,多少人家争着抢着来说媒,十六岁那年,她出了嫁,可不过三个月,丈夫就得了恶疾没了。
婆婆骂她,打她,说都是她害死了她儿子,将她五花大绑的退回了娘家,此后,克夫、丧门星、扫把星就成了她的名字,走到哪儿,都有人喊——
娘家也怪她带累了家里名声,逼着她去死。
她死了,可阎王爷没收,又给她送了回来。
打那时起,她就发誓要好好活下去,不能如了那些骂她的人的愿。
而就在这时候,徐家上门提亲,也照亮了她灰暗的心。
她多感动啊,竟然有人不介意她这样的名声,愿意娶她当媳妇。
所以,哪怕这人也死过媳妇,还已经有了两个孩子,且未来婆婆还要求她发誓进了门一定把两个孩子当成亲生的一样,就算自己有了亲生的,也不能越过他们去,她也毫不犹豫的答应了。
她都死过一回的人了,只要能好好活着,给人家当后娘又咋了?
她相信,只要她好好对这两个孩子,他们一定会把她当亲娘一样的。
可事实啊,三十多年的付出,暖不热这些人的心——
她周素兰做人失败啊,连这个同睡同吃了三十多年的枕边人也看不到她的一丝付出,何曾有过一丝真心?
哪怕她当牛做马这么多年,到头来,她也仍是个外人罢了。
想到上辈子后来听见徐老实跟徐长福说话,说起给前头那吴氏重修坟墓,徐老实说等他百年之后也要同吴氏合葬呢——至于她,往一旁随便埋就是了。
周素兰仰头笑了起来,笑得狰狞万分,她死死瞪着徐老实,一字一句道:“这辈子,哪怕是死,你都别想休了我!”
徐老实顿时一个激灵,“恶妇!恶妇!”
他赶忙起了身,慌里慌张的往外头去了。
出了门,就见巷邻们都围在自己门口,竟还在骂自己没良心,徐老实气不过,张嘴就吼:“我哪没良心了?当初要不是我娶她,她周氏早就被指指点点活不下去了!
你们凭啥骂我?街坊邻居这么多年,当初我娘上周家提亲的事,你们都没忘吧?是周氏自己发誓答应的好好的要把长福长顺当亲儿子对待,哪怕生了自己的亲孩子,也不能越过长福长顺的!
现在倒好,她反悔了,要偏着长山了!接连二三的把长顺媳妇长福媳妇撵回了娘家,如此歹毒,你们竟还替她说话!”
众人一怔,都是一辈子的邻居了,徐家当年的事,他们多少也是清楚的。
旁观者明。
这么多年,周氏是咋待长福他们的,他们可是都有眼睛看着呢,就算发了誓,周氏也没违背自己的誓言啊,那不是好好的把长福长顺养大了,还给他们娶了媳妇,伺候媳妇,带孙子......
做得也够可以了,试问他们,可做不到这样。
当亲娘的,心疼自己的亲儿子,哪就错了?
他们还觉得周氏醒悟的太晚了呢,早就该对长山上心着点,长山也不会成了这个样子,还娶了个瞎眼媳妇——
长山....是个好孩子啊,只可惜老天不开眼....
再说了,周氏能偏长山偏啥呀?辛辛苦苦一辈子,这把岁数了,想让儿媳妇做个饭,竟就闹成了这样。
想当初,周氏伺候丁氏刘氏做月子,那多尽心周到?
徐家啊,都是些没良心的!
见众人都不接他的话,那神情,似乎还是在控诉他没良心,徐老实气得甩袖,冲开了众人,就往巷口跑了。
这事不能这样,他得找长福商量商量去!
第十六章 做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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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 分家
堂屋里安静了半晌。
三叔公看向了徐老实,“老实,你媳妇说要分家单过,你不答应?”
徐老实梗着脖子,“家里有吃有喝的,让她们出去单过,外人咋看我们?”
三叔公冷笑,“你还知道怕外人说道呢?那你媳妇老了,干不动了,让儿媳妇干活,这事你又怎么说。”
徐老实就道:“这不是依着她了?刚我们就在说这个呢,从明儿起,这个家就给长福媳妇来当了,周氏就在屋里好好养老,啥也不用做了,这多好?”
三叔公看向徐长福,“你媳妇当家?那长福你说说,你们打算咋给她养老?”
徐长福站出来,恭恭敬敬的道:“三叔公,我和爹商量过了,娘年纪大了,不好再操劳,以后家里的活不用她干,她想吃啥喝啥,我们给她买,她就在家里享清福,有我们当儿子儿媳的伺候她呢。”
“那你三弟呢?他腿脚不便,他媳妇眼睛看不见,这咋办?”
“长山是我们的亲兄弟,我们肯定会照顾他的。”
“你们照顾?咋照顾?一个做饭的事,你媳妇就能带着孩子回家给你娘撂脸子,等你娘真养老了,你们能真心给她好好养老?你媳妇连老太太的话都不真心听,能真心照顾残废的小叔子和妯娌?
还有穗儿几个孩子……老太太当家,就吃不着好睡不着好的,你们眼瞧着的,有站出来说过哪怕一句?
这些事,我们这些外头的都看着呢!
老太太真养老了,几个孩子的日子不定咋样呢!”
“最重要的,你娘为这个家操劳了大半辈子,老了不中用了,你们就要架空她,让她养老,这是养老吗?这是要她关起来等死!”
徐老实急了,“三叔,不是这个意思……”
“你给我闭嘴!”三叔公指着他的鼻子骂:“你娶了个好媳妇你不知道珍惜!你前头那媳妇,留了两个儿子给你,那么小,是谁帮着带大的!是谁帮着给他们娶媳妇的?你现在倒好,反过来欺负你媳妇伤你媳妇的心?”
徐老实一震,嘴里嗫嚅着:“事儿…说来还不是因为她自己…放着王员外送来的银子她不要,鬼迷了心窍不想过安生日子了,三叔你们不知道,她把王家送来的吃食布料这些大头全给了穗儿他们,还说往后只偏心长山,再也不偏心长福长顺了,那这个家,再给她来当……还成嘛?”
三叔公和里长罗太公三人面面相觑。
今儿下晌徐老实在门口和巷邻们说那话,他们都耳闻了。
三叔公心里叹息,老实这孩子,就是被大哥大嫂给惯坏了呀。
当初老实媳妇得病没了,留下一双年幼的孩子,老实又年轻,大哥大嫂想着要给老实再娶一房媳妇,这没错,让新媳妇发誓进门来一定得对两个孩子好,这也没错,都是当父母的,谁还没个疼孩子的心呀。
可周氏打一进门,样样事,哪样做得不好?
哪怕是被大嫂磋磨立规矩,捏着耳朵管着,她也从没说过一个不字。
大嫂生病,周氏侍疾,几宿几宿的没合眼,他们都是看着的呢。
后来大哥大嫂相继去了,周氏帮着操持后事,披麻戴孝送终,更挑不出一丝的错。
不是他说,就是老实这个亲儿子,做得都没有周氏好呢。
老实娶了个好媳妇啊!
可惜,老实不知福!
纵然周氏当年发了誓,可都三十一年了,周氏说到做到,也够了。
她没自己的孩子还好,可她有自己的孩子,长山又是那么个情况,当娘的,想多疼疼自己的孩子了,这有错吗?
长山,那也是老实的亲儿子啊!
可老实这心偏的,也真是!
说周氏鬼迷了心窍,依他看,老实才是鬼迷了心窍才对!
“长福娘,你心里头,想分家吗?”他不看徐家人,只问周素兰。
周素兰抬了头来,“我不想分家,可我也不想被休,更不想成了拖累,往后讨人嫌,还要看人眼色过活,与其这样,倒不如分了家,淋雨吹风也好,吃糠咽菜也罢,到底自己过自己的,舒心。”
三叔公听明白了,这就是想分家。
他看向里长和罗太公。
虽然这事是徐家的事,他是徐家的长辈,但东三里巷的事,少不得也要里长平个主意,分不分家,这家怎么分,还得里长做个见证呢。
里长看向徐长福:“你娘要分家,你爹不同意,你是长子,你咋看?”
依他说,倒不如分了家,周氏忙里忙外三十多年,这么个勤快人,分了家说不得还过得更好呢。
就长山两口子那情况,还是在自己亲娘手底下讨生活容易点。
这会儿功夫,徐长福心里也琢磨透了。
与其养着老太太和三房,倒不如分家来得实在。
他能让老太太‘病没了’,还能接二连三的让老三两口子也‘病没了?’白养这么多张嘴,省出来银钱供儿子读书,多好?
只是,这家咋分,是个事儿。
徐长福深呼一口气,上前一步:“三叔公,让我娘养老不管事,是我想的不周到,但我拦着我爹休我娘,也是真心的,我不想让这个家散了。
我娘对我们兄弟俩个,恩重如山,我不是不孝的人,哪能让我娘分出去单过?娘岁数大了,三弟又是那个样子,分出去咋过日子呀?
可爹和娘吵得厉害,各有怨言,强行绑在一起过日子,日久天长的,不定生出坏事来,娘既然想分家,她这么个心愿,当儿子的,我肯定不能拦着。
可真要分了家,外人不定说我们不孝呢。
更重要的,家里头人口多,都靠我在酱坊那一点点工钱,宝安读书花销也大,真要分家,家里怕是分不出啥东西给娘和三弟……
所以说,我想着倒不如不分家的好。”
他搓着手,眉心纹深,一副十分愁苦的样子。
里长三人都是老成精的,哪能不知道他心里那点道道。
这是想分家,又怕担不孝的名声,还怕割肉。
呵。
周素兰心里冷笑,她一点都不失望,真的。
她不看徐长福,只看向里长三人,“老大的心思我都懂,宝安读书好,将来要走科举的路,可不能坏了名声。
这分家是我自己提的,不干长福他们的事,也怪不着他们,将来说起来,还请里长和三叔你们都说个公道话。”
三叔公三人都下意识点头,虽然明白长福那点道道,可真到了这个份上,他们还能对外人说道孝不孝的?
宝安真有了出息,也是他们东三里巷的荣光呢。
周氏是个好的,徐家都不知福啊。
再一次这么感叹过,三叔公就问周素兰,“那分家咋分,你心里有啥想法,说出来,我和里长还有你罗叔帮着琢磨琢磨。”
第十八章 还是和离吧
“要是分家,我啥也不要,可长山也是老实的儿子,咋着也该分一份,您们说呢?”周素兰道。
里长三人都点头,是这个理,长山也是亲儿子,合该分一份。
三叔公这就看向徐老实了,“老实,你说吧。”
家里头有些啥,都拿出来分道分道,他们帮着给瞧瞧,时候也不早了,别耽搁功夫。
徐老实嗫嚅着嘴没接话,他不想分家,更不想给长山分家产。
长山一个残废,家里头白养他这么多年,每年都要交一份人头税,还给他娶了媳妇养了孩子,已经够可以的了,他还想分走一份?
在他心里,这个家的东西,哪怕一根筷子,那也是长福和长顺的。
他当起了锯嘴葫芦,三叔公叹气,只能看向徐长福,“长福你说呢。”
徐长福扯了扯嘴角,她是什么都不要,可她替老三要一份了!
凭啥啊?
这个家都是他的工钱养着的,凭啥要分老三一份?
“三叔公,不是我不愿意分,只是,爹都多少年不在酱坊做了,这些年,家里的吃喝嚼用,都是我在酱坊辛苦做工挣回来的,这么多张嘴吃喝,能剩个啥?娘管着家呢,自己也有数吧。
不是不想分,是家里头真没东西可分,就这么几间房,劈成几半分,它也不好劈不是?”
三叔公都气笑了,他知道长福不想分,可哪怕做做面子,多少也要分一点吧?
这意思,竟是一点不想分?
他都想劝周氏要不还是别分家了,这啥也分不到,分出去咋过活呀?
周素兰开了口,“我有一个想法,三叔你们都听听看成不成——”
三叔公道:“你说。”
“老大说的没错,这么大一家子呢,真就这么分了家,我和长山分了了出去单过,说出去,就算有里长你们帮着说话,外人也不定咋说长福长顺呢。
要是这样坏了宝安的名声,影响了宝安的前途,我也于心不安。
不如干脆这样,对外便称是我和老实过不下去了吧,左右他心里也想休了我,我却不想担个被休弃的名声,这么多年,我没有功劳也有苦劳,更何况,我真没有半点功劳?
所以,我想,那就和离吧。
我和老实和离,长福长顺跟他,长山跟我。
这样的话,我再带了长山他们离开,谁也挑不出啥来,是我自己要和离的,不是谁不孝,更坏不着宝安的名声去。
既是和离,我什么也不要,我当初嫁过来,也没什么嫁妆,就一口柜子,几身衣裳,让我带走就行。”
这话说得漂亮,表面上,她累死累活三十多年,到头来什么也没得到,可实际上,她得到了最重要的,也是她最想要的——自由和儿孙。
被休的话,她带不走长山。
分家的话,她和徐老实于礼法上还是夫妻,到时候,她日子过得苦,得不到徐老实帮衬,可一旦过好了,徐老实就能黏上来,徐长福徐长顺也能跟着黏上来,她还推不走撵不走。
所以,只有和离,最妥当。
她打着分家的名头来,就是知道徐长福不想担不孝的名声,又怕割分家产。
有分家这个让他为难的选择在前,只要她提出和离,什么也不要,还能带走三房这个拖累,徐长福指定愿意,且毫不犹豫。
果然,她这番话一出口,三叔公几个都愣着,徐长福的眼睛却是亮了起来。
是啊,他咋没想到和离呢。
和离好啊,和离了周氏只能带走嫁妆,老三要跟着当娘的一起走,自然也就没资格分徐家的家产了。
不,他不是没想到,他是想过了,即便闹崩了,周氏被他爹休了,周氏也不会愿意和离吧?
她一个老太太,带着三房一家子拖累,离开了徐家,能得个啥好?
挣着分家,还想着能分一份家产去过活。
可和离,那就啥都没有了。
她是认真的?
徐长福又不禁狐疑起来,目光落在周素兰身上,思量是不是有啥他不知道的事……
三叔公沉默了许久,还是开口劝了,“长山娘,你要不……再好好想想?”
听得他已然换了口上的称呼,周素兰笑了笑,摇头,“不用再想了,就这样吧,我为了这个家累死累活了大半辈子,临了,我也想过点自己的日子了。”
轻飘飘一句话,却叫人听出了她的心酸难过以及无可奈何之后的看淡一切。
三叔公不再相劝,而是看向徐老实和徐长福,“你们可有意见?没有意见,那就按这么来。”
徐老实和徐长福对视了一眼。
虽然想不明白周氏咋会这么做,心甘情愿啥也不要,但能这么轻轻松松把累赘给抛出去,还不用担一点名声,徐长福只觉得挺好的。
他假模假样的擦着眼泪,“娘……你跟爹和离……儿子…儿子舍不得呀……要不…要不还是别和离了…往后您跟爹两个屋过日子,我们做儿子的辛苦点多伺候着些……”
周素兰看得好笑,信不信她要是点头应下一句:好,娘答应你,不和离。徐长福能傻眼死?
可惜,她重活一世的幸运,才不想和这些人纠缠浪费。
“不必了,我和你爹已经走到了这一步,再待在一起也是两看两生厌,就这么着吧。”
…
里长执笔写下了和离书,徐老实按下自己的手印时,心神一阵恍惚。
这就和离了?
周氏嫁给他三十余年,咋就是两看两生厌了?在这两日之前,他好像一点没有这种感觉啊。
是咋起的呢——是了,是周氏,是周氏变了。
是她变了!
好好的,她咋就变了呢?
要是…要是周氏还像从前一样,对长福长顺好,对孩子们好,对他尽心——
他想,他是不会和周氏和离的吧。
相比徐老实按手印的犹豫,周素兰却按得果决,一丝犹豫都没有。
除了和离书,她还请里长帮着写了一份断亲书,断绝长山跟徐老实以及徐长福徐长顺的关系。
对此,她是这样说的:“既然都和离了,我也不愿意再拖累徐家半分,把亲断了,哪怕是我没了,长山两口子有穗儿宝生他们照管,也免得给徐家带来麻烦。”
里长和三叔公他们都觉得她是被气糊涂了,甚至是伤心疯了,哪能把话说得这么死把事做得这么绝呢?
万一…那到时候,没这个断亲书的话,他们还能帮着说和说和,让长福照拂着长山一家呢。
可周素兰态度坚决,他们也劝不住,只能又给断亲书做了见证。
徐长福在断亲书上按手印更是按的痛快,比周素兰还痛快呢。
他心里都快笑坏了,没想到周氏这么傻。
傻好啊,好得很。
他心情也美得很,是以,在周素兰提出要把王员外送的东西一并带走时,他大手一挥,大方得很。
反正那也不是他的东西,带走就带走吧,那才多点?
几点吃食布料,一块破地罢了。
第十九章 从无到有的乐趣
徐老实父子以及巷邻们眼里的一块破地,在周素兰和徐穗儿看来,那就是能长出银子来的宝地!
当然,银子可不是说长出来就长出来了,得忙活呀!
粮食也得撒了种才有得收不是?
周素兰是一刻也不想在徐家多待,这不,和离书和断亲书一拿到手,便即打包东西,走吧!
也没啥要打包的,左不过一个柜子,其他东西也装在了柜子里,方便得很。
徐家请了里长和三叔公去的动静,巷邻们都瞧着呢,得知了徐老实和周素兰竟然和离断亲了,众人那震惊简直了。
菜花婆掐着腰就在自家门口骂了起来,她也不骂姓徐的,就骂自家那条狗,骂出了花,骂十句十句不带重样的。
骂累了,她就吆喝了儿子儿媳去帮忙搬东西。
可要搬的也就只有一个柜子罢了。
巷邻们看着,心里对徐家的说道多了去了,只面上不像菜花婆那样骂就是了。
马大顺和黄翠花两口子也挤了过来,二话不说的,马大顺就背起了徐长山,黄翠花也帮着扶了田氏。
还有打了火把来的,浩浩荡荡的一群人,帮着把周素兰一家送去了马尾坡。
见这热闹场面,徐老实心里多少不得劲,这都是他徐家多少年的街坊邻居了,可到头来,帮着一个和离了的外人倒亲香。
徐长福心里也不太得劲,不过他耳听着没人说徐家啥,有人多问一嘴,里长和三叔公也帮着说了话,也就松了口气,不管这些个眼皮子事了。
那老太太,有啥好凑上去的。
等他儿子宝安考科举有了出息,到时候,这些人还不是要巴巴的凑上来巴结他?
到那时候,他可记着今儿呢!
……
火把照耀着的马尾坡,除了几棵树,一片杂草,一地不平的石头包,就啥都没有了。
搬出了东三里巷到底也还是东三里巷的人,更别提周氏曾经还帮过他媳妇,所以也跟着众人来送一程的里长看着这一幕,砸了砸嘴巴。
转头看周素兰,“长山娘,这里咋住人,要不巷尾张家那房子,你们先住着?”
张家两口子奔府城做生意的儿子去了,留下空房子,叫他平常帮忙多照理一下。
他想着,先给周氏他们住一段,张家应该也不会说啥。
那房子久不住人,也容易坏呢。
周素兰却摇了头,“不用麻烦!眼下天渐渐就暖和起来了,就先在这地上搭个棚子将就着,等入秋冷起来,那还有好几个月的时间呢,说不得到时候我们就挣得了银钱,有钱起两间房子了呢!”
和离一文钱都没有分着,一家子老的老,残的残,小的小,几个月就能有钱起房子?
这话,众人也就是听听,不相信,却也不嘲笑,反倒还有些感怀呢。
“那啥,素兰嫂子,有啥事你只管招呼一句!”
“就是就是,都是乡里乡亲的,有啥要帮忙的,你吆喝一声,我们就来!”
“……”
不管几分真心,但巷邻们都有这个心。
周素兰一一都谢过了,记下了今晚这份举着火把相送的情谊。
其他巷邻陆续回家去了。
只马大顺两口子和菜花婆的儿子儿媳留下了。
环顾四周,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马大顺索性就道:“婶儿,要不你们今晚还是去我家凑合凑合吧!等明儿个,我去山上砍些枝桠回来,帮着搭好了棚子再说!”
周素兰笑道:“不用,今晚这星子多亮,不会下雨,将就一晚不碍事。”
说是能将就,那就能将就,周素兰当即忙活了起来,也不跟马大顺和孙大旺两家客气,让他们帮了忙,找来了几块破木板,拾来了些枯枝丫,割了一大把杂草,就着一个土坎,搭起了一个斜棚子。
本就是背风口,一面有土坎靠着,一侧又有棵大树挡着,还有杂草和枯枝丫铺在顶上,别说,还真像那么个样子了。
周素兰钻进去待了待,出来就咧了嘴,“挺好,一点风没有!行了,咱们暂且就这么住了!”
“大顺大旺啊,今儿麻烦你们了,夜也深了,快都回家去吧!”
等两家人走了,周素兰就着留下来的一个火把,环顾一周,坐在地上的儿子,靠在他身旁的儿媳,儿媳手里牵着的小孙女,以及儿子身边站着的孙子,和她身旁站着的大孙女。
大家都望着她呢。
她笑着出了声,“往后,这马尾坡就是咱们的家了!”
见娘笑着,徐长山的心里却在滴泪,咋就走到了这一步,他都没有缓过神来。
可他知道,娘这是为着他.......
后娘难当,娘平日里多顾着些大哥二哥,他心里都明白的,甚至想着,他这副样子,将来都不能给娘养老摔盆,娘对大哥二哥好些,将来他们才能照管她。
可突然,娘和爹就和离了——
看着鬓间已经有了白丝的娘,和尚年幼的儿女,徐长山从没哪一刻这么痛恨自己是个废人。
要是他能站起来,哪怕去干苦力,也能养活一家人。
可他是个废人,除了坐在这儿,走哪还要人背着,他啥也做不了。
娘就这么带了他们出来,往后的日子,该咋过下去啊。
他就是个拖累......
看出了儿子的低落,周素兰心中也是一痛。
儿子太脆弱了,心思又多,上辈子她就是顾不上,才叫儿子走了那么一条路。
如今大孙女好好的还在,她也怕他会因着离开了徐家这个境况东想西想。
于是赶紧道:“先睡觉,明儿个,咱们要忙活的事情还多着呢,长山,秀枝,明儿你们也别想闲着,长山你手巧,明儿我找了干草,你就负责编草垫子,秀枝就给长山打下手!”
周素兰的声音唤回了徐长山走偏的思绪,他听着这些话,心慢慢的回拢。
他是废人,但他还可以帮着做很多的事啊,要是他有个啥好歹,费钱的地方更多,他可不想看到儿女卖身葬父——
即便是个拖累,他也要拖累的少一些,再少一些。
“欸!娘,您就交给我和秀枝吧!”他应了声。
徐宝生也不甘落后,“奶奶,我做啥?您快安排我!”
六岁的苗儿也巴着嘴皮子仰着小脑袋,“奶奶,还有我。”
周素兰顿时笑舒了一口气。
“都有活给你们干,谁都别想多懒,可别急!”
徐穗儿在一旁看着奶奶三言两语的就把离家出来的惶惑调动的无影无踪,化为了建造新家的满满动力和憧憬,也是不由会心一笑。
睡窝棚子,这日子有够苦吧?
可从无到有,也是一种别样的乐趣。
老天爷有老天爷的安排,就当是一场新奇的人生旅程了。
徐穗儿,请开始你的体验!
第二十章 棚屋
翌日天不亮,马尾坡后侧的小棚子里就有了动静。
昨晚晚饭便没有吃,后半夜里,周素兰听了一棚子的空城计,压根就没咋睡。
这不,见天麻麻亮了,赶紧起来吧。
打开棚子口挡着的柜子,从里头拿出一包点心来,给大家一人分了两块。
“吃,吃了点心,宝生留在家里守着些,我和穗儿去街上转转。”
王家送来的东西里,除了点心蜜饯瓜子和糖,还有茶叶和两匹布,糖和茶叶周素兰都打算留着。
至于布,本来是打算给穗儿他们做衣裳的,眼下还是先救急重要。
吃过点心,周素兰就带着徐穗儿,抱着这两匹布往街上去。
怕累了腿,她拿了个棍子当拐杖,拄着,拖着腿省力些,毕竟,花了三钱银子正的骨呢。
她不心疼徐家的钱,但怕回头还得自己花钱。
马尾坡属于是在镇边边,到街上去,不远,但也不近,毕竟,清河镇上还是挺大的。
一条十字街将清河镇分为了四块,这十字街作为镇中心,自然热闹,茶楼酒馆,银楼布庄,皆有。
说来也是好笑,王员外名下就有布匹生意,在清河镇上就开了一家布庄和一家绸缎庄,她手里这两匹布,不出意外就是王记布庄的布。
那拿去另一家陈记布庄卖,显然不合适。
所以,只能去王记布庄。
拿着人家送的布去人家的布庄里卖钱,徐穗儿有些捂脸。
不过好在王员外不会在,王管家也不会在,社死这种事,不当着当事人,那就行。
至于后头再知道了,不重要。
布庄掌柜的不认识他们,也不知道这个事。
倒是认出了这两匹布就是自己布庄的货,多看了祖孙俩一眼。
见两匹布都完好无损,也没有一点脏污,掌柜的便即按卖价收了回来。
这种棉布,铺子里不愁卖,他还正愁上一批货没了,下一批货要后天才送来呢。
两匹布易出去,便到手了一千文。
周素兰嘴里直夸着王记仁义,在掌柜的笑咧了嘴里将银钱揣进了怀里,鼓鼓囊囊的,心里踏实。
还好厚着脸皮了,真要是拿去当铺当,只怕要少一半的银钱呢。
虽然一下子就有了一千文的‘巨款’,但周素兰一文也不敢乱用,只买必须要买的,余了钱还得做摆摊的本钱呢。
就这点银钱,用没了,可没有啥东西能再拿来卖的了。
她先花了一百文,买了几根粗竹子和一大块的旧油布,以及几捆稻草。
山边的竹林可不是无主的谁都能去砍的,所以,只能花钱买,她嘴巴会说,说得人好听,别人又见她不容易,便便宜了些价,还送了她两根小竹子。
还有稻草也是需要花钱买的,这在后世不值钱的玩意儿,这年头,可值钱呢,不拘是铺床还是做屋顶,都用得着。
买了这些,她又花了三十文买了一个陶罐,烧水煮食都得用,须得买,再花了四十文买了个木桶。
还花了六十文买了一把菜刀,菜刀也是必需品,且还能防身,他们一家子住在那马尾坡,有把菜刀在,也壮胆子不是。
柴刀就不买了,她打算待会儿借菜花家的。
就她俩这关系,借把柴刀,菜花眼睛都不会眨一下的。
这不,等祖孙俩陆陆续续把东西都买好托人送回来,孙大旺和马大顺已经来了,还带来了家里的柴刀。
人情留着后头慢慢再还,周素兰也不跟他们客气,让他们帮手,争取今儿就把正经的棚屋给搭起来。
立时,马尾坡这片就热火朝天的忙活了起来。
先挑出一块还算平整点的地,捡干净了石头杂草这些。
粗竹子一根根的削好,插进地里,绑成拱形,做成了骨架。
屋顶先铺上一层稻草,再盖上了油布防雨水。
油布够大,除了屋顶,三面墙也围了一圈,留出一面当门。
一上午的功夫,一个十来步见方的棚屋也就搭好了,棚屋的左手边,几步距离还用石头砌了个简易的灶台。
周素兰让徐宝生去河里打了水回来,坐了陶罐,烧了一壶开水,冲了一小撮糖在里头,就用竹筒当碗,给辛苦了一上午的马大顺父子和孙大旺父子一人倒了一竹筒糖水。
“今儿可是辛苦你们了,婶儿这也没啥能招待的,咱先喝杯糖水,等回头婶儿手头松了,再请你们喝酒!”
这出去干活,一天的工钱还要二三十文起步呢!
两家关系好,帮把手的事,不讲究这些,可周素兰也不能让人家白帮忙,这走动啊,一旦一方只想着占便宜了,那就不是那么回事了。
再说了,她可不想丢了这样的情分。
马大顺和孙大旺直摆手,婶儿家啥情况啊,他们喝啥酒啊!
别的忙帮不上,这点小忙,他们还能不帮?
回去吃了个饭,下晌,两人又约着去山上砍了不少的枯枝荆条回来,忙活了一下午,给棚屋做了个简易的围墙。
虽拦不住啥人把,但拦了野狗啥的畜牲,足够了。
当晚,一家人就着糖水吃了点心,住进了棚屋里,睡在了徐长山今儿一天编的草垫子上,草垫子底下还垫了碎木板,虽然硌人,但睡着不会潮人。
不大的棚屋分成了两半,一半放柜子,和吃饭,另一半,用草帘子隔出了三块,徐长山和田氏睡这面,周秀兰带着徐宝生睡中间,徐穗儿和徐苗儿睡那面。
半夜里,就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周素兰听着动静,庆幸今儿动作块,搭好了这个棚屋。
有油布罩着压着,雨水浸不进来,又是小雨,压不垮棚子,不过飘了雨,天就冷了些,她翻出了所有的旧衣裳,给每人身上都盖了一件,又叮嘱他们别睡那么死,明儿雨停了,再眯会儿盹也好。
着了风寒可是大事,花银钱不说,还怕要命。
所以,翌日一早,雨停了,周素兰还是咬牙去当铺买了两床旧棉被。
说是棉被,但里头的棉花早就结了块,好在眼下天不冷,只有夜里寒,棉被也不需要太厚。
又去布庄买了些粗布和针线,将这两床旧棉被给分了分,里头的棉花掸了掸,又改出了一床来。
改出的那床,她铺在了徐穗儿姐妹俩的床上。
虽是粗布,但却是新的,没有其他的味道。
徐穗儿看在眼里,心里发暖,见太阳照了出来,便即道:“奶奶,我和宝生上坡上摘桑椹,顺便再挖些野菜回来!”
第二十一章 摘桑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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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二章 打算
将木桶里的桑椹都先倒进木盆里,徐穗儿弯身装了水上来,倒进盆里,将桑椹都给淹没。
下手轻柔的搓洗桑椹,顺便洗去满手的汁色。
当然,手上沾的颜色可没这么容易就洗掉了,盆里都换了几次水,桑椹都清洗干净了,她的手还没洗干净呢。
紫红的颜色在手上东一块西一块的,好看得很。
“过两天自己就掉了!”周素兰笑,抬头看了眼下游的热闹,张嘴便问她,“穗儿啊,你说要摆摊,是怎么个章程?”
“按我记忆里,下个月初,上边就会有人前来堪舆和选址,到时候,咱们这里要建码头的事就彻底传开了。”
“虽然码头正式动工是秋收后的事,不过,下个月底起,陆陆续续的,就会有石料和木料这些往咱这边送,还有,马尾坡这周边到镇上还有不少的地——总之,人是少不了的。”
一旦这里要建码头的消息传开,这一片整个就要热闹开,赶在码头开建之前,在这一片建房子的人可不少。
上一世,马尾坡这块地,王员外就是那之前就开始动工建铺子的。
等码头建好验收使用,他这铺子,也都租了出去,派上了用场。
她说出了她知晓的信息,徐穗儿一听,心里头也琢磨了起来。
等码头建好启用,那还得等明年春,可一旦消息传开,这里的人流量就有了,先做点小小生意,赚点小钱,维持住基本的吃喝,也是要紧。
最重要的,做生意嘛,得一步一个脚印,一口可吃不成一个大胖子。
“奶奶,咱们就先支个茶水摊,茶摊本钱小,这天眼看着就热起来,谁都离不得喝水!咱要是茶水做得好,不说干活的力工,说不得过往洗衣裳的妇人和镇上玩耍的姑娘娃娃些,也花钱来买上一杯喝喝哩!”
“后头就慢慢的再加些配茶的小食,这茶水嘛,我们就暂且先卖凉茶和果茶这些,几乎不要什么成本的。”
她指了指手底下的桑椹,“喏,把这桑椹做成果酱,一勺果酱冲一竹筒水,两文钱一竹筒,奶奶觉得怎么样?还有凉茶,就挖些金银花、桑叶....这么一熬,一文钱管够!”
周素兰一听,顿时点头,“行!花不了几个钱,到时候要是不好卖,咱自己喝了就是了,也不会浪费!”
不好卖也就是她嘴上一说,事实上,一旦这里动了工,你就是挑一桶凉白开去,那也能卖着钱!
到时候,那码头人干活的,见天的就是几百号子的人呢,下边村里,都有人挑着自家做的豆腐脑做的饼子啥的来卖哩!
“不过,就这自己山上摘的野桑椹,冲了水就卖两文钱一杯?”
周素兰有些咋舌,“这是不是稍微贵了点?”
人家卖凉白开一文钱管够呢。
徐穗儿便即道:“奶奶,可不是桑椹就这么冲水兑了,要熬成果酱,得加糖,还得加点盐的,不然,可不好存放!”
真就这么熬了,又没有保鲜手段,很快就坏了,加了糖熬浓,那就是天然的防腐剂,也能多放几天的!
“要加糖啊?”周素兰一听就没那贵的念头了,“那是不能卖一文钱了!”
把所有的桑椹都清洗干净,挑出了坏的有虫的,回到棚屋,徐穗儿就准备熬桑椹果酱了。
这厢熬出来的,先不说急不急着卖,自家冲了水喝,总归比单就这么吃桑椹来得要好。
熬之前,要先把桑椹沥干水分。
周素兰本来想着要买个簸箕的,不过昨儿竹子剩得还有,一早徐长山就拿泡了水的竹条编起了簸箕来。
能省则省,虽然没正经学过篾编,但徐长山手巧,编出来的也赶得拿钱去买的了。
眼下簸箕才完成一半呢,徐穗儿就拿洗干净的芭蕉叶子铺在石头上,再把桑椹倒在芭蕉叶子上晾着。
等桑椹晾着的功夫,徐穗儿还得往镇上去一趟,买点盐,再买几个小陶罐。
跟着周素兰走了几趟了,她现在路也熟了,不用周素兰跟着一起去,让她在家里,也多歇歇脚,歇好了回头忙起来,她们祖孙俩才是主力军呢。
周素兰便拿了一百个钱给她,让她看着再买点粮食回来。
点心已经没有了,光吃蜜饯也不成。
这桑椹填了肚子,饱是饱了一顿,可牙倒得厉害呀。
徐穗儿揣了钱,带着徐宝生一起往镇上去。
还是昨儿买陶罐那家杂货铺子,她买了三个带盖的小陶罐,十文钱一个,花去了三十文,又再买了一个煮食的大陶罐,三十文。
再去盐铺买了一升盐,花了十文钱。
盐就是粗盐,青灰发暗,里头还有渣滓,并不纯净,还是一块一块的,乍眼一看,还以为是泥巴块呢。
就这,还要十文钱。
可你要是买那种没什么渣滓颜色也稍白点的,一升得三十文呢。
徐穗儿掏了钱,接了纸包捏在手里,只觉硌手得慌,不免感叹,后世又白又细的盐,才两块钱一包,那是什么幸福生活呀!
等再去粮铺逛了一圈,徐穗儿就更深以为然了。
后世两块七八就能买一斤的大米,这里十文钱一升,两块钱就能买一斤的面粉,这里十二文一升。
其他的,也就不说了。
看来看去,徐穗儿还是买了粟米,也就是后世的小米,只要三文钱一升。
他们一家子三个大人,两个半大人,一个小娃娃,一升米,就是顿顿煮稀粥也吃不了几天。
买粟米便宜了三倍多,同样的价钱,紧吃些。
至于肉,那就别想了,好在她也不馋。
一趟下来,又花了八十五文钱。
加上一早买木盆棉被布料针线的,再除去昨儿花的,一千文钱如今就还剩了五百文不到了。
钱呐,从来都是挣得慢花起来却快的。
姐弟俩提着东西回了马尾坡,周素兰瞧了瞧买的东西,便即道:“我来洗盐,穗儿你先熬酱,熬好了,咱们晚上煮点粥喝,正好我刚刚在后头挖着了一把子婆婆丁!”
这肚里再不吃点米食,人就吃不消了。
当下,就各忙活了起来。
徐宝生负责捡柴烧火,苗儿这个小短腿也帮着去捡柴,就在自家这片,也不走远,捡些碎树枝杂草啥的。
至于徐长山,一个簸箕已经编好了,又用剩下不多的篾条准备再编一个笊篱。
田氏就在一旁给他打下手,虽然看不见,但徐长山一指,她探着手就给他摸来了。
两人一个当眼睛,一个当腿脚,这么多年了,也是默契十足。
? ?一升≈1.2斤。
?
一斗≈十升≈12斤。
?
一石≈十斗≈120斤
第二十三章 桑椹做酱
周素兰将粗盐倒进木盆里,青灰色的盐块混着细沙碎石子,看着就咯牙。
她舀了水漫过盐块,拿了竹筷轻轻搅动,粗盐遇上水,渐渐化开来,盆底很快沉下一层泥沙。
待盐水稍清,她小心将上层咸汤滗进干净的陶罐里,弃了底下的沙土,随后把陶罐架在灶上小火慢熬,竹片不停翻搅,随着水汽蒸发,罐里渐渐析出白亮的细盐粒。
待水分收尽,晾凉后装罐就可以放心的吃用了。
徐穗儿一边捣桑椹一边瞧着她是如何把那青灰掺渣滓的粗盐块变成细盐粒的,看得也是津津有味。
她会得多,可这个,她就不会!
人民的智慧,真不要小瞧呀!
等周素兰用好了灶,这边,徐穗儿就将捣烂的桑椹倒进了陶罐里,小火慢熬,加蔗糖,也就是红糖。
王家送的,足有两包呢,可给他们省了不少钱。
再稍加一点点盐粒,提鲜,防坏。
等熬至浓稠冒小泡,颜色也变得黑红油亮,这便可以了。
但也得等它放凉后,再装罐。
不过,要喝的话,现在就能喝。
刚刚烫几个小陶罐的时候,徐穗儿就顺便烧了开水凉着的。
这会儿温温热,刚好。
就在竹筒里,她给每个竹筒都挑了一竹片的桑椹酱进去,再搅一搅,顿时,竹筒里的清水就变成了紫红透亮的桑椹饮。
徐穗儿喝了一口尝味,咂咂嘴,只觉得要是能搁几块冰块,那简直了!
“都尝尝,看看咋样?”
周素兰先端起竹筒喝了一口,抿抿嘴,“酸酸甜甜的,好喝!穗儿,你这个水,一准能卖钱!”
这颜色好看不说,喝着还口齿生津,舒坦着呢!
徐宝生和苗儿也赶忙喝了,嘴里直喊着好喝。
徐长山端了喝了一口,抿着嘴皮子,冲徐穗儿直竖大拇指,“穗儿,你做这个,好喝!”
田氏看不见,抿嘴笑得温柔,附和着丈夫,“好喝。”
徐穗儿好笑,这就是杯果饮而已,一点技术含量都没有,果子清鲜,蔗糖甜润,二者合一,酸甜适宜,不好喝都不行啊。
陶罐洗干净,装了水,抓进一把粟米,开始熬粥。
一下午火就没停过,宝生和苗儿兄妹俩个来回趟的捡来碎枝烂草的,倒还给这块地拾掇了个干净。
周素兰笑说再把石头都给攘一攘,搭了板子就能摆摊了。
徐穗儿望了一圈,提出一个关键性的问题,“奶奶,就算再简单,也少不了一张桌子吧?咱们昨儿买木桶的时候我问了,一套最便宜的桌子,也要两百文呢,咱们钱可不够。”
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这没有桌子,算啥摆摊,总不能叫人站着喝茶或是坐在地上喝吧?
倒是难办……
“咱得想法子先挣点钱做本钱才是。”
周素兰想了又想,在脑子深处拎出了前世这前后有用的讯息。
忽而,眼前一亮。
“我想到了!”
“什么?”徐穗儿一脸期待。
“就是这几天了,咱们镇上有家酒楼新开张,开张当天要举办吃馒头大赛!前三名都有奖励哩!我记得,第一名好像有五两银子来着!”
“吃馒头大赛?”徐宝生听得认真,“这是啥比赛?吃馒头?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奶奶您咋知道的?我们先前去镇上,也没听人说啊?”
“只要你能吃得下,想吃多少就吃多少!吃得最多的就是第一名!”
周素兰只答他一句,立马就吸引去了他的心神,完全顾不得再问咋知道的了。
徐宝生吸了一口口水,“我想吃馒头!”
想吃多少就能吃多少的馒头,他恨不得现在就去!
奖励不奖励的无所谓,主要是吃!
周素兰就笑他,“可不是谁都能吃,要参加,还得有个门槛呢,不然,谁都去吃几个,那不就乱了套了?”
“啥门槛?”
“交十文钱报名费!”
交报名费倒是很能理解,想凑这个热闹的人,不介意这十文钱,但那些只想吃两个馒头的,就被拦在外头了,毕竟十文钱也能买五个馒头了。
花十文钱去赌一把,不算多。
可是——
徐穗儿左右看了看,“奶奶,您觉得咱们谁去合适?”
老的老,小的小,谁胃那么大?
你保证你吃得下十个,保不准别人就能吃得下十五个呢。
周素兰只看着她,“你去。”
“我去?”徐穗儿傻眼。
“咱花十文钱试试,成的话自然好,不成,就当花了十文钱买几个馒头吃了!”
周素兰先把话说在前头,就是赌一把的事,万一呢,哪怕得个第三名,那也好,就算啥也得不到,吃几个馒头,那也没亏本。
她倒是想去,可自己知道自己的能耐,她能吃五个馒头就不错了,
穗儿年轻,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向来就吃得多,可惜,家里人口多,口粮不富裕,她不能放任了穗儿吃,不然,该逗其他人说道了。
所以,常在家里吃不饱的穗儿上山下河,掏鸟蛋叉鱼烤的,就总被人说一句跟个男娃儿似的。
那不都是饿的嘛!
家里吃不饱,只能出去找吃的了。
徐穗儿看着周素兰,见她很是看好的样子,犹豫了犹豫,“那我试试?”
“对,试试!”
陶罐里的粥咕噜咕噜的冒腾起了泡,周素兰将洗干净的婆婆丁揪碎揪碎丢了进去,再放了一丢丢的盐巴。
很快,野菜的清香和米香味混在一起,飘得一圈都是香气。
徐宝生心里想着馒头,肚子咕噜噜的叫,“奶奶,饿了!”
“马上就好!”
没花钱买碗,竹子也不够,仅够削了几双筷子和几个竹筒。
这时候也没那么多讲究,刚刚喝水用过的竹筒这厢又拿来做了碗,一人装上了一竹筒的野菜粥。
菜多米少汤也多,可喝进肚子里,有米味,有盐味,那就有力气了。
徐宝生呼呼呼的吹着竹筒,好让它凉得快点,眉眼间皆是幸福和满足,“奶奶,这样真好!我觉得开心极了!”
“住这窝棚里,连个桌子都没有,捧着竹筒喝稀饭,你还开心呢?”
“就是开心嘛!从前虽然屋檐底下住着,吃饭有桌子,有碗有筷子,吃得也比这粥稠点,可爹和娘又不在桌子上,奶奶也没这样一直跟我们在一起,还跟我们这么多话说!”
奶奶总是忙得脚不沾地,他想多看奶奶两眼都看不着。
所以,他觉得现在这样真是好极了,就他们一家,一个不多,一个不少。
周素兰赶紧埋头喝粥,掩去红了的眼眶。
第二十四章 吃馒头比赛
周素兰记忆没有偏差,不过两天,镇上就传开了新酒楼开张举办吃馒头比赛的事。
彩香和满枣来找徐穗儿一起上山摘桑椹时说起了这事。
“听说头名有五两银子,我爹说他也要去参加呢!”
想到马大顺那身强力壮的样子,徐穗儿低头看了自己的胳膊腿,虽然长,但是细啊!
她确定她肯定吃不过马大顺。
“我爹不去,可我哥说他想去哩!”
又听满枣这话,徐穗儿脑海中浮现起了不高也不壮很有些精瘦的孙满银的身影,顿时又找回了点信心。
参加的,应该不会都是马大顺这样身强力壮能吃的吧?
哪那么多身强力壮人高马大。
得奖名额有三个呢,概率问题,万一她瞎猫撞上死耗子,能混个第三名呢?
摘桑椹的心思暂且往后抛,她也赶紧回去拿钱报名去。
“穗儿你也要参加?”
对此,俩闺闺惊讶万分之余又觉得一点不意外,穗儿就是像会凑这种热闹的人嘛!
顿时,俩人一左一右架上了徐穗儿,兴致勃勃的要陪她一起去报名。
“穗儿,你一定行的!你打小就做啥事都有一股子厉害劲儿!”
“就是就是,穗儿,你只管报名,回头比赛那天,我和彩香都来给你鼓劲助威!”
……
新开的酒楼在南街中间的位置,地段好,还敞亮,足足三层楼,装潢雅致,彰显着其的阔气。
今儿开张大吉,又搞了个比赛来造势,效果自然是显着的,只怕几条街的人流量全都聚在了此处。
酒楼东家在楼上笑咧了嘴。
酒楼掌柜笑眯眯的走出酒楼来,冲着里三层外三层的人群拱拱手,朗声道:“仙源酒楼今日隆重开张,承蒙诸位前来捧场。今儿不论输赢,来的都是客,往后路过仙源酒楼,进来喝杯茶,张某必定招呼!”
一番暖场后,张掌柜着重又宣布了比赛规则以及奖励。
“咱们今儿的吃馒头比赛,规则是一炷香之内,谁吃得馒头最多,谁获胜!香燃尽,比赛结束,按所吃数量排名,若是有数量并列着,加三个馒头再比!
本次比赛设置前三名有奖,头名奖银五两,本酒楼‘终身减两成’铜牌一一块!第二名奖银二两,一年内本酒楼消费减两成!第三名奖银一两,半年内本酒楼消费减两成!另所有参赛者都送一张减一成券,来酒楼吃饭可用!
另外,本次比赛会提供清水,参赛者比赛中途可以喝水,但不能将馒头掰碎泡在水里喝,也不能拿馒头沾了水吃。
还有,比赛中途,呕吐即淘汰,还请各位参赛者量力而行,别伤了身子。”
“现在,我宣布,比赛即将开始,请各位参赛者手持竹牌上前来!”
掌柜洪亮的声音响彻整条街。
人群里,听到喊上前了,徐穗儿深呼一口气,赶紧抓紧竹牌往前去。
“穗儿,咱们量力而行,不勉强啊。”周素兰叮嘱。
“穗儿,你一定行的!”彩香和满枣两人激动得跟自己要参加似的。
有伙计在前检查每个人手里的竹牌,确定无误。
通过的人则依次入座。
酒楼的一边早就摆上了一排排长桌,一共三排,每排十个位置,每个位置上都放了一个竹筒。
落座后,徐穗儿不着痕迹的打量各位竞争对手,她看到了马大顺,也看到了孙满银,还看到了好几个比马大顺还人高马大的人。
整整三排都坐满了,一共三十个人,无一例外,全是男人。
这便显得里头唯一的小姑娘格外的引人注目了。
见竟然还有个小姑娘参加呢,说什么的都有。
有妇人还说,早知道女人也能参加,她也报名好了。
她这话一说,就被旁边人怼了,“你能吃得过男人?”
是啊,女人家天生的,就吃不赢男人啊!
男人们看得好笑,不少妇人小姑娘家好奇的看着徐穗儿,也为她暗暗捏了一把汗。
等参赛者都齐了,掌柜的宣布比赛开始,一声锣响,便有伙计点燃了一炷香。
这头,几个伙计开始分发馒头,每人面前先放五个,吃完再添,不但发馒头,每人还给发一碗水,端得是体贴。
但徐穗儿默默将碗往旁边推了推,比赛结束前,她的胃都得拿来占馒头,没地儿搁水。
馒头一到手,便有人狼吞虎咽的大口大口吃了起来,主打的就是一个快,想要快过别人,争取在香燃尽之时吃得比别人多。
气氛顿时热烈起来。
围观人群看得津津有味,还有为自己相熟的认识的加油助威的。
“穗儿!你能行!穗儿!穗儿!”彩香和满枣二人的声音混杂在其中,可惜了嗓门不够大,很快就被盖过来。
彩香扯着嗓子使劲的喊,喊得满脸通红,被周遭人打量看来,脸就更红了。
这便不好意思再喊了,只看得上面徐穗儿一口一口慢吞吞的,一点都不急的样子,顿时急得不行,“哎呀,我爹都吃了四个了!穗儿吃快点啊!”
周素兰忍俊不禁,一点不急,只观察着穗儿有没有噎着,吃得难不难受……
“哇!周九斤吃第七个了!”
“这小子厉害,他打小就能吃!就是太能吃了,家里都没钱给他娶媳妇了!”
“哈哈哈……”
“王生也吃了六个了!”
“……”
围观百姓起着哄,甚至赌着谁能赢,气氛激烈,已然高潮。
而场上,比赛也是精彩绝伦。
有人吃得急了噎住了,连忙喝了一大口水。
还有人吃得费劲,一口水一口馒头的往嘴里送。
更有人吃急眼了,偷偷把馒头往水里浸,结果立马被眼尖的围观群众给叫破,遗憾退场。
徐穗儿拿起第七个馒头的时候,一号种子选手周八斤因为吃得太急噎住了猛灌了一大口水后,猛地喷了出来。
馒头渣子喷了满场,徐穗儿因为离得近,满桌子都喷得是。
好在她反应快,先抓了装碗的馒头护在了怀里。
那一碗清水就倒霉了,全是馒头渣。
这下更好,更杜绝了她喝水的念头了。
周八斤的淘汰使得围观群众哀嚎的不少,他们都赌周八斤能得头名呢!
可惜,呛喷了!
要知道,香才燃一半,他就已经吃了十三个了,这要是继续往下吃,到最后,妥妥的头名了!
比起众人的哀嚎,还在场的参赛者只庆幸少了一名竞争对手。
很快,陆续又有几个人吐了出来,下了场。
徐穗儿左右环视一圈,默默加快了咀嚼的速度,但也只快了那么一丢丢。
这个时候了,可心急不得。
她的嗓子眼都噎得没法了,只是咬牙在忍着。
她不急,急的人有得是,眼瞧着时间所剩无几,场上人还有不少,有人就加快了速度,甚至一口一个馒头的往嘴里塞起来。
结果嘛,自然不必说。
在香还有一指节长的时候,场上还剩下六个人。
围观百姓惊觉那个小姑娘赫然还在其中,个个都瞪大了眼睛,将目光完全落在了她身上。
“这小姑娘吃了多少个了?”
第二十五章 并列第三
“我一直数着呢,她手里这个是第十一个!”
一听十一个,有人忙又问其他几个人。
有人都关注着的,这会儿张口就来,“那黑汉子第十五个!年纪稍微大点那个十三个了,那……”
顿时有人惊呼,“这小姑娘竟排在第四个?”
“不是第四个,她后头那个书生跟她一样第十一个了!”
许是对于一个小姑娘跟一群大男人比赛吃能坚持到这个份上,人群不免沸腾起来。
自发的,竟就有人给这个小姑娘鼓起了劲来。
“小姑娘好样的!坚持住啊!”
“小姑娘坚持住!”
“小姑娘,你一定行的!快啊!”
“……”
妇人小姑娘们更是激动的满面通红,谁说女人就不行的?
见这么多人都给穗儿助威呢,本来不好意思喊的彩香和满枣这会儿彻底豁出去了,喊得嗓子都哑起来都顾不得,满心满眼都只有那个台上的姑娘。
那是她们的好朋友,可真厉害呀!
彩香压根都忘了自己爹还在上头。
满枣不但自己喊,还把吃吐了被淘汰下场的哥哥也拉了过来催着他一起喊。
孙满银:……
但凡妹妹给他鼓个劲,他这会儿肯定还在上头!
将好心的众人的呐喊助威听在耳里,徐穗儿腮帮子持续鼓动着。
她也想加油啊。
只是,真的快到极限了。
倒是快点再吐几个啊。
许是老天爷听到了她的祈祷,一人一口哕出,被伙计请了下去。
紧接着,再后头一个人也吃得翻白眼,倒在桌子上停止了吃馒头的动作。
真吃不下了。
眼看着香燃到了底,围观百姓的心也提到了嗓子眼。
一声锣响。
“比赛结束!”
便有伙计上前清点台上所剩参赛者面前竹筒里的竹签。
而后报给张掌柜。
众人便见张掌柜脸色一顿。
“那小姑娘跟那书生一样多!都是十二个!”
有人叫了出来,众人顿时哗叫一片。
张掌柜便即宣布,加赛。
徐穗儿和书生一人再加三个,先吃完者胜或者谁吃得更多谁胜。
徐穗儿都快哭了,再吃三个,十五个,她干脆奔第一名去多好?
第一名那个也才吃十六个呢。
三个馒头摆在面前,徐穗儿和那书生对视一眼,从对方的眼里也看到了欲哭无泪。
这个发觉,叫徐穗儿精神一震。
他也到极限了!
那她挺一挺,或许能赢?
理想是美好的,但现实,不好说。
能挺到这个份上的人,自然能挺。
三个馒头,她就吃了半个就真的吃不下了,再多吃一口,就有喷溅当场的可能。
而对方,在她停下动作之后,艰难的接着吃了下去,直到吃完了一整个。
最后结果,一目了然。
掌柜的热情的给前三名参赛者发奖励,她下了台,被周素兰和彩香她们围住。
“没事没事,穗儿,你已经很厉害了,奶奶都不敢想你能吃这么多呢!”周素兰激动得红了眼,输了就输了,没事,好歹她家穗儿吃了个够本!
十二个馒头啊!
真要花钱买,都得二十四文钱,他们今儿,还倒赚了十四文呢!
“穗儿,你肚里难受不难受?我去给你端碗水来!”彩香说着就要去。
“别——”徐穗儿忙拉住她,这会儿可不能急着喝水。
周素兰也忙喊住彩香,“穗儿吃了这么多馒头,胃里撑着呢,这水一下去就要坏事,得等等再喝!”
又扶着徐穗儿,“奶扶着你慢慢的走回去,咱让馒头先往下倒倒,回去了再喝口温水润润喉咙。”
彩香和满枣便也忙扶了她。
几人正要走。
这时,台上的张掌柜突然出了声:“这位参赛的姑娘,还请你再上来一趟!”
徐穗儿不解,但也回身又上去了。
便听得张掌柜道:“姑娘你小小年纪,实在厉害,我家东家佩服得紧,所以临时改了一下规则,设置了两个第三名,所以,你和这位小哥儿都是第三名!!”
徐穗儿眼睛一亮,并列第三?
没想到还有这意外惊喜呢!
人群一听,也拍手叫好起来,直喊着东家大气,兴奋得跟他们自己也拿了奖似的!
捏着一两小银锭被张掌柜带着让伙计们都认了脸后,徐穗儿咧着嘴去找周素兰。
身后,马大顺大步跨上来,“穗儿,好样的啊!”
徐穗儿扭头,看着他手里的两个小银锭,“大顺叔你也厉害!”
“嗝~”一声嗝打出,马大顺嘿嘿嘿的笑,看到了迎上来的闺女,正要跟闺女分享自己的喜悦。
彩香眼里只有徐穗儿。
“穗儿!啊啊啊啊!你真是太厉害了!”
马大顺:“......”
“大顺叔,厉害啊!”看着马大顺的尴尬,孙满银幸灾乐祸一番,伸手握住了他的手。
尴尬被缓解,马大顺顿时又笑得憨实起来,“哪里哪里.....”
孙满银趁势起哄,要他请吃糖。
马大顺嘴里直笑他都要娶媳妇的人了,还吃糖,但转头就喊住了卖糖的小贩,摸了铜板买了五包饴糖。
“拿着!”
在场四个孩子一人一包,剩下一包,给了周素兰。
周素兰连忙摆手,“我这把岁数了,吃啥糖,别把我牙给粘走了.....”
马大顺哈哈笑,“婶儿,拿着,吃呗,一颗两颗的,坏不着牙!”
今儿个他得了二两银子呢,高兴!
周素兰也就接着了。
一颗糖放进嘴里,彩香说起小时候的趣事,“穗儿,你还记不记得七岁那年过年,咱们在巷子口一起吃糖,你被糖粘走了门牙的事?”
徐穗儿自然不记得,可这事一听就很好笑。
“还得亏那颗糖呢!穗儿那牙齿松了许久就是不掉,她还想自己上手拔掉来着!结果啊,一颗糖进嘴,啥感觉都没有了,自己就掉了!”满枣哈哈哈的接嘴。
马大顺今儿周素兰都跟着笑了起来。
一行人占了半面街道的往前去,笑声引得旁人都扭头来看。
身后几步的距离,宋竹一直跟着,可经过十字路口时,被人群冲乱,再抬头张望时,已然不知人是往哪一边走了,只得作罢。
回身经过茶摊,见几个喝茶的人正说起刚刚的比赛,提到了那个姑娘,他心思一动,在茶摊坐下了。
“劳烦,这里来一碗茶!”
“好嘞!茶来了!”
第二十六章 地成了香饽饽
跟马大顺几人分了别,周素兰和徐穗儿往马尾坡回。
“这酒楼东家真是大气啊,我都没敢想,还能两个第三呢,不过也是穗儿你厉害,不然,想并列第三还不成呢!”
说着,又晃了晃手里拿着的油纸包,“你肚里肯定撑的难受,等回去了,先把这山楂片熬了水你喝些,消消食。”
徐穗儿应着,也觉得这酒楼东家有格局,大气,这样的人,做生意肯定红火。
不免问了出来。
哪知周素兰却是神色古怪起来,“倒也没有红火到哪儿去......这仙源酒楼就开了不到一年就关张了。”
“啊?怎么关张的?”徐穗儿惊讶,镇上人流量这么大,马上就建码头了,还能把生意做关张了?
“具体咋的,我也不知道,我就知道等码头一建,那条街上连着又开了两家酒楼,还有近码头这边,也是一口气开了好几家,原先镇上就开着的老酒楼倒是接连关了不少!”
徐穗儿一听就明白了,竞争太大,若是菜色留不住客,那自然就只能倒闭了。
“那头名终身在酒楼消费减两成,也没什么用嘛!”
不管去不去消费,也就一年的事!
周素兰点头,“是啊,不过上辈子你大顺叔可不是第二名,他半柱香还没燃到就吃吐了!”
徐穗儿没想到还有这蝴蝶效应呢,“那上辈子那个书生也是第三名吗?”
“没有,除了头名,第二名第三名都不一样了!”
周素兰倒是很能理解,毕竟,她都重生了,‘孙女’也还活着,马尾坡还成了她的,这辈子的走向,本来就不一样了!
“现在咱们有了这一两银子,摆摊的本钱尽够了!”
——
端午一过,清河镇上就传开了这里要建码头的消息。
前两天来堪舆选址的人选中了平沙湾,顿时,镇上往平沙湾去的这一路就热闹了起来。
平沙湾这一圈都被征用,恰好,马尾坡这块地成了界线,没被征用,却也是离码头最近的地方。
一时间,东三里巷和认识周素兰一家的人都沸腾了。
他们家这是发财了啊!
这是走的啥狗屎运啊!
我的个老天!
周素兰不知道别人的沸腾,也不在意别人的沸腾,她这会儿,正被两个穿绸袍的管事给一左一右的围着。
穿蓝色绸袍那管事说:“老姐姐,你看你们一家子住在这窝棚里,一旦下大雨刮大风,那可没法儿,只要你把这块地卖了,立马你们家就能在镇上买宅子在县城里买宅子,青砖大院儿的住着,不比在这窝棚里强?”
穿青绿色绸袍那管事道:“大嫂子,只要你答应把这块地卖给我东家,我们可以按上等水田的价再高两成来买,有了这笔银子,你在哪儿买宅子都使得,还能带你儿子去府城找秦大夫瞧瞧腿,他最擅长这个,之前就治好过瘫痪在床多年的病人。
我家东家认识府城回春堂的东家,可以给你一封手书,这样,你到了府城可容易得多。”
周素兰默默的听着,左耳朵进右耳朵出。
只是,在听到治腿这句话时,她心神一动。
回春堂的秦大夫,她上辈子后来听说过,还亲眼瞧见过他给人治腿呢。
等有了钱——她是要带长山去瞧瞧。
但不是眼下把地卖了。
即便是按上等水田的价再加两成卖,那才多少钱?
三十两顶天了。
她已经不是上辈子的周素兰了,她不傻。
见自己和对手说的是口干舌燥,可这老太太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青袍管事十分怀疑,这老太太是不是耳聋。
不由得看向了她身后的小姑娘,“你奶奶可听得见?要不,让我们进去和你爹谈谈?”
徐穗儿微笑,“不用,我奶奶听得见!”
听得见?
听得见怎么不响应一句?
俩对手对视一眼,明白了。
这老太太是不愿意卖。
怎么不愿意卖?
一穷老太太,捏着地不卖,还能自己建房子不成?
她建得明白吗?
那就是嫌价钱低了?
青袍管事咬牙,他家东家对这块地可是志在必得的。
“这样,你这块地不到两亩,我也给你按两亩整算,一口价,二十两一亩,如何?”
蓝袍管事见状,不甘落后,“我家东家出二十五两一亩!”
“三十两一亩!”
蓝袍管事气的牙痒痒,这还怎么加?
真不能再多了呀!
见他犹豫,青袍管事只觉胜券在握,“大嫂子……”
“不好意思,这地,我不卖。”
嘎?
青袍管事傻了眼,“为何不卖?可是嫌价低了?价钱的事,咱们好……”
“不是价钱的事儿。”周素兰打断他,“是这地,我压根就不打算卖。”
“我这地是打哪儿来的,想来二位都清楚吧?”
他们当然清楚,要说这地若是还在王员外手中,他们就只能羡慕嫉妒恨了,压根也不会走一遭。
这不是王员外现在指定后悔的告爷爷告奶奶先前偏偏把这块地当谢礼赠给这老太太了嘛!
他们的机会这就来了!
从王员外手里拿下这块地,不容易。
但从老太太手里拿下这块地,那还不是信手拈来?
可结果,这老太太她不不不、不打算卖!
这可愁死个人了!
到底为什么不卖?
为什么?!
不是价钱的事儿,那是什么?
“我这地本就是王员外送的,我要是真想卖,那也只会卖给王员外,所以,二位还是请回吧。”周素兰送客。
见她主意已决,蓝袍管事叹气,转身离去了。
青袍管事却站着没动。
少顷,他嘴里淡淡一句,“老太太,你可知道我家东家是谁?”
这是买卖不成仁义不在,礼的不行兵的来?
周素兰掀了眼皮看他,“不知道。”
你又没有自报家门,谁能知道啊。
“我家东家是县城聚丰楼的东家!人称苏老板!”
周素兰挑眉。
“哦,这下知道了。”
见她这模样,青袍管事赌她压根不知道,也是,穷老太太,哪儿能知道他家东家的来头呢!
“我家东家,是县丞大人的大舅子!”
周素兰倒吸了一口凉气。
青袍管事面上得意,吓住了吧?
“三十两一亩,老太太,还是卖了吧!”
不然…哼!
周素兰闭嘴,阻止凉气进嘴,吸得胃疼。
县丞大人的大舅子啊。
她如果记得没错,这位县丞大人,马上要就被抄家了。
马上就成昨日黄花的黄花,这会儿倒还鲜嫩呢。
周素兰微笑,“我说了,这地我不打算卖,就算卖,也只卖给王员外。”
第二十七章 徐家茶摊开摊啦
“你给我等着!”青袍管事气红了眼,撂下一句狠话扬长而去。
虽然不怎么怕,但徐穗儿还是问了一句,“奶奶,不会有事吧?”
毕竟,县丞大人的大舅子呢。
县丞约等于后世的副县长?
县长啊,那官还是挺大的。
后世不定多管用,但这里,弄个名头收拾没权没势的普通百姓,那还是很容易的。
周素兰咧嘴,“不用担心,卖不卖的,也不是一两次的事儿,他肯定还会来找麻烦,不过,用不了多久,他也顾不上了。”
说着,她压低了声音,“那县丞,马上就要被抄家了!”
要倒台了啊?
徐穗儿一听就放了心。
只要不拿权势压,别的,那就走着瞧呗。
总不能因为怕别人找麻烦,这地就乖乖的拱手让人吧。
马尾坡成了香饽饽,谁都想要来咬一咬,要是怕,周素兰一开始也就不想着要它了。
怕不能当饭吃,可不怕,就能给自己找来饭吃。
“穗儿,咱们收拾收拾,准备开摊吧!”
……
除了马尾坡成了香饽饽,马尾坡斜对面那块地,也同样成了香饽饽。
不过,那块地是镇署的,早就被被动作快的人给买下了。
这人不是别人,正是王员外。
对于王员外白送出了一个香饽饽,回过头来又花高价钱买另一个香饽饽,众人也是笑他来着。
但笑着笑着也笑不出来了,抢不着两块最好的地,往后挪挪的,赶紧多少吃下一块啊!
可不过三天时间,从平沙湾到镇口的两里路上的所有地,就都有了主,原来就有主的,也换了个主。
这下,抢不着地的人哪还能笑得出来?
只能眼睁睁的看着别人整地建房忙得热火朝天呗。
祖孙俩的茶摊,是在消息彻底传开的第二天开始开摊的。
这天风和日丽,天清气朗。
马尾坡,就挨着路边边的平地上,一个茅草棚子矗立着,棚子两面进门,一面围墙,另一面也是围墙,不过,用撑杆在两边都撑起了一块遮阳棚,棚下,各有一张方桌,各配四张条凳。
一面进门处置了两个小炉子,炉子上都小火煨着个陶罐。
棚子里,靠墙放着一张长桌,桌上一头搁着一个大肚子陶瓮,瓮口盖着包了布的草帘盖子。
另一头搁着一个半大不小的陶罐,配套的有陶盖子。
桌子中间放了两个盖了盖子的小陶罐,旁边是一摞陶碗,以及一个竹托盘,上头放着两个长柄的竹舀子。
崭新的桌子擦洗的一尘不染,在阳光下蹭亮发光。
棚顶插着的小旗子,上面一个大大的‘茶’字也在风中飘扬。
斜对面丈量好地的一起人正准备回镇上找个茶摊签订买卖文书,冷不丁就见这里有个茶摊,也是稀奇。
“难怪这地不卖呢!”
一人笑着往这边走来。
“敢情这家人自己也打上做生意的主意了啊!别说,这脑子还真活!就近便有,省得往镇上多走两步了,咱们就在这里谈吧!”
见四五个人往这边来了,周素兰立马打起了精神,笑迎了上去。
“几位客官,喝茶里边请嘞!”
“你们这都有些什么茶啊?”几人分坐下来,一人问道。
周素兰忙道:“咱们茶摊今儿第一天开张,目前有桑椹果饮和凉茶以及清茶!”
“桑葚果饮?”
果然,这喊在前头的名儿特别的引人注意。
“是嘞!山上摘的桑椹咱自家酿的果酱,酸甜又清火,解渴还解乏!客官,来一碗尝尝?”
茶摊一般卖的都是大碗粗茶,哪那么多讲究,这桑椹果饮听着倒新鲜。
“那就来一碗!”
“好嘞!”周素兰应声,转头就冲棚子里吆喝,“四碗桑椹果饮诶!”
“来了!”徐穗儿清脆应了一声,手上麻溜的摆好四个陶碗,打开小陶罐,从里头舀出桑椹酱来,一碗里头一勺。
而后再拿了竹舀子,从一旁的陶瓮里提出了水来,一舀子一碗。
水一冲下去,碗里的果酱立马化开,晕染出一片紫红来。
守在旁边的徐宝生见茶冲好,便即拿了托盘上前,分做两趟,将桑椹果饮给客人端上了桌。
几人低头一看,碗中紫红透亮的颜色实在好看得紧,还散发着一股子甜香,叫人口齿生津起来。
便迫不及待的端了碗浅尝一口。
入口,果然是酸中带甜,果香十足,入喉更是清润解渴,越喝越顺口。
这会儿日头升上来了,几人本就口渴,三两口不觉碗就见了底,还有些意犹未尽呢。
“再来一碗!”一人喊着,又问另三人。
其他三个摆摆手,“不用了,还是先签文书吧!”
徐穗儿麻溜又冲了一碗桑椹果饮,手上闲下来,就听得那两人在中人的做保下三言两语句便签订好了一份买卖文书。
那块地自然比不过这块地好,可也卖出了一个好价钱,不管是买方还是卖方,均是皆大欢喜。
买卖成,买方高兴的掏了茶钱,临走时还不忘冲着周素兰赞一句,“你这大姐脑子活啊!这份!”
收下一个大拇指,送走了开张的第一拨客人,周素兰也是笑咧了嘴。
“咱开门红,第一拨就招呼了四个客人,卖了十文钱呢!”
徐穗儿算了算十文钱的赚头,也笑抿了嘴。
有的开张就好,今儿的饭钱,赚着了。
徐宝生收了陶碗回来,搁在木盆里舀了清水洗干净就要往桌上放,徐穗儿赶紧拦住他,倒了盆里的水,将碗搁回去,再从小灶上煨着的一口陶罐里舀了沸水来把碗仔细的烫洗一遍后才倒扣回了桌上晾着。
“记住,不管多忙,这收回来的碗一定得清洗一遍再用沸水烫过后再放回来备用。”
不是一次性的东西,没有消毒柜,但最起码的沸水汆烫是必须的。
做吃食生意的,最重要的就是干净。
可不能不讲究。
与人方便,也是与自己方便。
“穗儿说的是,宝生你可记着,咱们这是做生意呢,得讲究些,还有你那手,也要随时注意着,凑了柴火啥的一定要记得洗手——不然,你脏拉拉的手给客人端茶来,客人瞧见了得多埋汰?”周素兰附和。
徐宝生忙点头,“诶!我记下了!”
说这会儿话的功夫,经过了两个人。
两人正是往河边去瞧瞧的,见这里竟摆了个茶摊,也是多看了两眼。
等去河边走了一遭回来,便就坐了进来。
“来两碗茶!”
第二十八章 那里真好
周素兰忙招呼上去,“两位客官,是要清茶还是凉茶?我们茶摊还有桑椹果饮,要不要尝尝?”
“都咋卖的啊?”一人问。
“清茶凉茶都是一文钱一碗,桑椹果饮两文钱一碗,都可免费续水!”
显然这什么桑椹果饮他们不感兴趣,不就是坡上桑树随处都有的桑椹嘛,还两文钱一碗哩。
“来两碗凉茶吧!”
今儿天热,还是凉茶解渴。
“好嘞!”周素兰应了声,也不为没有推销出去桑椹果饮而苦恼,凉茶也好啊,凉茶成本还更低呢!都没花钱!
棚子里,徐穗儿也麻溜拿了两个碗,从另一边的陶罐里舀了两碗凉茶出来。
微风徐徐,遮了阳的棚子底下颇有些岁月静好的感觉。
徐穗儿坐在小杌子上托着下巴望天,天可真蓝,跟洗过似的干净。
“穗儿!”
一声喊传来,惊了她一个激灵,扭头便见彩香和满枣结伴而来,还有二人的哥哥,以及还带了两个脸生的姑娘。
“彩香,满枣!”徐穗儿忙起身迎出去。
几人也行至了跟前,纷纷跟周素兰打着招呼。
彩香道:“知道你们今儿开摊,我们专门过来给你们捧场的!”
说着,冲徐穗儿挤眉弄眼着,挽着一个姑娘道:“这是春桃姐姐!”
徐穗儿见这阵仗,哪能不明白呢?之前就听说彩香哥哥在相看了来着,想来就是这姑娘,这是借着有妹妹同行,叫两人也自个相处相处看看呢。
再看满枣那头,也是挽着那姑娘同她挤眉,得,都是一样的情况!
“坐坐坐,都坐,奶奶请你们喝茶!”周素兰笑着招呼。
马厚吉忙道:“哪能要周奶奶您请?今儿头天开张,我们就是奔着要照顾生意呢,图个吉利,必须得付钱的!”
“就是就是!”彩香忙附和,又压低声音同徐穗儿道:“我哥身上揣着钱呢!我娘给的!”
这是长辈出资,公费相亲呢。
徐穗儿忍俊不禁,忙进了棚子里泡果饮,一边扭头看着那红着脸分坐两方的少男少女,只觉得美得跟画儿似的。
不是说人有多美有多好看,是这场景,这气氛,美啊!
这样纯粹的东西,令人忍不住的想多看两眼。
人多,两头坐着的,你偷瞄我一眼,我偷瞧你一眼的,压根就不咋说话,就是有彩香和满枣两个在中间搭着桥的凑着气氛,那也害羞得很。
于是,一碗茶水喝了,彩香和满枣挤挤眼,赶紧提出了去河边转转。
马厚田说什么也不肯的的硬将铜板塞给了周素兰,才红着脸追了上去。
周素兰一边收碗,一边看着几人离去的方向,也是忍不住的满脸笑。
徐穗儿凑过来洗碗,好奇的小声问,“上辈子,他们娶的是她们不?”
她就看着这两对都挺登对的,孙满银是个咋呼性子,那叫菊香的的姑娘就柔的跟水似的,但一看就是个很有主意的稳重人。
而马厚吉是个老实敦厚的性子,那个春桃就鲜得跟桃花似的,灵动又活泼,天真又烂漫。
周素兰点头,乐得跟孙女八卦,“厚吉跟春桃连生了三个大胖小子呢!
满银和菊香则连生了五朵金花,最后啊,两家还成了儿女亲家呢!”
徐穗儿一听,也乐笑了。
见她笑得跟花儿似的,周素兰微微一晃神,随后说道:“穗儿,你六月的生辰,马上就是十五岁了。”
徐穗儿没听出话音来,掰着手指头算着三十减十五,她还赚了十五年呢。
虽然没有手机没有网络没有娱乐节目,哪哪都不太方便,可山清水秀,空气清新,自由自在的小家生活,似乎也还不错。
主要这一天天忙这忙那,上山下河,见识这个见识那个的,时间太充实,没几个机会去想那么多。
周素兰扭头看了眼四周,客人都走了,徐宝生去撒尿去了也不在这儿。
可以放心的说话,她仔细看了看她的神色,琢磨着开了口,“按说我们这里的风俗,姑娘家过了十五就要慢慢开始相看婚事了——
穗儿,你那边不曾嫁人,可曾定亲或是有心上人?要是给你说亲.....你自己有啥想法和主意没?”
徐穗儿听得顿时一个激灵。
妈呀,结婚?生孩子?
她之前三十岁都还没有结婚生孩子呢,到这里,十五岁让她结婚生孩子?
想想都恐怖!
更别提,她是不婚主义啊!
结婚有什么好处,至少她至今还没有想明白。
可不结婚有什么好处,她可想得太明白了!
舔了舔嘴皮子,徐穗儿同样打量着周素兰的脸色,试探性的开了口,“我想....不成亲,您说呢?”
“不成亲?”周素兰一怔,“是不急着成亲?那倒也不用急,你过了十五岁,只是慢慢可以相看了,也没有说立马就给相看好了的,相看一年两年的也有呢。”
“我是说,压根就不成亲。”
周素兰瞪大了眼睛,“你们那里....允许不成亲?”
“允许啊!我们那里,姑娘家要不要嫁人愿不愿意嫁人,那都是我们自己的事,我们自己说了算!哪怕不嫁人,她的爹娘也不会撵她出家门,她甚至也可以自己在一边住,不受任何人管。”
也许不是所有人,但她能自己说了算了,父母也无条件的支持她,并没有任何异议。
且跟她一样的人,还有很多。
她们这个时代的女性,正在一步、一步地,自己做主,自己说了算,不用被任何人左右,不用被任何人安排。
而世人也将一步步的接受——不结婚也没什么,不生小孩也没什么。
女性,不是生来就为了结婚,为了生孩子的。
‘我们那里,姑娘家要不要嫁人愿不愿意嫁人,那都是我们自己的事,我们自己说了算!’
‘哪怕不嫁人,她的爹娘也不会撵她出家门,她甚至也可以自己在一边住,不受任何人管。’
周素兰的心被狠狠地冲击了,一时间,她说不出话来。
徐宝生一阵风似的冲了回来,舀了水洗手,沾了水的手冲着跟过来的苗儿小脸上弹弹弹,气得苗儿直喊坏哥哥,追着他打。
路上,有挑柴的老汉经过,停下来望了望,放了柴坐进来,“来碗粗茶吧!”
周素兰回神,进了棚子端茶。
徐穗儿从灶上煨着的陶罐里舀了一碗热茶端给她。
她伸手接过,嘴里突然说了一句,“那里可真好。”
徐穗儿一愣,想起了听她走马观花提过的那悲惨的一生,不免轻轻叹息了起来。
是啊,那里真好。
第二十九章 一顿饭
关于过了十五岁就可以相看的事没有下文。
周素兰没有再提这个,徐穗儿也没有多问。
日落黄昏,收了摊,一家人坐在一起清点今日的收益。
周素兰数着钱在笑,可哪怕苗儿在内,大家都看出了她的心情低落。
“娘,可是出啥事了?”徐长山担心的心里皱成了一团乱麻。
他今儿一天在屋里听着外头的动静,听到招呼了好几起客人,还暗自欢喜来着。
可恨他走不出去,体会不到娘招揽客人做生意的辛苦。
周素兰赶紧挥走那些思绪,打起精神来,“没有,我高兴呢!咱们今儿第一天开张,一共卖得三十二文钱!成本也就果酱里的糖,和一撮粗茶叶,完全可以忽略不计,也就一捆柴,一起按二文钱算,咱们也赚了二十文呢!”
这确实是个好消息,一天二十文,一个月就是六百文,比徐长福在酱坊里做工可强,还不受人管束。
“那可真是开门红!为了庆祝咱们今儿第一天开张,奶奶,咱们吃鸡一顿大米饭怎么样?”徐穗儿提议。
心情不好,吃!
没有什么比美食更能治愈人心的了。
没有大鱼大肉好酒好菜,一锅简单的米饭也能吃出特别的滋味来。
天天黄不拉几的小米粥喝得拉屎都要窜稀的了,实在想念香喷喷的大白米饭。
大米是前两天去镇上置买东西的时候,徐穗儿一咬牙买的,只买了两升,不吃,放在柜子里瞧着它也香不是?
周素兰响亮回应,“行,咱今晚就吃大米饭!做干的!庆祝庆贺,穗儿,记得再打个鸡蛋汤,咱今儿不省着!”
鸡蛋是搬来马尾坡的第二天,马家和孙家送来的,一家都送了二十个鸡蛋,还有一罐子腌菜,都没怎么舍得吃呢。
徐穗儿当即动了起来,先淘米下锅,估好一人一碗米饭的量,米洗一次就好,淘洗多了,蓖出来的米汤不香。
再清洗干净起早在后头坡上的一把艾蒿以及一把灰菜。
等陶罐里的米煮得断生后,便拿了个干净的陶盆里蓖了米汤,只留了米在罐里,小火继续的焖煮。
在棚屋里步入了正轨,一些该置买的东西也陆陆续续置买了起来,不管钱不钱的事儿,东西不凑手,就是没那么就势。
也没多备,像陶盆得有,陶碗得用,竹筒留着喝水,吃饭到底还是要用碗。
至于调料一类的,油是暂时没舍得买的,如今只有盐巴和一小罐醋。
醋便宜些,买来偶尔打个汤,搁一点醋进去,酸酸的,喝着得劲。
不过今儿要做鸡蛋汤,那就不放醋了。
等饭焖得差不多,拿下陶罐,盖子不揭就让它捂着,换另一个陶罐上去,烧水。
水是今儿陶瓮里没用完的凉白开,明儿的明儿再烧。
等水热后,把洗好的艾蒿放进去焯水,十息左右就捞出来,挤干水分,切成小段。
这空隙锅里继续烧了水,周素兰接了手,水开后将灰菜放进去烫透。
捞出来再放到凉水里泡凉,然后把水挤得干干的,这样拌出来的才不水垮垮。
因着佐料不齐全,作为一个爱做美食的人说,其实也是一种折磨,所以眼不见心静,徐穗儿也乐得让周素兰自己上手包圆了把灰菜给凉拌出来。
说是拌,其实就是一点盐巴和醋,拌匀就妥了。
胜在灰菜烫得透,吃起来不涩嘴,也有一个清香味,不算好吃,也不会难以下咽就是了。
周素兰拌灰菜的功夫,徐穗儿将切好的艾蒿碎倒进烧开的陶罐里,将打散搅匀的鸡蛋液转着圈的慢慢淋进锅里,再轻轻推一下,就变成的蛋花,淡黄淡黄一片一片的。
守在灶边看得苗儿哇的一声,“阿姐把鸡蛋变成花了,好好看的花!”
周素兰探头一看,也是惊奇,“穗儿,你这鸡蛋汤打的真好看!”
她打鸡蛋汤咋就打不了这么好看呢?真像一片片花朵似的!
徐穗儿笑着给罐里加了些许盐巴调味,至于没有香油,哪怕一点点别的油也没有——就这样吧,将就一下。
好在一碗原滋原味的大白米饭,当下就足够填补味蕾了。
一口米饭,一口腌菜,一筷子灰菜,下饭!
吃得差不多了,再给碗里倒进鸡蛋汤来,泡着饭一吃,那滋味,更别提了!
最后,再喝上一碗米汤,肚子圆滚滚,饱得都不想动弹了。
吃了一碗米饭,喝了一碗鸡蛋汤两碗米汤的徐宝生直打嗝,高兴得跟过年似的,人也下意识的就想勤快。
“我去提水!”
吃得饱饱的,得动弹动弹。
他们这里没有水井,去镇上的公井挑水远且麻烦,离得近的河水,就是最方便而好用的了。
清河水清,挑上游的河水回来,在缸里沉淀着,只舀上头的清水用,底下的一层泥沙水倒掉便是。
只要把水烧开了喝,那也是干净的。
徐穗儿并不嫌弃,要说后世用的自来水,那还不是打河里来的,就是有些桶装饮用水,还不知灌的是哪儿的水呢,真当有山泉水给你用啊。
真说起来,后世的河水,还不定有这里的河水清澈干净呢!
今年十二岁的徐宝生虽然瘦弱了些,但咬着牙的提回一桶水来也不成问题。
看他几趟下来累的忙头大汗的,徐长山垂头摸了摸自己的腿,抿紧了嘴。
周素兰移开视线,将目光落在了装钱的袋子上,小心的将钱袋子压在了草垫子下,夜里压着紧紧的睡,踏实些。
这个棚屋,到底是不算安全。
眼下还好,一旦他们生意做了起来,眼红的肯定有,有歪心思的人也一定会来打主意。
对此,徐穗儿也想到了。
她跟周素兰的提议是想办法先弄条狗回来养着。
狗可比人惊醒。
“养狗啊?”周素兰犯了一下难。
人尚且吃不好,再养一条狗——养不养得起啊?
可为了一家子的安全,养不养得起,那也要养。
至少换个心态想想,养条狗总比养个人容易吧?
不用给它按月发工钱不说,它还绝对比人忠诚靠谱。
于是,周素兰立马就想通了。
“那就养条狗!”
第三十章 两滴猫尿
有了第一天的摆摊经验,第二天就更得心应手了。
天不亮,周素兰就从沉淀了一晚上的小缸里舀了水烧开,装进陶瓮里凉着。
等水烧开的功夫,晚一步的徐穗儿也起了床,洗漱一番,接手了灶台,煮起凉茶来。
自制的凉茶简单,只用了金银花和嫩竹叶还有桑叶,以及一点甘草增加甜味。
等凉茶熬煮好,这才又烧了水,丢进一撮粗茶叶,将大锅茶给煮上煨着。
都是没什么技术含量的东西,做起来快,也顺手得很。
祖孙俩忙活这些,徐宝生就带了苗儿将茶棚里收拾一下,把遮阳帘子撑起来,桌子摆出去,擦了一遍又一遍,地上的石子儿也给捡一捡。
等到阳光洒下来,一切已经忙活就绪。
趁着还没客来,徐穗儿用陶罐煮了一撮粟米,熬了粟米粥,就了腌菜,一家子用起了早饭。
等吃过早饭,对面的空地上便浩浩荡荡的来了一帮子人,扛着家伙什,是王家雇来整地的力工。
周素兰张望了眼,“王员外这块地怕是也能起四五个铺子呢!”
上辈子有马尾坡这块地,对面这块地自然是被别人买下的。
这回王员外动作快,抢在别人之前,先把这块地给拿下了。
“那块地比咱们这块大。”
“是啊,这整地就得忙活两天的。”
看着对面忙活,就能得想自家这块地要是也起房子的麻烦了。
她们现下,还远远没有这个能力的。
“等下晌不忙,我就去找你菜花奶奶问问,我记得她娘家兄弟家的狗下了崽来着。”
日头渐升上来,对面领头的小管事大步往茶摊来。
“老板,这边一共三十个人,给我来三十碗凉茶,劳烦送过来一下!”
大生意上门,周素兰立马招呼,“好嘞!马上就来!”
随即就抱了陶罐,让徐宝生拿篮子提了陶碗跟上。
碗压根不够三十个人的,好在还有竹筒,就是以备不时之需的,眼下正好就派上了用场。
三十碗凉茶舀出去,一陶罐的凉茶就所剩无几了。
再有续水的,凉白开也去了小半去。
钱却是到手了三十二文。
小管事自己过来喝了一碗桑椹果饮给今儿的果饮开了个张。
徐穗儿吭哧吭哧的烫洗着收回来的陶碗和竹筒,有端了木盆洗衣裳的妇人经过,打起了招呼。
“哎哟,我说穗儿,你们这茶摊生意还挺好呐!”
徐穗儿抬眼,不认识,只大概记得个脸,应该是东三里巷的巷邻。
“是芹子啊,你这是洗衣裳去?”又收回几个碗来的周素兰插进了话。
妇人扭头,“是啊,洗衣裳去!婶子,你看你们这分出来,日子过得还过起劲得哩!”
她眼瞧着,茶都送到了对面去,那怕是有二三十号人呢,一人一碗,那得多挣钱。
周素兰就笑,“哪里哪里,这么个棚屋住着,刮风下雨就遮挡不住的,有个啥起劲的!都是糊生计罢了!”
妇人啧嘴,本来她们邻里邻居的,这些日子说闲还在说呢,说这一屋子老弱病残的,那日子还不定难成啥样,可转头一块破地就成了香饽饽,人家还摆上摊了!
可想,等这码头一建好,就趁着这块地,他们家就差不了!
徐家后悔不后悔,他们不知道,不过昨儿就听得徐家有动静来着。
可她知道,她顶羡慕就是了。
要是这块地给她,让她来住这个棚屋,她也欢喜啊!
棚屋就是一阵功夫的事,等挣了钱,起房子就是了呗!
他们倒是房子住着,可没有这能生钱的地啊!
眼珠子一转,芹子凑近了些,挤眉弄眼,“昨天徐家动静可大得很,婶子,你怕是要麻烦哩!”
周素兰听清了,也当没有听清,笑说了一句,“那你忙,回头得空喝茶来啊!”
本来是一句客套话,哪曾想芹子还真接的顺嘴。
“诶!我衣裳洗完就来!”
接顺嘴了就接顺嘴了,可她洗完衣裳回来,还真就坐了进来。
人都来了,一碗水的事,乡里乡亲的,你还真小气不成?
周素兰便就给她倒了碗粗茶。
凉茶已经卖没了。
今儿桑椹果饮拢共还没卖两碗呢,周素兰自然不舍得冲给她喝,又不是顶实的关系。
芹子也不讲究,有碗茶就行,她端着碗喝着,一边跟周素兰摆闲,话里话间说的都是这摆摊的事。
一天能挣多少钱啊,咋想到摆摊的啊,等码头建成了你家这地可好,这么大一块地,真不卖点出去?
周素兰应付得头大,幸好这时来了客人,她赶忙去招呼去了。
又是来丈量地的大客户,一来就要了三碗桑椹果饮。
芹子听得那两文钱一碗,看着那漂亮的颜色,也是吸溜了口口水,低头把碗里的茶喝干净,见没空搭理她,她也知趣,放下碗就端了木盆先走了。
等周素兰忙完回头来瞧,人已经不见了,碗旁边还搁了一枚铜钱。
她不免挑眉,讶异得紧。
这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爱占便宜的人不占便宜了,喝碗茶她还给钱!
事出反常必有妖,周素兰眉心一紧,暗暗在心里提防了提防。
忙过一阵,日头往西偏去,估摸着半后晌也不会有几个客了,穗儿姐弟忙得过来,周素兰便解了围裙,擦了擦手,往镇上去。
进了东三里巷,一路少不得遇上熟人,被挽着说话的耽搁不少功夫,等终于走到孙家门口,正好碰上了从外头鬼鬼祟祟回来的徐长顺。
看见周素兰,徐长顺一怔,随即眼珠子一转,红了眼睛激动的迎了上来,“娘!儿子可见到您了!回来了咋不进屋来?站在门口作甚?快快快,进屋来!”
说着就要来拉周素兰。
周素兰忙躲开他的手,“我和你爹已经和离断亲了,可别这么叫我,受不起。”
徐长顺手落了空,眨眨眼,挤出了两滴猫尿来,“娘……我是长顺啊,您咋能不认长顺了?我也是那天回来才知道爹和您和离了……可在我心里,您就是我亲娘!真的!我想来找您回家的,可爹拦着不让……”
“娘,儿子好不容易见了您,您快跟儿子回家吧,啊。”
说着,又想来拉周素兰。
周素兰了解他得很,一撅屁股就知道他要拉啥屎。
两滴猫尿挤出来感动谁呢?
真有心,早就追来马尾坡了。
如今见了面这番模样,也不过是因为建码头的事传开了,马尾坡成了香饽饽罢了。
“你自个回吧,我忙着呢。”
正好,菜花婆听到声音来开了门,“素兰!快进来!”
周素兰转头便进去了。
徐长顺想追,可门哐得一声就关上了。
菜花婆冲着门呸了一口,扭头就冲周素兰道:“你可别又被他两滴猫尿给哭软了心,这狗东西在赌坊欠了笔大的,昨儿回来要钱,跟长福差点没打起来呢!”
第三十一章 管他去死
“他这德性,保准是想让你拿钱呢!”
说到这个,菜花婆就气得咬牙,恨素兰铁不成钢。
她俩要好,素兰啥事不跟她说?啥事她不晓得?
这徐长顺,好吃懒做的就不是个东西,趁着一张嘴巴甜,愣是回回把素兰说得心软,给他塞钱填平赌账,每每又怕动多了公中的钱被长福说道,偷偷自己去外头多找活干,大冬天的,浆洗衣裳把一双手都洗烂了还不止呢。
要她说,那就是个无底洞,她要是素兰,趁早就不管他了,又不是亲儿子,管他去死,要是亲儿子,更是直接打死了算!
“素兰你可听我的,别搭理他,搭理他个屁!管他去死!”
菜花向来是这么个嫉恶如仇的炮仗子脾气,想到上辈子她明年就要生一场大病,痛得在床上打滚,睡不好吃不好的遭罪得很,最后趁家里人不注意,自个一根绳子吊死了,周素兰也是心下一揪。
“我晓得的,我现在可不傻了,我不搭理他,你可别急,当心急坏了身子!”
听她这么说,菜花婆就笑咧了嘴,“你有数就好!”
不说那些晦气的事。
“你这是干啥来?我听满枣说你那茶摊生意还行?我还没去看过呢,想着明儿去河边洗衣裳来瞧瞧的。”
“来啊,来了我请你喝桑椹果饮,穗儿做的,好喝!”
“我听满枣说了,穗儿能干哩!”
几句话的功夫,两人手挽手的就进了堂屋,孙大旺媳妇牛氏忙冲了糖水来。
周素兰端起喝了一口,就说起正事,“菜花,我记得你说你兄弟家的狗下了崽来着?下了几条啊?还有吗?”
菜花婆一听她这话头就懂了,“你要养条狗?也是,你那地方就得养条狗!我兄弟家那狗下了四只崽,都三个月了,应该还有一只在,明儿我就让满银去给你捉来!”
周素兰就说钱的事,她兄弟家狗下了几抱崽子,都是卖了钱的。
菜花婆顿即眉毛一横,“你跟我讲啥钱不钱的,就一条狗的事,回头我弟弟那狗又要下的,值几个钱啊!你可别说这些!”
卖给外人是要钱,那不是狗多了养不起,卖一只是一只嘛,可这般关系的,去捉一只两只的,算个啥?又不是多稀罕的东西。
“那我就不跟你客气了!”周素兰捉了她的手在手里轻拍了拍,仔细打量她脸色,红光发亮的,有精神头得很,看不出来明年就要生大病的样子。
可世事无常,有些病痛说来就来,也是难以预料。
“菜花啊,没事就多来找我说说话,少去巷子口跟那些个碎嘴婆子吵吵,东家长西家短的,没的气了自己个儿。”
菜花婆嗔她,“你知道的,我这不是就爱凑这个热闹嘛,那些个碎嘴婆子,可吵不赢我!”
顿了顿,又回拍了拍她的手,“你那儿也没个闲话讲的,得空我就来!你等着我!”
末了,又说起里长家要办重孙子的周岁酒的事,“你去不?”
“去啊!”周素兰点头,东三里巷别家她是不去了,可像菜花家大顺家,还有其他差不离的,有啥事的还是要走动着的。
“那你那天可早点来,他家客多!”
——
转日上午,孙满银就牵来了一只小黄狗。
带着四下嗅了一圈,又撒了尿,然后栓在了棚屋一侧的树上。
狗刚来,对这里还陌生着,不栓好怕它往回跑了去。
为了让它尽快熟悉这里,熟悉她们家人,周素兰便让孙子孙女轮着番的给它喂食。
他们吃啥狗吃啥,再好的东西,暂且是没有的。
好在这狗不挑,一碗粟米菜糊糊它也舔的干干净净,一点不剩。
刚喂过它的徐穗儿就惊奇的发现它冲自己摇起了尾巴来。
这狗!
给口吃的就摇尾巴,还真别说。
她都有点怀疑它能不能看家呢。
不过,很快阿黄就给她证明了,它能!
午晌后,茶摊来了一群不速之客。
离着还有还远一段距离呢,阿黄就汪汪汪的叫了起来,还上蹿下跳的。
明明先前有客人来喝茶,它都不这么叫的。
徐宝生连忙抬头张望,很快就瞪大了眼睛。
“奶奶,不好了,好多人往咱们这儿来了!”
话音刚落,那群人已经到了茶摊前。
一个个吊儿郎当的模样,踩着凳子的,坐到桌子上的,在棚子门口堵着的,流里流气的喊着话,“谁老板啊?给我们哥几个来碗茶喝喝!”
这哪是来喝茶的样儿,分明就是找事的。
周素兰不确定他们是谁派来的人,但最大的可能应该就是那天来买地的管事,就东家是县丞的舅子那个。
买地不成,找几个地痞流氓来闹事,想让她就生意做不下去,逼得她家乖乖把地卖出来。
不难想。
可这事怎么办,难想。
不给茶喝,索性不招待?
这些地痞流氓一准趁机闹事,砸了茶摊那是肯定的。
给茶喝好好招待?
他们更能赖着不走跟臭苍蝇似的烦人呢。
再说了,茶白给他们喝?
啊呸!不如倒给狗喝呢!
就这愣神的功夫,领头那个将桌子拍得哐哐响,嘴里嚷嚷起来,“你们茶摊就这么做生意的?有客人不招待?怎么?看不起我们哥几个是不是?”
这动静吸引得对面干活的人都纷纷张望过来。
今儿正好来视察进度的王管家瞧见了,连忙大步往这边来。
“这不是二癞子嘛?你不在镇西好好窝着,跑这儿晃悠什么?”
领头叫二癞子那个见了他,眼神闪了闪,嬉皮笑脸道:“这不是听说这里支了个茶摊,那什么桑椹果饮好喝得很,哥几个特意过来尝尝嘛!”
王管家便道:“既是来喝茶,那就坐下好好喝。”
二癞子看了眼周素兰,又看了眼站着不走的王管家,咬咬牙,“算了,这茶棚瞧着也就那么回事,兄弟们,走了!咱们还是回镇上喝去吧!”
说罢,一挥手,一群地痞浩浩荡荡的就跟着他走了。
危险解除,周素兰松了一口气,忙上前跟王管家道谢,“今儿多亏王管家您了!”
王管家摆手,“没什么,就一句话的事而已!”
眼下自家没这点能耐,人家帮忙解了围,合该要谢的,周素兰赶忙让徐穗儿冲了果饮来请王管家喝。
王管家没客气,接过喝了,顺便给干活的人包圆了凉茶。
几十文的事,不过洒滴水,眼睛都不用眨一下的。
等回了王家,王管家少不得就跟王员外说起这事来。
“我查过了,是那苏管事找他们去闹事威胁的。”
第三十二章 你娘姓吴
王员外听着,眼底闪过一道惊异的光。
那位周大姐背后有人,他猜想过,可究竟是什么人,他查不到。
查遍了周大姐的生平过往,没什么出奇。
唯一称得上出奇的,就是她跟自己要了马尾坡这块地后,跟成亲三十余载的丈夫和离了,且断了亲,带着瘫痪的儿子瞎眼的儿媳,年幼的孙儿搬去了马尾坡,眨眼功夫就摆起了茶摊做上了生意。
可周大姐知道建码头的风声——
这叫他不能不多注意着些。
想到苏老板背后的关系,王员外顿了顿,叮嘱王管家,“你多盯着些。”
随后又道:“后续建房子,每日的茶水都跟他们家订吧,再有就是饭食的事,你问问看,他们家做不做。”
“是。”王管家应了,转头又往马尾坡来。
而马尾坡这边,做完王管家的两笔大生意,先是粗茶没了,接着凉茶也没了,就剩下了桑椹果饮。
眼见日头偏西去了,周素兰便打算干脆今儿就收摊了,趁着时间还早,去镇上转转,也好买点东西。
就在这时,又有不速之客来了。
看见来人,周素兰眉眼就是一沉,口袋里刚揣上的铜板子本来是乐呵呵的,这会儿心情也美不起来。
“娘!”
徐长顺可不看脸色,咧着笑脸就是响亮一声喊,喊得那叫一个亲热,真跟老儿子出门许久归家似的,那个亲热,那个想念呐!
“娘!我跟爹看您来了!”
“收摊!”周素兰一眼就收回了视线,一声令下,本来愣着的徐宝生赶紧动了起来,上前帮着徐穗儿抬桌子。
苗儿则吭哧吭哧的抱起凳子跟上。
一阵风似的,桌子抬回了棚屋前搁着,茶棚撑杆取下,四面都遮了起来。
看着几人只顾忙活压根不带正眼看自己,徐老实气得心抽抽。
“周氏!你就是这么教坏孩子的!我可是他们的亲爷爷!你看看,他们眼里有我这个亲爷爷吗?”
周氏脚步一顿,回身,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再打开油纸包,从里头取出一张纸来,往徐老实面前一抖。
“这啥?认字不?哦,不认字,看见你手印了不?这是断亲书,你,徐老实,还有徐长福徐长顺,统统都跟我们家没关系了!亲爷爷?喊你亲孙子叫你去!”
徐老实顿时气血上涌,“周氏!”
周素兰收好油纸包,抬了眼皮睨他,“这么大声喊做甚?我又不聋。”
“有事说事,没事滚蛋。”
“你!”徐老实指着她,浑身发抖,这还是周氏吗?他都认不出来了,真该找个道行深的道士来瞧瞧的。
即便已经和离了,可徐老实仍不相信那个周氏会这么对他,这么跟他说话。
徐长顺见这势头,眼珠子一转,凑近了周素兰,红着眼眶摇尾巴,“娘!儿子不管您跟爹和离不和离,可断亲的事,那天我又不在,我可是不认的!您就是我娘,我亲娘,一辈子都是我亲娘!您不要爹了,您不能不要儿子呀!这样,娘,我这就搬来这里跟您住!我要跟着您!才不要跟着爹呢!”
气得眼睛发晕的徐老实听到这话,再度气得眼晕,即便知道儿子是为了啥才这么说的,可就这儿子的德行,为了钱,不定他真做得出来跟周氏不跟他这个亲爹的事来。
奶娃儿是有奶便是娘,他是有钱便是娘,不孝子不孝子啊!
他痛心疾首,可想到正事,还是先忍住了。
周氏已经真的不把他当回事了,那这事,还是要靠儿子自己了。
想到从前周氏那么疼长顺的,说不定,长顺还真能哄软周氏的心?
这个败家子,这次输的钱太多了,他就是想帮忙,也得顾及着长福啊,到底他还是要长福养老送终的——
周素兰搓了搓手臂,看着徐长顺,一脸认真,“你亲娘姓吴,叫惠娘,你忘了?打你小时你奶奶隔三差五的就要在你耳朵边念叨一回生怕你忘了的。”
“你可别说我就是你亲娘的话,当心你亲娘从地底下爬出来找你。”
一句话把徐长顺整不会了,他愣了好一愣,才腆回了脸,“我不管,啥吴氏李氏张氏的,在我心里,您就是我亲娘!是我唯一的娘!”
“娘!您可不能不要儿子,儿子想您想得吃不下饭睡不觉,您就让儿子搬来跟您一起住吧!”
周素兰板脸,“你这是说的人话吗?比畜牲都不如!吴氏可是十月怀胎生下你的,你咋能不认自己的亲娘呐?这也太不孝了,当心被雷劈!”
“你不是我娘,你、你是谁?”
徐长顺彻底给整不会了,几乎傻了眼。
不儿,他就是窝在赌坊里几日没回家,咋这个世道都变了?
明明那么疼他护着他的娘,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周素兰点头,一本正经,“是啊,我本来就不是你娘,你娘是吴氏,我姓周。”
徐长顺:“......”
“快回家找你娘吧!”
见两人傻站着不走,徐穗儿解下了阿黄的绳子,故意往这边来溜达。
阿黄冲着父子俩就是一通狂吠,要不是绳子差了半点,那硬是要往两人身上扑来了。
狗叫声唤回了发愣的两人,看着压根就不正眼看自己的周素兰几人,即便不甘心,徐长顺还是先拉着徐老实走了。
路上,徐长顺问徐老实,“这真是周氏?好好的,到底出了啥事,咋就成了这个模样?”
“你问我我问谁去?谁知道啊!她就是搁屋里养个病的功夫,立马就变了脸,照我说,这人还是不能歇着,歇下来她就东想西想的,不知道哪根筋就搭不对了......”徐老实骂骂咧咧,没个好气。
徐长顺也没好气,“我看就是爹你的问题!肯定是你骂了她说了她!好好的,爹你脑子生锈了,闹啥和离?要是不和离不断亲,这香饽饽地可就是我的了!”
有这地在,他啥赌债还不上啊!
想到赌坊给的限期,他要是还不上,一只手就没了,徐长顺眼神一狠。
看来,只能想点别的法子了!
这头,打发走两个碍眼的,周素兰赶紧喝口水洗洗眼睛。
让徐宝生守着家。
她正要和徐穗儿去镇上,王管家来了。
“王管家,您这是?”
第三十三章 生意
“是这样的,我家老爷这边不是马上就要开始建房子?这每天干活的人的茶水,就跟你们家包了,上午热茶,下午凉茶,每天多少人,回头让管着这里的王全跟周大姐你说,银钱的话,每天一结!”
王管家直说正事,“另外,就是这饭食的事,这建房子的人还得包一顿晌饭,你们这虽是茶摊,但到底近便,我家老爷就让我问问,看看这个饭食的生意,你们做不做?”
周素兰一听,跟徐穗儿对视了一眼。
没想到,送上门这么大笔生意呢。
虽然这两天整地啥的,对面都在自家买了茶水,但回头正式开始建房子,人多,谁知道人家会不会自备水来了?
这下好,直接包订了,那就算每天只卖对面这些干活的得茶水,那也是好几十文了!
打不了光板板!
且还有更大的生意呢!
订饭食?
周素兰快速算起了账来,又看过孙女,见她冲自己点头,顿即接话道:“茶水的事没问题!就是这饭食....王管家,不知是怎么个章程?按什么式儿的来?”
王管家便即道:“按八文钱一个人的标准,不拘是做什么,粥也好,馒头也罢,周大姐看着来便是。”
八文钱一个人啊,周素兰心道王员外就是王员外呢!大气!别家雇工包一顿饭食顶天了两个馒头的行价。
面上接了话,“那成!这生意我接了!”
王管家点头,“这两天起地基,只订茶水,饭食的话,从后日开始,到时候,除了下雨,每天都订,人数上,王全跟你对接,每天结银钱也一样。”
“好嘞!”
——
有了王家这么大一桩生意,本来随便逛逛的祖孙俩计划就得改变了。
“得买一口大蒸笼,蒸馒头方便!还得再买一个大陶釜熬粥煮汤啥的,咱们那些陶罐都太小了点,不太方便。”
周素兰第一个想法自然就是蒸馒头了,几十号人呢,吃啥是个问题,馒头就势些,蒸上几屉一人几人的吃,饱肚子是肯定能得。
而徐穗儿的心里,第一个念头自然是大锅盒饭了,揉面多累得慌啊,一锅饭一锅菜,省事不少!
可一问那种大铁锅要三百五十文,徐穗儿就暂且先咽下了这个想法。
斗大一个陶釜,也才七十文呢。
他们如今手上的钱,没办法这么宽着来买。
等回头赚了钱再说吧。
是以,当下就还是照周素兰的,买了一个大陶釜,和一副大蒸笼,以及陶碗再添置了一些,还再买了一个大点的瓦缸装水用。
到时候每天要做这么多饭食,费水是肯定的。
让伙计帮忙直接将东西送货上门,祖孙俩随即又进了粮铺。
买了白面和高粱面,为了控制成本,白面自然不是买的最好的细面,十二文一升,那是精细人吃的,就外头卖馒头的这些摊,用的也都是十文钱这种的白面呢。
还有更粗一点的粗面,八文钱一升,不过周素兰还是买的十文钱的。
毕竟要做二合面的,面太糙了也不行,做出来就不够松软了。
一样先买了十升,一共一百四十文。
出了粮铺,周素兰还在琢磨着,“人家王员外厚道,给干活的八文钱一顿的标准,咱们也不能抠搜,坏了人家王员外的名声——这二合面的馒头的话,一人按四个的量算,咱们这成本算的话是三文钱,要是按五文钱赚,也还能剩个三文钱,这三文钱....穗儿你看,是不是再配碗稀粥?就点腌菜疙瘩啥的?”
“可以,不过也不能天天都是馒头,咱们可以换着花样来,这样,打出了名气的话,回头那一片接着都是建房子的....还有建码头的工人........”
她话不说尽,但周素兰一听就明白,细水长流嘛,名声肯定是要打好的,他们可是要在清河码头做大做强的,头一个,就不能偷工减料抠抠搜搜的坏了自家名声。
市价啥市价,你这一顿饭食,几个钱,划算不划算,人家也不是傻子,有数着呢!
“行!反正奶奶都听你的,你说做啥就做啥!”
随即两人又去盐铺买了一升盐,去油铺转了一圈后,还是出来寻了肉铺。
这个点了,肉铺肉摊的几乎都关张了,倒还有一家剩的有肉没卖完的,正好还有一块猪板油。
三十六文一斤的猪板油经过周素兰的一张嘴皮子讲,肉老板又看在这个点了的份上,饶了两文价,最后一称,刚好一斤半,五十一文。
周素兰付了五十文,少不得又被那肉老板给笑怼了句你这老太太真是会买东西!
周素兰笑笑不接话,省出几文钱,转头就在一旁摊上给徐穗儿和苗儿还有田氏一人买了一根头绳。
夕阳没了影,祖孙俩扛着粮袋子提着油把家回。
马茶摊前头,徐宝生伸长了脖子张望着,见得两人终于回来了,连忙迎上来,一把接了周素兰肩上的袋子。
“大缸那些早就送来了,奶奶你们咋这久才回来,天都快黑了!”
天快黑了,乌漆麻黑的啥也看不见,眼下暂且还没舍得买油灯的,好在灶上生了火,就着火光也能看得清些。
周素兰将猪板油给切了,拿陶罐熬起了油。
那家伙香的,栓在树上的阿黄都可劲撅着尾巴,舌头伸得老长恨不得扑到火里来。
等猪油熬好,就着那油滋滋的陶罐倒了水,烧开后,把搅好的高粱面糊糊慢慢倒进去,边倒边搅,再加点盐,很快,一罐面糊糊就熟了。
糊糊做得稠,赶得上一碗干饭了,有油水还有盐味,香得徐宝生把碗都给舔了个干净,还觉得有点没吃饱呢。
毕竟,一陶罐分做了七碗,量有限。
徐宝生砸巴砸巴嘴,扭头看吃得欢实的阿黄,目光幽怨。
“碗拿来,我倒点给你,吃不完。”
徐宝生瞳孔一震,忙把碗往后藏,“阿姐你自己吃吧!”
阿姐比他还能吃呢,他都还想吃,阿姐准更想吃,咋能倒给他。
即便有油水,高粱面糊糊也还真没好吃到哪儿去,穿来这么久,她就那点心和蜜饯还有前儿那顿干饭吃得舒坦些。
本来馒头也舒坦来着,这不是吃太多了吗。
“那天馒头吃太多了,这会胃还没散开呢,你吃不吃?不吃我倒给阿黄....”
“吃!吃吃吃!”徐宝生忙把碗伸了出来。
看得周素兰好笑不已,又不免冲徐穗儿道:“你多泡茶喝,就泡王家送的那好茶叶,都说茶水消食化气的,喝了好!”
第三十四章 看家护主
饭后,洗漱一番,摸黑躺进了棚屋里。
周素兰摸着空瘪瘪的钱袋子,和徐穗儿盘着账目。
一番盘下来,叹气。
开摊三天,账目如下:
收入:一百三十七文。
目前支出:一千九百三十二文。
手中余钱:两百零五文。
钱是越卖越少,但光今儿就花了大几百文的,那都算提前支出。
总之,钱是花得多,挣回来的,且慢得很,不知几时,这钱袋子才能鼓鼓囊囊呢。
一夜无梦。
周素兰照样是天不亮就起来烧上了热水。
后脚起来的徐穗儿接着煮凉茶,徐宝生就提了木桶去河边打水,将用完的瓦缸都给再装满。
因着光是对面干活的,凉茶就能包圆一陶罐的,今儿徐穗儿就提了些量,多煮了一些,粗茶也是。
刚把桌子板凳这些抬出去,摆好了摊,对面,管事王全就过来喊送茶了。
今儿还是三十个人,上午要热茶。
周素兰和徐宝生将茶送了过去,王全自己则坐进了茶棚,要了一碗桑椹果饮。
“你家这桑椹果饮喝着酸甜可口得很,我就好这一口!”
“好喝您就常来!我给您多舀了一勺果酱,喝着味浓,香甜着呢!”徐穗儿笑接了话。
王全听在耳里,端起碗又喝了一口,想到什么,问了出来,“你这果酱,单卖不?”
“我媳妇刚有了身孕,这天儿,吃啥嘴里都觉得没滋味,就好吃点蜜饯,我想着这果酱给她冲水喝,她定能喜欢。”
徐穗儿听着,心思一动,多笔进项,自然是好的呀。
“大哥可真是个体贴人!你媳妇得你这么体贴,一准心里美得很!大哥想买,那我可不能不卖!不知大哥要几罐?就这么一罐的话,泡水也能喝好几天的了!”
“那给我两罐吧!”王全也不问价钱。
“可是不巧,现在就能给您一罐,您先拿回去给嫂子喝着,回头我做了再给您成不?”
“成啊!要是她喝了喜欢,回头我常要!”
徐穗儿便即让苗儿回棚屋里抱出了剩下那罐来。
至于价钱,山上摘的桑椹,就些人力罢了,本也不值钱,只是柴禾和糖得价,又是王家管事,徐穗儿便只收了他二十五文钱。
王全单掏了铜板付了,至于茶钱,又是另算,下晌再一起结。
有一罐桑椹酱的预订了,再者自己还要用,还有,山上的桑椹都熟透了,不赶紧多摘些,也要过茬了。
是以,趁着菜花婆和满枣洗衣裳路过进来坐坐时,徐穗儿便即喊满枣帮忙,顺便跟彩香带个话。
“摘了桑椹送来卖给我,两文钱一斤!有多少摘多少,我都要!”
现在茶摊支着,明儿又要开始做饭食生意,她是不得空去山上摘桑椹的。
菜花婆一听,忙就道:“啥钱?让满枣帮忙去摘就是了!反正下晌她也在家闲着!”
周素兰赶紧道:“又不是一点半点的,多摘些,我们也是卖钱的,哪能叫满枣她们白累着?卖几个钱也买朵头花戴戴!你这当奶奶,也愣是不心疼孙女!”
菜花婆听得嗔笑,她哪能不心疼孙女?就这么个孙女,她不心疼咋行?
这不是两家关系摆着的嘛,摘那山上不要钱的桑椹,倒还冲素兰家卖上钱了,那咋使得?
俩老闺闺你争我来的,最后各退一步,一文钱一斤就得了!
那一篮子按三文钱算,扭头菜花婆就叮嘱满枣实在点,那一篮子装满着些。
等满枣回去和彩香带了话,午晌两人就提着篮子往坡上去了。
下晌,对面要的凉茶送过去,茶摊又先后招呼了三起人。
一起就是斜后头那块地来整地的,干活的人自己管自己,热渴得受不住了,过来买凉茶喝。
好在今儿量备得多了些,尽还够着。
等傍晚收工时,王全过来结了今儿的茶钱,跟周素兰计划上明儿的人数。
“一共有五十个人,茶水还是一样,上午热茶,下午凉茶,另外,再单做六七个人的饭食。”
周素兰一听就明白,这单做的,自然是王管事,还有带头师傅的。
那就得沾肉腥了,不止管饱,还得管好。
“明白明白!”
王全点头,摸了一角银子给她,“这是定钱,头一天,先拿着,往后就不这么着了,还是当天现结。”
周素兰接过来,赶在太阳落山之前,把摊收了。
昨儿傍晚徐穗儿做的面肥今儿在太阳底下发酵了一天,还不成,徐穗儿加了干面进去,揉成面团,继续放在了灶边保持温暖。
随即又将徐宝生带着苗儿淘洗回来的桑椹熬酱。
今儿满枣和彩香一人摘了一篮子的桑椹,这会儿熬出来,晾在陶罐里,等明早再起来分装罐子。
她这边忙着,周素兰就负责做晚饭。
累了一天了,大家都饿了,她便切碎了油渣和野菜和在粟米里,焖了一罐子菜饭。
照样是有油腥有盐味,吃着比昨碗的面糊糊还得劲。
徐宝生从饭里头挑出了油渣细细的嚼,翻来覆去的嚼,香得直眯眼。
阿黄得主人一样的待遇,吃得也是欢实,尾巴更是摇得欢。
它要是能说人话,一准要说一句:主人对我可真好。
但它说不了人话,只能用实际行动来表达了。
狗能有什么实际行动?
自然是看家护主呗!
是以,当晚,一家人刚陷入梦乡,就被阿黄震天响地的吠声就吵醒了。
周素兰心里一慌,赶紧爬起来摸出去看动静,顺手摸起了夜里就放在草垫子底下的菜刀。
徐穗儿和徐宝生随后跟上。
暗夜下,凭一点星光,只瞧着阿黄冲一个方向狂叫着。
徐穗儿眼神好,一眼看到了那个方向悄摸过来的两个黑影,手里还提着什么。
迎着风口,一股子刺鼻的味道扑鼻而来。
徐穗儿大惊,“是桐油!”
周素兰顿时脸色大变,扯着嗓子就叫了起来。
“哪里来的小王八羔子,大半夜的,想干坏事?当心老天爷劈道雷下来把你劈成八段!个丧良心的畜生玩意儿!”
一语惊飞树上栖息的鸟,也惊得那本来顶着狗叫声摸过来就有些慌乱的人更是慌了神。
一人问:“咋办?”
“泼过去,点了火就跑,反正这么黑的天,看不清人,谁知道是谁?”
另一人拿了主意。
“那就快点!”
两人加快了脚步。
“是昨儿那二癞子对吧!我可记得你!你现在掉头,我就当啥也不知道,你要敢放火,我醒着呢,你可烧不死我,明儿我就报官去!”
周素兰又是一喝。
两道身影立时顿住。
徐穗儿定睛瞧着,只看到那两道黑影好像往后退了,重重呼出了一口气,“奶奶,他们走了。”
周素兰也一屁股瘫在了地上,“真是吓死个人了,幸好有阿黄在,不然,咱被火包围了不定才醒呢!”
又抹了一把额上的汗,“刚那是二癞子吧?一准是,还叫我给喊中了,不然他跑啥?”
“畜生玩意儿,这样的坏事也敢干,真不怕被雷劈呢!”
第三十五章 忙碌
有了这么一遭情况,周素兰硬是一晚上都没有睡踏实,做梦都梦见了火,烧也烧不尽的大火,吓得她马上就醒了。
摸到柜子旁倒了半竹筒凉白开灌了,浑身的汗窝得难受,经这一口冷水灌下去,顿时舒坦了不少。
睡是不想再睡了,探出头看外头,天也蒙蒙亮了。
她干脆起了身,生了火,把水给烧上。
趁着火劲,把面肥也再多暖暖,待会儿好用。
徐穗儿和徐宝生随后起来,一个先把昨晚熬的果酱装罐,一个去打水。
苗儿就牵着田氏去解决了内急后,再由田氏回来抱了徐长山去。
天不亮的棚屋,倒是忙得热闹。
见水烧好了凉茶也煮上了,周素兰便解下了围裙,“穗儿,你盯着点,我去镇上割条肉,再掐点野菜回来!”
“诶!还要再买点面,顺便买两块豆腐!”徐穗儿应了。
等凉茶煮好晾着,热茶也煮上了,徐穗儿便即准备发面。
先将面肥给掰碎,用温水泡上,泡一刻钟不到的功夫,抓散成面浆,搁着静置。
接着拿干净的木盆,先将高粱面用沸水给烫得半熟,摊凉到不烫手后,再放进白面,白面占多半,高粱面占少半,再放少许盐巴搅拌均匀。
然后把老面浆倒入,加温水,搅成面絮,反复揉。
揉面是个力气活,田氏虽然看不见,但也不想闲着,就接过了揉面这个活计。
看不见不影响她使力气,将面团揉得盆光、面光。
揉好的面团便盖上一块湿布,放在了灶台后,让它发酵。
等面团发酵的功夫,徐穗儿和徐宝安带着苗儿也将桌子板凳给抬了出去,出好了摊,周素兰也回来了。
徐穗儿煮了锅粟米粥,一家人先将早饭给吃了,又各自忙活了起来。
田氏接着揉第二盆面。
周素兰和徐宝安在茶摊招呼客,客没来时就择野菜洗野菜,除了她自己掐的荠菜和艾蒿,还买了一把子苋菜,刚出来的苋菜,嫩得掐的出水。
徐穗儿则将发好的面团扒开,倒入碱水,再继续揉,揉到没有酸味,切面没有大孔,且不沾手为止。
把面揉好后,接着将面团搓成长条,在菜板上切成一个个一两左右的剂子,再把每个剂子揉圆、收光,做成圆圆的面坯。
田氏就继续揉发第二盆加了碱水进去的面团。
徐穗儿将面坯放进铺了笼布的蒸笼里,盖上盖子,二次醒发。
蒸笼买回来就洗过烫过,昨儿在太阳底下晒过的。
这期间,她将买回来的肉剁成了肉沫,又用陶罐焖上了一罐子米饭。
对面吆喝送茶时,徐穗儿掀开了蒸笼,检查醒发的面坯,按一下,立马就回弹了,便即开始上锅蒸了。
大铁锅是没有的,就用陶釜,加入两指节深的水,将蒸笼架上来,缝隙就用湿布围一圈,防止漏气。
中小火慢慢烧,上蒸笼上汽后,徐穗儿就开始估摸着时间。
没有时钟,也没有香,就在心里默记着数,大差不差,蒸多了,一般都有个数。
这期间,她就将田氏再次揉好的面团做成面坯。
又把洗好的荠菜切碎,又打了二十个鸡蛋搅散。
鸡蛋一个一文,二十个也才二十文钱,成本是控制住的。
又另打了七个鸡蛋在一边。
等第一批馒头蒸好,徐穗儿便即把蒸笼给端开,也不忙掀盖,让它再焖一焖。
焖过后,再掀了盖子,将一个个浅米黄色微微发灰的暄软大馒头给起出来装在了干净的簸箕里。
接着第二批面坯上笼蒸制。
这期间,她就用小炉子坐了陶罐,焖了一个肉沫豆腐,再炒了一个艾蒿炒鸡蛋,以及一个油渣炒苋菜。
趁着没客人,周素兰和徐宝生赶紧来帮忙,先将王全和几个师傅的饭食摆桌,请他们过来先吃。
等第二批馒头蒸好,徐穗儿就将陶釜里倒满了先前一直在小炉子上烧着的热水,水是开的,倒下去就能用。
将切好的野菜碎倒进去,又放了一勺子的猪油进去,顿时,汤面就浮起了一层油花。
调了盐巴,等汤沸开了,再把鸡蛋液淋了进去。
等汤烧开,周素兰便就吆喝对面干活的众人过来吃饭了。
一个个匠人涌过来,周素兰就负责发馒头,一人四个四个馒头,一小筷子腌菜,徐穗儿就负责打汤,一人一碗荠菜蛋花汤。
这头,王全带着六个大师傅坐了一桌,看着桌上的三个菜,以及一瓦盆米饭,默默点了点头。
虽然菜色不算好,可有肉有蛋,配的也是大米饭,关键的,味道挺好。
特别是这道肉沫豆腐,酱汁浓郁,滋味十足。
份量足,七个人吃,也是刚刚好。
这头,匠人杂工们一口馒头一口蛋花汤,吃得直点头。
这馒头蒸得暄软,吃着也绵实,还有这蛋花汤,虽然蛋花没一点点,但盐放得足,喝着有味,菜香蛋香,一口就喝了出来。
饭量稍小一点点的,三个馒头下肚就饱了,便将剩下一个揣进了怀里,打算下工带回家给家里的娃吃。
这一上午忙活的,给徐穗儿累够呛。
收回来的陶碗,苗儿就帮着田氏上手给包圆洗干净了。
下晌,只给对面送了凉茶,茶摊也没别的什么客人。
徐穗儿就和摘了桑椹送来的满枣和彩香去河边洗桑椹。
今儿两人是去镇子外头摘的桑椹,经过镇上,就看见了镇口有人也在卖桑椹果饮呢。
“摘桑椹的人也多,今儿要不是我和满枣去的早,只怕都摘不满这一篮子!”
“是啊,眼看着这桑椹也要断茬了,摘的人可不少!”
徐穗儿一边搓洗着桑椹,一边听着二人说话,琢磨着眼下做的酱够卖一段时间了。
马上,杨梅也要熟了,杨梅酱再接上便是,倒是不必愁这个。
她愁的是每天五十几个人的饭食。
人太多,量大,蒸馒头也是累人,发面都要发两大盆,做馍馍也是一样。
其实还是一锅饭或者一锅粥轻省点。
是以,等回去,徐穗儿便即跟周素兰要了钱,打算还是去买一口铁锅。
铁锅虽贵,但干啥都好,也经用,至少,比陶的可用得久了,还摔也摔不坏的。
三百五十文花出去,肉痛也就是那么一会儿,顶着十几斤重的大锅走在街上,徐穗儿眼底都是笑。
她还是喜欢铁锅炒菜。
可顶一会儿,她就笑不出来了。
别看只十几斤重吧,但顶在头上是真累。
她又拿下来,换成抱的。
又走一段,脚步都缓慢了起来,手腕子发软,铁锅也一寸一寸的往下掉。
早知道,该叫宝生一起来的。
正这么嘀咕着,冷不丁,手里的重量一轻,酸软的手臂也得到了释放。
徐穗儿抬眼,便见一人帮自己接过了铁锅。
“大顺叔,你咋在这儿啊。”
第三十六章 不见了
马大顺将铁锅扛在了肩上,走得轻轻松松,“我出来帮忙找人呢!人没找到,正好看到了你,穗儿,你咋一个人来镇上了?这锅这么重,你哪拿的回去,还是我帮你送回去吧!”
“那就麻烦大顺叔了!”有人帮忙,徐穗儿自然高兴。
她揉了揉手腕子,问:“大顺叔说帮忙找人?找谁啊?找到没?你帮我送回去,别耽搁了你的事啊!”
“没事!咱们巷的人都出来帮着找了,不差我这会儿!”马大顺摇头。
顿了顿才道:“小杏不见了!”
“什么?”徐穗儿惊呼。
不管别的,虽然也就一个屋檐底下住了没两天,但到底是个十岁出头的小姑娘,徐穗儿听得也揪了心,“怎么不见了?是不是和谁出去玩了?”
“一早起来就没看见人,你二…长顺嫂子以为她是跟谁玩去了,也没多管,可中午人还没回来,她这才觉着不对,挨家挨户来找,又问了平常跟小杏一起玩的几个姑娘,都说今儿没看见小杏……
里长就让大家伙都帮忙找呢!可这都找了一下午了,把镇上都找遍了,还是没找到人。”
一天没见人了?
小杏都十岁了,平日里也不乱跑,就是出门耍,也晓得路回家了,怎么会不见?
“是不是去她舅舅家了?”
刘氏的娘家就在镇边上的刘家村,近得很。
“一开始就先去刘家村找了,没有!”
那人能去哪儿?
一个小姑娘……
虽不愿想得太坏,可这种情况,不能不往坏处想——是不是被人拐子给拐走了?
马大顺扛着锅也走得飞快,徐穗儿大步跟着,没用多少功夫,就回到了马尾坡。
周素兰正在烫洗今儿用过的陶碗,见马大顺扛了铁锅回来,也是忙在围裙上擦了手,倒了一碗茶来。
“这丫头,咋麻烦大顺你给送回来了!这铁锅可沉,大顺,快,落下喝碗茶!”
马大顺确实口渴了,也没客气,放下铁锅,端了碗喝了一大口,“麻烦啥!我在街上正好碰上穗儿,见她拿不住,就索性给她送回来了!就是顺手的事!”
说罢,又一口将碗给喝空了,放下碗,抹了嘴,“婶儿,我就先走了,还得帮忙去找人呢!”
“找人?找啥人?”周素兰不解。
徐穗儿忙道:“小杏不见了,说是今儿一早起来就没瞧见人,将镇上都给找遍了,还没找到呢。”
“小杏不见了?”周素兰脸色微变。
见她脸色发白,马大顺想着她从前多疼那些个孩子啊,想着她准是担心的,忙道:“说不定谁已经找到了呢,我回去瞧瞧就知道了。”
周素兰回神,“嗯,那大顺你路上慢着点,我就不多送你了。”
等马大顺走了,徐穗儿蹲下来帮忙烫碗,“奶奶,我瞧你脸色不对,你知道什么是不?”
周素兰摇摇头,看了眼正和宝生一起抬了板凳回棚屋的苗儿,低声道:“上辈子,就是这个时候,苗儿不见了。”
那时候,她把王家的谢礼银子给了大房,徐长顺输了赌账还不上,赌坊又追得紧,他便将苗儿给偷偷的卖给了人牙子。
“当时也是找了许久都没找着,我们都以为是拍花子把苗儿拍走了,找不着人,也没了法子……
还是后来,许多年过去了,我才听徐长顺说漏了嘴,是他把苗儿卖给了人牙子。”
当时她气的大哭,逼着徐长顺说是卖给哪个人牙子了,可徐长顺压根就不记得。
没想到,这一回,徐长顺把自己的亲闺女给卖了。
几乎不用去证实,周素兰可以断定,小杏的失踪就是跟徐长顺有关。
“奶奶,我和哥哥搬完凳子了,我可以吃一颗糖吗?”
这时,苗儿颠颠的跑过来,大眼睛眨啊眨,一脸期待。
之前马大顺买的两包饴糖还没吃完呢,周素兰控着量,许他们一天吃两颗就好。
苗儿听话懂事,要帮着干了活才想着吃一颗。
“吃吧,吃了记得喝口水洗洗嘴巴,免得坏了牙。”周素兰冲她笑道。
“好诶!”苗儿跟只蝴蝶似的跑走了。
周素兰眼眶微红,“上辈子,不知道苗儿去了哪儿,又遭了多少罪,她才六岁啊……”
她吸了吸鼻子,垂了眼,叹了一句,“小杏摊上这样的爹,也是她的不幸。”
这便是不打算管了。
怎么管?
跑去跟刘氏说是徐长顺把闺女给卖了?
谁信呢。
说不定刘氏还要反赖上他们跟他们要人呢。
除非能找到那人牙子把小杏追回来。
可人牙子是哪个,又还在不在清河镇,周素兰全不知道,咋找呢?
脸色一转,周素兰就说起了别的来。
“咱们今儿可挣钱啦!”
五十个人的饭食,一人八文,一共四百文。
另七个人的饭食,一人十文,一共七十文。
上午下午的茶水钱,一共是一百一十四文。
“穗儿,你算账好,你给算算,刨除成本,咱们今儿赚了多少?”
徐穗儿立马心算了起来。
五十个人的馒头,差不多用了十六升面,十二升的白面,四升的高粱面,花费一百三十六文,七个人的米饭,用了一升米,十文钱。
二十七个鸡蛋,二十七文,半斤猪肉十五文,两块豆腐六文,一把苋菜三文钱,一罐子腌菜二十文,盐的话算个五文钱,猪油统共算个二十文。
茶水不值钱,就算一把粗茶叶,采金银花嫩竹叶这些的人力成本,一起算个二十文。
另还有柴火,三文钱一捆的柴,打十五文钱算。
这一共加起来,花费便是两百七十七文。
五百八十四文减去两百七十七文——
“咱们今儿赚了三百零七文!”
周素兰一听,脱口而出,“这么能赚呢?”
她有些心慌,舔了舔嘴皮,“八文钱一个人的伙食……咱是不是再加点标准?”
徐穗儿听着,忍不住笑。
真较真说起来的话,市面上的馒头,一个两文,便是她们掺了高粱面,也就三分之一的量,就按一文半算好了,四个也是六文了。
剩下两文钱,一碗有盐有油水有点蛋花的汤,还配一筷子腌菜,其实也可以了。
不过,奶奶是个厚道人,想把成本松着些,倒也不是不可以。
做生意嘛,不亏就行,至于赚多赚少,真是凭良心了。
其实王管事那七个人的饭食,算起来他们也就赚十来文而已。
“听奶奶你的,咱这不是买了铁锅?明儿就改改!到时候再算算看成本!”
第三十七章 酱焖小河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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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八章 人数再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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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十九章 天道好轮回
等人跑过了,周素兰才拉着徐穗儿出了巷子。
“这戏倒是唱得热闹。”
她啧了一嘴。
“走吧,咱们回家。”
祖孙俩在前走,后头,很快有人跟了上来。
徐穗儿敏锐的察觉到了注视,唰得回头,身后没人。倒是有两个人装模作样的在一处摊前挑挑拣拣,余光分明在看她们这边。
她记性好,一扫那脸,就记得像是那日来过的一群地痞里的其中两个。
“奶,那些地痞跟着咱们呢。”
周素兰一听,没有回头瞧,脚步却是一转,径直往东三里巷去了。
这个点,大家伙都把家回,巷子口也聚了些说话的人。
见了祖孙俩,少不得打起了招呼。
又见她们买了这么多东西,一个个的那眼睛里可热闹得很。
周素兰说着话的,站了会儿,便看到了回家来的马大顺。
“大顺!”
“婶儿!穗儿,你们咋来这儿了?”
看着她们这双手不空的,马大顺立马就道:“这么多东西,我给你们送回去吧!”
“那就麻烦你了!”周素兰正就是这么想的呢,当下也不客气,将肩上扛着的布袋子给了他。
三人掉头,往马尾坡方向去。
徐穗儿回头瞧了瞧,就没见那两个人跟着了,不免松了口气。
出了镇口,到马尾坡这条路,还有一小段荒得很,也没个人家的,就是那些建房子的,这会儿也都收工了。
真要是想做些什么,她们一老一小的,可不定打得过那俩地痞。
“今儿又麻烦大顺你了!”周素兰真心感谢。
“婶儿你这是说的啥话!就搭把手的事儿,可别说啥麻烦不麻烦的!”马大顺笑得憨实,那张脸晃眼一瞧,就是长了岁数的马厚吉,父子俩真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似的。
“那也就是大顺你,别人谁这么帮衬啊!婶儿心里都记着哩,这些天也忙得慌,等回头捡出一天空来,婶儿说过的,要请你吃酒哩!”
马大顺忙摆手:“不用,真不用!婶儿你们这茶摊眼瞧着生意就做起来了,可不好耽搁,我也盼着你们多挣点钱,把日子过起来才好呢!”
挣钱不容易,婶儿家还住着棚屋呢,想起个像样的房子,那可都是钱!
“婶儿可承你的吉言了!”周素兰咧嘴笑了笑。
转头就问道:“小杏找着没?”
说起这个,马大顺也是摇头,“没有!都找遍了,没找到。”
他想着刚刚婶儿在巷口望着,准是心里惦记着小杏这事,又不好进去问,婶儿也是,唉。
徐穗儿:真是个美好的误会。
祖孙俩在街上撞见的小插曲的后续,在转日上午,菜花婆溜达着过来时,就知道了。
那会儿,徐穗儿刚把二合米的饭给焖上,周素兰刚把对面的茶水给送过去。
回来就见菜花来了,赶紧招呼她喝水。
菜花端了水先放在了桌上,都顾不上喝,满脸的八卦急于分享,“素兰,你可敢猜,徐家出大事了,了不得的大事!”
“啥大事?”周素兰顿时想到了昨儿看见那一出。
“小杏不是前儿一早就不见了?咱们一条巷子的人都帮着找,找了一天也没有找到人,结果啊,这人竟是被她亲爹给卖了!”
“那天我不是就跟你说来着?长顺在赌坊肯定又输了把大的,回来闹着要银钱还跟长福差点打起来,想来这长顺弄不着银子,赌坊又催得紧,也不知咋的就这么丧良心,竟把自己的亲闺女拉去给卖了!真是不怕天打雷劈啊!”
菜花婆说得口沫横飞,她不停嘴,叫人都插不进去话。
“昨儿就有人把这事告诉给宝根娘了,宝根娘一听,拖着菜刀就要跟长顺拼命呢,好家伙,那从巷子头撵到巷子尾,又从咱巷子追到外头大街上的,热闹得很!
徐老实不是也跟着去劝架来着?结果啊,架没劝着,反倒自己遭了罪!也是该他倒霉!刚好从镇外进来的马车,不知咋的就受了惊,好巧不巧的就给跑过来的徐老实给撞飞了!”
说着,菜花婆挤眉弄眼,“昨晚那哎哟声闹到大半夜呢,听说是把腿给撞断了,这把年纪,怕是不好养,往后,只有遭罪的份了!”
周素兰听得一愣,被马车撞了?
真是天道好轮回,苍天饶过谁!
她忍不住笑出了声。
倒把菜花婆给笑愣了,但旋即她就跟着笑了起来,“依我说这都是报应!这人呐,不讲良心,老天爷都看着呢,总要收拾他的!”
她憋了一晚上,就想着来告诉素兰这个大快人心的好消息呢,这会儿竹筒倒豆子都倒完了,她心里舒坦不少。
但又忍不住唏嘘,“也不知小杏被卖到了哪里去,昨儿宝根娘那么打那么骂的,长顺都不肯说呢,要不是徐老实出了这么一遭事,两人还有得闹!不过今儿我出来前,就瞧着宝根娘带着宝贵回娘家去了!”
“真是可怜了小杏这孩子,好好一闺女,被卖了,也不知得遭些啥罪,要是落到大户人家去当丫鬟还好,可要是……”
要是啥,她没有说尽。
只眉眼唏嘘着,总归是不好的事就是了。
周素兰想到小杏那端正的模样,也叹了口气。
但扭头看到小孙女,心又硬了起来。
那都是命。
她改了小孙女的命,总要有人遭那个命。
昨儿那马车撞人,把徐长顺也给一起撞了多好。
……
今儿的晌饭多了三十个人,队伍排得长长的,那场面,惹得不少人注目。
昨儿还处于观望的人,今儿就凑过来看个清楚了。
今儿饭食,大米粟米各掺半的干饭,一大勺猪血炖豆腐,再有一小勺胡瓜炒蛋。
那黄黄绿绿白白的配色,看着就诱人,闻着也香得很。
一个个打好饭菜的匠人或蹲或坐地上的一大片,大口饭菜吃得满嘴亮光,叫人忍不住的好了胃口。
有人看清楚了,便即先寻上了陈管事问。
陈管事对于今儿的饭菜正觉满意呢,他是跟王全他们一起吃的,今儿吃的是野蒜头炒猪肝,醋拌胡瓜,猪血豆腐汤,再配上大白米饭,香得他吃了两碗饭!
只觉这菜色炒得比镇上的酒楼味道都好。
这会儿被人一打听,他想也不想就点头,“别看是八文钱一个人,可这饭食真是没得说!你瞧啊,焖的是干饭,又是猪血又是豆腐还有鸡蛋,这都不便宜,这家人做生意厚道着呢!前天吃得馒头,一人四个不说,还配蛋花汤呢!且天天不带重样的!
总之,跟他家订,亏不着!”
第四十章 怎么就这么巧呢
这管事一听,扭头便回去跟自家东家汇报去了。
要建一个月的房子呢,匠人的饭食总是要包一顿的,怎么包都是包,八文钱一个人的标准,说贵也贵,说不贵也不贵。
主要是,王家都按这个来的,没道理他们家差了王家去吧。
不差这点的,大气点的,大手一挥,也就乐意了。
像朱家老爷那样抠门的,并不多。
是以,下晌,周素兰这里就又接到了新生意。
她第一时间跟孙女商量过了,虽然人多,但建房子也就是这一两个月的事,趁着这一阵,能赚多少赚多少,赶在变天之前,他们也争取有钱把自家的房子建起来,不然,天凉了,这棚屋睡着多遭罪?
所以,即便辛苦,那也得接,大不了,请两个人帮忙!
“四十个人?行行行,我家接了!”
“洪管事是吧?好好好,我家接了,您家是跟王家一样,三十个人的饭食,另单做五个人的饭对吧?”
“胡管事,您这里二十个人?茶水不要是吧?好好好!”
当然,也不是所有人都要在徐家这里订的,毕竟,偏那头的,离镇上也不远。
再就是八文钱之人的标准,到底不是所有东家都这么大气的。
就比如来了个姓黄的管事,想按五文钱一个人的标准订。
徐穗儿算了一通账后,让周素兰给推了。
这就三十个人,再单做一出,麻烦不说,还怕到时候弄混淆了,再说,五文钱的标准,不好做,利润也不多。
如今她们已经接下了每天一百七十个人的饭食,还有另做的十五个人的饭,再加上茶水这些,已经足够了。
再多,就乱了,也忙不过来了。
人数一加,当天茶摊收摊又早,祖孙俩赶紧往镇上大采购去。
有几家给的定钱在,还有今儿结的账,手里的银钱是足的。
除了采购,最重要的一点,就是要请两个人来帮忙了。
要请谁,压根不用考虑,自然是马家和孙家两家。
是以,祖孙俩先往东三里巷去。
到马家和孙家这么一说,两家立马就同意了,还说别那么架势,工钱看着给个几文便是了。
知道她们还要去买不少东西,马大顺和孙大旺二话不说就干脆跟了一道,来帮她们扛东西,顺便给送回去。
有了两个人力车,祖孙俩买东西可就轻松了。
粮食要买,油也要买,碗还要买。
再去肉摊便宜捡点漏……
这一天,又给忙够呛。
好在没有熬桑椹酱这一趟活了,因为桑椹都断了茬,漫山遍野也摘不出一捧的了。
先前熬下的酱,除了卖给王全的,剩下的,还紧够卖一段时间的。
将黄豆给泡上,吃了晚饭,洗洗便能歇下了。
相比马尾坡的漆黑一片,王家这边,却是灯火通明。
偌大的王家,上下虽只两个主子,可四下都掌了灯,亮堂得很。
王员外同孙子一起用了晚饭,又考教过孙子的功课后,才进了书房。
睡是没有这么早睡的,王家里里外外的生意都要他来操心,早晚他都没几个空闲的时候。
他拿起底下各处汇报来的信件一一看起来。
别看这些可能不算什么的消息,但有时候,就能看出大问题来。
看到其中一封信的时候,王员外咦了一声。
一旁正在整理账册的王管家立时关心,“老爷,怎么了?”
王员外弹了弹手中信纸,神色惊异,“我让你盯着点苏家那边,你可盯着的?”
王管家忙道:“一直盯着呢,那苏管事派了那些地痞前前后后搞了些事,不过,都被周大姐那边给躲过了。”
也是周大姐反应快,不过,总是不得手,就怕苏家那边狗急跳墙,来狠手段了。
他正想说是不是跟老爷说一说,要不要介入一下呢。
王员外嘶了一声,脸色有些古怪起来,“高县丞今日一早被抄家流放了,连带着苏家都受了牵连了被查封了不少产业。”
“什么?”王管家听得大惊。
高县丞在平县都盘踞了多少年了,竟说倒台就倒台了?
他这一倒台,平县岂不是要有天翻地覆的变化?
头一个,就是高家苏家的那些产业……
“老爷,我明儿一早就往县城去?”
得抢在其他人之前,先拿下抄出来的那些个田地产业,抢不着多的,也要吃下一口来呀。
“你说,高县丞怎么说被抄家就被抄家了呢?”
见老爷不像往常一样惦记该惦记的,反倒纠结起高县丞被抄家的原因来,王管家脑子快速一转。
“老爷是觉得……这事跟那背后的人有关?”
王员外把信一搁,双手交叉,“我只是在想啊,苏家前脚想要马尾坡这块地,还使了手段,后脚靠山就倒了,自己也出了大事……怎么就这么巧呢?”
王管家惊呼:“那这样的话,这位周大姐背后的人,只怕是大有来头哇!”
能说把高县丞搞下来就搞下来,那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办到的。
王员外目光微动,“周大姐那边怎么样了?”
“打咱们家在她那儿订了饭食后,这两天其他人家在他们那订饭食茶水的可不少,我瞧着,过不了多久,他们就能起两间像样的房子了。”
王员外听着,随即道:“那边你多上心着些。”
“是。”
周素兰:又是一个美丽的误会啊。
……
一大早,黄翠花和菜花婆就结伴来了。
一来就撸了袖子,“穗儿,我们干啥?”
“菜花奶奶,翠花婶儿,你们先洗米把饭焖上,再帮忙看着点火,等这凉茶煮好了,盛出来晾着。”请人来帮忙的,不是白帮忙,徐穗儿也不客气,主要今儿近两百个人的饭食呢,是真忙得喘口气的功夫都没有。
她安排了一句,手里的动作继续,将昨儿捡漏便宜买的三十斤筒子骨焯水好过一遍凉水洗干净沫子,再放进陶釜里,同时把泡了一晚上的黄豆也倒了进去,盖上盖子,一起炖煮。
“米放多少啊?”菜花婆探头问。
“大米蒸十二升,粟米蒸九升。”
菜花婆听得倒吸一口气,“这么多啊?能有的赚吗?”
也就是嘀咕一嘴,并不要徐穗儿回答,扭头就麻溜印米去了。
第四十一章 豆捞饭
这么多米,一口陶釜自然是焖不下的,好在是分开来焖,做两次焖就行了。
昨儿又多买了一口陶釜回来,这会儿熬着汤呢,饭就只能分两次焖。
至于这大铁锅,徐穗儿还有用。
等周素兰将猪心猪肺和猪肚买回来,她赶紧上手,麻溜的清洗处理出来,放进锅里焯水去腥。
主要是猪肺,还得多焯两次水,去沫才彻底。
饭焖上了就帮着烧火和洗胡瓜的菜花婆和黄翠花两个看得一愣一愣的,一边跟周素兰嘀咕,“穗儿啥时候做饭这么厉害麻溜了?那手法,瞧着跟酒楼里的大厨子似的!”
“满枣只能勉强把饭焖熟,别的啊,啥都不会了。”
都是一起玩到大的,差距咋这么大呢?
周素兰干干一笑,赶紧借口送茶水溜了。
穗儿啥时候这么厉害了?
她当然知道哇!但她不能说!
等猪心猪肚猪肺都焯水好,再一起下锅,锅里加水,放姜片野葱头,少许盐巴,三个八角,小块桂皮,再加一把花椒,大火煮开再小火慢煮半个时辰左右,卤煮入味,熟透不烂。
这期间,徐穗儿先将十五个人的菜色做的差不多后,又将焖煮好的饭倒进了熬着的筒骨黄豆汤里,倒之前,把筒骨该捣的都捣一捣,反正炖得软烂了,一捣上头那些个碎肉渣什么就脱了骨,混在了汤里头。
炖软的黄豆能捣的也捣一捣,这样,等米饭倒进去一捞,裹着黄豆沙,汤稠饭软,吃起来口感会更绵密浓郁。
粟米饭全倒进去,大米饭多蒸了那十五个人的份的,得留出来。
等豆捞饭差不多了,这边,卤煮的心肺肚也能出锅了。
菜花婆和黄翠花上手切好了三十斤的胡瓜,徐穗儿接手了菜板和菜刀,麻溜将凉得差不多得心肺肚给切成片。
切得差不多了就给黄翠花继续切着,她则拿了陶盆调料汁。
酱油、醋、姜蒜末、香油、花椒粉、糖、盐巴……
最重要的,是辣椒油。
这里是没有辣椒的,要吃辣味,自然也是有办法的,芥菜籽磨成粉就是芥末,另就是艾子了。
艾子就是食茱萸,辛辣冲鼻,味道接近于小米辣。
徐穗儿选的就是这个。
但艾子生吃是有毒的,必须得晒干或者制成辣油食用。
正好眼下虽然不到采摘艾子的时候,但杂货铺就有晒干的艾子卖,徐穗儿就买了直接磨成了粉。
这会儿就当辣椒粉用了。
将料汁调好,胡瓜片铺底,切好的心肺肚片也放进去,倒下料汁,再抓上一大把野葱段,抓拌均匀入味。
这么大一盆,用筷子拌难拌均匀,徐穗儿直接洗干净手,上了手。
用手抓拌,可快得多。
照样是十文组先开饭,因为今儿人数从增加了,一共十五个人,就分做了两桌,每桌饭食分配均匀。
今儿饭食,大米饭,蒜泥苋菜,心肺肚拌胡瓜片,筒骨黄豆汤。
而八文钱组后脚也排上了队,一人一碗豆捞饭,一大勺凉菜,里头猪心片猪肺片猪肚条以及胡瓜片掺半。
豆捞饭汤稠,有骨香和肉香,还有黄豆的香,一口入嘴,简直鲜得上头。
而这道凉菜,猪心弹牙,猪肚脆爽,猪肺绵密,三种口感,层次丰富,卤香醇厚而不腥,再加上胡瓜的清脆多汁,还有辣味和麻味交织在一起,叫人越吃越上头,欲罢不能。
“好吃!”
“真好吃!”
只听得此起彼伏的一片叫好声。
甚至有人感叹,“就这活,我恨不得干一辈子!”
便有人打趣,“你还想干一辈子,房子超期建不好,还想不想要工钱啦!”
“哈哈哈……”
众人笑倒一片,干饭的动作确实一点不带停的。
杨师傅吃着碗里的,望着那边的,看着那豆捞饭就觉得一准香得不行,干脆也泡了筒骨黄豆汤在饭里来吃,却总觉得差了点。
再看他们也是一样的凉菜,一琢磨,忍不住跟王全道:“王管事,我看打明儿起,咱也别单独吃了,就跟他们吃一样的呗!”
不管是昨儿的酱焖小鱼还是今儿的这什么豆捞饭,他都更想吃!
他这么一说,其他人也跟着起哄附和起来。
王全接受意见,“行!”
给他们十文钱的标准,他们愿意吃八文钱,随他们呗!
陈管事和那洪管事一听,当下也这么决定了,跟随王家的脚步呗!
等徐穗儿这边知道明儿不用单花功夫做十五个的了,直接做一百八十五个人的大锅饭,自然没有不乐意的。
多两文钱少两文钱的,花功夫不说。也不赚多少,换成八文的,一起做,还更有赚头呢!
人多,碗也多,再加上锅碗瓢盆的,菜花婆和黄翠花洗得吭哧吭哧,忙活半天才终于收拾妥当。
“今儿辛苦你们了,没别的活了,先回家,明儿一早再来。”周素兰给两人倒了碗茶喝了,又拿出工钱给结了。
大半天的活计,活计不重,还包一顿饭食,十文钱一天,说来也是很好的了。
菜花婆和黄翠花本来说包一顿饭吃就得了的,但周素兰坚持要算工钱,不然就请别人了,两人也就依了。
当下接了十文钱揣在怀里,嘴里直道明儿一早就来。
又问周素兰待会儿要不要采买,他们照样让大顺和大旺来帮忙拿东西。
昨儿买的粮食还够的,周素兰只说明儿再看。
傍晚,收了摊,该洗的洗洗,该烫的烫过,徐穗儿调了一陶盆野菜鸡蛋面糊,打算晚上就吃鸡蛋饼了。
中午锅里捞出来的筒骨,光秃秃的没肉,但打个汤,也有油花着呢。
“穗儿,你算算,咱们今儿赚多少?”
一下子增加了这么多人,有没有得赚,能赚多少,周素兰也没个底。
徐穗儿一边炕饼子,一边在心里快算。
今儿一百七十人的饭,一人八文,一共一千三百六十文。
九升粟米,九升大米,黄豆五升,一百四十二文。
四十斤筒骨,二十八文,猪心八斤,一百六十文,猪肚十斤,两百文,猪肺十五斤,七十五文,胡瓜三十斤,六十文。
另调料柴火等等一起估算个一百二十文。
那么,一千三百六十文开减,最后结果:五百七十五文。
十五人的饭食,十文钱一人,一百五十文,抛开成本,大概有个六十文的赚头。
八十个人的茶水,两文一个,一百六十文,应该有一百三十文的赚头。
那么,总共加起来,今儿的收益极是可观。
“七百六十五文?!”周素兰倒吸了一口凉气,虽然结账的时候到手几块小碎银子,但这不是还有花出去的银钱摆着呢,能赚多少,她真没个底。
这会儿听穗儿算出了赚头,她真的,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同时,下意识又有点心慌起来。
“是不是…赚多了点?”
第四十二章 做生意哪有不赚的
徐穗儿便笑:“哪里多了,不多!近两百号子人呢!我今儿这胳膊都是酸的了!咱付出了辛苦和汗水,这些,都是咱们该得的!”
做生意哪有不赚的,不赚的生意,谁愿意做啊!
她知道,奶奶就是这年头的思想,觉得什么都值钱,就人力最不值钱。
可她不一样,她是真觉得辛苦。
这么辛苦,赚这点钱,还真不算多!
周素兰觉得孙女说得也挺有道理,但就是下意识的有点心慌。
总觉得花了点力气,一天就挣这么多钱有些担不起。
这多少人每天下苦力,累死累活的,一天也挣不了几个钱的,就那盐夫,真是辛苦,她们东三里巷就有一个,干了十来年退下来,不是腰痛就是肩膀痛的,钱没挣多少,福也没享,还没过半百呢,就早早的去了。
唉,人力,是真最不值钱的了。
可看着孙女疲惫的样子,她顿时就挥开了这个想法。
孙女这几天是真的辛苦,这天热的,在那灶边熏着,挣这么多,都是她该得的!
她揣好钱袋子,伸手接过了锅铲子,“我来,你歇歇。”
“阿姐,我给你捶背!”徐宝生和苗儿一左一右凑了上来,眼里对阿姐的崇拜都快溢了出来。
阿姐可真厉害!真能挣钱!
周素兰惦记着明儿一早去买菜时,要买条肥肉,晚上炖个红烧肉,给孙女好好的补补。
徐穗儿被弟妹按着肩膀捶着背,舒服得都快睡着了,倒还记得让奶奶明儿买两个竹子回来,好再编两个大点的簸箕。
徐长山就怕没事情做呢,闻言连忙接下了两个簸箕的活计来。
临睡前,徐穗儿少不得嘀咕了一句这两天倒太平了,守了两个通宵,也没人再搞事情来了。
周素兰就神神秘秘一笑,抓了抓她的手心。
徐穗儿顿即就明白了,那什么县丞,被抄家了。
周素兰反正是放心的闭上了眼,她记得清楚,那高县丞被抄家,就是昨儿个的事,明儿个,这镇上就该津津乐道这个事了。
果不其然,转日上午,有来喝茶的客人就说起了这个事情。
“那狗官可没少贪,贪的那都是咱们老百姓的血汗钱呐!”
“听说抄家抄出了十万两白银?好家伙,真是狗官啊!砍他的头都便宜他了!”
“可不是?他当了这么多年的平县县丞,没少欺压百姓,连县令大人都受他掣肘,你们还记得上一位罗县令不?那不就是被他压着灰溜溜的走了的?”
“哪止他欺压百姓啊,就他的那些亲戚,没少狗仗人势的,就苏家那少爷,逼死了人家好好的清白闺女,自己一点事没有,反倒那闺女的爹被当成犯事的给关进大牢去了!”
“这事我也知道,那人就是我们隔壁村的,如今高县丞倒了台,他应该也能被放出来了吧?白白受罪了这么几年,也真是,唉!”
“……”
说着说着,就有人冲周素兰说起来,“周大娘,这苏家管事之前不是还想买你家地来着?这下啊,怕是买不了!高县丞被抄家,苏家也受了牵连,被查抄了不少的产业,听说他们家住那宅子都被查封了!”
周素兰惊呼一声,“哦哟,还有这么个事儿呢?”
“可不!”
她便摸着胸口松气道:“之前还有人半夜摸过来,想放火烧我家棚屋呢,我想着怕是就是这个事来着!现在啊,也能松口气了!”
“放火?那这可忒可恶了!这棚屋要是烧起来,不得把人也给烧了?”众人听得愤慨起来。
就有人道:“周大姐,我看你家这茶摊如今日生意可好得很,这么个棚屋住着,还真不太放心,当心有那闲着没事干的二流子流氓,来干坏事哩!”
“是啊是啊,可得当心。”
好心的人不少,周素兰一一谢过了,又给他们都续了茶水。
等下晌收了摊后,周素兰盘算着手里的银子,就少不得跟徐穗儿说起这个来。
就这一天百十号子人的饭食生意做下来,谁都瞧见的,不定还真有人眼红起坏心思的。
狗是有了,可就一条小狗,示警是够了,万一对方贼心大豁出去呢?
那他们可就危险了。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抢钱是小事,害人可是大事。
重活一世,周素兰觉得,再没有什么比一家人都好好的活着更好了。
“咱们得抓紧攒钱,不说起房子,先攒够钱买个人也好。”
现在暂且还好,毕竟,这一条过去,建房子的晚上都有人在这里守夜,守着木料这些个东西的,人还不少。
可真有人想干坏事,那一条街的街坊邻居挨着住着的,不也有人家遭了贼没了命的吗?
谁知道贼人啥时候来,等你喊出来,别人再赶过来,估计都晚了。
还有,万一人家也怕,听着了也不来呢?
“在攒够钱之前,我想着咱就干脆雇两个人来守夜,壮个胆,咱也心安。”
徐穗儿点头,“那就请大顺叔和大旺叔给咱们守夜?奶奶你想啊,他们隔三差五的就帮我们扛东西搬东西的,总也是麻烦人家,不如就这样,咱们雇了他们,下晌帮着买买抬抬的,晚上就留在这里守夜,正好!”
闻言,周素兰想着大顺那一把子力气,那个头,也确实叫人安心。
“那就这样,待会儿我就跟他们说说看!”
还不够银钱建房子,也不够银钱买人的,花钱雇两个知根知底放心的人晚上留在这儿陪着她们,是最好的办法。
且花钱又不会太疼,大不了像给菜花婆他们的工钱一样,十文一天,那也是她们能承受的范围。
等攒多久钱,再做别的打算。
当下,祖孙俩去镇上采购,和赶来帮忙的两人一汇合,周素兰就将这事给说了。
马大顺顿即道:“我正想跟婶儿你说这事呢!这两天我出门就总听人在说你们做生意的事,咱们镇上虽然一向太平,没出过啥大事,可游手好闲的二流子也多,少不得就瞧着你们挣钱马尾坡那地如今又偏僻没有人烟,夜里就来做些啥呢!”
“你们一屋子老的老小的小的,还真不叫人放心!我晚上给帮着守着点,没事儿,婶儿你可别说啥工钱不工钱的!”
他媳妇如今给婶儿家做工,每天十文天的工钱呢,这就尽够了!
孙大旺也表示不要工钱,他娘下工回来就也跟他说了这事来着,让他夜里帮着过去盯着点,反正他们东三里巷夜里头太平,家家户户都挨得紧,有啥事吆喝一嗓子人就都来了,没啥不放心的。
不管周素兰咋说,两人是坚持绝对不要工钱,还表示从今晚起,他们就过来。
对此,周素兰也是不知该咋感谢才好了,这样的情分了,提啥都不够,记在心里是一定要的。
还别说,提前预防还真没有预防错。
当晚,就有人朝马尾坡摸了过来。
第四十三章 幸好
几大块红烧肉下了肚,马大顺摸着肚子,咧嘴直道:“婶儿你还提工钱,给我们吃这么好,都够叫人不好意思的了!往后可别再说工钱不工钱的事了!”
孙大旺也点头,给谁家干活吃这么好的红烧肉啊!
这么大一块的,几块下肚,真跟过年似的了。
摸了把嘴,他就道:“夜里有我跟大顺守着,婶儿你们就放心睡就是!”
周素兰忙道:“你们也睡!有阿黄呢,真有人摸过来了,阿黄会叫的!”
到时候起来也不迟。
哪能整宿的不睡觉?明儿两人还有自己的活要干呢。
徐大山也道:“有我呢,我白天也能睡,夜里不睡也没事,我守着,有事就叫你们!”
虽是这么说了,可马大顺和孙大旺并不打算真睡沉了去。
眼下夜里天也不冷,两人就在棚屋外头靠着铺了两床草席,一件衣裳搭在身上,也就够了。
夜风吹来,不凉,反而还有点舒服。
夜将深,突然,阿黄就叫了起来。
“有人来了。”田氏抓紧了徐长山的手,她眼睛看不见,耳朵格外的灵。
马大顺和孙大旺立马就翻身爬了起来,抓起了手边的棍子,四下警惕起来。
阿黄越叫越厉害,显然,来人听到狗叫并没有被吓跑,反而继续往这边来了,且动作迅速。
“抢……跑,动……点!”
有声音很快被夜风给吞没,顺着风依稀飘过来点话音。
马大顺握紧了棍子,扯了孙大旺一把,用气息道:“那儿。”
经马大顺示意,孙大旺瞪大眼睛,看到了从右侧摸过来的两个黑影。
黑影绕过栓狗的大树,从另一方迅速蹿到了棚屋一侧,一闪身,就打算扑进棚屋里去。
却不及防,有东西长了眼睛似的往身上打来。
“哎哟!”
一声痛叫响起,紧随而来的是棍棒到肉的声音,伴着连串的惨叫。
“别打了!别打了!哎哟娘诶!打死人啦!”
马大顺逮着黑影猛敲,一点不带手下留情的,也不吭声,打就完了。
连环棍棒躲无可躲,压根冲不过去,俩黑影只能抱头鼠窜,灰溜溜的跑走,直到跑远了,两人都没有看清楚,打自己的是人不是人。
见人跑了,马大顺二人才收了棍子,也没打算去追。
周素兰探出脑袋来,“大顺大旺,你们没事吧?”
“我们没事!有事的是那俩小贼!”
“挨了我们不少棍子,够他们喝一壶的了!”
“有两个人?看清是啥人了不?”知道俩人没事,周素兰也放了心,庆幸他们准备得足,带了这么长根棍子来。
也没想到,白日里才嘀咕这么一嘴呢,夜里头就真的有小贼来了。
“太黑了,看不清脸!”刚才就顾着挥了棍子打人了,乌漆麻黑的,哪顾得上看脸啊,想看也看不着啊。
“婶儿,幸好我们今晚来了,不然……”孙大旺叹了一句,“估摸着今晚上应该消停了,都这个点了,婶儿你们快歇着吧。”
徐穗儿竖着耳朵听着,当下也松了口气,打了个大大的哈欠,闭了眼,放心的又睡了过去。
白日里事儿多,没个歇着的时候,晚上觉要是睡不好,可吃不消。
后半夜果然太平,马大顺和孙大旺也迷迷糊糊的睡了过去。
等天蒙蒙亮起,两人这才放心的离去。
周素兰起来把火生了,将水给烧上,就和两人一起往镇上去,赶早市买菜回来。
到了镇上,经过卖包子的摊儿,给两人一人买了两个大肉包子。
昨晚幸亏有二人,可不能叫人家空着肚子回家去,起早她们确实也没功夫张罗吃的。
……
“穗儿,我买到鸭子了!你看看咋做!”周素兰气喘吁吁的赶回来,身后还跟着卖鸭子的人。
她肩上扛了两根竹子,手里都提了东西,实在不空手再提别的。
一共买了三十只鸭子,就这两个人的买的最多,这两人也热心,干脆就帮她一起全给送回来了。
一根扁担,两头挑,鸭子在上头嘎嘎嘎的叫,这一路挑过来了可热闹得很。
徐穗儿忙丢下手里的活计凑上来,看见这么多只鸭子嘎嘎嘎乱叫,实在吵得头疼,忙赶紧让菜花婆和黄翠花帮忙,杀鸭子吧!
水烧了一大锅饭就准备着的呢。
周素兰先将竹子给儿子送去,回来再给穗儿看自己买的灰豆腐,“我估摸了量的,这里四十斤,这人卖的就只有这么多,别家我看了,没他这个做得好!”
“若不是赶得急,咱买了蒟蒻回来自己做才好呢!”她别的不会,做灰豆腐她可在行。
“够了够了。”徐穗儿点头,三十只鸭子呢,配上四十斤灰豆腐,完全足够了。
她嘴里接着话,一边将盐巴调进装了清水的木盆里,用来接鸭血。
那头,菜花婆麻溜的捉起来一只肥鸭,左手攥住鸭翅膀,将鸭头反拧在翅膀下,只露出脖颈,右手捋顺颈上细毛,拨开一小片,露出鸭皮。
跟着拿起磨得锋利的菜刀,在脖颈处利落一化,顿时便有血渗了出来,她赶紧把鸭头朝下,对着木盆,鸭血便汩汩的流进了调了盐的清水里。
杀好一只,菜花婆就丢给了黄翠花,转头拎起了第二只。
黄翠花将接过来的鸭子直接没进了烫水里,左右那么一烫后,趁着热乎,赶紧拔毛:先拔大羽毛,再搓掉细绒毛,最后用草木灰搓洗一遍,把皮面搓的白净。
徐穗儿则接手给搓干净毛的鸭子开膛破肚。
中间徐宝生和苗儿还有徐长山也加入进来,帮着拔毛搓毛。
三十只鸭子,杀起来也是个费功夫的活儿。
徐穗儿破鸭子破得满手是血,额头上都热出了汗。
周素兰把摊出上,也赶紧过来帮忙。
看着儿子趴在地上拔毛拔得一脸认真那样子,周素兰心里头有些发酸,扭头看了眼对面干活的木匠,她心里头有了点想法,当下先搁着,杀鸭子要紧。
不然,耽搁了功夫,今儿的饭食可来不及了。
“就没有杀好的鸭子卖?”又一只鸭子开膛破肚干净,徐穗儿忍不住叹了一句。
虽然后世小时候杀鸡杀鸭都是自家这么杀,可后来在外头,要吃鸭子要吃鸡,从来都是买了杀好的,多久没这样自己动手杀过了。
周素兰听着就笑:“有!但贵啊,就这样的鸭子,杀好了要三十文一只呢,这没杀的,二十五文就能买到!”
她一下子买得多,还跟刚刚送鸭子来的两个人讲了价,一起便宜了好几文呢!
徐穗儿闻言,不再多说,默默加快了手上动作。
一只五文,三十只就是一百五十文了,省出来的都是钱,今儿成本本来就大。
第四十四章 灰豆腐烧鸭
这边干着活的众人听着对面嘎嘎嘎的鸭子叫,看着对面杀鸭子的动静,一个个的嘴皮子没少舔,只觉得今早在家喝的一碗粥跟没喝似的,饿啊。
这才啥时辰。
实在挠人得慌啊。
看着匠人们一个个心不在焉的,王全本来还想骂嘴的,但很快,那香味传来,纵是他,也忍不住吸溜起了鼻子来,恨不得赶紧到饭点了。
不就是鸭子吗?
他又不是没吃过,怎么闻着就跟从没吃过鸭肉似的,愣觉得比自家做的香呢。
“开饭啦!”
周素兰站在路边,扯着嗓子一声吆喝。
顿时,各处纷纷丢下了手中活计,跟刚放出来的鸭子似的,蜂涌着往这头来。
洗手,排队。
今儿王全等十五个人也跟他们吃一样的了,排队嘛,排的就是人情世故,即便他们慢悠悠的来,大家伙也自觉的将前头的位置先让给他们。
王全排到了前头,从徐穗儿的手里接过了打好的一碗灰豆腐烧鸭肉,再从菜婆子的手里接过了一碗二合米的饭。
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那碗鸭肉色泽油润,浓稠的汤汁裹着鸭肉和灰豆腐,鸭肉表皮微焦带亮,吸满了汤汁的灰豆腐饱满发亮。
辣味和麻味争先恐后的往鼻子里钻来,叫他狠狠的吞咽了一口口水。
他等不及,赶紧端去了桌子上坐了,一筷子先夹起了一筷子鸭肉。
入口一嚼,鸭肉肥酥软烂,嫩而不柴,轻轻一抿就脱了骨,再尝灰豆腐,更是爽滑劲道,咬下时汤汁在口中爆开,吸足了味,麻辣鲜香,下饭极了。
他不吃粟米的,当下就着这灰豆腐烧鸭,竟也很快就吃完了满满一碗饭,甚至压根没觉得掺了粟米的饭有什么不好吃。
他还从不吃灰豆腐的,可这么烧来的灰豆腐,他觉得比豆腐还要好吃。
“好吃!”
随后坐过来的人几乎都顾不上言语交流,主打的都是闷头吃。
时不时的再发出一声赞叹。
“这鸭肉怎么就这么好吃呢?比我家婆娘烧的好吃的多了!”
“别说,比我在府里吃过的,厨娘做的也好吃!”
“瞧着就是鸭肉和灰豆腐啊,咋就烧得这么带劲够味呢?”
徐穗儿微微一笑:大锅菜的魅力,谁吃谁懂。
别看好多人都觉得大锅菜不好吃,可大锅菜做得好,就是要比普通小炒的菜有滋味呢!
她调料放得足,火又大,烧出来有锅气,想不好吃都难。
只可惜,没有多的份儿。
看着菜花婆和黄翠花几个默默吸溜口水的样子,徐穗儿转头就调了一锅卤水,将处理干净的鸭杂放进去卤上。
三十只鸭子呢,肚里这一套,尽够她们吃一顿的了。
正儿八经调的卤水,自然不像上次快卤猪心肺那样,这样卤出来的味道都是不一样的。
闻着锅里头扑腾出来的卤香味,周素兰吸溜吸溜鼻子的同时,也肉痛极了。
穗儿让她买下来的这些个卤料,可花了些钱呢。
八角桂皮就不说了,香叶草果这些个那都是药材,当然不便宜。
就拿来卤这鸭肠子些了,看着她都肉痛。
见她这样,徐穗儿忍俊不禁,“放心,这卤汤可不浪费,烧开了放,能用好多回的。”
越是老卤,才越香呢。
这天热起来,少不得多吃凉菜,有这锅卤汤在,什么卤肥肠卤猪头的,都可以卤起来啊!
这些都比猪肉便宜些,且又是油荤,虽花了香料钱,但算下来,可比今儿吃这顿鸭肉划算。
账扒拉扒拉,就今儿这顿,加上茶水钱,她们也只赚四百文,比昨儿前儿个,生生少了三百文呢。
账给周素兰一算,周素兰也是咂嘴,再不说是不是赚多了亏心的话了。
真想给扒拉一顿标准高的,可杀鸭子这么费劲,一通忙活,少赚不少,这利润掐下来,还真是不划算的。
卤好的鸭胗鸭肠这些先在卤水里泡个半个时辰更入味,所以,中午就是随便吃了点。
等菜花婆和黄翠花洗好了锅碗瓢盆,下工了,徐穗儿就给她们一人捞了五个鸭胗,十块鸭肝,让她们带回家去吃。
卤熟的,直接切了就这么吃便成的。
菜花婆和黄翠花也知道香料不便宜,见穗儿给她们拿这么多,都觉得烫手得很。
“留着明儿张罗饭食多好……这么多呢……”
再多,也不够明儿张罗一顿的,别看三十只鸭子,就那鸭肠,卤出来后,还不够她一个人吃的呢。
本就是多出来的东西,自己也吃一嘴呗。
周素兰忙让她们赶紧拿着,拿回去给家里人都尝尝。
“行,那我们就拿着!”菜花婆笑着接了,说起明儿中午吃酒的事。
“你看我这也没法子,人肯定是去不成的,我把钱给你,你明儿让你家大旺帮我一起把人情送了就是!”
中午正忙,她哪走的开?
回头见了里长,她好好说一声就是。
菜花婆也知道她这忙起来准是没办法自己去的,理解,当下点了头,“行,让大旺帮你带人情,也给里长说一声,你放心,里长也能理解的!”
周素兰便即摸了二十文钱给她。
傍晚,马大顺和孙大旺来了。
徐穗儿切了一大盘的鸭胗鸭心鸭肝,再炒了一碗油渣灰灰菜,熬了粟米粥,这就是今儿的晚饭了。
“婶儿,你们吃,我吃过晚饭来的!”马大顺摆手道。
“婶儿,我也吃了的!穗儿卤的这啥鸭胗的,可真好吃,我就着喝了两大碗粥呢!你瞧,肚子都快撑破了!”孙大旺也道。
周素兰不管,招呼他们多少再吃点,哪能不要工钱连饭也不吃了呢。
可两人真吃饱了,多大的肚子也再装不下了呀。
见状,周素兰也就不硬拉了。
一夜无事,起早周素兰就先留住了马大顺两人,从锅里摸出了昨晚趁着余火煮的水煮蛋,一个给两个,再给一人拿了个鸭胗,叫他们带着路上吃。
水煮蛋多煮了些,今儿一家子的早饭也就是一人两个鸡蛋了。
就着一碗温热的糖水,两个鸡蛋下肚,便就饱了。
徐穗儿撸了袖子,干活。
周素兰这边,揣了鸡蛋边走边吃,吃完的功夫,也到了镇上。
她一头扎进热闹的早市,直奔肉摊,拿下了几处肉摊的猪大肠。
扭头再奔卖菜的菜农,一溜扫过去,买下了几十斤的豆角。
东西太重,拿不走,她正要喊菜农帮忙送。
“周奶奶?您买这么多菜呢,我来帮您拿吧!”
第四十五章 红烧肥肠
闻声,周素兰扭头,就看到了清清爽爽的宋竹。
人如其名,真跟一根竹子似的,淡雅又清俊。
大清早的,看着这么俊个小伙,很难心情不美呢。
“是你啊!你也来逛早市?”
她笑着打了招呼,心里却是嘀咕,这读书人读的,跟别人都不一样哩。
至少,徐宝安读了这么多年的书,今年都十六了,可从没大清早的逛市集,更不会去参加啥吃馒头比赛,往嘴里塞馒头塞得跟只小耗子似的。
之前,她是不知道宋竹就是那个宋竹,看他跟穗儿比吃馒头吃成那样,还好笑来着。
后来知道了他就是宋竹,心里就没少嘀咕,要不人家能中探花呢,就是跟别的读书人不一样!
“周奶奶,我帮您送回去吧!”宋竹话不多说,上手就挑起了担子。
几十斤的豆角挑在肩上,他看起来也不太费力。
“你这孩子,力气不小哩!”这么瘦个个儿,没看出来啊!
人已经帮自己挑上了,周素兰只能连连道谢,麻烦他了。
至于菜农的担子,“大兄弟,回头我就给你送来!”
“没事,回头送来就行!”
……
看着挑着担子的宋竹,徐穗儿也是愣了好一愣。
周素兰小声跟她说着:“这孩子是个热心肠,见我买这么多东西,二话不说就要帮我送回来呢!”
说罢,赶紧冲宋竹去,“孩子,累着了吧?赶紧来,坐下歇歇,奶奶给你冲碗糖水喝!”
热水是烧好了的,周素兰生怕招待得不够,一大撮蔗糖可劲往碗里放,看得徐穗儿都觉得牙疼。
幸好没糖尿病,要是有,这一碗糖水下去,还不得升天啊。
宋竹红着脸接过了碗,坐一边小口小口的喝着,一边喝,一边装作不经意的四下看,目光总是有意无意的往徐穗儿那边落。
徐穗儿正忙着清洗大肠呢。
几十斤的大肠堆了一大盆,那味道,啧啧,能把人熏上天。
好在还有菜花婆和黄翠花帮她分摊压力,再加一个手脚笨拙的徐宝生帮忙,四个人一人分摊一点,先用清水冲洗大肠,洗去表面粪渣浮油这些,再翻面冲洗,撕掉筋膜淋巴等残渣……
至于多余的肥油就不撕了,清洗干净就行。
清洗干净后,将大肠沥干水分,撒足了草木灰,把内外都裹满,然后反复用力的揉搓,把褶皱肠壁死角都搓到。
搓得差不多后,用清水清洗干净后,再撒一次草木灰,再揉搓一次后清洗干净,然后清水浸泡一刻钟左右。
这一趟大肠处理清洗完,也过去了不少时间,歇口气的功夫,徐穗儿抬头,见宋竹竟然还在,也是纳罕。
读书人……不用读书啊?
再待一会儿,一上午可就过去了。
一日之计在于晨啊。
见徐穗儿看过来,宋竹慌忙挪开了视线,低头一口将碗里的糖水喝干净,放下了碗,朝周素兰走去。
“周奶奶,多谢招待,那我就先走了,您慢慢忙。”
“走啥啊,留下吃了晌饭再走吧!”周素兰热情留客。
“不了不了……”宋竹直摆手,红着脸跑走了。
周素兰静静看着他的背影跑远,顿了顿,回身,直摸着脸笑,“我那糖估计是放多了些,给人孩子甜的,喝老半晌才喝完呢!”
“只怕不是你那糖放多了的故……”菜花婆看了徐穗儿一眼,嘟囔了一句。
“啥?”周素兰没听清。
“没啥没啥。”菜花婆埋头择豆角,一副我啥也没说的样子。
黄翠花瞄了她一眼,抿嘴偷笑。
菜花婆听得分明,掀了眼皮嗔了一眼她。
将两人的小动作看在眼里,周素兰觉得奇怪,又想不明白,砸吧砸吧嘴,转身先给对面张罗送茶水去了。
徐穗儿这头,将冷水泡过的大肠冷水下锅,焯水定型后捞出,切成小段。
然后锅里炒糖色下大肠快速翻炒上色,再放入姜蒜片、豆酱、花椒八角桂皮香叶,炒出香味,再放酱油翻炒均匀,倒开水没过大肠,盖上锅盖,中小火焖煮。
这期间,又跟菜花婆和黄翠花将备给明儿用的猪头给处理清洗出来,焯了水,放进昨儿的卤汤里卤上。
等肥肠焖得差不多的时候,倒入豆角,盖上盖子,继续焖煮。
临近饭点,香味阵阵往外扑腾,香得一众等着干饭的人口水分泌了一茬又一茬。
“开饭咯!”
随着一声喊,众人立马蜂蛹了过来,排队,打饭。
“今儿吃什么?”
“今儿吃红烧大肠配豆角!”
“大肠?”刚走过来的王全顿时脸色如便秘了一般。
陈管事笑着打趣,“你不吃下水?我瞧着那天的猪心猪肚猪肺你吃得蛮香的啊!”
王全摇头晃脑,“大肠除外!”
只要想到大肠是作什么的,他就吃不下去了。
空气里的香味直往鼻子里蹿,离得近的,香味更浓郁,王全忍不住吞了口口水,实在想不明白,这徐姑娘怎么就把大肠做得这么香呢?
这不是害人吗?
怎么就不能做点其他的。
像昨天的鸭肉,他就很能接受嘛。
“那你不吃?今儿中午可就吃这个!”
已经打到了饭菜的陈管事故意往王全跟前一站。
王全眼睛往他手里瞟,只看得那红亮油润的一段段大肠泛着琥珀般的光泽,热气裹着醇厚咸香扑面而来,闻上这么一口,胃口都来了。
这真是那个猪的……大肠?
他怀疑是是肉还差不多。
怎么闻着比那日的红烧肉还要香呢?
吃?还是不吃?
陈管事夹了一块大肠喂进嘴里,双眼立马一亮,“唔!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大肠!软糯弹牙,不腻不膻,一口下去满嘴生香,一点不该有的怪味都没有!”
“给我打一碗!”陈管事话还没说完,王全已经一脚横进了队伍前头。
不吃难道饿肚子啊?
这么香,高低他也要尝尝!
结果嘛……结果自然是真香!
多数人哪顾得上像陈管事他们这样评头论足呢,一口进嘴,好吃就是好吃,压根没功夫废话。
一溜过去,全是埋头干饭的。
等吃完了,才顾得上送上一连串的赞叹。
“好吃!”
“真好吃!”
真从不吃大肠的王全表示从此以后,他吃大肠了!
能把大肠做得这么好吃一点怪味都没有,他都佩服这徐姑娘,小小年纪,手艺竟然这么好。
等汇报工作时,王全少不得就带入了一点个人情绪。
王管家听得好奇,真有那么好吃?他也从不吃大肠的。
第四十六章 说媒
“红烧大肠?”王员外砸了砸嘴,“真好吃?”
“王全这小子,从不吃大肠的,提起来都是赞不绝口呢,我想着,肯定是好吃的!”
王管家道:“看不出来,那徐姑娘做饭的手艺这么好,难怪周大姐这么有底气,在那里做吃食生意呢!”
王员外想不出来红烧大肠能有什么好吃的,还叫王全这从不吃大肠的都赞不绝口。
忍不住好奇,“她们这些天都做了些什么饭食?”
王管家想着王全跟自己说的,一一汇报。
王员外听罢,无语了好半晌,“这样,真有得赚?”
这才几天功夫,又是鱼又是鸭肉下水的,全是荤腥啊。
“大概、应该有的赚?”王管家不确定,“只是赚多赚少就不一定了。”
“倒是厚道。”王员外叹了一句,转头点着桌面,眉宇间浮起了忧思。
王管家看得分明,赶忙排忧解难,“老爷为何事发愁?”
多少年相随的情分了,王员外有事向来不瞒他,“康哥儿早已到了开蒙的年纪,光是我教他也不够,我就为这个发愁呢,你说是送他去学堂好,还是请个先生回来的好?”
王管家琢磨了琢磨老爷的语气,“或许请先生回来更好?小少爷年幼,每日出门上下学堂,也不叫人放心……”
就上次,老爷央不住小少爷哭求,容了小少爷出府去玩,结果,就出了那样的大事,差一点……
说来,小少爷实在淘气。
出去上学堂委实不放心,还是请个先生回来才好。
王员外也觉得这样更好,“只是启蒙,用不着请多有学问的,主要人品得好,你最近多寻摸寻摸,有了合适的人选,来报给我。”
他不想孙子被教成了书呆子的老学究模样,失了天性。
读书虽重要,可他就这么个孙子了,将来是要他继承家业的,识字明理即可,他并不要求过多。
……
过了午,孙大旺送来了两个红蛋。
“你这孩子,咋还专门送过来了?留给满铜吃呗!”周素兰嗔笑着接了过来。
“这会儿没事,我就干脆给婶儿你送过来了,顺便接我娘一程!”
“大旺就是孝顺!”周素兰冲菜花婆笑。
“我还有会儿呢,你先待着!”菜花婆笑得不拢嘴,儿子孝顺,她比谁都欢喜。
手上洗碗的动作更麻溜了,嘴巴也不闲着,问起今儿里长家热闹不热闹。
孙大旺挑挑拣拣的说了,说到今儿的酒席有多好吃啥的,菜花婆就嘁了一声,“当我没有吃过席啊,再好吃也没有穗儿做的好吃!”
今儿这红烧大肠豆角,那叫一个带劲,豆角软烂入味,比肉还好吃呢!
孙大旺挠挠头,笑,“穗儿做得也好吃!”
菜花婆扭头就同周素兰说笑,“就穗儿这手艺,我说素兰你赶快张罗个饭馆开上,等码头建好了,那生意一准好,保管银子都得拿筐子搂!”
“哪有那么好赚的钱啊!”周素兰失笑。
“你还别不信!”菜花婆表情夸张,“到时候忙不过来了,我还给你干活来!”
“成,要真有那时候,我保管请你来干活!”周素兰应了,不忘加上一句,“还有翠花!”
“我们可就等着哩!”
说说话的功夫,该拾掇的也拾掇好了。
周素兰趁着给她们结今儿工钱,多送了一程路,直接问菜花婆道:“你俩上午那会儿眉来眼去的,啥意思呢?”
说着,拿胳膊抻她,“你可不兴瞒我。”
“我能瞒你?”菜花婆轻拍了她一下,四下看了看,凑近周素兰小声道:“我看啊,早晌那后生,看穗儿的眼神可不对劲。”
周素兰听得一愣,有啥不对劲?
她看小宋这孩子挺好的呀,还能有啥歪心思不成?
这个念头一过,周素兰顿时一个激灵。
该不会……
不会吧……
“你信我,我这眼睛,可看不错!”菜花婆冲她直挤眼,“穗儿马上就十五了,也该相看起来了。”
若不是她家满枣早就定好了她表哥,这会儿,也差不多该相看起来了的。
周素兰搓了搓手,心里头也是念头万千。
不过,不管咋样,她还是将这事放在了心里,想着回头宋竹要是再来,她也仔细观察观察。
转身回去,这事她到底没有和穗儿说起。
还没影的事呢,说来干啥。
张罗着将下午的凉茶送过去,回来,周素兰就看到了站在茶摊前呲着牙冲她笑的芹子。
那笑的,一看就有事儿。
想着上次一碗茶水的事,抠门婆娘竟还真给了钱——
周素兰提了心过去,“芹子啊,你这是洗衣裳还是遛弯来呢?”
“婶子,我专程寻你说话来呢!”芹子上来就挽住了周素兰的胳膊,亲香得很。
周素兰更觉她准是有事了,只怕还不是啥好事。
倒也没打发人走,先听听她想干啥吧。
左右这会儿也没茶客,周素兰让人坐了,有多的粗茶,就给她倒了一碗。
对方不主动提事儿,她也不往那上头靠。
几句闲唠,芹子自个坐不住了,放下茶碗,嘿嘿嘿的笑说了来意。
“婶子,我给你家穗儿做个媒咋样?”
周素兰顿时精神一震,做媒来的?
她脑子快速转动起来——
芹子的大儿子跟穗儿年纪差不多,是给自己儿子说的?
那不应该,哪有自己给自己儿子做媒的。
那就是她家亲戚?
芹子娘家好像有个侄儿年纪也差不多来着。
周素兰想起这茬事,嘴巴就忍不住往下撇。
那孩子她见过,长得黑不溜秋的,个头也不高……
别说穗儿没有想成亲的意愿,就是有,照她觉得,那也是宋竹那样的俊俏孩子才能配的上穗儿啊。
穗儿咋说也是从另一个地方来的人,那个地方听着就好,穗儿也好,真要成亲,可不能委屈了穗儿。
她脑子里瞬间闪过不少念头,面上却是不显,“做媒?做啥媒?”
芹子立马口沫横飞起来,“婶子这话问的,能做啥媒,自然是好媒啊!你家穗儿也到说亲相看的年纪了,打小我就瞧着她是个勤快孩子,喜欢着呢!说来我跟婶儿也是多少沾点亲带点故的,娘家挨得那么近呢!你放心,我可不带害穗儿的,这门亲事实打实的好,穗儿嫁过去,准错不了!”
“哦。”周素兰默默往后捎了捎我抬手抹了把脸,“你说的我迷糊,不知是哪家?”
芹子笑得满口牙挤不下,“正是我娘家侄儿!”
周素兰:“……”
第四十七章 凭啥相不中
“婶子?”
芹子挥手,“你咋不说话呢?”
周素兰:……
她说啥?啥玩意儿也好意思往她跟前来说,来之前没好好掂量掂量一下自己侄儿啥样啊。
就那磕碜样,她真不知道芹子是咋说出口的。
“我家穗儿还小呢,亲事不急。”
她觉得她拒绝得够明显了,可芹子跟听不出来似的,反而更来劲,就跟那铺子里推销自家东西的伙计似的。
“婶子,穗儿马上就是十五了,哪能不急呢?咱们这个岁数,不也是都相看起来了?
你说你们家如今这情况吧,穗儿早些把亲事定下,有女婿亲家给帮衬着,日子它也轻松些不是?
我那侄儿,不是我吹,实在是个好孩子呀,勤快,老实,没啥心眼,又孝顺,得他做女婿,你可放心,保管他贴心贴肠的孝敬你们哩!”
周素兰:……有本事你夸夸他样貌。
真夸得出来,她可真要劝她改行做媒婆去哩!
“不用不用,我家穗儿真的还小,亲事的事,不急!芹子你费心了,你家侄儿,还是给别人说吧!”
芹子被她加重的语气弄的一愣,这才反应过来,对方不是推口话,是真正儿八经的拒绝,不免心里不舒坦起来。
亏她浪费这么多口水——
不是,凭啥呀,凭啥相不中她侄儿?
她娘家还嫌穗儿有个瘫子爹和瞎子娘呢!这样的丈人丈母娘,说出去都丢人!
要不是她费了嘴皮子,娘家还不定同意这门亲事呢。
可娘家那里同意了,她兴冲冲的跑来说,人家却看不上!
嘿!
芹子差点没气笑了。
不是,就你家这一家子挤一间棚屋住着,连个像样的厨房茅房都没有,老的老,少的少,一个壮劳力都没有,要不是有这块地在,要是穗儿勤快,她还真看不上!
她就是奔着这块地和穗儿的勤快在,才花功夫想促成这门亲事的,当她娘家侄儿真说不着媳妇呢?怎么着她娘家也是有田地的人家,还正儿八经的有房子住着呢!
芹子气不顺,再看周素兰那神态,不免就带了出来,“哟,行,婶子既然不乐意这门亲事。强扭的瓜也不甜,不过,婶子往后可别后悔才是!”
周素兰绷不住笑了笑,谁后悔她也不后悔。
见她还笑,芹子欻得一下起了身,“行了,不耽误婶子做生意了!”
说着,她还不忘端起茶碗把茶水喝了个干净,才抹了嘴巴走。
走出好一段儿了,她还回头,见没人看她,立马往茶摊的方向啐了一口,“我看你家穗儿能说个啥好人家!”
周素兰将芹子喝过的碗拿沸水烫了又烫,转头跟徐穗儿说起她来干什么的。
“就她那侄儿,我见过,长得可磕碜了!亏她还好意思来说,估计是当姑的看自家侄儿,咋看都是香的?”
徐穗儿听得抓马,不是,她还没过十五岁生辰吧?这就有人盯上她,来给她说媒了?
说到这个,她就不禁想起从前,哦,现在要说上辈子了。
上辈子她每回过年回老家,就有那常给人拉媒保纤的媒婆上她家里来,跟她老妈磨嘴皮子,还把男方直接带上门,还提着礼呢,想想都抓马。
她老妈一句我闺女说了算,这媒婆就扭头往她跟前凑了。
一张嘴巴跟开了花似的,臭的她说成香的,大专毕业的说成本科毕业的,开店做小生意的说成开公司的,存款三万她说三十万,一米六说成一米八,眯眯眼还说眼睛大——
总之,媒婆的嘴,骗人的鬼,谁信谁是傻瓜!
不是,她就好奇了,怎么就有人这么热衷给人家说媒呢?
硬要给人家说,完了人家不同意,她还转头就跟别人抹黑人家。
说人家眼睛生得高,喝着家乡的水,看不起家乡的人,一心只想嫁富豪。
她前脚开了车回家,后脚村里就传遍了,她在外头被人家包养了,包养她的人是啥啥啥老板,年纪可以当她爸,说得有鼻子有眼的。
噗!她都要信了!
反正,她是深受媒婆害,不堪其扰,对媒婆完全没有一点好印象。
“奶奶,你可跟我说好的,我真不嫁人!”她认真又重复了一次,就怕奶奶哪天真应了人家。
周素兰脑子里不免闪过宋竹的身影,顿了顿,“我不逼你嫁人,都随你,你想嫁就嫁,不想嫁就不嫁。”
“奶奶!我的好奶奶!”徐穗儿笑着扑了过去,直往她怀里蹭。
周素兰被她蹭的心里痒酥酥的,眼睛都笑眯成了月牙。
……
日子一晃就到了月底,天气也越发的热了些。
山上的杨梅成熟了,可惜,徐穗儿不得空,只能看着两个好朋友去摘杨梅啦。
照样是算篮子给钱,一篮子四文钱,摘了就给送来。
徐穗儿便趁着下晌不忙的时候,将杨梅清洗出来,照样做成果酱。
于是,茶摊的饮品就再增加了一个杨梅果饮。
比起桑椹,杨梅更加的酸甜解暑,可口清爽。
一听又有杨梅果酱了,王全二话不说,赶紧找徐穗儿又买了两罐,拿回家给媳妇。
天气热,除了饮品之外,徐穗儿还给茶摊上了一道冰凉好吃的小食,酒酿冰圆子。
主要是这一条都在建房子,每天来来往往的人也不少,各家管事,还有谁家少爷姑娘老爷的,来这儿视察进度什么的,以及平沙湾也开始有了动静,石料和木料流水似的送来,也开了工,热火朝天的在修建着岸上的道路货场仓储这些。
开了工就有人,监工,工头,库吏等,说是同民夫一样吃住在工地,但少不得要出来透口气,喝喝茶啥的。
镇上远了些,徐家的茶摊就成了他们的首选。
一喝,茶水还不错,自然是天天都来了。
所以,周素兰和徐穗儿每天就更忙了些,连新追加的预订饭食的都给推了,实在忙不过来呀。
傍晚收了摊,还得忙着把明儿要用的圆子做好,把绿豆也给泡上。
又是一天收了摊,做了晚饭吃了,一家人轮翻在新搭好没几天的小棚子里冲洗个澡,洗去一天的黏腻和疲惫。
晚风轻轻的吹着,没有白日那么燥热,反而有一丝凉爽,舒服得紧。
徐穗儿冲了澡出来时,周素兰已经和好了糯米粉,在搓长条了。
“穗儿,你看,我这面团和得还成吧?”
“就这个光滑!奶奶,你已经学会了!”徐穗儿不吝夸赞。
周素兰笑咧了嘴,“你说行就行,到底是要卖钱的,我想着可得做好,不然,客人吃了说道,那可不成!”
说着话的,她将长条揪成了一个个小剂子,再把小剂子揉搓的圆溜溜的,瞧着就跟一颗颗圆豆子似的,漂亮得紧。
把小剂子揉成圆球,这事也是苗儿最爱干的,早早就凑了过来,生怕奶奶不让她搓。
不怕孩子做,就怕孩子不做,哪怕苗儿搓得不太圆溜,周素兰也笑呵呵的让她动手,只要把手洗干净了来就行。
至于徐宝生,就不习惯做这细致活了,顶着这一点点天光,搁那儿拳打脚踢呢。
第四十八章 冰酒酿圆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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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九章 求回家
午后燥热,一碗凉爽的酒酿圆子下肚,瞬间抚平了所有的燥热和疲惫,叫人精神一震。
“再来一碗!”
听着微胖的韩监工这一吆喝,王全借着喝糖水的遮挡撇了撇嘴。
他就知道,韩监工还得来一碗。
见天都是两碗,也真是爱极了。
不过,这一碗酒酿圆子下肚,确实是身心愉悦,本来会使人倦怠的下午,也有了劲头。
客人们吃喝得满足,周素兰也心里头高兴,铜钱哗啦啦的往口袋里装,能不高兴嘛!
摆摊至今二十五天,装钱的袋子已经有十两银子了,尽管每天晚上都有马大顺和孙大旺在,她也睡不踏实哩。
虽然钱不多,但还真怕贼惦记。
本来她想着钱放着不安心,赶紧拿来建了房子,那就安心了的,但十两银子也建不了啥房子,顶多建两间泥瓦房。
穗儿的想法是到底是要住一辈子的地方,又是要做生意的,要么不建,要么一开始就建妥当一点,这会儿花了银子建了泥瓦房,是好住了,但回头又要拆了重建,那不是又浪费银钱又浪费功夫嘛?
所以,她听穗儿的,再攒攒,再攒个十两再说。
就是这银子压在枕头底下,用穗儿的话来说,多少算是欢喜的负担了。
酒酿圆子每天都不够卖,没得剩,倒是冰绿豆汤每天都有得剩,周素兰给菜花婆和黄翠花一人打竹筒带回去,剩下的,自家人就喝了,再给孙大旺和马大顺一人留上一碗。
日头往西落得差不多,就把摊收了,祖孙俩麻溜的往镇上采购粮食来,采购好粮食,同马大顺二人一起回了马尾坡,就张罗着做晚饭,冲澡这些。
日复一日,每天的生活都是这般,忙碌而又充实。
夜里,沾了枕头就能睡着。
但周素兰每每睡得正香都能突然一个惊醒,然后赶紧默默枕头底下,钱袋子还在,又放了心重新睡去。
醒了一两次,心里突突的,总觉得明儿有啥事要发生,眼皮子跳得也不得劲。
以至于转日天不亮去买菜,一路上周素兰都是提着心的。
但啥事也没有,买好了菜回了马尾坡,又忙着把摊出上,扭头就看见了徐长福,顿时,周素兰就知道昨儿夜里心突突个啥了。
她抬头看了看天,今儿又是个大晴天,天光多明媚啊,咋就有人来坏心情呢。
断亲至今一个来月了,周素兰见过徐老实,也见过徐长顺和刘氏,还真没见过徐长福。
不过她也最不想看见徐长福的。
这会儿见人来,自然提不起什么好脸色。
徐长福没说话,先四下看了看,看着菜花婆和黄翠花同徐穗儿忙得热火朝天,看着徐宝生和苗儿忙得跟两只小鸟似的停不下来,满脸笑,越看心里头情绪就越复杂。
他本来想着周氏带着一堆拖累离开,日子肯定会过不下去,甚至他还在提防着没两天周氏就哭着闹着要回来,还没少跟媳妇商量若真是有这一出该咋应对,又能收场又能见巷邻们说不出什么来。
可结果是他想多了。
周氏不但不会哭着闹着要回来,甚至没过几天呢,清河镇就传开了要建码头的消息,地址选在平沙湾,马尾坡一下子就成了香饽饽。
当时一知道这事,他就起了怀疑,怀疑周氏是不是一早就知道,所以放着银子不要偏偏只要一块破地,还吵着闹着跟爹和离,把亲断了,只带了这块地走。
可他又想不明白,周氏如何能知道呢?
但事实就是周氏捏着这么一块地,日子绝对不会过不下去。
她不卖地,转头就摆起了摊做起了生意来。
他没来过,却总是听人在说起周老太的茶摊,周遭建房子的工匠都在她那订了饭食,每天上百号人,一天不知道得挣多少钱……
他听着听着,就禁不住在想,若是没有和离断亲,那么,码头要建在平沙湾的消息一传开,这块破地就值了钱,不管是卖了,还是在这里做生意,那都有他的一份啊,甚至全都是他的,他是长子啊,家产本来就该分多半。
可惜……
越可惜,徐长福就越觉得周氏先前的一切都是早有预谋,她就是知道会发生什么,所以才这么做的。
原来不是他撇了这些拖累,而是周氏撇了他们!
只这般一想,徐长福就恨得不行。
他恨周氏狠心,几十年的情分,她竟然能这么对他们。
好歹,他也是叫了她三十年的娘啊!
在那之前,他是真的把周氏当亲娘一样的,要不然,也不会由着她管家呀。
可周氏,只怕心里半分没有这些情分,这么多年的贤惠慈爱,都是装出来的!
但今儿,他可不是来兴师问罪的。
顷刻间,徐长福便红了眼眶,扑通一下,在周素兰面前跪了下来。
“娘!”
突然一嗓子劈出来,惊飞了树上鸟雀,也给周素兰劈得一激灵,心都跳得急促了些。
她捂着胸口,欻得往旁边避开了,
徐长福可不是徐长顺,他能像徐长顺那般做派,憋的心思一准比徐长顺还要坏呢。
她可太了解了!
“你这是做啥,起来起来,我已经不是你娘了!”
徐长福双眼通红,声泪俱下,“娘啊,儿子不孝,让您在外头受苦了,跟儿子回家吧,家里有吃有喝的,您何必在这里风吹日晒的受苦呢?您看您都瘦成啥样了,儿子心心疼啊!
这些日子,爹想您想得吃不香睡不着,人都消受了,小莲宝安他们也吵着念着要奶奶呢!您不在,咱们那个家都不像家了!
娘,就跟儿子回家吧!往后咱们一家子好好过日子,咱家还是给娘您当家,您放心,儿子什么都听您的,娘!跟儿子回家吧!”
他声音又响又亮,像是生怕别人听不见的。
就这么大嗓子,别人想听不见都难。
这不,对面斜对面,隔壁的人听见声音,纷纷望了过来。
还真不是所有人都知道徐家的事的,只见徐长福这副痛流涕的样子,再听清了他说的话,一个个的,都好奇极了。
嗯?
周老太还有其他的儿子啊?
还有丈夫?
那咋窝在这里住棚屋呢?咋不回家啊?
这么些日子了,也没瞧见周老太的其他家人来过呀。
余光瞥见四周的人都被他吸引过来了目光,徐长福趁胜追击,那叫一个声情并茂感人肺腑。
他打的主意就是这么多人看着呢,就不信周氏真能说出些啥不中听的话来。
梯子架得这么高,他想着周氏下不了台,肯定会答应跟他回去的。
要是周氏说得不中听啥的,看往后谁还照顾她生意!
他这个“儿子”都这么哭求了,当“娘”的还硬心肠的话,准要被人说道指点的。
但他可小看周老太了。
第五十章 丢人现眼
周素兰身形一晃,作势就往桌子边一倒,坐了凳子,扑在桌子上一边捶着胸口,一边大哭了起来。
徐穗儿默契配合,慌忙冲了过来,“奶奶!您可不能情绪激动,动气伤身啊!”
她顺着周素兰的背心,欻的转头,小脸气鼓鼓的瞪着徐长福,“虽然咱们断亲了,但我跟姑且还叫你一声大伯。”
“大伯,你咋这样呢?当初逼得我奶奶在家里过不下去,爷爷甚至还要休了我奶奶,奶奶不想被休,才提出来啥也不要同爷爷和离了,断亲也是大伯你应得好好的,你巴不得甩开我们这些拖累呢,咋现在又突然跑来这样又跪又哭的,是又想逼着我奶奶咋样啊!”
“穗儿,我知道你大伯咋突然这这样!”菜花婆掐了腰上来,冲着徐长福就是一口啐,“还能是为啥,准是瞧见你们摆了摊挣了钱了呗!这哪是来求你奶奶回家?明明就是来让你奶奶把这摊和地给他呢!”
两番话听得众人云里雾里的,咋又是休又是和离又是断亲的,这么复杂啊?
到底咋回事啊?
众人实在在好奇得不得了。
见没人帮嘴说话,徐长福脸色也是难堪,但还得忍着装下去。
他不应徐穗儿和菜花婆的话,只泪眼婆娑的望着周素兰,“娘,跟儿子回家吧!儿子看着您在外头抛头露面风吹日晒的这么苦,儿子心疼啊!”
主打的就是不管别人说,他只哭求就是了。
总有人见他这般会心生同情的。
这不,还真有人瞧着他跪在地上,哭的这么伤心,一个大男人,伤心成这样,准是真的心疼孝顺啊!
顿即就冲着周素兰喊起来,“咋着也是你亲儿子,亲母子哪能有隔夜仇啊,啥话不能好好说不是?你看你儿子哭的,周老太,就跟你儿子回家去吧!”
“是啊是啊,回家去吧!”有人附和。
菜花婆顿时就跳了起来,“啥亲母子?哎哟,你们弄错啦!”
当即就把周素兰是后娘,嫁进去这么多年是如何把两个继子当亲儿子一样的抚育、将他们养大成人,给张罗娶了媳妇,又是如何伺候儿媳妇带养孙子,如今老了,就被继子继儿媳给嫌弃了,又嫌弃老三一家是拖累,打着主意就想把拖累都给撵出来,又怕坏了名声,所以故意架着周素兰逼着她自己走……等等的事都一五一十的说了。
她说得又快又清楚,嘴巴跟算盘珠子的,拨得响亮清脆,叫众人都听得明明白白的,一字不漏。
众人一听,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顿时,看徐长福的目光都不善了起来。
这时,周素兰也“哭”干了眼泪,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望向徐长福,“我在那个家里当牛做马三十一年,养大了你们兄弟俩,帮你们娶了媳妇,带了孙子,我扪心自问,我没有半点对不起你们——
我因为上房补漏屋顶,从梯子上摔了下来,伤了腿,做不得活了,你们就开始嫌弃我了,觉得我是吃闲饭的了,我心里多难受呀。
你们嫌弃我,我还要留在那个家里受嫌弃?我也是有骨气的呀,与其让你爹休了我,我不如自己和离,什么都不要,也是我自己提出来的,你当时多巴不得你忘了?
和离书有,断亲书你也自己按了手印了,这才多久,你咋就自己来打自己的嘴巴了?
让我回去?心疼我在外头受苦?
我且问你,你是真心疼我,真心想求我回去,还是看我这块地值钱了,看我摆摊做生意挣钱了,所以才想我回去?”
徐长福脸色顿时一僵,接不上话。
刚刚还帮他说话的几个人这会儿嚷道:“你说啊,是真心的?还是看人家赚钱了才跑来求人家回去?”
“我……”徐长福咬咬牙,又想哭,“娘……”
“徐长福,你当着大家伙的面,发个誓,发誓你是真心心疼我真心求我回去的,而不是看在这块地和这个挣钱的摊子的份上,只要你发誓,不是因为这块地,不是因为这挣钱的摊子,我就跟你回去。”
徐长福眼睛一亮,正要发誓。
周素兰又打断了他,“你发誓,如果你是因为这块地和这挣钱的摊子才来求我回去的,那你就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徐长福脸色一白,他能发誓,顶多就是随便说点无关痛痒的糊弄糊弄,哪敢发这样的毒誓?
他心里就是因为这些才来的,发了这样的毒誓,岂不就要应验?
周氏是真恶毒啊!
他心里咬牙切齿骂了起来。
众人见他不敢起誓,哪还有不明白的?
这周老太的继子,就是没安好心思来的!
真要是心疼,当初咋就没拦住,还让自个爹和周老太和离了,还签了断亲书呢?
真要是心疼,哪有这会儿的事?
菜花婆存在感极强,一点不让话掉在地上的,正叭叭叭的跟好奇问了一嘴的人细说徐家的事呢,她作为对门邻居,对徐家的事再清楚不过了。
她能从周素兰嫁进徐家的第一天说起,事无巨细,跟说书似的,抑扬顿挫的,叫人忍不住就听入了迷。
故事听完了,对这里头的事就更清楚了。
一个个的,看着徐长福大目光鄙夷得很,就差把白眼狼三个字写在脸上了。
徐长福脸色又青又白,杵在那儿,尴尬得很。
周素兰好心‘解救’他,“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回吧!往后也别再来了!”
徐长福自以为不明显的愤愤瞪了周素兰一眼,在众人的指指点点下灰头土脸的走了。
来的时候想得多美好,现在打脸的就有多疼。
众人也随即散去,干活时还在说着这事呢。
特别是王家这边,王全就说起来周老太这块地是咋来的,众人就知道的更多了。
敢情周老太和徐家和离断亲,啥也没得到?
要不是有这块地在,一家子只怕都要讨饭去了。
也是老天爷怜悯,一块荒地转头就成了香饽饽呢!
周老太后娘当的好,是个善心人,老天爷保佑她呢!
那徐家,这么没良心,啥都不给的将人赶走了,这会儿见人家日子好了,就巴巴的贴上来了,真是不要脸呐。
众人叽叽喳喳的,自有对错分明。
茶摊这边,徐穗儿拧了热帕子给周素兰敷敷红肿的眼睛。
见她哭成这样,她都有些不确定是演的成分多,还是真的伤心难过了。
周素兰忍不住笑,“自然是演的呀!”
她的一腔真心,早就在上辈子孙子惨死后见识了那一家子的真正嘴脸后就扬成了灰了。
重生回来,她没拿着刀将徐老实徐长福他们砍个稀巴烂都是好的了。
为他们伤心难过?
啊呸!
往后最好是桥归桥路归路,自个过自个的,别来沾她。
不然,她可不保证她会对他们做什么。
杀人要偿命,她不杀,她诛心!
只要她们的日子过得越来越好,气都能气死他们!
第五十一章 张家村
张家村,离清河镇上就五里路,大半个村子的人都姓张,所以才叫了这么个名儿。
村里人都靠耕作为生,因着离镇上近,常种了菜或是拿了自家的鸡蛋鸭蛋啥的,去镇上卖钱。
周素兰之前买豆角的那个菜农就是张家村的人。
买了一次,见这大兄弟实在,自然就有第二次第三次。
来往得多了,彼此也就熟了。
这不,听张田根说起他家有桃子树,桃子结得还挺好,周素兰干脆就来看看,要是真的好,就跟他家订了,回头熟了,就摘了给送来。
张家的桃子树往年摘了桃子也是要拿去镇上卖钱的,也不定都能卖得出去,往往都是捡品相最好的卖,个头小的,不那么好看的,一般都只能留着自家吃了。
但这周大姐全都要,只要是熟的不长虫的,不挑个头和品相,张田根心里头自然高兴能多卖得些银钱。
知道周大姐要自个来看看,他也是欢迎得很。
为此,还让婆娘将自家院子都好好的拾掇了一番。
他婆娘忍不住嘀咕,这桃子还没熟呢,又不能摘,有啥可看的呀?
但嘀咕归嘀咕,还是将院子好好拾掇过了。
她本来就是个爱干净的勤快人,院子不拾掇,看上去也是干净整洁的。
这收拾过就更不一样了。
周素兰一踏进院门,看到的就是规规整整的院子,院墙外一棵桃树,枝丫探进了院里来,上面垂着一颗颗的桃子,还是青绿色的,只桃尖有了些淡粉色。
长势好,看着就喜人。
院子另一角则是一方菜园子,菜园子里头藤蔓青青,豆角、茄子、丝瓜、胡瓜……都有,样样都长得极好,扁豆的藤叶甚至爬满了整面墙,一眼望去,绿油油的一片。
看得出来打理这菜园子的人很精心细致,里头一根杂草都没有。
再看房子,正房三间,左右各两间,都是正儿八经的砖瓦房。
听得见后院有鸡叫,但放眼这院子,扫得干干净净,别说鸡屎了,连颗会硌人的石子都不见,两个小娃娃在院子里跑跑跳跳,笑容灿烂。
周素兰看着,这心里就羡慕得很,她也梦着能有这么一个小院呢。
她那马尾坡,要是建院子,哦哟,那可小不了。
“咋样,周大姐,我家这桃子树结得好吧?”
张田根出声,打断了周素兰的憧憬,她回神,笑接了话:“结得好!你家不只桃子结得好,这些个菜,长得也好得很哩!”
“是吧,这豆角又能摘一茬的了,周大姐,你还需不需要豆角?”张田根趁势又推销推销自家的菜。
虽然周大姐常买,但他本来就是种菜卖的,能有机会卖出去就卖不是?
“要!你看看能摘多少,摘了给我送来,你知道地方的!还有这丝瓜,我也要了!”
周素兰说着,视线往后一转,落到了对面垮得不成了样的房子上。
“诶!”张田根高兴应了声,忙叫婆娘准备篓子摘豆角摘丝瓜去,扭头就见周素兰看对面的房子,不由道:“这房子都荒废快二十年了。”
“他家人呢?”周素兰好奇。
张田根语气唏嘘,“二十年前,这家妇人好好的,突然在自家堂屋里的横梁上吊死了,没两天,他男人起夜时摔了跤,一头撞在了水缸上,也死了!两口子就一个儿子,年纪又小,村里忙着给这两口子办后事,也不知这孩子咋就不见了,找遍了四处都没有找到呢!”
这一晃就是二十年了,便是他现在想起,也仍觉得瘆人的慌,当初那石家妇人吊死在房梁上,还是他帮着去抬下来的,还有石大方磕死在水缸上,那满脸的血啊,看着都吓人!
村里都说石家两口子是撞了鬼,不然好好的,咋都死了呢?
至于石家那孩子,好好的就不见了影,准也是被鬼给抓走吃了。
大家都觉得石家这房子邪门煞气重,所以,这么多年了,眼看着这房子都垮塌了,也没人说要去占了这房子住,就怕真住进去,也被这煞气给染上呢。
他们家跟石家门对门住着的,当年出了那事后,好几年他婆娘晚上都不敢自己一个人起夜呢。
还是这些年,才渐渐好了起来。
房子都塌成这个样了,事情也过去这么久了,真有鬼的话,早也该有了。
这不,村里近来还有人说起这事,都说是不是石家两口子干了啥缺德的坏事,遭了报应呢。
周素兰听得倒吸一口凉气,“好好的,一家子都没啦?”
“可不!我婆娘傍晚还跟这家妇人说话呢,晚上这妇人就上吊死了!一点预兆都没有,真是吓死个人了!”
周素兰好奇,“你们门对门住着的,就一点啥动静没听到?”
“没有哇!所以说就是怪事嘛!”
张田根不想多说这事,忙转了话头。
周素兰也没有再多问,闲聊了几句别的,说定了桃子熟了只管送来,就告辞离去了。
出了张家,她还多看了眼那杂草丛生的残垣断壁。
谁能想到,村里再普通不过的农夫村妇,不是因为鬼怪邪祟而死,而是惨死呢。
这世上啊,人远比鬼怪可怕。
而当年这个孩子,也是个聪明孩子。
出了张家村,周素兰走上了往镇上去的大路。
她走得不紧不慢,一点不赶时间。
一路四下看着,路上的行人不少,来的,往的,挑担子的,推车的。
越近镇子,人越多。
虽不确定到底是哪个时候,但她如果记得没错的话,应该是今天。
“周大姐?”
闻声,周素兰扭头,看到了马车上的王员外。
“王员外!您这是上哪儿去呢?”
看见王员外,周素兰心里就是一喜,准是今天错不了了。
“我去金家浜,周大姐你怎么在这儿?今儿茶摊不忙?”
“忙呢,我出来偷个闲,去张家村走了一趟,买些菜!”
“原来是这样,那行,周大姐你慢去,回头再聊!”王员外挥了手,马车也错了过去。
走出一段,王员外回头望了望,见周大姐四下张望着过往的行人,像是在寻什么人一样,不免轻咦了一声。
第五十二章 两张饼
见过了王员外之后,周素兰就更确定是今天了,所以一眼不错的注意着过往的人,就怕给看漏了。
她隐约记得,上辈子王员外应该是去了金家浜回来的路上遇上石昭的。
她得赶在王员外回来之前,先把人给遇上。
对于可着王员外的羊毛薅这件事,周素兰也表示十分不好意思。
但没办法啊,谁叫清河镇王员外最出名,有关他的事就是传得开传得广,她才能知道这不老少的事呢。
到镇口了,周素兰还是没看到符合的人,正嘀咕是不是记错了。
便是这时,一个蓬头垢面衣衫褴褛的乞丐出现在了她的视线里。
周素兰顿时眼睛一亮,是这个吧?应该是,那脸黢黑,也看得出方正。
不管是不是,赌一把,赌错了也没事。
她摸了铜钱,大步往那边的一个卖饼的摊子去,花了四文钱,买了两个饼。
然后径直走向了那个乞丐。
“给。”
香气扑进鼻子里,石昭抬眼,看到个面善的老太太。
老太太拿着两个饼,递在了他面前,香气就是从这饼上扑来的。
见他愣着没接,周素兰立刻确定,他就是石昭。
毕竟,若真是乞丐,早就一把接过饼子吃上了。
这孩子,装乞丐到底装得还不像。
她装出纳闷的样子,又将饼往前递了递,“你耳朵听不见?这饼给你吃的,拿着吧。”
石昭伸手,接过了饼子,“谢谢。”
周素兰笑了,“你听得见啊?不用谢,快吃吧!若是饿了渴了,就来马尾坡寻我,我在那里摆了个茶摊,别的没有,茶水管你喝。”
说罢,她就走了,没回头多看一眼。
同时,心里头也不免觉得自己卑鄙了点。
她做的,不过是上辈子王员外做过的。
却或许能骗来这孩子的感激——
但她卑鄙,也不是要算计些啥,不过就是想给宝生寻个厉害的师父罢了,但愿老天别觉得她卑鄙无耻才好。
她没有回头,所以不知道石昭视线盯着她走远看不到了,才低头,一口一口的将饼子给吃了。
填饱了肚子,石昭舔了舔嘴皮子,一手捡起地上的破碗,一手拿了破棍子,拄着棍子一瘸一拐的往张家村的方向去了。
……
因着好奇周大姐今儿的异常,是以,王员外一回府就问起了马尾坡近来的事。
王管家摇头,“没什么新鲜事啊,每天都一样,自从她家做了那什么冰酒酿圆子,那韩监工反正是每天午晌后都要去吃上两碗。
真要说有啥的话,就是王全说,昨儿徐姑娘做了个豆豉鱼块,他吃着实在好吃,都想让徐姑娘干脆开个酒楼算了,不然,这好吃的菜,吃了一回就没下回,他现在还念叨着上回那红烧大肠呢,可惜,徐姑娘就没再做过。”
徐姑娘做的每天都不重样,他是真想让徐姑娘好歹也重重样啊!
这是王全的原话,当时说着有多怨念,他看得都笑了。
“徐姑娘做菜到底有多好吃,我是不知道,不过王全不说假话,真要这么着的话,我觉得徐姑娘还不如真的赶紧开个酒楼呢,这每天这花样那花样的菜做着,把王全他们的胃都给养刁了,他媳妇还在跟我家那个抱怨呢,说王全如今晚上回家吃饭都挑上嘴了。
这且不说,我只想着徐姑娘每天这么个折腾,能赚几个钱啊,也不知几时能攒够建房子的钱。”
“豆豉鱼块?”王员外最喜欢吃鱼了,可家里的厨娘翻来覆去也只会做一个清蒸鱼和一个红烧鱼。
这豆豉鱼块是个什么滋味?
说得他还真想尝尝了。
“你们想得挺好,要开酒楼,那可花钱不少,以周大姐现在的能力,只怕你们还有得等呢。”
“所以王全才颇有怨念呢。”王管家忍俊不禁。
王员外也不免失笑,“这小子,让他去盯着建房事宜,他倒好,竟盯着饭菜了。”
这话笑说的,王管家却是心里一咯噔,连忙道:“老爷您还不知道,这小子在正事上从不掉链子的,那边盯得紧着呢,我今儿去看了一下,估摸着再有半个月,就能彻底竣工了。”
王全的媳妇正是他媳妇的亲侄女,他自然要帮着说话的。
同时也是暗暗有了分寸,看来,往后再说马尾坡那边的事,也不能随口都来了。
王员外点了他一点,“你看你,玩笑话罢了,你还当真了不成?王全办事牢靠,我自然清楚,不然,这事如何放心交给他的?”
王管家笑着打哈哈。
王员外随即就转了话头,“行了,你下去忙吧。”
王管家应声退下了。
王员外跟着也起了身,打算去前头东院,看看孙子上课的情况。
新请来的先生学问还不错,人品也好,性子豁达随和,他是很满意的,就怕孙子太调皮,见先生随和好说话,不好好听先生的话。
刚出了院子,迎面就见有一串人快步往这边来。
“爹!”
“外公!”
王员外定睛一看,随即就露了笑脸,“婉真,你回来怎么也不说一声?爹好让人接你来。”
又弯下腰,一把接住了扑过来的小胖墩,“哟,通哥儿好像又长高了啊。”
来人正是王员外的女儿和外孙子。
王员外只有一儿一女,儿子儿媳出门谈生意的途中遭遇了山匪,双双丧命,让他白发人送黑发人。
儿子没了,他就只有女儿这么一个孩子了。
女儿王婉真嫁去了有生意往来的胡家,就在县城里头,回来也近。
但亲家母身体不好,女儿常要侍疾,所以也不好常回娘家。
“爹,这不是您快过生辰了?我回来看看您,顺便问问您这生辰您打算怎么办呢!”王婉真二十五六的年岁,穿着一身海棠红的衣裳,看着圆润得很。
儿子胡通更是生得胖乎乎的,那脸上的肉都挤出来褶子。
在世人看来,小孩子白白胖胖的,那都是福气哩。
“又不是整寿,还大办不成?就咱们一家人吃顿家宴便是了。”王员外不喜欢大操大办。
王婉真就笑,“家宴也好,说起来,也许久没和爹一起好好吃一顿饭了!等那天,我和相公早些回来给爹您祝寿!”
“好!”王员外笑应了,试了试抱不起外孙,索性就牵了他的小手往前走。
“那咱们是府里厨娘做,还是外头酒楼订一桌席面来?”王婉真兴冲冲,“爹,不如请个厨子回来做吧!爹您爱吃鱼,最近悦来酒楼来了个新厨子,做得一手好鱼!您生辰那天,我把他请来怎么样?”
闻言,王员外顿时想起了刚刚王管家说过的豆豉鱼块。
若真要从外头请人回来整治席面的话——
他倒有更好的人选。
“不用,我有安排,那天你和文述带着通哥儿早些回来就好!”
第五十三章 王家多复杂
“请我去做一桌席面?”徐穗儿十分惊讶。
王家有自己的厨子吧?怎么请她去做饭?
王管家笑道:“这不是总听王全说起徐姑娘做的菜好吃吗?听得我家老爷也是犯了馋,正好,我家老爷过两天生辰,要办一个家宴,便想请徐姑娘过府做一桌席面,还请徐姑娘好好考虑一下,若能接下这活计,我家老爷定然欢喜。”
闻言,徐穗儿也有点哭笑不得。
她丝毫不怀疑这话,因为王全这些天没少在她面前来晃悠,念叨着让她赶紧开个小饭馆,他一定是常客。
想来王全往上也没少念叨,竟把王员外都念叨的来了兴致了。
请她去做菜?
这可真是。
若是别人,她肯定要好好考虑考虑。
但是是王员外,那就不用考虑了。
“好,没问题,那天我来!”
不说马尾坡这块地王员外明知有大造化还拱手相送,就说这每日的饭食茶水,也是多亏了王员外照顾生意。
只一顿饭罢了,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听得徐姑娘立刻就答应了,王管家也是高兴,“那就这么说定了,那日一早,我让王全接徐姑娘你过来!”
心里登即已经琢磨好了要做些什么菜,闻言,徐穗儿忙道:“当天一早来怕是来不及,我需要头天晚上就来先预处理食材。”
王管家不懂做菜的事,闻言想也不想就应了,“那行,我让王全头天傍晚就接你来。”
“好好地,王员外咋想着要让你去做席面了?”王管家走了,周素兰才开了口。
见她脸色不太好,徐穗儿也是一个咯噔,“王员外寿辰要出事?”
有人要在王员外寿辰上搞事,在饭菜里投毒?她接了这活要成替罪羔羊?
徐穗儿脑中顿时闪过了十八台好戏,样样精彩狗血。
见她吓着了,周素兰忙摆手,“没有没有,就是这王家吧,里头的事还真有点复杂,总之你做菜的时候格外上心点,能不经手人的还是不要经手得好。”
那天穗儿去了,她就不能走开了,不然,还是她跟着去打下手比较放心。
徐穗儿一听,自己脑补没错啊,这不就是怕有人在饭菜里搞事情?
那她这活计接的,就跟接了个定时炸弹了啊!
能不能反悔?
好像不太好。
不过,王家不就祖孙两个?能有多复杂?
徐穗儿想不明白,索性就直问。
周素兰咂咂嘴,“咋跟你说呢,不太好说,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只记得上辈子四五年后,王员外就病故了,然后王家的家业就落到了他隔房的堂弟手里。”
“王小少爷呢?四五年后,他也有十岁了吧?”
周素兰叹了口气,“上辈子王小少爷入秋后就出了意外没了。”
“意外?”徐穗儿惊了,这孩子,命可真舛,才落了个水差点就没了呢,过不了两个月又要出意外?
周素兰四下看了眼,没人,才小声道:“说是意外,但哪儿有那么巧的事,王员外多宝贝这个孙子,自从他落水之后更是给他身边放了不少人守着的,偏偏他住的屋子就走了水,等下人们救火冲进去,他已经没了,偏偏王员外又出门谈生意去了正好不在家。”
徐穗儿一听是这么死的,顿时也觉得古怪,王小少爷才多大?有乳母吧?乳母肯定夜里要守着睡的啊,就算没有乳母,那身边的大丫鬟也绝对不可能放着小少爷一个人在屋里睡觉的。
那么,就算意外起火,守在屋里的人也能立刻将人抱出去啊。
难道守着的人睡得太死?跟着一起烧死了?
那也奇怪,得多大的火,下人们集体救火再到冲进去,人就已经死了?
窒息而死,也没有这么快吧,救火的人是有多慢?
“所以我才觉得王家准也有复杂事呢!你想想,王员外的家底可厚得很,哪有人不眼红的?只要王小少爷没了,王员外也没了,这些家业,难道还能叫王员外出嫁的女儿得去?自然是要落在王姓族人头上的。”
周素兰摇头一叹,“这世上啊,人心最复杂了,日日对着你笑,对你千般好万般好的人,你可不知道,他心里究竟是啥样的。”
经历过一世,她可不敢小看了人心这个东西。
“总之,你去王家做菜,自个多小心着点,准是没错的。”
徐穗儿点头,顿了顿,又问:“那这事....我们要不要找机会提醒一下王员外?”
周素兰点头,“自然是要的,可咋提醒,我还没有想好。”
毕竟是几个月后才会发生的事,她现在说了,王员外能信?
马尾坡的事还能装背后有人,这事能装?
但她也不能不说。
王小少爷的命是她孙女用命换回来的,她可不能眼看着王小少爷没了。
徐穗儿就道:“咱们可以跟王员外把关系打好,让他信任咱们,等到了那个时机,咱们就提个醒,王员外宝贝孙子,经了提醒,一定会上心的。”
周素兰点头,这也是最好的办法了。
转头又说起做菜的事,“你想好做啥没?王员外这过的可是寿辰,他们这些人家,都讲究吉利的,不该做的菜可不能做,还有这菜做多少道,也是有讲究的.........”
即便上辈子后面做了被关起来荣养的老太太,但到底在后宅里住了那么些时候,光是用听的,也能知道不少事。
再加上徐长福和丁氏两人做了官老爷的爹娘,那派头可足得很,屁大点个宅子,硬是让他们折腾成了王爷的后宅似的,见天打听人家家里日常咋吃咋的规矩,样样比照着学来,徐宝生的那点子俸禄压根不够他们嚯嚯的。
得亏给徐宝安娶了个嫁妆丰厚又好拿捏的媳妇,不然,哪能叫他们这么嚯嚯的?
也正是因为他们多讲究,她才能知道了不少这有钱人的规矩。
吉利这种事,徐穗儿自然有数,但还是认真听周素兰说了,并且都好好的记下了。
转眼,就到了王员外过寿辰的前一天。
下晌,徐穗儿就备好了明儿的饭食,告诉了菜花婆和黄翠花明儿都咋做。
都跟着做了这么些日子了,两人本就是会做菜的人,做这么一顿饭食,不在话下,只让她不用担心。
王全跟周素兰结了今儿的茶水饭钱,便接了徐穗儿一起往王家去。
第五十四章 王家做菜
也不算多远的路,王全还赶了辆骡车。
是以,继马车体验之后,徐穗儿又体验上了一番骡车。
两厢对比,她觉得还是马车坐着更舒服。
开玩笑,价格档次都不在一个道上好吗。
就目前来说,她能攒劲先拥有一辆骡车,那就得挺攒劲的了,更遑论马车。
所以,马车虽更舒服,她还是暂且撇开了,先了解骡车吧。
等骡车到了王家,她已经从王全口里知道了骡子的价钱,车厢的价钱,以及什么样的骡子更好更有性价比等等的一系列信息。
甚至王全还给她介绍了一个专卖骡子的贩子,报他的名字去买,绝对不会被坑。
听得徐穗儿心中是一阵激荡,车啊,说不想拥有一辆车呢。
即便是女生,上辈子她也是个爱车的人。
想到自己那才开了没多久的坦克三百,徐穗儿心里别提有多emo了。
如今是别再想她的粉紫宝宝了,攒个劲,拥有一辆骡车,再争取骡车换马车,想想也很牛逼格拉斯了?
毕竟,开过坦克三百的,可不定能开马车!
开汽车算什么,驾着马车到处飞,那才更炫呢。
所以攒劲吧!
徐穗儿昂首挺胸,迈进了王家。
王管家亲自迎了出来,领着她往大厨房去。
到了厨房,王管家给她介绍了厨娘,今儿以及明儿,厨娘和厨房所有人会全力配合她,让她只管吩咐。
又道:“徐姑娘,食材调料这些,备了不少,你看看还有什么需要的,我这就安排人去采买。”
徐穗儿被这大厨房迷了眼。
大锅小灶,各种厨具,长条桌上的砧板和各式刀具,陶罐瓷坛装着油盐酱醋等五花八门的调料,大案台上摆满的瓜果蔬菜,以及另一边案台上放着的鸡鸭鱼肉等,竟然还是用冰块镇着的。
谁深深的羡慕了,谁不说。
这样齐全宽敞的大厨房,叫徐穗儿瞬间来了劲。
天知道这些日子的简易做饭体验叫她有多激动能站在这样的大厨房里!
继买骡车之后,徐穗儿又有了一个更攒劲的目标,那就是拥有一个这样的甚至比这个更好更大的厨房!
这厨房厨具等虽然齐全,但窗户小,不够明亮,又不够通风,窝在这里头做菜,特别是这样的天气,还是挺热的。
徐穗儿已经做好了汗漓漓的准备,看过了自己需要的食材这些差不多都有,徐穗儿就撸了袖子,准备开干。
王管家去了,剩下厨娘一干人等好奇的打量着徐穗儿。
其他人仅是好奇,而厨娘,出了好奇,眼神里还带了一丝审视。
就这么个年轻轻的小姑娘,凭什么能引得老爷特意请回来做席面?
还是在这样重要的日子里。
她在王家都做了多少年了,经办过家宴宴请年夜饭等等等等,数都数不清了。
可这一次,老爷竟撇开了她,请来外头的人来,这叫厨娘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她就看看,这小姑娘有多能耐。
徐穗儿对视线格外敏感,自然察觉出了一众打量中有一道视线不太一样,余光一瞥,注意到了厨娘。
稍一琢磨,她也很能理解。
毕竟,作为一个会做菜的人来说,是十分不喜欢别人来到自己的地盘上指手画脚的,当然,是有些人,不包括所有。
显然,厨娘就是属于这一种。
徐穗儿也没打算要她帮什么手,只要别捣乱就行。
至于别的,做了就知道了。
她穿好了围裙,挽了袖子,沉浸在了备料里。
先将老鸭斩块,排骨斩块,浸泡去腥——
咣咣咣的声音瞬间吸引了好奇的众人。
厨娘见小姑娘这使菜刀的模样,不免挑眉,确实有些能耐啊,不过这都是花架子,证明不了什么,她还得再看看。
一个圆脸的妇人看了厨娘一眼,上了前来,“姑娘,有什么要帮忙的?”
徐穗儿扭头,笑道:“婶子先帮我烧火就行。”
圆脸妇人应了声,麻溜去烧火去了。
厨房才刚做了晚饭,火都是现成的,凑了柴禾锅里不多的水就扑腾了起来,不一会儿,就烧干殆尽。
徐穗儿洗了手过来,往锅里舀了冷水,先将五花肉鸭肉和排骨轮番焯水去血沫腌制着。
然后锅里炒了大米,用小石磨磨成米粉。
她刚磨,就又有人上来帮忙。
磨米粉没什么技术含量,偏又费功夫,徐穗儿也乐得她帮忙。
虽细想不可能会有人搞小动作,毕竟,这大厨房里的人真有问题的话,王家早就出乱子了,也不差这个寿辰不是?
但她还是惦记着奶奶说过的,一直都有注意提防着。
今儿备料也很简单,只需将干货泡发上,米粉磨制出来,然后把五花肉加酒酿冰糖等预焖半熟浸泡入味,老鸭也加料预炖一轮焖泡着。
厨娘看着,却觉得她东一下西一下的没个章程似的,也不知道她到底打算做些什么菜。
不免心里着急,这要是明儿做不出个东西来,耽搁了老爷的寿辰,那可如何是好?
想了想还是出了声,“这就好了?徐姑娘,明儿我家老爷的寿辰,除了姑奶奶一家会回来,还有堂老爷一家呢,人可不少,你这一桌席面可要像样子,别丢了我家老爷的面子才是。”
没说明的意思就是:你可别扣扣搜搜的,到时候做的菜不够吃,那可失了面子。
“还有,我家老爷爱吃鱼,这席面,怎么也要有一道鱼才是。”
徐穗儿一下子先捕捉到了堂老爷这个字眼,这就是前世王员外病故了继承王员外家业的那个?
寿宴不大办,只是家宴,却也有这堂老爷一家出席,可以想的到,王员外同这个隔房堂弟关系还是不错的。
要说王员外在即将撒手人寰之际,将家业交给关系亲近的堂弟,也不是不可能。
但若是她的话,别管女儿是不是外嫁了,她肯定是要给自己的女儿外孙留至少一大半的。
以她对王员外这几面的了解,她觉得王员外肯定也会。
嘶...那最后家业怎么全都是这个堂老爷的了呢?
“多谢大娘提醒,我心里都有数的!”
她接过了厨娘的话,把后续准备收好尾,洗干净手,就喝上了一碗灶上备着有的鸡汤,尝尝厨娘的手艺。
一番下来,跟厨房几个人都说上了话,也算熟络了起来,这会儿没事,自然闲聊了起来。
他们打听她,她也不瞒着,捡了该说的说就是了。
知道她就是救了自家小少爷的那个姑娘,顿时,众人的好感更多,也更热情起来,纷纷给她投喂,什么点心蛋羹啥的都摸了出来。
包括厨娘,都暗暗改了想法,想着要是这徐姑娘明儿做不出席面,她多盯着些,及时上手补救就是了。
既然是救了小少爷的恩人,那也是他们的恩人。
众人的态度转变之大,徐穗儿自然能感受到,就趁着这机会,不着痕迹的打听起了这堂老爷家的事。
第五十五章 金菊开泰鱼
一番打听,也没有什么出奇,只知道王员外跟堂老爷的关系很好。
好在她也不是真的要打听出个什么名堂来,闲聊罢了。
天已经黑了下来,该做的准备工作已经做好,她准备先回家。
但王管家来留了她,“客房已经准备好了,徐姑娘明儿还有忙累,这来回跑也麻烦且辛苦,今晚还是就留宿在此吧。”
徐穗儿想着明儿的确要很早就开始忙活的,路上也耽搁功夫,留在这里,她也能休息的更好,便即答应了。
王家的客房雅致简洁,床铺也很软很舒服,睡了许多天草垫子的徐穗儿几乎是沾了床就睡着了,睡的香得很,压根不带认床的。
一觉起来,神清气爽,感觉浑身酸痛都通通没有了。
一边洗漱,她一边在心里叹气,唉,果然,衣食住行,这住也不能亏待自己个啊。
睡不好,受罪受累的也是自己。
建房子的事,真是要迫在眉睫了。
跟着小丫鬟去了厨房,迎面就被圆脸妇人塞来了一碗鸡汤面条,“徐姑娘早,先吃早饭,有什么要忙的,你只管让我们先做着。”
她起来得已经算早了,她们起来得还更早,这厨房做事的,也不容易哩。
徐穗儿感叹一番,接过了碗,便让她们帮忙把虾处理出来,以及杀鱼。
迅速吃完一碗鸡汤面填饱了肚子后,徐穗儿做得第一件事就是吊高汤。
老鸡炖清汤,撇油过滤,后续浇芡这些都用得上。
接着是准备凉菜好定型。
她先挑出一块鸡脯肉冷水下锅慢慢煮着,煮至脱脂。
等鸡脯肉煮着期间,她无缝衔接第二道凉菜。
将冬瓜去皮切成规整的厚片,焯水至边缘透明断生不烂后立马过凉水锁住脆感。
然后熬一个姜糖汁,倒进冬瓜里,密封后放进冰鉴里冷藏浸泡。
之后,捞出鸡脯肉搁置放凉。
紧接着开始准备热菜,先将昨夜预泡过的老鸭重新回锅,加姜片、少量醋软化肉质,以及当归黄芪党参等慢火清炖,撇尽浮油。
再处理第二道,将鲜荷叶洗干净烫一下去涩,然后将昨夜提前腌制入味的排骨均匀裹上米粉包进荷叶里,水开上锅,中火蒸制。
接着准备第三道,挑猪前腿肉剁成肉馅,把泡发过的干香菇切碎,肉沫先加盐、酱油胡椒粉朝一个方向搅匀上劲,分次少量加入泡过干香菇的水,搅打到吸收变黏,再加入香菇碎姜末拌匀,最后加一点淀粉抓匀,锁住水分。
王家大厨房调料十分齐全,她想要的都有,是以,她沉浸在做菜的世界里,也是颇有些酣畅淋漓。
认真的时候不觉时间流逝,厨娘看着天时,也是暗暗着急,她就看着徐姑娘东一下西一下的,到底要做个什么她也没看出来,目前只看出有三道菜,就是炖了个鸭子,蒸了个排骨,做了个冬瓜还放进了冰鉴里也不知道是为什么。
便不由提醒,“徐姑娘,时辰可不早了,你得抓着点紧啊。”
闻言,徐穗儿扭头看了眼外头的阳光,应了一声,“嗯。”
回过头来,她将杀好的草鱼去骨,只留净鱼肉。
再将鱼肉平放,先竖切不切断,转九十度,再斜切网络,同样不切断,这样切出来的鱼肉呈棋盘格,炸定型,那就好看了。
可厨娘不知道啊。
见她开始处理鱼,不自禁的凑了上来。
瞧着她直接把鱼骨都给剔了,只留了鱼肉,还在上边切切切的,好好地一块鱼肉切的不像样,厨娘倒吸一口凉气。
真想脱口而出了,但想到徐姑娘是小少爷的救命而恩人,好险忍住了。
只是看着好好一条鱼被弄成这样,心里都快哭了。
老爷最喜欢吃清蒸鱼和红烧鱼,都是一整条的啊,这样只剩鱼肉的鱼呈上桌去,也不知道老爷会不会生气——
王员外:明明是你只会清蒸和红烧。
切过花刀的鱼肉加盐、胡椒粉、姜片抓匀进行腌制去腥。
这期间,她便将昨晚焖煮半熟的五花肉取出,用铁锅微煎逼出多余的油脂,再加酒酿搅拌均匀,小火慢煮上。
然后把腌制后好的鱼肉均匀裹上一层干淀粉,确保缝隙里也要抹到。
锅里倒油,油温六成熟,鱼肉朝下先炸定型。
定型后翻面,炸至金黄酥脆后捞出,待油温升高后再复炸一次,这样鱼肉更脆且不回软。
“这……”一直双眼不错看着的厨娘瞪大了眼睛,惊呼出了声。
明明刚刚还是一块被切得乱七八糟的鱼肉,怎么下油锅一炸,就跟变了戏法似的?
这鱼肉,瞧着好像一朵菊花似的。
圆脸妇人几个也惊奇的凑了上来。
这么软的鱼肉,怎么能变成了一朵朵的菊花呢?
奇了!
听着众人惊呼,徐穗儿抿嘴笑了笑,这才哪到哪呢,等浇了汁摆了盘,那才是正儿八经漂亮的一簇簇菊花呢。
她低头,将一大块豆腐切小块,每块豆腐中间掏空,嵌入肉馅,淋上高汤封孔,汤汁内灌锁味,再放进热气腾腾的蒸笼里开蒸。
接着,她先把放凉的鸡脯肉顺着纹理撕成了丝,切了胡瓜丝,焯熟的鲜香菇丝。
碗里放花椒、艾子粉、姜蒜,烧一勺热油泼进去,炝出麻香,再加酱油、醋、盐、香油、糖、凉白开搅拌均匀。
调好的椒麻汁淋进鸡丝和配菜里,撒上熟芝麻拌匀,一道椒麻脆嫩鸡丝也就妥当了。
紧接着,她把昨晚泡发的粉丝铺底,处理好的河虾整齐摆在粉丝上。
炒制好的蒜蓉均匀淋在河虾上。
等蒸笼里的豆腐酿肉取出来,便放进去蒸至。
虾一蒸上,便就可以准备出菜了。
把先前冰镇着的冬瓜片取出来,装好盘,淋上一些原汁,再撒上些许枸杞做点缀,一道姜汁琉璃冬瓜就好了。
凉菜先出。
丫鬟进来,将两道凉菜端盘,送往前头大花厅。
大花厅,人早已聚齐。
今日寿星王员外坐主位,左手边是他的堂弟王进德,以及弟媳妇钟氏,侄子王锐夫妻俩和他们的儿子,右手边是孙子,以及外孙和女儿女婿。
一张大大的圆桌,坐十个人也不觉拥挤。
每人面前都摆好了碗筷。
很快,丫鬟端着托盘进来了。
第五十六章 是哪家酒楼的厨子
知道王员外今儿不用府里厨娘,而是特意从外面请来的厨子掌厨,王进德一家都很好奇,刚刚在主厅喝茶时还在说起呢。
王员外笑而不语,他们只以为是王婉真特意从县城里请的厨子。
而王婉真本人知道,今儿是爹自己请的厨子,还没要她说的那个做得一手好鱼的厨子,所以,她比其他人都更好奇呢。
到底这厨子厨艺有多好,能叫她爹特意请回来操办今儿的寿辰席面。
至于王员外本人,对徐穗儿的手艺也颇为期待。
是以,丫鬟端着托盘一进花厅,众人的目光全都落了过来。
“老爷,这是琉璃福寿瓜,福泽绵长,清润安康。”
“这是锦绣乘风丝,风生水起,精神爽利。”
闻言,除王员外外,众人都纳闷了一下。
往回也常来吃家宴,怎么独今儿不同,丫鬟上菜还报上菜名了?
整得跟酒楼似的。
这是哪家酒楼的厨子,倒真讲究。
听听这名儿,还有吉祥话呢。
边这么想着,众人的视线落到了两道菜上。
“这个好像是冬瓜?名字倒起得应景,瞧着真得跟琉璃似的,这般透亮,与我往日吃过的冬瓜都不一样呢。”钟氏先凑了趣,一脸的稀奇。
王婉真点头附和,“婶母说得极是,这道菜做的还不错,我瞧着这清透的冬瓜,只觉得浑身都舒爽了呢。”
今儿天热,浑身确实黏腻得慌。
听着她们讨论着菜,王员外想着这报菜名和吉祥话,心里也是拨动了一下。
这徐姑娘,真是有心了。
同时,他也更纳闷。
虽然他还没有尝,但这两道菜,只看这品相,就差不了。
徐姑娘年纪小小,做菜这般有手艺就不说了,怎么取名还这般有巧思?
之前查周大姐的生平时,他也是查过徐家所有人的,包括徐姑娘。
照查出来的,徐姑娘不该会这般厨艺,更不识字才对。
这对祖孙身上,叫他好奇的越发多了。
“来,咱们尝尝味道。”
他率先拿起了筷子。
其他人也跟着动了筷子。
先奔那冬瓜去,瞧着像琉璃一般透亮的冬瓜,吃起来清爽脆口,姜香清甜却不冲鼻,果然叫人浑身一舒,清凉极了。
再尝那锦绣乘风丝,鸡丝脆嫩不柴,麻香清爽,带一点微辣,佐上那清脆爽口的胡瓜丝,十分的相配。
两道凉菜一吃,特别是这锦绣乘风丝,瞬间就打开了众人的胃口。
“这菜做的,不但品相不错,味道也是极好,这个厨子,手艺不一般啊!”王婉真好奇问:“爹,不知是请的哪家酒楼的厨子?应该不是咱们镇上的酒楼,也不是县城的酒楼吧?”
镇上的酒楼和县城的酒楼差不多的她都吃过,没有哪家的菜色做的比这个好的。
这菜做的,不说真就有多好多好吧,她之前还跟相公去过府城,吃过府城的大酒楼,比这菜做的好吃的也有不少。
但这菜吧,怎么说呢,就是那种让她吃过后就想知道是谁做的,甚至有想吃他做的其他菜的冲动。
作为一个吃货,王婉真当下的心都是激动的。
听她这话头,王进德惊讶了,“怎么,这不是婉真你请来的厨子?”
“不是我请的,本来我是想请悦来酒楼新来的那个厨子的,但爹说他另有安排,没让我请。”王婉真回道:“所以我也好奇,爹到底是从哪儿请来的厨子呢!”
说着,看回王员外,“爹,您快说呀,到底是哪家酒楼的厨子?”
正好,这时,丫鬟又上菜来了。
王员外只道:“我们先吃,吃好再说。”
“老爷,这是琥珀鸿运脯,鸿运当头,家业长久。”
“这是百福纳珍酿,聚财聚宝,满堂吉庆。”
“这是荷香步步高排,节节高升,家运兴旺。”
“这是延年益寿鸭,滋补养身,福寿延年。”
一连四道菜齐上,众人看花了眼,吉祥话更是听得忍不住咧嘴。
“大哥,你请这厨子,真是有意思极了啊!不说别的,就今儿做这些菜,这些名儿,这些好寓意,真是应景极了!”
王进德不由道:“等回头我生辰,我都想请这位厨子来掌厨了!”
王员外听着这些吉祥话也是心里热得紧,谁不想家运长久兴旺满堂吉庆呢?
他心底微叹,若是…若是铮儿还在多好。
那今儿才是真正的满堂吉庆呢。
“这位大厨可不是轻易能请到的。”不过出神几息,王员外就露了笑脸,接了堂弟的话头。
“哦?”王进德闻听此言,也是更来了兴致,点头附和道:“也是,有这般手艺又这般有雅致的大厨,自然不是轻易能请到的,还是大哥你厉害,今儿我们也沾了大哥的光,能尝到这般大厨的手艺呢!”
一番话,奉承得十分到位。
王员外摇头失笑,心想等你们知道做这菜的只是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姑娘,只怕你们都要惊掉下巴呢。
“来,咱们再尝尝这几道菜。”
当下,众人又开吃起来。
王进德有心捧着王员外,自然就要捧着王员外亲自请来的厨子了,且这菜又是真的好吃,他夸起来就更不含糊了。
“这是红烧肉吧?取个琥珀鸿运脯的名儿,真真是雅!不过这肉晶莹挂汁,瞧着就跟琥珀一样的通透红亮,有蜜的甜香,又有酒酿的酒香,跟红烧肉大不一样,吃着肥糯不腻,入口即化,实在是妙!”
“这个百福纳珍酿,就是豆腐呀!豆腐掏空嵌入肉馅,倒极是符合这聚财纳福的说法!豆腐吸满了肉香味,嫩而不散,肉香里又裹含了豆香,还有香菇的独特味道,清鲜不寡,温润适口,这道菜,可见功夫!”
夫唱妇随,钟氏也随即跟上,一张嘴本就会说,一时间,宴席间其乐融融,和洽至极。
王员外眉眼间皆是舒快,一道荷叶蒸排骨,排骨软而不烂油润不腻,入口漫开淡淡的荷香,满口清雅凉意。
益寿延年鸭,汤清不浑,鸭肉酥软脱骨,滋味醇厚,咸香带微酸,越吃越香。
他吃得都顾不上多说话,满心只有一个想法,王全这小子,是个会吃的,所言不差。
徐姑娘这手艺,就合该开酒楼嘛!
做那大锅饭食,真是埋没了手艺。
等接着再上来的鱼,就更是让王员外甚至其他人全都眼前一亮呼吸一滞了。
“这是金泰开菊鱼,花开富贵,年年有余。”
只见瓷盘中数朵‘金菊’傲然挺立,花瓣根根分明,蓬松舒展,如秋菊瓣层层绽放,油亮光泽映得满盘生辉。
“这是鱼做的?”王婉真横看竖看都没看出来这哪里像是鱼。
最好吃鱼的王员外已经迫不及待的伸出了筷子。
轻夹一瓣入口,外皮酥脆有声,内里鱼肉却嫩如凝脂,鲜洁无腥,酸甜清鲜裹着鱼香,浓而不腻,酥而不柴,层层迸发,清爽开胃,满口生香。
刀功之巧,火候之妙,滋味之绝。
“这道菜堪称珍馐,人间至味啊!”
“爹,这到底是哪家酒楼的厨子呀?您快告诉我!”
第五十七章 是个小姑娘?
王员外沉浸在吃鱼之中,嘴巴无瑕顾及说话。
“爹!”王婉真急了,扭头就问王管家,“荣叔,你快告诉我,到底是请的哪家的厨子呀?”
姑奶奶是个爱吃的,要不然也不会生的这么有福气了。
王管家看了自家老爷一眼,笑道:“姑奶奶,老爷请的并不是哪家酒楼的厨子,而是上次救了小少爷的姑娘,这位姑娘做菜极好,老爷听王全说了几次,十分动心,便趁着这次生辰,特意请了这位姑娘进府来掌厨。”
他这话一出,席上众人脸色各异。
“是个小姑娘?”王进德语气带着满满的不可置信。
“这菜,哪是一个小姑娘能做出来的?王管家你可别骗人了。”
只说这道鱼的刀功,没个十几二十年掌厨经验的大厨,谁能做到?
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附和的王锐却是眼底闪过了一道暗光,和妻子不着痕迹的对视了一眼后,化为了对今儿掌厨的竟是一个小姑娘的惊讶。
王婉真愣了愣,看向王员外,“爹,您怎么能让救了康哥儿的恩人来给咱们做菜呢?”
她跟胞兄的关系极好,待康哥儿也是如自己儿子一样的疼爱,自兄嫂过世,对康哥儿的疼爱怜惜更甚。
上次康哥儿落水,可是吓坏她了,幸好得了好心人救了。
她本来备了厚礼想亲自谢过这位恩人的,但爹说已经谢过了,她也就作了罢。
但不想,她爹竟然让恩人来做菜?
她对救了康哥儿的人本就有好感,眼下知道这么好吃的菜就是这个恩人做的,她心里就更有好感了。
甚至迫不及待的想见见这个姑娘呢。
王员外自然有自己的想法,闻言只是笑笑,“还不赶紧多尝尝这鱼,我可要吃没了。”
王婉真定睛一看,可不是?
“哎呀,爹,您给我留点!”
忙伸了筷子去。
王进德还没回过神的惊讶,见她这样,也是忍俊不禁,“大哥,婉真真是跟你如出一辙,都一样的爱吃鱼呢!”
钟氏也笑,“能把鱼做的这么好吃还一点腥味都没有,可真是少见,关键的,把鱼做的这般巧思,也是稀奇,只可惜,这姑娘不是开酒楼的,不然,我还真想再去酒楼吃呢!”
王锐便出了声,“大伯,下个月我娘过寿,不知可能请到这位姑娘?”
王员外想也不想便道:“徐姑娘不是专门的厨子,这事,还得问过她的意见才是。”
王锐忙道:“那是自然,那是自然。”
做菜的是个小姑娘,这话头一时间就扯不开了。
最后上来的金玉满堂富贵虾和吉祥如意福寿羹众人快速品尝过。
王婉真就迫不及待起来,“爹,快请这位姑娘来见一见吧!”
王员外顿了顿,看了王管家一眼。
王管家会意,立马去了。
但到了厨房,就傻了眼。
“徐姑娘走了?”
他瞪眼,“是不是你们做事不周,惹了徐姑娘不满?我不是叮嘱过你们,要好好听徐姑娘吩咐?”
“不是,是徐姑娘说怕家里那头忙不过来,这里席面也做完了,所以就想先回家了。”
一上来就挨了训,厨娘可委屈了。
天地良心,虽然昨儿她是心里不满,也想过要给徐姑娘使点绊子来着。
但知道她就是救了小少爷的人,她可是半点心思都没有了。
再加上刚刚亲眼所见那一道道的菜出品送出,她心里都翻腾了好嘛!
是她先前以貌取人了,徐姑娘的厨艺,分明比她好上十倍百倍。
她刚刚都恨不得想拜徐姑娘为师,好跟徐姑娘学两手了。
可徐姑娘要走,她也很遗憾啊。
“王管家您是不知道,今儿天热,徐姑娘浑身都湿透了,衣裳贴着自然不舒服,许是想早点回去换身衣裳呢。”
王管家瞪眼,懊恼自己没多叮嘱一下,让丫鬟等徐姑娘做好饭就请她去客院换洗一下的——
……
花厅里,众人翘首以盼。
但等来的却只有去而复返的王管家。
“荣叔,姑娘人呢?”
王管家看向王员外道:“老爷,徐姑娘已经先回家了,留了话让王宽家的捎着,说是祝老爷您寿比南山福如东海呢!”
“走了?”王婉真圆脸一垮,肉眼可见的失望。
见不到人,那就再好好的细品细品这些菜吧。
更别忘了,今儿的正主,可是王员外的寿辰呢。
当下,花厅回归正题,王进德带头,轮番给王员外敬酒祝寿。
倒是暂且撇开了关于厨子这件事。
酒过三巡,王员外已有了醉意。
众人也都吃得差不多了,当下各自告辞。
王婉真夫妻俩带着孩子留了下来,歇了个午觉,等日头没那么高了,才离去。
睡了一觉,醒过了酒,王员外便即吩咐王管家,“你亲自往马尾坡去一趟,代我好好谢过徐姑娘。”
他本是想亲自去的,但转念一想,今儿他是寿星,再加上周大姐家里的情况,他贸然前去,反倒还叫他们不自在。
今儿徐姑娘的心思,他十分动容感激。
本来请徐姑娘来做菜,三分为口欲,七分也是想让找机会好让徐姑娘能挣多点银子,早些把房子给建起来。
却没想到,徐姑娘能给他这么大的惊喜。
实在是让人感慨。
越跟这对祖孙深交,他就越对这对祖孙好奇,好感颇深。
……
闷在不太通风的厨房里做了一上午的菜,徐穗儿浑身都湿透了,实在不舒服得紧。
所以,在菜出完后,她就告辞了。
一路顶着日头走回来,更是头发丝都黏在了头皮上。
也顾不得是不是白日了,让徐宝生给她守着棚子,便赶紧冲洗了一下,换了身衣裳,浑身这才清爽起来。
“穗儿,一切还顺利吧?”
等她冲完澡出来,周素兰才问起来。
“顺利!”徐穗儿点头,又问家里这边今儿可还忙得过来。
“那就好。”周素兰放了心,“你昨儿啥都给备好的,今儿你菜花奶奶掌的勺,一点岔子没出,好着呢!就是大家伙见今儿不是你做的菜,遗憾了几句!”
说着,也是忍不住笑,“现在大家伙的嘴巴都被穗儿你给养惯了,不吃你亲手做的菜,都不得劲呢!这不,王管事今儿难得的都吃了两碗酒酿圆子呢!”
徐穗儿扭头,看见了茶棚里坐着的王全,对方正冲她招手。
她回以一笑,背着太阳,先把头发给拧干再说。
刚把头发弄干,梳了个方便的低髻,王管家就来了。
第五十八章 谢礼
“徐姑娘,你怎么说走就走了?老爷让我来厨房请你去花厅一见,结果你人已经走了。”
王管家被请在了茶棚里坐,毕竟,就棚屋那个样子,也没法子待客。
好在王管家并不介意,谢过了周素兰递来的杨梅果饮,同徐穗儿说起话来。
徐穗儿抿嘴,不好意思的笑笑,“我想着菜也出上了,没我啥事了,所以就先回来了。”
“是我家失礼了才是,今儿天热,是我忘了多叮嘱丫鬟两句,徐姑娘辛苦了,你今儿做的菜,叫大家伙赞不绝口,我也是没想到,徐姑娘厨艺竟然这般的好!”
“不止是菜做的好,还有徐姑娘今儿的巧思和心意,我家老爷也收到了,并且十分的感动,所以,特意让我代他好好的谢过徐姑娘呢。”
说着,王管家从怀里摸出一个匣子来,递向徐穗儿,“徐姑娘辛苦,一点心意,还请徐姑娘千万收下。”
徐穗儿看了周素兰一眼,伸手,接过了那个匣子,并没有当场打开来看,而是好生的拿在了手里,“王员外太客气了,他请我去掌厨他的生辰宴,也是对我的赏识,我只恐没有做好,菜色叫大家吃不惯呢。”
“没有没有,徐姑娘你今儿做的这些菜,每一道都叫大家伙赞不绝口,甚至以为是哪个大酒楼的大厨做的呢!”
王管家笑出了褶子,话带到这儿来了,便赶紧接上另一件正事。
“对了,徐姑娘,我家堂老爷今儿吃过你做的菜,大为喜欢,正好下月中是堂太太的寿辰,便想也请徐姑娘去掌厨,不知徐姑娘可愿意?”
说罢一顿,又立马道:“若是徐姑娘不愿意,也无妨,我家老爷自会帮着周旋,你不用担心。”
堂老爷?
徐穗儿和周素兰对视了一眼。
顿了顿,开口道:“今儿也是因着是王员外,我才答应的,这天气实在太热,做菜委实不容易,要操办这么多菜色就更是不容易了,贵府堂太太寿辰,只怕客人更多,要准备的席面也就更多,我只怕不能胜任,实在不好意思。”
被回绝,王管家意外也不意外。
周大姐能舍了六十两现银只要一块荒地,还能这般岁数了还带着儿孙和丈夫和离断亲,就是个有魄力有主意的人。
徐姑娘是她的孙女,自然也一样有主意。
徐姑娘又有这般手艺,何愁没有大展身手的时候,委实不差这一遭。
这般想过,王管家便即道:“没事,徐姑娘不用觉得不好意思。”
“不过,徐姑娘这般手艺,可千万不要埋没了,我和老爷,都盼着将来能常吃到徐姑娘做的菜呢。”
这话就是暗藏深意了。
徐穗儿微笑,“或许用不了多久?”
等王管家告辞去了,徐穗儿才回了棚屋,打开了匣子来看。
匣子不大,里头自然也装不下什么东西。
只小小的一坨,却正是一锭金子。
“嗬!”周素兰惊呼出了声。
“王员外实在是太大方了!这锭得有五两吧?五两金子是多少银子?”
她心里快速算了起来,一算,更是咂嘴。
“五十两银子!”
只做一顿饭的事,王员外就给了五十两银子?
这不相当于把先前的救命谢礼又给补上了吗?
周素兰惊讶万分,一时间都不知该说什么好了。
王员外啊,真是个厚道人。
徐穗儿一下一下的摸着金锭子,“我倒觉得,王员外这是见咱们还是棚屋住着的,摆摊也不像个样子,所以想推咱们一把呢。”
毕竟,对面王员外的铺子再过不久就要竣工了,这一条其他的,也大差不差,只她们这马尾坡,还是不像样子的一片,掺在其中,实在有些格格不入呀。
“可咱们要像他们那样子建,压根不行。”周素兰盘算着手里的银子,便是再加上这五十两,那也远远不够。
“要不,咱把这地卖出去一半?”
近两亩的地太多了,真要建,能建四间大商铺,要花的银子太多了。
他们也用不着这么宽的地,她想着前头做铺子,后头做住房,再加一个院子,一半的地也完全足够了。
徐穗儿立马否决,“地卖出去容易,买回来难,我的想法是,绝对不能卖。”
周素兰也觉得卖了可惜,立即听取了她的意见,“那咱们这房子咋建?留一半,建一半?”
徐穗儿托着下巴,脑子快速转动起来。
须臾,双手一拍,“就建一半留一半,但这留的一半,也不能就这么留着。”
……
“要建房子啦?”
王全才接了一嘴,一旁洗了手正准备下工回家的杨师傅立马凑了过来。
“周大姐,啥时候建啊?再等等成不?我们这头的活计马上就要竣工了,等我们完工,雇我们来给建怎么样?”
周素兰一听,哭笑不得,“我就建个普通房子,请您这样的大师傅来那不是浪费了吗!”
都这么些日子了,她可是打听得清清的,就杨师傅这这样的大木匠师傅,一天的工钱就是一百五十文,她哪请得起啊!
“再是普通房子也得砌砖瓦吧?周大姐,请我呀!”另一个陈师傅立马凑了上来。
周素兰一看见他,脑子里就浮现了一个价钱,大砖匠师傅,一百三十文一天。
她也请不起啊。
王员外请这一支建房队伍都是最好的师傅,哪是她们这些普通人家请得起的。
她都想好了,就请东三里巷的罗家父子,他们家祖传就是干这个的,也有自己的一支泥瓦匠队,领头的罗大升,一日的工钱也就七十文。
这才是她能承受得起的,要请这陈师傅他们,光是工钱,都要花去多少了,不如省下来多建一间房子呢!
见她为难,杨师傅和陈师傅几个可都急了。
“周大姐,你就请我们呗!这建房子的事,放眼整个平县,没人比我们手艺更好了,不管是怎么建,哪怕是建个几层楼阁,我们都在行!”
“是啊,周大姐,只要你请我们,工钱的事,通通都好商量!”
一旁,王全听得掩嘴偷笑,这可真稀奇,人家争着抢着要请的建房子队这会儿却争着抢着要让别人非得请他们不可呢!
但若不是他不会建房子,他也准要加入了。
这哪是想给人建房子呀,分明就是想吃人家的饭嘛!
他也想!
第五十九章 好人总比坏人多
对方太热情,周素兰吓得直往后缩,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可你们这边的工程至少还有个大半个月吧?我想着就这几天便准备动工了,怕是等不了你们......”
她尴尬一笑,“那啥,下回...下回!回头等我赚大钱了,真建那大楼大院了,我一定请你们!”
现在,她是真请不起!
但请来嘛,说不一定呢?
见状,杨师傅几个难免失望。
人家急着建房子,他们还真能让人家一定等着他们这里完工?
再说了,以周大姐的家底,确实也请不起他们,他们虽然想吃这饭吧,但也不可能一点工钱都不要或是把工钱降低到一般的标准。
毕竟,这会坏了行情,也关乎他们一辈子的饭碗呢。
杨师傅脑子转得快,歇了这份心思,当下就好奇的打探了起来。
“周大姐,这建了房子,怕不能只就支这个茶摊了吧?是不是能开个小饭馆啥的?”
其他几人顿即也竖了耳朵。
是啊,只要开饭馆,往后他们随时都能来吃上一顿两顿的,专门点菜,比这每天的大锅饭准更能尝到徐姑娘的好手艺呢!
这个好这个好!
周素兰便即道:“到时候是要准备开一个饭馆!”
众人听得一震,都高兴起来。
“等饭馆开了,我们一定常来捧场!”
甚至巴不得饭馆明天就能开上,毕竟,他们这每天回家念叨的,家里人都想尝尝徐姑娘的手艺呢。
为此,杨师傅陈师傅几个十分热情,连连问周素兰建房子的事可有啥为难的,准备请哪支瓦匠队,房子准备怎么建,用不用他们帮忙给参考参考。
经验丰富的大师傅免费给参谋,徐穗儿眼睛一亮,歘得一下蹿了过来。
“那就麻烦几位师傅了!回头等饭馆开张,我请几位师傅吃一桌!”
有这话出口,杨师傅几个更是来劲,头脑都是热的,二话不说就答应帮忙给画图纸。
专业的事就得专业的人来做,今儿时候不早了,大家都得下工回家,暂且不说。
转日过午,吃过了饭食,午歇的功夫,杨师傅陈师傅等几位大师傅就围坐一桌,等徐穗儿说起了她想要建什么样的房子,布局等等。
“厨房要这么建?那可是个大工程,比单建两间房还要费功夫些呢。”
“还要建亭子?建这么多亭子作甚?这边这么宽的地,都用来建这样的亭子,岂不是浪费了?”
“.....”
对于好奇的质疑,徐穗儿只笑得:“这样建自然用我的用意,几位师傅,就帮我看看怎么个规划,大概需要多少的材料这些,还有,有没有哪里需要改进的.....”
既然她有自己的用意,几人自然不多问,这样建也不是不行,地是人家的,人家想怎么建怎么建呗。
当下几人把这片地走了一走,一番商议,心里头就有了规划。
再转日,徐穗儿就收到了一张图纸,图纸画得十分的清晰明了,只要会建房子,拿着图纸就能开建,一点不用多费口舌的。
包括砖瓦沙石木料竹料等等,各自都需要多少,杨师傅几人也帮忙估好了个大概。
甚至还帮忙给介绍了一个手艺好的打井师傅,以及相熟的砖窑瓦窑以及木料场等等。
有他们介绍,不说能便宜多少吧,至少不会被坑。
周素兰不禁感慨,“这世上,还是好人多!”
徐家那一堆老鼠屎,不会让她对这个世道失望。
人心虽有坏,但她觉得,好人还是多过坏人的。
大家都有在努力美好的活着啊,你释放了善意,好人也一定会回以你善意的。
是以,再次看到石昭,周素兰只愣了一瞬,就笑了起来。
“是你啊?来,进来,我给你倒碗茶喝!”
石昭还是那副乞丐打扮,嘴皮子干得起了皮。
茶棚里有两个客人在喝茶,见他杵在这里,眉眼间难掩嫌弃,甚至还拿手做扇子在鼻前扇了起来,似乎想扇走一些难闻的气味。
石昭抿嘴,默默往树那头走去,离茶棚远远的。
稀奇的是,见人就叫的阿黄这会儿竟不叫,明明人都走到它近前不远了,它也真是掀了眼皮看了眼,就趴下去继续吐舌头玩去了。
周素兰倒了碗茶,就见人不见了,四下找寻,看到人往那边去了,端了茶追上去。
“你躲啥?这日头多热得慌,快坐这树下歇歇吧,别怕这狗,它不乱咬人的!”
石昭看着她满脸的善意,眸光微闪,接过了茶碗,“谢谢。”
他没想到,这大娘不是随口一说,是真的只要他来,就给他茶水喝。
二十年来,他就拼着一定要报仇这口气活着,如今,大仇已报,这口气散了,活着似乎也没有什么意义了。
爹娘早已不在,这世上独留他一个人,他觉得一点活头都没有。
也不知该往何处去。
一路走来,只有这位大娘不嫌弃他是个乞丐,给他买饼吃,还让他要是饿了渴了,就来这里找她。
他找来了,没有找错地方,这大娘也不是撒谎。
“我叫石昭。”
“啊?”周素兰一愣,干脆蹲了下来,“你这名倒好听,怕也是落了难才这番模样吧?你家在哪?家里可还有人在?远不远?我给你准备些干粮,你好回家?”
见她不嫌弃自己,还离得这么近的同自己说话,声音温温柔柔的,恍惚间,石昭好像看到了娘亲,她也是这般温柔可亲。
“我没有家了。”
周素兰低低叹息了一声,“真是个可怜孩子。”
犹豫了犹豫,又道:“我瞧你年岁也不大,露宿街头乞讨为生也不是个事儿,这样吧,我家马上准备建房子,你要不要来帮忙打杂干活?工钱是没有,但我管你吃喝,另外,晚上你也可以在这茶棚里打个地铺睡,你看咋样?”
“好。”
脱口而出后,石昭自己都惊住了。
但旋即他就接受了。
反正他也无家可归,不知道去哪儿,不知道还该不该活着。
就这样吧。
他留下来,也当向大娘报恩了。
第六十章 武师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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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一章 桃子熟了
桃子熟了,一个个皮薄肉嫩,清甜多汁,最好吃桃子的徐穗儿一口气能吃三四个,吃得肚儿圆圆,直打水嗝。
张田根送来了自家树上摘下的所有桃子,好几筐呢,最好的都排在一个筐里,徐穗儿一一洗出来,又将其削皮,早看馋了,几个吃下来,饱够了口福,才停了口。
接着就把削好皮的桃子去了核,切成拇指大小的小块,放进陶罐里,加少许清水和冰糖,小火慢熬。
初时果香淡淡,随着温度升高,甜香渐渐漫开,清甜飘得四下都是。
对面午歇起来的王全闻着这甜香味,顿时精神一震,顺着味道就飘了过来。
“徐姑娘,又在熬果酱?这味道……是桃子吧?我最喜欢吃桃子了,我媳妇也是,赶巧,熬好就卖我两罐!”
桑椹酱杨梅酱他都买过,见了桃子酱又要买,徐穗儿也不意外。
“行!”
果肉在罐里慢慢变软,化开,颜色由浅粉转为了温润的蜜色。
她用木勺顺着罐底轻轻搅动,挂起晶莹黏稠的果浆。
看得王全唾液分泌得不停,忍不住追加了订单,“徐姑娘你熬的酱怎么就是闻着这么香呢!上次我媳妇也买了杨梅来熬酱,熬出来的冲水喝就是不如徐姑娘你熬的!哎啧,这香的!我干脆要四罐吧!给我四罐!”
“什么四罐?”结伴而来的韩监工接了话,嗅着香味也凑了过来,“这是什么新鲜吃食?给我来一份!”
徐穗儿忙道:“这是桃酱,跟桑椹酱杨梅酱一样,冲水喝的。”
韩监工一听,明白王全说要四罐什么意思了。
“这也能单卖?那也给我来两罐!”
他拿回去泡水喝,自从喝了周老太茶摊的果饮,他喝茶都不香了,大热的天,还是这么一杯甜丝丝的果饮喝着来劲,当然,得是凉的才行。
“诶!”徐穗儿自然不能只卖给王全不卖给韩监工啊,就算想,那也不能。
毕竟,人家管着建码头的差呢,大小是个官,哪能得罪。
起码,人家来照顾这么多天生意了,打从第一天,就没白吃白喝过,结账那叫一个痛快,可不是那起子要仗着身份占人便宜的人。
这样的人,才好打交道呢。
秉着结交好人只有好处没有坏处的想法,徐穗儿都没打算收高价,即便桃子比桑椹杨梅成本高得多,她也照样只收二十文一罐就是了,相当于不赚。
待罐里水分收得差不多,果酱便变得浓稠透亮,绵密如膏,桃香扑鼻,清甜极了。
端了冰酒酿圆子吃着的王全闻着空气里的桃香味,实在忍不住,“徐姑娘,这就给我先冲一碗桃子果饮我尝尝吧!”
“我也来一碗!”韩监工秒跟。
都一起吃了这么久的下午茶了,彼此都相熟了,他算是清楚的,王全这厮也是个好吃的,他说好的,那就一准错不了。
人家说英雄惺惺相惜,他们不是英雄,但吃货之间,也有自己的‘惺惺相惜’呢。
见他们这都等不得,徐穗儿好笑之余,还是给两人冲了一碗。
头一回,果酱还没凉呢,倒先卖上果饮了。
有两人带头,边喝着果饮边点头咂嘴的样子,跟吃播现场似的,瞬间惹得才刚坐进来的两个客人伸手点了同款。
不止桃子果饮,连冰酒酿圆子也跟着点了一碗。
得,徐穗儿干脆用小罐子装了些送进茶棚里头来用,其他的,就搁着等它凉透。
这厢茶饮送出去,周素兰回身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抬眼就见宋竹又来了。
“周奶奶,还是跟之前一样,一杯杨梅果饮!”
周素兰心里嘀咕,面上却是不显,笑应道:“诶!坐,马上就来!”
跟往常一样,宋竹捧着一碗果饮不紧不慢的喝着,也不嫌这野外蚊虫多,不多会儿,就被咬了好几个包。
说来也是怪,每天这么多茶客呢,没几个被蚊子咬的,偏就宋竹,蚊子最爱咬他了。
周素兰觉得,定是因为宋竹皮太嫩的过。
毕竟,宋竹长的白净得很,一个大男人,比姑娘家都俊呢。
回回他坐在这里,用不了多会儿,茶摊上就准有小姑娘往这儿钻。
不拘啥的,哪怕只点上一碗凉茶,也给棚子增加了人气。
因这个,茶棚如今又多增加了两张桌子呢。
又如往常一样,只要茶棚里人多起来,宋竹慢悠悠喝的茶饮就定能很快就喝完,然后便笑着过来结了账,眼珠子也不知往哪儿瞥了瞥,脚步飞快的离去了。
看着他白净脸上的两颗大红包,周素兰忍得很辛苦才没笑,等人走了,才扭头跟徐穗儿咬耳朵,“你瞧他俊的,被蚊子在脸上咬这么大两颗饱,也不影响他俊哩!”
徐穗儿听得笑,格外认同的点了点头。
大众审美或许不一样,但这可是能在金銮殿前被点为探花的人!
皇帝严选,俊得自然有道理的。
见她笑着点头这模样,周素兰眼珠子转了转,“你说说他,西二里巷过来这么远,天气又热,他还隔三差五的就往咱们茶摊来,图个啥呀?”
“图咱家茶水好喝?”徐穗儿认真想了想,觉得除了这个理由合理之外,也没有其他的了。
不过,茶摊开张时间不长,还是有许多固定顾客了,作为经营者,这可是最值得高兴的事情了。
见她这样,周素兰心中叹气。
嗐,纯粹是没开窍啊!
她又不好点破,毕竟,这宋竹也是个稳得住的,隔三差五就往茶摊钻,装得是一个好喝这茶饮的常客一样,她要不是被菜花点了那么一点才上了心细细观察了,还真发现不了这孩子每次坐在这茶棚里的那些小余光。
可人家不明说,也没要请个媒婆上门来提亲啥的,她在穗儿面前,可不好多说个啥。
罢了,这孩子自个不嫌累,愿意这么远的跑着来,那就来呗。
她就是难免有点担心,这一天天的,真不耽误他用功读书?
到时候那举人,他还能中不?
要是中不了,那可就罪过了,皇上痛失个探花是小事,老百姓损失一个好官那可是大事。
要不,下次见了她暗暗提醒提醒他,还是用功读书最重要?
第六十二章 送你一罐酱
周素兰上了心,生怕因着自己的重生,变了一个孩子的命运。
这不,等隔了一天后,宋竹再来时,趁着这会儿没客人,周素兰就坐了过去。
“小宋啊,你家是在西二里巷对吧?”
见她突然坐了过来,一副要摆闲的样子,宋竹顿时心里紧张起来,下意识的坐得板直起来,虽然一直就很板直。
“是,周奶奶,我家在西二里巷。”
“西二里巷过来也不远,你这常往这边跑,天气又热,多累得慌啊?再说,这一来一回的,可耽误你读书,读书是大事啊,喏,这新做的桃子酱,我送一罐给你,回头你每天就自己搁家里冲来喝,省得这么远的跑来了!”
看着推过来的陶罐,宋竹有点懵。
他第一反应,觉得有点暖心,周奶奶关心他读书的事呢。
可很快又觉得不对,顿时心一哆嗦,袖子里的手攥得发白。
周奶奶……看出他的心思来了?
所以,这是在敲打他?
让他拿走这罐子桃酱,往后别再来了,别再有这个心思了?
他的眼睛不受控制的想朝一个方向瞄去,可周奶奶一直看着他,他只能克制,拦下了自己要看过去的双眼。
看了那密封的陶罐一眼,恍惚看见了那双巧手将它小心仔细的密封好的样子。
宋竹伸手,轻轻捧过了陶罐,起身,作了一揖,语声清和:“多谢周奶奶厚意,念我路远奔波,赠此佳味。学生谨记教诲,自当闭门苦读,惜取光阴,往后便不常来叨扰了。
此酱滋味绵长,足以慰我朝夕。”
言毕再拜,珍重收起了陶罐,缓步离去。
周素兰被他这一拜又一拜的给弄懵了,也没太听明白他的话意。
这酱能为啥东西?
只听着一句往后不常来了,顿时也松了一口气。
不常来就好,认真读书重要。
“奶奶,你要送他果酱,就是想让他往后安心读书别往这茶摊跑来跑去的耽搁功夫啊?”
徐穗儿在茶棚里头听得分明,等人走了,探出个脑袋来。
“但这么热的天气,这果酱可放不了多久,你又不让人家常来了,他别回头舍不得喝,给放坏了还泡着喝,拉肚子怎么办?”
“再说了,他还没尝过我做的菜呢,等回头咱家饭馆开了,奶奶你信不信,只要他来尝过一次,你让他上心着读书的事,他也忍不住不来吃第二次呢!所以,你这担心,我觉得吧,有点多余。”
真是那块料子,吃吃喝喝的哪能耽误得了他呢?
不是那块料子,纵是他不吃不喝的读书,那也成不了。
周素兰听得一个激灵。
放坏了还喝……应该不会吧?
这么大人了,应该会照顾好自己的。
听说他父母早亡,能靠着自己一步步的考中举人考中进士……他该是个很会爱惜自己的身体的人才对。
这么一想,周素兰放了心,只看着孙女这对自己做的菜信心满满的臭屁样,忍不住叹了口气。
孩子不开窍,也挺叫人操心的哈。
但她能操心个啥呢?
只能操心宋竹这孩子还是老老实实读书吧,别多想其他的,容易失望伤心哩。
她不知道,宋竹这会儿就很心伤。
他以为自己的心思掩藏得很好了,他不求别的,只求常能借着去喝茶的时候看徐姑娘一眼,哪怕每天就一眼,于愿足矣。
就算从西二里巷到马尾坡,再从马尾坡回西二里巷,要耽误不少的时间,但他挑灯夜读,把时间都给挤出来了。
他没耽误读书。
且每天这么一来一回,何尝不是锻炼了身体呢?
若不是怕每天都去太过突兀,他巴不得每天都去的。
但不想,还是叫周奶奶给看出来了。
那么,徐姑娘呢?
徐姑娘也看出来了吗?
送他这酱…是周奶奶的意思,还是…是徐姑娘的意思?
拒绝他的…是徐姑娘?
“阿竹,你这又是上哪儿去的?手里抱的这是啥?买的腌菜?我昨儿不是给你拿了些腌菜吗?你吃着不对胃口?是咸了还是淡了?”
思绪被打断,宋竹回神,发现自己已经回到了西二里巷。
说话的是隔壁夏大婶,自父母接连去世后,夏大叔夏大婶对他的照拂只多不少。
自家吃啥,就总会端一碗给他。
如此情谊,他铭感五内,誓不会忘。
“不是腌菜,夏大婶做的腌菜很好吃,我哪里还会去买别人的腌菜?”
闻言,夏大婶就笑了起来,也不问他那抱的是啥了,只道:“这么大太阳呢,你赶紧回屋歇歇,中午就别做饭了,你夏大哥一早在山上捡了不少菌回来,我洗了条腊肉,中午就做腊肉炖山菌,待会儿饭好了,我让季安给你端来!”
她儿子名季安,正是宋竹给取的。
没叫这个大名之前,夏季安就叫狗子。
所以,夏季安十分感激宋竹给他取了名字,改变了他叫狗子的命运。
这不,老远见着宋竹回来了,夏季安连忙从一堆名叫黑蛋狗蛋牛蛋的小伙伴里撒丫子跑回来。
“阿竹哥!那两个字我已经会写了,你啥时候检查?”
夏季安这个名字实在太有学问了,他为了当个至少能识字的人,不埋没了这个名字,跟宋竹学认字可认真得很。
要不是他爹他娘揪着他的耳朵骂让他可别打搅了阿竹哥读书,他恨不得每天都长阿竹哥家院子里呢!
“明儿吧,明儿我检查。”今儿不太有精神想做先生,宋竹往后推了。
闻言,夏季安也不失落,“诶!那我再好好练练!”
争取练得能写得更好了,再叫阿竹哥看,这样,阿竹哥高兴了,就又多教他些字了!
夏大嫂见宋竹脸色有些不好,担心道:“阿竹,你是不是中热了?快些进屋歇歇!”
又让夏季安赶紧帮着扶一把,将人扶进屋去,生怕人倒地了去。
宋竹果然是中热了,到阴凉处歇了一阵,才觉舒坦不少。
起了身要告辞回去,夏大嫂冲出来拦,手里还拿着锅勺,“饭马上就好了,你夏大叔也马上回来了,就吃了再回去!这阵日头大,你多避避,再歇着些去!”
夏季安也直让他坐回去,又拿了个蒲扇给他扇着风,殷勤得很。
宋竹推辞不过,只好留下了。
很快,夏大叔进了家门,夏大婶母女俩麻溜将饭菜摆桌。
一家四口加一个宋竹,一点不显拥挤。
不拘是夏大叔两口子,还是夏季安姐弟俩,都很欢喜。
“阿竹,我早就让你每日过来和我们同吃了,你说你一个人,做饭洗碗的多麻烦?没得还耽误了你看书呢。”
“我喜欢下厨那会儿子的忙碌时光,倒也不觉麻烦,也不会耽搁看书。”宋竹觉得一个人挺自在的,再说了,哪能常这么麻烦夏大叔家呢?
感受到一道视线总在偷瞄自己,宋竹端着饭,吃得也不是很自在。
原来,这样的视线是这样的无法忽视啊。
难怪。
第六十三章 但愿来得及
夏大婶不停的给宋竹夹肉,一个劲的让他多吃些,眉眼间全是看自个亲小辈似的喜欢。
宋竹的碗都快堆不下了,道着谢转头就忙往夏大叔和夏季安碗里分。
“今儿热着了,胃口有些不太好,夏大婶可别再给我夹了,你自己也辛苦,多吃些才是。”
夏大婶应了声,“你今儿可得好好歇歇,别出门去了。”
扭头,见闺女小口小口数米粒吃的斯文模样,也是好笑又好气。
顿了顿,到底还是疼闺女的心占了上风。
她看向宋竹,犹豫着,起了个话头。
“阿竹啊,你这孝期也出了快两年了,眼见着你都十八了,亲事的事……你就没点啥想法?”
一句话,欻,几双眼睛都落到了宋竹身上来。
宋竹只觉碗里的饭更不香了,颇有点如坐针毡。
“婶子,我暂时还不打算考虑成亲的事。”
夏小菊目光一黯,筷子把米粒都撬出了碗沿,掉在了地上。
“我喝口水去……”她慌忙站起来,往外冲去,快如闪电。
夏大婶深深叹息,两个孩子没有缘分呢。
阿竹不急,小菊却是等不得了。
她也该好好劝劝小菊,歇了这份心思。
……
宋家屋舍简陋,宋竹却是个勤快人,将里里外外都拾掇得整整洁洁。
看书久了,需要让眼睛歇歇,有时候也需要腾空脑子来思考一些事情,他就会撸了袖子,来一个大扫除。
前两天才大清扫过,今儿,他又撸了袖子清扫了起来。
一番清扫下来,浑身都被汗给湿透了,他又烧了热水,洗了个澡,顿时身上就舒坦了起来,连带着杂乱的心,也跟着平静了不少。
随即,他给自己泡了一碗桃酱水喝了,回了屋,在撑开的窗户底下,研了墨,抄写起了书来。
抄书可以换钱,同时也能够练字,练字也能够更好的静心。
几张纸抄下来,宋竹的心彻底平静了。
他搁下笔,活动活动手腕子,目光投向窗外,重重呼出了一口气。
也罢。
他如今家贫如洗,一无所有,唯一能拿得出手的,也不过是读了几年书罢了。
而这个,在没有考得功名之前,那都是虚无的,不值一提。
他现在能做的,要做的,就是静心读书,待来年,考取了功名,再谈其他。
但愿…来得及。
……
周素兰这边,见一连三天宋竹都没有来了,心彻底放下的同时,也难免有些不得劲。
是她不让人来的,就怕耽搁人读书出息,可人真就不来了,她还担心上了。
毕竟,这么有出息的孩子,做孙女婿多好呀。
可惜,穗儿没这个意思。
宋竹往后不再来了,这份心思说不得也就淡了。
有客人来了,她赶紧打起精神来招呼。
将客人点的茶水给上了,又去收了刚结账走了的茶碗回来烫洗。
“诶,你们听说柳庄的事了没?”
刚来的客人说起了一个话头。
听到柳庄两个字,周素兰立刻竖直了耳朵。
这事都过去好多天了,可算传开来了。
“柳庄?柳庄什么事啊?”
“那么大动静,你们不知道?”
“到底什么事,你直接说啊,我真不知道,是不是那柳老爷在庄子上养的外室是他那死了男人的寡妇表妹的事被柳太太给发现了?”
“跟表妹勾搭在了一起算什么大事?柳老爷这些年的风韵事还少了?三年前不还跟自己的表弟媳在一张床上被发现?他表弟还活着呢!
那会儿柳太太也没闹,更何况这个,她儿子都接手柳家大半生意了,她早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都多大岁数了,儿子出息,自己有钱,安安心心当个老太太颐享天年多好,还能福寿康宁呢。
哪像柳老爷——这把岁数了,还这么能折腾呢。
“柳老爷死了!就死在柳庄那庄子上!”
“什么?怎么死的?是不是马上风?”这人挤眉弄眼起来。
“不是,是被人给杀了,连着那玩意儿也被人割了下来,听说下人发现时,那玩意儿就在他自己嘴里头含着呢!”
“那玩意儿……”是什么玩意儿?
能是什么玩意儿——茶棚里这会儿正好在的茶客都下意识夹紧了自己的双腿。
割了那玩意儿,还让他自己含着,啧啧,这可真狠!
“凶手是谁?查出来了吗?”
“没呢!”开话头这人摇头,“听说柳家连官都不想报的,是柳老爷死的太吓人,下人都给吓晕了,闹闹嚷嚷的,惊动了正好打柳庄过的大刘记干货行的刘老板,他给报的官!
但官府的人来了什么蛛丝马迹也没查出来,只能判定凶手肯定跟柳老爷有大仇恨,且还是这种风流事的仇恨,不然,也不能把人杀了还割了人家那玩意儿呀!
偏偏死的还只有他一个人,连跟着身边贴身保护的两个护院都只是被打晕了过去。
所以,官府如今正在盘查柳老爷这些年的那些风流事呢,闹得动静不小,我还以为你们都听说了呢!”
“我还真是才听说!啧啧,听你这么说来,那柳老爷死的可不冤,这些年他嚯嚯的女人可不少,还就好人家的婆娘,前两年不就见风下村罗家的儿媳妇长得美貌,所以趁着人家家里人都下地干活去了,把这儿媳妇给玷污了,事后这儿媳妇上吊自尽了,柳老爷给了罗家一笔银子,罗家一声都没吭呢!
我觉着啊,说不定就是柳老爷从前强占过的哪个媳妇,他男人报仇来了!”
夺妻之恨,不共戴天!
“叫我说,柳老爷死得可真不冤。官府作甚还费这功夫找什么凶手啊!走走过场得了!”
“那两个被打晕的护院就没看见凶手?”
“说是从后边就直接被打晕了,什么都没看见呢!”
“那凶手还是个厉害的高手?说不定是什么武林大侠来为民除害了?”
“哎呀,这个完全有可能!官府一直查不到头绪的话,柳家也想尽快结案,说不定最后就要这样定案了呢。”
武林大侠,为民除害,江湖上的事,官府哪里抓得到凶手?
就得是这种武林大侠,不然,拿柳老爷还真没辙。
毕竟,他身边一直都有两个很有些身手的护院跟着,之前,还有个被抢了媳妇的男人拿了刀想找柳老爷拼命,扭头就被痛打了一顿,还被以预谋杀人的罪名给送去见了官呢。
几茶客说着,恨不得拍手叫好。
一个人死了,还能死的叫旁人这般大快人心,可见这人的人品。
周素兰起了身,视线不经意落去了那头拌好了泥灰给工匠挑去的石昭身上。
他光着膀子,满头大汗,却干得格外卖力。
徐宝生生怕自己的武师傅给累着了,提了凉茶去,先顾着给他舀了一大碗。
一碗凉茶下肚,石昭抹了一把嘴,咧嘴笑了,笑得晃人眼。
第六十四章 救我
六月底,对面王员外的铺子彻底竣工,一溜四间大商铺,气派极了。
陈家洪家的铺子早在这之前就先后竣了工。
是以,茶摊的大锅饭生意也暂时告一段落了。
徐穗儿每天要做的,只剩了给自家建房子的工匠的饭食,倒轻省不少,也腾得出更多的时间来,好好的歇一歇,做一做别的。
先前她做了些杨梅酒和青梅酒,这会儿李子成熟了,她准备再做些李子酒。
不懂的事,周素兰从不指手画脚,也不多问她做了杨梅酒还做了青梅酒,都还没喝呢,也没卖,咋又开始做李子酒了。
穗儿要做的,自然有她的道理。
她能做的,就是要钱给钱,要买什么给买,以及上手帮忙。
菜花婆和黄翠花来帮了一个多月的工,如今不忙了,都回家忙活娶孙媳妇娶儿媳妇的事情去了。
周素兰同她们说好了,等回头房子建好,饭馆开张,再请她们回来帮工。
眼下茶摊倒好像又回到了一开始时的清净。
三伏天里,天气也更加的酷热,出个门都怕中热。
每天除了韩监工几个人固定来喝茶,还有王全偶尔不嫌麻烦的来上一两回的,也没多少其他的茶客。
客人少,忙得清闲,走开一下子什么的,也不用担心家里头会忙不过来。
帮着徐穗儿将李子酒给做好封了坛,周素兰看了看天时,解了围裙,准备去镇上。
“我估摸着那轮椅也该做好了,我取去!穗儿,你有啥要买的不?我正好捎回来。”
“打壶酱油吧!酱油快没了,顺便再买点豌豆粉回来,咱明儿做凉粉吃!”
“行!”
建房子的材料都备的差不多,花销也估算了个大概后,手里头还有余钱,再加上这半个月的收益,周素兰没再犹豫,给儿子去订做了一个轮椅。
找的木匠师傅就是杨师傅的弟弟,他在镇上开了个木匠行,专给人打些大物件啥的,手艺还挺好。
她预算不多,订做的就是个普通木头普通样子的轮椅,能推着走就行,没什么讲究,花纹漆色啥的都没有。
就这,也不便宜呢。
不过看到了实物后,周素兰心里头就欢喜起来,有了这轮椅,长山就能多出门走动走动了。
结了另一半的钱,周素兰谢过了木匠师傅,借了辆板车,打算将轮椅给推回去。
长山还没坐呢,她怕这一路给推回去弄脏了。
轮椅可不轻,她推着板车走得慢,不敢快了,至于打酱油和买豌豆粉,她预备等把轮椅送回去后,来还板车时再买回去。
刚拐过街角,就见前路被人群给堵住了。
她便掉了个头,打算走巷子绕过去。
“娘!娘!娘救我啊!”
就在这时,突然有人冲了过来。
满头大汗的人犹如见到了救命稻草,踉踉跄跄的扑过来,一把抓住了周素兰的腿。
“娘,救我!救我啊!”
周素兰才看清是徐长顺,后头就有好几个人围了上来,带得围观的人群都涌了过来,换了个包围圈,将她给团团围住了。
“这是你儿子?你儿子在我们赌坊诈赌,被我们给逮住了,按照赌坊规矩,我们得砍他两根手指、”
周素兰动了动脚,没挪动,咬牙使了大力,将腿上的人给甩了出去,顺便踹了一脚。
“该是啥规矩是啥规矩,快拖走,砍去吧。”
赌坊的人见这老太太压根不拦,直接上手来拖徐长顺。
“娘!”徐长顺好不容易看到了救命稻草,哪肯错过,立马又扑了上来,死死抱住了周素兰的腿。
“娘,您不能见死不救啊!您看看我,我是长顺啊,是您一向最疼爱的儿子啊!你咋能舍得我被砍掉手指头呢??”
周素兰被他拖着下盘,差点没来个倒栽葱,使劲甩了又甩,这把硬是甩不脱,不由看向赌坊的人,“这手你们是砍还是不砍?闹着玩啊?赶紧给人拖走啊!”
见她没好气的样子,围观人群本来是看热闹的,便有人忍不住打抱不平起来。
“我说,这还是不是你儿子啊?哪有当娘的这么狠心,真要自己儿子被砍了手指头?赌坊有赌坊的规矩,你给赔点银子,把你儿子这手指头赎回来不就是了?”
周素兰歘得一下看过去,精准的找到了打抱不平的人,“你哪只眼睛看出来我是他娘了?来来来,你睁大眼睛好好瞧瞧,他哪点像我儿子?”
众人还真的下意识比对了起来。
一番比对,诶?还真一点不像啊?
那人嘴硬,“说不得儿子肖爹呢?”
徐长顺也鬼哭狼嚎,“我真是她儿子,她真是我娘!娘啊!娘您不能这么狠心啊!儿子答应您,往后再也不赌了,快救救儿子吧!”
他这一嚎,众人明白了,哪有不疼儿子的娘啊,这是气儿子赌钱呢。
要换做是他们,儿子沾了赌,他们也气。
赌坊众人见状,也不由道:“念他是初犯,就给五两银子,这次就算了。”
“我一文都没有,你们爱砍不砍。”周素兰懒得跟人争论是娘不是娘的问题,腿甩不开,干脆上了手,拽了徐长顺的头发,一把将人给薅开了。
然后,推着板车就走,“让一让,麻烦都让一让。”
“娘,你好狠的心啊!”
赌坊的人见当娘的是不管,暴力将徐长顺给拖走了。
不多会儿,赌坊里就响起了一道凄厉的惨叫。
围观人群听得直摇头,一边议论刚刚那当娘的可真狠心,一边不忘上了心,想着回家了肯定要跟家里孩子好好的说一说这事。
赌钱可没有好下场,一旦沾上了,那就是要命的事。
轻则断手断脚,重则妻离子散,家破人亡啊!
走出三丈远的周素兰也听到了那惨叫声,但她内心一点波动都没有。
只是想到徐长顺那句“我是你最疼爱的儿子呀”,不免嘲弄一笑。
上辈子有她顾着护着的,徐长顺可没有被砍掉手指头的时候。
这辈子,她只能说,砍得好呀,咋不是直接砍掉一只手呢。
最好连双手双脚都被砍掉才好。
滥赌的人,心坏的人,啥样的下场都不为过。
第六十五章 气冲天灵盖
回了马尾坡,她没有说起这桩事,将轮椅给搬了下来,让田氏帮着把长山给抱抬了出来,坐在了轮椅上。
“长山,你坐稳了,娘推你走走看!”
前面这条路虽然又修整过,平平整整的,马车骡车行走绝对没有问题,但靠人力推着走得轮椅,还是有些吃力。
只走了一小段,周素兰就累得喘起了大气来。
徐长山鼻子酸楚,连忙出声,“娘,这轮椅挺好,就是我才坐,有些犯晕得慌,咱还是不推了吧?”
周素兰一听,忙即将人慢慢往回推了。
“犯晕啊?也是,你才刚坐,准是不习惯呢,这样,你就先在上边多坐坐,当椅子似的,等你坐习惯了,咱再慢慢推着走!”
“诶!”
“咋样?除了推着走犯晕,这轮椅坐着,你没其他的不舒服吧?身上累不累?”
“没有,都挺好的,谢谢娘。”
其实他推着走也不犯晕,甚至激动得很,跟做梦似的,恨不得能一直往前走,四下多看一看,看一看。
那些小时候走过的路,多少年了,再也没有走过的路。
他就是怕累着了娘。
这在轮椅上坐起来的感觉,真好。
他就坐在空地上,看着建房子的忙碌,看着这片属于他们家的地,激动的眼眶都红了。
田氏感觉到了他心绪的起伏,摸上了椅背,“长山,我推你走走,你给我指着点路。”
说罢,不等徐长山回应,就推着他往前走了起来。
……
周素兰这头,先把板车还给了木匠行后,便往郭记酱铺去打酱油。
郭家祖祖辈辈都是开酱坊的,几乎垄断了清河镇的酱油醋这些的生意,他家的酱油也做得极好,吃惯了的,大家伙都爱在他家买。
周素兰也不例外。
尽管徐长福就在郭家酱坊做工,打的酱油有可能还是徐长福做的。
但周素兰也没想到,今儿来打酱油,却正好碰上了徐长福。
顿时只觉晦气,今儿运气不太好,先是撞上徐长顺,这又撞上徐长福了。
好好的在酱坊做工,今儿咋在铺子当起打酱油的伙计了?
“打一斤酱油。”
徐长福也没想到,今儿铺子伙计家里有事请假,他被抽来铺子帮忙,却撞上周素兰来打酱油。
那日的不堪还历历在目,这些日子以来,每每听说了马尾坡的事,他心里对周素兰的怨恨就更多。
特别是在知道周素兰短短时日就挣够了建新房的钱,听说请了罗家父子那支瓦匠队,建的还是砖瓦房,他越加不平。
凭什么呢?
凭什么周素兰和离断亲后带着那瘫子瞎子出去,能把日子过得这么好?
还有穗儿,既有这么好的做饭手艺,从前在家里怎么不显不说?
偏偏断亲出去,就捡着这手艺做起生意来了。
他算是想明白了,周素兰就是故意的,她心思多深啊!
枉他这么多年叫她做娘,真真是他太傻太天真!
若是铺子是他的,他保管不卖她酱油。
可铺子不是他的,他还指望着郭家吃饭,自然不能将客往外赶。
抿着嘴拿过了周素兰放在柜上的葫芦,走到陶缸前,掀开麻布,拿起竹提子探进缸里一舀,另一只手拿起细口的陶漏斗,插进葫芦口,手腕一倾,酱油顺着漏斗缓缓流进了葫芦里。
满满一提子,正好一斤,抽出漏斗,将葫芦塞拧上,放回柜上,语气冷漠,“十五文。”
周素兰摸了十五个铜板放在了柜上,拿起葫芦,检查了一下葫芦塞,果然没有拧紧,她若是不检查的话,提着一走,半路上酱油准会倒出来。
她掀了眼皮看向徐长福,撇嘴笑了笑,嘁了一声,将葫芦塞拧紧,转身离开。
徐长福被她那一声嘁嘁得恼羞成怒,重重踢了一脚柜台。
郭家儿子正好掀了帘子出来,看见了他拿脚踢柜子这一幕,顿时皱眉。
怎么,徐长福这是不满今儿调他在铺子帮忙来?
也是,在铺子当伙计得招呼客人,笑脸迎人,在酱坊干活却不用,下工了还能顺些腌菜大酱什么的回家呢。
“有客人来吗?”他出了声。
徐长福闻声扭头,看见他,脸上一慌,不确定他看没看见自己踢柜子。
忙将铜钱拢过去,腆着笑脸道:“少东家,刚卖了两斤醋和一斤酱油呢!”
郭家儿子嗯了一声,把铜钱拢进了屉子里锁了起来,“时候不早了,收拾收拾,关张吧。”
“诶!”徐长福应了,麻溜动了起来。
铺子关了张,他今儿也能下工回家了。
一点都美不起来的心情在回家后,听到徐长顺的哭嚎声以及徐老实好声好气哄孩子似的话语,顿时糟糕到了顶峰。
他气鼓鼓的冲进屋里去,“一天天的,嚎嚎嚎!嚎什么!吃饱了没事做,你也找个活计干去!都三十来岁快当爷爷的人了,你以为你还是小孩子呢?”
徐长顺扭头,泪眼婆娑,“大哥,你这么凶作甚?没瞧见我没了手指头吗?你还吼我……”
徐长福定睛一看,见他左手包扎着,那形状,分明是没了两根手指头,顿时也是气笑了,张嘴就骂:“没得好!没得好!看你今后还去不去赌了!”
骂完他又吼徐老实,“爹你就纵着他吧!要是他不去赌,这手指头能没了?你偏还哄着他!就该叫他痛死去!”
“看大夫花了多少钱?爹你又给他拿钱了?”
“我一天天累死累活的在外头干活挣钱,你们就是这样败家的!这日子还要不要过了?怎么不都去死好了!”
徐老实瞠目结舌,“老大,你这是咋了?吃炮仗了?好好的,吼天吼地作甚?长顺被赌坊砍了两根手指,正痛着呢,他也知道后悔了,往后不会再去赌了,你吼他作甚?”
“往后不再去赌了?”徐长福气笑了,吼道:“他哪次不是这样说?前脚说后脚他就又去了!他媳妇被他哄回来,不是又被气回娘家去了?连自个亲闺女都能卖了钱的人,你指望他不赌了?
叫我说,咱们干脆分家得了!爹你就狠个心,把他赶出门去,看他今后踏实不踏实,再去赌,管他去死!就让赌坊把他手脚都给砍掉才好!
说不得分了家,他还就自己立起来了,往后踏踏实实做人呢,爹你也算做了个好事!”
“分家?”徐老实一听就炸了,“咋能分家?不行!只要我还活着,就不许分家!”
老大有酱坊的活计在,长顺有啥?
要是分了家出去,咋过活?
他哪能眼睁睁看着小儿子出去受罪呢?
那你就去死吧!
徐长福在心里吼出了这一句,扭头气呼呼的出去了。
气愤直冲天灵盖,他是真恨不得所有让他生气的人都去死了才好!
第六十六章 新房
丁氏将那头的动静听得清清儿的,见徐长福气呼呼的回来,忙给他倒了杯水,“喝口水,消消气。”
徐长福接过水一口喝了,心里头的火气却还是难消。
“他爹,我觉着咱们还是要早做打算的好。”丁氏压低了声音。
“宝安学习好,在镇上学堂继续读,也是埋没了他,卞先生年岁太大了,纵然有学问,精力也不行,我想着,还是要给宝安找个好点的先生才是。”
“我娘家日子好过些,也愿意帮扶着宝安读书,可咱们这边……有这么些每天张着嘴等着吃白饭的人,总归也是拖累,宝安若是进了更好的学堂,那花销可就更大了。”
“再一个…宝根已经十七了,再不给他说媳妇,街坊邻居咋说?可要是给他张罗媳妇,那就少不了花钱,但若是分了家,那就归不着咱们管了。”
她细语声声,将家里目前的困境都给说明了。
徐长福火气渐渐平复下来,脑子也转得格外的快。
赶走了一些拖累,更大的拖累,却还在家里呢。
分家,必须得分家!
他不能留着这些拖累,影响了他的宝安!
……
七月中,另一半的凉亭还在建着,这一半的房子搭着前头的茶寮却是都建好了。
只是正碰上中元节,便将暖房的日子往后再挪了挪。
先将里里外外给收拾一通。
菜花婆和黄翠花都来帮忙洒扫,少不得就说起了徐家分家的事。
“请了徐三叔还有里长和罗叔做的见证,徐长顺那是又哭又撒泼的,愣是不肯按手印呢,还是徐老实发了火,强摁着要他按了手印,当天就叫徐长顺父子俩个收拾东西走了。”
“你是说,是徐老实做主分的家?”
“是啊!那日我听得清清的,徐老实说了,徐长顺不成器,只知道赌钱,不务正业,将他分出去,让他自己个当家做主,也知道知道养家的不易,好改邪归正呢。
这家也分得离谱,徐老实说他赌钱输了不少,将家底都给败光了,本来要分给他的那一份也叫他自己给输了,所以也没有啥能分给他的,就给了一钱银子,让他把衣裳东西这些都给带走就是了。”
菜花婆说着撇嘴,“我瞧着,他能改邪归正才怪呢,收拾东西离开徐家就往刘家村去了,又在刘氏娘家闹了好一通,听说,最后徐宝根是留在刘家了,但徐长顺走了,也不知往哪儿去了,总之,这些天,也没见他回过东三里巷来。”
周素兰听得惊异,徐老实舍得把徐长顺这幺儿子给分出去?还啥都不给只给了一钱银子?
这听着可不像是徐老实会做的事。
上辈子,徐宝安有了大出息,徐长顺仗着当主薄的侄儿,那会儿就没少胡天胡地的。
等徐宝安当上了县丞以后,就更无法无天了,惹了不少事,给徐宝安添了不少麻烦,那时候徐长福就想分家的,但徐老实一直压着不许,说急了就拿命威胁,若是他死了,徐宝安就得奔丧戴孝,虽然不解官,但数十日的丧假呢,谁知道到时候会有什么样的变化?
徐长福他们早就习惯了那点子自以为的权势和荣耀,哪舍得影响了徐宝安的仕途?
等徐宝安再侥幸当上了县令后,那就更是了。
有徐老实压着,即使徐长顺混不吝的,仗着侄儿吃红利各种收保护费什么的,那也一直没把他给分出去呢。
如今倒说分就分了。
周素兰想着徐老实那被马车撞断了的腿,稍一琢磨,也就能猜出个大概了。
关乎到了切身利益,纵是再疼徐长顺,他也必须要有个选择,是选自己,还是选小儿子,不难选。
说到底,那一家子,都是自私自利的人。
“你可防着点,别回头徐长顺走投无路了找到你这儿来。”菜花婆想着从前,忍不住多嘴提醒了一句,就怕到时候徐长顺可怜巴巴的找来,素兰想着从前,就软了肠子。
到底,素兰从前有多疼徐长顺,她可是知道的。
“好在你这里房子已经建好了,夜里头把门窗一关,安心不少!”
“有阿黄在呢,放心,阿黄这些日子长了不少,都成一条大狗了,真来个贼人什么的,它扑上去就够贼人吓破胆了!”
周素兰暗忖,更别说,还有石昭在,啥样的贼人来了都能吓破胆。
....
中元节一过,周素兰就办了个暖房酒,正式入住了新房。
暖房酒办得热闹,除了东三里巷交好的巷邻,王员外也派了王管家亲自来送了暖房礼吃了暖房酒,还有王全,杨师傅几个也来了。
连对面刚租下了王员外铺子的人,想着往后对门邻居的,也都送了一份暖房礼来。
大家早对周老太建的房子好奇了,趁着暖房酒,少不得就四下好好参观起来。
参观人家的家,再没有比暖房酒时更方便的了。
周老太的房子就建在东侧这一亩,最前边便是茶寮,敞厅式的三开间,四周都开了大窗能用撑杆撑起来支出去的那种,天热了,窗全都撑开,风直往里头来,凉快!
天冷了,窗户开了冷,不撑开窗户便是。
茶寮用的全是竹子,竹柱,竹墙,竹瓦顶,半青半黄的颜色,远远看来,别说,还挺有风格。
茶寮前边是大道,茶寮后边是一条铺了青石板的小路。
一个竹制的朝门之后,便是一个小院,正房三间,东厢两间,西边则是一个大厨房,跟前头的茶寮一样,都是四敞的大窗户,白日里将窗户一撑开,里头亮亮堂堂的还透风,看着就舒坦。
当然,这后头的房子都是青砖瓦房。
再往后,便是一个大后院,开垦了一片菜地,同时,连着东侧墙还建了一个大茅房。
茅房墙体是竹制的,但用青石板铺了地,小门分隔出了四小间,便坑做了下斜的沟槽,也是用青石板砌了的,沟槽高的这一头,砌了一个高位的水箱,底部装了木塞和麻绳,以拉绳子,塞子弹开,大水冲下,整个沟槽瞬间就会被水冲刷一遍。
但这样费水,换水也没那么方便,所以,这个水箱,徐穗儿是打算每日关张后清扫茅房再用的,其他时候,每个隔间放置了一个水桶,上了茅房后,用葫芦瓢舀水一冲就是。
被冲走的秽物都会统一流到沟槽下端连接的粪窖中用来当作肥料。
虽然也避免不了异味,但这样的茅房,看着就干净。
即便是人来人往的上茅房,只要上了就冲过,异味不怕,至少看着不会埋汰。
第六十七章 新开张
暖房酒一办,挑了个黄道吉日,鞭炮一放,周老太茶寮也重新正式开了张。
说是茶寮,其实也是饭馆,只是茶水小食并着再加上也能点菜喝酒吃饭。
也就是说,客人可以进来只点碗茶喝,或者再搭点小食吃吃,也可以进来点菜吃饭。
倒就不拘泥饭点不饭点了,起早开门,一直到晚间打烊,随时都能待客。
时下一般茶楼是茶楼,饭馆是饭馆,就算是街边摆摊,那茶摊和吃食摊也是分开的。
像这种都并在一起的营业模式,委实稀罕。
这不,对面王员外的四间铺子,其中一间,那人本来租下来就是为了在此处开个酒楼的,也开始照酒楼的规格来装潢着了。
毕竟,这个位置离着码头最近,开酒楼,到时候一旦码头开放,那生意,绝对差不了。
他本以为这周老太茶摊一直就是茶摊的,做茶水生意,跟他不冲突,哪曾想,她也做饭馆呢。
这不,便想着来尝尝味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嘛。
早就说好了开张要来吃饭的杨师傅几个也早早的涌来了茶寮。
快一个月没吃徐姑娘做的饭了,甚至想念啊!
徐穗儿说好了等茶寮重新开张要请他们吃一顿饭的,所以,见他们来了,就麻溜给他们安排上了。
再加上随后来的王全,愣是凑成了两桌,给茶寮瞬间增添了一丝人气。
这不,一踏进茶寮,这位吴姓老板就被吃得满口包压根没空说话的王全等人给惊呆了。
不儿,这是饿了多少天来的?
见过出门下馆子抢着付账的,没见过抢菜的。
闻着空气里弥漫的香味,吴老板不禁吞咽了一口口水。
在跑堂一号徐宝生的招呼下在一张桌子坐下来,吴老板给同来的人使了个眼色。
这人正是他花高价钱请的大厨,之前就是在南通北达的宣州城的大酒楼当大厨的,做的菜最是能叫南来北往的客人喜欢。
他特意请了他来掌厨,奔的就是打造出清河码头的第一酒楼来的。
同行最知同行,这周老太茶寮的菜色,是不是真的好吃,能不能受顾客青睐,大厨吃了便知。
所以,点菜权他就交给他了。
大厨姓邓,当下便冲徐宝安道:“你们这里有的菜色,你看着给我们上个三菜一汤便行。”
他不点菜,只让随便上。
一般这种,厨房自然会挑拿手的菜上来,当然也有可能会挑食材备得多但当天卖得不算多好的菜来上。
不过,这茶寮新开张,自然会挑拿手的菜上来,好吸住食客。
如此,他一尝便知。
若是连拿手的菜做得也勉强的话,便也不用多瞧了。
徐宝生应了声,麻溜往后边去,踩着青石板小路,从西侧的小门进了大厨房。
厨房里,徐穗儿和菜花婆以及黄翠花正在做上一轮出菜后的打扫。
“阿姐,新来一桌客人,让随便上个三菜一汤就行!”
“客人几位?”
“两个人!”
徐穗儿一听,便有了数,当下忙了起来。
菜花婆和黄翠花看着火,帮着打下手,配合默契。
不多会儿,第一道菜就由黄翠花端到了门口,再由石昭接过,送至了客人桌上。
“二位客官的麻油拌茄子,请慢用。”
因着大厨房里窗户四开,坐在茶寮里,特别是靠西边点的,其实能大致看得到厨房里的情形的。
吴老板和邓厨正好就坐在柜台这边,平移出去,就是大厨房的位置,一直都有在暗暗打量。
见掌勺的是个小姑娘,邓厨心里已经不抱两分期待了。
再看上来的第一道菜,就是碟冷菜,邓厨心里暗暗好笑。
他在大酒楼做惯了,这么小的菜,也是头回见。
小饭馆就是小饭馆。
“东家,咱们开的是大酒楼。”
他说了句。
吴老板自然听懂了意思,小饭馆哪里能和他们大酒楼相比嘛。
“尝尝。”
拿起了筷子,夹了茄子送进嘴里。
只一口,邓厨就顿住了。
这茄子蒸得软烂,入口微凉,酸香清润,麻油的香气裹着茄香漫开,不油不腻,倒是解腻下饭。
小菜见能耐,这位小姑娘年纪不大,味道倒是拿捏得挺好。
“藕尖炒嫩腰,客官请慢用。”
第二道菜随即而来,邓厨的筷子还没搁下,拐进了新上来的盘子里,夹起了一朵腰花。
这一筷子入口,他的眼睛亮了。
这火候,控制得极是老道啊!
腰花炒得刚刚好,一点都不老,还没有一点腥味。
再配上这脆中带甜的藕尖,极妙。
“这小姑娘有两把刷子。”
不用他说,吴老板自己也吃出来了。
那茄子还没什么,这道炒腰花,便能吃出功底来了。
第三道菜很快上来,却是道葱烧鲫鱼。
鱼肉细嫩鲜滑,火候和腥味的处理又是恰到时处。
两人对视一眼,默默吃完饭,喝了一碗冬瓜排骨汤,吴老板挥手喊结账。
周素兰认出他是租下对面一间铺子的人,暖房酒还送了一份礼来的,当下也是笑呵呵的给他折了价。
“一共九十七文,吴老板付个整数,九十文便行!”
吴老板暗笑她倒是会做生意,可惜他下次却不来了,不过这菜是真不贵。
摸了一角银子付账,银子上戥子一称,一钱一分,吴老板直接摆手,让周素兰不用找了。
周素兰正担心这块碎银多过九十文不少的,她还得拿剪子剪,就怕剪不准,一来二去的,浪费了一块好银子呢。
正好,只多二十文,她刚拉开抽屉要找铜板,就听得吴老板说不用找了。
这咋行。
但还不等他说什么,人已经走了。
她只能扯开嗓子挥手,“吴老板慢走,下次再来啊!”
回到对面,邓厨张嘴就道:“东家,咱们开酒楼,他们开饭馆,招待的客人也不一样,再者,这小姑娘做菜虽然老道,但都是些家常的小菜,登不得大台面,您大可不必担心。”
吴老板点头,“我不担心,酒楼很快就会装潢好,邓师傅也准备准备,咱们赶在中秋开张!”
第六十八章 码头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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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六十九章 预订
“不了,下晌就不卖了。”
“为啥啊?”菜花婆不明白,这么好卖,咋就不卖了?
刚她在码头上都瞧见的,那卖油茶的人卖完了正叫家里人赶紧再送来呢。
“咱们这葱油饼,今儿买得人不少吧?”
“是啊!不少哩!一共三十五个饼,都卖完了!”
徐穗儿便笑,“那就是了,码头上一共也差不多就这些人消费,今天已经买过一次了,谁还买第二次啊,明儿再接着去吧。”
“且我这也没空再做了。”
咋就没空了?
菜花婆扭头看了眼茶寮里头,也就两个喝茶的,不忙啊。
周素兰笑得眉眼不见,压低声音跟她咬耳朵,“前儿来吃过一回下午茶的镇尹家的姑娘,菜花你记得吧?这罗大姑娘才先让丫鬟来传了话,下晌要在咱们这里请吃下午茶呢,让只管往好了准备。”
菜花婆听得亮眼,“哦哟,我记得,这罗大姑娘可是个出手大方的!那天我去伺候上的茶点,她还叫丫鬟给了我赏钱呢!”
她要来请吃茶点,那可得好生招待着,招待好了,回头她常来,那可是一笔大生意哩!
“我现在算是晓得穗儿咋就非要建这些个亭子了!”
原先的棚屋和茶棚这边都给拆掉了,房子建好后,那头就紧着铺了一条条的青石板小路,花了大价钱,还沿途栽种了不少的花花草草,结果,就只建了六个竹亭子,每个还都隔得远远的,这里一棵树挡了,那头一棵树挡了,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供人歇脚游玩的呢!
现在看来,这多好?
人家的茶楼有雅间,谈个生意啥的都隐秘,姑娘家吃个茶叶方便,他们这没法子,但有这种独立的凉亭子,也就当是雅间一样的了!
前日那罗大姑娘,就是路过,见这处竹亭子雅致,便进来歇了个脚,结果知道了这是人家做生意的地方,不想失礼,就点了些茶点。
喏,这茶点一吃,想见是极为满意的。
不然,今儿也不会往这里来请吃茶了!
当然,徐穗儿弄这凉亭可不全为吃茶用的,若是有那想要雅静点的,包一桌席面请客来的,也是可以在凉亭里的。
但眼下的暂且还是没有的。
六个凉亭也只开张了一个。
尽管如此,那每天也是都有仔细擦扫过的。
今儿有人预订,周素兰更是将里头好好的擦了又擦,务必一尘不染。
徐穗儿这里,趁着忙过了饭点,也忙活了起来。
那日这罗大姑娘来,茶寮备着的茶点就有麻糍稞,她瞧着罗大姑娘吃得挺好,小姑娘家嘛,都是爱吃着软软糯糯的甜食的。
所以,她今儿准备做桂花糯米糖糕,配一个清茶炖蛋,再搭几样小食,至于茶水嘛,则是秋梨润肺茶。
如今天气转凉,冰凉的果饮早就不做了,如今茶寮里每日准备的就有乌梅温饮,和陈皮大麦清茶同紫苏姜暖茶,以及原先有的粗热茶。
粗茶照样每日煮了一大陶罐,随时煨着的,一文一碗,免费续,陈皮大麦清茶也是一文一碗,只乌梅温饮和紫苏姜暖茶食两文一碗,且不能免费续的。
乌梅温饮那日罗大姑娘就尝过了,徐穗儿想着都是些小姑娘,所以这就特意熬煮上了秋梨水。
到了时辰,一辆马车两辆骡车便在茶肆前停成了一排,上头下来五六个姑娘,打扮得花枝招展的,笑靥如花的往里头来。
周素兰忙即上前去招呼,迎着人往最里头些的竹亭去。
竹亭不算大,但也不小,除了两张并在一起的四方小竹桌外,三面还有竹靠,是能同时容纳下好些人的。
因着如今天转了凉,竹亭四周就挂上了竹帘子,挡去了风,也挡去了旁外的视线。
一行人在竹亭里落了座,东道主罗大姑娘便冲周素兰颔首:“劳烦店家,上茶点吧。”
周素兰应了声退出去。
很快,菜花婆和黄翠花就端着茶点来了。
都是女眷,自然不好叫徐宝生和石昭来。
“你们好好尝尝,这家的茶点很不错,我吃着比清源茶楼的茶点还要胜上一筹呢。”罗大姑娘笑着同其他几人说道。
便有丫鬟上前,提了陶壶,给每人倒上了一盏秋梨润肺茶。
罗大姑娘看着,咦了一声,“今儿不是乌梅温饮了,我那日喝过,还不错的。”
说着,就吩咐再上一壶乌梅温饮来,叫几人也都尝尝。
“是梨子的味道,唔,很清淡啊。”右手边的甘姑娘端了盏喝了一口,不免点头,“旁的茶楼一般不是云顶就是竹尖或是雪井,左不过都是茶叶泡茶,这家茶寮倒是新鲜。”
罗姑娘便道:“你不知道,他们家不只做茶点的生意,还做饭馆生意呢。”
“又是茶肆又是饭馆?那这里吃一顿饭应该没有酒楼贵吧?”
几个姑娘,除了罗姑娘是镇尹的女儿,其他几个,都是这清河镇稍微家境不错的人家的姑娘,家里有开铺子做生意的,也有秀才的女儿。
不管哪个,每个月的月钱都是不多的,一般出来,都是在茶楼消费一番,茶楼有雅间,方便她们,吃一顿茶点也不会多贵。
今儿若是吃饭,只有酒楼才有包厢,可那一顿吃下来,花费可不少,所以,她们一月里,去茶楼小聚的时候去,去酒楼的时候却是难有。
若是这里也能吃饭,那她们往后就来这里不就好了嘛。
“这里做的菜好吃吗?”姓赵的姑娘不免质疑。
“不知道,我还没吃过,不过这茶点是真的不错,你们先尝尝,或许下次咱们再出来小聚,可以来这里尝尝她家的饭菜。”
因着不是大酒楼,罗大姑娘也是很有底气说这话的,她想着总归是贵不过酒楼的。
就她那日来吃茶,也比清源茶楼便宜。
那麻糍稞挺好吃的,一碟子才十五文,若换成清源茶楼,准是要卖至少二十文的。
一盘子桂花糯米糖糕,一共十块,刚好够五个姑娘一人两块。
再有一碟子盐炒南瓜子,一碟子五香卤菱角和一碟子五香卤豆干。
以及人手一碗的清茶炖蛋,今儿的茶点也就上齐了。
“看着好像还不错诶!”
姑娘们看了看,搓搓手,开动。
第七十章 凑数的人
“我说得没错吧?这家比清源茶楼好吃!清源茶楼换来换去都是那几种点心小食,我其实都吃腻了,早就想建议他们家换个做点心的厨子了。”
“不过好歹也是比旁边那家茶楼强,那家啊,常年都是直接在胡记点心铺买的,没什么新鲜,端午时,胡记卖的粽子,还没我家厨娘做得好吃呢。”
甘姑娘家的铺子就是胡记点心铺的旁边,她更熟悉,“别说粽子了,就这回的中秋,他家的月饼也不好吃,还是去年那个花样。”
说着话的,她正好剥下了一个菱角喂进嘴里,话尾音被带的飘了起来,“唔,这菱角好粉啊!我头回吃卤过的菱角,真好吃!”
“你们快尝尝这个炖蛋!”另一边的苟姑娘同时惊呼出声。
“先尝这豆干!这豆干可太香了!”郭姑娘跟着惊呼。
赵姑娘拿着筷子,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倒不知道该先吃哪个了。
罗姑娘忍俊不禁,“时辰还早呢,咱们慢慢品,不急,不过这炖蛋和糖糕,还是趁热吃的好。”
本就是出来小聚一番,吃吃茶点说说话的,重心向来不会放在吃喝上边。
可今儿的小食实在每样都好吃,几个姑娘说说笑笑,不知不觉几个碟子都见了空,连着陶壶里都空了。
甘姑娘摸摸肚子,打了个微嗝,“完了,我可能晚饭都吃不下了,回去准要被我娘唠叨。”
赵姑娘掩嘴偷笑,“幸好,我娘去我舅舅家了不在家,我爹不会管我的。”
笑罢,她又道:“这家的小食做的这么好,那菜肯定也不差,咱们看看这里贵不贵,回过几天我娘给我发月钱了,咱们就来这里聚一餐,怎么样?”
“不贵的。”罗姑娘语气肯定,说罢就让丫鬟结账去。
几人也只有她有丫鬟跟着伺候,毕竟是镇尹家的姑娘,到底是不一样的。
另一个苟姑娘虽然是秀才的女儿,但家境也是几人中最不殷实的,所以日常出来小聚,其他几人一般都会有意识的让她只出小份一点。
几人玩得好,也是几家多少都有些渊源的,像苟姑娘的哥哥,就娶了赵姑娘的姐姐。
赵家开染坊的,家里有钱,但也仅限于有钱,比起门第来,自然是中了秀才的苟秀才更好,如此,两家财富不相当,却结了亲,也是正常。
苟秀才仍没放弃继续往上考,再加上苟姑娘的哥哥也读书科举,这两厢的开销那都是靠赵家托着的。
不多会儿,丫鬟结了账回来了。
“多少?”罗姑娘让她说价钱。
“姑娘,一共九十四文。”
罗姑娘便冲几人道:“怎么样,我说不贵吧?”
赵姑娘点头,“的确不贵,咱们在清源茶楼点一壶茶就要四十文呢。”
虽然茶楼有说书吧,但她们每次也没怎么听说书,都顾着说话来了。
几日小聚一回,每每都有说不完的话,哪有那空闲去听说书呢?
所以,这说不说书的,于她们来说,一点不重要。
“我觉得咱们往后小聚,都来这里吧!”
其他几人都点头赞同。
又说定了等过几日发了月钱后,就来这里尝尝这里的饭菜,几人便即起了身相伴离开。
左右没什么事干,菜花婆就在竹亭不远听候的,几个小姑娘说话声音又不小,倒叫她听了个清楚。
等人都走了,她把桌台收拾了,回了厨房来,就兴冲冲的同徐穗儿说起那几个姑娘说过几天要来吃饭的事。
“把她们招待妥当了,这几个小姑娘,可就是咱们的常客呢!不定还能给咱们带来一些客源呢!”
徐穗儿便问她可知道这几个姑娘的来头,除了一个罗姑娘是镇尹的孙女,她知道了。
菜花婆就道:“其他两个不知道,有一个姑娘是郭家酱坊的小女儿,我认得,另外还有一个,我听她说她家铺子就在胡记点心铺隔壁,胡记点心铺隔壁的话,左手边是家刷牙铺,右手边则是家成衣铺。”
左不过都是些吃穿不愁的姑娘,不像他们这些人家,勉强混个温饱,再多的,那是没有的,更别说像这般出来吃茶下馆子了。
徐穗儿听得她十分感慨的语气,也不禁感慨。
古往今来,从来都少不得有钱人,和更有钱的人,以及辛苦操劳也只混个温饱的人,和哪怕累死累活也温饱不了的人。
一句话总结,那就是凑数的,和不是凑数的。
上辈子,她努力了许久,也是幸好有那个运气,碰上了网络的红利,一个视频圈粉无数,就此走上了美食博主的路,勉强混成了个不是凑数的。
这辈子嘛,钱就不是那么好挣的了,也不会再有那样的机遇。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成为那个不是凑数的人,又或许永远不能。
但过日子嘛,最忌讳自怨自艾,你得时常想着,你是凑数的,总有比你还凑数的呢。
好歹你凑数也还是个人,总比凑成了那鸡鸭猪羊成了人家嘴里的肉好。
是个人,努力努力,那就还有机会。
凑数的人,也没有那么多时间来感慨,晚饭的点就到了,徐穗儿埋头又开始备上了菜。
稀稀拉拉的招呼了两三桌客人后,结束了今儿的营业。
一家人照样在厨房里就着一盏油灯吃过了晚饭,如前一日一样,看一看周素兰的‘鬼画符’。
今儿有罗姑娘几人的消费,再加上卖葱油饼的收入,倒是比昨儿可观的多。
周素兰回屋扒拉扒拉钱匣子,来找徐穗儿商量给她做新衣裳的事。
“不是还要攒钱请个先生回来教几天?费钱做衣裳干什么?再说这天一天一天凉起来,咱们还要做新棉被呢。”
眼下睡的是新床,盖的还是那薄被,天冷起来,总要做厚实些的棉被的。
周素兰就道:“都是小姑娘家,一般的年岁,你瞧罗姑娘她们穿的,那才是小姑娘呢。”
起先本来想用王员外给的好料子给穗儿做衣裳的,这不是后头把那布给换了钱嘛,都这么久过去了,也还没顾上给穗儿做新衣裳的。
今儿看着那罗姑娘几个,她就有了这个心思,不管挣钱没挣钱,都想给穗儿做两身好看的新衣裳。
徐穗儿听着,顿了顿,道:“我这每天在厨房里打转,再好的衣裳也穿不出来,就扯点料子做两身里衣就成,最好是做棉的,穿着没那么难受。”
她还想攒钱买车呢。
周素兰点头应了,却打定主意要给她做外头的新衣裳,哪怕做一身也成。
总要出门不是?就算不买多好的衣裳,起码不是这样补疤的。
因着她也没空自己做,又估算了估算,买成衣跟自己扯了料子再让人帮忙做,其实也多不到哪里去,成衣做的还更好看更有款式呢。
是以,周素兰就直接给徐穗儿买了一身成衣。
不想,前脚衣裳刚买回来,后脚就来了人要请徐穗儿去。
第七十一章 茶点好吃
“镇尹大人过寿,请我去做席面?”
徐穗儿下意识就要拒绝。
可人家是官啊,虽然是微末的小官,那也管着一个镇的民生呢。
换到后世,那就是镇长,也不小了。
归着人家的管,前脚说不去,或许人家嘴上说没事没事,后脚就能给你穿小鞋,只要镇吏每天来这样那样的查问,就能大大影响了你的生意。
“没错,我家大人也是听王员外提起的,说是徐姑娘你做的席面极好,味道好是其次,主要是格外有新意,所以,这次我家大人过寿,便想请徐姑娘去掌厨。”
来人语气很好,“徐姑娘你放心,并不是大办,应该两桌席面就够了,徐姑娘若担心忙不过来,我们府里的厨子会帮忙的,还有上次徐姑娘去王家做菜给你打过下手的厨娘,我们也一并请来就是。”
徐穗儿一听,原来是王员外介绍的,想是王员外同镇尹关系还不错?不然他也不会多这个嘴。
又想着那罗姑娘的出手大方,性情随和,徐穗儿料想这位镇尹应该还是好相与的。
出外差嘛,去就是了。
罗姑娘大方,不知道这罗镇尹可大方?
徐穗儿便即应下了。
来人便问徐穗儿要做些什么菜,他好吩咐下去采买。
徐穗儿当下就说了一个采买单子给他,说定了那日早些过去。
镇尹的生辰宴办在晚上,倒也不必像王员外那次,头晚上就过去准备,只消一早去就是了。
如此,当日饭馆生意就只有打烊了,周素兰留下,茶水生意照做便是。
送走罗家来人后,徐穗儿转头就投入了今儿的忙碌里,先做好了一篮子椒盐烙饼让菜花婆提了去卖。
葱油饼连着卖了好几日了,这便换了种口味,也叫大家伙能尝个鲜。
对比那头卖来卖去都是馒头肉包子菜饼子的,显然,新鲜的吃食更能叫人愉悦。
椒盐椒盐,通俗的解释就是炒香的盐和焙香的花椒,放凉后,捣成细粉,混合拌匀,这就是椒盐了。
椒盐多制了些,正好做一个椒盐锅巴,今儿的茶点就是这个,再配上一个糖不甩和盐煮花生,便就够了。
说起来,许是人流量的问题,这每天吃茶的人倒是比吃饭的人更多。
以至于茶肆里一天到晚的都有人,不知道的,还以为生意多好呢。
这些日子以来,慢慢也积攒了一些每日必来吃茶的客人,还跟周素兰提建议,让他们也请个说书先生来,那样,生意一准更好。
周素兰笑呵呵打哈哈,请说书先生?每日还得给他分些茶钱不说,真请来了,这里头一天到晚都坐满了茶客,一碗茶进来坐着就听书不走了,他们还咋做饭馆生意嘛?
不过,尽管没有说书先生,这只要吃过了周老太茶肆,那必都会有下回。
两厢对比,对面的新茶楼每天说书先生讲得是嘴皮子冒泡,里头每日坐着的茶客不数得过来。
茶楼东家也有预料到,码头还没正式投用,人流量少些正常,毕竟,镇上茶楼也是好几家呢。
但每日说书先生请着的,租金摆在这儿的,伙计请了这么多,就个盈利,实在吃不消啊。
见对面的小茶肆每天却没怎么断过茶客,那还没说书的呢!
他便派了不打眼的伙计过去打探。
很快,伙计怏怏的回来了。
“你这个要死不活的样子是作何?他家茶水不好喝给你喝难受了?”
伙计摇头,“他家卖的陈皮大麦茶,挺好喝的,还有,他家的茶点一准好吃!我听着大家都夸呢!”
东家小气吧啦就给他一文钱,他也只能点一碗茶水喝,闻着隔壁桌的香味,他差点就忍不住自掏腰包点一碟子那什么椒盐锅巴来尝尝了,瞧着就一准好吃。
“茶点好吃?”钱东家听得瞪眼。
这喝茶喝茶,不都是奔着喝茶消遣来的吗,小食茶点那都是佐配,谁会就奔茶点来呀!
这对面的茶点能有多好吃?即便对面没有说书的,茶也不是什么好茶,也有人去?
钱东家想不到茶点能有多好吃,想了想,换了身不起眼的衣裳,溜达着进了周老太茶肆。
他一进来,周素兰就认出了他。
对面茶楼的东家嘛,穿得灰乎乎的,还贴了个胡子,这大腹便便的身材,也很难叫人认不出来。
但她装作没有认出来,亲自上去招呼,“这位客官头回来吧?不知要吃什么茶?茶点要不要来一些?”
钱东家沉着嗓子道:“都有些什么茶?”
周素兰嘴皮子溜溜,“好教客官知道,咱们茶肆现下每日供应的有紫苏姜暖茶和六安茶,以及陈皮大麦茶,和普通粗茶,前头两种都是两文钱一碗,后头两种是一文钱一碗。”
钱东家听得一愣,这什么茶?这也不是茶啊,就一个六安茶和粗茶沾得上一个茶字。
他的茶楼里,云顶,竹尖,雪井,这可都是上好的茶,正儿八经的。
差在哪儿了?
他就想问。
哦,差在茶点上了。
听到旁边一人劈出一嗓子好吃,钱东家回神,“来一碗六安茶,另外,你们店里有的茶点,都给我上一份。”
“好的!您稍等!”
周素兰走开了。
很快,他点的茶和茶点就摆上了桌。
一碗六安茶,一碟椒盐锅巴,一碟糖不甩,一碟盐煮花生,一碟卤煮豆干。
这有什么稀奇的?
又是卤又是盐的,听着就是咸的,谁来茶楼吃咸口的就茶水啊?
他们茶楼的配备的糖炒瓜子、蜜饯果子、绿豆糕....不比这个精致好吃?
钱东家有些怀疑人生。
在怀疑人生里,他伸手捻了一块椒盐锅巴送进嘴里。
然后——双目微瞠。
一块,再一块,嘎巴,嘎巴.....
等手再次摸进碟子里摸了个空后,他才回过神来。
不是,这茶点,可真好吃啊!
谁说茶点一定要吃甜口的?这咸口的,分明更好吃嘛!
吃了还更想喝茶水呢!
他一口将茶碗喝了干净,忍下了再续一碗的冲动,接着把手伸向了那碟子糖不甩。
然后,又微瞪了眼睛。
不是,这怎么甜味茶点做的也这么好吃?
把一碟子糖不甩吃完,再把一碟子花生也给剥了吃干净,钱东家打了个嗝,“结账!”
周素兰忙笑着凑上去,“客官,承惠五十七文!”
钱东家解了钱袋子给了铜钱,心里头却是在想,这家做生意忒实惠,难怪啊。
就外头一文钱一块的绿豆糕,换到他茶楼里,得买三文钱一块。
这么一碟子盐煮花生,他也要卖十五文的。
不过,这茶肆简陋,哪能同他装潢精致得茶楼比?
一般人也就算了,茶点再好吃,但那有身份有钱的人可不会进这里头来。
钱东家走出茶肆,回头看了看,心里头立马就有了一个主意。
第七十二章 方子不卖
回了茶楼,钱东家先找自家专门请回来做茶点小食的厨子问了,“你可会做咸口的?”
厨子回:“会啊,盐炒松子,盐渍藕片,酱笋.......不过,东家您不是不让做咸口的吗?又说客人都是喝茶来的,茶点不必这么费心思。”
钱东家听着他会的都是些不稀奇的,不由问,“有点咸香,又有点麻香,吃起来咯嘣脆,酥得很,且还不硬,瞧着像是米做的,你可能做?”
厨子听得迷糊,“咯嘣脆的米?炒的吗?我琢磨琢磨?”
钱东家摆手,“你先好好琢磨琢磨,做来我尝尝!”
厨子本也是个爱做吃食的人,可惜,东家就指定了这几样让他做,每天做来做去的都做烦了,如今指定叫他琢磨新花样,厨子兴冲冲的忙活了起来。
很快,给钱东家端上来一碟子炒过的米。
一看,钱东家就抽了抽嘴角,倒还是给面子的尝了,咸香味,有,麻香味,也有,就是太麻了点,酥嘛,就是没那个咯嘣脆的感觉。
“不是这个,我记得那名儿好像是叫什么锅巴,你再去琢磨琢磨。”
“锅巴?”厨子闻言又去了。
这会倒还真做来了一块一块的,但钱东家吃着,还是觉得不对。
一拍手,“算了,不用你琢磨了。”
光琢磨出这一样,有什么用?
回头人家有一样还有两样三样,不能回回都要他去吃过了回来一说再叫厨子慢慢琢磨吧?
太费功夫了。
他花钱,买方子去!
只要买来了方子,他这茶楼,有了这样好吃的茶点,再加上本来就有的好茶和说书,锦上添花,何愁没有好生意?
钱东家想得很美好,结果却碰了壁。
“不卖方子?周大嫂,哎呀!价钱的事都好说!
您看啊,您家这块地本是王员外的,我租这个铺子也是王员外的,怎么说咱们也是有点渊源不是?就看在王员外的份上,咱们再好好商量?”
上来才提一嘴呢,人家就直接拒绝了,钱东家也是着了急。
“您是有顾虑是吧?是不是怕我买了方子抢了你家的生意?哎哟,这个您大可放心,您瞧啊,来您这茶肆的人群和去我那茶楼的人群那都不一样,绝对不会存在抢生意不抢生意的!”
任钱东家说的嘴皮子冒烟,周素兰挂着笑脸,都是一句:“实在不好意思,我家就指着这几个茶点呢,方子实在不能卖,钱东家您也是做生意的人,自然知道这方子有多重要不是?哪能随便就卖了呢?”
就跟这块地一样的,一时卖了是能得一大笔钱,可卖了就没了,不是长久之计。
见她态度坚决,钱东家也是叹气,他本想着只要他出价痛快,没什么见识的妇人应该犹豫犹豫就会答应的。
结果,人家主意正得很,不卖就是不卖。
方子啊,那可是能一代代往下传的,不到山穷水尽,谁愿意卖呢?
没办法,钱东家只能回去让自家厨子再好好琢磨呗,琢磨不出来,就让他也来亲自吃吃看。
再瞧着对面出来的人直直的进了自家茶肆,张口就要点一碟子椒盐锅巴,周素兰抽了抽嘴角,也是无语了。
这位钱东家,能不能不要太明显了?
咋的,买不着方子,让人多来尝尝,还就能自己做出来了不成?
“还别说,都是会这门手艺的,有些东西啊,多吃个几回,也真能做出来的!”等傍晚打了烊,听得周素兰嘀咕这一嘴,徐穗儿不免笑道。
闻言,周素兰顿时急了,“真能做出来?哎哟,那我记着人的,明儿他那边再过来人,咱不招呼了!”
“每天这么些客人,今儿没有明儿也有,这哪防得住?还能所有人都不招呼?”徐穗儿并不担心的样子,“他愿意给咱送钱,咱还往外推呀?”
“那给他多尝几次真就做出来了,那还不如直接卖他方子呢!”好歹还能挣一笔银子。
“没事,奶奶别担心,他学了这一种,我还有另一种,不卖方子,这都是咱们自己的,我上手就能做,随时都能换一种,可他每要学会一种,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
再说了,有些能琢磨得透,有些可不能。
这才哪到哪呢,好些东西,她还没正经开始做的。
回头等手里银子就手了,她就砌个面包窑,那做出来的东西,他便是吃个十遍八遍的,也做不出一样的来!
到那时,他肯定还会找上门来的。
徐穗儿默默在心里,给接下来要着手做的事,添上了一笔规划。
见她都有主意,一点不急,周素兰也就不急了,随即换了个话头。
“明儿个你去罗家,就穿刚买的这身新衣裳去。”
徐穗儿失笑,“奶奶,我是去做菜的,又不是去做客的,穿新衣裳做什么?没得弄脏了。”
周素兰就道:“说是新衣裳,但这衣裳颜色也不打眼,又耐脏的,你再系了围裙,哪里就会弄脏了?这可不是去王员外家,万一就有那看人下菜碟的呢?”
旧衣裳都洗得发白了,穿着去也不像那么回事儿,人家可不会看你本事大不大,只瞧你穿得不好便先不先的就看不起人了。
再者说,平日里在这厨房里做菜没事儿,系了围裙的,人家也不都看得清,这去了人家家里,那么多人凑近瞧着呢,这衣裳发白了,没得叫人说你埋汰,做菜做得好都说你做得不干净呢。
徐穗儿知道她的心思,也不多争辩,“好,我穿新衣裳去就是了。”
转日一早,徐穗儿便穿上了新衣裳,上身是浅杏色交领短袄,内里衬的是一件素布小衫,下身是鸦青色素布襦裙,只腰间束了根浅青色的软带腰带简单系成了垂带结,再无其他装饰和绣花。
简洁,利落。
却也挺好看的,徐穗儿很喜欢,觉得奶奶买衣裳的眼光还是不错的。
穿好衣裳,她把头发松松梳成了低髻,用一根木簪子固定好,洗净脸,擓了一点面膏在脸上抹匀。
天气凉起来,燥得很,风一刮,脸就皲得痛,不擦些面膏,压根不行。
她可不想成高原娃娃,所以,这面膏还是早些用起来得好。
收拾好,徐穗儿教着菜花婆和黄翠花把今儿的茶点准备上,卤汤是现成的,卤花生和卤豆干,她俩都会做了,只一个糖不甩和椒盐锅巴,徐穗儿帮着她们把料备好,待会儿她们上手也快些。
眼见差不多了,她洗了手,带上围裙,赶紧往镇上去。
第七十三章 罗府做菜
徐穗儿没去过镇署,但一问就能问到地方。
罗家就住在镇署后头的宅子里,沿着镇署旁边的巷子进去便是。
敲开门,门房见她,先问了出来,“可是马尾坡来的徐姑娘?”
听他这么问,徐穗儿点头应了,“是的。”
心里头却是暗暗嘀咕,大家习惯叫马尾坡了,明明他们是周老太茶肆,还总有人要叫成马尾坡那茶肆呢。
“管家才来问过呢,您可算是来了,徐姑娘,快跟我进来吧。”
门房领了一段,里头便有个小丫鬟迎出来,继续领着她左拐右拐点的到了厨房。
比起王员外家的大厨房,罗家的厨房稍小了些,此时,里头烟火升腾,仆妇厨娘往来穿梭,声响杂乱。
还没进去,徐穗儿就感觉到了压抑逼仄感。
明明已经是初秋凉爽的天气了,竟还觉得里头准准是闷热得难受的。
果然,一踏进去,整个人就有些不好了。
还是她那透风明朗的大厨房好啊。
“徐姑娘,按你说的食材,采买已经都采买好了,你看看,还有没有什么缺的?对了,听说上次你在王家做了一道金泰开菊鱼,我家大人特意嘱咐了,今儿一定要做这道菜。”
罗管家匆匆赶来,直奔主题,又给徐穗儿介绍了厨子,就又匆匆的去了,想见是忙得很。
“徐姑娘!”有人上来热情招呼。
“是林厨娘你啊!”徐穗儿没想到罗家还真把王员外家里的厨娘也给请过来了。
“罗家让我来帮忙给姑娘您打下手呢,今儿都做什么菜?姑娘要我做什么只管吩咐。”林厨娘挽了袖子,兴致勃勃。
徐姑娘做菜,好些处理的手法,搭配的调料都是不一样的,别人都想不到,上次她亲眼瞧过,每每都有恍然大悟,哦,还可以这样呢的念头。
今儿又能跟着她做菜,她可激动得很,正好可以又跟着学个一两招。
有个熟人在,方便许多。
徐穗儿穿上了围裙,微挽了袖子,跟那位姓许的厨子点头示意,着手安排了起来。
今儿她要做的菜色照样是九道,两冷碟六热菜加一汤。
热菜就包括之前做过的这次主人家指定要的金菊开泰鱼。
第一步,就是处理各样食材,因着是两桌,所有的食材都必须要按两份准备。
好在厨房人手足够,时间也充足。
徐穗儿让林厨娘剁肉馅,让许大厨帮忙剁鸭子,其他帮工处理田螺的处理田螺,处理螃蟹的处理螃蟹。
鱼不急,过午再杀也来得及。
她则用陶釜先吊上了高汤,小火慢熬着。
然后另用一口锅,将两只整鸡冷水下锅,加八角桂皮盐米酒等,慢火卤煮上。
又取了干木耳、银耳、山菌、香菇温水泡发上。
等许厨子剁好鸭肉,接着用另一口锅焯水去血沫去腥后,分装两口瓦罐,加姜片米酒和清水文火慢炖上。
又让许厨子将鹌鹑处理干净,整只煎至皮色微黄。
她则把林厨娘剁好的肉馅调好味,让林厨娘接着顺一个方向反复搅打上劲。
转过灶台来,她先调出一个照烧汁来备用,用酱油两分、饴糖三分、米酒两分、清水三分,姜葱提味,少许陈醋压腥解腻,慢火熬至稠黏。
准备好这些,许厨子还要带着人忙活中午主子们的饭食。
腾出一口灶给他,徐穗儿只看顾好先前做下的这些,将沸腾开的鸭肉撇尽浮油腥味,检查田螺的吐沙情况——
看着时辰,将卤透的鸡停了火焖泡着,再将处理好的蟹钳焯水,锅中下酒糟、米酒、少许豆酱和姜片,兑成酒香底汤,倒入蟹钳一同小火慢焖着,焖得差不多了再关火浸泡,泡得越久越入味。
时间如流沙,中午,跟许厨子他们一起吃过午饭后,时间显然就紧迫了起来。
许厨子等人都急了起来,这都过午了,还没见两道成品呢。
林厨娘就笑道:“别急啊,徐姑娘心里有数着呢,不会耽搁事的。”
说罢,她学着徐穗儿的样子,用细竹筷捻起一小团肉馅,细细满满的酿尽螺壳缝隙里。
听她这么说,许厨子急也急不出来,只能压下了焦急,跟着上手照做,只是不免嘀咕,“往这田螺壳里塞肉馅,这是要做什么?我们府上,从不买这田螺吃的。”
徐穗儿酿肉馅的手法又快又稳,顷刻间又酿好了一个,规整饱满,瞧着就好看,听着许厨子的嘀咕,笑了笑,并没有回应。
她提食材时,罗管家既然没说什么,那就没什么,没吃过,不表明不能吃。
林厨娘却接了话头,“上次徐姑娘在我们府里,还用把豆腐块中间挖空,酿了肉馅进去呢,嘶,你是没尝过,那酿出来的豆腐香得不行,可好吃了!”
她就学了徐姑娘这一招,后头还做过呢,就是差了点味道。
这不,今儿徐姑娘调肉馅时,她看得可认真了,记下了每一个步骤呢。
豆腐酿肉香得不行,许厨子能想象得出来,但这田螺酿肉......他就想象不出来了。
等田螺酿得差不多,她先去将陶砂煲预热,下少许熟油,丢入葱姜蒜瓣与香料慢煸,待到香气四起,舀入老酱,小火慢慢炒或许酱色来,再淋上少许酱油,添一点饴糖调和咸甜,烹入米酒压腥提鲜,最后兑入高汤。
这手法,看得许厨子和林厨娘都瞪大了眼睛,一眼不错的盯着。
汤底鲜浓厚重起来,徐穗儿便即将酿好的田螺一排排的码进两口砂煲里,盖紧砂锅盖,压上小火慢慢焗。
文火缓缓慢炖着,酱汁一点一点渗入螺肉和肉馅之中,螺的河鲜之气混着肉香、酱香再煲内交融。
中途,她不时掀开盖子,舀起滚烫酱汁,细细的淋遍每一颗田螺,那浓郁的香味飘出来,整个厨房的人都猛地吸溜了一口口水。
等时辰一到,撤去微火,转大火稍稍收浓汤汁,浓稠酱色紧紧裹着螺身,整治砂煲热气腾腾,揭盖的刹那,浓郁醇厚的酱香扑面而来,绕着厨房久久不散。
前来看进展的罗管家刚到院里就闻到了这股香气,顿时亮了眼。
怪不得那样挑嘴的王员外都赞不绝口呢。
这位徐姑娘做菜,果然有一把刷子。
第七十四章 一定去尝尝
田螺焗着期间,徐穗儿又接着把剩下的肉馅填进了泡发好去了蒂的干香菇里,抹平抹圆,个个大小匀称,随后整齐码入蒸笼,隔水慢蒸上。
又将煎的外皮微黄的整只鹌鹑一只只的放进锅里,倒入先前调制的照烧汁,小火慢慢焖煨。
中途不断舀汁淋遍全身,让琥珀酱汁一点点裹住外皮,文火收浓,直至表皮油亮红亮。
再把切的匀细的鲜笋片下进吊得清亮的高汤里。
一时间,厨房里热气扑腾,各种香味四溢交融,闻得人欲罢不能。
做菜便做菜,把人肚子里的馋虫全给勾出来溜达来了可还行?
香味都穿透了两道墙,飘进了大花厅里,正坐着喝茶说话的众人下意识地吞咽了一口口水,只觉中午的饭都白吃了。
饿了!
“爷爷,咱们早些开席吧?”
正准备要去周老师茶肆吃饭但还没有去的罗姑娘知道爷爷今儿请了那位徐姑娘来做菜,也是期待满满。
再闻到这样浓郁的香味,委实是坐不住了。
人活着便要吃东西,都长着一张嘴呢,谁能不爱吃啊,特别是美味的食物,谁也抗拒不了。
听得罗管家来催菜了,徐穗儿应了一声,麻溜将焖入味放凉的整鸡拆骨,顺着纹理撕成了匀细的鸡丝,再淋上少许卤油和细盐提香,摆盘。
再将泡发好的干木耳、银耳、山菌入沸水焯熟后立刻捞出用凉白开锁住脆嫩。
随后,热锅烧热油,下姜丝炝出清香,趁热淋在菌耳上,再以淡盐,清醋微微调味,翻拌均匀,装盘。
帮工已经帮着处理好了两条草鱼,徐穗儿接手,剔出鱼肉来,改花刀。
见终于做这个了,林厨娘赶紧抢占前头的最佳观赏位置,一眼不眨。
许厨子见她这样子,虽然不明白,但也下意识地跟着凑近了些,就看着徐姑娘将一块好好的鱼肉横切竖切跟千刀万剐似的,忍不住搓了搓手背。
暗暗叹了一句好刀法,他没看错的话,徐姑娘虽然这样横切竖切,但深浅有度,底下一点都没有断。
等一朵朵的菊花傲然挺立在盘中,许厨子心里便是一声:“果然!”
又不禁暗暗称奇,鱼还可以这样做啊,他今儿算是学到了!
再看徐姑娘调了料汁趁热淋上去,那一朵朵的菊花便更是像活了一般,栩栩如生。
“可以上菜了!”
随着一声喊,负责上菜的人呢立刻准备就绪。
两桌菜,一个个托盘鱼贯而出。
两碟先上,一道五香手撕鸡,一道炝拌山菌双耳。
接着是热菜,依次是照烧鹌鹑、香菇酿肉盏、酱香焗田螺酿、酒香醉糟河蟹钳、金菊开泰鱼、冬瓜老鸭煲。
等热菜全部出了,最后收尾,一道竹荪鲜笋高汤。
花厅里,两桌人已经就绪,一桌男客,一桌女客。
王员外就在镇尹大人的对面位置,看着一道道菜上来,只有菜名,并没有吉祥话,伸手默默摸了摸鼻子。
心中欢喜,原来,那日的吉祥话,徐姑娘是特意为他祝愿的啊。
幸好,他跟镇尹大人提的时候,没有说起还有这吉祥话的事。
说来也是因为他想着徐姑娘一个不识字的人怎么会说出这些吉祥话来的,多了个心眼。
“快尝尝这鹌鹑!真是滋味特别。”
镇尹大人一句惊呼将他唤回了神,他连忙拿起筷子,伸向了席间。
除了这道鱼,其他的菜色可都是那日媒有的新菜色,他可要抓紧饱口福,免得其他人吃出味来了跟他抢。
可惜,有那香味在前,其他人也都不傻,就等着呢。
很快,一盘鹌鹑就没了。
田螺也没了。
一道道菜,陆陆续续的都没了。
不是分量少,实在是每个人都没省了吃,不像往日的宴席,一个红烧肘子又油重又肥腻,吃一口就够了,自然剩得下菜。
右下首坐的陈巡检嗦干净了最后一口田螺,拿了手帕擦手,看向镇尹大人道:“大人,今儿这是从哪家酒楼请来的厨子?不行了,我明儿定要去这家酒楼吃饭不可!”
另一边的周市令忙接嘴,“镇上没哪家酒楼做的菜有这个味道啊,是县城里请来的?”
镇尹大人道:“是叔泰引荐来的。”
两人便纷纷看向王员外,“王员外,是哪里的厨子啊?”
王员外一点不意外,当下笑眯眯道:“马尾坡那家周老太茶肆,二位大人知道吧?这厨娘便就是那家茶肆的掌厨。”
“周老太茶肆?”周市令略一想,就有了印象,毕竟,他是管这些的,他还记得这家先前来申领行贴呢。
之前路过,还多注意了一下的,他是知道这家茶肆还卖饭食,但不知道这家厨娘做的菜竟然这么好吃?
“那回头一定要去尝尝!”
罗姑娘在隔壁桌接了一句,“周伯父,她家的茶点也很好吃,比清源茶楼好吃得多!真的!”
就好喝茶的周夫人先接了话去,“真的?那我回头可要要瞧瞧了。”
又拉了陈夫人和罗太太,“咱们回头一道去?”
徐穗儿可不知道今儿一顿席面又给自己增加了客户,累了一天,她两个膀子都是酸的,本想走了,但一想,这里可不是王家,到底是官儿的家里呢。
只能捧碗热水喝了,坐在小凳子歇歇。
好在没等多会儿,罗管家就来了,“今儿辛苦徐姑娘了,没什么事了,徐姑娘可以先回家了。”
说着,递给徐穗儿一个红封。
徐穗儿伸手接过来,没有当着面打开看,而是收进了怀里,先告了辞,跟林厨娘结了伴,一同往外头去。
“徐姑娘,我今儿又仔细看过你切那花刀,先前我自己也练了不少,但就是切不出一整朵的菊花来,到底还是差了点刀功。”
“徐姑娘,你可真厉害,不知道你这厨艺是跟谁学的呀?”
林厨娘边走边搭话,语气热情。
徐穗儿知道她在边看边记,往心里过呢,但也不介意,能看得会也是她自己的本事。
闻言,腼腆一笑,“倒也没什么正经师傅,就是自己琢磨着做的。”
“那徐姑娘你可就是生来的厨艺了,天赋异禀啊,真是叫人羡慕,我要是能学得你三四分,这辈子都够用了呢!”
“哪里哪里,林厨娘你可别夸我,我就是瞎琢磨,爱整些小心思,做的跟别人不一样罢了,真要说起来,林厨娘你的厨艺也不会比我差的。”
真要差了,也不会在王家做得下去了。
但是吧,会做饭,和会做饭,终究还是不一样的。
林厨娘咧着嘴笑,只管夸着徐穗儿来,那家伙夸的,要是吹气似的,徐穗儿都能飞上天去了。
一般只是夸人的话,夸两句就是了,这么个夸法,一准是有事等着呢。
果然,走出罗家一段,即将分道,林厨娘搓着手,一副很难为情的样子开了口。
“那个.....徐姑娘啊,不知你收不收徒弟?”
第七十五章 怨恨
收徒弟?
徐穗儿顿住,看了林厨娘一眼,笑道:“林厨娘可是说笑了,我这般年岁,给人家做徒弟还差不多,哪就能什么徒弟了?没得叫人笑话。”
林厨娘拢了拢衣襟,慢声道:“是我那女儿,说来比徐姑娘你还小上两岁,拜徐姑娘你做师傅,如何使不得?
徐姑娘不知道,我这女儿啊,女红这些统统都不爱,就随了我,爱在灶台间转悠,我想着她往后跟我一样,入府做个厨娘也是个出路。
只是,就我这手艺,能教她的不多,谁知道到她那会儿又是个什么样的光景?
瞧徐姑娘年纪轻轻,就有这般手艺就知道了,这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啊,我就想着她能拜个更好的师傅,能学得更好,这技艺压在身上,到哪儿都不怕找不着出路。
只是吧,师傅难遇啊,一般的厨子,那都是不会收女子做学徒的,更不消说我也不放心,难得碰见了徐姑娘你,我觉得,这都是上天给的缘分。”
说到这里,林厨娘顿了顿话音,转而语气恳切起来,“还请徐姑娘好好考虑考虑,收了她做徒弟吧。”
一番话听下来,徐穗儿感受到了一个母亲对孩子的爱之则计深远。
她抿了抿嘴,没有直接应下,而是道:“那回头得空,林厨娘先带你女儿来茶肆,我瞧过再做决定。”
一听这话音,林厨娘顿时心下一松,忙不迭应了下来。
只要徐姑娘瞧过她女儿,一定会同意的。
作了别,徐穗儿往马尾坡回。
刚出了东街,斜刺里便冲出来个小炮弹,给她撞得往后踉跄,差点没一屁股坐在地上去,好在是背后没几步就是墙,给她挡住了。
但后背也撞在了墙上,疼得她倒吸了一口凉气。
“都是你害的!都是你害得奶奶不要我了!”对方气鼓鼓的瞪着她,仿佛像瞪杀父仇人似的。
但小孩子能有什么坏心思呢,左不过都是被教出来的。
徐穗儿反手揉着后背,看了眼瞪着她的徐宝根后,视线径直落去了后头站着的徐宝贵身上,“他还小,不懂道理,你都十七了,也不懂?”
徐宝贵眼神直勾勾的盯着徐穗儿,眼底藏着丝怨恨。
他不知道奶奶是咋说变了个人就变了个人的,但他知道,就是从穗儿救了王员外的孙子开始的。
明明一直都是好好的,头几天奶奶还在跟他说要给他相看个媳妇,可扭头,一切就都变了。
奶奶带着三房走了,撇下了他们……
好好的一个家,全没了。
这些日子,在外公家里,寄人篱下,虽有外公外婆护着,但舅娘成日里指桑骂槐,嫌弃他们几张嘴白吃了家里的口粮……
叫他心里如何不怨?
奶奶能带走三房,为啥就不能带走他们?
若是也带他们一起走,他们哪能到如今这样的日子?
他都听说了,奶奶开了茶肆,建了新房,咋就不能多养活他们几张嘴了?
瞧瞧,穗儿身上穿的,还是新衣裳。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补疤衣裳和草鞋,语气激愤,“我懂啥?宝根打小就是奶奶一把屎一把尿带着的,他想奶奶,有啥错?若不是你多事救了王员外的孙子,一切都不会变成如今这个模样!”
徐穗儿听得扯了扯嘴角,都说大人的事,莫牵扯孩子,可这么些年,奶奶付出的已经够多了。
怎么,人家不愿意再付出了,你就反过来怨上人家了?
人家就必须得一直为你付出?
也是,不知道其中因由,好好的,突然就变了,想不明白,倒也能理解。
但奶奶说过,上辈子,这些她打小亲自带养长大的,后来还不是一个个的都那样对她?没一个站出来向着她的。
但凡有一个好的,奶奶回来也不能一个都不惦记。
可这些,都不能明着说出来就是了。
她也不想同他们费嘴皮子,“让开,不然,我就喊人了。”
徐宝根捏着小拳头就要打她。
徐穗儿一把抓住了他的手,将人轻轻往旁边一掼。
徐宝根一个趔趄后,干脆一屁股坐在了地上,嚎啕大哭起来,“欺负人!你欺负人!我要奶奶…呜呜呜……我要奶奶……”
这一嚎,来往行人便都投来了注目礼。
徐宝贵也换了嘴脸,一脸委屈巴巴,“穗儿妹妹,你就行行好,让奶奶接我们回家吧……”
兄弟俩,一个哭着要奶奶,一个眼睛红红,求着让人行行好。
不知内情的外人,听得是云里雾里。
咋着?这还有当奶奶的把两个孙子给赶出门来的?
孙子想回家,还得来求这孙女?
有人认出徐穗儿来,知道周老太的事,当下就同左右解释了起来。
“哎哟,他们家这事我知道,奶奶是后奶奶……已经和离断亲了……这家人瞧着人家做生意赚了钱,发了势,扭头就黏上来了,之前那继子也跑到马尾坡去闹来着……”
众人一听,顿时恍然,难怪,就说哪有把孙子给赶出来的嘛,原来是不是亲孙子啊。
趁着众人议论纷纷,徐穗儿逮了个空挡,麻溜的走了。
徐宝贵倒是想追,可惜,这么多人围着,徐宝根又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到底没能追上。
等人群散后,他牵着徐宝根往回走。
“哥,我们找奶奶去不行吗?”徐宝根抽抽搭搭。
徐宝贵绷着脸,“要是能找得回来,早就找回来了。”
“糖葫芦!糖葫芦诶!”
有小贩扛着草垛子经过,徐宝根的注意力很快就被吸引了去,“哥,我要吃糖葫芦……”
徐宝贵抿紧了唇,拖着人往前走。
“我要吃糖葫芦,我就要吃糖葫芦,哇……呜……”徐宝根挣脱了徐宝贵的手,迈着小短腿就朝人追去。
徐宝贵赶紧去追。
一番又哭又闹的,连哄带拖的,总算将人给拖离了这条街,徐宝贵累得满头大汗。
不止身体累,心更累。
这样的日子,他不知啥时候才有个头,在外公家里看人眼色过日子,他一点都不愿意。
再者,他都已经十七,快十八岁了,连个媳妇都没有着落……外公家能愿意出钱给他张罗?
凭啥,凭啥他们的日子过得这样难,可那些人却能过得好呢?
他恨奶奶,也恨大伯!
恨奶奶心恨,说不要就不要他们,恨大伯自私自利……
“我要吃糖葫芦哇哇哇……”徐宝根还在哭闹。
气愤上头,徐宝贵挥手就给了他一个大耳光。
“哇……”
吵闹就只剩下了哭声。
“再哭,我就把你丢在这里。”
“——”
第七十六章 徒弟
“真是跟苍蝇似的,拍也拍不到,赶走了还能飞来。”
得知穗儿在镇上也碰见了来添堵的徐家人,周素兰实在是生气。
“没完没了还……都断亲了,自个过自个的日子不成吗?”
见她气着了,徐穗儿也是忙道:“说起来,于他们来说,这一切的确是变故的太快了,大人们尚且有自己的心思,心知肚明,但小孩子哪里懂得那么多?闹也正常。”
周素兰便叹了口气,那刘家舅娘是个泼辣的,回娘家小住一天两天的还好说,可如今……倒也能想的出那境况。
但只要一想到上辈子后来的那些事,她感慨的心立马就冷了起来。
自己过自己的日子吧,她还真能将人给接来过日子不成?
便是在外头捡个乞丐回来给口饭吃,人家还会感激呢。
她都不用去验证,真把他们给弄回来,且就等着哭吧。
自家的人还没养得白白胖胖吃穿不愁呢,她凭啥要去养着别人?
有这个闲钱,她还不如去买两个人回来,起码,还会踏踏实实给干活,不用担心他们白吃白喝还反过来觉得理所应当。
但许是离得太近,那些穿衣喂饭把屎把尿的画面又一幅幅的浮现在了眼前——
周素兰赶紧一拍手,挥散了这些画面。
“不说这些了,穗儿,今儿在罗家咋样?都好吧?”
“都好!”徐穗儿也不想多说这个破坏心情的事,忙将怀里的红封拆开来,“哟,有二两银子呢!”
一个小银锭子,瞧着就可喜。
周素兰看着,就露了笑意,做一顿饭,就有二两银子的报酬,委实是不错的了。
别说上次王员外那金锭子,没挑明,但到底都知道还是因着有之前的事在,自然不一样。
这大师傅去干一天活还挣不了二两银子呢。
“这银锭子穗儿你就自己好好收着,攒起来。”
这么好成色的银锭子,拆用了可惜。
之前是没法子,还把金元宝都给花用了。
往后穗儿再有这机会给人家做饭去,得了报酬,都叫她自己收起来攒着。
“今儿你不在,咱不卖饭食,茶水生意倒比往常好了那么一点呢,那椒盐锅巴卖得好,还有个人问能不能另卖些给他,他想买回家去,只是,没剩多少了,我就没卖。”
说着,话音一顿,才又接着道:“应该不是对面茶楼的人,我瞧着呢,人是坐骡车的,往丁家洼那边走了。”
“往那个方向去就是荣县吧?”她都来了好几个月了,除了匆匆去过一回平县,还就在马车上都没下来过,还没有去过旁的地方呢。
好歹穿来这古代一遭,等回头啊,游山游水,四下走一走看一看,还是很有必要的。
所以,她不能叫这茶肆离了她就不行了,得培养些人手出来才是。
不然,回头就是有钱了,想出门玩,还舍不得关张铺子。
“奶奶,说不得我要收徒弟了。”
“收徒弟?”周素兰惊瞪了眼,她压根就没想过这桩事,那当人师傅的,哪个不是胡子一大把的?
穗儿想收徒弟,谁愿意给她一个小姑娘当徒弟啊?
但转念一想,“有人给你分担着点也好,只是,怕是不太容易……”
就怕有人嘴里头想学,心里头却看不起小姑娘,回头学会就不认人了。
“是林厨娘的女儿……”徐穗儿将事给说了。
“是个小姑娘?”周素兰一听是王家厨娘的女儿,还是个小姑娘,多少就放了些心,“你自己看着办就是,不管做啥,奶奶都支持你。”
……
林厨娘很是急切,转日上午,就带着个十二三岁的姑娘来了马尾坡,还准备了礼物。
“徐姑娘,这就是我女儿,叫香巧。香巧,快快见过徐姑娘。”
香巧长相普通,可长了一双会笑的眼睛,明明没笑,看着就像是在笑,咧嘴笑了,那眼睛就亮得跟天上的太阳似的,叫人无法忽视。
“香巧见过徐姑娘。”
此刻,她就冲徐穗儿笑着,微微福身见了个礼,大大方方的,很叫人心生好感。
徐穗儿多看了她的眼睛一眼,“香巧是吧?不用多礼,你娘想让你认我做师傅,跟我学厨艺,你呢?你自己是怎么想的?”
香巧好奇的打量她,也不耽搁嘴里回话,“我也想,我喜欢做菜,娘说徐姑娘厨艺好得很,跟着徐姑娘一定能学到本事,我听我娘的!”
徐穗儿笑了笑,朝她招招手,“跟我进来。”
香巧不明所以,乖乖跟上,从堂屋里,进得了厨房里来。
一进厨房,香巧的嘴就张得大大的,一双眼睛四下看,压根看不过来。
这厨房……可真亮堂!
“你来,帮我把这姜和蒜切成细末,把青菜切段,再把萝卜切成薄片。”
闻言,香巧扭头,看了眼外头的林厨娘,点点头,走向案台。
手拿菜刀,姿势端正,就这一点,便看得出来,她是个学过的。
徐穗儿静静看着她落刀,也不出声打扰。
不多时,香巧便出了声,“徐姑娘,我都切好了。”
徐穗儿一直看着的,心中已有评断,这刀功嘛,算不得精巧,但胜在手稳。
且用过了案台,砧板菜刀这些都有好好的收拾,边角碎料也尽数收纳,台面干净,不见一点狼藉。
倒是个沉得下心的。
厨艺这些,都可后天来学,但没有耐性,学什么都是不成的。
重新回到堂屋里,徐穗儿便对林厨娘道:“礼我都收下了,明儿起,就让香巧来吧,把换洗衣裳这些收拾来,往后最好都在我这里住下,也便宜些。”
林厨娘闻言大喜,连忙拍香巧,“还不赶紧拜见你师傅?”
“诶!”香巧笑眯了眼,扭头就朝徐穗儿跪了下来,结结实实的磕了三个响头。
“香巧拜见师傅!”
纵然有心理准备,这年头收徒弟可跟后世不一样,但徐穗儿还是被香巧这三个响头给吓了一跳。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这句话,她也微微有了些感受。
“快起来吧,明儿早些来。”当下却是还不太适应的,忙将人拉了起来。
林厨娘心里头欢喜得不行,笑得眉眼不见,“明儿香巧一定来,往后香巧就是徐姑娘你的徒弟了,该打该骂,你只管管着她,全都要劳烦徐姑娘多多费心了!”
等母女俩走了,菜花婆和黄翠花才弄明白,穗儿这是收了个徒弟呢!
哎哟!这可不得了!
说起来,她们每日跟着穗儿打下手的,学了不少东西,都算是穗儿半个徒弟了。
穗儿年纪小小,实在是能干。
菜花婆不禁想到了孙女满枣,穗儿能收一个徒弟,就能收第二个徒弟……
只是,再一想满枣煮个饭都是勉强煮熟的,这样的徒弟收了怕是头疼,还是不要来凑这个热闹了。
黄翠花倒是也有点眼热,但想着彩香马上就说亲了,也歇了这点心思。
第七十七章 巧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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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八章 撒气的出口
不多时,小厮回来了。
“大老爷昨儿哪儿也没去,也没什么人去过大老爷家。”
“你确定打听得没错?”
小厮顿了一下,忙又接了一句,“对了,那个马尾坡的周老太昨儿上午来过,听说跟大老爷在花厅里说了好一会儿的话呢。”
“就是那个救了康哥儿的姑娘的奶奶?”
“没错,就是她,说起来,她家孙女救了康少爷,也算是得道升天了,不但得了马尾坡这块香饽饽地,还跟大老爷家走动了起来,听说昨儿这周老太,还是荣管家亲自送出门的呢。”
小厮语气感慨,王锐却变了脸色。
明明昨儿早上还说要留康哥儿在家里的,一夜过去,就突然变了主意。
可昨儿一切如常,只有这个周老太来过。
他很难不怀疑,是不是这个周老太跟大伯说了什么。
但周老太能知道什么呢?
这也太奇怪了。
又或是压根无关,只是大伯不放心康哥儿在家里,自己突然变了主意?
王锐左想右想,想不明白,可心里却气愤难言。
他此次精心做的一切部署,这就白白枉费了?
气都不知该往哪儿撒,偏偏就这么巧,这个周老太昨儿见过大伯。
再想到,之前就是她孙女多管闲事……
王锐眼中闪过一道冷光,有了撒气的出口。
……
“穗儿,先前周夫人身边的丫鬟来预订了今儿的下午茶,让给留一个包厢,你快准备准备。”
周素兰匆匆进了厨房,丢下一句,又赶紧往外头去了。
先前那要买椒盐锅巴带走的人又来了,可今儿的茶点换了,并没有做椒盐锅巴,她就是想卖,也没得卖呀。
刚回到外头茶肆里,那人就冲她招了手。
她赶紧过去,“客官,实在不好意思。”
“没事,那椒盐锅巴,下次还做吗?”
“还做得,到时候有了,我一定给客官你留着。”
那人点点头,指了面前的碟子,“这个山药片有多的吗?给我打包一份行吧?”
周素兰一听,暗叹这人可真是个会吃的,这山药片是今儿才上新的茶点,穗儿念叨着没有烤炉又没有火炕啥的,铁锅烙费事,统共也没有做多少,倒花了不少功夫。
但这人来过好几回了,买锅巴又没能买着。
犹豫了犹豫,周素兰还是匀了一份卖给他。
这人收起来,结了账,嘴里便笑言道:“我瞧这小食也能久放,你们又在这当道的位置上,将来码头投用了,这每天南来北往的人可不少,到时候,多做些这种小食来卖,一定好卖的!”
周素兰听他真心实意的建议,也是忙道了谢。
这个事啊,穗儿早就同她说起过了。
这不是都得一步步慢慢来嘛。
旁边的地,可是留出来的,到时候再怎么建,都是使得的。
知道周夫人下午要来,徐穗儿便抽空和了面,不加一点水,只用鸡蛋,揉得面团紧实光滑,再盖上湿布醒发半个时辰。
昨儿才做好送来的模子,今儿正好就派上了用场。
午饭的点到了,她先忙起来,让打下手的香巧帮忙炒熟些芝麻和核桃仁,她回头好用。
“阿姐,肥肠豆腐煲再做一份!”
“阿姐,照烧河鱼来一份!”
“……”
这两天,茶肆到了饭点,客人多了不少。
徐宝生上菜传菜跑得满头大汗,连苗儿这小短腿也充当了传菜筒。
而外间,周素兰也是忙得走不开,先前自酿的杨梅酒李子酒青梅酒打有人尝了头一遭后立马就传扬开来,每日多数客人都要点上一壶来尝尝。
酒坛子就摆在柜台后的,光是打酒,就够周素兰忙的了。
看着里里外外的忙碌,院子里坐在轮椅上的徐长山恨不得自己也能上手去帮忙,可惜,没办法,也就只能和田氏帮着择个菜剥个蒜的,做些不用动弹的小活计。
饭点就是这样,瞧着兵荒马乱的,所有人都累个够呛,但也就是没多会儿功夫的事。
最后的收尾工作,徐穗儿让菜花婆他们来做,自己则把醒透的面团用擀面杖擀成透光的薄饼,再用锋利的菜刀切成细如棉线的面丝,撒上干面抖散,以免粘连。
她叫了香巧在旁瞧着,香巧被她这一手刀功看得心中连连惊呼,下意识的也以手做刀在虚空切了起来。
只觉得自己只怕练个五年十年的,都做不到这般,能把面丝切得像棉线一样细。
这样细的面丝要做什么?
煮吗?
可这么细,下了水能行?
她一眼不错的瞧着,只看得师傅热了锅却倒入了猪油。
“师傅,这是要做什么?难道要把面丝放进去炸吗?”
“没错,就是炸。”徐穗儿应了一句,待油温渐起,便将面丝分批下入了油锅里。
细面丝遇热油瞬间蓬松浮起,不过片刻,便炸得浅黄酥脆。
徐穗儿迅速用漏勺将面丝都捞出来沥去了油分,堆在陶盆里,香气瞬时漫开了整间厨房。
随即,徐穗儿在小灶上用小锅下入黄糖碎块和饴糖,添少许清水,小火慢熬。
待糖浆由稀转稠,在勺边凝出薄亮的糖衣时,即刻将锅端开,把酥脆的面丝和炒熟的芝麻以及碎核桃仁一同倒入糖浆里,迅速翻拌均匀,让每一根面丝都裹上透亮的糖衣。
随后,倒进了方形的模子里,用擀面杖用力压实压平,待其自然冷却凝固定型,再脱模切块。
这便是自制版的沙琪玛了。
抬眼,见几双眼睛看得一愣一愣的,她笑了笑,问香巧,“看会没?”
香巧摇头如摇拨浪鼓。
眼睛是看会了,但手没有。
主要的,这么细的面丝,她真切不出来。
“没事,下回再瞧仔细些。”
待到下午,周夫人以及陈夫人还要罗大太太以及另一个孙太太便到了。
到了地方,几人俱都傻了眼。
不是,这茶肆怎么瞧着这般简陋?
不是楼阁也就罢了,竟还是竹房子。
周夫人都想换一家了,这没有包厢,叫她们怎么喝茶?
但到底被徐姑娘的手艺给拉住了脚步。
“瞧着那竹亭,应该就是我家品玉说的雅间了。”罗大太太出了声,指了旁边的几座竹亭。
周夫人见状,多少松了口气,有独立的地方还好。
“几位夫人,快快请进。”周素兰笑脸迎出来,将几人迎进了一座竹亭里。
待坐进了竹亭,几位夫人本来紧绷的心情倒慢慢放松了下来。
“这地方还不错啊,清静,雅致,瞧,桌上还插了花瓶,虽是不知名的小花小草,倒也别有一番风情呢。”
“是啊,虽简陋了些,却也是花了心思的,若是茶点真的好吃,我倒也不介意光顾这里。”说这话的是那日没去过罗家吃席的孙太太。
“放心,我家品玉来吃过的,她说好吃,一准差不到哪儿去。”
罗大太太刚说完,黄翠花和菜花婆就送茶点进来了。
第七十九章 金丝软酥
“几位夫人,这是桂花蜜枣茶。”
“这是今儿特意为几位夫人准备的,金丝软酥。”
金丝二字,瞬间吸引了几人的注目,注意力全都放在了这碟子每块都方方正正色泽浅黄的点心上。
“金丝软酥?这是什么点心,我头回见到。”周夫人忍不住惊讶。
“闻着好香啊。”陈夫人先拿起了一块,放在鼻息间轻嗅了嗅,“甜香,莫不是糖糕?可摸着这感觉,很是酥松……跟一般的点心都不一样。”
“尝尝不就知道了?”孙太太是个急性子,拿起一块就往嘴里送了。
一入口,顿时亮了眼睛,“竟有这酥软的点心!入口就化了呢!”
其他三人听她这么说,也等不及,纷纷尝了起来。
果然,入口即化,不必费力咀嚼,便在齿间酥碎开来,清甜的香味却也清爽,半点不齁。
酥而不碎,甜而不腻,实在滋味别致。
“金丝软酥,这名字取得也是恰如其分。”周夫人目含赞赏,“没想到,这位徐姑娘做点心的手艺也是一绝啊!”
“难怪品玉回来常把这家茶肆挂在嘴边呢,我今儿算是知道了。”
陈夫人取了手帕擦去了嘴角沾上的碎屑,又轻咬了一口点心,比起其他人的赞叹,她更是纳闷。
“这徐姑娘有这么一手做点心的手艺,开什么茶肆啊,简直是埋没了,合该开点心铺子呀!”
几人闻言,俱都点头赞同起来。
清河镇上,胡记点心铺便是几十年的老铺子了,一包绿豆糕,统共就十块,便能卖五十文。
更别说县里头的李记点心铺了,传了好几代人了,镇店的蝴蝶酥,供不应求,一般人吃不起,吃得起的,还不定买得到。
叫她们说,这个金丝软酥,比起李记的蝴蝶酥,有过之而无不及。
若是两家铺子,一家卖蝴蝶酥,一家卖这个金丝软酥,只能买一种,她们指定买后者。
但罗大太太想到了那日的席面,忍不住接了一句,“可这位徐姑娘做菜也挺好吃,不开这茶肆,开点心铺子,不是也埋没了?叫我说,还是开这茶肆得好,咱们想吃点心能吃点心,想吃菜也能吃菜,这多好?”
“这话倒是!”陈夫人笑开来,“今儿周夫人请吃下午茶,看明儿还是后儿个,我来做东,请你们吃饭。”
“何必明儿个还是后儿个?就今晚上,我来请!”孙太太是个爽快性子,也财大气粗。
照说,她男人只是小小的一个书吏,却也能和周夫人陈夫人她们走动得勤,便就是因着她娘家行商,嫁妆丰厚,又出手大方了。
……
“穗儿,那位孙太太预订了一桌席面,就是今儿晚上,她们就四个人,让你看着做五菜一汤就行。”
菜花婆满脸喜色的回了厨房来,“你今儿做这点心,我看她们真是喜欢极了,还说你应该去开点心铺子才是呢!”
“叫我说,你是该去开点心铺子,那胡记点心铺的点心一点不便宜,赚钱着呢。”
她记得上回她过生辰,大旺就给她去胡记点心铺买了一包点心回来,二十文钱呢,都不够塞牙缝的,再添巴添巴,都能买一斤肉吃了。
所以说,那点心就不是一般人家吃得起的玩意儿。
穗儿就会做点心,捏着这么赚钱的手艺,哎哟,不赚这个钱,可真是可惜呀!
徐穗儿听着她叽叽喳喳的,探头看了眼外头的天色。
不是,都这个点了,周夫人她们还能留下来接着吃晚饭?
还五个菜一个汤?
四个人啊,胃口也忒好了点。
“茶水和点心她们都吃着呢嘛?”
“吃得差不多了,我瞧着她们拿了叶子牌在玩呢,估摸着就是消遣时间,等着到点吃晚饭呢。”
“穗儿,你看看,安排啥菜?我们好准备!”
菜花婆比徐穗儿还激动,招呼好了这些夫人们,那可比罗大姑娘她们还妥当。
都是当家主母的,手里头不差银子,吃好了,往后还能少了来?
徐穗儿翻看食材,又想着都是妇人家,少不得好一个甜酸口,还要清淡养生些才是。
看了一圈,最后定下了菜色,一个豉油鸡,一个山楂蜜汁小排,一个照烧豆腐,一个炒三丝,一个清蒸鲈鱼,一个锅巴肉片,以及一个雪梨百合瘦肉汤。
都不算什么稀奇的食材,山珍海味也不是,可那小排层层叠叠在一起,端上桌来,屹立不倒,跟座小山似的,红亮油润,还有整颗的山楂点缀其中,又浑似一棵粗壮的山楂树。
再看那清蒸鲈鱼,鱼片一片片微微张开,整整齐齐摊开来,以葱叶做点缀,活像一只开屏的孔雀,漂亮极了。
摆盘精致好看不说,且还不是好看不好吃,滋味绝着呢。
周夫人几人一吃一个惊叹,愣是挑不出一点不好来。
要说唯一的一点不好,大概就是这简陋了些的‘包厢’配不上这么好的手艺?
可酒香不怕巷子深,这才多久光景?
等回头码头一旦投用,南来北往,这家茶肆一定会客似云来。
到时候,她们怕是想要这样简陋的包厢,还要排队订呢。
“就趁着码头建好之前,咱们多来,把徐姑娘的手艺尝个够呗。”
……
今儿累得徐穗儿都不想动了,自家的晚饭,便是香巧掌勺做的。
周素兰边吃边夸,今儿个心情实在是美。
等吃过饭,她便拉了徐穗儿进自己屋里,给她看今儿的钱匣子。
如今人口添了一个又一个,周素兰到底长了两分心眼,并不在吃饭的时候盘点今儿又卖了多少钱赚了多少钱,都是晚饭后,同徐穗儿在屋里,祖孙俩单独说。
所以,这每天到底都赚了多少,也只她们两个心里有数。
“今儿有周夫人她们照顾生意,比昨儿足足多卖了半两银子呢。照这个势头下去,赶在码头建好之前,说不得咱们也能把旁边的地建起房子来呢。”
“只是,这要咋建,穗儿你可有个章程?”
“这些天啊,常来的茶客东一嘴西一嘴的可没少提意见,有说让咱们把吃茶和吃饭分开来的,开一个茶肆,再开一个酒楼,还有让咱们建个作坊卖铺子,专卖椒盐锅巴这些个小食的……”
“你说说,咱就剩这么一块地,哪里铺排得开?”
徐穗儿听着就道:“只要银子够,怎么都铺排得开,横着建不够建,那就往上建呗,这都不是问题,问题是,铺排得太开,咱也忙不过来不是?”
“这倒也是。”
周素兰点点头,“这些天忙,穗儿你也辛苦得很,我叫宝生熬了药茶,你好好泡个脚,松泛松泛,早些睡,明儿我带着石昭一起去买菜就是,你多睡会儿。”
第八十章 贼人
徐穗儿点点头,回了屋,徐宝生就端了木盆进来。
“阿姐,快泡脚。”
“这药茶泡了能缓解酸痛疲惫,你也回屋去好好泡泡。”每天跑堂,这腿脚也费着呢。
“诶!我晓得,那阿姐你慢慢泡!”说罢,一阵风似的跑了。
倒也不是真的要泡脚去,少年小子,精神头足得很,回屋了,还盯着墙不动,练了两刻钟的眼神定呢。
他如今马步桩已经能立半个时辰了,石昭正让他练眼与胆。眼神要定,还要敢出手,才不怯不慌不乱。
屋里烛光昏暗,泡脚泡得舒服的徐穗儿不免出声道:“香巧,白日里再做吧。”
香巧抽空抬头说了一句,“白日里不得多少空,我想着早点做好,师傅你也好早点穿上。”
她正给徐穗儿做着一双鞋。
每天大部分的时间都在站着,来来回回的,徐穗儿脚上的鞋鞋底都磨破了,周素兰给补好了,但香巧瞧着,便想给徐穗儿做双厚底的新鞋子,底子厚些,耐穿,且穿着也更舒服些。
“那也别做了,当心伤了眼睛,我不急着穿,慢慢做就是了,你也快些过来泡泡脚,不然,我可生气了啊?”
“诶,我缝完这两针就来!”一听师傅要生气,香巧连忙应了声。
两人都泡过了脚,香巧将泡脚水倒出去,回来栓上了屋门,吹了油灯,摸上了床去。
“你娘还说你不会你女红呢,我瞧着,你比我强,会做鞋子,我针都拿不稳。”
香巧听得直笑,“我也就会做做鞋子和补补衣裳,这都是最简单的了,师傅针拿不稳,可你刀拿得稳着呢!要让我选,我也选刀拿得稳!”
“这个啊,多练练就成了。只要肯用功,没什么不能练出来的。”
“那我也能练得像师傅你一样,把面饼切得跟棉丝一样细?”
“你拿刀的姿势和发力已经像模像样了,从明儿起,你没事就拿了萝卜切片,固定一个厚度切,切到每一片摞起来都能像砖块一样整齐,再拿了肉来来试切片,同样也能练到摞起来像砖块一般了,那时候,再开始练盲切——
这也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急不来,你手稳,总是个好基础,慢慢练,能练出来的。”
“等你能盲切好片了,再切丝,先慢后快,先粗后细,能稳定的切出细丝来,那才算入门呢。”
香巧听得入神,想着自己如今也只会拿着刀切尽量不切到手,让切片能切片,切丝能切丝,可要把每一片都切得厚薄大小相同,还要摞起来能成一块砖似的,那她还做不到哩。
她娘说得对,光会把菜做出好味道来可不算什么,味道好,没有品相,吸引不了人动筷子来吃,再好的味道也是白搭。
首先啊,她得把刀功给练好咯。
“时候不早了,睡吧。”
没有娱乐的夜晚,白日里太累了,沾了枕头也能很快就睡着,压根顾不上想东想西了。
迷迷糊糊的,被人给推醒,徐穗儿还有些迷瞪,“怎么了?上茅房害怕?旁边小屋里不是放了个尿桶吗?”
“师傅,好像是有贼摸进来了。”香巧声音发抖。
徐穗儿一个激灵,瞌睡顿时去了个无影无踪,撑起身来,在扑通扑通的心跳声里仔细捕捉外面的声音。
就听得阿黄不安的叫声以及打斗的动静。
忙下了床去,到窗边开了个缝偷偷往外面瞧。
院子里好些个黑影正纠缠在一起。
夜色太黑,看不清谁是谁。
只看得清阿黄在外围扑腾,逮准空挡猛咬住了一人的小腿,疼得他阵阵惨叫。
徐穗儿捏了一把汗,又看上房里什么动静,稍稍放了点心。
看来,贼人一摸进院子,就先被石昭给发现了,还没能摸进屋里来做什么呢。
不多时,外头的打斗停了,徐穗儿看了眼,披好外裳开了门往外头去。
同时,上房里,周素兰也开了门出来。
“咋回事啊?小昭,你有没有事?”
“奶奶!来了几个毛贼,都被石大哥和我给打趴了!”徐宝生兴奋的声音响起。
周素兰惊了一跳,“宝生啊,你没事吧?”
她没想到,孙子也跟贼人交了手呢,臭小子,胆子可忒大。
“没事没事,我和石大哥都没事,有事的是这些贼人!”
石昭不喜多话,见徐宝生应了没事,便走向了其中一个贼人,上脚踢了踢他,“说,你们是什么人?摸进来想做什么?”
“好汉饶命,我们兄弟几个就是想进来摸些财物,混口饭而已,我们错了,下回再也不敢了,好汉可别把我们送官啊!”那人哆哆嗦嗦求饶道。
“撒谎。”石昭伸了手,一把将人提了起来,头朝下的给人一抖落,一样东西就从他身上掉了出来,落在了地上。
香巧捧了油灯出来,照得清楚,那掉出来的东西赫然是一根粗绳。
“你偷财物带绳子做什么呢?这分明是用来绑人的绳子。”
说着,石昭又按住了另一个人,从他的怀里摸出了一张帕子,往他鼻下一蒙,这人连忙挣扎扑腾,但很快就瘫软在地,不省人事,
“迷药!下三滥的玩意儿,说!你们到底想做什么?”
“好汉好汉,这就是兄弟几个带在身上防身的东西而已,真的!我们真是来偷财物的!”
石昭抡了拳头,将人一顿胖揍。
”哎哟,饶命,饶命,好汉饶命...啊...我们真的...只是来...偷东西的....啊啊...”
但不论怎么打,嘴里都只有这么一句。
“大娘。”石昭停了手,看向周素兰。
“既然他们不说,但大半夜的私闯人家家里来,总是犯法的,明儿一早,就把他们送镇署去!让镇尹大人治他们的罪。”
镇署管着一个镇的治安,偷鸡摸狗,强盗小贼,打架斗殴,只要不是人命大案子,镇署都能办了。
判个板子关个几天啥的,镇尹大人就能做主,不必惊动县衙。
石昭应声,就用那绳子,将几个人反手绑成了一串,栓在了茶肆的柱子上,阿黄摇着尾巴跟过去,流着哈喇子哈哈哈哈哈,只要谁敢乱动,它就给谁一口。
狗的哈喇子往身上掉来,几人一动不敢动,恨不得快些天亮,免得受这遭罪。
本以为轻轻松松的事,哪想到,这家人里竟有个身手这般厉害的!
第八十一章 厨子成了精
天刚亮,周素兰就带着石昭动了身,往镇上去。
先将‘一串萝卜’送去镇署,说明了昨儿晚上的事。
陈巡检正好来上值,听得马尾坡、茶肆等字眼,立马凑了过来询问情况。
得知这几个小贼昨夜偷摸潜入了周老太家,想偷盗财物,立即表示:“放心,镇署一定会严办此事的。”
“就怕不单只是偷盗财物呢,这几人的身上还搜出来了抹了迷药的帕子和捆人的绳子,喏,绳子就是捆他们这根。
吓得我们呀,昨晚都没有睡好觉呢,麻烦巡检大人,一定好好教训这些个小贼才是。”
陈巡检听着,也是忍不住抽了抽嘴角,吓得没睡好觉?
可哪家遭贼的能一点财物没损反倒把贼人捆萝卜串似的给捆了送镇署来了?
有家丁的地主员外家还差不多,可这周老太,一家子老弱病残的。
他视线在石昭身上落了落,点头应了话,“还有此事?我们一定好好查问。”
“可不!谁知道他们到底是偷东西来的还是干啥坏事来的。
听说荣县那边就出了拍花子,丢了小孩子呢,说不得这即几个贼人跟那些拍花子就是一伙的呢!”
听得这话,陈巡检也想起了最近听到的风声,荣县那边出了拍花子,短短半个月,已经丢了十几个孩子了,也是神情一凛。
这可是大事,昨儿上边还来传达了指示,让最近都多上心着些,加强巡逻呢。
这可不敢大意,要是他们清河镇也出现了拍花子,那可就是他们的失职了。
陈巡检赶紧先审问去了。
一番审问,就差大刑伺候了,几个小贼也拒不承认他们是拍花子,咬死了说就是去偷东西的。
陈巡检也稍放了心,不是拍花子的同伙就好。
要说他怎么就相信了?
那自然便是因为也认识这张麻子几个了。
张麻子这一伙二流子,那都是清河镇上出了名的,寻常生事打架,偷鸡摸狗的,他们抓了好多回的了,说起来,也是镇署的常客。
只可惜,屡教不改。
真真是清河镇上的一窝老鼠屎。
审问清楚了,陈巡检让弓兵将人带下去关个几天,受受教训。
也没偷得些什么财物,判刑是判不了的,只能关几天,以示惩戒罢了。
王家这头,王锐一起床,就得到了消息。
“废物!”
铜盆翻了地,洗脸水洒了一地。
“少爷,小的打点了人问过张麻子了,他说,那家有个人身手厉害的很,他们几个加起来都不是对手。”
“一家子老弱病残,能有什么厉害的?废物就是废物!这点事都办不好!”王锐气得咬牙。
但随后清醒过来,一家子老弱病残,张麻子他们还能对付不了,反倒被绑了送镇署去了?
他冷静思考了一番,吩咐小厮,“你拿上一笔银子,去找黑虎。”
小厮惊讶,“少爷,这等小事.....真要找黑虎?”
“若真是个身手厉害的,一般的二混子哪能行?”
小厮犹豫着开口,“万一...那岂不是要露了那件事?”
王锐眉峰一蹙,语气骤冷,“哪件事?”
小厮一寒,连忙道:“没有没有,小的就是胡乱一说.....小的这就去。”
“慢着!”
“少爷?”
王锐舌尖轻轻顶了顶上颚,改了主意,“算了,我再想想,你先下去吧。”
......
买了菜回到马尾坡,正好碰上张田根送菜果来。
“昨儿刚挖的芋艿,和萝卜,都洗的干干净净的,还有我儿子在山上采的野栗子和山楂,自家树上摘的梨,周大姐你瞧瞧,我都是捡好的送来的!”
自夏日里有了买卖往来,如今嘛,张田根卖菜都不总往镇上去,准时要先送来马尾坡的。
不过他菜都种得好,买谁的都是买,每每他送上门来,周素兰都是有买下的。
“行,拿厨房上了称,我给你算钱!”
“诶!”张田根应了声,忙将筐子往里头搬。
石昭背上也背了一篓子的肉这些,一起往厨房里去。
张田根忍不住多看了他两眼,笑着寒暄,“石小哥儿力气挺大哩!”
“张叔力气也大。”
“哈!”张田根笑咧了嘴,进了厨房,跟徐穗儿打起招呼来。
菜花婆和黄翠花麻溜给东西都上了称。
到外头来,周素兰就给张田根结算了菜钱。
“你数数,看看对不对。”
“不用数不用数!周大姐你数了就是着了!”张田根摆着手,将铜板直接收进了怀里,扭头,看了眼倒了水在喝的石昭,忍不住说了句,“这位石小哥,我每次来瞧了都觉得面善得紧哩。”
周素兰心里一个咯噔,笑道:“这孩子干活勤快,手脚一麻利,跟张老弟你一样的吃苦耐劳,不怪你瞧着面善!”
张田根一听,顿时红了脸,他哪有周大姐说得这么好,不过养家糊口,不能不吃苦罢了。
“回头菜长好了,我又给周大姐呢送来,对了,还有鸡蛋鸭蛋,我们村里都在问呢,周大姐要不要?回头我也一并给你捎来!”
“都要都要,你送来就是!回头谁家鸡要啊鸭啊要卖的,也给我送来!”送上门来,还省了她自己去买呢,省事得多。
这每天市集里东串西串的买菜,怪累得慌,要不是有些东西还是自己亲自去买放心,她都巴不得每天全都给她送上门来呢。
看着送来的新鲜芋艿,徐穗儿又想到了一种新点心,当下让菜花婆和黄翠花将芋艿削了皮蒸上。
再多削些备着,今儿可以炒一个芋艿丝,还可以做一个芋艿炖鸡,配着栗子,多做些煨着,晚间卖不完的,就自己吃。
芋艿和栗子,那都是徐穗儿的最爱,粉粉糯糯的东西,没几人能抗拒。
等芋艿蒸上,徐穗儿这里也将醒发好的面团切了面丝,准备下油锅炸制。
昨儿已经做过的金丝软酥,今儿正好也给茶肆上个新,换换口味。
于是乎,刚把椒盐锅巴学的八九分的对面茶楼,钱东家就听得周老太茶肆又出了一种新茶点,赶紧让伙计来买。
买回来多学学,趁着那山药片一起,学会了,茶楼里也就有三样镇店的茶点了。
可等伙计买回来,厨子一尝,麻了。
“东家,这个我做不出来。”
钱东家也尝了,一尝一个不吱声。
不是,对面那徐姑娘,是厨子成了精的吧?
怎么这么会做呢?
就这道点心,他敢打赌,县城里的李记点心铺都做不出来。
若有了这道点心,那李记不得更上一层楼,再闯更大的辉煌?
相反,没有这道点心的话,这道点心是一定能威胁到李记点心铺作为平县第一点心铺的地位的。
巧了,李记点心铺的东家是他大舅子的岳家。
钱东家顾不得偷师,赶紧使人给自个大舅子送信去了。
第八十二章 吃坏了肚子
蒸熟了的芋艿压成泥,掺入糯米粉和温水揉成偏硬不粘手的面团,擀成半指节厚的面皮,切小方块,放置着阴干。
一两天后,面块就硬实了。
徐穗儿耐心等了两天,小火起了冷油,将面块下锅,慢慢的炸,很快,面块便膨大起来,金黄酥脆后立马捞出来。
用糖和饴糖加少许水小火熬到能拉丝后,把炸好的一指长的面块裹上这糖浆,再趁热滚熟芝麻,放凉后,这便就是麻枣了。
圆滚滚胖乎乎,里头是空心的,拿在手里轻飘飘,一点不压手,一口咬下,酥酥脆脆,绵实得很,糖霜裹着芝麻香,满口焦香与清甜。
麻枣刚做好,罗大姑娘的丫鬟就来订了今儿下午的下午茶,以及今儿晚上吃饭。
这倒是学上周夫人她们了,要么不来,一来就直接下午茶和晚饭配齐了。
正好,倒赶上了今儿这新吃食。
外头茶肆里,周素兰正招呼着人坐下来。
“老板,来来一壶六安茶,再来两碟子那个金丝软酥!”
周素兰一听,便知道这定是听别人说了特意跑来的。
自这个金丝软酥上了,这两天,茶肆的生意别提了,每天都有新来的面孔,且一进来就点名要金丝软酥的。
“好嘞,您二位稍等,马上就来!”
周素兰眼角笑出了褶子,这个金丝软酥啊,别说别人了,就她们自己吃了,都觉得好吃得不行呢,她都佩服穗儿,能做出这么好吃的点心来。
今儿好像又做啥新点心了,还是用那芋艿做的,头两天就蒸熟了做了面团阴干来着,倒都是些费功夫的事儿。
难为了穗儿手巧不说,还这么的有耐心呢。
让宝生将茶点给客人送去,周素兰低头在册上了画起圆来。
忽然,外头一阵喧哗。
周素兰忙探了头去看。
四五个人簇拥着一个面色蜡黄捂着肚子哼哼唧唧的汉子几步就上了台阶来,后头还跟了不少看热闹的人,顷刻就将茶肆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人冲进来后,一言未发先上脚就踹翻了靠门口这张正好空着的桌子。
“谁是老板,给老子出来说话!”这人横眉竖目,张嘴吼道:“我兄弟吃了你家的脏东西,上吐下泻差点没了半条命!你这黑心烂肝的茶肆,卖得什么毒食?”
被扶着的汉子弯着腰嗷嗷直叫唤,额头冒汗,看上去痛苦万分。
扶着的人七嘴八舌的附和声讨,“黑心老板!卖毒吃食,害苦了我兄弟!今儿,我们跟你没完!”
突然闹这么一出,正在茶肆里的客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的,都惊疑不定,常来的还好说,今儿刚来的几个,正往嘴边送的点心赶忙就丢回了碟子里。
连带着外头围观的众人,全都议论纷纷起来。
“这家茶肆看着挺干净的呀?怎么会吃坏肚子的?”
“别是用料不干净吧?还是放了些什么不该放的?”
“就他家新出的这个什么金丝软酥,我来尝过了,实在是香,那胡记点心铺都做不出来这个味道,这小小的茶肆,听说还是个刚及笄的小姑娘,怎么就能做出这么好吃的点心来?说不定还真是放了什么不该放的,所以才这么好吃!可吃了,就会害人身体,准是这样没错!”
“真是这样?”
“那不然呢?瞧人家都吃出毛病来了!这小脸白的,痛得都直冒冷汗呢!”
踹桌子那人捡人心浮动,撸了袖子就作势要往里头冲,“今儿我就砸了你们这破茶肆,让你们再也不能卖害人的吃食!”
石昭一个箭步上前,牢牢锁住了他动手。
周素兰扬了声,不慌不忙:“光天化日,朗朗乾坤,这位大兄弟,张口就说我家的吃食害了人,总得讲个道理吧?”
“道理?人都这样了还要什么道理?”那人奋力挣了挣,却挣不开被石昭抓住的手,啐了一口,指了身后汉子给周素兰看。
周素兰目光扫过那捂着肚子的汉子,又看了一圈众人,一字一句清晰传开,“道理自然是要讲的,这凡事若是都不讲道理,那不是要天下大乱?我也可以张口就说你杀了人呢,那官府能听我的,立马就把你抓去砍头治罪?不得先查明证据?”
“我只问你两个问题,你如实答了,自然就明了了。”
围观众人就有附和起来的,是啊,凡事都要讲证据嘛,官老爷办案也得讲究人证物证哩!
周素兰也不给这起人反对的机会,迅速问起来,“第一个问题,你这兄弟是何时吃的我家的东西?”
“就今儿个!不然还能是昨儿个?昨儿个吃的,那不早就痛死了?”
“今儿是吧?今儿饭点还没到,想来你这兄弟吃的就是茶水跟点心了?我家茶肆今儿的茶水和点心就这几样,不知你这兄弟吃的是哪一样?是在这吃的?还是打包走的?”
“你这是几个问题了?”那人呛声。
“这不就是一个问题?吃的什么,在这吃的还是打包走的?不是说就是今儿的事,这还没过午呢,应该不会记不清吧?”周素兰不急不缓。
就有茶肆的常客帮着附和,“是啊是啊,这才上午的事儿,记得清的,说出来,大家伙不就都知道了?”
那人目光微闪,“就是那金丝软酥!我兄弟打包回去吃的!吃了就肚子痛起来了!”
“金丝软酥?”周素兰语气疑惑,“那就奇怪了,我家的金丝软酥每日都是现做的,现做现卖,不说多的,就现下坐在这茶肆里的客人,都吃着呢?怎么没人肚子痛,偏偏只有你这兄弟吃坏了肚子?”
茶肆里众人点头,“是啊,我们都吃了,这不还好好的?一点没觉得哪里不舒服啊?”
那人立刻骂道:“你家这吃食的毒兴许只毒体虚的人呢?少废话!我家兄弟就是你这茶肆害的,别东扯西扯!今儿我就要砸了你的茶肆,给我兄弟出气!兄弟们,给我上!”
“这倒是好笑!”周素兰扬了声一声冷喝,先发制人。
“先不说你这兄弟是不是体虚究竟是吃了什么引起了腹痛,只说你认定是我家的吃食害的,不是应该报官?或者来找我家要说法要赔偿?
可你进门就踹桌子,嚷着要砸了我家吃食,口口声声都是要我家茶肆开不下去,这也太奇怪了,就好像你们是专门冲着砸我家的茶肆来的!
我倒想问问,你们是真的来替你这兄弟讨说法的,还是特意来砸场子的?说!谁派你们来的?”
第八十三章 故意讹人
“说!谁派你们来的!”
有石昭挡着,几人压根冲不了两步,又被周素兰噼里啪啦的一番话给卸去了声势,愣神的功夫,围观众人也七嘴八舌起来。
“是啊,这要真是吃坏了肚子,好好说清楚,让人家赔医药费不就好了?作甚喊打喊杀的非要砸人家的铺子?”
“就是,这有啥过不去的,又不是吃死了人,非要砸了铺子才行?赔点医药费就是了嘛!”
“莫不然,还真是谁派人找麻烦的?兴许就是看人家铺子生意红火呢!”
“......”
那人反应过来,连忙拉开了嗓门,“什么谁派我们来的!胡说什么!明明就是你家的吃食毒害了我兄弟,你还有理了!我兄弟可不要你赔医药费,就想出口气!怎么的?当谁都稀罕那点臭钱?!”
“今儿个,我兄弟还就不要你赔钱,非要砸了你的茶肆出气不可了!”
周素兰上前两步,目光锁住那捂着肚子的汉子,“你说是吃了我家的金丝软酥害的,那你说说,我家的金丝软酥口感如何,是硬还是软?是绵密还是软糯?你买了多少?付了多少钱?又是几时来买的?”
汉子一愣,支支吾吾起来:“软的....几文钱我哪里记得这么清楚!”
“记不清楚?”周素兰笑了笑,转向围观众人,扬了声,“各位乡邻,只要吃过这金丝软酥的人都知道,我家的金丝软酥入口酥融,一抿即化!这人连这个都说不明白,也敢说是吃我我家的金丝软酥坏的肚子?”
众人顿时一片哗然,看这四五人的眼神立刻都变了。
那领头的人脸色微变,强撑着喊:“他都痛糊涂了,哪里记得清楚什么!反正就是吃你家的东西吃的!”
周素兰不再跟他坏话,视线投向了人群后挤上来的周市令和码头街的保正,扬声喊道:“既然说是吃坏了人,那好办,请周市令和杨保正过来当面查验,请了大夫来诊脉到底是吃坏了肚子还是故意装病受人指使,一把脉便知!
若真是因我家吃食伤身,我愿十倍赔偿!若是故意讹人闹事,那便送官究办!”
她说得底气十足,条理分明,丝毫不见慌乱,一来二去,谁是谁非,众人心里已经有数。
“不用去请,我在这里!”周市令上得前来。
人群里也有人喊道:“同济医馆的刘大夫在这儿呢!”
那捂着肚子的汉子眼神躲闪,下意识就要往后缩。
领头人见势不妙,色厉内茬的挥手,“算你们狠!我们走!”
周素兰哪能叫他们就这么走了?
“小昭,按住那吃坏肚子的,请刘大夫把脉一诊!”
石昭一个箭步,大手一捞,便将那汉子给摁住了。
刘大夫上前来,捉了脉,而后言:“这位壮士脉象沉稳有力,极是康健哩!”
一句话,事实如何,明明白白。
众人纷纷冲几人吐起唾沫星子来。
“有大夫把脉,大家伙都做了见证,我家的吃食可没有一点问题!”
众人纷纷附和。
那汉子几人脸色难看,只想赶紧离开。
当众证明了清白,免得回头还有人拿这个说事,但周素兰仍然不能叫他们就这么走了。
“砸了我的桌子,影响了我家的生意,还污我家的名声,可不是你想走就能走的!要么赔桌子钱,再当众道歉,要么,咱们就去见官!”
众人也跟着起哄:“对,赔桌子!”
“送官!送官!”
被众人围得进退不得,领头大汉咬牙切齿,狠狠瞪了周素兰一眼,不情不愿的摸出了一把钱拍在了桌上,说了句不好意思,就骂骂咧咧的带着人狼狈逃窜了。
周素兰捡好钱,对着众人微笑颔首,语气平和:“多谢各位乡邻分辨公道,我家做小本生意,凭良心做事,用料干净,绝不坑害于人,今儿在我茶肆吃茶的客人受惊了,我每人都送一块金丝软酥,略表谢意,还有外头的诸位乡邻,都可免费进来吃一碗茶,若是想尝尝我家的金丝软酥,同样,多送一块!”
茶肆内众客人闻言,纷纷挥手,嘴里道没有没有,周老板客气云云的。
在外头的众人,之前听得周素兰说起这金丝软酥如何入口酥融一抿即化的,三五结伴往里头来,“我们就来尝尝这个金丝软酥!”
也有真听了这一句免费喝茶了,凑热的跟着围了进来。
一时间,茶肆里座无虚位,热闹非凡。
进来吃茶点的,好生招待,只进来免费喝一碗茶水的,同样,周素兰也叫徐宝生两个好生招待着。
招呼不过来,后厨的菜花婆和黄翠花都暂且来帮忙倒茶来了。
周素兰第一时间走向了门外,笑着请周市令和杨保正都进来喝一杯茶。
但两人都婉拒了。
周市令本是出来视察的,正好碰见周老太茶肆这里有人闹事,所以便赶紧过来瞧瞧,想着帮把手的。
可惜,压根也没用得上他帮忙,人家周老太就自己解决了,还解决得这般漂亮。
走出去一段了,周市令回头又望了眼周老太茶肆,摇头轻笑:这位周老太,还真是个厉害的人物。
正要收回视线,冷不丁瞧见一人走进了茶肆。
周市令眉头一挑,咦?那不是县里头李记点心铺的东家吗?他来这里做什么?难道周老太茶肆的名头,都传到县里头去了?
目送走了周市令两人,周素兰转身回了茶肆,也赶紧投入了招呼客人之中。
余光瞥见有客人进来,忙上前招呼:“实在是不好意思,客已经满了,几位客官您看是不是等会儿再来?”
把客人往外推也是没法子的事,她总不能撵走一桌正吃着的客人吧?
即便一桌都是进来免费喝碗茶的,那也没有让人家起来腾位置的,多不好。
真给人腾走了,那她专门让人家进来喝碗茶的好意不是就白费了吗?
只能不好意思的让这新来的客人走了。
她心里同时也嘀咕,这人穿得绸子啊,瞧着就是个有钱人,没来过的,应该去对面的茶楼才对,哪能一上来就往她这小茶肆里钻?
别又是又听了谁说她家的吃食好吃特意过来的?
那将人给谢绝在外了,回头也不知人家还来不来?
李云柏脸上挂着微笑,“周老板,我是李记点心铺的东家李云柏,此番是特意前来,想同周老板谈一桩生意的。”
第八十四章 卖与不卖
李记点心铺?
东家?
周素兰一愣。
平县数一数二的点心铺嘛,她知道。
可数一数二的点心铺东家来找她谈生意?
想到之前的钱东家,周素兰很快就猜出了其来意。
别是又一个来买方子的?
哎呀,她家茶肆的名头,都传到县城里去了?
周素兰心里头暗暗窃喜,面上却不显,“原来是李东家!不知您要同我谈什么生意?只是您也看到了,我这会儿实在是忙,抽不开身,若是不急的话,不如您先去对面茶楼等等?”
之所以让人去对面茶楼等,也是想着总不能叫人家干站着等吧?以这位的身份,让他去对面茶楼,他还更舒坦呢。
至于为何没叫人去自家的独立竹亭——一则是怕人家看不上,二则嘛,也是最主要的,若对方真是想买方子的,她家压根就不会卖方子,也不必要让人进自家的竹亭参观了。
待会她过去对面茶楼,见了人,人要是一提,她张嘴就回拒了,然后就抬脚走人,省事儿!
她这九曲十八弯的心思,李云柏可不会知道,听得她让自己去对面茶楼等,顿时就是一震。
难道....这周老太知道他和对面茶楼东家的关系?
钱兄提醒过,这位周老太可聪明得很,会做生意着呢。
钱兄之前来买过方子,却被拒绝了,所以钱兄才说不要说跟他认识,免得周老太一听,谈也不谈就直接给拒绝了。
没想到,这周老太上来就这么说——这是明晃晃告诉他:我知道你和钱东家的关系?
李云柏压下心里的千回百转,面上笑意如初,“自是不能耽搁周老板做生意,如此,那李某便在对面茶楼静候周老板!”
看着人往对面去了,周素兰扭头就往厨房去。
“穗儿,来了个李记点心铺的东家,说是要跟咱们谈生意,我估摸着,又是个来买方子的!”
徐穗儿正将梨子中间掏空,准备塞进红枣和枸杞来做一个炖梨。
听得周素兰这话,她抬了眼,“李记点心铺?”
周素兰点头:“是啊,就是咱们平县数一数二的点心铺,总店在县城里头,听说还开了分店在府城里呢!他家的蝴蝶酥有名!
我觉得十之八九是来买方子的,不然,他能跟咱谈啥生意?
就是没想到,咱这金丝软酥才卖了几天?名头都传到县城里头去了哩!”
说着,周素兰也是咧嘴。
连旁边听着的菜花婆和黄翠花都跟着咧嘴笑,“好吃呗!那啥李记不李记的不好说,反正穗儿做的这点心,比镇上的胡记好吃得多!”
徐穗儿眼珠子一转,微压低了些声音,“给爹治腿....要花不少银子吧?”
周素兰脑子转得也快,惊了一跳,“你要卖?”
“若他真是来买这个金丝软酥的方子的话,只要诚意足,那就卖给他!”
说着话的,徐穗儿视线投向了院子里。
院子里,徐长山坐在轮椅上,正低头和田氏一起剥栗子,划了口子烫过的栗子趁热剥,连着内皮都能剥得很干净,不过,这是个细致的活,剥一篮子都得剥许久。
偏徐长山很有耐心,一颗一颗的,剥得干干净净。
周素兰的视线跟了出去,看着儿子,她心中一叹,要花多少银子,她不知道,甚至,能不能治好,她也不确定。
但是,不试试,咋知道呢?
哪怕只有一丝希望,她也要去试试。
治好了长山的腿,那就是老天保佑了,即便让她折寿,她也甘愿。
“真卖?”
“卖吧,放心,咱不指着这一样点心挣钱。”
周素兰点了头,那就卖!
现在手里头虽然又攒了些钱了,可还远远不够,啥啥啥都等着置办了,还有旁边的地等着安排——总之,到处都是花钱的地方。
她也怕万一现在去能治好的,她没去,等回头一切都有了再去,就晚了。
—
“蠢货!”王锐一脚踹出去。
小厮抱头,顺势一滚,“是小的办事不力,少爷息怒,少爷息怒!”
他哪里想到那几个瘪犊子这么蠢,做戏也不做全套,竟然都没去买点心来吃,就敢捂着肚子上门去找茬子!
要换做他来,直接买了点心回来后,再往上头撒些东西,找上门去,都不怕验的,只要验出来有问题,趁势闹大,谁还管那么多?
“要不,小的再重新找人去?”
王锐瞪眼,“才出过这么一遭,再去?便是真的,众人也不会信了!反倒又给她制造了声势!为她做了嫁衣!”
“那要怎么办....少爷...还请少爷明示...”
“蠢货!废物!”王锐骂骂咧咧,在屋里来回踱步。
—
对面王员外的四家铺子,两家租赁给了别人,剩下两家自己留下了,一家开了个货栈,另一家开了个当铺。
眼下码头还在修建,货栈冷清,常关着门的,也不着急。
当铺倒是已经开了张,掌柜的每日都在茶肆来喝茶,跟周素兰也熟悉着呢。
见人大步往这头来,正在门口张望的王掌柜打起招呼来,“周老板这是?”
“王掌柜晒太阳呢?我去茶楼喝杯茶!”
去茶楼喝杯茶?
王掌柜听的嘀咕,不是,你自家就是卖茶水的,还去别人家喝茶?
不对——
想到荣管家让他平日里多注意着点对面的动静异常,王掌柜上了心。
“哦,那周老板你慢去!”
看着人进了茶楼,王掌柜干脆也不进铺子了,就在门口坐了,一边晒太阳,一边等着,看周老板多久出来,后脚又有谁出来。
进了茶楼,便有伙计迎上来,“周老板,李东家特意交代了,请跟我来,李东家在二楼等呢。”
周素兰冲柜台后的钱东家点头致意,跟着伙计上了楼。
包厢门推开,李云柏起身相迎:“周老板,快快请坐,竹尖,周老板可喝得惯?”
“都行!”她觉得茶都一个味,没啥好喝的,还不如喝白水呢,当然,穗儿做的各种茶,她就觉着好喝。
两厢坐下来,李云柏亲自给周素兰倒了茶,寒暄间也格外的有礼,使人如沐春风一般,极是舒服。
要换做上辈子,这么个有钱的大东家这般跟自己说话寒暄,周素兰肯定都紧张得不知道眼珠子都不会转了。
但如今嘛,她稳得住。
再是有钱的大东家,她又不求他办事,也不欠他啥,怕甚?
再说了,论年纪,她比他大得多,受他一杯茶,也不至于折寿吧?
她这般不动泰山的样子,倒叫李云柏给唬了一跳,越发不敢小瞧了她。
一番寒暄过,李云柏切入正题,语气里诚意十足。
“周老板,是这样的,我今儿前来,是想同周老板商议,买下金丝软酥的方子。”
第八十五章 狮子大张口
“买方子?”
周素兰一脸惊讶,“老身也久仰李记点心铺的大名,那可是百年传承的老字号了,这整个东平府怕是都无人不知无人不晓,我家这金丝软酥,不过是我孙女随手一做,只怕难登大雅之堂,该是入不了您这老字号的眼才是。”
见她的惊讶不似作伪,李云柏忍不住笑了,他可不信这位周老板没猜到他的来意。
倒真稳得住。
随手一做?
他不免轻叹,若不是钱兄送信,他还不知道清河镇上有老这么一家茶肆呢。
收到信后,他便立马着人来打听了。
这位周老板的孙女,前后替王员外和镇尹大人的寿辰掌勺做了席面,获夸无数。
做菜嘛,这且不说,也不值他上心。
可短短时日,清河镇的上层圈子,无论是太太们,还是姑娘们,竟都弃大茶楼不顾,三番两次的往这简陋的小茶肆里来。
这实在是叫人称奇。
周老太茶肆的茶点,真就那么好吃?
待尝过了底下人买回来的金丝软酥后,他就明白了。
岂会难登大雅之堂?
这道金丝软酥,比之他们李家祖上几代人潜心研做出来的蝴蝶酥,各有千秋,甚至压根不输于蝴蝶酥。
就这,周老板还说是随手一做?
这可叫他们李家几代人想哭了。
点心这门手艺,可不是随随便便的事,就他们李家这两年花高价雇佣的专门做点心的师傅,投进去多少精力,也没几个能做出这种点心来的。
去年底,府城新开了一家浮元斋,就在他们铺子的对面,推出一个栗蓉糕,上来就红火起来。
今年初,又上新了一个桂花酥,抢了他们不少生意。
他们李记,若是还没有出奇的点心,照这个势头下去,只怕很快就要被浮元斋抵得在府城开不下去。
他不能让李家几代人的心血毁在他手里。
所以,这个金丝软酥,他势在必得!
“周老板过谦了,我李记做点心数代人,口味好坏一尝便知,您家孙女做的这道金丝软酥酥而不碎,甜而不腻,入口即融,市面上绝无仅有,若是纳入我李记,定能成为又一道镇店招牌!
还请周老板开个价,我绝不还价!”
周素兰端了茶喝了,一脸的受宠若惊,“李东家过誉了,您为人也太客气了,夸人也不能这样夸啊,您家可是做了上百年的了,我家孙女做的可比不得呀!”
见她不接茬,李云柏微微失望,看来钱兄说得没错,人家可不会轻易就卖了方子。
但他总得试试。
高价请来的点心师傅研做不出来能一下就卖火的点心,他不能眼睁睁看着浮元斋一步步压过了李记。
“五十两,我出五十两。”李云柏稍扬了声音,“周老板觉得如何?”
五十两,对于寻常人家来讲,已是数年的花销,买一个点心方子,也算天价了。
之前,县城里的悦来酒楼买下一个菜方子,也不过才五两银子罢了。
听得五十两,周素兰微微掀了掀眼皮,放下了茶盏,看向李云柏,“李东家真想买这个方子?”
李云柏颔首,“自然!李某诚意十足,还请周老板好好考虑。”
周素兰轻轻一叹,“李东家特意从县城赶来,自然可见诚意,只是....这出价嘛,倒叫老身感受不到李东家有多少诚意。”
闻言,李云柏眉头微挑,正色道:“周老板觉得这个价钱不妥?那您不妨说出一个价来。”
若周老板要再加个十两二十两的,只要愿意卖,他也会接受的。
周素兰换了个坐姿,缓缓道来:“李东家,您家是老字号,自然懂点心的门道。”
“我家这金丝软酥到底如何,端看您特意前来,便就知道了。
您既有心要买,我也瞧着李东家你合眼缘,卖给您,也不是不能。
但,我要这个价。您诚心买,我诚心卖,您觉得呢?”
看着她比出来的三根手指,李云柏眉头狠狠一跳。
身后站着的管事更是当即变了脸色,脱口而出,“三百两?!不过一个点心方子,未免太过狮子大开口!”
李云柏抬手制止他说话,看向周素兰,“周老板真是诚心卖?”
若是诚心,怎敢开这个价?
三百两,都能在县城最好的地段买上好几个宅子了。
“我自然是诚心卖。”周素兰从容不迫。
“我家这道点心,用料寻常,做法却独一份。”
“您且算一笔账,这金丝软酥若到了您的铺子里,您会定价几何?每日就算卖出百份,一份就算赚五文钱,那一个月便是一千五百文,一年便是近二十两,可这方子,能用十年、二十年,甚至更久,您能一代一代往下传,就如您家的蝴蝶酥一样,长远来看,三百两换稳几代的稳赚生意,您亏吗?”
“再者,李记点心铺是老字号了,再有了这道金丝软酥,名声只会更响,连带着铺子里的其他点心都会好卖起来,这份暗底下的好处,更是远不止三百两了。
我若真是狮子大张口,大可把这方子拆开来卖,这家卖个二十两,那家卖个五十两,李东家您觉得,那些点心铺子,想不想买?
不说别人了,就说这家茶楼的钱东家,他也会买。
这样,我赚个三百两,难吗?
可我没有这个心思,就想交了李东家您这个朋友,只卖给您一个人,彻底断了这道点心外传的可能,您也不用担心有人跟您抢这份生意,安安心心独享这份利润。”
李云柏的神色越发郑重起来,连身形都坐端了几分亦未察觉。
他若买下了这个方子,一份点心又岂止赚五文钱?
他家的一道蝴蝶酥,稳赚了几代人,这个,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若是周老板真把方子拆了卖,卖给许多人——
周老板不亏,他却失了这个能重新压回浮元斋的机会。
他没有开口打断周素兰,继续认真听她说着。
“所以,李东家,我可不是漫天要价,我要的,是这方子真正的价值,您花三百两,买的可不是一张纸,是独一份的招牌,是长长久久的生意,是稳稳当当的客源,谁占了便宜,李东家应该想得明白才是。”
见周素兰端茶喝了,显然是说完了,李云柏心里也早已想得差不多。
沉默片刻,他朗声一笑,起身冲周素兰一拱手,“周老板言辞通透,智慧过人,李某佩服!愿交周老板您这个朋友,三百两就三百两,这方子,我买了!”
第八十六章 秘制羊杂煲
周素兰起身回礼,“李东家爽快,那老身就预祝您的点心铺子,靠着这方子,生意蒸蒸日上,经久不衰!”
“承周老板吉言!”李云柏想得通透,拿下了这个方子,心中快意无限,看向周素兰的眼神也是好感更甚。
—
“买到了?”钱东家好奇的从柜台后走出来。
“买到了!”
“恭喜恭喜!李兄,真是恭喜啊!”钱东家面上笑着,心中满满的羡慕,以及想不明白。
凭什么啊,他去买方子,人家就不卖,李兄出马,人家就卖了?
难道李兄出了大价钱?
虽然好奇,但钱东家倒是没有不知趣的去问多少钱买的这种话。
毕竟,人家既然已经达成了生意,自然,关于生意的所有内容那都是秘密了,哪能随便告知于人呢?
“还得多谢钱兄你送信呢!今儿中午我做东,请钱兄去对面吃饭,钱兄可别推辞才是!”
—
看着周素兰前脚出来,后来,钱东家就同一人有说有笑的跟着往对面茶肆去了,王掌柜摸了摸下巴,好奇得很。
那人眼生,他不认得。
或许,待会儿可以向钱东家打听打听。
-
周素兰回到茶肆,里头已经忙成了一锅粥。
饭点到了不说,还有好些吃着茶点没离开的客人,一张桌翻了,立马就坐进来了新的客人,无缝衔接。
实在是忙得不行。
见李东家和钱东家一起过来吃饭,周素兰惊讶两人原来认识啊,一边将人往凉亭里请。
没办法,外头没位置了。
进了凉亭,李云柏愣了一瞬,随即就反应了过来。
明明茶肆就有这般雅间,周老板先前却还要让他去对面等——原来如此。
他看了眼钱东家,笑了笑,回应周素兰的话,“有什么菜色,看着给我们上个几道便好。另外,酒烫一壶来。”
“好的,两位稍等,马上就来!”
等周素兰出去了,钱东家打量了眼凉亭这简洁却不失雅致的布置,看向李云柏,笑道:“也是李兄你家不开酒楼,不然,你既能买下她家的点心方子,大可以再买几道菜方子,这徐姑娘做点心好吃且不说,做菜,更是没得说!”
说罢,他遥指了指对面,“我旁边那家万福楼,你瞧见了吧,这些天啊,他家老板焦着呢!”
“还在装潢的时候,这姓吴的就带了厨子来这里尝过味了,听说尝过了之后,厨子只说尚可,哪里知道,人家徐姑娘可不止会做那几道菜色,不然,那王员外和镇尹大人能先后请了徐姑娘去掌勺,不请别的酒楼的厨子?”
“我尚且还好,生意差点倒也糊弄得过去,他就没那么轻松了,听说那厨子还是花了重金从府城请来的,连带着他带来的那些人,每天的工钱都要开出去不少。
这开张大半个月了,除了开始两天生意还行,这些日子啊,我浑数着,一天也招呼不了几桌客人。”
他们就坐了最外头的这座凉亭,听着这话,李云柏微倾身往对面看了看。
正值饭点,茶肆座无虚席,热闹非凡。
可对面,偌大的酒楼却冷清得很,楼上不知情况,楼下大堂嘛,依稀就看见一桌坐了客人。
都是做生意的,这般装潢,这般人手,一天的成本得有多少,他们都清楚。
若是长此以往,再多的家底也经不住这么耗的。
收回视线来,李云柏好奇,“这徐姑娘做的菜,还能比府城的大厨更好吃?”
钱东家笑,“你且尝尝就知道了,好吃是一回事,关键的,这茶肆每天的菜色几乎都不重样呢!”
他虽然没有每天都来吃,但也吃过几回了,每次来吃,都不是上一次的菜色。
虽然每天就这么几道菜色供你选择,但每天都不重样,还每样菜都好吃,如此便可知道,这徐姑娘的手艺,会做多少菜色了。
“每天都不重样?”
李云柏听得惊奇。
稍一想,就能想明白,为何这家茶肆的生意能越做越好,即便是码头还没有建起来投用,每天饭点也能满座了。
试想啊,若是他今儿来吃了这家的菜色,觉得十分好吃,明儿再来,又是新的菜色,照样好吃,后儿再来,还是如此。
一天又一天,就会叫他忍不住每天的一如既往的前来,就想看看,这家的菜色几时能够不变。
这种猎奇的新鲜感,极是会叫人着迷的。
这家实在是会做生意。
当然,还有这位徐姑娘,小小年纪,竟然厨艺这般高深,会做许多菜且道道都做得好吃?
李云柏心思活络起来。
他们李家虽然是做点心起家的,不涉及酒楼饭馆,但他表哥家就是做酒楼的——
就开在酒楼饭馆如云的府城,这些年也是咬着牙的在硬撑着。
这样繁华的地方,随时都有新的酒楼开张,也会有旧的酒楼倒闭。
靠着开了几代人,到底积攒了一些老顾客,时不时的还是要来照顾些生意。
可这份交情随时也可能撑不下去,上次见面,表哥还在同他说要早做打算了。
守味守膳兄弟俩都是不成器的,没几分天分,学了这么多年也还不能单独上灶,等他老了,只怕这酒楼也要结束在他这一代了。
着实叫人叹息啊。
上菜了。
李云柏回神,赶紧抛开脑子里的思绪,定睛打量起端上来的菜色。
一口砂煲滋滋的冒着热气,掀开盖子,一瞬间,一股混着羊油卤香和肉香的热气‘轰’地涌出来,带着霸道的暖意争先恐后的往鼻尖里钻,整个凉亭里都是这热气在喷腾。
“这是?”
“这是秘制羊杂煲!”徐宝生笑回了句,“二位慢用!”说罢就赶紧出去传下道菜去了。
留下李云柏和钱东家二人对视一眼。
“这道菜又是新花样,我没吃过。”钱东家一脸你别看我的表情。
“羊杂煲?”李云柏有些犹豫,他不吃羊杂的,不止羊杂,猪杂等,概这一类的,他都不吃,总觉得腥臭的很。
府城里有家酒肆羊肉做得好,他家的羊杂汤人人都称赞,可他吃过一回,着实吃不下去,还是放弃了。
眼下,这个羊杂煲,只见浓油赤酱的红亮汤色里半浮半沉的羊杂以及掺杂的萝卜块都吸满了汤汁,泛着诱人的油光。
他没闻到任何不适应的味道,反倒是吸鼻子一闻,下意识地吞咽了一口口水。
就尝尝?
“李兄!快尝尝!我天,这个羊杂太好吃了!好吃得要我命啊!”
第八十七章 就不怕方子泄露
见钱东家那夸张的表情以及迫不及待又下了一筷子的动作,李云柏的最后一丝犹豫也挥了去。
大不了,不好吃就吐掉,左右尝一口也不会难受到哪儿去。
他拿起了筷子,伸向了砂煲里,夹起了一块颤颤巍巍裹满汤汁的羊肚,拿碗接了,吹了吹,试探着张口一咬。
唔——
瞬间,李云柏瞪大了眼睛。
好香!
没一点腥臭味和异味!
只有满口的咸鲜和醇厚相互交融,他忍不住挥去了第二筷子。
一块...再一块....
羊肚弹牙多汁,羊肠软滑韧劲,羊肺滑嫩——连萝卜都抢足了鲜味又裹着独特的清香,让人忍不住的,吃了一块又一块。
到最后,两人鼻尖都忍不住冒起了细汗来。
连中途端进来的菜也没顾得上。
直到砂煲里的萝卜都没了,两人才回过神来。
对视一眼,俱都笑了。
“怎么样,李兄,我没夸大其词吧?”
李云柏摇头,“这徐姑娘的手艺,确实没得说。”
就这一道羊杂煲,他敢说,他表哥做了几十年的菜了,祖传的厨艺也做不出这个味道来。
秘制?
这位徐姑娘还真是有些东西!
羊油回过味来,嘴里头稍有些腻,可一筷子清炒莴笋丝入口,立马就解去了这腻,再来上一口芹菜炒香干,足是下饭,叫人又忍不住回味起那羊杂煲的滋味,干脆舀了那汤汁拌在了饭里。
一碗饭下肚,最后再喝上一碗口蘑肉丸汤,得!这顿饭,吃得人真是浑身舒坦!
“钱兄口福好啊!”
李云柏深深的羡慕。
可惜,他住在县城,要想每天都吃到这菜,还得一番折腾,且也麻烦。
不像钱兄,抬脚就来。
闻言,钱东家也是好笑,“我倒也想天天来呢,可我到底开着茶楼不是?”
这也是茶肆,叫别人瞧着他见天的往对家来,他那茶楼的生意,还要不要做了?
想到对家,钱东家心里头又郁闷起来,周老板能卖给李兄方子,怎么就不能卖给他呢?
饭后,又点了壶茶喝着。
一直等着茶肆忙过了,周素兰来请,李云柏赶紧起身,整理了一番衣襟,跟着周素兰往厨房去。
三百两的方子呢,光是口述,还怕人家不能领会,所以,干脆让人亲眼瞧瞧是如何做的,瞧过了,再口述做法过程让人家写下,更加明了有记忆。
看着这明亮宽敞的大厨房,李云柏心里一惊。
他下意识地从窗口往外头望了望,能看着外头的茶肆。
那么,坐在外头茶肆,也能看进这厨房里来。
有眼神好的,岂不是都能瞧见徐姑娘做菜?
徐姑娘就不怕方子泄露?
不管是开酒楼点心铺子,还是酱坊酒坊的,谁家不是藏着掖着的啊?
这么大大方方的露着的,他真是头一回见。
实在忍不住,李云柏跟徐穗儿开口的第一句话,就问出了这个疑问。
徐穗儿笑答:“一道菜好吃,靠的从来都不是一张方子,而是日日练年年磨的手艺,真本事在手上火候、心里分寸,旁人看几眼便学得去,那也算不得我的本事。”
李云柏听得一震,这话......小姑娘倒是好大口气!
可偏偏这般大的口气也不是随便来的,她是真有真本事啊!
日日练?年年磨?
她才几岁?
只怕还没有守味和守膳兄弟俩大。
他们怎么日日练年年磨,就练不出来,磨不出来?
要是这徐姑娘是表哥的女儿,只怕表哥做梦都能笑醒。
“就这道金色软酥,我天天都看着师傅做,现下也没学会两分呢,待会儿,李东家可要认真看才是。”
李云柏侧目:“这是?”
“我是师傅的徒弟!”香巧咧嘴,生怕别人不知道似的。
她可不想别人低看了师傅,别看师傅年纪小,可她都收徒弟了,能不厉害吗!
徒弟?
李云柏一愣,脑子里一个念头迸开来。
但还来不及多想,就被徐穗儿打断。
“好了,我要开始做了。”
闻言李云柏连忙正色起来,一眼不错的盯着徐穗儿的动作。
方子虽有,但亲眼看着做一遍,到底是更好的。
他家的蝴蝶酥,他打小便跟着爷爷做,到如今,闭着眼睛都能做。
所以,他也算是会做点心的。
徐穗儿从和面开始一步步做,边做,还不忘跟李云柏讲解,力道、配比、火候,哪一样都不能多,哪一样也不能少,差之毫厘便失之千里。
李云柏一眼不错,看得十分认真。
和面不用一点水?只用鸡蛋?
....等等!这是怎么切的?
做面条吗?
可面条怎么能切得这般细?
细如棉丝,真是好生了得的刀功!
李云柏脸色郑重且惊叹。
香巧偷瞥到他的神色,抿嘴偷偷以笑,瞧吧,师傅这一手刀功,就没人不看呆了的去的!
回神,李云柏眼瞧着徐穗儿把切好的面丝放进了油锅里炸,心里已经暗暗算了起来,这个成本,最终的定价该是多少为好——
很快,先前的细面丝便蓬松起来,变大了数倍。
看着这一幕,李云柏就有了数,不切这么细的话,那浮开来太粗,就不像那么回事了。
........
放下擀面杖,徐穗儿回头,看向李云柏,“等其自然冷却凝固定型,脱模切块便就是了,这模具简单,相信也不用我多说,李东家可都看明白了?还有哪里有疑惑,可以再问我,若是没有,我这就口述一遍做法过程与你写下。”
李云柏摇头,过程是都看会了,可做,手是不会的。
但就算问,也不是问得会的事,还是拿了方子,回去慢慢练吧。
时候不早了,再不赶回去,城门都要关了。
“先写方子吧,若是回头还有任何问题,我再前来向姑娘请教,还望姑娘不吝赐教才是。”
“随时欢迎。”售后嘛,三百两银子呢,还是要包一包的。
当下,徐宝生送了纸笔进来。
看着炭条,李云柏默了一瞬,最终还是让管事赶紧去对面茶楼解了笔墨来。
徐穗儿口述,他亲自下笔写。
稍倾,一张方子就写好了。
李云柏边写边确定过,跟刚刚所看的步骤和用料都没有出入,连炸至的火候和用量配比这些都是说的清清楚楚的
等墨汁晾干的空挡,李云柏看了一眼香巧后,看向徐穗儿,问:“不知徐姑娘还收徒弟吗?”
第八十八章 只看缘分
“不知徐姑娘可还收徒弟?”
一句话,香巧立马看向了李云柏,心里头炸毛。
有人要跟她抢师傅?
徐穗儿也是一愣,免费的劳动力?
她开玩笑似的打趣道:“莫不是李东家还想拜我为师呀?”
李云柏也是失笑,“若有可能,在下倒也想呢,只怕徐姑娘不愿意收我这般大岁数的徒弟。”
徐穗儿也知道自然不是他自己,那么,就是子侄之类的咯?
“收徒这种事,还是要看缘分的,我当初瞧着香巧合眼缘,也就收下她了。”
一句话,不说收,还是不收,端看缘分。
李云柏有了数,墨汁也干了,他折起纸张,小心收进了布袋里,才贴身放好了。
然后摸出三张百两银票来,递了过去。
看得是银票,徐穗儿忙道:“方便的话,还是给银子吧。”
银票轻飘飘的,火一烧,没了,一下水,也没了,多没安全感?
还是银锭子好,沉沉甸甸,踏实。
李云柏一听,便即让管事拿着银票多走几步,去钱庄换成银锭子来。
码头街就新开的有一家钱庄,正是整个岐州都有的陆家钱庄。
很快,三张轻飘飘的银票就换成了一匣子的银锭子,白花花的银元宝,锭锭喜人。
送走了李云柏,罗姑娘一行也到了。
徐穗儿继续忙起来,新出炉的金丝软酥送过去,还有今儿上午新做的芋艿麻枣也呈了一碟子上去。
除了一壶蜂蜜菊花茶,每人还有一盅梨汤。
点心不会甜得腻人需要清茶来佐,恰到好处的甜感,再喝些甜甜的茶,也就刚好。
没有哪个女孩子,不喜欢甜甜的味道。
“穗儿,罗姑娘问你忙不忙,若是不忙的话,想请你一道去同他们喝茶说说话呢!”送了茶点回来的菜花婆带话道。
徐穗儿一听,倒也不杵,姑娘们三番几次的来,想都是喜欢她做的东西的,叫她去肯定也是好奇罢了。
果然,她刚一进凉亭,几双充满好奇和好感的眼睛就齐刷刷钉在了她身上,跟探照灯似的,照得徐穗儿无处可藏。
好在,她上辈子本就是面对镜头的人,这才几双眼睛?
她若是都稳不住,上辈子倒也白活了。
见她从容大方,本来就对她好奇的罗姑娘几人更加的好感与喜欢了。
忙都要争了抢了要她挨着自己做。
一个个七嘴八舌的。
“徐姑娘,你做菜的手艺是跟谁学的啊?”
“徐姑娘,我瞧着你与我们一般大,你怎么这么厉害啊?”
“就是就是,我娘也叫我学做些羹汤,可惜,我学了许久也学不会呢!”
“徐姑娘,你还出去掌厨吗?我爷爷马上过六十大寿,我也想请你去掌厨,可以吗?”
......
左一句右一句的,跟菜市场似的,千万别小看了女孩子在一起的威力。
徐穗儿好笑不已,差点招架不住。
可漂漂亮亮香香喷喷的女孩子,实在是不要太喜欢了。
“这个东西吧,也跟爱好有关,你喜欢这个,才有心去学,用了心,投入了喜欢,自然能学会。”
“这个倒是!我喜欢绣花,这个我就学得好!”
郭姑娘又巴巴的问:“徐姑娘,你能来吗?”
徐姑娘本以为都糊弄过去了,闻言,也是无奈,“不好意思,我只怕去不了。”
办大寿诶,那得多少桌,她可不想累死。
郭姑娘闻言,小脸瞬间布满了遗憾。
但很快,就被美食给治愈了,加入进了新点心的讨论之中来。
.......
李云柏回了县城之后,就立刻带着签了死契的点心师傅对着点心方子上了手。
这道点心不比其他的,首先,刀功,就够练的。
好在几个点心师傅里,有两个刀功还不错的。
点心要面众,首先,他们自个就得先了熟于心,做得完全没有任何问题了,才敢做出来放在铺子里去卖。
闭关三天,等几个点心师傅都吃得差不多了,李云柏转即就带着点心方子去了府城。
到了府城后,将方子交给同样签了死契的点心师傅钻研,他则先往表哥家去。
百味居,两层楼,四开的门脸,也算得上是大酒楼了。
此时,饭点过半,百味居里只有三两桌的客人。
反倒是对面的天福酒楼人满为患。
李云柏在门口瞧着,仿佛看到了那一日的周老太茶肆和万福楼。
轻叹了口气,李云柏抬脚走进了百味居。
“客官您里边.....表东家?”迎上来的伙计看清是谁后,忙朝柜台后喊,“东家娘子,表东家来了!”
张氏闻言抬头,看见李云柏,忙绕了出来。
“表弟,你怎么来了?快快进来!”
说着便要将人往楼上包厢请。
“表嫂不必客气,我去后头找表哥!”
张氏也没拦着,只让伙计提一壶茶过去,好生招待。
左右表弟也不是外人,厨房没什么不能进的。
再说了,就他们如今这个生意,厨房拦不拦着人的,也没什么。
李云柏一路进了厨房,就看见正在灶上忙活的表哥,以及打下手的两个表侄。
“表哥!”
“云柏?”袁久兴扭头一见自家表弟,顿时欢喜不已,“这里头油烟大,你先出去坐,我炒了这桌菜就来!”
李云柏点点头,却也没有退出去,左右也不热,就在靠墙的小桌坐了。
“表东家,您喝茶。”
一盏茶喝了两口,袁久兴就解了围裙大步过来了。
袁守味袁守膳兄弟俩也跟着过来喊人,“表叔!”
“云柏,你怎么往府城来了?可是点心铺子出了麻烦?”
那浮元斋最近势头盛得很,前些日子,知府夫人开赏秋会,便是着人在浮元斋买的点心。
要知道,从前知府夫人办宴会,定是买李记的蝴蝶酥的。
只可惜,他也帮不上什么忙,只能替表弟干着急。
“表哥不必替我担心,我近来刚得了一道点心方子,相信过不了多久,一切都能好起来的。”
“哦?”袁久兴听得好奇,“买了一道点心方子?谁会把点心方子给卖了?这点心,没什么问题吧?”
“没问题,过些日子表哥就知道了。”李云柏不欲多说这些,忙扯开话题,“表哥这酒楼,还是如此?”
说起这个,袁久兴不免叹气,“还是如此,半死不活的,你说一个客人都没有吧?可每日也有一些客人,我瞧着就这么怏过去了,要想盘活,到我爷爷那会儿的光景,怕是难了!”
袁久兴嘴里的爷爷便是李云柏的外公。
这百味居,也是外公这一辈子的心血了,李云柏自然不想看着它就这么没了去。
看了守味兄弟俩一眼,李云柏道:“表哥,你有没有想过,让守味和守膳去拜师?”
第八十九章 耳闻不如目见
“拜师?”
袁久兴听得糊涂,他家就是几代的厨子,哪用得跟别人拜师学艺去?
再者说,旁人知道他家几代厨子,家中开着酒楼的,也不会收他们兄弟当徒弟的。
“表哥有所不知,那清河镇上,近来.........”
李云柏娓娓道来,将知道的都给说了。
最后道:“若是守味守膳能拜得徐姑娘为师,就算不能学个十成,只要能学个六七成,百味居再回到外公那时候的光景,不难!”
袁久兴和袁守味兄弟俩都听懵了。
“等会儿,云柏你说什么?一个不过及笄的小姑娘,做菜能比府城的大师傅还好吃?这怎么可能?”
李云柏就知道他们肯定不会信,他在没有吃过那金丝软酥之前,也不相信一个小姑娘做的点心能有多吃。
在没有亲口尝过徐姑娘做的菜之前,他也觉得徐姑娘可能就是做点心好吃罢了。
术业有术攻,点心师傅是点心师傅,做菜师傅是做菜师傅,他也没听说过哪个大师傅能把做菜和做点心都做到极致。
但徐姑娘便做到了。
在这么一手做不得假的手艺面前,年纪又算什么呢。
“表哥不如带着守味守膳,去一趟清河镇!”
“总之,我只能说,徐姑娘做的菜,丝毫不输对面的天福酒楼。”
袁久兴满心的震撼,不输对面的天福酒楼?
近几年,他被对面的天福酒楼一步步的压到如今这个份上,已然快喘不过气来。
他也曾亲自去尝过对面的菜,自觉心服口服,技不如人。
所以,也未敢有丝毫不爽,只能努力再努力的做好自己的手艺,以求能挽留住这些老客。
可,这会儿表弟告诉他,一个刚及笄的小姑娘做的菜,丝毫不输天福酒楼?
袁久兴觉得自己肯定是在做梦。
用力揪自己,会疼!
究竟是不是做梦,听云柏的,走一趟清河镇就知道了!
……
三百两银子在手,周素兰打算留一百两银子给长山治腿,另外二百两,都交给穗儿安排。
趁着秋冬农闲,土地也还没上冻,把旁边留出来的地都给安排起来,为明年码头建好之后正式投用做准备。
因着跟建这砖瓦房不同,要建楼层呢,自然,这回便请上了杨师傅这一支人。
工钱是多了些,但技术摆在那里,到底不一样,又是熟人,雇着也放心。
这后边乒乒乓乓的动起工来,前头的竹亭就没那么清静了。
但天冷起来,周夫人罗姑娘这些个,出门的时候也少起来,暂且倒也不妨碍。
想着若是等明年春,忙起来了,出门更是不容易,再加上早治早好,这手里也有了银子,是以,周素兰在跟徐穗儿商量过后,暂且请了王全来帮忙充当一段时日的掌柜。
然后选了个风和日丽的好日子,雇了一辆骡车,就带着徐长山离了家门,远赴府城治病去。
尽管家里建房的建房,茶肆也忙,但也是没办法的事。
好在有王全顶上帮忙照看着茶肆里头,采买这些,也叫了送货上门,这么久生意往来了,老顾客也不至于糊弄人,肉啊粮油这些,总不会捡不好的送来。
本来徐穗儿还想叫她带着石昭一起去的,但周素兰心里更不放心家里头,哪能把石昭给带走?
她一个老婆子,带着个腿脚不方便的儿子,走大路,还能被人抢了?
再者,她身上也就带了些散碎钱,够路上花用就成,那一百两银子,为了保险起见,则宁愿花点手续费存进万通钱庄里,等到了府城,才随用随取出来。
这样,就不怕路上被人偷了或抢了,且那取钱的凭证,周素兰都是贴身放着的,不可言说。
……
周素兰离家的第二天,傍晚关了张,吃了晚饭,目送王全赶车回家去了,徐穗儿抱了钱匣子回屋,一边记账,一边扒拉银子。
是的,她现在已经能拿笔写字记账了。
还没请教认字的先生呢,咋识得字?
自然就是香巧识得字了。
香巧的哥哥是读书人,打小就教了香巧认字。
这下正好,方便了她。
香巧端了洗脚水进来,见师傅在油灯底下写得有模有样的,她探头觑了一眼,看着那写得歪歪扭扭的字,心里多少有了点安慰。
这才多少日子,师傅就识得不少字了不说,还能写了。
幸好写得丑,差点看不出来是个字,不然,她都要郁闷了。
都是学,师傅学认字可厉害,教一遍就认得了。
可她,学了一道不讲究刀法的菜,练了数次了,离师傅做的,还差好一截呢。
真是比不得。
“师傅,先泡脚吧,待会儿水该凉了。”
“马上就好。”徐穗儿应了声,把最后一笔记好,才收了炭条。
这炭条还是粗了些,没铅笔好写,握得她手疼,写出来的字也没法看。
不过倒是歪打正着,她一个‘刚学认写’字的人,能写得出来个啥好样子来?
一步步练着走吧。
恰到好处的热水泡得舒服从脚底往上钻,侵袭了全身,徐穗儿喟叹一声,望向漆黑黑的窗外。
也不知奶奶他们走到哪儿了,天冷,可有地宿歇?
被她在心里念叨的周素兰此刻正好敲开了一户农家的门。
“大兄弟,不知方不方便让我们歇宿一晚?”
夜风吹得呼啸,直往骨头里钻,周素兰拢紧了身上的棉衣,看着开门的老翁,高兴得不行,连忙出声。
听见敲门声急急来开门的吴铁柱见来人并不是以为的人,肉眼可见的失望,作势就要关门,“不方便……”
周素兰忙抵了门,嘴里快速道:“我是清河镇的,姓周,要带了我儿子去府城瞧病,这不是头回出远门嘛,也没去过府城,不太认得路,耽搁了功夫,天黑了也没瞧见镇子……我瞧着大兄弟就是个善心人,不知能不能让我们在你家歇宿一晚,等明儿天亮,我们立马就走……”
吴铁柱听着,又看到了门口的骡车,顿了顿,才道:“让你们住一晚也不是不行,不过也只能住,热水饭食啥的都没法子,我媳妇要生了,家里忙得一团乱,没法子顾着这些。”
“没事没事,能住就行,真是麻烦大哥了!”周素兰连忙应了起来,有个地遮风挡寒就够了,她带得有干粮。
昨儿夜里露宿荒郊,前半夜有火堆顶着,后半夜却也是冷得够呛,实在吃不消。
今晚好不容易碰上个农家愿意借宿,没有饭食和热水,那都不叫事儿。
第九十章 接生
一番折腾,总算住进了一间屋子里。
屋里漆黑一片,窗口也小,啥也看不见。
周素兰从怀里摸出了火折子来吹燃,就着一点火光,照着张阿地将徐长山从背上放下来,放到了床上。
张阿地就是雇的这辆骡车的车主,东三里巷的人,相熟,是个老实本分的人,周素兰放心。
屋里只有一张床,被褥也全部得厚,周素兰便往徐长山睡了中间,张阿地睡他左边,她则睡右边,衣裳穿着睡,三个人挤一挤,将就一晚。
左右她是个老婆子,张阿地跟儿子长山一般大,就是小辈,这也没啥。
给一人拿了一条肉干和一块点心后,周素兰就吹灭了火折子,各自摸黑着,在床上吃了,就赶紧睡吧。
正吃着呢,就听得外头又有敲门声,人声也是哄哄的,嘈杂得紧。
周素兰听得摇头,大冷的天,偏还是晚上发动了,也不知是头胎还是几胎……
女人家啊,生孩子就是过一回鬼门关哟,不容易。
她将最后一点肉干送进嘴巴里,边嚼着边趟下来,尽管腰酸屁股疼,身上累得很,却也一时半会儿的睡不着。
张阿地就去过府城一回,也没说清楚,昨儿今儿连着走错了两次路,耽搁了不少功夫,现下离府城,还有百十里路呢,也不知后儿个能不能到。
咚咚咚,咚咚咚。
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周素兰以为是外头大门,还嘀咕这也敲得太重了,隔着这屋里,她都听得这么晌。
“大姐!大姐!”
听着这喊,才反应过来,就是这屋的门有人在敲呢。
忙摸索着下了床,磕磕绊绊的摸去了门边,开了门,“大兄弟,咋了?”
“大姐,你会接生不?”吴铁柱忙问。
“接生?”
“稳婆没在家,没请回来,我媳妇快不行了,大姐,你给帮帮忙,成不?”吴铁柱急得舌头都在哆嗦。
刚才进来,周素兰就大致知道了点情况,这家也没见其他啥人,女主人在屋里头呻吟,另还有两个半大姑娘和个年轻妇人,都经不得事儿。
偏左近也没其他人家。
没请来稳婆,真等了天亮去,怕是人都不成了。
周素兰有点后悔刚刚住进来,早知道听到人家家里有人要生孩子就该别进来麻烦人家的。
这下好了,不想管这个事吧,可心里过意不去。
“我没接生过,不过,我先帮你看看去吧!”
“谢谢大姐,谢谢大姐!”
…
屋子里,黄豆大点的灯苗照得昏黄勉强看得清事物,躺在床上的妇人嘴里咬着根棍子,抓着被子在自己用力,年轻妇人在床边颤着手不知该如何下手帮忙。
见周素兰进来,眼中燃起了希冀的光,“你是稳婆吗?求你,快帮帮我娘!”
儿子都娶了儿媳妇了,这还生孩子呢。
周素兰心里嘀咕,真是遭罪呀。
一边上前去,光不太亮,她用火折子照了,看清了底下的样子。
顿时,她心里就松了口气,忙扶住妇人,伸手缓缓的揉着她发酸的后腰,安抚道:“产门已经开了,你这胎位正,不难,你也是生过的,别怕,别急,听我的,跟着疼劲喘气,别瞎用力气。”
说着,帮她挪了挪身体,让她半靠在枕头上,双腿微曲分开,“鼻子吸气,肚子鼓起来,等阵痛上来了,就往下使劲,像平日里拉屎一样,慢慢往下用力……”
阵痛一波波袭来,妇人疼的冷汗直流,死死咬住嘴巴,照着周素兰说的,吸气,憋气,往下用力。
周素兰让年轻妇人帮她按住腰腹,不让她歪倒,自己则蹲在下头,看着底下的动静,不停出声安抚鼓励。
“对!就是这样!慢一点,稳着劲,孩子已经在往下走了。”
“别着急,歇口气,等下一阵痛来了再使劲……”
…
又一阵猛烈的阵痛袭来,妇人憋足疗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往下一挣。
“生出来了!”周素兰语气一松,快速拿过一旁的干净布巾擦去了婴孩身上的血迹,轻轻拍打着孩子后背。
婴孩的啼哭声响起,趴在门口听动静的吴铁柱喜极而泣,扯了嗓子冲里头喊:“生了?是不是儿子?是不是儿子?”
周素兰瞥了眼婴孩下身,抬眼,见年轻妇人也凑了过来,忙将孩子递给了她,自己则埋头给妇人做简单的处理。
得亏菜花会接生,她也跟着学了两手,就是从没用到过罢了。
菜花接生的手艺还是祖传的呢,只不过,多少人嫌她嘴巴碎,脾气又炮仗,所以,一般有其他稳婆用的时候,都不愿意请她。
“啥?不是儿子?!”
看了眼床上妇人虚弱的脸上也满是失望的表情,周素兰在心里叹了叹,轻手轻脚的往外边去。
要出去,绕不开门口。
门口,吴铁柱一脸不可置信,将孩子抱过来自己看了又看,嘴里哇哇哇的叫:“彩仙姑说了是儿子的!这咋能是女儿呢?一定是弄错了,一定是弄错了!”
他眼神欻的一下盯向了周素兰,“我媳妇怀的是儿子,都怪你!准是你接生错了!你快,把孩子给我塞回去,再重新接生看看!”
周素兰:……所以说,多管闲事有时候就是这点不好。
遇上不讲理的可还行?
“这生都生了,哪还能再塞回去?我就是帮个忙,咋能怪我呢?”
吴铁柱瞪眼,“彩仙姑作了法跟神仙求了的,我媳妇明明怀的就是儿子,肯定是你晦气,把我儿子接生成了丫头片子,我不管,反正你得赔我儿子!”
周素兰:“……”
她一把抱过孩子,扭头:“明明就是你找我帮忙的,我帮忙还帮错了?那我给你塞回去就是!”
见她还真要塞去,吴铁柱急了,那哪能塞回去?别给他媳妇塞坏了!
“站住!”
他两步追上,一把将孩子抢了回去,没好气道:“行了行了,天亮你们就赶紧走,别让我看见你!”
真是晦气!
他的儿子啊!
想到盼了这么久的儿子又盼没了,吴铁柱悲从中来,呜呜呜的哭了起来。
听到这哭声,周素兰脚下步子飞快。
直到回了屋里,周素兰才反应过来。
不是,他不都已经有儿子了吗?儿子都娶媳妇了,咋还盼儿子盼成这样?
至于吗?
第九十一章 何其可哀
虽然疑惑,但周素兰也不管了,等天一亮,他们就走。
这家人留了他们借宿一晚,作为回报,她也帮他媳妇顺利把孩子生出来了,大人小孩都平安。
其他的,她心里过得去就是了。
忙了这么一遭,她实在是累得不行了,两个眼睛一闭,立马就睡着了,睡得沉沉的,再睁眼,已然是天亮。
“婶儿,咱们这就走吗?”张阿地问。
“走走走!阿地,你去把车套好,咱们这就走。”周素兰赶紧下了床穿鞋子。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一个人也没见。
周素兰本来想跟主家打声招呼,可其他屋子的门都是闭紧了的,也只好歇了这个心思。
直到出了大门,带好了门,坐上了骡车,周素兰忍不住嘀咕了一句,这孩子昨晚上哭的那么洪亮,现下倒是睡得香,都没听见哼唧呢。
骡车缓缓往前驶去,重新驶回大道上去,走了好一段,才看见左手边一个村落,稀稀拉拉一些人家。
“前头停一停,我去村子里问问,看能不能买些热水。”
张阿地往前张望了望,“婶儿,要不还是先忍一忍?我记着过了这个岔路口,再往前走几里路就是一个镇子。”
闻言,周素兰笑骂他:“这会儿没记错路吧?”
张阿地挠挠头,不好意思的笑,“这会儿准错不了!”
这岔路口的大树十个人都抱不下,想记错都难。
他还记得过了这棵大树,下头的那个镇子热闹着呢。
“那行,听你的,到了镇子上再买水!咱也好好吃碗热汤面!”
张阿地应了声,过了那村子,骡车没停,一路往前。
倒是小路上一个人看见骡车,小跑着追了上来,“大兄弟!大兄弟!你们这是往大王镇方向去不?”
张阿地扭头,看了眼追上来的人,“是啊?咋了?”
“哎呀!那可真是太好了,那啥,大兄弟,能不能捎我一程?我去前头洪村!”
“这个……”张阿地不由扭头看周素兰,这个,他也做不得主。
周素兰瞧见这人刚刚追过来一瘸一拐的样子,显然是个跛脚,想也没想,便道:“那就捎一程吧!”
这人闻言大喜,连忙谢过了,挨着张阿地坐上了车座。
“我就是这小庄村的,大家都叫我张跛子,大兄弟,你们是哪个村的?这是走亲戚呢?还是上大王镇赶集?”
“这骡车不便宜吧?花了多少银钱?还是有骡车方便,我预备回头也买辆骡车,有了车,我娘四下去给人接生也方便!”
张跛子显然是个健谈的,并不被他的身体缺陷影响,坐上来就叽叽喳喳说个没停。
周素兰听到这里,忍不住问了一嘴,“你娘是接生婆啊?”
“是啊!我娘干了几十年这个了,名声好得很,十里八村的人接生都请我娘!昨儿下晌还有人特意跑来请了我娘去呢!这家许是头胎,这都一夜过去了,我娘还没回来,所以我就想着去接接我娘!”
张跛子扭头往车棚里看了一眼,也只一眼,并不多看,就收回了视线去。
闻言,周素兰猜测昨儿晚上借宿那人家估计就是去请他娘,结果人被别人请去了,这才没能请到。
她不由说起这事来。
张跛子听得一愣,“又生了个闺女啊?哎哟,这可真是!”
周素兰本来就好奇他家咋有了儿子还盼儿子的,都这把岁数了,真是会折腾,当下就顺着问了起来。
张跛子叹气一声,“那不是他儿子,是大女儿招的婿上门来,不然,家里那么些地,光看铁柱哥一个男人哪里忙得过来?铁柱嫂子这些年不是在怀娃就是在生娃,胎胎都是我娘给借生的,盼了一胎又一胎,结果是生了一个女儿又一个女儿……
这胎吧,听说还是请了彩仙姑帮着求了神仙给赐的,早几个月前铁柱哥就四下嚷嚷他终于要有儿子了,结果……唉!”
说着,张跛子的表情也是怪异了几分,“怪不得你们借宿这天微亮就走了,昨晚怕是吓着了吧?”
周素兰想着昨晚那大兄弟说变脸就变脸,还要她赔儿子,点点头,“是有点吓着了……”
张跛子就叹气道:“说起来,也不能怪铁柱哥,谁叫老天爷这么狠心,真的就不愿意赐他个儿子呢?
前头连着两胎女儿,铁柱听信了彩仙姑的话,把孩子给溺死了,说是下回再有女娃来投生,就会被吓得不敢再来……
谁曾想,这也做不得准啊?还是来了一个又一个……”
他娘都怕了给他家接生了,幸好昨儿给错过了。
周素兰听得脸色变幻,也来不及多问一句,因为洪村到了。
“那啥,真是太谢谢大兄弟你们了!回头路过我们小庄村,一定进来喝碗水啊!”张跛子道了谢,跳了车就往村道去了。
张阿地赶了骡车继续往前,“婶儿昨晚听着没?娃娃的哭声,那一阵可哭得厉害得紧,突然就又没了,我还听见了剁东西的声音……”
周素兰喉咙口翻涌起来。
怪不得,今儿起来静悄悄的,婴儿哭声哼唧声都没有。
她想到了菜花之前说过的事,有些人家,为了生儿子,不知打哪儿听来的说法,说要把投生来的女婴给虐杀,让女魂不敢投胎来,这样,男魂就能投胎来了。
菜花的名声被传坏了,人家都不请她去接生了,正就是因为那年,镇西头的汪家村一户人家请了菜花去接生,当时接生出来的女娃,那家人一听,就立马要把女娃给丢进尿桶里溺死,菜花看不落忍,拦了一嘴,结果和那家的婆婆吵架起来,差点还动手打一架呢。
那家的婆婆是个厉害的,黑的都能说成白的,事后就到处败坏菜花的名声,说菜花接生就接生,还爱管人家家里的闲事,嘴皮子碎得很……
渐渐的,来请菜花接生的人家就少了。
也是菜花心善,才到了这个份上。
有些做接生婆的,黑心得很,帮着接生的人家处理了接生的女娃,都是常有的事。
偏这种丧良心的接生婆,名声还响亮得很,生意也红火得很,日子更是过的美得很。
周素兰幽幽叹了口气,几乎不敢去想昨晚那个她头一遭接生,亲手接来这个世上的孩子咋样了。
女人家的命啊,这个世道就是这样,何其可哀。
可偏偏,生孩子的是女人,嫌弃是女娃不是男娃的,多数也是女人,亲手杀死女娃的,更是女人。
第九十二章 破庙躲雨
大王镇。
早市正是热闹,人声鼎沸。
各种香气热气扑腾着,仿佛走进了一个大蒸笼。
挂了一个大大的面字布幡的面摊坐满了人,生意好得不行。
“这家真好吃?”周素兰扭头问张阿地。
“真的好吃!”张阿地点头,“那次雇我的陈老板说他每次走陆路,经过大王镇都一定要来这家面摊吃上一碗面,我跟着吃了一次,那味道,过了这么久了,我还记得呢!”
“那就尝尝吧。”周素兰听着他这么说,也是好奇,这能有多好吃,她吃吃看,回头回家了也好说给穗儿听,将来穗儿也往府城来玩的话,正好也能来尝尝看。
人太多,排队排了好一会儿,才等到一张桌子空出来,周素兰赶紧推了轮椅过去占了桌子。
“老板,这里来三碗面!”
“好嘞!马上就来!”
不多时,热腾腾的汤面就端上了桌来,面上浮着几粒绿绿的葱花,以及面里掺杂的几根青菜,和白白的面条相互辉映,相得映彰。
早就想喝点热乎乎的周素兰迫不及待的端了碗,吹了吹,先喝上了一口面汤。
面汤清淡,谈不上什么味道,不如穗儿吊的高汤。
她再挑了面条吃,顿即亮了双眼,难怪要说这面好吃,这面,实在是太劲道了!
佐上这样清淡的面汤,正正是好!
她也说不出个啥漂亮话来,只觉得这面条劲道得她吃了还想再吃。
不怪这家生意好,人家这做面条的手艺确实有一手呢!
一碗热热的面汤下肚,整个人都精神了。
跟老板讨了热水装满了水囊,结了账,又再去买了些干粮,骡车便继续出了发。
这一段的路张阿地都很有记忆了,没再走错过路,顺顺当当的。
过午,停在了一家路边的茶寮歇息。
人要歇,骡子也要歇一歇,吃草喝水。
这前后二十里路都没有镇落,只有这家茶寮。
此刻,茶寮里已经有了一行过客,前呼后拥的家丁护院丫鬟这些,一看就是大户人家出行。
好在只两张桌子坐了人,其余都在茶寮外头歇脚,这行人又没有包下茶寮不许旁人进,周素兰帮着张阿地一起抬下了轮椅,坐进了茶寮里头来。
让茶老板给上一壶热茶,给骡子喂草料喂水,再把水囊都给装满热水。
早上在大王镇买的干粮,这会儿就就了热茶吃,午时都过了,三人都饿得前胸贴后背的,闷头就是吃。
“老夫人,您多少还是吃些吧?先垫垫肚子,等傍晚到了忠县,奴婢给您做一桌您喜欢吃的菜。”
“撤了吧,马都喂够草料没?好了咱们就赶紧启程赶路吧。”
“是。”
左右动起来,很快,这些过客就整顿好了车马,重新启了程。
周素兰等人出了茶寮才好奇的打量了一下,瞧着那位老夫人年纪跟她差不多,穿金戴银的,出个门倒是受罪了。
她赶路饿得恨不得啥都能吃,这老夫人,一桌子的点心摆着呢,竟都还没胃口。
这路赶的,多遭罪。
歇了一阵,骡子也吃好了草料,当下便继续赶路。
傍晚就能到忠县,周素兰刚刚听得清清的,也是记着,想着今晚不要露宿荒郊,也别借宿人家,进了县城,找家差不多的客栈住一晚,也好好洗洗脸泡泡脚。
只是,天不遂人愿,走了一半,竟就突然飘起了小雨来,眼看有下大的趋势,路是别想赶了,赶紧找地方先躲雨吧!
“婶儿,我记得前头不远有座破庙,咱上那儿躲雨成不?”张阿地指了左手边的方向。
周素兰忙应:“行,先躲雨去!”
这天气,淋湿了可要不得。
还算运气好,等他们到了破庙里头,雨才开始下大起来。
张阿地也湿了外裳,周素兰忙叫他换件衣裳,又攘了枯草碎木头这些,生了火堆取暖。
大雨一下,冷了不少。
看样子,今晚忠县是到不了的,暖和床睡不上,热水脚也没得泡了。
唯一庆幸的,有个遮风挡雨的破庙,柴火也算足。
火堆刚生上,外面哗啦啦的雨声里突然有了别的动静。
换下湿衣裳挂在火堆边烤着的张阿地赶忙往门口去看。
很快跑回来,“婶儿,是咱们先前在茶寮遇上的那些人。”
周素兰听得纳闷,他们不是先走好一会儿吗?又是马车,咋下雨了也才走在这前后?
“不用多管,咱们先进来的,也不至于就撵了咱们走。”
她前脚刚说完这话,后脚,就有人摸了一锭银子递到了她面前,要让她让出位置来。
他们来得早,进来又没别人,所以,周素兰自然是选了前后都有遮挡的一处位置的,这里,风吹不着,雨也飘不着,拉个布帘子还能隔出个屋子来,确实是个好位置。
可让出来?
雨下得太大,往哪儿让都不太好,生病了是大事,不是这二两银子的事。
周素兰自然是拒绝了,“若是你家老夫人不介意的话,这里头位置且还宽敞,可以进来同我们一起挤一挤。”
那管事模样的人一听就皱了眉,扭头往门口去。
不多会儿,再回来,身后就跟了几个仆妇,七手八脚的将旁边的位置铺了稻草,又在稻草上铺了被褥,眨眼功夫,这一块就变了样,不看旁的地方,还真以为是哪家大户家里头谁睡的床呢。
瞧那被套漂亮的,周素兰不上手摸,都看得出来,那料子一定很滑很滑,价钱肯定不便宜。
再接着,几个仆妇打了伞护着背进来了一位老夫人,安置在了那张床上,帘子一挂,就跟一间小房间似的,隔绝了外头的所有。
就一只脚的距离,一边是床帘子,一边是围着火堆的周素兰三人。
从头到尾看着这番阵仗,周素兰心里头也是微微的羡慕,有钱人家,哪怕是出门在外,躲个雨,都整得跟自己家似的舒坦。
羡慕是羡慕不来的,她收了心思,打开了包袱,从里头翻出了肉干来,用两根树枝夹着,在火上微微烤一烤,这样,吃起来是热热的不说,还能更香。
穗儿专门给做的肉干呢,花了不少功夫,她光看着都嫌麻烦。
不过,这赶远路,倒是方便。
火堆燃烧着,漫开的热意,也清晰的烘进了挂了帘子的床上,连带着那被火苗撩开的一缕香味。
突然,帘子掀开,露出一张圆盘子脸来。
老夫人看到对面的周素兰,冲她点了点头。
周素兰瞧见了,忙回了个点头致意。
老夫人视线下移,落到了她手里的树枝上,目露好奇,“你这烤的是什么?”
第九十三章 出门遇贵人
“您说这个?”周素兰把树枝收回来,伸手拿下了肉干,烫得她在两只手心里来回倒腾,“这是肉干!我家孙女专门给我做的,叫我路上赶路吃哩!”
倒腾得不太烫了,她转头递给了徐长山,然后又继续夹了一根,凑在火苗上微微一烤。
这根烤好后给了张阿地,接着,再烤了一根给自己。
一共三根,一顿一人一根,多得是没有的,穗儿说天气凉这肉干便经放,她想着留着些,回头返程了还继续吃呢。
张嘴咬下一条,慢慢咀嚼,果然,烤热了的吃起来更香,那麻麻香香的味道更浓郁,真是越嚼越香。
“那个…能不能给我一根?”
唔?
周素兰确定自己没有听错后,眼中是大大的疑问。
不是,底下人刚送进去一堆的点心呢,吃着不好?
这老夫人,咋还跟自己要上肉干了?
她可不相信,锦衣玉食的贵家夫人会馋肉吃。
纳闷也只是一瞬的事,周素兰嘴里早就先一步接了嘴,“能啊!您等着,我给您烤一根!”
就冲人家人多势大,先才却没有强硬让他们腾出位置来,而是愿意进来挤一挤,周素兰就乐意送她根肉干。
一根烤得温热散发着香气的肉干递了过来。
“老夫人....”贴身丫鬟面露担忧。
沈老夫人不予理会,伸手便接了过来,就着火光,好奇的打量起这肉干来,上头沾着不知是什么的粉末,细闻起来有一丝冲鼻的味道,可实在是香极了,她撕下一块,送到了嘴里。
入口,先是微微的咸香,紧接着一丝麻味在舌尖散开,辣而不冲,香料的层次慢慢铺开来,肉质紧实却又不柴,丝丝入味,越嚼越香,越嚼越停不下来。
在快嚼尽之前,她连忙又撕下了一块喂进嘴里。
直到整根肉干都没有了,心里头反倒涌起了一丝遗憾,意犹未尽。
“这是什么肉?”
沈老夫人看向周素兰。
周素兰心里一咯噔,刚才忘记说了,万一这老夫人有忌口,那不是要罪过了?
“是猪肉。”
“猪肉?”沈老夫人回味着嘴里的余味,她常吃牛肉和羊肉,头回觉得猪肉竟也能很好吃。
“你先才说这是你家孙女做的?那你孙女这手艺还真是挺好。”
“是啊,我孙女做菜的手艺还行!都是多亏了我家孙女这做菜的手艺,我们家才能好过起来呢。”见对方没介意是猪肉,周素兰放了心,提起孙女来,也是满脸的笑意。
沈老夫人看着,不觉也想到了家里头那一堆孙子孙女,顿时觉得头疼。
若是那些个孩子也像人家的孙女一样,真心敬着爱着祖母,那倒好了。
只可惜.....
归根究底,也是儿子不省心。
沈老夫人不想多想这些坏了自己的心情,嘴里咂咂味,忍不住同周素兰道:“这肉干可还有?不知能否卖些与我?”
“这肉干是你孙女特意与你做的,我开这个口委实是有些不好意思,只是,我近来吃食上多有些没胃口,先才吃了你这肉干,倒觉得极是开胃,只能厚着这个脸皮与你开这个口了。”
周素兰瞧着她一身绸缎穿着的,说话却丝毫没有架子,不免心生好感,同时对于她吃了肉干就喜欢上了,也是忍不住高兴。
穗儿做的吃食能得别人喜欢,她也欢喜呢。
“老夫人喜欢这肉干,也是缘分,我送些给你好了,不用买!”
送一些些,她也要留一些的。
沈老夫人是想都买下的,可人家不卖,大方送了,她倒不好再开这个口了。
只能做了罢,笑着收下了,转头就让丫鬟将点心都包上,回送给了周素兰。
周素兰也没推辞,谢过了就接下了。
有了这一出赠与回赠的事儿,同困在破庙里躲雨,闲着也是闲着,两个差不多大的老太太倒是闲谈了起来。
一来二去的,周素兰把自家的底给露了个大差不差,倒是只知道对方姓沈,儿子是做官的,其他的,就不清楚了。
不过,她这些底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不能说的,她可不傻。
沈老夫人知道她家开了个茶肆,又能喝茶又能吃饭的,想到这肉干的滋味,也是好奇得紧。
只是,平县底下的清河镇?那有些远。
若是回头水路通了,有机会的话或许可以去瞧瞧。
又得知周素兰此番正是带儿子去府城治腿的,沈老夫人想也没想便道:“我同回春堂的东家有两分交情,这样吧,我给你一张帖子,你拿着,说不得能用得上。”
周素兰一听,顿时感激万分。
说实话,她头回去府城,人生地不熟的,只知道回春堂的秦大夫能治腿,可人家能不能给治,或者有个什么万一的,这些她其实都没有底。
毕竟,秦大夫也不是随便能给人看病的,每天等着要他治病的人不知道有多少,她就是手里拿着银子,也不一定能立刻就轮得上呢。
但有了这张帖子,那就容易得多了。
都说出门遇贵人,她这回算是真遇上贵人了。
—
王全一边拨着算盘,一边打量正前方那桌的三个人。
都过了饭点了,这三人才来吃饭,像是从哪儿赶远路才到的。
一进来就选了这面的位置,点了菜后便一直在借着喝茶的空挡往里头张望。
动作小,以为别人看不见呢。
“全哥,童老板那桌又加了两碟子芋艿麻枣!”
“宝生,你等会儿。”王全叫住徐宝生,冲他招手,示意他凑近点。
“咋了?”
“你去后头,把厨房这面的窗户给关了。”
徐宝生听得奇怪,“关窗作甚?”这也没到关张的时候呢。
“瞧见那三个人没有,我瞧着像是来偷师的。”
徐宝生回头看了眼,声音也压低了不少,“不怕,我阿姐说了,看两眼都能学会的话,那也是人家的本事,这样就被人家学去了,也不是她的本事。”
王全倒是头回听到这样的话,难怪,徐姑娘把厨房窗户开这么大,明亮通风是明亮通风了,可别人也能看见呀。
敢情,徐姑娘压根就不怕别人看!
也是,就坐在这里吃顿饭这么一会儿功夫,就能把菜看会了,那得多大的本事?
更别说,徐姑娘每天做的菜大都不怎么重样,学呗,学得过来吗?
就徐姑娘那一手漂亮的刀功,他觉得就没几个人看得会的。
这般想着,王全也放了心,不再多管那三个人。
第九十四章 犹豫
本来可以回房躺一躺,先好好休息一下的,没想到,又来了一桌。
徐穗儿只能重新穿回了围裙,撸了袖子,继续呗。
“师傅,你瞧,那三个人一直在往咱们这边看呢。”香巧嘀咕。
“看呗,不是每天都有人在看?”
“可是,这三个人不一样,人家都是好奇的打量,师傅你瞧这三个人那眼神,分明就是偷师来的。”
好奇的打量的眼神可不是这样的,香巧打赌,这几个人肯定不是单纯来吃饭的。
听得香巧这么一说,徐穗儿才抽空抬了头,往外头看出去。
正好,同其中一人的视线对上,那人一惊,赶忙低下了头,捧了茶碗喝水,其他两人也赶紧摸摸桌子看看地的,总之手忙脚乱,也不知在忙些什么。
正儿八经来吃饭的,的确不这样。
徐穗儿看了眼那三张长得神似的脸,笑了笑,“随他吧,莴笋条切好没?拿过来。”
“准备出菜。”早些出完菜,她抓紧休息一会儿。
—
袁久兴在桌子底下踩了一脚儿子,“我说你们俩,也太明显了,能不能镇定点,就当咱们是来吃饭的,别回头让人给当做坏人给撵出去了。”
袁守膳一脸无辜,“不是爹您先鬼鬼祟祟的偷看的吗?再说,咱们本来就是来吃饭的呀?”
袁守味点头,真被当成坏人给撵出去的话,那都是爹害的。
爹这鬼鬼祟祟的样子,看着就不像个好人。
袁久兴一噎,后知后觉反应过来,不是,他们不是只是来尝尝徐姑娘的手艺吗?又没有别的,心虚什么呀?
这般一想,袁久兴坐直了身体,开始大大方方的四下打量起来。
很快,菜也上来了。
父子三人所有的注意力顿时都放在了菜上。
“这就是莴笋肚条?好多大蒜呀!”
“头回见一道菜这么多大蒜,且大蒜还都是整颗的。”
袁久兴先拿了筷子,夹起一颗大蒜喂进了嘴里,本以为会是辛辣刺口的,但没想到是粉糯绵软的,一口就能抿开,没有辛辣味,只有醇厚的蒜香,满口都是回甘。
再尝肚条,肚条吸足了蒜香与汤汁,弹韧不柴,咸鲜入味,一点腥气也无。
莴笋条更是脆嫩清甜,清爽又提鲜。
“爹,这菜好像还行啊?”袁守膳连夹了两根肚条喂进嘴里,腮帮子鼓着。
“快尝尝这道!”袁守味双眼发亮。
两人一听,忙将筷子转向了又端上来的一道菜。
豆豉冬笋小炒肉。
肥瘦相间的肉片润而不腻,咸香入味,冬笋吸足了肉汁和豆豉浓香,脆嫩鲜爽,整道菜,肉香、笋鲜、豉香层层交融,一口下去满嘴生香,忍不住就想来上两碗饭。
事实也是,米饭端上来父子三人便赶紧各自都盛了满满一碗,一筷子裹着豆豉的肉片和冬笋捞进碗里,扒上一大口饭,一起喂进嘴里,塞得两腮鼓鼓囊囊。
柜台后头,见他们吃得这般香,王全也忍不住笑眯了眼,管他是不是来偷师的,要真是来偷师的,瞧吃的这么香,准是又要被徐姑娘的手艺征服得五体投地的了。
不拘什么人,只要进了这家茶肆,就没有谁能拉着脸出去的。
当然,对面的钱东家除外。
这人啊,每每来吃上一顿后,再问了徐姑娘买点心方子,徐姑娘不卖,可不就是拉着脸出去的?
但下回啊,他还来!
王全笑了笑,在账本上划拉了两笔,想着今儿徐姑娘做的几道菜都很好吃,特别是这道冬笋豆豉炒肉片,等傍晚下工,他也叫徐姑娘帮忙给做一份打包,拿回家给媳妇吃。
本来那酸汤鱼片更好吃的,只是不方便打包,还是回头等媳妇生了孩子再带她来茶肆吃的好。
“这菜叫什么?酸汤鱼片?”袁久兴惊呼了一声,视线牢牢钉在了端上来的青花瓷碗里。
汤色金黄透亮,浓醇如蜜,里头浸着的鱼片白白嫩嫩,鲜亮诱人。
吗滋味,尝过一筷子后,袁久兴立马就撇下了冬笋炒肉的汤汁,转而舀了这酸汤泡进了饭里。
酸中带鲜辣葱舌尖一路慰贴进胃里,浑身的毛孔都透出了舒坦,吃得人冒汗,忍不住就想脱了外袍。
有前三道菜的好滋味摆在这里,最后一道蒜泥菠菜更是恰到好处,调味简单,却激发了菠菜原本的清香,四道菜上齐了,配在一起,叫人欲罢不能。
袁久兴吃得满足,心里头下意识地浮现起了一个念头,若是有这四道菜在他的百味居里,留下那些老客,再吸引一些新客来,何愁不行?
整蒜入菜....肚条....豆豉搭配冬笋.......
鱼片片得极好,薄如蝉翼还不碎,酸汤调和也是十分考究,不知道用了些什么手法.......
“爹?您想什么呢?”扒空了两碗饭的袁守膳打了个大大的饱嗝,见自家爹空拿着筷子发愣,不由喊他。
袁久兴的思绪被打断,回过神来,耳根子不免赤红起来。
他刚刚都在想什么?
怎么能想到偷师呢。
这可是小人行径。
不管哪一行,都是瞧不起偷师的人的。
堂堂正正拜师,那才是正经。
他赶紧挥开这些不该有的念头,视线再往后头的厨房看去,已经看不到那位徐姑娘了。
低头,吃干净碗里剩下的饭,袁久兴抬手抹了一把嘴,庆幸自己走了这一趟。
云柏不骗人,这个徐姑娘,还真是有两把刷子。
结了账,父子三人离开茶肆,回了住下的客栈关起门来说话。
“你们看,这位徐姑娘比起天香酒楼的厨子如何?”
袁守味先开了口,“徐姑娘做的菜搭配和用料都考究,自有一番独特,只不过,天香酒楼的董大厨到底也是这么多年的老厨子了,几道拿手菜谁吃了不夸?
咱们只吃了徐姑娘做的这几道菜,真要比较个高低,还真不好说。”
袁久兴便道:“好不好说的先且不提,虽只吃了这几道菜,也可见真章,徐姑娘的手艺,在我之上。”
兄弟俩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到底没能昧着良心来反驳这句话。
袁久兴看看两个儿子,顿了顿,语重心长道:“你们打会走路起就跟着我进厨房了,这么些年,我能教的也都教给你们了,我知道,你们兄弟俩都不喜欢在厨房里转悠,可你们太爷爷的心血,不能在咱们手里断送了,百味居,你们兄弟俩是一定要撑下去的。”
“可我们两个大男人,真要拜徐姑娘为师?”袁守膳面色犹豫,“我瞧着徐姑娘的年纪比我还小呢。”
袁久兴嗤他,“你该担心的,是人家愿不愿意收你们为徒!”
第九十五章 求医不顺
一路奔波,总算站到了回春堂的门口,周素兰激动得都快哭了。
药堂内药香浓郁,排队看病的人都排到了门口,里头药童往来穿梭,忙得好似不是药堂而是市集。
“你们也是来找黄大夫看病的?”排在前头的人见周素兰排进队伍来,不由地闲聊起来。
前头的队伍还长,干站着也是站着,她前前后后的说话就没停过。
“黄大夫?”
“是啊!回春堂刚来的坐堂大夫!听说祖上是宫里的太医,专给宫里的贵人看病的,医术厉害着呢!我家隔壁的嫂子多年的沉疾,黄大夫给扎了几针,开了两贴药喝了就全好了!”
周素兰摇头,“不是,我们是来找秦大夫看诊的。”
那婆子这才看到周素兰身后轮椅上的徐长山,唏嘘了一声,“哎呦,那怕是不容易,听说这秦大夫如今不常在回春堂里坐诊,今儿也不知在不在.....要不你先进去问问看?问好了再排队,也免得白排了。”
闻言,再看着前头长长的队伍,周素兰想了想,让张阿地推着长山继续排着,她则出了队伍往药堂里头去。
有药童守在门口,见她上来便道:“这位大娘,看病要排队的,瞧着旁边这队伍没有?不拘你是看什么病,都要排队。”
周素兰露了个笑脸,“小兄弟,我想问问,秦大夫今儿坐诊吗?”
“你要找秦大夫看诊?”药童摇头,“年前秦大夫都不会来,你还是等明年再来吧。”
周素兰一听,心瞬间凉了半截。
来之前,有想过秦大夫这么厉害的大夫肯定不容易诊上,可也没有想过这么不容易。
大夫哪有几个月不坐诊的?等明年?那这一趟不是白跑了?
长山的腿已经拖了快二十年,哪里还等得起?
“那不知秦大夫家住哪儿?小兄弟,我们是专门从平县赶过来的,就想找秦大夫医治我儿子的腿,还请小兄弟通融通融,告诉我秦大夫在哪儿吧。”周素兰好声好气。
药童却公事公办,一点不通融,“不知道,大娘还是回头再来吧。”
周素兰倒也能理解,要是每个人都来问大夫家住哪儿人家都告诉的话,那大夫只怕都不用出门了,每日家门口定是堵满了人的。
可是,真要她带着长山回去明年再来碰运气,她那里甘心?
电光火石间,她想到了怀里的东西。
随即连忙将那张帖子掏了出来,递给药童,“小兄弟,这是一个贵人给我的,你且瞧瞧,能不能麻烦你把这个给你们东家?”
药童听得狐疑,什么东西要给他们东家?
要说往常,他肯定不搭理这个,他一个药童,上哪儿见得着东家啊,可今儿,还真就这么巧,东家正好来了回春堂!
但他也不能随便接别人的东西啊,谁知道是什么东西。
只是视线落到那洒金的红笺上,眼皮就是一跳。
他不由多看了周素兰一眼,想了想,还是接过了那帖子,“大娘你等等。”
回春堂后边的厢房里,回春堂的东家杜长卿正盘腿坐在罗汉榻上,翻看着账册。
回春堂大掌柜的在对面正襟危坐。
门推开,一随从躬身进来,“老爷,药童送来了这个东西,说是外头来求诊的一位老妇人的。”
“什么东西也随便往我这儿送?”杜长卿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老爷,您先瞧瞧吧。”随从把帖子往前一递。
杜长卿侧目一瞥,顿时微变了脸色,先前的漫不经心都严肃了几分。
“这是……”
他忙伸手接过帖子一瞧,看清了右下角钤着的一方朱红小印,神色更是一肃。
“这位老妇人在何处?快快请她进来!”
……
周素兰没想到这帖子竟还真挺好使,前脚才一副‘我帮你送进去看看吧’态度的药童后脚就急吼吼的跑了出来,脸上满是笑意,“这位大娘,快跟我进来吧!”
“好的好的,你等等!”周素兰心中欢喜,连忙扭头回了队伍后头,推上了儿子一起,跟着药童进了药堂里去。
稍顷,药堂后院。
杜长卿打量了一眼穿着普通气质普通的周素兰,提着的心微松,淡定在上首落了座。
他就说嘛,那位...怎么可能亲自上门来看诊。
真生病了,只要一句话,这天下的名医只怕都争先恐后毛遂自荐去了。
“不知这帖子,老太太是从何处得来的?”
周素兰也不瞒着,将事情简单给说了。
杜长卿一听,又有了数,不是多大的渊源,那位素来是个仁慈的,倒也说得通。
不过,既是那位给了帖子,他自然不能怠慢。
“先听老太太说你儿子这腿已经坏了快二十年了?那倒也不急着这一时。”杜长卿沉吟一番,道:“是这样的,秦大夫前些日子刚出了外诊,并不在府城,我这就让人送信,让秦大夫赶回来,可能要你们再等个几日了,老太太不妨留下地址,等秦大夫回来,在下便立马让人来报信。”
闻言,周素兰心里虽然急,但也知道急不来,比起求门无路要等到明年去还不知道能不能等到,眼下只是等几日罢了,她等得。
就看药童进去没一会儿就急吼吼的跑出来让他们进来了,周素兰想着,这杜东家也不至于是借口推诿。
最主要的,她相信那位沈老夫人。
“好的,我们等秦大夫回来!”
周素兰应下来,告知了所住的客栈。
随后,药童送了他们出去。
等人走了,大掌柜的才出了声,“东家,真要送信让秦大夫立马赶回来?可苏家那边.......”
杜长卿忍不住冷哼了一声,“若不是看在王大人的面子上,我哪会让秦大夫前去?那苏常宝仗着有个布政使的姑父,整日里游手好闲斗鸡走狗不学无术,摔断了腿也是他活该,眼下腿也接好了,难道还要秦大夫守着他,防着他下次再断腿好就近医治?”
“我就怕苏家不肯放人走。”掌柜的担心这点,毕竟,那苏家老爷伤了子孙根,就只有这么一个宝贝儿子,就靠着他继承香火,可宝贝着呢!
平日里府中就养着不少府医,擅治什么的都有,只是这次是断了腿,到底谁也没有秦大夫擅治这个。
掌柜的只怕苏家眼皮子浅,硬要留了秦大夫不放。
“真不放,那可说不过去了。”杜长卿早就想叫秦大夫回来了,借着这个由头,正好。
王大人那里也不敢驳沈老夫人的面子。
第九十六章 拜师
“徐姑娘,昨儿来吃过饭的那三个人前来拜访,对了,可巧,还有镇上张记酒楼的周娘子带着她家小子也来了,提了东西呢,说是也想见见徐姑娘你。。”
王全进来传话,顺便摸上一块刚出锅的麻枣犒劳犒劳嘴巴。
香巧撇起了小嘴,“师傅,我就说吧,昨儿那三个人就不是单纯来吃饭的,不过,这张记酒楼的周娘子来做什么?”
扭头又冲王全笑,“全叔,今儿的麻枣怎么样?吃着跟昨天的有没有什么不一样?”
王全嘴里咔嚓脆响,听得这话,看了她一眼,“今儿这个,不会是你做的吧?”
香巧小鸡啄米:“是啊,我做的!全叔你快说说,吃着怎么样?能不能赶上师傅做的?”
王全笑:“可以啊!你不说我都没有吃出来,还以为是徐姑娘做的呢!”
“真的吗?”香巧惊喜万分,回头看徐穗儿,“师傅!”
徐穗儿也是抿嘴笑,“往后这麻枣就由你做了。”
倒也省了她一遭功夫。
只是,香巧明明是来学做菜的,结果啊,这做点心倒是学得更好些。
或许,换个想法来,也不错哦。
她伸手解下了身上的围裙,“劳烦王大哥,请那三人和周娘子都进堂屋来吧。”
....
堂屋里,袁长兴就近看到了徐穗儿后,心里更惊讶。
徐姑娘岂止是小,只怕也就刚及笄吧?
比守膳要小上好几岁呢。
同样都是年纪小小,怎么别人家的孩子就是这么能耐呢。
袁久兴心里头淡淡的羡慕,心想,若徐姑娘是他的女儿,那他哪还用发愁没落不没落的事呀!
压下心里头的羡慕,袁久兴拱了拱手,先自我介绍起来,“徐姑娘,我们父子三人是从府城特意赶来的,不瞒徐姑娘,李记点心铺的李东家正是我表弟。”
闻言,徐穗儿也不怎么意外,其实她都猜到了。
毕竟,前些日子李东家才问过她那么一句话,后脚,这三个一看就不是清河镇人氏的人便来了。
“原来是李东家的表兄,不知专程从府城赶来所为何事....?”
“不瞒徐姑娘,我家也是开酒楼的,到我这代,已经是第三代了,只是我学得浅薄,能力有限,在传授我这两个儿子时,更是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
我实在是害怕祖上的心血就断送在了我们父子的手里,这不,听我表弟提起了徐姑娘,听说徐姑娘小小年纪便做得一手好菜,我们父子三人好奇极了,所以特意赶来。”
“昨儿也亲口尝到了徐姑娘做的菜。”说起昨儿的事,袁久兴也微红了脸,“这一尝,实在是心服口服,徐姑娘做菜,自有一番独特之处,不像我这两个儿子,岁数长了徐姑娘不少,可这手艺实在是.......”
说到这里,袁久兴顿了片刻,才接着道:“我就想着徐姑娘能不能收下他们两个当徒弟,让他们跟徐姑娘你好好学学,徐姑娘放心,一日为师终身为母,只要你收了他们两个当徒弟,从今往后,他们兄弟俩一定像母亲一样孝顺你侍奉你,一直到老,绝不会怠慢,更不会有二心的!”
徐穗儿听得一脸黑线:大可不必!
这兄弟俩,大的这个得有二十一二了吧?谁比谁先老还不好说呢。
她年轻轻一小姑娘,要什么侍奉啊。
免费当母亲?
徐穗儿后脑勺都冒起了鸡皮疙瘩。
一旁,周娘子打先进来打了个招呼后就想着让这三个人说了事走了再说自己的事的,哪曾想这三个人竟然也是来拜师的,顿时坐不住了。
“那什么,徐姑娘!”
她出了声,吸引去了徐穗儿的目光,将身旁的儿子往前一推,“徐姑娘,今儿我来,不为旁的,也是想求徐姑娘你一件事。”
“这是我儿子张起福,我家那酒楼徐姑娘你也知道,也是祖上传下来的,这孩子打小就在后厨长大,颠勺切菜都会,就是做出来的东西,总是差了那么一股子味儿。”
说起儿子,周娘子的语气又骄傲又发愁,“他自己却觉着自己做得不错呢!上个月他做了一道糖醋鱼,他爹说做得不好,他还气得三天没跟他爹说话,可我尝了,确实是差了点什么——不是手艺的事儿,就是......”
她斟酌了一下词句,想到了该怎么形容,“他做得太规矩了每道菜都跟我家祖上留下来的菜谱一模一样,可就是没有魂儿!就跟咱们人一样,这人要是没有魂儿在,你说说,那还是个人吗?徐姑娘,你能懂我这意思吗?”
徐穗儿心下一动,她懂。
这做菜的,顶要紧的一层功夫,从来不是刀工火候,而是用心,用心去咂摸每一样食材的性情——笋子要焯多久才能去涩留鲜,料汁要各调几分才能恰到好处,红烧肉要煨到什么时候才算‘酥而不烂’.....
这些,都不是菜谱上能写明白的。
“所以,周娘子来是?”
周娘子一拍大腿,“让这小子拜徐姑娘为师,跟你学!”
袁久兴心下一跳,浑身绷紧。
他暗暗打量了眼那小子,估摸就十四五岁的模样。
若徐姑娘有意收徒,那么,今儿站在她面前的三个人,她会选谁?
怎么看,他都觉得自己这两个儿子希望不大,不免懊恼,早知道,该早些来的,还先尝个什么劲啊,要是早来了,哪里会跟这周娘子给撞上。
他张了张嘴想开口,可周娘子嘴皮子跟点了炮仗似的,压根叫人插不进话去。
“徐姑娘,先前你做那红烧肉,我家那口子听隔壁人说了一嘴,就自己也来尝了,回来便跟我说,咱家做了三十年的红烧肉,都没做出过这个味来!
徐姑娘你的手艺没的说,就这几个月,咱们清河镇上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所以,我想让我家这小子跟你学一年,不说学全,只要他能做出跟你三分像的菜来,我就知足了!”
张起福忽然抬了头,声音不大,却硬邦邦的,“娘,我自己会做菜,不用跟谁学。”
周娘子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你闭嘴!你那也叫会做菜?上回那鱼,你爹说差了三分,我说差了五分!你把鱼炸得像块木头,淋得糖醋汁稀汤寡水也好意思说自己会做菜!”
张起福的耳根一下子红透了,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绷得死紧,死死盯着脚下。
徐穗儿起身过去,微弯腰盯住他的眼睛。
“你做的糖醋鱼,炸之前鱼身裹的是湿淀粉还是干淀粉?”
张起福愣了一下,“.....菜谱上写的是干淀粉。”
“腌鱼的时候放盐了吗?”
“放了。”
“放了多少?”
张起福比划了一下。
徐穗儿突然回头,看向了那边坐着的袁守味袁守膳兄弟俩,“你们觉得,哪里有问题?”
第九十七章 条件,收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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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十八章 送你方子
写好了契书后,袁守味袁守膳二人都按了手印,袁久兴也按了一个。
然后,即便心中对儿子诸多不舍,还是忍下了,眼眶微红的准备独自离开。
“将就着纸笔在,袁大哥再帮我写两个方子。”
虽然袁久兴的年岁比徐长山还大了些,但她这不是都是他儿子的师傅了嘛,自然要按平辈论了。
不过,要按上辈子的年纪来算的话,她叫他一声大哥也不脸红。
“好,徐姑娘您念,我写。”袁久兴愣了一下,虽然不知道徐姑娘要写什么方子,但还是点头应了,并做好了写的准备。
“秘制羊杂煲,取羊肚、羊肠、羊肝.....配秘制香料花椒一钱、草果一颗、白芷两片、茱萸粉.....”
袁久兴闷头写,越写越觉得不对,忍住抬头看向徐穗儿。
“是不是我念得太快了?”
他摇头,忙又低下头去。
“羊杂欲处理,去腥是关键,羊肚羊肠加盐和草木灰反复搓洗去除粘液和异味......羊肺灌水反复挤压.....冷水下锅......”
“熬羊骨高汤......炒底料......煸炒羊杂......”
徐穗儿停了口,袁久兴也随后停了笔。
“都写下了?”徐穗儿探头看了眼,确定一字不差,步骤分毫未错,点点头,“咱们继续,写第二个。”
袁久兴终是忍不住问了出来,“徐姑娘,这....这是菜方子吧?你怎么能随意叫我来写呢?”
都写给他看了,万一他要是学去了,徐姑娘岂不是大损失?
这个秘制羊杂煲,他听云柏说了,这道菜滋味一绝,便是拿去天子脚下那样的繁华之地,只怕都能有一席之地。
只可惜,这茶肆每日的菜色不重样,他昨日来想尝尝都没能有机会。
徐穗儿不答只道:“袁大哥只管写便是。”
袁久兴嘴唇翁张,脑中有个念头闪过,但又不确定,主要是不敢确定。
只好低下头,继续写。
“酸汤鱼片,取乌鳢切片,以盐抓洗去腥....以黄栀子调色...佐米醋酸梅入酸香.......”
片刻后,第二张方子已然也写好了,徐穗儿看过之后,确定都没问题,这才看向袁久兴道:“这两个菜方子,送给袁大哥。”
“送...送给我?”即便刚刚闪过了这个念头,但袁久兴立马就将它给压下去了,不曾想,竟还真是如此。
他眼眶霎时红了,嘴唇微颤。
“对,送给你,有这两道菜,你拿回去钻研透了,足以叫你家的酒楼撑到守味守膳兄弟俩学成归来。”
“这怎么好......”袁久兴激动得不知如何是好。
徐穗儿笑:“收下吧,守味守膳既然拜了我为师,我自然也要替他们打算一二,别回头在我这里出了师,家里的酒楼却已经倒闭了,还得从头再来,那可麻烦。”
一旁的袁守味袁守膳兄弟大为震撼。
两道方子,说送就送?
谁家拜师反倒是师傅给徒弟家送礼,且送的还是这样的大礼?
这样的师傅,还真是头回见。
而他们,就拜了这样的师傅。
本来心里头还是因着这个师傅年纪太小而微有些不得劲的袁守膳这会儿也是神色复杂。
明明,是他们拜师,是他们有求于人才是。
投桃报李,那他们能做什么呢?
一瞬间,袁守膳的背脊都挺直了些,目光也逐渐坚定。
他们能做的,就是好好跟师傅学,对师傅恭敬,尽心竭力。
袁久兴更是郑重了收好了两张方子,冲徐穗儿作了个揖,而后无声的拍了拍兄弟俩的肩膀,一切尽在不言中。
.....
又添了两个人,家里就住不开了,徐穗儿便在徐宝生的屋里添了两张床,凑合着,就当后世的多人宿舍啦。
等回头那边的房子建好,再慢慢改动。
夜里,香巧端了洗脚水进来,巴巴的蹲在一边看着徐穗儿泡脚。
“你做什么?一起泡啊。”徐穗儿见她跟只小圆猫似的,忍不住摸了摸她的脑袋。
“师傅,我也签个契吧。”香巧说道。
今儿她一直看着呢,那周娘子的儿子没签契,只跟师傅学一年,学成的东西也不能直接用。
她不是只跟师傅学一年,袁家兄弟签了契,她也要签契。
她才是师傅收的第一个徒弟呢。
徐穗儿笑了,“你签什么契?还上赶着要给我干十年的工啊?”
香巧就道:“我娘送我来,也是想着将来我能有一门手艺,立得住脚,找得着活儿干,给别人干活哪有给师傅干活好?别说十年了,我给师傅干一辈子的工都行。”
说着一顿,歪头一笑,“师傅会给我发工钱的吧?”
徐穗儿被她这歪头杀给萌得心都化了,她本就长着一张圆圆嘟嘟的脸,眼睛又大,这样,更是可爱萌得不行。
她想起了前世养的那只大白胖猫,就是这样圆溜溜的大眼睛同她卖萌的。
身体比脑子更快,徐穗儿的手已经在香巧的头顶顺了起来。
反应过来后,徐穗儿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不用签契,到时候你若愿意留下来做工,我自然给你发工钱。”
“我肯定愿意啊!”香巧毫不犹豫。
师傅人美心善,脾气也好,说话轻声细语的,即便她做得不好,师傅也不会发火苛责,而是耐心的教她,指点她。
师傅不止教她东西,还有师傅说的很多话,她都觉得有道理得很,还有,师傅还会哼小曲,哼的小曲可好听了!
总之,她喜欢师傅,恨不得一辈子都跟师傅在一块呢!
看着被她顺得毛呼呼的脑袋,而本人还一无所知冲她笑呢,徐穗儿默默收回了手,赶紧找话题缓解尴尬,“我觉得你于做点心的天赋比之做菜更好,你有没有想过,静下心来,专攻点心这一道?”
闻言,香巧顿即思考起来。
师傅肯定是为她好的。
这又要学做菜,又要学做点心,一心二用,她确实有些兼顾不过来。
她又没有师傅那样的好天赋,不管是做菜还是做点心,都得心应手。
有时候,她觉得师傅压根就不是在做菜做点心,而是在玩过家家,她享受其中,就跟在玩一样。
可偏偏,每每在做东西的时候,师傅整个人都好像在发光。
她轻轻松松,游刃有余,做出来的东西,就是那么的吸引人,浑然天成。
师傅说她做点心有天赋,香巧心里美滋滋,也认真考虑起来。
她娘只会做菜,所以教的也是她做菜,但跟着师傅学过之后,她发现,比起做菜,她的确是更喜欢做点心。
既然一心不能二用,那她就听师傅的,专攻一道吧!
第九十九章 租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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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章 惦记
被周素兰惦记着的徐穗儿这会儿还没睡,前几天泡胀催芽的麦子混了糯米密封保温,但糖化失败了,她还得重新来。
重新将麦子给用水泡上,泡过六个时辰,等它泡胀,再进行催芽。
香巧一直看着的,等回了屋,不免惊奇,“师傅也有做失败的吃食?”
徐穗儿拿了账本看,闻言笑道:“我也是人,又不是神仙,哪能事事都做得完美?”
香巧听得若有所思,点头,“这话倒也是。”
她就是瞧着师傅做的每道菜每道菜都好得很,压根就没想过,也有师傅一次做不成的吃食。
今儿却见着了,心中惊奇万分,倒是忽略了这个道理,人又不是神仙,哪能每每都完美的无可挑剔呢。
“不过,师傅用这麦子是要做什么呀?是做点心吗?”
“做饴糖,也做点心。”
“师傅还会做饴糖?”香巧瞪大眼睛,若是会做饴糖,做了饴糖去卖,也是一门大手艺了,街上饴糖一小包也要五文钱呢。
她小时候最爱买饴糖吃,后来吃得喊牙疼,娘就不许爹给她买了。
原来,饴糖是这么做的啊?
用麦子,也用糯米,师傅前后折腾了几天呢,还没能做成,也忒费功夫。
“许久没做过了,这不就做失败了?”
说起这个,徐穗儿也有些郁闷。
但失败了就是失败了,重头再来吧,就是可惜了这些麦子和糯米,只能拿去喂王全的骡子了。
“你觉得守味他们怎么样?跟他们相处得还行吧?”徐穗儿岔开话题,关心起几个徒弟的相处情况来。
今儿第一天,厨房里多了三个人,再加上菜花婆和黄翠花两个,差点要站不下了。
不过,忙起来的时候,她省力不少。
守味三个人都是有厨艺基础的,打下手完全没问题,菜花婆和黄翠花就只用烧火和洗盘子就行,连洗菜什么的,都省了。
“挺好的!守味师弟脾气温和,很好说话,守膳师弟有什么说什么,是个直脾气,但嘴巴也很甜,就是起福师弟闷了些,从来就没怎么吭过声儿,师傅叫他剥了一上午的笋子,我瞧着,他气鼓鼓着呢!”香巧点头,虽然她比他们先拜师,但叫他们师弟,她还是很有些不好意思。
徐穗儿听着,收起了账本,抬手拆掉了绑着的辫子,将头发散下来,拿了梳子梳顺。
“相处得惯就好,往后你们常在一块,得磨合好,若是有什么摩擦不愉快的,一定当天就告诉我,别压在心里,我也好有个数。”
“诶,我记着了!”香巧应了,“师傅,你怎么又晚上对着镜子梳头发呀,我娘说了,这样真的不好,你真要梳,别对着镜子。”
“没事。”徐穗儿不以为意,什么晚上不能对着镜子梳头发,那都是迷信的说法,她才不信,上辈子,她哪天晚上不对着镜子梳头发?
看了眼面前的这面铜镜,花了她五十文钱呢,但勉强就看得清她大概的轮廓。
鼻子小巧不塌,眼睛是杏仁眼,嘴巴不薄也不厚,刚刚好,整个脸部流畅圆润,只下巴微微收尖,像瓜子脸,又像鹅蛋脸,也就是后世说的蛋瓜子脸。
对此,她还是挺满意这长相的,就是铜镜清晰度差了些,她也看不清脸上皮肤好不好,是偏黑黄还是偏红白,有没有斑,有没有毛孔粗大等等。
不过,她自己对着铜镜,满意这长相就够了,至于旁人面对面的看,有没有毛孔粗大是黑是白的,那是别人的感官,跟她无关。
反正她又不相亲不嫁人,不在乎别人觉得她好看不好看。
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想把这头及腰的头发给一剪刀咔嚓成齐耳短发,每天梳辫子麻烦,洗头发更是麻烦事儿。
可惜,不可以。
她怕她前脚顶着这样的头发出门晃一圈,后脚就要被口诛笔伐的当成异类给火烧了。
与乡随俗,有些特立独行的事,还是不能做的。
就是这不嫁人的事,她还得好好琢磨琢磨呢。
怎么能不嫁人,还不用被人指指点点。
见师傅还是不听,香巧叹气,也只能乖乖听从,伸手去拿梳子,“师傅,我帮你梳吧。”
头发太长,抬手梳也累胳膊,徐穗儿乐得把梳子松手给她。
梳得差不多了,徐穗儿抬手按按头皮,大大打了个哈欠,“早些睡吧,明晚镇尹大人请客吃饭,咱们得早点起来去采买食材才是。”
周夫人罗大姑娘她们有些日子没来了,凉亭要是没有每天都洒扫的话,定都落灰了。
没想到,今儿罗家的管家前来,预订了一桌明晚的席面,倒是又叫凉亭派上了用场。
香巧点头,快速放下了自己的头发,拿了油灯照着往床边去,嘴里接话道:“我娘今儿来瞧我,说我爹估计也快回来了,我先跟师傅告个假,等我爹回来,我要回家去一趟。”
那不是王员外也要回来了?
徐穗儿算了算日子,才惊觉,今儿都十月初三了。
茶肆至今,开张都两个月了啊。
日子过得可真快,好像晃眼的功夫,可回头去瞧,她几乎就快忘记当初路旁一个茅草棚子开茶摊住棚屋,是什么样的光景了。
奶奶和爹离家也快十日了,也不知情况怎么样,到府城了没,见到秦大夫了没,一切可还顺利?
奈何通讯落后啊,哪怕九零年代,一个座机打回来,也能随时报平安了。
但这里,只有空记挂的份。
……
周素兰惦记着家里,眼皮子也跳了一晚上,这不,转日一早起来,她便推着徐长山出了门。
上了街先找路边专门与人代写家书的书生写了一封信后,便直往那些个大车店去碰运气,看看能不能找到平县那边的同乡要返乡的或是正好要往平县去的行脚商人这些,好托他们帮忙捎个信回去。
离家都快十日了,一点音讯没有,归家的日子也不知还有多久,她怕家里头担心惦记,还是要想办法送个信回去才是。
她想着今儿先转转这些大车店什么的,要是找不到,明儿就出城去,在驿站官道旁茶寮这些地方也碰碰运气去。
好在是运气好,走了两家大车店后,就在一家大车店门口碰到了一起正在整顿车辆要离开的行商。
听他们谈话中提到了东江府,周素兰眼睛一亮,忙凑上了前。
“那个,大兄弟,不好意思,耽搁你一会儿功夫,我想问一下,你们这是要往东江府去吗?”
第一百零一章 托捎信
章程愣了愣,“是要往东江府去,不知这位大姐问这个作甚?”
周素兰有些激动,忙道:“太好了!大兄弟,能不能麻烦您帮我捎封信?实不相瞒,老婆子我是平县底下的清河镇人士,此番是带我儿来府城看病的,只是大夫不在,怕是要等上一些时日,就怕家里不知音讯担忧我们,所以想着给家里送封信回去叫他们知道情况,别担心我们。
不知大兄弟可方便?若是方便,劳烦您帮我捎带一程,我可以给些茶水路费,肯定不白劳烦您!”
章程略一沉吟,婉言拒绝道:“多谢这位大姐信任,我们虽是走陆路,但我们此番路程紧,恐路上不会耽搁太多,也只是打清河镇一过,并不会停留,与你捎信怕是多有不便,大姐还是另寻别家顺路客商吧。”
周素兰一听,不肯放弃,难得寻到一个顺路人,再寻他人,万一寻不到呢?
当下便忙道:“定不耽搁大兄弟的事儿,你们就算不在清河镇停留,肯定也要打清河镇过的,到时候过正街,左手边有家齐记粮油铺,您就停下来一小会儿,把信拿给里头的掌柜,告诉他是我的信就行!”
齐记粮油铺?
章程脑子快速转动着,他们的确是要穿清河镇而过的,正街左手边的商铺?送进去倒也是顺手的事,不妨功夫。
这般想着,章程便点了头,“行,那大姐你把信给我吧,到时候经过清河镇,我就帮你捎给那齐记粮油铺,不知大姐你名姓?我也好说与他知道。”
见他应下了,周素兰欢喜不已,连忙把信拿给他,“大兄弟您就直接告诉他是周老太的信就行!”
接着,忙又摸了串铜钱递过去,“一点茶水钱,大兄弟万莫嫌少才是。”
不过顺道的事,一封信也不占他地方,章程还真看不上这几十文钱,不过瞧着她一个老太太,还推着个腿脚不方便的儿子,到底心生两分怜悯罢了。
收下这茶水钱,也安她的心。
便伸手接下了钱,“我们这就要出发了,大姐你放心,信我一定给你送到齐记粮油铺!”
周素兰忙推了轮椅让开路,挥手,“多谢大兄弟了!大兄弟一路顺风!”
目送车队离开,周素兰的心里安了不少,“等穗儿收到信,知道咱们的情况,免得担心咱们。”
徐长山点点头,摸了摸自己的腿,“娘你累了吧?咱们退到巷子里,你歇一会儿吧?”
“我不累!肚子饿了吧?走,咱们吃碗馄饨去!等填饱了肚子,咱们就好好逛一逛府城!”
—
天还没亮透,徐穗儿就被外头的风吵醒了。
窗户纸‘噗噗’地响,窗缝里透进来一线灰白,这天儿,怕是再过几日就要落霜了。
她利落的起了床,套好新做的短袄,出了屋门。
厨房里,守味守膳兄弟俩起得更早,勤快的已经烧上了一锅热水。
见徐穗儿进来,忙都喊了声师傅,又舀了热水兑了冷水,端给徐穗儿洗脸。
徐穗儿拿了自己的刷牙子沾了点盐净了口,再拧了帕子洗脸,帕子一上脸,整个人顿时精神了不少。
“走吧!”
她带了守味守膳兄弟出了门,往镇上的早市去采买新鲜的食材。
每日固定的肉啊鱼啊徐穗儿一般头一天就会叫石昭去订了,早上自有合作许久的屠户和鱼贩送来,除非特殊时候,徐穗儿才会自己往早市跑一趟,就比如今儿。
镇尹大人指定了几个菜色,山楂蜜汁小排,清蒸鲈鱼,还有锅巴肉片,想是听过罗大太太提起过,另再点了个照烧鹌鹑和香菇酿肉盏,正是寿宴上做过的,剩下的,让她看着再安排两道。
天边才泛起鱼肚白,路上湿漉漉的,泛着淡淡的潮气,进了镇子,就遇上了鼻子冻的通红的张起福,顺道拐了他一起。
街两边的铺子都还下着门板,只有朝食铺子和路边的摊子早就支起来了。
卖馄饨的老李头在生炉子,烟熏火燎的,杜家大郎在夯烧饼,油香飘出去老远,荣记包子铺门口的大蒸笼哧哧冒着热气,路过就闻到了包子的香味。
都说他家的酱肉包好吃,徐穗儿还没正经尝过,想着待会买完菜回程就来买上一些回去,今儿的早饭,就都吃这个吧。
一路脚步没停,直奔镇南口土地庙前的早市去。
到了地方,已经热闹起来了,挑担子的‘推独轮板车的、赶着驴车的,挤挤挨挨。
菜农面前摆着的菜叶子上的露水还没干,鱼贩跟前的木盆里鱼噼里啪啦的甩着尾巴,卖活鸡活鸭的竹笼子前头围了一圈人,讨价还价声混着喔喔喔和嘎嘎嘎,闹哄极了。
徐穗儿熟门熟路的穿过人群,直奔邓家的肉摊。
邓家媳妇见了她,忙咧嘴笑,“我就说昨儿石兄弟咋没来,徐姑娘今儿自己来了,又有席面哩?”
徐穗儿笑着回了招呼,“今儿买的东西多,我自己来挑挑!”
说罢,招手让守味兄弟俩和张起福都上来些,指着肉摊上的肉,“你们说说,做红烧肉应该挑哪块?”
三人凑上来东瞅瞅西瞅瞅,袁守味犹豫着指了前腿,“这儿?”
张起福则毫不犹豫的指了后腿,“这儿,我爹买的就是这儿。”
徐穗儿没说话,伸手在后腿靠近背脊的地方拍了拍,又按了按,然后让三人都摸一摸。
三人上手来摸,按了一下,肉微微回弹,指缝间就渗出了一层薄薄的油光来。
徐穗儿用手指划出大概位置,“你们看,皮、肥肉、瘦肉、肥肉、瘦肉,一层一层的夹着,跟翻书页似的,这样的肉炖出来,肥而不腻,瘦而不柴,正正合适,若是太瘦,嚼着柴,太肥,则满嘴油,客人吃一口就腻住了。”
三人点头,守味兄弟俩更是仔细盯住了那块肉,把它记在了心里。
这会儿三人才反应过来,师傅带着他们来买菜,可不是只是带着他们来买菜的,是教他们怎么买呢。
的确,若是没挑对食材,即便是做法对了,那做出来的菜也是有瑕疵的。
邓家媳妇在旁边好奇的看着,要是旁人,在她肉摊前又摸又按半天不买耽搁她生意,她早就骂开了。
这不是徐姑娘嘛,是自家的大主顾了,她还是能容忍的。
就听说徐姑娘收了几个徒弟来着,原来就是这几个,那两个,比徐姑娘年岁都大吧?也愿意拜徐姑娘为师?
她看得稀奇,咧嘴笑道:“徐姑娘教徒弟可真细致,这炖个肉的事,还有这么多讲究呢?”
第一百零二章 早市教徒
徐穗儿笑了笑,“劳烦婶子,这块肉给我切出来,这块瘦肉也切给我,另外肋排有没有?我瞧瞧。”
邓屠户忙从案板底下拖出一扇排骨来,刀起刀落,切出了一条一条,摊开来,任徐穗儿挑选。
徐穗儿拿起一根,指着骨头截面给三人看,“你们瞧这根骨头,细细圆圆的,这才是肋排,上面的肉肥瘦均匀,带着一层薄薄的油膜,不拘是做糖醋排骨还是炖汤都好。”
说罢,又拿起旁边一截骨头粗大的,“这种大骨头,肉少骨头多,炖汤勉强还行,若是做糖醋排骨的话,就不合适了。”
两块排骨一对比,三人点点头,暗暗记在了心里。
“再看颜色。”徐穗儿将那块肋排翻了个面,“新鲜的排骨,肉是粉红色的,油是白色的,骨头端面是鲜红的血丝,要是发暗发灰,油发黄,那准是搁了两三天的。”
张起福探头看了,接嘴,“这排骨很新鲜。”
徐穗儿就笑,“那是肯定,不然,我也不在他家买了,咱们做菜,食材尤其要新鲜,否则,自砸招牌不说,也辱没了自己的手艺。”
邓娘子笑接了嘴,“我家的猪都是每天现杀的,绝对新鲜!徐姑娘你且放心哩!我家几代都是干这个的,也不会自己砸自己的生意!”
“徐姑娘,都称好了,还是老规矩,价钱我都给你让一文,其他的,徐姑娘还要不?”
“再要一副猪腰子,劳烦邓叔帮我片开,去掉里头的白筋。”
邓屠户点头应了,拿起那对腰子,抬刀一划,就片了开来。
徐穗儿就指着腰子里头白色的部分同三人说道:“腰子这玩意,最要紧的就是去骚筋,这些白筋、血块,一个不剩都要剔掉,片得薄薄的,焯水就脆,你要是留了一点,整盘菜都是骚味,一盘菜也就毁了。”
还从没做过猪腰子这道菜的三人听得认真,凑过去仔细看邓屠户剔掉那些白色筋膜的动作。
.....
从肉摊离开,徐穗儿领着三徒弟去了鱼摊。
卖鱼的周老汉见她来了也是笑得眉眼不见褶子,“徐姑娘,今儿要买鱼,咋不捎个信,我给你送来就是!”
“今儿正好来早市,我顺道自己买回去,也省了周伯你送一趟了!周伯,今儿有鲈鱼没有?”
“有的!昨傍晚在下游打的,养了一夜,活蹦乱跳着呢!”周老汉说着从最里头的木盆里捞出了两条鲈鱼来,“徐姑娘,你看你要哪条?还是两条都要?”
两条鱼,一条大,一条小些。
徐穗儿问三人,“让你们挑的话,清蒸鲈鱼,你们会挑多大的?”
三人盯着两条鱼,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还是张起福出了声,“大的这条,肉多!”
徐穗儿闻言失笑。
“错了,清蒸的鱼,不能太大,也不能太小,太大了肉厚,蒸不透,外边老冷里头还没熟,太小又全是骨头,没两筷子就没了。”
说着,她指了那条小的,“这条大概七八两重,清蒸鲈鱼,最好的就是一斤上下,这样,盘子好卧,不藏头不露尾,出盘也刚好。”
“所以不是越大越好?”守膳问。
“当然不是。”
徐穗儿摇头,“你们看这两条鱼,大的估摸着得有个一斤六七两了,背上肉厚,花刀打浅了不进味,打深了蒸熟就裂开了,而小的这条,旺火半刻钟就好,火候好掌握,肉嫩,刺少。”
又指了鱼的眼睛,“新鲜的鱼,眼睛是透亮的,鼓出来的,黑眼珠黑的发亮,要是凹进去了,或者眼珠子发白,那就不新鲜了。”
“再看鱼鳃。”徐穗儿抓起那条小的,轻轻掰开鳃盖,露出里面鲜红的鳃丝,“红得像血,没有黏液,没有异味,就是好的,如果发暗发紫,千万别买。”
周老汉笑呵呵的看着,也没说什么,因为他知道,徐姑娘肯定会买,自然就不介意她在摊前磨蹭了。
这不,给三徒弟看过之后,徐穗儿将手上的鱼往周老汉手上一递。
“杀吗?还是老规矩?”
“老规矩。”
周老汉应了,麻溜拿草绳给鱼串了嘴巴,递回去,守膳忙伸手接过来。
付了钱,徐穗儿带着三徒弟又奔羊肉汤买了羊肉,再跟卖鹌鹑的贩子讨价还价的买了鹌鹑。
最后,再奔菜摊。
“秋冬的萝卜要挑沉手的,皮光滑没有黑斑的,听声音,这根声音闷闷的,实沉,说明水分足,不空心,再弹这根,声音就略显空洞了,里头准空心了......”
“再看这干香菇,背面的褶子是淡黄色的,纹路也清晰,要是发黑发黏,就是受了潮,不能要,好的香菇闻起来有股浓香,不是霉味.......”
“豆腐.....的话,白不白的倒不打紧,你们看,这嫩豆腐,有弹性,不散不碎,没有酸味就行,老豆腐的话要摸上去结实,切面细腻,没有粗渣子......”
一番折腾,天已经大亮了,早市人越来越多,人头攒动,几人手里的都拎的满满当当,挤过人群,赶紧往回赶。
“徐姑娘!徐姑娘!”
突然有人喊。
徐穗儿停下脚步回头一看。
正是邓娘子,手里拎着个篮子,挤了上来。
“我娘家昨儿给我送的莲藕,自家塘里挖的,送两节与你尝尝!”
徐穗儿打眼一瞧,那莲藕粗得像小孩手臂,白白胖胖的,切开的口子里还挂着丝。
秋冬的莲藕粉糯,炖汤最好了。
“谢谢婶儿!”
“不用谢,你要吃得喜欢,回头有了我还给你送!”邓娘子爽气得很,徐姑娘可是大主顾,送两节藕吃不算个啥。
本来说好回程买小酱肉包的,但经过荣记,瞧着还有人排队呢,怕耽搁时间,徐穗儿还是放弃了。
只是闻着那酱肉的味道,还是有些馋得慌,等今儿忙过了,明日她就发了面,自己做好了,顺便再做些花卷,好久没吃花卷了。
路上,三徒弟叽叽喳喳的复盘,念叨今儿买的东西都该怎么挑。
徐穗儿听着,笑道:“光记不成,回头多带你们来几趟,到时候你们自己挑,多买就有经验了。”
“诶!”三人异口同声应了。
第一百零三章 腌笃鲜
回到食肆,香巧和赶早来上工的菜花婆以及黄翠花已经忙了好一阵,生炉子烧水,大碗热茶煮上。
每日的茶水差不多都是那些个规矩,热茶、六安茶、大麦茶,另外的果茶随着季节变换,如今每天都是山楂桂花热饮,还有最近总也有女客来吃茶点,每日便也准备了一道梨汤,有些女客也是蛮喜欢喝这个的。
这些,都做这么久了,早都有数,该怎么备。
至于茶点,这些日子麻枣正受欢迎,香巧已经会做了,连带着山药片,和热了卤汤卤上豆干这些个,都不用徐穗儿操心。
她先让菜花婆按人头一人煮上一个白煮蛋,再让守味调了面糊摊饼子,一人配上一碗梨汤,便就是早饭了。
包括刚到的王全,大家伙吃过早饭填饱了肚子,便就开始忙了起来。
当下自然是先备中午的食材,把中午这顿饭点忙过了再说,如今还有杨师傅一干匠人师傅在,即便中午没有食客来吃饭,大锅菜也是要张罗一番的。
等忙过中午的饭点,便立即准备起了晚上的那桌席面。
这是今儿的重头戏,徐穗儿难免上心些。
不为别的,就罗管家来预订席面的时候,虽没明说,但也暗暗提了个醒,镇尹大人今儿晚上宴请的客人来头不小,总之,不是周市令陈巡检他们,而是上面的人。
镇尹大人上头的人能是什么人,左不过是县衙的人了。
镇尹大人非选在她这里宴客,也是为着她这番手艺,她自然不能掉链子,不然,掉了镇尹大人的脸,也是茶肆的麻烦。
而茶肆能不能把名声打出清河镇之外,就看今晚了。
只要县城来的贵人吃过了她做的菜都说好,还怕回头这名声宣扬不出去?
旁边已经起好了一层的房子,那可都是为这个而准备的呢。
前前后后的材料啊装潢啊花下来的话,她手里的二百两银子都不够,还得可劲往里头挣呢。
徐徐穗儿一声令下,给几个徒弟都安排好了活计,杀鱼的杀鱼,处理鹌鹑的处理鹌鹑,洗菜的洗菜——
她则先做最费时间的汤——腌笃鲜。
徒弟们都忙着,徐穗儿也不叫他们过来看,这道菜费功夫,轻易也不会做,回头再慢慢教,不急在这一时。
所谓腌笃鲜,就是腌货加上鲜货,小火慢炖出鲜汤,笃便是小火慢笃,咕嘟慢炖。
这道菜,徐穗儿估计这个年头,世人应该大都还没有吃过没有见过的,要说它的历史,宋代只有雏形,也是明清才彻底普及的。
而这个大周,不知道历史轨迹哪里就拐了弯,但既没有辣椒没有玉米没有土豆等等等等,总归没到大明就是了。
若是没有这个菜,那这道菜就是她的一绝。
当然,若是有了,那她的味道也不会差,不掉排场。
徐穗儿早就为这道菜做好了咸肉的,本来想着做了自己吃,但碰上今儿镇尹大人宴客,正好拿出来镇场面。
先取了咸肉来切成厚片,淘米水浸泡去除过重的咸味,然后焯水。
再把鲜猪肉和筒骨同样焯水撇净浮沫。
取砂锅上小灶,加清水,下咸肉、鲜肉筒骨、姜片,淋上一勺刚调了料酒,这个料酒,徐穗儿只用了清水加进黄酒里,再加少许的盐,去掉了,八角等香料,讲究的就是食材的本味清鲜。
大火烧开后,再转文火慢笃半个时辰以上,等汤变奶白再下冬笋块、百叶结,再继续笃一刻钟。
笃期间,徐穗儿只让菜花婆关注着火,转头过来继续忙其他的。
这会儿,几徒弟也把该处理的食材都处理好了,徐穗儿便让他们都围过来旁观。
第二道,她先做红烧肉。
把那块五花肉切成寸许见方的块,红白相间,锅烧热,倒下一烧菜籽油,油热了之后下几片姜和一根葱结,爆出香味,再把肉块倒进去翻炒。
肉块在锅里滋滋地响,表面渐渐收紧,变成淡淡的金黄色,油都被逼了出来,顺着锅边往下淌。
火候差不多了,徐穗儿舀了一勺黄酒沿着锅边淋下去,‘刺啦’一声,酒香腾地冒了起来。
见几个徒弟目光锁着她手上呢,她自然不忘教徒,“记住了,黄酒要沿锅边淋,不能直接倒在肉上,锅边热,酒一下去香味酒激出来了,若是倒在肉上,反而被闷住了。”
几徒弟点点头,眼睛一刻不离的盯着锅。
接着,徐穗儿往锅里放上酱油、糖块、八角和桂皮,最后倒进热水,没过肉块一寸有余,盖上锅盖,小火慢炖着。
这道菜也就完成一大半了,让它炖着就成。
再接着,徐穗儿调制好肉馅,再把泡发好的香菇挑出来。
“这道香菇酿肉,香菇要选伞盖厚的,太薄的包不住肉,一蒸就要破。”
说着,她手上也挑出了一个大小均匀,伞盖厚实的香菇,每个都有小孩拳头大,去了蒂,伞盖朝下摆在了盘子里。
用筷子挑起肉馅塞进伞帽里,肉馅鼓鼓囊囊的冒出来,像一个个圆圆的小山包。
“肉馅要塞紧实一点,蒸的时候才不会塌。”
酿好后,大锅架了蒸笼,上了气后,先把香菇酿肉上蒸笼。
徐穗儿将开始处理鲈鱼,把鱼放在砧板上,她拿起菜刀,没有从鱼头后下刀,而是将鱼身竖起来,刀口从鱼背方向切入,一刀下去,几乎切到鱼腹的位置,但并不切断。
“切这鱼,刀要快,手要稳,一刀是一刀,每片间隔一指宽,厚薄要均匀,切太厚了蒸不透,切太薄了一蒸就散。”
一刀、两刀、三刀....徐穗儿手法极稳,刀起刀落,鱼身上很快就开出了一道道均匀的口子。
切完之后,她把鱼放在盘子里,轻轻一拨——每一片鱼肉都朝外翻开,像一把展开的扇子,又像一只开屏的孔雀,鱼头昂在正中,鱼尾弯到一旁,整条鱼卧在盘子里,姿态优雅。
“这....也太好看了.....”张起福瞪大了眼睛,他们家的酒楼也有清蒸鱼这道菜,但他爹从来都是整鱼就这么蒸,顶多在鱼背上切两个花刀让它入味而已,哪有这番精致心思?
守味守膳兄弟此时心里的想法也一样,就是他们想蒸出这样的花样来,也没有这样的刀工。
人总是会崇拜自己做不到的东西,这会儿,几徒弟的心思千回百转,又震惊又惊喜,复杂极了。
但不约而同的都看得更认真起来。
第一百零四章 来客
“好看是其次,咱们做菜,摆盘好看是锦上添花,但味道才是最重要的,不然,任你雕出了锦绣江山,那也只是花拳绣腿,留不住人。”
“这蒸鱼,最重要的就是要入味均匀。”说着,徐穗儿在鱼身上抹了薄薄一层盐和自调的料酒,再放上几片姜和葱段,腌制起来,“蒸之前腌一刻钟就够,腌久了鱼肉就发紧了。”
之所以自调,也是因着这里还没有现代用的料酒,是以,徐穗儿便自制了料酒,把干姜、花椒、陈皮、八角等干香料小火干烘出香,放入黄酒中,微火温开,关火晾凉,装入陶罐密封,放在阴凉避风处,就冬天这天气,存一两个月都不会坏。
自制的这料酒,去腥力也是一绝。
瞧着徒弟们都好奇淋进来的这一勺料酒,徐穗儿但笑不语,回头再慢慢教吧。
先把炒好水的排骨下锅煸炒至表面微焦,加了黄酒、酱油和少许豉油上色,然后放进山楂和一小块糖块,倒进热水没过排骨,盖上盖子,炖上。
“师傅,为什么要放山楂?”最好做糖醋味的张起福忍不住问。
徐穗儿就道:“山楂解腻,和排骨一起烧,酸酸甜甜的,比糖醋排骨多一层裹香,吃着不会腻。”
几人默默记在了心里,山楂煮水可以消食,但没想到还能直接拿来做菜呢。
排骨炖上了,徐穗儿便着手做最后一个重头菜,把收拾干净的鹌鹑摆上砧板,在每只鹌鹑表面都划上几刀,用姜汁、自调料酒和少许盐抹匀,腌制一刻钟。
然后把照烧汁调出来。
“这个是照烧汁,可以用它做很多菜,我统一给他们取名为照烧,比如这鹌鹑,就叫照烧鹌鹑,另外,还有豆腐、茄子、排骨....等等,都可以这么做,你们先看一遍,回头我再慢慢教你们做这个汁,不急。”
.......
厨房里忙得投入,外头,徐宝生带着苗儿也把其中一个凉亭仔仔细细的又擦洗了一遍,并且按徐穗儿说的,布置了一番。
桌子上铺了一张干净的蓝色粗布,放置了一个长筒花瓶,里头插上了几株丹桂枝,散发出淡淡的幽香。
凉亭四角外头挂了一层竹帘子,里头还挂了一层棉帘子,这个季节,即便是冷了,但有棉帘子挡着风,也不会冷。
眼瞧着时间差不多了,徐宝生还把生好的炭盆放了一个进来,安置在角落里,散发出微微热意来。
今儿没有太阳,天黑得比较早,还不到傍晚时分,天已经慢慢往下沉了。
王全探头瞧着,眼看着有马车直直往这边来,就知道准是镇尹大人他们来了,忙即整了整仪表,到了路旁来候着。
很快,几辆马车先后停了下来,随行人员不少,一个个劲装打扮,虽是便装,但王全这眼力劲也看得出来,这些都是有身手的护院。
王全忙迎上了先一步下了马车来的罗镇尹,“小的见过罗大人。”
罗镇尹颔首,转身便往第二辆马车去。
有人打了帘子,一个身穿湖青色长袍的男人下了马车来,三十出头的年纪,面容清隽,眉目间带着几分不怒自威。
后头两辆马车陆续下了人来,都往这男人身边聚拢。
而这男人却回身亲自伸了手,扶下了一位须发花白的老者。
罗镇尹上前,语气里带着恭敬,“大人,就是这儿了,别看门脸小了些,环境也不怎么样,不过,掌厨的小娘子手艺一绝,下官吃过一回,足足惦记了一个月呢。”
王全飞快瞥了一眼,顿时吓得低下头去,呼吸都急促了两分。
这.....是平县县令秦大人!
他跟着老爷去县城办事的时候,曾经见过一回。
难怪镇尹大人这番阵仗,敢情来的是县令大人!
一时间,王全心里捏起了一把汗,他只以为是县衙的主簿典吏什么的来,再往高了想,可能是县丞大人或者县尉大人,可也没敢想,是县令大人微服私访啊!
这今儿要是有个什么差错.......
王全偷偷擦了把额上的汗,忙给徐宝生使了个眼色。
徐宝生虽然不认得人,但见他这眼色,就明白了,来的人不得了。
便借着去准备茶点的空挡赶紧溜回了厨房,告诉了徐穗儿。
徐穗儿听罢,丝毫不慌,她早就猜过了会是大人物,再来头不小,都这会儿了,还能稳不住?
该准备的菜色都准备好了,味道也没有任何问题,只要这位不是个喜怒无常的,她都不担心。
“别慌,就按平常周夫人她们来吃饭一样,上菜要稳,轻手轻脚些,别毛毛躁躁的。”
这厢,秦县令亲自搀了那位老者,跟着弯身带路的王全一路走过铺了青石板的小路,走进了最中间的那处竹亭。
路边挂了灯笼,照亮了还不算昏暗的路,散发着橘红的光芒。
再看这凉亭里,虽然的确是简朴了些,但收拾的干净利落。
那老者捋着胡子,环顾一圈后,笑道:“倒也有几分雅致。”
偶尔他们也是在凉亭里用过饭食的,虽然这竹亭比不上,但也是别样的感受。
闻言,罗镇尹悄然松了口气。
当下,一行人分主次落了座。
徐宝生和香巧先送进了茶水来。
“几位贵客稍坐,菜马上就上来。”
须臾,守味端着托盘,步子稳稳当当的进来。
先上两个凉碟,一个麻油腰片一个卤香干丝。
虽是秋冬,凉碟生冷,但吃上一两筷子,也是开胃。
“老先生,大人,请。”罗镇尹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老者和秦县令便都拿起了筷子,先夹了一筷子腰片来尝。
吃了一口,老者眼睛微亮,品评道:“这腰片一点腥臊味都没有,脆生生的,麻油的香和姜末的辣配得恰恰好,还不错。”
看起来不起眼也简陋的路边食肆,能有这个味道,倒是叫人眼前一亮。
秦县令前两次来清河镇,罗镇尹都是在镇上的一品香酒楼宴请的,这一次,突然换了这么个地方,说起来,秦县令心里也是好奇的。
他知道,罗镇尹更担心有失招待,那么,这家食肆就必然是有独特之处的。
一道凉碟且看不出什么,他抬手,亲自给老者斟了酒,“先前那小子说这是他们家自做的菊花酒,老师您最好喝菊花酒的,且尝尝如何。”
老者搁下了筷子,端起了酒杯,先打量了一眼,又轻嗅了嗅,清芬漫溢,扑着一丝菊香。
遂轻抿了一口,眼前又是微微一亮。
这菊花酒,入口清甘微醇,不烈不冲,温绵柔和,顺着喉间滑下去后,嘴里还缠着一缕冷菊幽香的余味,清雅又绵长。
一口下去,霜寒尽去,浑身松快。
“这酒...还不错!”
几人一听,纷纷捧场,都端了酒杯来饮,也不忘跟老者和秦县令敬酒。
气氛起时,徐宝安端进来一盘金黄的锅巴。
众人的目光都落在那一盘锅巴上,露出了疑惑的神色。
这是....菜?
不是炸米饼吗?
怎么也当一盘菜端上来了。
第一百零五章 质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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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零六章 菜的名堂
罗镇尹:“……”
“我可以用项上人头担保,做这菜的就是徐姑娘!”
他对周老太食肆的关注可不少,还能不知道这厨房里是什么情况?
再说了,他过寿,叔泰过寿,请的都是徐姑娘掌勺,那么多人亲眼看着徐姑娘做的,还能有假?
除非是徐姑娘身边有神仙,在凡人看不到的情况下给徐姑娘做的菜施了法术。
尽管他也疑惑徐姑娘小小年纪怎就有这般厨艺,但事实就是没有旁人嘛。
真有神仙?
那另当别论,倒也不好说。
总之,就是真有神仙在帮徐姑娘,神仙不现身,旁人不知道,那不也就是徐姑娘做的?
到底也不用追根究底这么多。
“就徐姑娘这手厨艺,已经有府城几代开酒楼的人特意把儿子送来拜师呢,错不了!”
灰袍文士也是太震撼这等刀功,所以才有此质疑,但见罗镇尹这般保证,自然也就消了这个质疑,转而只剩下满满的惊叹。
“此等刀功,真乃鬼斧神工!这位徐姑娘莫不是神厨转世?”
不然,小小年纪,岂能就有这般造化?
一旁,老者夹了一筷子鱼肉尝过了,被这鱼肉鲜嫩得下意识的喟叹了一声,随即,出声道:“我还记得前年岐州的厨王争霸赛,那位最终获得了厨王的祁大厨初试的刀功便以萝卜雕了一簇牡丹花而震惊了全场。”
“徐姑娘能雕出这孔雀鱼,想来再练个几年,或能与之一较高下。”
罗镇尹便笑道:“老先生有所不知,此前某的寿宴上,徐姑娘做了一道金菊开泰鱼,用鱼肉做成了一朵朵的菊花,齐相绽放,那才更是鬼斧神工。”
“哦?”老者惊讶了,“鱼肉还能雕成菊花来?”
那这位徐姑娘的刀功不凡呐,他觉得,或许不用等几年,如今就或可能与那位祁大厨一较高下了。
女子参赛,素来少之又少,更别说是厨王争霸赛这样的大赛,若是届时徐姑娘去参赛的话,他都能想象到能引起怎样的轩然大波,更别提,他打赌,这位徐姑娘绝对不止于决赛。
叫一群年过而立甚至知天命的老头儿跟一个小姑娘比赛,且最后这小姑娘还赢了的话,老者只这般一想,便忍俊不禁起来,迫不及待的想看到那个场面了。
届时,一定有意思极了。
“这样的手艺不该埋没,到时候岐州的厨王争霸赛,徐姑娘或可替平县出战,让平县也出个名嘛。”
罗镇尹听得心中一动,徐姑娘可是清河镇人,真有那个时候的话,清河镇就出名了——
只这般一想,他就忍不住心潮澎湃起来。
看来,他真得要与徐姑娘好好聊聊了。
恰在这时,守味端着最后一道菜走进了竹亭。
热气从盖子缝里往外钻,带着一股子鲜甜醇厚的香气,还没上桌就往众人的鼻子里扑。
灰袍文士先闻到了,鼻子直吸溜,夹鱼肉的筷子微微一顿,转头看去。
守味将砂锅稳稳当当的搁在了桌子正中央,却并没有立刻揭开盖子,而是侧身退后一步让出位置。
徐穗儿跟在后头进来,手里端着一碟切得细细的葱花。
“徐姑娘,这是什么菜?”灰袍文士探着脖子问,“闻着怪香的。”
徐穗儿笑了笑,不急着回答,她拿了一块帕子垫在砂锅盖的提钮上,轻轻一揭。
‘哗——’
白茫茫的热气猛地腾起,像一朵云炸开来,裹挟着浓郁的咸鲜味往四面八方涌去。
热气散开的刹那,众人才看清了砂锅里的光景——
汤色奶白,浓得像凝了一层薄薄的油脂,却又不是油,是那种食材本身的胶质熬出来的浓郁。
咸肉切成厚片,肥的地方晶莹剔透,瘦的地方暗红紧实,在汤里微微颤动,鲜肉块炖得酥烂,表皮挂着一层奶白色的汤汁,看着就知道入口即化,还有冬笋切成了滚刀块,白白嫩嫩的,卧在汤里若隐若现,百叶结搭在它们中间,像一条条白色的丝带,吸饱了汤汁之后变得丰盈饱满。
最妙的是那股香气,咸肉的醇厚、鲜肉的清甜、冬笋的鲜嫩、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焦香,交织在一起,浓而不腻,醇而不浊,往鼻子里头钻,任谁都忍不住要深吸一口气。
竹亭里安静了一瞬。
老者微微倾身,目光深深地凝视着那锅汤。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用鼻子细细的辨认里头的每一种食材。
灰袍文士和罗镇尹几人的嘴都张开了,喉结上下滚了滚。
秦县令侧过头,眼睛是满是好奇,又带着几分认真的审视,“徐姑娘,这道菜....叫什么名堂?”
既不是清炖,也不是红烧,更不是寻常的汤羹,用咸肉和鲜肉同炖,这个搭配,委实是头回见。
徐穗儿看着那锅还在咕嘟冒泡的奶白醇汤,自自然然的接过话头,“这道菜,我给它起了个名儿,叫腌笃鲜。”
不好意思,发明这个菜的老祖宗,她先‘厚颜无耻’的盗用名头啦。
“腌笃鲜?”老者眉头微蹙,嘴里翻来覆去地念了两遍,“这名字倒是有趣,腌、笃、鲜....这笃是个什么讲头?是哪个笃?”
徐穗儿一边把碟子里的葱花均匀地撒进汤里,一边笑着解释:“腌是腌制的咸肉,鲜是新鲜的肉和笋,这笃嘛....”
她顿了顿,学着砂锅里沸腾时声音,低低的学着叫了两声,“咕嘟,咕嘟,用小火慢慢的煮,让汤汁咕嘟咕嘟地翻滚,把肉和笋的鲜味都‘笃’出来。”
众人先是一愣,随即恍然大悟。
灰袍文士眼睛一亮,朗声道:“有意思!菜名里还带着个声音呢!”
他模仿着徐穗儿说的这个词,在舌尖上逗留片刻,“这个‘笃’字,用得甚妙!”
老者没有跟着附和,目光落在那汤上,深深地看了一眼,才抬手捋了捋胡须,声音不大,却带着几分考据的意味,“老夫也算吃过见过的人,南北汤羹,少说也喝过上百种,咸肉鲜肉同锅而炖,老夫还真是头一回见。”
说着,他目光转向徐穗儿,“不知此菜是何来历?”
第一百零七章 师从何人
徐穗儿微微一福,从容道:“也不算什么来历,前些日子我腌制了些咸肉,早晚风凉,想着用咸肉熬个汤暖暖胃,那日正好有菜农送了刚挖的冬笋来,便索性都放进砂锅里,人多,便又加了些鲜肉进去,用小火慢慢笃了一两个时辰。”
她说着一顿,含着笑意继续道:“没想到,这笃出来的汤味浓厚,咸鲜醇和,后来换成鲜排骨和五花肉,还加了些百叶结一同煨着,反倒越发好吃了。”
她话说得自然,语速不快,像是在拉家常一般,但言语里的笃定,却让老者微微颔首,眼里的猜度渐渐变成了嘉许。
“徐姑娘,你这手艺,不是寻常人家能教出来的,老夫冒味问一句,师从何人?”
徐穗儿早就预想过会有这么一遭,当下不丝毫不慌。
“不瞒老先生,我没正经拜过师傅,要真说师傅的话,倒让我想起来一个人,我娘的舅舅。”
“你娘的舅舅?”老者来了兴趣。
“对,就是我娘的亲舅舅,听我娘说年轻时走南闯北的在好些酒楼里都帮过厨,还跟一个隐士的高人学了两年,后来病故,就留下了一本手抄的菜谱,里头记了好多方子和口诀。
我娘当初嫁给我爹时,身上就带着这个菜谱,因她眼睛不方便,这菜谱我奶奶就好生的替她收着了,想着将来留给我做嫁妆。
我打小就捧着这菜谱偷偷的看,就因为上边画了图,我看得可着迷了。”
她说着,不好意思的一笑,闻听者便好似能想象的出来,小孩子嘛,最是贪玩,若来了个戏班子或是杂耍的,准是都要挤到最前头去看的,没个消遣,又不识字,那么,一本画了图的书,自然会爱不释手。
“那时候,我看着那些图,就好像有什么东西自己在往脑子里钻,我心里头扑通扑通的,总觉得想做点什么又不知该怎么做,每每出去玩耍,我就扯了那些花花草草,拿了木头片切着玩,捏泥巴,在泥巴上刻刻画画的,没事还会偷偷跑去杂货铺,闻这样那样的香料,总是被伙计给往外撵,说我影响他们做生意呢。”
‘回忆’起从前,她自己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许是就有这样的天赋,加之我也喜欢,又爱琢磨,那些打小就在脑子里练,在玩耍里练的东西,真真的上了手做起来,多试多做,还真就把手艺练出来了。”
她摊出手来看了看,语气里带着满满的感慨。
这个说辞也是她和周素兰细细商量过对出来的说辞了。
毕竟,东三里巷谁都认识原主,一查便知,若要编出个什么隐世神厨的师父,都不太合理。
原主若真在跟人学厨艺,哪能一点风声都没有?
所以,就干脆说天赋异禀吧,虽然有可能狂傲了些,但这世上,天生就有天赋的,也不是没有。
三岁能文,五岁能武,小小年纪便是远近闻名的神童,入科举,中状元,这样的名人事迹也有。
读书有天赋异禀之人,厨艺有,也不奇怪。
一个天赋异禀,会琢磨,会钻研,勤学成才,做出好一手好菜来,不奇怪。
再加一个‘娘亲的舅舅留下来的菜谱’,核心技法也就有出处了,且年代久远,死无对证,没人能查。
当然,田氏自然是没有什么舅舅的,真说起来,娘家人在哪儿还有没有,都不知道。
当初,周素兰是在田边捡到田氏的,那会儿田氏满身都是伤,周素兰瞧着她可怜,就将她救了回去。
那时候,徐老实自然有埋怨,这人救回来,伤成这样,请医用药不得花银子啊?
但周素兰为了能救田氏,说服了徐老实,当时徐长山已经到了娶媳妇的年纪,奈何他这个情况,没人愿意把闺女嫁给他的。
花一点医药费,给儿子换个媳妇,这笔账还是划算的。
周素兰本来是这样哄着徐老实的,心里并不是真心这样想的,人家姑娘这个样子已经很可怜了,她哪能趁势欺人,拿救命之恩裹挟人家嫁给她残疾的儿子么?
但不想,这受伤的姑娘是个瞎子,更是伤了脑袋,什么都不记得了。
并且,伤好之后,听到徐老实的说法,自己也愿意报答救命之恩留下来。
周素兰想着她是个瞎子,儿子是个瘫子,倒也不算谁欺负了谁。
于是,这亲事也就这么成了。
因她什么都不记得了,连自己姓甚名谁都不知道,周素兰想着是在田边捡的她,就给她冠了个田姓,喊她小花。
这么些年过去,田氏和徐长山也过得恩爱,从没红过脸,有商有量的,他是她的眼睛,她是他的双腿,亲密无间,周素兰看着,心里头也是极为宽慰的。
所以,杜撰以个菜谱再安在田氏的舅舅身上,再合理不过了。
田氏眼睛看不见,又记不得从前事,只要周素兰咬定在她身上发现了菜谱就行了。
再者说若真有人问到田氏和徐长山跟前去的话,他们也定会帮着圆谎的。
至于回头会怎么样——说起来,突然她就有了这般手艺,谁说徐长山和田氏心里有没有任何怀疑?
毕竟,他们可是疼爱这个大女儿的很的。
只是不曾挑破,徐穗儿觉得,他们已经在怀疑了。
不过,有周素兰在呢,到时候,交给她处理。
虽然她是假的,可周素兰正儿八经是真的啊。
因此,压根不用慌,糊弄得过外头人就行。
这厢,说完这些后,徐穗儿暗暗打量众人,就看这些人精信不信,只要他们信了,回头别人也就信了。
老者神色里有几分若有所思。
灰袍男子先开了口,“原来还有这般曲折,观徐姑娘这般厨艺我还以为徐姑娘是拜了什么大家学艺呢,不曾想竟是照着菜谱自学,这般天赋,委实是不可多得啊!”
另几人暗暗点头,显然也是做如此想。
天赋这种东西,实在是没法比。
砂锅里的鲜味再次飘进鼻子里,老者回神,深深看了一眼徐穗儿,随即笑了一声,“我倒想尝尝,这笃出来的鲜,到底是个什么味道。”
这番说辞,他是不太信的,天赋或许是有,不然,也不能练就这般刀功,且小小年纪就能把菜做成这般,可就凭着一本菜谱,没有任何人指点教授,就把天赋练到了这个程度,委实叫人难以置信。
他猜,这位徐姑娘背后一定有一个隐世的高厨为师,只是,对方不愿意显名露世,徐姑娘才故意隐瞒而已。
倒也不必多加追根究底。
他是来享用美食的,可不是来寻厨的。
第一百零八章 世间最鲜的汤
秦县令忙拿起勺子盛了一碗给老者。
老者双手捧着碗,先用嘴唇浅浅的抿了一口,说不浓吧,可满口醇厚,说不淡吧,又丝毫不油不腻。
他不由地一怔,像是被什么触动,随即眉头缓缓舒展开来,目光沉下来,像是在品一道极好的茶,一口,一口,慢慢地喝,不急不躁。
“你们也都尝尝,汤醇,味厚,咸肉的咸香和笋的鲜甜,浑然一体,这般火候,实在不可多得。”
众人早就等不及了,排着队的等着盛汤呢。
灰袍文士盛到一碗,,咸肉入口,他先唔了一声,眉头却皱起几分,百叶结倒是吸满了汤汁,软韧中带着微微的嚼劲,冬笋咬下去脆生生的,汁水在嘴里溅开,鲜甜的不像话。
可他嚼着嚼着,忽然抬头,“徐姑娘,这汤是鲜,可我吃着,总觉得比我从前吃过的咸肉汤要更醇厚更浓香,你这是加了多少好料啊!”
他这可不是打听人家的菜方子,纯粹就是好奇。
见众人品尝这道腌笃鲜品尝得入迷,先前的话题算是过关了,徐穗儿心下也是微松,“倒也没有用什么好料,就是里头的门道下了功夫而已,咸肉用淘米水浸泡过,冬笋也先焯了一遍水去除了涩味,这大火烧开之后,再小火笃上足足一个半时辰,停了火再焖半刻钟,让咸肉的盐分和咸味一点点的往汤里渗,往肉里走,往笋里皴。”
没有听到用了什么好料,只有门道,灰袍文士也不介意,反倒是低声感叹了一句:“一个半时辰之久?我的天。”
老者闻言哈哈一笑,自己又给自己添了一碗,“这汤,是拿光阴煨出来的,咱们可要多吃些,别浪费了这番光阴才是。”
众人齐声笑起来,笑声和着汤的热气,弥漫在雅间里。
徐穗儿悄声退了出去,累了一天了,可以好生去歇一歇了。
把碗底的最后一口汤喝完,搁下碗,长出一口气,老者喟叹了一声,开口,声音淳厚而笃定,“这道腌笃鲜,老夫记下了,日后若有人问起——说这世上谁人做得一手好汤,老夫必然会答这一道,比清炖更醇厚,比红烧更清爽,咸鲜并行,又相互成就,相得益彰哇。”
他扭头看向秦县令,“我打算回头就写进我的《山房食单》里,就在这清河镇上,有家周老太茶肆,有一道世间最鲜、最浓、最见功力的好汤。”
秦县令便即道:“也当写进县志里,好教后人知道,清河镇有位徐小娘子,做得出这样一锅好汤。”
——
转日,罗镇尹又来了马尾坡。
不是来吃饭的,进了竹亭,点了茶点,让王全喊了徐穗儿来说话。
徐穗儿不明所以,但也不慌,昨儿罗镇尹一行吃得挺开心的,后来结账,还多给了赏钱呢。
今儿来意必然也不能是坏事。
难道又是要请她去掌勺做哪家的寿宴?
倒也用不着罗镇尹亲自出马呀。
压着心里的好奇与疑惑,徐穗儿踏进了竹亭。
“见过镇尹大人。”
“徐姑娘不必多礼,坐下说话。”罗镇尹脸上带着笑意,语气也很温和。
徐穗儿从善如流,在对面落了座,“不知镇尹大人叫小女子来是…?”
“咱们平县每年都会举办的灶王节赛厨,徐姑娘可知道?”
灶王节赛厨?
这个她还真不知道,没人和她说过。
不过听这名字,约摸也能明白一二,灶王节比赛厨艺?
见她疑惑,罗镇尹想着她从没参加过,不清楚也是情理之中,且今年的灶王节赛厨又有不同。
灶王庙每年腊月二十三灶王节这天都会举办隆重的祭灶大典和厨技较艺,厨艺魁首者便能做一道菜在祭灶时供奉,传说,灶王爷会‘尝一口’——来年魁首家必定灶火兴旺,阖家平安。
因此,不仅仅是争厨艺,也是争灶神眷顾。
今年又恰逢老庙祝百岁寿辰,同时庙中又新塑了一尊司命灶君金身,为募集香火并彰显神灵庇佑之能,举办得更是隆重。
不但县令大人会亲自到场作为评审一员,得魁首者除了能做菜祭灶供奉,还能获得镀金灶王像一尊,以及县令大人亲手题字,另还有五十两银子。
即便不是魁首,次魁和三魁也都有不同的奖品,哪怕入围复赛者,也能得灶王庙的平安符一张,还有米面类的奖品呢。
“本官今儿来就是想问一问徐姑娘,今年的灶王节赛厨马上就要报名了,徐姑娘可有兴趣去报名参加?”
一听这个灶王节赛厨还有这么多名堂呢,徐穗儿心思也是活络起来。
首先,魁首的五十两银子就叫她心动了,那可是五十两,不是五两。
另外,县令大人亲手题字,到时候挂在茶肆里,也是脸面不是?
再者,在这种大盛事上露了脸,名声一定响亮,那也是无形中给自家茶肆打广告了。
更别说,镇尹大人何必亲自来问她要不要参加?
显然是想要她参加的,她是清河镇的人,若是去参加,得了魁首,那也是清河镇的荣光,便是不能得魁首,露了脸,也是好的。
几厢加起来,徐穗儿很快就有了答案。
“敢问镇尹大人,这灶王节赛厨何时报名,又有些什么规矩?”
这个罗镇尹早就打听清楚了,今年办得隆重些,但与往年的规矩也差不多。
“腊月十七报名,腊月十八进行初赛,腊月二十复赛,腊月二十三当天决赛。要比赛什么,都是老庙祝定,至于评审嘛,除了老庙祝和县令大人,还有几位乡绅以及灶王会首,这赛厨会便是由他们出资筹办的。”
徐穗儿点点头,表示了解了,随即就道:“到时候小女子就去试一试。”
一听她要参加,罗镇尹顿即高兴不已,“对,试一试嘛,不妨事,以徐姑娘的厨艺,本官觉得你定能拔得头筹,咱们先在这灶王节赛厨会扬了名,到时候明年的岐州厨王争霸赛,你再代表咱们平县前去参赛,替咱们平县争光!”
徐姑娘一愣,这不是在说灶王节赛厨嘛?怎么又扯到什么厨王争霸赛去了?
镇尹大人规划的一套一套的,徐穗儿怀疑自己被做局了。
厨王争霸赛,听听,厨王诶。
她要是去参加的话,绝对是那大街上杂耍的猴儿。
这样的大赛,参加的都是佼佼者,心气高着呢,能愿意被一个小姑娘赢了去?
赢不赢得了是一回事,她觉得,哪怕她就过得了初赛,都能被眼珠子给盯死。
她只能打哈哈,这个,到时候再说吧。
罗镇尹笑得满脸褶子,“不急不急,咱们一步一步来。”
他似乎已经预见到徐姑娘是如何为清河镇争光,为平县争光了。
第一百零九章 又买方子
刚送走罗镇尹,徐穗儿回厨房一刻钟都没有到,才检查了守味几个切的萝卜片,徐宝生就跑进来说,李东家来了。
她已经听说了,县城的李记点心铺新出了一道点心金丝软酥,一经售卖,生意火得很。
这会儿李东家该是笑得合不拢嘴了,今儿来是为什么?
总不能是跟她道谢的吧。
徐穗儿心思一动,大概有了点数。
“起福这个重新再切一盘,香巧,你把面和了醒上,再把肉馅剁了。”
她交代了两句,解下围裙又出了厨房,往竹亭去。
谈事嘛,自然是竹亭方便些。
“徐姑娘。”看见徐穗儿进来,李云柏忙起了身。
“李东家。”
一番见礼,两人相对而坐。
“听闻李东家的铺子近来生意兴隆,瞧着李东家这满脸喜气的样子,想来传闻也是不假,不知今儿李东家来所为何事?可是那方子还有不清楚的地方?”
李云柏不答先道:“听说周老板带着令尊前往府城求医去了?怎么也没说一声,李某在府城也有空着的宅子,可以借给周老板住的。”
徐穗儿笑:“李东家有心了,这点小事,哪好去麻烦李东家?”
李云柏跟着笑了笑,顿了顿,“不瞒徐姑娘,自打上次买得了那道金丝软酥的方子,回去依方制售,某的点心铺子便日日客似云来供不应求,老客念叨味道地道,新客更是慕名而来,这都要感谢徐姑娘啊!”
“哪里哪里,李东家客气了,方子虽然好,那也是李东家您会做生意。”你买我卖罢了,银钱两讫倒真不必这么客气。
“徐姑娘谬赞了。”李云柏朗笑一声,目光在徐穗儿手中的青花瓷茶杯上落了落,“某今儿前来,是想请徐姑娘再割爱一回,能否把那芋艿麻枣的方子也卖与我?”
“李东家倒是消息灵通。”徐穗儿就猜到他是为这个来的,芋艿麻枣连续做了这么些日,客人的反馈不比金丝软酥差,便是对面的钱东家,也来吃过两回,勾肩搭背的跟王全套交情想要买这个方子,就算不卖方子,每日卖些与他在茶楼卖也是好的。
她自然是拒绝了的,要这般卖,也是回头的事,现在每天忙得团团转,哪有时间外卖,且如今僧多肉少,卖给对面跟她抢生意,她还没那么傻。
李云柏也不遮掩,“做这行买卖的,耳朵不灵些怎么成?周老板不在,某跟徐姑娘谈,徐姑娘只管开个价,上回那金丝软酥的方子我出了三百两,这回我出三百五十两如何?”
上回的三百两他看到了甜头,也有信心买了这个芋艿麻枣之后能叫李记点心铺的生意更加如日中天,所以,哪怕是四百两银子,他也豁得出去。
徐穗儿如今就发愁建好了房子里头的装潢和家具这些的银钱呢,早就等着李东家来送枕头了。
本以为他可能还要等上几日才会来,没想到,他比想象中的更迫不及待。
迫不及待啊,那自然是好。
她放下茶杯,轻轻摇了摇头,“不好意思,李东家,这道芋艿麻枣的方子,我不打算卖。”
李云柏笑容微僵,转即换上一副认真的神色,“徐姑娘,某是真心想买这道方子的,上回咱们不是合作得很愉快吗?只要徐姑娘开价,不管多少,我都答应。”
说着,一边观察着对方的神色,见对方还是轻轻摇头,对他抛出的价钱随便提似乎一点也不动心,心里自然是焦急的。
他刚刚来时已经看见了后头在大刀阔斧的建着房子,二层的雏形还不知会不会往上建,再加上装潢家具这些,他笃定徐姑娘手里的三百两银子绝对不会够。
她缺钱,如何不打算卖?
是不是有人出了更高的价钱?
他最是担心这个,正是因为知道了浮元斋的东家在暗中打听他那道金丝软酥的来历,所以他才一刻也不敢耽搁的往清河镇来了。
若是浮元斋东家知道了来处,出高价钱买走这个芋艿麻枣的方子的话,那他的点心铺子将又是一场大风雨。
这个芋艿麻枣,他已经尝过了,也打探过客人的反响,不比金丝软酥差。
他不敢赌。
万一徐姑娘见别人出价更高或就被别人打动卖了呢?
这个时候,他只能走一波亲情牌了。
他提起了守味守膳兄弟俩,如今兄弟俩是徐姑娘的亲传弟子,而他,是兄弟俩嫡亲的表叔。
有这层关系在,他与徐姑娘,怎么不比外人更亲近?
“还请徐姑娘千万好生考虑,若能卖给某,某感激不尽。”
方子难求,徐姑娘的方子又这般好,他不介意放下了身段去。
听他提起守味守膳兄弟俩,徐穗儿‘似乎’为难犹豫起来。
见状,李云柏乘胜追击,姿态放得更低,语气里满是真情实意,“徐姑娘,我也不瞒你说,我这铺子铺子是靠着金丝软酥盘活了,生意上了一层楼,但这买卖啊,没有两道拿得出手的点心撑着,终究是独木难支,不知哪一日就要被人家压了下去。”
说到这里,他的声音微颤,眼眶竟有些泛红,“我爹今年七十有一了,一辈子就盼着我能把祖上的点心铺子发扬光大,这些年生意淡下来,他虽嘴上不说,心里头也是发愁焦急的,如今生意有了起色,他老人家瞧得开心,每顿都能多吃半碗饭,我要是守不住,又叫它淡下来,怎么对得起他老人家呢?”
徐穗儿点头,“李东家这份孝心,也是难得,只不过,这做生意,哪个没有个大起大落的?要想一直都屹立不倒哪有那么容易。”
“徐姑娘这话说得极是,可人定胜天,不努力哪能知道结果呢?如今我有这个机会能做得更好,自然不想轻易放弃。”
李云柏语气恳切,“徐姑娘,我李某人做买卖几十年,最讲究的就是一个信誉,只要你把这道芋艿麻枣的方子卖给我,我一定好好的做,让它走遍大街小巷,让更多的人尝到它的好滋味,另外——”
他顿了顿,咬咬牙,下了决心,声音低了下去,但每个字都掷地有声,“我保证,这道点心推出之后,头两年的利润,我可以跟徐姑娘二八分!”
徐穗儿心里一跳,这姿态做得足,对方也是很豁得出去嘛。
卖了方子,还能有两年的红利分?
李东家着实爽快,跟这样的人做生意,没什么不好的。
不像那钱东家,心里想要,上来却扣扣搜搜的开价五两十两的还当自己是出了高价钱了。
“李东家,你确定?”
第一百一十章 上赶着可不香
李云柏见她的反应,知道自己押对了,顿即道:“只要徐姑娘你同意,咱们现在就可以写契书,白纸黑字,芋艿麻枣卖与李记点心铺,头两年所有盈利扣除成本后徐姑娘净分两成,每季度一结,若有亏空,有李记点心铺一力承担!”
两年的两成利润算什么,只要买下了这道芋艿麻枣,不落到别人手里,再配合着金丝软酥,他能挣得只多不少。
用这道芋艿麻枣两年的两成利润来换,不亏!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的盯着徐穗儿,“除此之外,徐姑娘以后每月还可以免费到李记点心铺取十盒点心,送人也好,自用也罢,也算是我一点心意,我知道徐姑娘擅做点心,自然不缺这一点,不过,我们李记点心铺也有好几道做了好些年的点心,特别是那道蝴蝶酥,徐姑娘也尝尝,换换口味也是好的。”
徐穗儿沉默了良久,似是在考虑。
须臾,她轻轻呼出了一口气来,“李东家,您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便是看在守味守膳的面子上,我若要是再端着,倒显得太不近人情了。”
李云柏‘腾’地站了起来,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徐姑娘这是答应了?”
徐穗儿点头,“就照你的条件,芋艿麻枣的方子我可卖给你,不过不是三百五十两,是四百两。”
四百两银子,七七八八的装潢加家具布置这些,差不多应该够了。
李云柏也只顿了两息,便点了头,“没问题!”
四百两银子本也是他的预想,多出去两成的利润,能拿下这个方子不落到对家手里,也是值当的。
当下,王全捧了纸笔来,代笔写下了条款契书,一式两份,徐穗儿和李云柏都摁了手印。
李云柏当即让随行管事去钱庄兑换银锭子。
徐穗儿则让香巧送进来一个油纸包,打开油纸里,里头正是一叠写得工工整整的方子,从选料、配比、到火候、等等等等,事无巨细,标注的清清楚楚。
这次没当场口诉方子让他代笔写了,李云柏愣了一瞬,随即反应过来,这才多少时日,这位徐姑娘竟就识字会写了?
也只惊讶了一瞬,他郑重地收好了方子,提出还能不能亲眼看一遍制作过程。
“可以,只不过这芋泥条是要提前做了阴干的,做法写明了的,李东家回去自做便行,这会儿,我就直接从下一个步骤开始做。”
当下,徐穗儿领了李云柏进了厨房,从芋泥条起亲自做了一遍芋艿麻枣。
“李东家爽快,我自然也爽快,这个芋艿麻枣,炸好之后,除了裹芝麻,花生炒香了碾碎也能裹,用桂花糖霜也行,如此倒也能多几种口味。”
这点大方徐穗儿还是不介意的,毕竟,这麻枣卖得越好,她那两成利润也越多。
李云柏闻言,心里也是高兴,岂不是买一个方子相当于买了三个方子?如此,不喜欢芝麻味的可以选花生碎的,不喜欢花生碎的可以选桂花糖霜的,总有一种口味会喜欢,这般,面向的客人也会更广。
顿即,他觉得这四百两银子和两成利润花得很值很值了。
等银子取回来,徐穗儿接过了,却是发愁的一叹,“我倒是忍不住担心一件事呢。”
李云柏忙问,“什么事?”
“等您的点心铺凭着芋艿麻枣再火爆一回,只怕有些点心铺子要排着队来找我了,到时候,我只怕不得清净啊。”
李云柏先是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随即也是担心,照理说,他可比徐姑娘更担心这个才是。
当下不免认真说了一句,“希望能跟徐姑娘长长久久的合作下去才好。”
言外之意:若下次再有点心方子卖,一定先卖给我啊。
徐穗儿轻轻一笑,目送李云柏离开。
没人知道,她从头到尾,就在等李东家拿出这个条件来。
那道方子,早在几天前她就写好了,又从里到外的润色了一遍,连最细微的配比都调到了万无一失的程度。
就等着今天呢。
买卖这种事,上赶着可不香。
—
周素兰提了一条鲫鱼和一块豆腐进了门。
正在檐下生火的张氏瞧见了,暗暗撇了撇嘴。
前头来了个每天就在房里什么活也见做却三五两日都买肉吃的孟氏,如今又来了一个!
那孟氏也没个男人,长得狐狸精一样的,带着个孩子,还不知道是谁的姘头外室,不然,不做工不做活的,哪来的银钱买肉吃?
她可瞧见了,前个儿那孟氏就出门买了点心回来,她扒在窗下听见了,说是那李记点心铺新出的点心!
昨儿她就特意往李记点心铺去打听了,那新点心叫什么金丝酥的,一块就要八文钱,可是不得了!
这孟氏,也忒是舍得买!
不过,她也习惯了,顶多常在心里啐嘴。
不想,这新来的租户,竟也是个手脚大方的。
说是带儿子来治病的,可也没瞧见去看大夫,更没瞧见熬药,穿得不见多好,每日也是啥也不干,净张罗吃的了。
昨儿熬猪油,香飘了满院子,惹得她小儿子哭闹了好一场。
今儿竟又买上鱼和豆腐回来了。
这纯粹是害人嘛!
他们一家,就靠着她男人在外头做活,四五张嘴要嚼用,恨不得一个铜板掰成两半花,一个月也舍不得买一回肉吃的。
不说孩子馋,她闻着也馋啊。
怎就这么倒霉,偏摊上这样的租户!
有这样的大手脚,合该自己单租一房子去,没得在这儿害人!
张氏气鼓鼓的甩了帘子进屋,周素兰可一点不知道。
昨儿熬了点猪油,今儿出门买菜,看着这鲫鱼鲜活,她就想着照穗儿做过的,来熬一个鲫鱼豆腐汤。
天冷,喝点热汤,暖和。
虽然每天在这府城待着都是花用,本该节省一些的,但想着长山要治腿,到时候不定多遭罪,油水给他补着身体,也能扛得住不是?
她倒是也想过要不要找点活干,可长山离不开人,也怕秦大夫那里随时就回来了,再者,天这么冷,要是生了病,挣这三瓜两枣的,回头还不够买药吃呢。
喏,隔壁刘氏每天洗衣裳洗的,昨儿就病了,请了大夫看了又买了药,半个月衣裳都白洗了,大夫走了,人还哭了一场呢。
她男人还得去做工,没人照看她,听着屋里传来的咳嗽声,周素兰想着待会儿鱼汤做好了,给她端一碗去。
刘氏是个好相处的,先前带着她买东西介绍路这些的都热心肠得很。
一碗鱼汤,也当不得什么。
第一百一十一章 秦大夫
暖融融的香气飘满了整个小院,闻得人忍不住吞咽口水。
张氏看着面前锅里煮着的野菜粟米粥,再闻着这香味,直咬嘴皮子。
偏儿子还凑过来添堵,“娘,我想吃肉。”
“吃吃吃,一天就知道吃!我看你是猪投生来的!去胡同口看看你爹回来没!”
张氏搡了儿子一把,七八岁的小子眼泪花儿在眼睛里打个转,撇着嘴往外头去,经过院子里,还忍不住往那头使劲吸了一口。
周素兰余光瞧得分明,也听得分明,暗暗叹了口气。
趁着张氏进屋去了,快速舀了一碗鱼汤,送进了隔壁去。
“大娘,这咋好,你快些端回去!”刘氏见隔壁这大娘竟还给自己端了鱼汤来,也是受宠若惊,连忙摆手拒绝。
“就一碗汤而已,我多掺了些水,味道不好,你别嫌弃才是。”周素兰径直把桌子上扣着的碗拿起来一个,将鱼汤倒了过去,“有些烫,先晾一晾,今儿好些了没?你能自己坐起来喝不?”
刘氏心中感激,直道了谢,“好多了,我自己行的,大娘你快些回去吧,不用管我。”
周素兰点点头,“那你好生歇着。”便即出去了。
见她走了,刘氏撑坐起来,慢慢下了床,挪到桌子边来,看着一碗奶白色的鱼汤,里头还有三两块豆腐,笑了笑。
这大娘,人还怪好的。
可惜,只短住,不然,还真是好相处的邻居呢。
她端起碗来,吹了吹,小小的喝了一口,眼睛微亮,这鱼汤,咋熬得这么鲜?
这大娘,茶饭手艺还蛮好诶。
回到自个这边,周素兰直接用布包了将陶罐端进了屋去,“阿地接了趟活儿,中午不回来吃饭,我买了两个饼子,咱们中午就吃饼子喝鱼汤。”
“我吃啥都行,娘,你辛苦了,快些坐下来。”徐长山就坐在桌边的,高度正好,拿了碗就盛起汤来,和着豆腐,给周素兰盛了满满一碗。
周素兰学徐穗儿教的,把鲫鱼煎黄了熬得汤色奶白后,把鱼捣烂了捞了出来再放的豆腐。
汤里一根刺都没有,她捞得干干净净的,不怕卡着,就是这捞起来的鱼渣,刺多,周素兰拿了筷子小心的挑着,挑干净一块就夹给徐长山。
徐长山忙抢过来,“娘,我眼睛清楚些,我来挑,你快喝汤。”
他要忙活,周素兰也没拦着,端了汤喝了一口细细咂味,只觉得比起穗儿做的,还差了好一截不过也很好喝了。
放下碗,她咬了一口饼子,嘴里说道:“下晌我去回春堂瞧瞧,问问秦大夫回来没。”
“娘,不急,这天眼瞧着要下雨,你还是别出门了。”徐长山将挑干净刺的鱼肉夹给她。
周素兰吃了,拿筷子点他,示意他自己挑着吃,“这雨白日里应该下不了,我快去快回,问问就回来。”
不是她急,实在是这每日这么待着,没法不急。
这都离家半个月了,她也惦记家里得很呢。
吃过饭,周素兰收拾好,又扶着徐长山去窝了尿,让他睡会儿觉,便快步出了门,想着快去快回。
一路抄近道,来了回春堂。
药堂和掌柜的都记着她呢,见人来,不听问就先道:“老太太别急,已收着信了,秦大夫这两日就回来了。”
周素兰一听,欢喜不已,忙道了谢,眉梢止不住的喜意返回棉花胡同。
没过两日,回春堂的药童就来报了信,说是秦大夫回来了,明儿坐诊,让她早些去。
周素兰激动得整夜睡不着,转日天不亮就起来了,收拾好,推着徐长山就出了门,到回春堂时,回春堂也才刚拿下门板开门。
“老太太,你这也来得太早了些,秦大夫还得一会儿才来呢。”
周素兰就笑,“没事没事,我们等等就是了。”
这一等,也就两刻钟功夫,听到药童一声秦大夫,周素兰一个激灵,忙朝门口进去。
只见进来的人比记忆里见过的要年轻不少,她上辈子见到的秦大夫头发已经白了,这会儿的秦大夫,才五十来岁。
周素兰忙起了身,期期艾艾的凑上去,“秦大夫。”
秦大夫嗯了一声,“病人在哪里?怎么个情况?”
秦大夫显然是个雷厉风行的,直奔主题,一点不耽搁的。
周素兰忙推了轮椅跟上,进了小诊室里,看向诊案后坐下的秦大夫,张口道:“秦大夫,这是我儿子,他的腿是十二岁那年被蛇咬了,当时没找到好大夫,胡乱敷了草药,烧了一天一夜,再醒过来,这双腿就走不了。到今儿,再有几个月,就二十年了。”
“蛇咬的?是什么蛇?在何处被咬的。”秦大夫问。
“在河边!”
两辈子过去了,周素兰也忘不了,那日,她去河边洗衣裳,长山跟着去帮忙,洗到一半时,邻居阿红嫂跑来给她送信,说是长顺带信回来有本书忘带了,让她赶紧给送去,她一听,忘带书可是大事,便赶紧赶了回去。
等送了书回来,长山就被菜花男人给背了回来,说是被蛇咬了。
那会儿,长顺吵着闹着要去读书认字,他一向在家里游手好闲还惹事,没出息的样儿,突然要上进,徐老实自然欢喜,忙让她拿了钱,给长顺找了镇上一个老童生开的学堂,人不多,束修也便宜。
她还想着,送长顺去读两年,回头送长山也去读两年,认几个字。
可惜,长山的腿,就那么......
徐长山接话,“我不认得那是什么蛇......”
秦大夫就问,“那蛇长什么样,你可还记得?”
徐长山仔细回忆起来,这么多年过去了,偶尔午夜梦回,他还能做当日一模一样场景的梦呢。
那条蛇朝他扑来,咬在他腿上的恐惧感,他记忆深刻。
“那蛇身子粗短,跟土的颜色差不多,身上还有一块一块的圆形斑纹。”
“嗯?”秦大夫似乎惊异了一瞬,“确定是在河边咬的?”
“没错的,就是在河边!”
“那倒是怪了,若你所说不错的话,这蛇应该是山蝰蛇,只是,这种蛇性情懒,不爱乱跑,不喜有水的地方,一般都待在干坡荒草山脚石缝这样的旱地才是,怎么会出现在河边?可若不是山蝰蛇,也没有其他蛇跟你说得吻合了。”
周素兰一怔,脑子里有什么念头快速闪过,可惜,又没能抓住。
她急道:“那秦大夫,我儿子这腿,能治吗?”
第一百一十二章 医治
秦大夫也只是疑惑了一嘴,当事人也不清楚,倒也没法细究。
他没接周素兰的话,只道:“把裤腿卷上去我瞧瞧。”
周素兰忙蹲下来,三两下把徐长山的裤腿捋到了膝盖以上。
秦大夫打眼细瞧,那双腿的皮肉薄薄地贴着骨头,底下挨得经脉隐约可见,青紫色的,像树根一样虬结盘绕。
他伸出手,食指和中指并拢,按在徐长山右腿足三里穴上,指腹缓缓下压。
“有感觉吗?”
“没有。”徐长山摇头。
秦大夫的手往上挪了两寸,换了更大的力道,“这里呢?”
“没有。”徐长山还是摇头。
周素兰一错不错的盯着秦大夫的动作,嘴唇微微发抖,她想问什么,又死死忍住了。
秦大夫的手继续往上,按到了环跳穴。
徐长山的身子忽然绷了一下,几不可见。
秦大夫眼睛微眯,指腹在那处来回揉按。
可徐长山没有任何反应,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疼吗?”
徐长山微愣,不确定的道:“不疼,但好像有过一丝酸胀感。”
周素兰的眼眶一下就红了,心像被一只大手狠狠攥紧。
秦大夫收了手,靠回了椅背,“这腿,还能治。”
周素兰猛地抬头,然后扑通跪在了地上,“秦大夫!多谢秦大夫,还请秦大夫一定替我儿子治腿。”
这些年,她前前后后也曾偷偷攒过钱,请过过路的游医,问过村里的赤脚大夫,镇上的大夫更是都找遍了,但每个大夫都告诉她,无能为力。
她就知道,秦大夫肯定能治。
周素兰忍不住流下眼泪来。
秦大夫微叹,“老夫行医数十年,从不拿病人的性命开玩笑,说是能治,自然有几分把握,只是,你这腿拖了二十年了,筋脉枯槁,气血衰微,就算能通,也未必能复,更何况针灸之痛,远非常人能忍,你们要先想清楚,治还是不治。”
“敢问秦大夫,能有几分把握?”周素兰提着心。
“至多五分,且这五分是能让他的腿恢复知觉,下地行走时另外一回事,最多再加两分。”秦大夫把话说在前头,“若是中途受不住疼半途而废,这双腿就彻底废了,到时候只怕连现在都不如,所以,我才让你们想想清楚。”
周素兰的手指甲都掐进了掌心去,她看向儿子那双清透的眼睛,哪怕这个样子二十年了,他也从没自怨自艾,反而一直乐观。
这次来的路上,他也总在宽慰他,治得好便治,治不好也没关系,他都瘫了二十年了,再瘫二十年,三十年,也一样。
可周素兰哪能不明白呢,若他从生下来便瘫着,瘫一辈子也没事,可他不是,十二岁之前,他活蹦乱跳,却突然就瘫了,不得不在床上躺着,一躺就是二十年。
曾经走过,跑过,站过,心里怎么会不渴望能再走再跑呢。
“治,秦大夫,我们治。”周素兰语气坚定,哪怕只有五分,她也要试一试。
徐长山看了娘一眼,再看向秦大夫,“秦大夫,我瘫了二十年,最不缺的就是耐心,我也不怕疼。”
只要能站起来,疼算什么?
哪怕不能站起来,有知觉也是好的。
都已经这样了,再坏又能坏到哪儿去,不如赌一把。
他想站起来,像一个真正的男人一样,为娘和妻儿遮风挡雨。
秦大夫颔首,随即执笔写了一张药方,“这药三碗水煎成一碗,睡前喝了,今晚好好地歇一歇,明天一早过来,头一回施针要空腹,早上不要吃东西。”
周素兰点点头记下了,从袖中摸出钱袋,“秦大夫,这诊金.....”
“诊金不急,看完了再说,先出去抓药吧。”
有药童进来禀报又有病人来了,周素兰忙推了轮椅让出去,拿着药方找药童抓了药。
回到棉花胡同,周素兰实在是高兴激动,晚上特意买了一块五花肉来炖了红烧肉。
张阿地一听徐长山的腿能治,也很替他们开心。
吃过晚饭,周素兰把熬好的药端给徐长山喝了,让他好好睡一觉。
她也早些睡,明儿早些起来。
这一晚,周素兰做了一个梦。
在梦里,她看见了一片很大很大的麦田,阳光像碎金一样铺在上面,麦田的尽头,一个少年朝她跑过来,步子迈得又快又大,衣角被风吹得猎猎作响。
很快,少年跑近了,陡然就变成了大人的模样。
她看清了他,是长山,三十二岁的长山,他跑着跳着,他满脸带笑。
—
天没亮,周素兰就醒了,实在是激动又紧张。
激动秦大夫能治长山,又紧张今儿施针长山能不能受得住。
不能吃早饭,收拾妥当,周素兰推了徐长山就走。
“娘,你买两个包子吃吧。”徐长山担心娘饿着。
“我还不饿的。”她现在捏着一把汗呢,哪有这个心思吃东西,也不觉得饿。
一路去了回春堂,跟昨儿一样,回春堂才刚开门。
又等了好一会儿,秦大夫才来。
他今儿穿了身灰白色的长衫,袖子用束带扎紧,露出干瘦的手腕来,进了诊室便摆出了两排银针,长短不一,泛着冷冷的白光,看得周素兰后背一紧。
“昨儿的药喝了吧?”秦大夫让周素兰将人挪到木榻上,让他侧榻下来。
“喝了。”周素兰忙回。
秦大夫微点头,看向徐长山,“今儿先针右腿,从足三里开始,一路往上,到环跳收针,老夫下针不数数,随气而行,气至而止,你只管感受,又任何感觉就说出来,不论多小。”
徐长山点头,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身下的褥子。
秦大夫伸出一根手指,在徐长山足三里穴上按了按,第一针落了下去。
银针没入皮肉的一瞬间,徐长山整个人都绷紧了。
第二针落下,徐长山攥住褥子的指节发白,咬紧了牙关。
第三针落下,有汗水从徐长山的鬓角滴落。
第四针落下,徐长山忽然闷哼了一声。
“有感觉了?”秦大夫停了手。
徐长山点点头。
“什么样的感觉?”
“疼。”
“哪里疼?”
“整条腿,从脚底板到.....到大腿根。”
整条腿。
二十年失去知觉的腿,在第四根银针落下后,终于找回了它的主人。
周素兰再也忍不住了,猛地转过头去,把脸埋进袖子里,无声落泪。
二十年了,二十年了,终于,终于......
第一百一十三章 疼的
秦大夫面不改色,继续落针。
第五根,第六根,第....一共九根针,从足三里一路排到了环跳,像九颗钉子,钉出了希望。
徐长山已经疼得说不出话来了,浑身像从水里捞出来一样,汗湿透了,他死死抓住身下的褥子,咬着嘴唇,一声未吭。
秦大夫捻动最后一根银针的时候,徐长山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整条腿不受控制的弹了起来,只有一小截,只有几寸高,但周素兰看得清清楚楚。
她抑制不住泪水,激动得浑身颤栗起来。
“比我预想得要好。”秦大夫微微颔首,收了手,拿帕子擦了擦手,回了诊案后,提笔写起了方子。
周素兰忙上前,掏出了帕子,给徐长山擦干脸上的汗,轻轻擦掉他咬破了嘴皮渗出来的血。
“疼吗?”
徐长山看着她,笑了笑,“疼,娘,我疼。”
周素兰眼泪唰唰唰的流,终于哭出了声。
秦大夫在方子的末尾落了款,放下笔,靠在椅背上微闭了眼睛,身后的哭声往耳朵里钻,他早已听过太多,见过太多了。
回春堂外面,老槐树的叶子被风吹得哗哗响,几片叶子打着旋儿落下来,落在台阶上,落在那条不知被多少人踩过的青石板路上。
一抹阳光慢慢打了下来。
诊室里,秦大夫睁开了眼睛,起身去到木榻边,伸手将银针一根一根的取了下来。
“今日就先到这里,拿了药方抓了药回去熬,中午喝一次,晚上喝一次,明儿再来,这回可以先吃了早饭再来了。”
周素兰直给秦大夫道谢,一连串的谢谢都表达不出她的感激来。
“秦大夫,我想问大概要治多久能有好转?”
秦大夫知道他们母子不是府城人,大老远赶来的,自然也惦记着家里,不过,这治腿哪是一夕之间的事,更别说要针灸。
“少说要两个月。”
周素兰一听,有了数,她知道治腿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现下知道至少要两个月,多少有了个底。
回了棉花胡同,周素兰就将这事说了,“阿地,总不好叫你也跟着我们在府城待这么久,你家里也该担心了,我想着,不如你明儿就先归家吧。”
张阿地确实也挂心家里,原本想着前后左不过一个月的事,现在还要两个月的话,那他就还是先回家去吧。
“行,我明儿就先找找看有没有往平县去的客人。”自然不可能空车就自己回去,能顺路拉客也赚点饭钱。
“到时候你回去了,你帮婶子去马尾坡跟穗儿说一声。”
——
这边,徐穗儿刚收到了家信,是齐家伙计送米粮来的时候捎来的。
一听是东平府捎来的信,徐穗儿赶紧打开来看。
“咋样?奶奶和爹寻到秦大夫没?”徐宝生忙凑过来,他这些日子也在跟着王全认字了,只是,认的还不多。
看完了信,徐穗儿摇头,“说是秦大夫出外诊了,不过奶奶得了贵人帮忙,那回春堂的东家已经送信让秦大夫那边尽快赶回来了。”
一时半会儿的,只怕还回不来。
不过,知道他们平安,还在府城赁下了房子,那便好。
扭头,见田氏在院子里‘张望’,徐穗儿忙道:“你去跟娘说一声,好叫娘别担心。”
她本可以自己去的,不过周素兰不在,她对着徐宝生和苗儿没压力,独自面对田氏,虽然她看不见吧,但她总觉得那黑幽幽的眼睛看得见她似的,就怕万一田氏来一句,你不是穗儿,那可尴尬了。
总之,周素兰不在,她能不跟田氏独处,就尽量不跟她独处。
麦芽已经发出来了,她还得去处理呢。
回了厨房,徐穗儿先跟黄翠花说了这个消息,让她下工回去了也好跟张家人说一声。
黄翠花就跟张阿地家挨着的,闻言赶忙应下来。
“这大夫,还怪不好寻哩。”菜花婆叹了一句,心里头也是挂念老姐妹,在府城人生地不熟的,吃得好不好,住得好不好。
见徐穗儿回来,香巧忙道:“师傅,糯米饭蒸熟了,接下来怎么做呀?”
“把它盛出来摊开晾凉到不烫手。”
徐穗儿接了一句,随即上手将发好的麦芽给捣烂。
等糯米粉晾得差不多了,就和碎麦芽一起搅拌匀,密封好,用棉被裹了,放在灶台上,保证它不受凉。
这次能不能糖化好,晚上就知道了。
徐穗儿不多管,洗了手,转头去看守味几个切丝的情况。
晚上,都忙完了,徐穗儿揭了棉被抱出陶罐来,先掀开一角油纸,低头一嗅,只闻得扑面而来的一股清甜味,一点酸味都没有,顿即笑了,“这次成了!”
“真的吗?”香巧一听成了,忙凑上来闻,果然,跟上次的味道闻着就不一样,上次是酸臭酸臭的。
“你记住,闻着是这个味道,那就是成了。”徐穗儿全程不背着她,就是在教她呢,往后她那点心坊,香巧就是主力军。
她上手将整张油纸都揭开,随即让香巧拿了纱布来,将糖化好的米料装起来,用力挤干糖水。
然后,将糖水倒进洗干净的大锅里,大火煮开,再转小火慢熬,全程不停搅拌,防止糊底。
一直熬到糖水能挂勺缓慢流下,徐穗儿便先盛出一半来,剩下的一半,让它继续再熬,熬到抱团,到时候冷却出来的就是麦芽糖了。
而先盛出来的,她则掺进了准备好的黑芝麻红枣碎核桃碎花生碎,趁热搅拌,将糖液沾裹满渗透进去,随即,倒进垫了油纸的木模具里,摁紧,压实,放凉塑形。
香巧一直在旁边看着,闻着弥漫整个厨房的香气,口水都嘶哈嘶哈了好几次。
“饴糖原来就是这么做,真香啊师傅,那这放进了芝麻这些去的,又是什么糖?”
“这个啊,我叫它酥糖,做来咱们自己吃的,东西加得丰富些,回头再做的,单独来,放芝麻的就叫芝麻糖,放花生的就叫花生糖,放核桃的就叫核桃糖。”
茶肆柜台处原先就预备出了一个贴墙的展柜的,到时候,这糖一包包的包好了,有客人要买的便卖。
眼下不多做,等明年码头开了,过路的旅客多,这个糖又经放,买来路上吃,到时候,不愁卖。
“等明早切好,你装一包拿回家去,顺便给王员外也捎一包,送给王小少爷吃。”
“诶。”
第一百一十四章 邻里
施针的第四天,徐长山的右腿开始有了麻的感觉。
那种麻不是平常手脚被压久了的麻,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麻,像有一万只蚂蚁在骨头缝里爬,痒,但挠不着。
秦大夫说,麻比疼好,疼是皮肉在叫,麻是经脉在醒。
周素兰欢喜得不行,这几日,天天看着长山被针扎,那种痛苦和折磨,她看得心都是揪着的。
好在苦不白受,一天一天的,有好的回报呢。
从回春堂离开,回去的路上,周素兰拐去菜市买了一只猪蹄,想着炖一个猪蹄汤,给长山好好补补。
想着至少要在府城待两个月,这治腿还不知道要花多少钱,周素兰是不敢乱花钱的,要给长山补着身体,她也只是买了好些鸡蛋,每顿给做个鸡蛋羹。
今儿实在高兴,忍不住。
猪蹄炖了也有油水,又买了两个大萝卜,一起炖上,可够吃两顿的了。
回了棉花胡同,周素兰先把药给熬上,中午就先不炖猪蹄了,来不及,她淘洗了一把粟米,打算就煮了粟米粥,再配一碗腌菜吃。
腌菜是隔壁刘氏给的,她病好了,转天就又接了不少衣裳来洗,一点不带歇的。
天如今越发的冷,井水虽然河水凉,但一天衣裳洗下来,手泡在那冷水里,也是不好受的。
这个滋味,周素兰太明白了。
但若是有可能,谁愿意受这个罪呢?
这些日子下来,周素兰也是弄清楚了,刘氏两口子生了四个孩子,还全都是儿子,半大小子吃穷老子,还有年迈的爹娘,一家八口人,家里只有两亩地,压根不够嚼用的。
所以,他们才不得不农忙了回去种地,农闲了就进城来打工,在城里挣的钱,交去房租,剩下的,一大半都往家里送,两口子日子过得节俭得很。
听刘氏说,原本他们是在城西租的房子的,城西房子便宜,但鱼龙混杂,乱得很,那便宜的房子混居,什么样的人都有,小混混三天两天的找茬子要收保护费,不然就不给清净。
有一次,刘氏出门送衣裳去,回来就发现门锁被人给撬了,两口子攒着还没来得及送回家的银钱都被人给偷走了,急得两口子痛哭一场,报了官人家也不管。
没办法,两口子一商量,干脆多花点租金,租来了这里。
每个月钱多点,但好歹太平安生,刘氏男人上工也近便,刘氏自己能接着的桨洗衣裳的活计也更多些。
算下来,怎么都是划算的。
若有办法,谁又愿意出门来颠沛流离呢?
这人呐,都是不容易。
周素兰想着若是没有穗儿,他们一家离开东三里巷,也不知道要过什么样的苦日子呢,就算她要到了马尾坡的地,回头再卖出去,也不过卖三四十两,还不够给长山治腿的。
“我说周大娘,咱们一个屋檐底下住着的,都一样的租房子,你这样,还让不让人好了?”
突然,对面响起了张氏的声音。
周素兰回神望去,见张氏叉着腰瞪着她,不免纳闷,她怎么不让人好了?
这张氏一天事挺多,她家的两个孩子也不消停。
“你这话说的不明不白的,倒是说清楚了,我做什么了?”
张氏瞪眼,“嘿!你还理了,你见天的熬药熬药,弄得满院子乌烟瘴气的全都是药味!有没有想过别人啊?”
周素兰哑然,这熬药的事也是没法子,总不能不熬吧?可影响到了别人,确实不太好。
她刚想说什么。
院子里洗衣裳的刘氏就出了声,“这人吃五谷杂粮,哪有个不生病的?之前你家虎牙子生病,你不也连着熬了好几天的药?我们说什么了?咱们一个院里住着,那都是缘分,大家都不容易,多体谅点吧。”
张氏噎了一嘴,立马就嗤声,“咱们是挺不容易的,但这周大娘,我没瞧出来他们有多不容易,谁家治病的,每天又是鱼又是肉顿顿都有鸡蛋羹啊,你刚没瞧见今儿又买了猪蹄呢!我瞧着周大娘是不缺钱花的,何必在这破地方租房子和咱们挤在一起?自己去租个独门独院的多好,也省得影响别人。”
她实在气不过,料想待会那猪蹄炖上了,满院子飘香,她家那两个讨债的不定又要咋跟她闹呢。
隔壁孟氏也大手大脚,可也没有每日净折腾些香味来勾巴人啊。
再这么叫这周大娘在这儿住下去,她都压不住心中火。
她早就忍不住了,今儿她就要闹,就要闹得人不痛快,凭啥光她闹心啊?
最好闹得这周大娘连带着隔壁的都受不了搬走才好!
周素兰看出来了,张氏这就是没事找事,她也想独门独院的住呢,那不花钱?
大家都是花钱租的这房子,没道理谁就压了谁了,她熬药怎么了?顿顿吃肉怎么了?又没偷别人的。
这出门在外,不可避免,那人家隔壁邻居的住着,也没道理说你家不吃肉也不让邻居吃肉吧?
周素兰干脆不理她,这样的人,你越搭理她她越起劲。
见周素兰不搭腔,张氏料想她是怕呢,也是,她男人在街上扛活的,一大把力气,这周大娘儿子就是个瘫子,另一个听说已经回家去了,真要打起来,她可不怕。
张氏啐了一口,叉腰继续输出,“大家都是邻居,再是体谅也没这样体谅的,你一天熬三回药,那药味熏的,我家虎牙子狗牙子都没法在院子里玩了,熏得两个孩子怏怏的,怏出毛病来,我找谁去?”
周素兰想着要不往后就在回春堂把药熬好拿回来热了就喝,出两个钱的事,她瞧见的,也有那外地来看病的人不方便的,夜里就住在回春堂的诊室呢。
想来说一说,熬个药不是事儿。
“你别不搭腔!这事,反正你要给我个说法!回头我孩子被药味熏病了,你可得负责!”
这时,隔壁门开了,一直没什么存在感的孟氏走出来,看向张氏,道:“张嫂子,你能否安静些?吵到我儿子看书了。”
张氏一愣,扭头张嘴就呛起来,“我说我的,你管得着吗?嫌吵?有本事你搬走啊!”
两个凑一堆了,正好,她一起收拾!
孟氏淡声道:“我和刘嫂子都不觉得这药味有什么,闻着还挺清神明目的,张嫂子这么说的话,你既嫌药味熏人,怎么不搬走?”
第一百一十五章 好奇
张氏被孟氏这话噎得一怔,顿时跳脚,“我凭什么搬走?我们一家可是在这里住了五六年了!你们才住多久?要搬走也是你们搬走!”
孟氏不咸不淡的看了她一眼,也不再多说,转身就要回屋。
张氏自觉丢了面子,冲着孟氏的背影嚷起来,“你儿子看书?住这种地方还装什么书香门第?真当自己是什么大户人家呢,不知道是哪个野男人的姘头还是什么见不得光的外室,外室子有资格科举吗?糊弄谁呢?还读书,说得好听!”
孟氏脚步一顿,回头淡淡扫她一眼,那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却看得张氏心里一颤,嘴里的话硬生生堵住了。
等反应过来,她怕一个带儿子的寡妇作甚!她可是有男人有靠山的!
可孟氏已经关了门,她一口气不上不下的,只得朝门啐了一口,转头又瞪向周素兰,想继续再闹。
但周素兰已经端着熬好的药进了屋去。
张氏一个人站在院子里,骂也不是,不骂也不是,到底还是不甘心地嘟囔了几句,‘穷讲究’、‘装什么装’之类的话,这才悻悻回了屋。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只听到刘氏捶洗衣裳的声音。
不多会儿,周素兰掀了帘子出来,将淘洗过的粟米端上了小炉子煮上。
刘氏正晾衣裳,往那头看了眼,走过来小声道:“周大娘,你别往心里去,那张氏就是这样的,眼皮子浅了点,嘴碎了点,不过人心肠不坏,下回她再闹,你不搭理她就是,她就是这样的性子,有人搭理,她越起劲。”
上次她晾衣裳,绳子断了,刚洗好的衣裳撒了一地,张氏瞧见了,帮忙把衣裳都捡起来,还帮着把绳子给重新捆上了。
都共用一口井,她见天的这么洗衣裳,张氏顶多嘀咕两句,也从没正儿八经的说过什么。
周素兰点头,“我晓得的,只是这熬药的味道,确实是大了些.....也怪不得人家。”
刘氏就道:“嗐,谁家没个头疼脑热的?前两天,我也熬药呢!咱们能租住在一起,都是缘分,该相互体谅理解些!”
叫她说起来,这可比原先在城西租住好多了,碎嘴是碎嘴了些,起码没有歹毒人,出门在外,都不容易,何苦为难彼此?
两人说了一会儿话,刘氏便继续回去晾衣裳去了。
下晌,周素兰把猪蹄洗干净炖上了,不久,香味就弥漫了整个院子。
屋子里,响起了说话声。
“娘,好香啊!有肉味!我想吃肉!”
“馋什么馋?肉有什么好吃的!”
紧接着,是骂骂咧咧的声音伴随着孩子的啜泣声。
周素兰听得分明,微微叹气。
都是穷苦人家,谁不心疼孩子呢?
猪蹄炖了一个时辰,后放的萝卜也吸饱了肉汤的滋味,满院飘香。
周素兰心下感慨,她看着穗儿做了这么久,也把手艺给练起来了,从前她那做饭的手艺,顶多算勉强。
她将陶罐端回屋里去,拿了小碗盛了一碗,先端去了隔壁给刘氏,“就一只猪蹄,不多,好歹萝卜也沾了肉味。”
刘氏忙推辞,到底拗不过周素兰,红着脸收了,转头就又端出了一碗酱菜来,“我自己个做的,味道不好,周大娘别嫌弃。”
“哪里会,你这酱菜做的,好吃呢!”
回了屋,周素兰用碗又盛了一碗萝卜,添了两块肉,端去了对面。
“给孩子添个菜,别嫌弃。”
孟氏微愣,让了周素兰进屋,自己则去拿碗。
就这空档,周素兰瞧见了靠窗桌子坐的端端正正写字的男孩,约摸就七八岁的样子,不像别的孩子那般淘,竟真坐得住哩。
隔壁的两个孩子常在院子里胡同里玩,淘气得很,倒是从不曾见这孩子出门玩耍。
不过,这孩子长得可真好,要不是只穿得棉布,她瞧着比王家小少爷还要派气些。
“谢谢周大娘,我也没什么好东西,拿块点心去吃吧。”
周素兰回神,瞧见孟氏递过来的点心,忍不住笑了,倒也没说什么,伸手接过了。
回了屋,她将点心分了两半,递一半给徐长山,“尝尝,跟穗儿做的差不差得多。”
“这不是.....”徐长山微讶。
“李记点心铺在府城里也有铺子。”
她路过瞧着的,生意挺好,谁都在挂在嘴边的,就是这金丝软酥了。
孟氏倒是个大方人,八文钱一块的点心呢。
张氏先前骂什么姘头外室子的,她听刘氏说过一嘴,这孟氏做的一手好绣活,之前她在绣庄碰见过孟氏交绣品,一幅绣品就得不少银钱呢。
一个妇人,养得起儿子,供得起儿子看书写字,也说得过去。
就是也没见去学堂,自学可还行?
周素兰想着孟氏那气质,说不得自己就是个识字会写的,自己教孩子呢。
那倒是稀奇,也不知怎么就落魄到了这里。
她是不相信什么外室姘头的,真是外室,有这么个儿子在,再不济也是要置买个宅子的,就是没有,那男人不可能不来,可她住这么些日子了,也没看见。
想是没有的,不然,张氏刚刚就会点名了说了。
说起张氏,周素兰听到对面忽高忽低的骂骂咧咧和孩子的哭嚷,叹了口气,起身又盛了小半碗萝卜和汤,加了两块肉,端去了对面。
门开了一条缝,张氏看见是她,脸色不好,“做什么?”
周素兰将碗递过去,“给孩子吃吧。”
张氏愣住,嘴唇动了动,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回头碗还给我就是。”周素兰把碗往她手里一塞,也不等说话,转身就走。
张氏拿着碗,看了她的背影,神色复杂。
萝卜放得多,盛了三碗出去,陶罐里剩下的还有许多,主要肉没盛几块出去。
晚饭周素兰就煮的粟米干饭,就着这汤,一块萝卜一块肉的,吃得肚里圆圆。
碗筷收洗后,周素兰将药热了端给徐长山喝了,又烧了热水来,打湿了帕子,给徐长山敷敷腿,按照秦大夫教的法子,给他按摩按摩腿。
按得徐长山呼吸变得绵长,不知什么时候睡着了去。
周素兰瞧着,笑了笑,轻轻给他把裤腿放下来,再把被子给掖好。
就着热水也洗了脚,周素兰端了洗脚盆出去,往墙角倒掉了洗脚水。
转身正要回屋,余光却瞥见对面屋里灯火还亮着,两道身影映在窗户上,一大一小,都埋头在做些什么。
周素兰唏嘘,这也太刻苦了些,挑着灯的,还在做绣活看书呢。
小孩子不早些睡,也不怕长不高。
这孟氏母子,还真是叫人好奇得慌。
第一百一十六章 好转
又是两日过去,周素兰每天照样熬药,倒没再见张氏说什么了。
那日的转天早上,张氏还碗来,还给她掐了颗自己种的菘菜来,让她自熬药就是,她不会再说什么了。
周素兰又问过药堂,到底没那么方便,所以,干脆还是就继续拿回来熬了。
张氏说不会再说什么,还真就没再说什么。
这人呐,有时候看着凶巴巴的,不过也是穷日子逼出来的,但凡日子好过,谁愿意做那讨人嫌的事呢?
相互体谅,所以周素兰也避免着再做那大鱼大肉的菜,免得香味满院子飘,馋坏了孩子。
上次熬的猪油多,她每日蒸干饭就放些油进去,再把蛋直接打在里面,这样,香味不显,油水营养也是有的。
—
施针的第八天,徐长山的右脚大脚趾动了,就那么一下,像抽筋似的,往上勾了勾,又落了下去。
但秦大夫看见了,周素兰也看见了。
“好!”秦大夫难得露个笑,捻捻胡须,又俯身仔细查看了一番,“恢复得比我想象的要快,说明你底子好,经脉未被完全於死,照这个势头,再扎上半个月,兴许整条腿都能有些知觉了。”
施针的第十四天,徐长山的右腿能蜷起来了。
说是蜷,其实只是在秦大夫的辅助下微微弯曲了膝盖,幅度不到一掌宽。
但就是这一掌宽的距离,也足够叫人喜不自胜了。
施针的第二十二天,徐长山的左脚也开始有了些反应。
秦大夫说,这是个好消息,说明蛇毒没有彻底摧毁他的筋脉。
但也有坏消息,左腿作为被咬的那条腿,被右腿严重得多,恢复起来更慢,也会更疼。
果然,在第一次给左腿施针的时候,徐长山就疼得昏了过去。
周素兰就眼睁睁看着儿子的脸色从苍白变成灰白,眼神从清明变得涣散,最后头一歪,昏死了过去。
她死死咬住了牙关,没有发出声来,惊扰了秦大夫施针。
从前看过的大夫,没人说过施针能治好腿。
秦大夫是唯一一个施针的,他是长山这双腿唯一的希望。
周素兰知道很疼,那感觉,她体会不到,但想象得到。
可疼也没有办法呀。
得忍过去,挺过去。
过去了就好了。
针还在徐长山腿上,不能拔,不能动,药童端来了一碗参汤灌下去,很快,徐长山就悠悠转醒了。
秦大夫便继续捻针,又一轮疼感侵袭而来,徐长山疼得上下牙打架,周素兰生怕他咬坏了自己的舌头,忙卷了块布给他咬着。
施针一个月后,徐长山能坐了,不是靠着枕头倚着东西的坐,而是自己坐,腰背挺直,双腿垂在床沿下,双手撑着床板。
但只能坚持几息,就酸得支撑不住,整个人往后仰倒。
但这就是好的开始了,即便再难,每天施完针,他都要这般练上小半个时辰,先是几息,后来是十几息,再后来,能够半刻钟。
周素兰除了能在他往后倒的时候扶住他以及给他鼓励,还能做的,就是好好照料着他。
秦大夫开的药随着施针的时间多有讲究和变化,头煎和二煎的时间不同,火候也不同。
且后来的药,煎的时候药味更浓,连周素兰自己都觉得难闻。
虽然同居的其他人,哪怕是张氏,都没有说过什么,可一个月不间断的熬药,满院子都染上了药味,去都去不掉了,周素兰自己都觉得实在是不好意思。
所以,这日趁着长山睡了,她出了门,上了街,打算去李记点心铺买上些点心,回来送给三家,聊表体谅的感谢。
之所以来李记点心铺买,自然是认得李东家,肥水不流外人田嘛,也照顾照顾他的生意。
当然,她没打算买金丝软酥,毕竟,那个一块就要八文钱,送也不能只送一块不是?
还不如买便宜一点的,送一包,也多吃两嘴。
这厢,刚到李记点心铺,就见里头人满为患。
周素兰高兴的嘀咕,穗儿这金丝软酥就是好,李记都上了这么久了,生意还这么火爆呢。
她排队往里头去,冷不丁听得什么麻枣的,忙打听,“这位大妹子,你说什么麻枣?”
那妇人扭头看她,“你都来排队买点心了,还不知道?李记点心铺最近又新上了一道点心,芋艿麻枣,可好吃了,我家儿媳妇有了身孕,嘴里吃什么都没味,就这个芋艿麻枣,她吃得合口味得很!我前儿抢了一包,她一天功夫就吃没了,这不,今儿我赶早又来排队了,要是晚了,可就没有了!这麻枣卖得太好了,每天都供不应求呢。”
周素兰听着,嘴里呵呵的应了,脑子转得也快,这是穗儿又卖点心方子了?不是说不卖了吗?
估计是建房子银子还不够。
都出门快两个月了,唉,她是真想家得慌。
家里的担子都压在穗儿身上,也不知她吃不吃的消,也真是难为了这孩子。
—
今儿冬至。
岐州一带素来都有冬至吃羊肉的习俗,所以,徐穗儿干脆炖了一大锅的萝卜炖羊肉,按碗卖。
茶肆客人昨儿就听说了茶肆今儿要卖羊肉汤,徐姑娘做的羊肉汤,味道肯定好。
这不,今儿进茶肆的客人先不喝茶了,进来就先点上一碗羊肉汤。
果然,羊肉一点腥膻之气都没有,热汤下肚,暖意缓缓漫遍四肢,浑身的寒气瞬间就散尽了。
“我就说嘛,徐姑娘这羊肉汤一定做得不错!照我说,你们家除了开茶肆开饭馆,还能单开个羊肉汤摊呢!大冬日的,谁都想喝上一碗羊肉汤,比茶客得劲得多!”
“就是啊!”茶客见不着徐穗儿,话头自然拉着徐宝生来说,“我瞧着旁边这楼都建到第三层了,这可气派,镇上最大的酒楼也才三层呢!你家这是要开个大酒楼啊?就我们这点小钱,回头可不敢进那大酒楼里吃,到时候这茶肆里还能点菜吃饭不?”
徐宝生便笑道:“不拘什么时候,这茶肆还照旧,一样是喝茶,点几个小菜喝酒都可以的!至于旁边新建的,到时候吃饭和打尖都行,这不是咱们这离得码头近吗?回头招待过路人,住店吃饭的都方便,省得客人两头跑了不是?”
一听能吃又能住,众人顿时恍悟,难怪呢,建三层楼,原来是大客栈啊!
也是,等这码头开了,过往的船只这么多,每天都少不得有停留住店的。
马尾坡这里离得最近,饭菜茶点都好吃,不愁生意,到时候,不知得多红火。
啧,说起来他们这些人,可是一步步看着周老太茶肆从一个路边摊起来的呢!
这有人起来,就有人倒下,做生意这事啊,一天一个模样,起起伏伏可大得很。
就说上半年才开的仙源酒楼吧,当初开张时办那吃馒头大赛,办得多热闹红火,结果啊,这才多久,仙源酒楼那生意哟,冷淡得很,听说就快要开不下去了。
差不多时候从路边茶摊做起的周老太,却是越来越红火,眨眼功夫,三层楼阁都建起来了!
也真是叫人叹服!
第一百一十七章 妙人钱东家
羊肉熬得多,一天下来也没有卖完。
正好也合徐穗儿的意,这羊肉炖的酥烂,汤白鲜浓,她早就等着卖不完的自己喝呢。
给菜花婆和黄翠花一人带一大碗走,又给王全也盛了一盅让他带回去。
徐穗儿还拿了一包芝麻糖一并给他,“嫂子就快生了吧?回头生了,王大哥你可得告诉我,到时候我做一道产后补汤给嫂子,喝了气血恢复得快些。”
“那敢情好,我可不跟徐姑娘你客气。”王全笑眯眯应了,生孩子时很费妇人心力的事,他媳妇这又是头胎,他更是不敢大意,照管的妈妈就请了两个,就怕他不在家,媳妇一个人有个什么,徐姑娘做菜好,汤也炖得好,她说能恢复气血的补汤,那他定是相信的。
徐穗儿还就怕他客气呢,这些日子,可多亏了王全在这里帮她看顾着前头,她在厨房里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呢。
提工钱,王全还不要,毕竟,在王家那边领着一份工的,他能在这里帮忙,也是王员外允许的。
但不给工钱,徐穗儿也过意不去,所以,日常做的这样那样的,她都常给王全带回家去,聊表感谢。
王员外那里,更是要特别感谢的,他不允许的话,她就是高价请,也请不来王全掌柜。
之前送去那酥糖,听说王小少爷很爱吃,徐穗儿就陆陆续续又给送去了几回。
眼下茶肆展台上每天都放的有芝麻糖花生糖这些在卖着,有人问就卖,每天卖得不多,但也够了,再多了,也做不过来,所以,也没多做。
倒是昨儿个对面钱东家笑眯眯的过来了两趟,第一趟又是来问她新点心方子卖不卖的,她说不卖,人就笑眯眯走了,扭头就端来一碟子椒盐锅巴,笑眯眯问她,“徐姑娘,你帮我尝尝这个,我家厨子做的,跟你做的味道比起来怎么样?”
她当时就笑了,这钱东家可真是个妙人,学了她的东西,做出来了还大咧咧的端到她面前来叫她帮忙尝味道对不对,不怕她把他打出去啊?
不过,徐穗儿是后世穿来的人,思想上,到底不一样,方子重要也重要,能卖钱呢,可人家自己琢磨出来了,那是人家的本事,她自然没有恼羞成怒的道理,再者,这东西,她也是跟别人学的。
另外,钱东家吧,虽然抠搜了点,可街坊邻居的,又常来照顾生意的,伸手不打笑脸人,徐穗儿对钱东家是没有什么意见的。
所以,就帮忙尝了尝。
还真别说,人家不靠方子,做出来的也八九不离十了。
她当下就竖了大拇指夸了一番,倒把钱东家弄得不好意思起来,“虽然徐姑娘你不卖我方子,但我家厨子品着你家这椒盐锅巴的味琢磨透了,做出来了这椒盐锅巴,到底是我小人了,我想着,徐姑娘你就收我点银子,就算是我跟你买了方子了。
这样,他做来在茶楼里卖也有底气了些。
要说他这么抠搜的人怎么就这么大方了,那还不是因着徐姑娘跟李东家合作往来,徐姑娘又收了李东家的表侄,算来算去的,也相当于是他的表侄。
也就是说,他的表侄是徐姑娘的徒弟,那么,大家都不是外人,要不是徐姑娘不肯卖他方子,他何苦来哉。
所以,钱东家是真不想跟徐姑娘有半点龃龉的。
人家凭本事学去的东西,徐穗儿哪好意思收人家的银子?
收了,不当是卖了方子给钱东家了吗?
这个头可不能开。
所以,她自然是推拒了的。
钱东家捧着碟子告辞,临出门还开玩笑的说了句,“回头我家厨子又琢磨出来你这新点心了,到时候徐姑娘还是不收钱?”
徐穗儿笑着回答他,“那这厨子可本事不小,钱东家可得给他涨工钱才是。”
钱东家一愣,随即哈哈大笑,不知想了什么,又走回来,凑近徐穗儿,小声说了句,“徐姑娘可得提防着点一品香。”
一品香?
清河镇上最大的酒楼,开了二三十年了,做的就是镇上有头有脸的人家的生意。
换做后世的话,她这茶肆顶多算得上商业街的饭馆子,但一品香嘛,那就是大酒店,一般是都是去消费不起的。
钱东家突然叫她提防着一品香做什么?
镇上这么多酒楼饭馆,光是码头街就连开了三家,她这小小的茶肆,还能成一品香的眼中钉了?
徐穗儿琢磨不明白,也懒得费心去琢磨,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呗,只要对方别搞小动作来阴的就行。
这厢,看着王全,徐穗儿想了想,还是打听了打听,“王大哥,一品香酒楼的生意一向都好吧?最近有没有什么新鲜事?”
“没听说有什么新鲜事啊?一品香酒楼都开了这么多年了,清河镇上,还真没谁家的生意越的过他去。”王全纳闷她好好的怎么关心起这个来了,茶肆都开了这么久了,才关注对家未免也太晚了些。
若不是徐姑娘手艺好,这只管蒙头开张,茶肆还真不定能开得长远。
眼下嘛,王全觉得一品香的地位一直都无可撼动就是早晚的事儿,眼下也是徐姑娘这里太简陋了些,等旁边的楼阁竣工,那就说不准了。
所以,徐姑娘还真不必担心一品香。
徐穗儿听着,便又打听这一品香的来头。
王全虽然疑惑,但也把自己知道的都说了出来。
“这一品香的东家是咱们平县排得上号的陆家,陆家跟平县的香烛大户覃家是姻亲,而这覃家的女儿,嫁给了府衙的知事老爷。
徐穗儿听罢,心里就有了底。
有钱,不怕,倒是姻亲关系里沾了点官,府衙知事是几品的官来着?
但不拘是几品官,说大也不大,普通人家也不敢得罪就是了。
不过那一品香真要找她麻烦,无缘无故的,总不能还扯上了姻亲的姻亲来对付她吧?
还是那句话,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再说,万一钱东家就是随口一说呢。
没道理,他的小道消息比王家还灵通了?
但徐穗儿还真是冤枉钱东家了,钱东家可不是随口一说。
次日,徐穗儿就知道了。
第一百一十八章 找茬
次日,茶肆来了个客人要预订一桌席面,时间定在明晚。
对于承接席面,王全也很是有经验了,毕竟,茶肆虽然简陋,可三五不时承接过的席面也不知多少回了。
就说前不久,那也是接待过县令大人微服的!
这经验,也是杠杠的了。
所以,王全笑眯眯应下来,“没问题,不知道客人几位?可有什么想吃的菜色?有忌口否?”
要是没有指定的菜色,大致喜好也是要打听清楚的,这种预订的一桌席面,跟大堂随便点几个菜,价钱都是不一样的。
来人便说了,“我明儿是请客吃饭,这客人里,有一位不吃猪,一位不吃羊,还有一位不吃鸡,一位不吃鸭,剩下一位不吃鹌鹑,至于我,还好,我只是不吃鱼虾,除了这些,其他都行!
早就听闻这周老太茶肆的徐厨娘做的一手好菜,希望明儿的菜色能叫我和我的客人都吃得尽兴欢喜才是,至于银钱,那都好说!”
王全并没深想,照规矩,收下了一点定金。
这有钱人嘛,有忌口,规矩大都是正常,他家老爷,也有不喜欢吃的东西呢。
但王全扭头告诉徐穗儿时,徐穗儿却是微微挑了眉,“这人是谁?王大哥认识吗?”
王全摇头,“眼生,应该不是清河镇人氏。”
“怎么了?有问题?”见徐穗儿神色莫名,他忙问。
徐穗儿舌尖顶了顶上颚,嘶了一声,“不确定,我就直觉,这人有点像是砸场子来的。”
听听,不吃猪,不吃羊,不吃鸡,不吃鸭,不吃鱼虾,还不吃鹌鹑!
细一想,茶肆开张以来,以及她去王家和罗府掌勺的这两次,所有做过的菜色,不就包括这些?连鹌鹑都一定要加上,知道她那照烧鹌鹑味道一绝呢。
这人,是打听清楚了吧?
想是哪个对家眼红她这茶肆开张不到半年就能把生意做得这么好而不是开垮?
一品香酒楼。
徐穗儿的脑子里迅速闪过了这个名字,毕竟,前儿才被钱东家提醒要提防的。
她本来以为钱东家是说着玩呢。
但今儿这个预订的客人一来,提出这么些忌口,她很难不往找茬上面想,而对象-—也下意识地就想到了一品香了。
若真是对家找茬,那就可以预料了,但凡明晚的菜色出现过以上哪一样,客人就会有话说。
比如。
“我都说了我这位朋友不吃猪肉,为何这菜色里还有猪肉?”
“我都说了我不吃鱼,为何还有鱼?所谓的周老太茶肆,徐厨娘,也不过如此嘛!居然连客人起码得口味都迎合不了叭叭叭叭叭............”
若是都没有,一道荤腥都不沾,或是没两道荤腥。
“哟,这就是那名声响亮的周老太茶肆?也不过如此嘛!满满一桌菜竟连个荤腥都不见,怎么?我们上你这儿茹素来的?是我银子给不起?还是你徐厨娘只会做猪羊鸡鸭和鱼虾鹌鹑?别的就都不会了?”
见她脸色不断变幻,王全也是心中一紧,“不如,我去将人追上,把订金还给他?推了这预订?”
徐穗儿笑了,“不用。”
还没有她不敢接的席面,人家给得起银子,她还能不挣了?
对方若真是故意来找茬,她若是推了不接,对方不定也会放出风声去,坏她的名声。
如此,她便非接不可了。
她就做得叫对方没刺可挑没茬可找,那岂不是更能打对方的脸?
想想就痛快!
且还能叫她的名声更上一层楼呢!
“那....这席面怎么准备?”王全这会儿醒过神来,也不禁担心起来,猪羊鸡鸭鱼虾和鹌鹑,统统都不能做,可徐姑娘不就是最擅长这些菜么?特别是鱼和鹌鹑——
他先才真是没反应过来,毕竟,那人笑眯眯地,哪像是要找茬的样子?
“谁说我只会做这些菜了?”
徐穗儿眼风一转,“王大哥,王员外那边,可有法子能买到牛肉?”
许是她从没做过牛肉,对方笃定她就会做做过的那些菜,竟没把牛肉排除在外。
这年头,律法有规定,牛非病死老死不可杀,所以,市集上很难碰到有牛肉卖。
至少,她来这么久了,早市都逛熟了,也还没碰到过一回卖牛肉的。
想来牛肉压根也流通不到小地方小市面上来。
“牛肉?”王全回过神来,“我这就回去问问我姑父,他那边有路子,不过就是不知道这两天有没有牛肉出。”
“徐姑娘,你还有什么需要的?我一并给你想想办法。”
王全嘴里的姑父也就是王管家。
“野味,能寻来吗?”
“王采买有个亲戚是猎户,常打了野物送来的,只是最近没什么来,我回去问问看!”
“那就麻烦王大哥了!”
事不宜迟,趁着这会儿还不怎么忙,王全先回去一趟。
徐穗儿也随即交代了徐宝生,让他去张家村找张田根,买下他家的那只大鹅。
之前徐宝生去过张田贵家,知道路。
而后又让守味去市集一趟,看看能不能买两只鸽子回来。
不吃鸡鸭,她做鹅,不吃鹌鹑,她做鸽子。
对方,还是太过自信了。
就瞧着她做鱼做鹌鹑有名声了,觉得她只会做这些菜,所以,把路封死,以为她就没路可走了?
这山珍海味天上飞的水里游的,多了去了。
这年头还更好,不像后世,禁止打猎,那能做的野味也多着呢!
若不是如今蛇冬眠了,她做蛇肉,可也拿手得很。
要是有辣椒,一个干煸蛇肉,舌头都能叫你一起给吞掉。
也是运气好,老天爷站她身后呢,王全回来,不但带回了一大块牛肉,还有一只野兔,以及一只果子狸。
“徐姑娘,今儿碰上运气了,王采买的亲戚正好今儿送了猎物来,我就挑了这只野兔还有这只果子狸,你看行不行?另外还有一只狍子,我瞧着太大了些,你要不要?我姑父说了,你若是要,解了分一半送来。”
徐穗儿看着那只果子狸,眼睛都亮了,这可是好东西啊!
别说,她都想吃了。
“就这两样,足够了!还有鹅和鸽子呢!”
第一百一十九章 找茬1
傍晚将至,一行人踏进了周老太茶肆。
王全看着领头那人,忙迎了出来,“哟,客官来了,包厢已经准备好了,就候着您呢,您几位快里边请!”
打头这人也就是昨儿来预订席面的,三十出头的年纪,穿着一身圆领绸袍,他走在最前头,不忘回身招呼身后几人跟上。
一行人跟着王全进了一处竹亭。
方坐下,徐宝生便端上了一壶桂花茶,给几人一一斟上。
瞧见是桂花茶,圆领绸袍这人心道:谁家酒楼拿花茶招待客人?不过,乡野小肆,拿不出好茶来也是正常。
第一印象,不过如此。
他委实不明白,县令大人为何就对这里赞不绝口,竟还把区区一道菜写上了县志。
没错,此人正是一品香东家叫来的。
一品香酒楼在清河镇开了二三十年了,是老字号,走的也是高端路线,但凡往清河镇来的,谁不是首选一品香酒楼?
罗镇尹宴客,向来都是在一品香酒楼的,特别是县令大人微服,不管是如今的县令,还是上任,上上任。
可就前不久,县令大人微服清河镇,听说还带着恩师,也就是那位闻名天下的大儒宋老先生,一品香东家收到了风声,早就做好了万全的准备,就等着接待宋老先生和县令大人呢。
要知道,这位宋老先生才学好,学生遍布四海,是其一,最重要的是,这宋老先生是位老饕(爱吃懂吃的人)。
听闻他如今手里正在编撰一本书,叫山房食单,听说上头载记的都是宋老先生吃过的觉得好的美食。
一品香东家就想着,拿出十二万分的心力来招待宋老先生,若是他们一品香酒楼的菜色能被宋老先生载记上一道,那他们一品香可就闻名天下了!
试想啊,那可是名闻天下的宋大儒!即便撰写的是一本菜本子,那也是会引得许多人争相观看的。
可他万万没想到,罗镇尹这次压根就没来一品香酒楼预订!
他百思不得其解还以为自己收错风声了。
可结果,转头就听说罗镇尹在周老太茶肆预订了席面!
周老太茶肆?
他虽然也早有耳闻,好些人都说这徐姑娘做菜做的好,但他不以为意一个小姑娘而已,做菜再好吃能好吃过的一品香的大厨?
不过是这些小老百姓吃不起一品香,只配吃那路边是肆,捧出来的罢了。
可罗镇尹宴请县令大人和宋大儒,选在了那里!
一品楼东家气得差点吐出一口血来。
他本来还抱着看乐子的态度的,就想着罗镇尹选在那样的简陋小肆招待贵客,就等着贵客不满吧。
结果,预想中的不满压根就没有等来,反而听说县令大人回去就在县志上写下了一道汤,世间最好的一道汤,出自清河镇,一个小姑娘的手下。
一品香东家傻眼了,随即便是止不住的怒气以及不满。
凭什么?
他的一品香输在哪里了?
一个小姑娘做的汤是世间最好的汤?
呸!
他家大厨,祖上就是御厨来的,还没有这么大的口气呢!
于是乎,一品香东家不得不将这个瞧不上眼的小茶肆放在了眼里来打量。
一个小姑娘做的菜,能有多好吃,他倒要瞧瞧了。
但他可不会自己亲自来,一个小姑娘,还不配他亲自出马。
所以,他让自己的小舅子来了。
也就是这着圆领绸袍的,名唤何振,也算是个响当当的吃货。
只不过,在清河镇不出名,从来都是混迹在府城的。
论吃,何振也是很有心得的。
府城最好的酒楼,他都能挑出茬来,更别说这小小的食肆了。
对于姐夫交代的,何振势必是要好好完成的。
他昨儿先是来包了席面,故意提出不吃鸡鸭鱼虾猪羊鹌鹑等,这都是姐夫好生打听清楚了的,这小丫头就擅做这些菜,他就偏不让她做她擅做的,看她如何应对。
反正,她要是脑子转不明白,但凡做了这些里头的哪一种,哼哼,那就正好撞到他的刀口上来了!
今儿,他就要让这家食肆身败名裂,掌厨的小丫头还得亲自给她赔笑脸不可!
“赶紧上菜吧!”
“好的,客官稍等,菜马上就来!”
不多时,上菜来了。
第一道菜上桌,何振给了其他几人一个眼神,跃跃欲试准备开喷。
这几人都是他的朋友,同样对吃都很有心得,在府城里,随便说出哪家酒楼的哪道菜如何如何的,都是能传出风声去的,多少也是有些名气。
“客官,今晚的第一道菜,蜜汁脆皮烤乳鸽。”
吸了一口气正准备第一个开口打个样的何振一口气顿时憋了回去,卡着嗓子眼,好险没咳出来。
眼神落到那规整摆放周身浸染着透亮的琥珀蜜色的鸽子上,一股淡淡的甜香扑面而来。
另几人不由看他,眉来眼去。
这喷不喷啊?
不是鸡鸭鱼虾猪羊鹌鹑,是鸽子!
这么喷啊?
你倒是起个头啊?
何振抿嘴,眼神回应,且先再等等看。
但这一等,就没有机会了。
“客官,今晚的第二道菜,雪天牛尾狸。”
“客官,第三道菜,清炖老鹅汤。”
“客官,第四道菜,鲜锅兔肉。”
“客官,第五道菜,酸汤滑牛肉。”
“客官,第六道菜,小葱拌豆腐。”
“客官,第七道菜,蒜泥菘菜。”
“客官,最后一道,酱焖冬笋。”
....
一共八道菜,有荤有素,还有汤,清淡的,口重的,热的,冷的,炒的,煮的,焖的,烤的......
偏偏没有鸡鸭鱼虾猪羊鹌鹑!
失策失策,早知道,该把山珍海味天上飞的地上跑的,能想到的,统统都加进去的!
本以为她只会做做过的那些,没想到,能做的会做的还有这么多?!
其他几人不由望向何振。
菜已经都上完了,怎么还不开口?
看着色香味俱有的一桌菜,何振张了张嘴,又闭上,又张,又闭上,吸进了一口又一口的香味。
使眼色:先吃!
不行了,实在是被香的馋迷糊了,失去了任何的思考能力!
脑子里只顾得上给自己找了个借口:兴许就是看着好看闻着好香但吃起来狗屁不是呢?
他率先拿了筷子,“吃!”
第一百二十章 找不出一点刺来
第一筷子,何振伸向了看起来色彩不那么漂亮的小葱拌豆腐豆腐。
他是来找茬的,真是来找茬的。
一口豆腐入口,何振眉头一挑,勉勉强强,虽然满口清鲜,但滋味太清淡了些。
他立马将筷子转向了乳鸽。
乳鸽不大,勉勉强强六个人一个分到了一块,何振直接上了手,拿在手里,只感觉乳鸽的外皮薄如蝉翼,轻轻一撕就应声裂开,焦脆酥香。
而内里的鸽肉细嫩紧实,汁水丰盈饱满,肉食软嫩不柴丝丝入味。
“唔!”其中一人忍不住想要大叫,可触及到何振的眼神,默默垂头,捧着鸽肉小口小口的品尝,桌下的双脚几乎勾出了一个诡异的弧度。
娘诶!
这乳鸽!也太好吃了!好吃的他整个人都想飘起来。
何振紧绷着脸,一块鸽肉很快就没了,他的筷子继续转向了看着就非常就食欲的雪天牛尾狸。
入口,何振下意识地亮了眼,忍不住又继续伸了筷子,但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后,赶紧绷紧神色,那筷子也堪堪转向了旁边的鲜锅兔。
他是来找茬的,他是来找茬的,他是来找茬的!
头回见兔子这么做的,花里花哨的。肯定难吃。
但入口,他一双眉毛都差点离家出走。
好生鲜嫩的兔子!
一点都不腥膻!
这茬,到底怎么找啊!
真是找不了一点!
谁爱找谁找吧!
不是,嘤嘤嘤,那乳鸽怎么就不能多一点,就一块,他压根就没有吃够,还想吃!
这果子狸肉也实在是太好吃了!
其他几人觑他神色,见他都放开了吃了,果断跟上。
吃!
太好吃了!
这世上,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味道?
兔肉好好吃!
牛肉好嫩滑!
鹅汤好鲜香,鹅肉紧实又酥烂,好有滋味!
.....
打从上菜开始,王全就在竹亭外游弋,竖了耳朵,全神贯注的聆听竹亭狸头的动静。
但等了半天,就只听得一个吃字。
吃!
他从小缝里偷偷瞥进去,也只看得里头六人动起了筷子。
你一筷子我一筷子,吃!
他咦了一声,真是来吃饭的啊?不是来找茬的,徐姑娘直觉错了。
那就好,精神放松下来,王全忍不住关注起客人的评价,毕竟,这是头一回来的客人,又是慕名而来的,他们的评价,很重要呢。
这一桌席面,徐姑娘费了大心思,上菜时他闻着都不知流了多少口水了,不知得多好吃!
只是,一番关注下来,王全不免嘀咕,这到底是来吃饭的还是来吃饭的?
全程只张嘴吃,不张嘴说话的啊?
要知道,上次县令大人他们来那一次,可是又顾吃又顾说话的,每一道菜都是有品评的。
光吃不评,对菜多不尊重。
王全不知道,对美食最大的敬意,其实就是闷头吃!
面对一桌好吃的菜,谁有功夫说话啊!
此刻,何振六人就是这样的想法。
本来想着吃完了再慢慢挑刺的。
可眼瞧着桌上几乎空盘,何振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特别是王全接着换热茶进来,笑脸相问:“几位贵客,不知今晚的菜色是否合您们口味?”
何振:“.....”
他很想昧着良心挑几个刺出来。
但桌上都空盘了,能挑什么刺?
说这菜一点都不好吃他们只是太饿了所以才吃并且都吃光了的?
另几人都看着他,期待他出口。
倒是挑啊,看你怎么挑。
能挑出来,他们佩服!
好半晌,何振发出了声音,“挺好,就是这小葱拌豆腐,滋味太寡淡了些。”
王全瞥了眼那只剩盘子上沾着些许葱花和豆腐泥的盘子,“好的,本店记下了,回头一定改进。”
何振叹了口气,扫了眼闷头笑的同伴们,“结账吧。”
等离开马尾坡,何振忍不住出了声,“我竟连价钱都挑不出毛病来!就这八道菜,咱们若是在府城酒楼吃的话,二十两都不在话下!”
其他五人也噼里啪啦说开来。
“你姐夫还专门叫咱们来挑刺,都同在清河镇,这家菜色做的这般独特有滋味,你姐夫还能不知道?”
“就是就是!这压根就挑不出一点刺来,唯一能挑的,就是环境简陋了些。”
“不过,酒香不怕巷子深,这次可多亏了你姐夫,让咱们尝到了这等好滋味,这家食肆,我记住了!回头咱们可还要再来才是!”
“肯定要再来!今儿吃过了这家,我回去再吃天香楼,就更能挑出茬子来了!”
再来?
何振都不知道该怎么跟自家姐夫交差。
说他带着朋友特意去找茬,结果一个茬都没能找,反而朋友们还被这家食肆给俘获了胃?
何振是很喜欢吃的人,他对美的食物表示尊重,实在说不出昧良心的话来。
是以,何振回去见了自己姐夫,主打的就是一个实话实说。
“姐夫,你说的那家食肆,菜色实在是一绝,太好吃了!”
一品香东家:???
不是,我让你去找茬挑刺的,你做什么?真当自己是去吃饭的啊?
何振双手一摊,“没办法啊,姐夫,她家的菜实在是太好吃了,到结账,我都没能挑出一点刺来,再说了,我们几个把菜都吃光盘了,还能挑刺,那不是笑话嘛!”
闻言,一品香东家陷入了深思。
自己这小舅子和他那几个朋友嘴巴有多挑剔,他是清楚的,简直是吹毛求疵,不然,也不能叫他们去了。
可现下,小舅子满口都是夸赞,这叫他不得不承认一个事实。
这位徐厨娘年纪虽轻,但厨艺委实不可多得。
能从自己的一品香抢走罗镇尹和县令大人这等大贵客,算是她的本事。
他能做什么?
使坏手段叫对方开不下去?
他倒也没有这么龌龊。
罢了。
一品香东家放下了,一品香酒楼的大厨周福生却是放不下。
县令大人也曾夸过他的菜的,可回头也没有将他做的菜记在县志上。
这位徐姑娘,到底比他厉害在哪了?
“你要找徐姑娘比拼厨艺?”听到自家大厨的想法,一品香东家皱起了眉头。
厨子比拼,那可不是小事。
特别是你找上门去下战帖,对方不应还好,对方若是应了,你赢了也还行,可你要是输了——
一品香东家可不想失去周福生这位大厨。
他的一品香能在清河镇屹立二三十年不倒,都是多亏了周福生和他的爹。
要是周福生挑战输了,连带着一品香酒楼都要一败涂地。
“你可要想清楚!”
第一百二十一章 不速之客
为了自家酒楼,一品香东家好劝歹劝总算是将人劝住了。
“你若真想同她比个高下,今年的灶王节赛厨,你便也去参加吧。”
到时候,是高是低,自有分晓。
周福生眼睛一亮,“她要参加?”
“不错。”
周福生顿时摩拳擦掌,磨刀霍霍准备了起来。
徐穗儿这边可不知道有人差点要同她下战帖,以为的找茬子结果什么事也没有,还挣了一笔银子,实在是件高兴事。
但这高兴也没维持多久。
转日,茶肆里就来了不速之客。
“阿姐,王大哥让我来告诉你,前头来了个人,是打府城来的,说是浮元斋的二东家,有事相谈。”
徐穗儿正把发好的面团分成一个个的小剂子。
上次做过酱肉包子和葱花花卷,这次徐穗儿打算做红糖流心包。
自己发的面做的,咬着就紧实得很,配一碗清粥小菜,吃着舒坦得紧。
这两日吃得太油腻了,肚子都在抗议,就想吃点清淡的。
“府城来的?浮元斋?这是做什么的?”听到徐宝生的话,徐穗儿问。
“王大哥说,是做糕点生意的。”
卖糕点的?
“先请人在竹亭里稍坐,我待会儿就来。”徐穗儿手里动作没停,飞快将一个个剂子都分了出来。
拿了一个剂子用手掌压扁,再用擀面杖擀出外边薄中间厚的面皮,然后舀一勺红糖碎在面皮里,手上动作利落一捏,收口封紧,一个鱼嘴包就出来了。
“就这样,看明白没?”
香巧绷着小脸,神情认真,“看明白了,师傅。”
“那你就接着包,包好后放进蒸笼里二次醒发,等我回来就开蒸。”
想到马上就能吃到外皮暄软一口爆浆的红糖流心包了,徐穗儿搓搓手,心里头隐隐激动。
出了厨房,王全跨出门槛来,走近她,嘴里小声且快道:“这浮元斋背后的靠山是岐州左参议常大人。”
左参议?
那是几品?
见她目露好奇和问询,王全顿了顿,“从四品。不过,虽是从四品,但正四品的知府大人见了常大人也是要矮两分的。”
徐穗儿喔嘴,那这浮元斋靠山还真有点大啊。
大家都有靠山,怎么她就没有呢?
不管哪个年头,有靠山有背景的人,就是有嚣张的资本啊。
这不,浮元斋二东家刘裴见了徐穗儿,张口第一句话就是:“徐姑娘好大的架子,我已经等了你一刻钟有余了。”
徐穗儿立刻感受到了对方的气焰,对方,来者不善啊。
“抱歉,让阁下久等了,不知阁下此番前来所为何事?”
“听闻李记点心铺卖得火爆的金丝软酥和芋艿麻枣的方子就是出自徐姑娘之手,我们浮元斋也想求几个方子,只要徐姑娘拿出来,价钱都好说。”刘裴微哼。
说是求方子,但徐穗儿一点没看出有求,这语气跟上位者撒网似的,只要网一撒,自然有鱼儿争先恐后的往里头钻,压根就不担心网不到鱼。
简而言之,这位二东家对今儿的目的势在必得。
徐穗儿顿了顿,开了口,“刘老板说笑了,这点心方子又不是街上随处都能买到的菘菜,只这两个方子,已经是我钻研了许久的了,实在是遗憾,刘老板没有早些来,而今,便是刘东家出高价,我手里也是没有点心方子了。”
刘裴:....
是他没有早些来吗?
谁知道一个年轻轻的小姑娘手里捏着这般方子?
要不是李记一爆再爆硬生生的又从浮元斋抢回了生意去,他们再一查,还真查不到这事。
“不是有芝麻糖花生糖红枣糖?”刘裴一脸不悦的表情,“徐姑娘可莫要诓人,怎么,姓李的出得起的价,你怕我浮元斋出不起?”
不过一个普通小丫头,浮元斋不敢轻易动李记,还奈何不了她么?
徐穗儿一脸不解,“可,这是糖,不是点心呀,我也只是做来自家吃着玩,顺便在茶肆里卖上些的,不算什么方子,也没打算要卖方子。”
别说她真不打算卖这个酥糖的方子,即便是要卖,她也首选李记,而不是面前这个眼睛长在头顶语气傲慢的人。
“若我说,我要定了这个方子呢?”刘裴语气里是满满的威胁。
“或许,徐姑娘可以向人好好打听打听我们浮元斋的背景,之后,再做回答,明日这个时候,我会再来,希望能听到令我满意的答案。”
说罢,刘裴起了身,袖子微甩,头也不回的出了竹亭。
片刻后,王全疾步进来,“徐姑娘,对方是为什么来的?谈得如何?我瞧着他离开时的脸色不太好。”
徐穗儿嗤笑出了声,“强买强卖来的,他让我掂量掂量他背后的靠山呢。”
双掌交叉,反手往前一推,松了松筋骨,徐穗儿舌头顶腮,歪头,“王大哥,你说,这方子我就是不卖,他能把我怎么样?”
王全坐下来,面色逐渐凝重,“这事,可是有些麻烦的,你要知道,常大人不仅是靠山那么简单,浮元斋大东家的幼妹嫁给了常大人的庶长子,而这位庶长子的胞妹嫁给了九侯之一的平昌侯府三公子。”
京城的勋贵啊,侯府公子,那可不是他们这些小地方小人物惹得起的,他们连常大人也惹不起。
“要不,你就卖他一个方子?”
一个方子,换个太平。
徐穗儿舔了舔嘴皮子,“卖他一个方子简单,可有一个就有第二个,是不是我往后都不要再做任何的点心出来?再说了,回头他再开酒楼呢??”
闻言,王全沉默了。
他是知道有些人的,能以权势压来的甜头,有第一次就有第二次,徐姑娘点心做得好,菜也做得好,焉知浮元斋会不会是永远喂不饱的狼呢。
真到那个时候,徐姑娘只有被压榨干净的下场,除非,她就此收手,不再做任何点心任何菜。
可徐姑娘这般好的手艺,洗手退隐,未免也太叫人遗憾了。
“可是,对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的。”
王全不禁替徐穗儿忧心,脑子也快速转动起来。
须臾,眼睛一亮,“不如找镇尹大人帮忙,看能不能走通县令大人的路子,让县令大人出手相帮。”
“徐姑娘有所不知,我听说这位县令大人也是大有来头,下放到咱们平县,本就是受荫庇历练来的,那日县令大人对徐姑娘你做的菜大为赞赏,对你的印象肯定深刻,听闻他又是个嫉恶如仇的性子,说不得听说此事,愿意帮忙呢?”
第一百二十二章 巧借力
徐穗儿恨不得有天王老子做靠山,这样的话,任何不长眼的人都不敢轻易上门来招惹了。
她就想简简单单做个菜,平平淡淡发点小财,真的。
怎么就有这么复杂的事找上门来呢。
真想跟这些有权有势有靠山的人拼了。
可惜,拼不了一点。
不想被权势打压,那她就势必得找个权势当靠山。
那位县令大人?
徐穗儿想着那日见过的县令大人,拿不定把握。
但她也不能抻出脖子等着人来砍。
委屈求全交出方子,也忒膈应人。
反正都要低头,那她还不如博一把。
—
“有意思。”罗镇尹抚着长长的胡须,看着桌面上搁着的一封信,以及旁边摞着的几个油纸包,露出了一抹笑意。
一旁的长随道:“大人真要帮这个忙?”
“不过一封信而已,这徐姑娘到底也是在县令大人处挂了号的人,再加之,宋老先生若真将其载进了他的书中.....”未尽之语,罗镇尹没有言明。
“我只是将信送到县令大人手中罢了,也算不得帮什么忙,再说了,难得这么个厨艺精湛的人,还这般年轻,大有可为,那厨王争霸赛,清河镇能不能出个名,端看她了。”
他可不想看着这好苗子被掐断了去。
“备车吧。”
—
刚处理完公事的秦县令听得禀报,清河镇镇尹求见,顿了顿,随即让人进来。
罗镇尹躬身进来,见礼,“下官拜见县尊大人。”
“不必多礼。”秦县令抬手,示意人坐下说话。
罗镇尹知道秦县令是个不喜欢废话绕弯子的人,当下便从袖中取出信来,双手呈上,笑言:“不瞒大人,下官今儿前来是充当信使的,大人可还记得周老太茶肆的徐姑娘?徐姑娘试制了几道新鲜菜,想请大人前去尝尝。”
闻言,秦县令眉头轻轻一蹙,并不明显。
自有长随上前将信接过,送到了他手中来。
秦县令接了,拆开信,展开一阅。
‘民女偶得新鲜食材,试制几道小菜,恐有暴殄天物之嫌,思及大人精于此道,故斗胆恳请大人移驾指点。另有一事,关乎本县商序民风,民女见识浅薄,惶恐不安,亦望大人赐教。’
看完信,秦县令眉头微挑,他本以为这位徐姑娘心思不纯,不过招待了他一回,就大着胆子走罗镇尹的路子,还想让他往清河镇去,这是要借着他的名头好叫茶肆的生意更加红旺,更甚至,还有别样不可言说的心思——毕竟,那位徐姑娘太年轻了,还是个未出阁的姑娘。
但看完信,秦县令就推翻了这个想法,这位徐姑娘确实心思不纯,要故意引他去清河镇,但隐情应该不简单。
是了,罗镇尹他还是了解一二的,万不会为那种心思帮这等忙的。
秦县令目光落在罗镇尹身上,忽而笑了,“说吧,这位徐姑娘有什么名堂?”
罗镇尹就知道大人会问,毕竟,这位大人上任不过一年,平县的大小案子就办了不知多少,他们几个镇尹私底下相聚,少不了都要说大人一句断案如神呢。
什么事也瞒不过他的眼睛去。
他拱手正色,将自己所知道的事说了。
“今儿一早,府城浮元斋的二东家去了周老太茶肆.......”
秦县令手指轻扣着桌案,直到罗镇尹话音落完,他轻啧了一声,“所以,李记近来卖得红火的那两道点心原来是从这个丫头手里买的方子?”
“不错。”罗镇尹点头,将手里的油纸包送上,“徐姑娘做点心也很有两把刷子,这是徐姑娘日前新制出来的点心,名唤酥糖,下官带来这包是花生糖,大人且请尝尝。”
到底是师承宋老先生,秦县令也是个爱吃的,李记近来卖的那两道点心他都尝过了,三五两日的都要着人去买上一些回来,处理公事困顿了,便就着茶水吃些,味道确实不错,比之李记之前卖的蝴蝶酥更有特色和滋味。
当下,他看着油纸包里的方块,隐约可见花生碎,被嵌在琥珀色的晶莹之中,顿时亮了眼,拿起一块来品尝。
一块花生糖吃完,秦县令拿帕子擦了擦手,目光落在信上,那字....比他几岁的儿子都不能,可遣词用句却不一般,这位徐姑娘,还真是有意思。
“既是新菜,想见独特,烛安,备车,去清河县。”
—
码头街早已不是当初那荒凉的景象,夜幕还未至,整条街便挂上了红彤彤的灯笼,照得一街红亮。
马尾坡处,忙碌了一天的周老太茶肆早早的打了烊,今晚,只招待一位客人。
挂了灯笼的竹亭里,独特的花香里弥漫着,格外的好闻。
秦县令捧着一盏菊花枸杞茶轻啜了一口,看着端上来的砂锅,听着徐穗儿说话,“那日见大人喜欢这道腌笃鲜,民女又琢磨改进了些,将鲜肉换作了鲜排骨,又另加了莴笋,大人请尝尝。”
他放下茶盏,接过徐穗儿盛来的一碗汤,凑到嘴边,吹了吹,喝进了一口,鲜味在舌尖蔓延来去,热意在全身滚着,叫他的眉目都舒展了起来。
“我喝着,似乎比上回的又精进了些,实在是鲜啊!”这大冷的天,这么一碗汤下肚,真是似神仙日子。
徐穗儿抿嘴微笑,又呈上了第二道菜,虾仁玉兰羹,虾仁剁成茸,混了豆腐,小火慢炖,汤色奶白,上头还有几丝火腿末。
“这道羹,民女试着在虾茸里掺了猪油,炖的时候就不会柴,大人请尝尝。”
秦县令尝了一勺,眼睛微眯,细细品味,鲜,滑,嫩,确实比寻常的羹多了一层润。
“徐姑娘的心思还真是独特。”
徐穗儿见他赞许,顺势感慨,“方子如菜谱,在懂的人手里是珍馐,在不懂的人手里,不过是废纸,只是民女愚钝,不知若有人硬要抢这菜谱的话,该如何是好。”
秦县令深深的看了她一眼,往竹椅背上一靠,“说吧,你今儿不单是请本官来尝菜吧?”
徐穗儿深吸一口气,往后一退,福了一礼,“大人明鉴,民女确实有事相求。”
“府城浮元斋的二东家,今儿一早前来,要民女卖给他点心方子,要说这卖方子,也不是什么稀奇事儿,民女要修建后头的酒楼,手里头缺银子,此前已经卖给了李记点心铺的李东家两道方子,李东家为人诚信厚道,给的价钱很高,又很讲规矩,所以,民女也乐得卖给他。
但这刘东家....民女观他不是诚心诚意,反而放着狠话,要民女掂量掂量他的靠山来头......似乎民女若是不卖方子给他的话,便落不得好。”
“说起靠山.....”她顿了顿,抬眼看了秦县令一眼,“民女愚见,大人乃平县父母官,平县百姓皆是您的子民,您便是平县百姓的靠山,那刘东家有靠山,民女也有大人您这个靠山,大人您说,民女该畏惧刘东家的靠山,即便不情愿也乖乖将方子卖与他吗?如此,岂不是打您的脸?”
说罢,她眉头微皱,“再者说,若只是一道方子也就罢了,民女琢磨得出一道,也就琢磨得出第二道,可若这刘东家不满足于一道呢?
这头一回,民女若畏惧于他,乖乖将方子给了,那下一回,民女又何能反抗?民女能畏惧一次,就不畏惧第二次了吗?
民女可不想以身饲虎,养大了老虎的胃口,叫老虎惯学了强取豪夺,往后谁家有好方子好手艺,只要畏惧于他的靠山,都得乖乖送到他手里去,那这个世道不就乱了吗?”
“民女不懂什么大道理,但民女擅做菜做点心,这不拘是做菜还是做点心,都得看火候,火候才小了菜滋味不足,火候太大了,这锅就得糊。
如今,这浮元斋的火候就有些大,大到他以为这东平府的地界里没人能治他,可焉知,即便是平头老百姓,那也是有您这个父母官做靠山的。”
徐穗儿不卑不亢,跪下,端端正磕了个头,“民女不求大人这个靠山帮着民女以势压人,也不愿仗着靠山以势欺人坏了您的声名,只求大人按着商律,替民女做个主,商律第七条,强买强卖者,杖二十,罚银百两。若真让几个劣商坏了风气,往后谁还信王法?这损的,是朝廷的威严,是您这样清正父母官的威信!”
秦县令见她语气平静,有条有理,不慌不乱,不禁目露欣赏。
寻常姑娘,见了他这个县令大人,不说惶恐得不敢说话,即便是说,也做不到这般口齿清晰不慌不乱。
可这位徐姑娘能,不但口齿清晰,且还格外伶俐呢,竟连律法都知道的这般清楚。
她嘴上说她不懂什么大道理,可这番话,又岂止是有道理?
头一回,有百姓说父母官就是百姓的靠山这番言论。
此女,委实是厉害啊!
谁说父母官就不是百姓的靠山?
身为一县父母官,本就该像父母爱护子女一样爱护自己的子民!
“平县百姓皆为本官的子民,本官就是平县百姓的靠山,哈,这话说得有理!本官素来刚正不阿,做事办案只看证据和事实,不畏强权,身为本官的子民,也当不畏强权才是!
大周律法明文规定,谁也不可视律法为无物!违者,本官自当按律严办!”
徐穗儿眼中微亮,“大人英明!民女遵命!一定堂堂正正做人,堂堂正正做事,不畏强权,遵守律法律规,努力将手艺发挥得淋漓尽致,多多赚钱,为我平县的商税多多的添砖加瓦!”
为商税添砖加瓦?
秦县令微愣,旋即朗声大笑起来,笑声中尽是畅意。
有趣!着实有趣!
—
刘裴在镇上的大客栈住了一晚,悠闲自得,丝毫不担心此次会无功而返。
只要那丫头不是个傻子,自会私下打听浮元斋的背景。
届时,只怕会诚惶诚恐恭恭敬敬的将方子双手奉上。
不过,他们浮元斋也不是那起子欺负人的人,这方子,他可不白拿,给她个十两二十两的也不是不可以,只要这丫头答应往后再有方子只卖给浮元斋,也必须卖给浮元斋,他再多给上些银子也无妨。
如此,他可以不介意今儿她的失礼。
一觉美美的睡醒,刘裴用好早饭,悠哉悠哉的往马尾坡去。
到了马尾坡,见徐穗儿早就候着了,不禁面露满意,“如何,徐姑娘可考虑清楚了?”
徐穗儿微笑,“刘东家,小女昨儿就说得很清楚了,这点心方子,我不打算卖。”
刘裴脸上的满意顿时僵住,瞬息变了脸色,“你当真想清楚了?”
他惊疑是不是清河镇太小,这小小的丫头,只怕压根就没听说过浮元斋,又没有能耐,没打听出浮元斋的来头?
不然,这丫头怎么敢?
徐穗儿仍旧微笑,“刘东家,这方子,我真不打算卖。”
刘裴气得甩袖,“你可知我刘家跟参议大人是姻亲?我侄女的小姑子那可是平昌侯府的少奶奶!”
她既没打听清楚,他就直接告诉她!
“今儿这方子,你卖也得卖,不卖也得卖!不然,你这茶肆能不能开得下去,可不好说!更甚至,你能不能见到明天的太阳也尚未可知!”
徐穗儿瞪大眼,双手做西子捧心状,后退半步,“刘东家要强买强卖?还想杀人泄愤?”
见她怕了,刘裴甩袖,冷哼一声,“所以,我奉劝你再好好掂量掂量!”
“真是好狂妄的口气!”竹帘掀开一人走进竹亭里来。
刘裴闻声回头,看见来人,瞳孔微缩,赶忙起身跪拜,“草民参见县令大人。”
“本官当是谁这么大的口气呢?原来是浮元斋的二东家,难怪难怪,二东家倒也有这个狂妄的资本,只不过,二东家跑到本官治理的平县来仗势欺人耀武扬威,可有把本官放在眼里?”
“大人误会了,草民万万不敢..草民.....”刘裴头皮一紧,他哪敢不把这位放在眼里?若是一般的县令也就罢了,可这位出身清远侯府,论起矜贵来,不输平昌侯府,且这位还是清远侯府嫡出,母亲更是嘉平县主,又是宋大儒的学生。
知府大人在他跟前都不敢端上官的架子。
便是常大人来了,也是要笑脸盈盈的。
他哪敢在这位面前造次?
同时,他心里震惊万分。
来之前他都打听过了,这徐家就是普通人家,顶多跟镇上的王员外交好,不足为惧。
可这怎么还跟秦县令认识啊?
他不傻,秦县令出现在这里,又这番态度,明摆着是给这小丫头撑场子来的。
秦县令在椅子上落了座,见刘裴支支吾吾面色紧张的样子,冷哼一声,“大周商律,禁止强买强卖,若有违者,本官定当严惩不贷!刘二东家,你可明白?”
刘裴后背一凉,忙道:“草民自是遵守律法,绝不会强买强卖的。”
这丫头有秦县令撑腰,他哪还敢对她做什么?
看来这方子,是轻易不好办了。
他得想点别的办法才是了。
刘裴趾高气扬的来,灰溜溜的走,徐穗儿心下别提多快意了。
当然,这一切都多亏了秦县令,多亏了秦县令是个好官,又大有来头啊。
这个靠山,她可要趁势抱紧了才好。
作为子民,她不得好好的孝敬自己的父母官?
秦县令爱吃,正好,她别的不会,就会做吃的。
第一百二十三章 准备归家
施针两个月,徐长山的右腿已然能抬起来了。
不是多高的幅度,只是平躺在床上时,能把右腿抬离床面两寸高。
但就这两寸高,对周素兰来说,比天还高。
她高兴得要给秦大夫磕头。
秦大夫扶住了她,“从今儿起,加外敷的药,每天早晚用热药汤泡腿,泡足半个时辰,然后按老夫教的按摩的手法,每天给他按按。”
“经脉老夫已经给他疏通了,接下来的路,更难,能不能再站起来,就靠他自己了。”
秦大夫执笔写下了外敷的药方,至此,两个月的医治告上了一段落。
已经腊月了,离家就快三个月了,周素兰早就归家心切。
蛇毒已清,筋脉已经疏通,剩下的,能不能站起来,都要靠自己,这是件漫长且困难的事,大夫帮不了忙。
结清了所有的药钱诊金,周素兰收好药方子,拎着抓好的药,拜谢了秦大夫,推着徐长山回了棉花胡同。
还没进胡同,就见胡同口停了辆马车,周素兰还多看了一眼,这马车可真气派,比她坐过的王员外的马车还要气派好几分呢。
他们这条胡同,多数都是租赁房子住的人家,这马车出现在这种地方,还挺扎眼的,也不知是做什么来的。
周素兰疑惑了一下下,进了胡同口,便见门口站了个穿戴挺好的妇人,正在同里头的人说着什么。
人堵在门口,她也不知进还是不进,又隐隐约约听着那妇人在低声说着:“这又是何苦.....跟着吃苦.....如何科考.....”
她可真不是想偷听,也没听清什么。
倒是那妇人先发现了她,噤了声,目光里带着审视的打量了她一眼,连带着也打量过轮椅上的徐长山。
“周大娘回来了。”
门里的人错开了身子,周素兰才看见是孟氏。
“是啊,回来了。”周素兰笑应了,赶紧推着轮椅进了门去,直接回了屋,不打扰人家说话。
刚刚那妇人打量人的眼神瞧得人发毛,也不知是什么人,定不是个好相与的,找孟氏做什么来呢?
在这小院住了两个来月了,便是最开始有些不对付的张氏,如今也是都相处得挺好的了。
她思量着要是孟氏有麻烦,要不要帮一帮,但转念又摇了头,她能帮上啥忙呀。
甩去了这些念头,她将药包仔细的归拢收好,只留了一包在外头,“收拾收拾,明儿我就去找房东说退租的事,把押金结了,过两天咱们就启程回家。”
徐长山点头,他也想回家得很了,离家这么近久,也不知小花好不好,这么多年了,他和小花还从来没有分开过这么久呢。
他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腿,若是他能站起来,就不必再累着小花,他也能照顾小花了。
想着昨儿医馆来了个治眼睛的,徐长山搓了搓手,看向那边正叠衣裳的周素兰,“娘,你说...小花的眼睛能不能治?”
闻言,周素兰手里的动作一顿,干脆停下来,坐了旁边的凳子,歇歇脚,“我听黄芪小哥说了,那位刘大夫擅长这方面的病症,昨儿来的那姑娘磕着了脑袋,然后眼睛就看不见了,时间也不长,我瞧着刘大夫应该是能治的,可小花的话.....”
周素兰也不知道田氏的眼睛是怎么看不见的,说不定是生下来就看不见呢?这个可没法治,偏偏田氏自己也记不得了,若是当时连着受伤一起看不见的话,这也是十多年了。
但长山的腿也是二十年了,还能有站起来的希望呢——
万一田氏的眼睛,也有的治呢?
说不得连带着失忆也一起治一治,治好了的话,田氏就能知道自己是谁了。
从前是家里不富裕,没这个银钱去找好大夫治。
如今嘛。
周素兰琢磨着这次长山治腿的花销,前前后后全加起来,她从钱庄取出来的一百两银子就不剩多少了,若是给田氏治病,估计也不少花,家里头银子还不知够不够呢。
还得再多赚点钱再说。
“等你能站起来了,到时候,你带了小花来治。”
若是不能,也等到时候钱攒够了,她再带田氏来。
徐长山也很快想到了他这次治腿银子没少花,短时间内也供不了小花来治眼睛,当下最重要的,还是他得尽快站起来能走路才好,这样,他也能帮上家里的忙,争取多赚点银钱,到时候,他带了小花来治眼睛,娘留在家里头,也不会耽误了家里的事。
他们这一走就是两个多月,家里的一切都是穗儿在扛着呢。
她还且是个小姑娘呢。
这般想着,徐长山归家的心情更急切了。
周素兰听着外头没啥动静了,便开了门,出来生火,准备做中饭了。
刚把火升上呢,对面门开了,孟氏往这边来,手里端着个碗,“周大娘,我炸了豆腐丸子,给你端一碗尝尝。”
“哟,这闻着可香!孟娘子你手真巧哩!”周素兰忙在围裙上擦了手,伸手去接了,“你等会儿,我把碗腾给你。”
也没什么客气不客气的,都相处这么久了,平日里三五两时的,做了什么东西互相端点尝尝也不是头一回了。
邻里邻里,就是这般相处才会和睦,也不会闹心。
腾了碗出来给孟氏,周素兰便说起就这两天便要启程回家的事,“这些日子,跟孟娘子你相处得很愉快,我家就在清河镇上,回头孟娘子若是有机会,但可来清河镇上找我耍哩!”
“周大娘你们要归家了?”孟氏微怔,很快回神,“我就瞧着先才周大娘你提了那么多药回来呢,长山大哥的腿治好了?”
“还没有!不过大夫说了,筋脉都疏通了,接下来的,都得看自己,这不,给开了不老少的药,让每天泡脚按摩呢!”
周素兰接话道:“我们这也出门这么久了,过不久就要过年了,也想着早点赶回家去!后头说不得我们还要来府城的,到时候来了我再来看你们!”
说着话的,旁边刘氏和对面张氏都听见了,纷纷跑出来。
“周大娘你们要回家了?”
这一想,还真是有些舍不得呢。
特别是张氏,别看她最开始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可后来嘛,周大娘又大方好脾气,这样的邻居她哪能不喜欢呢?
这周大娘走了,这屋子还不定又住进来什么难相处的人呢,她自然有些舍不得的。
刘氏也是。
“回头周大娘你们再来府城的话,可一定来棉花胡同坐坐啊!”
又问周素兰哪天走,往哪个方向走,他们差不多就这几天,也要准备回老家过年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走了
到底也同不了路,刘氏两口子老家就在府城外不远,往东城门出,而周素兰他们,走南城门。
再说,启程的日子也不同。
转日周素兰便找房东退了租,结了押金,又去车马行雇了一辆骡车。
再转日一早,骡车来了棉花胡同接,将行李这些都打包上车,周素兰同出来相送的刘氏孟氏张氏等人挥挥手,上了骡车。
看着骡车不见了影,孟氏转身回了屋,在铜镜前坐了稍许,不知想到什么,她拉出了妆匣子,扒拉了扒拉里头的首饰这些。
扭头,看向桌前练字的儿子,“怀安,咱们再换个地方住,你觉得好吗?”
八岁的男孩闻声转过头来,“都听娘的。”
他不问为何才在这里住了没多久为何又要搬走,也不问先前有人来找,来人是谁。
他从来都是这般懂事,同龄的孩子每天在外头疯玩调皮,可他,在这屋里拿着书,拿着笔,一坐就是一整天,从来的坐得住。
孟氏眼眶微红,“是娘拖累你了,若不是娘.....”
“娘!”盛怀安提了声,打断了孟氏要出口的话,“能跟娘在一起,儿子觉得挺好的,再说了,娘从没缺过我吃穿,旁人家的小孩哪吃得起点心吃得上肉?更别说还能读书写字了,所以,娘又怎么是拖累了我呢?”
“可.....”这些本来也是你能拥有的,甚至更好呢。
孟氏耸了耸鼻子,将这些话咽了回去,抿嘴一笑,“咱们就去清河镇好不好?”
—
没两日,张氏一早起来,发现隔壁住的孟氏母子也不见了。
她冲到隔壁屋里一看,除了原本就有的家具,啥都没有了。
“啧,这孟氏,也忒冷心肠,人家周大娘才跟咱们同住多久?走时还会说一声呢,她跟咱们住得更久,要搬走了,竟连个口风都没漏,说走就走了?”
张氏叉着腰在院子里啐了一口,又往对面刘氏屋里来,扒着门帘子问她,“你瞧见孟氏走了?”
刘氏扭头,“啥?孟氏搬走了?”
见她这样,张氏就知道她还不知道呢,“走了!那屋里啥都没有了,一看就是搬走了!”
“好好地,咋就走了?昨儿说话也没听她说起啊?”刘氏纳闷。
张氏哼了声,“我就说她是个冷心肠的。”
“不过走了也好,反正我也不喜欢她!”张氏觑了刘氏一眼,“你也不会说走就走吧?”
刘氏笑,“我们明儿一早走,初五就回来了!”
张氏叹了声,放下了帘子,“走吧走吧,都走吧,这么大的院子,就我们一家四口过年,多自在?”
正要往屋里回,就听见敲门声。
“又回来了?”
她嘀咕一句,上去开了门,就见外头站了个妇人。
这妇人她见过一回,就前几日来找孟氏的那个。
“我找孟氏。”
看着对方那傲慢的样子,张氏都不乐得搭理她,“孟氏搬走了。”
“搬走了?”妇人面色微变,探头往里头看。
张氏忙挡着,“看什么看什么呢?我说你谁啊?”
妇人伸手,直接一把推开了她就往里头去。
“嘿!”
张氏赶紧去拦,却被后头进来的两个男人给拨到了一边去。
见这架势,张氏唬住了,一时没敢吭声。
就见那妇人直直进了孟氏住的屋子,片刻后,脸色难看的走出来。
“她几时走的?搬去哪儿了?”
张氏吞了口口水,“不知道啊,昨儿还在呢,今儿一早就不见了,也没吱一声。”
妇人看了她一眼,又四下看了看,随即出声,“走。”
瞧见人走了,张氏呼了口气,赶紧去关门,借着门缝,看着那几人走向了胡同口停着的马车,忙将门合上。
回头,看向刘氏,脸上表情乱飞,“我就说这孟氏不寻常吧?瞧见这几人没?一看就是大户人家来的,你说孟氏带着儿子去哪了?为什么要跑?是不是被姘头家里的正室知道了,所以赶紧连夜跑路呢?”
“不知道啊。”刘氏并不关心这些,见张氏一脸八卦的样子,也是好笑。
见刘氏都不跟她敞开了聊,张氏满肚子的八卦憋得难受得紧,干脆扭头又出了门,找对面一向话也挺多的朱婆子唠嗑去了。
——
徐穗儿正在准备灶王节赛厨的事。
报名的时间是腊月十七,报了名,转天就是初赛,腊月二十复赛,二月二十三,灶王节当天,就是决赛。
这前前后后的,要耽搁不少事儿,好在去县城也就是两个时辰的事,还算近便。
只是,茶肆这边,她也是顾不上的。
所以,趁着这两天,她把该交代的都交代了,到时候,茶点香巧负责,灶上掌勺,就交给守味守膳兄弟。
这几个月,兄弟俩包括张起福都跟她学了不少的菜,刀功还得继续练,但她做过的这些菜,简单的,差不多的他们也都能做了,应付几日,不是问题。
本来这种比赛也可以带帮厨的,但徐穗儿想了想,还是不用,到时候她就带黄翠花一起,去帮她掌着火就行。
腊月十七这天,一早,徐穗儿便坐了骡车往县城去。
骡车包括车夫都是罗镇尹友情提供的,知道她初去县城,怕她不知道灶王庙在哪儿,所以派个车夫给她带路。
这又是车又是车夫的,罗镇尹可谓周到,叫徐穗儿都有些汗颜。
毕竟,罗镇尹就一句话,拿下头名,替清河镇争光。
同样要去参加这次灶王节赛厨的周福光:镇尹大人,您倒是看看我呀。
两个时辰后,徐穗儿站在了灶王庙前。
报名处设在东配殿,瘦削的老道坐在案后,负责报名事宜。
案前排着长长的队伍,徐穗儿走到最末排上,一边打量前头的这些人,看着队伍里妇人也不少,徐穗儿顿即觉得很友好嘛。
就是排在前头这人时不时的回头看她,眼神不算多友好。
在这人再一次回头看来的时候,徐穗儿出了声,“这位大叔,我们认识?”
对方嗤了一声,并没有回答,倒是也没有再回头看。
很快,轮到了他。
老道面前摊着黄纸和朱砂,头也不抬,“名字,铺子,籍贯。”
“周福安,一品香酒楼,清河镇人氏。”
徐穗儿在后头听着,顿时恍然,难怪。
不是,一品香这么大的酒楼这么出名的酒楼,还来参加这种赛事啊?
“下一个。”
徐穗儿赶紧上前,“徐穗儿,周老太茶肆,清河镇人氏。”
一直没抬头的老道突然抬了头,看了她一眼,才低头落笔,许是没想到,怎么一个开茶肆的也来赛厨。
报完名,徐穗儿离开了灶王庙,带着黄翠花,就在附近,找了家客栈入住。
明儿天不亮就要来灶王庙集结,她若是回清河镇的话,半夜就要起来往县城赶不说,还赶不上呢,毕竟,城门可不会单独给她开。
所以,今晚就只有住在客栈了。
穿来这里这么久,这还是她头一回在外头住客栈。
每天不是做菜就是做菜,难得放松一日,徐穗儿也打算在县城里头好好的逛一逛。
第一百二十五章 初赛
天不亮,灶王庙前就挤满了人。
五十名参赛者,连带着带有帮厨的,各色人等齐聚大殿前,外头还有不少专门来看热闹的,也不嫌冬日清早天寒地冻。
供桌被抬到阶下,上头摆着一溜陶盆——米、面、豆腐、萝卜、鸡蛋、盐.....等,都是再寻常不过的食材。
徐穗儿站在人群中,没有紧张,只有好奇。
这还是她头一回参加古代的厨艺比赛呢。
不知道跟现代的有什么区别。
“初赛规则——”
灶王会首是个留着山羊胡的富绅老爷,此刻,他就站在台阶上,嘴里高喊,“按着昨儿报名领到的号牌,每人依次上前抽三样食材,限时半个时辰,做一道可献给灶王的素菜或小食!老庙祝和三位香客代表将蒙眼盲评,得分前三十位进入复赛!”
徐穗儿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中的号牌,三十九。
按报名顺序来的啊,这前头报名的,有优势,也不算优势,毕竟,能挑着什么食材,都靠抽签。
要做什么,能做什么,都要抽好了食材才能做决定,所以,这会儿徐穗儿也不急,就看着前头的人一个个的上前抽签。
倒是身旁的黄翠花紧张的不行,她还是头次经历这样的盛事,好多人啊,她还是身在其中的人,可不是外头看热闹的人。
见徐穗儿一点也不紧张的样子,她也是心里头佩服。
很快,轮到了徐穗儿,她上前抽签,抽出来竹签,上头写着——豆腐、鸡蛋、萝卜。
而前头一位的周福安抽到的是面粉红枣和蜂蜜,见徐穗儿站过来,他不免笑道:“我打算做蜂蜜红枣糕,你这豆腐和萝卜,怕是不好做,你打算做什么?萝卜豆腐汤?”
听着是关心,可语气里怎么看都有一丝看好戏的意味。
徐穗儿扯了扯嘴角,没搭理他,在抽出签时,她脑子里就想好了要做什么。
等所有人都抽好签,再上前领好了各自的食材,按着号牌,到各自的灶台前去。
铜锣一响,一根香也点燃了。
比赛正式计时开始。
做什么菜不难,难的是诚心,灶王爷不喜奢靡,只爱干净与诚意。
徐穗儿用清水将豆腐反复过了三遍清水,直到水色彻底清透,再将萝卜去皮切丝后,用冰凉的井水泡着,去尽生涩。
泡过的萝卜丝捞出来挤干水分,再将豆腐捏碎,两厢混合在一起,拌匀,再打了鸡蛋,加上少许盐巴,调拌均匀。
铁锅烧热,将蛋糊摊进去,待底面金黄后迅速翻面。
灶台上升起白色的蒸汽,一股清甜的香气散开,不像肉香那样霸道,却像初春的风,悄悄地钻进人的鼻子里。
...
香燃尽了,铜锣又是一敲,比赛结束。
老庙祝被小徒弟搀着走出来,他身穿灰色道袍,双目紧闭,脸上皱纹像老树皮。
徐穗儿好奇的多看了一眼,听说这老庙祝马上就百岁了,可她见过后世百岁的老人,瞧着要比他老得多,老庙祝看着也就九十出头的样子,没有用布蒙眼,而是双目紧闭着。
不像身后跟着的三个蒙眼的香客挨个的尝,老庙祝缓缓走过每一张供桌,鼻子翕动,似乎在用嗅觉筛选。
一连经过几张供桌,他都没有停留。
众人都好奇的看着,想知道他何时会停留。
不多时,老庙祝停在了一道菜前,而后,从袖中摸出了一双竹筷来,探手夹起了一块,放入口中。
所有人都盯着老庙祝的表情。
须臾,他收起筷子,只说了一句,“灶火有眼,这道菜,有诚心。”
跟着的小徒弟便将一只竹签放在了这道菜跟前。
老庙祝继续往前去。
黄翠花踮了脚看了,激动地抓着徐穗儿的手,“穗儿,老庙祝给出的第一根竹签,是你做的素蛋烧!”
徐穗儿被她抓的有些疼,拍了拍她,笑道:“我瞧见了。”
旁边的周福生重重的哼了一声,但瞧着老庙祝在他做的蜂蜜红枣糕前停下了,顿时又亮了眉梢。
两刻钟后,晋级名单当场宣布,五十人晋三十,淘汰了二十人。
晋级的人,腊月二十进行复赛。
出了灶王庙,徐穗儿是打算先回家,明日下午再进城来的。
身后,周福安追上来,“能过初赛也算不得什么,我在决赛等你,希望你不要叫我失望才是。”
徐穗儿一脸莫名其妙,她又不是同他比赛来的。
都不带鸟他的,徐穗儿拉着黄翠花就走,“昨儿咱们瞧见那家卖熏鸽的,走,去买几只带回去,今晚吃。”
—
骡车刚在茶肆门口停稳,徐穗儿跳下了骡车,隐约听得里头的欢呼声,看了眼正好掉头走的一辆骡车,想到什么,徐穗儿拔腿就往里头冲。
果不其然,里头正被徐宝生和苗儿还有菜花婆他们围着说话的,不是周素兰又是谁?
“奶奶!”
周素兰扭头,“穗儿!”
她大迎上来,张开双臂将冲上来的徐穗儿给抱进了怀里,“穗儿,奶奶回来了!”
众人都咧着嘴笑看着祖孙俩抱在一起。
“我正问咋不见你呢,说你去参加灶王节赛厨了,我还想着要进城来找你呢。”周素兰拉着徐穗儿上上下下的好生看了又看,“瞧着瘦了,这些日子,累坏了吧?”
徐穗儿摇头,打量过她,“奶奶瞧着才是真的瘦了,这一路肯定辛苦,回来了就好,我给你炖汤,做些好吃的,咱们好好补补!”
她没说假话,周素兰看着是真的瘦了不少,都这般岁数的了,可得好好保重着,徐穗儿想着药膳要做起来,给她吃上一段时日,把身体养起来。
视线一转,看到了徐长山,徐穗儿目光一闪,轮椅...还是没能治好么.....
她没敢多问,怕提及伤心,只笑着喊了声爹,便火急火燎地要进厨房去张罗团圆饭去。
倒是周素兰主动说起来,“你爹这腿啊,秦大夫都说了,要是当年早些去,他这银针一扎,排清了蛇毒就能立马站起来,可这瘫的太久了,即便是秦大夫医术高超,也只能给他疏通了经脉,蛇毒也都清干净了,剩下的,能不能再站起来,还得好好地努力了,都得靠他自己。”
一听这话,徐穗儿忙道:“我相信爹,一定能站起来的!”
只要有希望,站起来是迟早的事,康复训练嘛,可不是一时半会儿的事,没彻底判死刑,那就是好结果。
第一百二十六章 祖孙话谈
当晚,吃过饭后,旁人都歇下去了,徐穗儿去了周素兰的屋里,祖孙俩说起分别这三个月的各自的事。
周素兰这边还好,每天都是去药堂,去药堂的,没什么多说的。
倒是家里头,变化太大了,周素兰更关心,拉着徐穗儿问得停不下来。
知道孙女又连收了三个徒弟,还又卖了李东家一张点心方子,且不是直接卖的,还定了两年的利润分成,周素兰满心都是佩服,脸上止不住的笑意,“穗儿可真厉害。”
又听得县令大人还来他们茶肆吃过饭呢,周素兰瞪大了眼,连连惊呼。
那可真是太体面了,可惜,她不在,没能一睹县令大人风采。
徐穗儿便笑,“奶奶不用可惜,往后县令大人说不得还能来呢。”
“我不可惜,回头县令大人来了,我可得好好给他磕个头。”县令大人是个好官啊,要不是县令大人帮忙,那浮元斋的找来,穗儿不得被欺负死。
她在府城,听人说过浮元斋的厉害的。
她们无权无势的,哪能跟人家对抗啊?
幸好,幸好遇上了这样好的县令大人。
直到夜深人静,周素兰还有些意犹未尽,她恨不得聊到天亮去呢,可想到穗儿也累了一天了,还是忙让她赶紧回去睡去。
“我今晚就跟奶奶睡了。”徐穗儿笑着,作势就往后躺了。
“好!”周素兰顿即笑得眉眼不见,伸手将被子给她盖好,反正苗儿还在田氏他们屋里,她们祖孙俩睡,也不挤。“是
先前一直是周素兰在问,徐穗儿在答,多说的都是家里头的事,这会儿躺下来,徐穗儿念头折了个弯,不由问道:“大夫有没有说是什么蛇毒?怎么就导致腿瘫痪走不得路的?”
若是因为治疗不当导致的,那可真是太遗憾了。
前儿个张田根来送菜时说起,他们村有户人家的孩子夜里起了烧,但大半夜的哪去找大夫啊,就想等着天亮了去镇上请大夫,结果,天还没亮,这孩子就没了。
听说死的时候四肢抽搐口吐白沫,吓死人了。
徐穗儿当时一听就想到了,肯定是高热惊厥,这本也不会致命,只是大人不懂,只怕是口吐白沫的时候,叫孩子被自己的呕吐物给呛窒息了。
要说后世的死亡率,什么车祸啊意外啊的,等等的,每天数以百万计。
但这年头的死亡率,绝大多数都是因病因伤。
病了没钱治,要死,受伤了没处理好,也可能死,同样,病了有钱治,可没照顾好,也可能会引起大问题。
医疗手段落后啊。
所以,徐穗儿都不敢让自己生病,冷,多穿点,多喝热水,食疗走起来,把身体补得好好的,每天早睡早起多锻炼。
只要身体好,小感小冒统统跑掉。
“是山蝰蛇咬的,秦大夫说了,这种毒毒性大得很,重则丧命的都有,好在当时那大夫敷的草药还是有用,毒都阻在腿上了,没往五脏六腑去,不然....”
周素兰叹气,同样,也是因为当时的大夫医术不精,不然,这腿也不至于就瘫掉的。
“山蝰蛇?”徐穗儿惊讶,“爹当时是在哪里被咬的?”
她知道这蛇,毒得很,前世小的时候在农村老家,爷爷就总会提醒她,让她上山玩的时候一定小心点,躲开那些草丛石头缝的,这山蝰蛇就爱躲在这些地方,盘起来跟土的颜色又差不多,一不小心都踩上去了,还不发觉不了呢。
但同样,这蛇懒得很,只要你远离草丛石头缝这些地方,即便打几步远过,它也懒得自己滑出来咬你的。
“在河边。”周素兰说起了当时的情况,脑子又有些念头闪的飞快,叫她抓不住,便不由说得更慢更细了些,想从中抓住那些念头。
“河边?”
徐穗儿听得惊讶万分,“河边怎么会有山蝰蛇的?”
她怀疑奶奶记错了,可她说的那么清楚那么细致......
徐穗儿只觉奇怪,念头一闪,“徐长顺要你去送什么书?”
“那时候徐长顺在镇上的学堂读书,徐老实宠他,连带着我也宠他好几分,所以,养得他好吃懒做的性子,还调皮捣蛋得很,徐长福都说亲了,他还偷看寡妇洗澡呢,实在叫人头疼。
但突然有一天他就嚷嚷着要上学堂读书认字,这可把徐老实高兴坏了,连忙就让我给他找个学堂送去,生怕晚了一天他就后悔了。”
“别说,这学堂上了,徐长顺就叫人省心不少了,所以,他每天上学堂也是家里的大事,之前也有一次忘了带书的,也是我给他送去了,当时,邻居阿红嫂来报信说他又忘了带书,我一听,没有多想,就立马回去给他拿书去了。”
“这些日子我也一直在一边一边的琢磨回想当初的事,越想越觉得哪里不对劲。”
周素兰一拍手,当下终于拎住了那个念头。
“是了!阿红嫂就不是个勤快人,她婆婆叫她洗衣裳做饭她都要磨磨蹭蹭讨好处的,能坐着绝不站着的人,怎么会这么勤快,特意从东三里巷跑到河边来给我报信?”
“我当时压根就没多想,后头送了书,你爹就被毒蛇咬了,我就更顾不得去琢磨这个事了!”
周素兰唰了一下坐了起来,脸上的表情难看的不行,“阿红嫂有问题!不行,我得去问问她去!”
“都这么晚了,不急这一时半儿的。”徐穗儿脑子清明,拉住了她,“奶奶跟这个阿红嫂有过节?”
周素兰甩头,“没有啊,我每天忙得脚不沾地的,她又是出了名的懒媳妇,每天不是在巷口跟人说闲就是在家里头躺着,我哪有功夫跟她说话?”
“那就对了,若她真的是来支开你的,又为何要这么做?她跟你没有过节,就不存在是她想要害你,那么,她是被谁指使?
再说,山蝰蛇不可能出现在河边,就是有人故意捉来河边的,又特意支开了你,所以,这个人是故意想让爹被毒蛇咬!”
周素兰听得惊疑不定,脸上神色不断变幻。
“会是谁呢?长山打小就乖巧懂事,人也勤快,巷里大家伙就没哪个不喜欢他的,巷尾的福老头一个人在家,又没个后人的,长山就常常去看他,每次都要帮他把水缸里装满水——
槐花婆婆眼睛不好使,穿针总是穿不进去,别的孩子都嫌槐花婆婆身上臭,看着她就往一边躲,只有长山,每每瞧见槐花婆婆穿针了,就跑去帮她——
别说咱们东三里巷的人了,就是外头,夸长山的也不少,郭家酱坊的老爷子还夸长山手脚勤快呢,要不是徐长福接替徐老实进了郭家酱坊做工,郭家老爷子还想让长山去的。
长山这么好,谁会害他呢?”
第一百二十七章 人心可怖
“你说什么?”徐穗儿也唰了坐了起来。
陷入了自己思绪的周素兰回神,“啊?”
“我说长山打小的名声就好,不可能会得罪人的,放蛇去咬一个半大孩子,这人是有多歹毒心狠?”
她说得咬牙,拳头都攥紧了,若长山真是被人故意害的,别叫她知道那人是谁,不然,她非得把他腿打断,也叫他尝尝瘫在床上动弹不得的滋味!
“不是这个,你说爹打小就勤快懂事,还会给人家帮忙......”
“是啊!”周素兰点头,又劈啦啪啦的细数了起来。
她不是个好娘亲,为了当好后娘,事事以继子为先,打小对长山的忽视太多太多了,可这孩子....却能长得这么好,从不怨他,还没灶台高呢,就开始帮着他烧火洗衣,不想她累着.....
不,长山怨了她的,上辈子,穗儿没了....长山怨她了,不然,也不会带着小花喝了药自尽.....
周素兰掩面,泪水顺着指缝往下流,那些过去的事一桩桩一件件的被翻出来,把她的心绞得稀巴烂。
疼啊,真疼啊。
她不得不再一次感恩老天,给了她重来一次的机会。
“郭记酱坊的老太爷怎么会夸爹的?”
周素兰微愣,回忆起当年。
“徐家跟其他几家人都是几代都在郭家酱坊做工的,为了做酱的秘方不泄露,郭家也不会请外人,都是一代接一代的,徐老实当初就是从他爹手里接替的,在他十五岁那年,他爹就常带着他进出郭家酱坊了。
这也是郭家默许的规矩,由上一个自己把自己做的教给要接替自己的人,等学会了做顺手了,就彻底退下来,换上接替的人正式进入郭家酱坊。
到了这一代,徐老实自然是要将这活计传给徐长福的,只是,到了带人进酱坊的时候,徐长福不愿意去,他当时忙着跟他舅舅学做生意,他舅舅是个走街串巷的货郎,生意好时,一个月能赚小一两银子呢。
徐长福喜欢这种做生意收钱的营生,不愿意每天起早贪黑的在那酱坊里跟酱打交道,而徐长顺也是个好耍的,更不愿意,没办法,徐老实就只能带了长山去........”
徐穗儿都气乐了,“你是说,我爹都进郭家酱坊学徒一年多了,徐长福又闹着要接替了,然后徐老实就立马让他去了?郭家也能同意?”
“徐长福他舅舅被人抢了货害了命,吓得徐长福还病了一场,病好后就闹着要去郭家酱坊做工了。”
周素兰叹气:“那会儿郭家还是郭家老太爷做主,徐老实曾经救过郭老太爷一命,就拿着这事,徐老实要重新换个人,郭家老太爷也就同意了。
但长山也在酱坊学了一年多了,郭家也不愿意他流落在外,就想着破个例叫徐家能进两个人的,只是,这话刚提了,长山还没来得及去,就被蛇给咬了,腿废了,没法再站起来,这事后来就这么算了。”
徐穗儿冷笑一声,烛光照在她的脸上,忽明忽暗,她定定望着周素兰,“奶奶,你信不信,这事肯定跟徐长福脱不了干系。”
周素兰眉心一跳,“这....这怎么可能?”
那会儿徐长福才多大?才十七不到。
他能有这么恶毒狠辣的手段和心思?
周素兰实在不敢想。
“奶奶你不也说我爹得郭家老太爷夸赞,说他勤快,学做酱也很有天分吗?如果,徐长福就没这个天分呢?甚至,他还压根就做不好,你说,这个时候,我爹再进了酱坊,同他有个对比的话,即便是徐老实的救命之恩在,郭家老太爷会不会辞退他只要我爹一个?
但是,这个时候,我爹要是出了事,那么,徐家必然要有一个名额的,徐长福是不是就可以高枕无忧了?”
周素兰脸色瞬间变得难看万分,整个人都在微微颤栗着。
“不过就是一个活计罢了,他真敢害人性命?”
“是了,是了,他敢的!他若是不敢害人性命,上辈子,我又如何能被断了手脚丢去了大街上等死呢?”
她知道徐长福是个白眼狼,是个狠心歹毒的。
她只是没敢想,那会儿他才是七岁,就这么歹毒了?
偏偏,这个歹毒狠心的人,还是她亲手带大的!
周素兰气得浑身发抖,牙齿都上下打起了架来。
徐穗儿生怕她激动得咬了自己舌头,忙伸手一下一下的抚着她的背,给她顺着气,平复下她的心情。
“这事,咱们只是猜测,还没有证据,等明儿,咱们先从这个阿红嫂嘴里撬出话来,就能知道当初是不是有人收买她传话支走你了。”
“不要着急,咱们一步一步来,若真是徐长福害的,他还好好的活着呢,冤有头债有主,咱们不怕报不了仇。”
徐穗儿也难以想象,这世上,有人能歹毒成这样。
若是徐长山是周素兰带进来的儿子且还好说,可徐长山,也是徐老实的儿子,是他同父异母的亲弟弟啊!
更别说,周素兰自进门以来,就从没有亏待过他们兄弟俩,只有是有良心的人,将心比心,就算不能把周素兰当成亲娘一般,也做不出害她的孩子性命这种事来吧?
这事,要真是徐长福做的,那可太可怕了!
徐长福可怕。
更甚至,徐穗儿在想,这事,徐老实又知情不知情呢?
人心比鬼可怖,这会儿,徐穗儿才算是真的有了那么一点体会了。
她忍不住打了个冷摆子。
这种事,是后世她活了那么多年,从来没有经历过的,即便是在网上见识过很多很多人比鬼更可怕的事迹,但自个亲身体会,就在现实里,这还是头一回。
徐穗儿缓缓躺下来,裹好了被子,将周素兰紧紧抱住,也忍不住同着她一起发起抖来。
这个夜,注定难眠了。
直到天快亮,徐穗儿才迷迷糊糊的睡着。
知道她还要比赛呢,即便是回来一天,守味他们也没打算要她做什么。
所以,也没有来叫她起床。
等徐穗儿自个惊醒起来,天已经大亮了。
身旁,周素兰已经不在,她睡过的位置是凉的,可想人已经起身许久了。
许穗儿猜到她定是往东三里巷去了,也不着急。
都重活一辈子了,她有分寸的。
她起了身,穿好了衣裳梳好头,出去洗漱了,看着守味他们有条不紊的在厨房忙活着,出了门,朝着镇上去。
第一百二十八章 找她做啥
时隔几个月,周素兰再次踏进了东三里巷。
这个她生活了几十年的地方,周素兰却激不起一点怀念。
她看着那一砖一瓦,一树一木,几十年来,几乎没什么变化,她闭着眼睛,在这条巷子里走,都不会走错路,撞到墙。
一晚没睡,她的头有些昏沉得慌,可思绪却格外的清明。
一路走进巷子,少不得遇上街坊邻居的,见她回来,纷纷凑上来打招呼。
“长山娘,啥时候回来的啊?听阿地说你带着长山去府城治腿了?咋样啊?治好了没?”
“是啊,长山娘,长山的腿治好没?”
一路走,一路都有人这么问着,周素兰笑着打了招呼,关于治腿的事,却并没有多说。
直到快走到徐家了,迎面就见徐长福从那头过来。
这是要上工去呢。
周素兰正要答邱家嫂子的话头就是一转,扬了声,“我们运气好,找着了擅长治腿的秦大夫,治了两个月,长山的腿已经好了,用不了多久就能重新站起来走路了!”
“是吗?哎哟,那可真是太好了!”
“是啊,是啊,长山是个好孩子,好人有好报,我就说嘛,老天爷看不过眼,一定能叫他重新站起来的!”
“.....”几个巷邻叽叽喳喳的响应起来,都是真心实意的。
周素兰笑着,眼睛直盯着徐长福,没错过他听见自己的话时那一闪而过的惊愕。
看着她的视线,邱嫂子几个扭头,也看到了过来的徐长福,一时间,表情精彩纷呈。
要说徐家的事,也真是,东三里巷大家伙如今私底下说的最多的,就是徐家了。
之前周素兰带着孩子跟徐老实和离断亲,他们没一个不拍手叫好的。
至于后来,徐老实被马车撞断了腿,徐家三天两头的闹,那阵仗,他们看热闹看得可高兴了,一边看,还一边唏嘘呢。
这徐长福是个豁得出去的,说把徐长顺分出去就分出去了,啥东西也没多给,听说徐宝根兄弟都在外家住着,前不久有人往刘家村走亲戚,还见着徐宝根挑了一大捆柴,跟头牛似的,腰都被压的直不起来,可见在外家的日子不好过。
而徐长顺人去哪了,他们也没少议论,分家不久还有人看见徐长顺在赌坊呢,但后来嘛,都好久没人见过徐长顺了,他们还说呢,是不是输多了钱,被赌坊给砍了手砍了脚都不一定。
至于那瘫在床上的徐老实,有媳妇子借着串门子跟丁氏讨论鞋样子的机会,亲耳听着了,徐老实在屋里头哎哟连天,骂骂咧咧呢。
当时丁氏什么反应?
抹眼泪来着,说公爹自从断了腿,脾气越发古怪,一点不顺心就又骂又咒的,实在是把他们折磨得够呛。
这话后头传出来,众人都唏嘘得很,想长山,在床上一瘫就是二十年,那也没见人家整天骂骂咧咧折磨人的
偶尔在院子里晒太阳,他们经过了同他说话,他也是有笑有答的,跟没瘫之前一样,随和开朗得很呢。
所以这人啊,就是不能干缺德事。
徐老实不把后头媳妇真心看待,为他拉扯孩子前前后后的伺候着,他一点没记恩,如今好了,瘫在床上,指望丁氏这个儿媳多周到?不给你断粮断水都是好的。
若是徐老实真心实意的待周素兰,真到如今这个光景,他指定被周素兰照料的舒舒坦坦的,哪会受罪?
要知道,徐长山在床上瘫了二十年都好好的,可徐老实,这才多久,听说下身都长褥疮了。
那家伙臭的,吴家媳妇去讨教鞋样子,隔着院子里都闻到味了。
徐长福对上周素兰的视线,嘴唇抿了抿,大步越过了人群,头也未抬,就跟不认识似的。
邱嫂子几个对视着,齐齐撇嘴,好歹也是养活他长大的,即便是断了亲,见着面了,露个笑脸也没啥吧?
这徐长福啊,心可真是凉得很,从前也没看出来啊。
“对了,长山娘,你这是来?找菜花的?”等人过去了,邱嫂子回头,看着周素兰,问道。
周素兰道:“我找阿红嫂。”
“找阿红?”邱嫂子几人顿觉莫名,找她干啥啊?都娶了儿媳妇的人啊,还跟当年一样懒,嫁进她家做媳妇,那姑娘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
要说阿红也是好命,婆婆是个心善的,任她好吃懒做气不过骂不过的都忍了,反而硬生生把自己给磨死了,到了阿红娶儿媳妇,娶进来的又是个绵软好欺负的,儿媳妇才生了娃,还得自己又带娃又做饭呢。
她一辈子,还真就没吃过苦!
真是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呐!
“长山娘,你找她做啥啊?”
他们家又在建房子,听说还是个三层的大酒楼,这事他们都知道,难道是酒楼快建好了,要准备请帮工啥的了?
菜花和大顺媳妇都给她家做工这么久了,一天工钱不少,时不时的还能带些菜肉回来呢,他们早就羡慕了。
这要是又要招工,她们哪个不比阿红强啊?
周素兰神情一黯,吸了吸鼻子,抬袖在眼角拭了拭。
几人便瞧见了她红了眼眶,不禁更纳闷了,这,咋事啊?
“我来是想找阿红嫂问问,当年她带信让我给长顺送书的事。”
都是挨着住着的,当年啥事,几人一过脑子,立马就反应过来了。
邱嫂子眼睛一瞠,“是长山被蛇咬那回?我是听说你是因着给长顺送书走开了,回去长山就被蛇咬了,原来这里头还有阿红的事,是她来给你传口信的?
不是,这阿红懒得那熊样,要是没人给她做饭,她都能生吃米的人,她会来给你捎信?你不说我还不知道是她捎的信呢,谁喊得动她来给你捎信的?这可稀奇!”
其他几人也纷纷点头附和,这可太稀奇了。
见状,周素兰不免苦笑,恨不得打自己一巴掌,瞧,旁人一听得阿红捎信,都是这般想法,她当时竟一点没顾上多想。
这样的懒人,巴巴的跑来捎信,着实是太稀奇了。
她艰难的张口,将秦大夫问是什么蛇又结合长山的描述断定出是山蝰蛇而山蝰蛇不喜水压根不会出现在水边的事一五一十的说了。
听得邱嫂子几个惊呼连连。
邱嫂子素来是个喜欢听话本子的,闲着没事都要往街上说书的茶楼外头去蹭听的,脑子转的就是比一般人快。
“我滴个娘哎!所以,当初长山被蛇咬,说不得是被人害的?!”
第一百二十九章 找上门去
邱嫂子一语炸开锅,前后人家听着动静出来凑话头的人都听了个正着。
一时间,众人七嘴八舌叽叽喳喳,热闹的跟个菜市场似的。
邱嫂子的声音都被淹没了,她赶紧劈出一嗓子,压过了大家去。
“长山娘,当年真是阿红给你捎信来的话,那她定是有问题啊!无利不起早,谁让她来的,肯定给了她好处,那这个人,定就是害长山的人!
走走走,我们跟你一起找阿红去,定要从她嘴巴里把人给撬出来,她要是敢不老实说,我们一人口唾沫星子淹不死她!”
早就看不惯阿红多年的众人,这下可算是找到机会去讨伐她了。
顿时,周素兰被众人簇拥着,浩浩荡荡的往前去。
周素兰抿嘴,她就是要闹大,自己偷偷摸摸找阿红问,问清楚了又如何,后头还费功夫,说不得回过头来阿红又反口不认了,她找谁去?
让大家伙跟她一起去问,人多势大,阿红想不承认,都得掂量掂量。
只要她说出来,那么,这么多人都听见了,全都是证人,到时候,都不用她费嘴皮子,自有大家伙为她鸣不平了。
很快,众人就到了阿红家。
正就是徐家的隔壁,菜花家的斜对门。
阿红夫家姓邓,她公婆早已不在,男人前两年也没了,如今家里就是她和儿子儿媳,以及一个三岁的孙女和一个刚满月不久的孙子。
人口简单,口粮也吃不了多少,一家子都靠她儿子给人拉车养活。
在这东三里巷,她家的日子不算多好,但也不是过的最差的。
众人浩浩荡荡砸开邓家门时,就看见院子里一个小女娃正拖着比自己高一半的扫把在扫院子里的落叶,而一口井边,年轻妇人正在洗衣裳,双手冻得通红。
邱嫂子顿时就啐了一口,“这么冷的天,叫个孩子扫地,也不说给人多穿点,儿媳妇才出月子,就给人接了桨洗衣裳的活计,扒皮地主都没有她这么歹毒的!老天爷也看得过眼,早该一道雷劈死她了!”
“毛阿红!毛阿红!你出来!出来!”
年轻妇人也就是阿红的儿媳妇被这么多人砸门闯进来的阵仗吓得脸都白了,嘴里蚊蝇声:“婆..婆婆还没起呢...你..你们....”
三岁的孙女扫地,刚出月子的儿媳妇一大早就爬起来桨洗衣裳,她自个还没起呢?
真是比老太奶奶还金贵呢。
众人摇头唏嘘,谁家也没有这么磋磨儿媳妇的,想着阿红儿子那啥都听她娘的那懦弱样,众人看着年轻妇人的眼神里满是怜悯。
往常都只是听说,这回可是亲眼见着了,谁家婆婆这么歹毒,儿媳妇刚出了月子就让人家下冷水洗衣裳的,且还不是洗自家的衣裳,是她给接的桨洗的活计。
要接这活计,自己洗呗,她倒好,给儿媳妇接的,这是生怕儿媳妇好啊。
这孩子也是可怜,听说娘家是个爹娘都早死了,是被婶母应的邓家的亲事将她嫁过来的。
没有娘家撑腰,怕是被这歹毒婆婆磋磨死也只有受着的份儿。
他们都是外人,指手画脚不成。
但人心都是肉做的,谁见了这阵仗也气得慌啊。
就借着今儿这事,邱嫂子和几个脾气火爆的,撸了袖子就往上房钻,直扑床上,一把将被窝里头的人给拖下了地。
毛阿红正做着美梦呢,浑身暖洋洋,舒服得她脸上都是笑,冷不丁的被人拖出来,她只觉得跟火边待得好好的突然刮起了大风下起了冰雹似的,那冰雹还全往她身上砸,冷得她直哆嗦,美梦也醒了过来。
眼神一抬,就看见了邱嫂子几人正一脸怒意的瞪着她。
她迷茫了一瞬,顿即反应过来,张嘴就破口大骂,“大清早的你们家死人啦!闯进我家来这是做啥?你们都有毛病是不是?邱桂花你个烂心肺,生儿子没屁眼的老荡妇,老娘招你惹你了?”
她一边骂一边跳起来就要往床上回,可冷死她了。
邱嫂子听她骂自己生儿子没屁眼,顿时怒了,一把将人揪住,一耳光就扇了过去,“你骂谁呢?老娘撕烂你的嘴!”
其他妇人也纷纷上手,咒他们家死了人?个死老婆子,看他们怎么撕烂她!
“来人啊!我家进土匪了!杀人啦!抢钱啦!杀人啦!”
毛阿红被左右开弓,打得眼冒金星,她也不是个好惹的,双手胡乱扑腾,边回击边大喊大叫。
这阵仗,大得很,更多的巷邻都往这边围了过来。
就连隔壁的丁氏,都听着了动静,过来凑热闹,见周素兰竟然也在,顿时好奇,这到底出啥事了?
周素兰抬脚进了屋,毛阿红已经被邱嫂子几个摁在地上,毫无反击之力,邱嫂子正骑在她身上,更是叫她动弹不得。
挣扎着,冷不丁周素兰的身影映进了眼帘,毛阿红顿时瞳孔一缩。
周素兰蹲下去,俯视她,“我问你,二十年前,是谁叫你来河边给我带口信的?”
毛阿红眼神飘忽,“都这么多年了,谁还记得清啊?我记着我在巷口碰着的人,好像是学堂的人来着,问我认不认识徐长顺家,他今儿书忘带了让他家人赶紧给送去。”
闻言,周素兰笑了一声,“你说记不清?我瞧你记得很清,记得是在巷口碰上的人,记得是学堂的人,这咋叫记不清呢?”
毛阿红就瞪眼,“咋了?我好心给你送信还有错了?这都多少年了,你今儿才想着上门好好谢谢我啊?谢人要有谢人的样子,你这叫啥?叫恩将仇报!”
话音未落,邱嫂子就听不得的伸手抓住了她的头发往下一扯,痛得她哇哇叫,“邱桂花你个老荡妇!”
“你个懒成熊的货,当大家伙不知道你呢?就算是在巷口碰着人喊你带信,你铁定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当没听见,回了家就关门睡大觉了,会这么好心巴巴的跑去河边传信?再说了,你个懒货,自家灶门往哪儿开都不知道的,咋就知道长山娘在河边洗衣裳?偏要跑去河边送信?
今儿你要是不老老实实交代清楚了,信不信老娘撕烂你的嘴!”
毛阿红疼的龇牙咧嘴,嘴里头也不忘啐口水,口水刚啐,就被后头的妇人一巴掌呼了个嘴巴子。
“臭死个人,恶心谁呢,给我咽回去!”
第一百三十章 是徐长福
“唔唔....”毛阿红奋力挣扎着,头往旁边一扭,张嘴就骂,“邱桂花你个老荡妇,瞧把你给显摆的,咋了,你如今成她周素兰的狗了?她让你干啥你就干啥?
我说你,就是你把她周素兰的鞋扒下来舔干净,人家也不跟你好!不然她咋请涂菜花去干活,请大顺媳妇去干活,也不请你?你可消停的吧!啊呸!啊!”
呸字还没吐完,就又被扇了个嘴巴子,这下是邱嫂子打的。
同时她还往毛阿红脸上啐了一口,“你当谁都跟你似的无利不起早呢!啊呸!你个烂心肺的货,大冷天的磋磨刚出月子的儿媳妇,也不怕老天打雷劈死你,死了你都是要下十八层地狱的玩意儿,跟谁俩在这嘚瑟呢?我叫你嘴贱,叫你嘴贱!”
边说邱嫂子的巴掌就边往毛阿红身上招呼,打得她哇哇乱叫,一颗老牙都呼了出来。
“里长来啦!”
就在这时,外头有人喊起来。
却见有那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见这阵仗,去把里长给吆喝来了。
邱嫂子愣神的功夫,毛阿红逮到机会,掀翻她爬出来,伸手往门口爬,跟看见了多年不见的亲人似的,“里长,你要给我做主啊!邱桂花杀人啦!”
“咋回事?”
邓家的堂屋门口和院子里都被人给站满了,乌压压的,把堂屋里的光线都挡没了,里长看不清毛阿红被扇肿的脸和嘴角的血,当然,他也不想看清。
虽然是里长,但谁心中没个秤?
这毛阿红就是个不招待见的玩意儿,他对她,也没啥好印象。
“里长,就周素兰邱桂花他们,一大早的冲进来,把我从床上拖下来,又是打又是骂的,要杀人啊!我不管,里长你可得给我做主哇!”毛阿红哭嚎着。
“事出必有因。”里长看向了周素兰,“长山娘,出啥事了?柱子娘做了啥?”
毛阿红一愣,张嘴就要嚎。
“你先闭嘴!”
毛阿红又一愣,手在大腿上一拍,就要撒泼。
“欺负..唔..唔..”
但立马就被邱嫂子给捂住了臭嘴。
没天理了,没天理了!
她挣扎着,眼珠子乱瞪,传神得很。
周素兰看向里长,将先前跟邱阿嫂他们说过的话一五一十的重复了一遍。
邱嫂子等她说完就接了嘴,“里长,我们就是听长山娘说了,觉得这里头问题大着呢,所以才一起跟来想弄个清楚的。
这毛阿红是个啥德性呢清楚,她会这么好心?
大夫都说了,那啥山蝰蛇不喜水,铁定不会自己跑去河边的,就是有人害的长山!毛阿红就是帮凶!只要她说出是谁给她的好处让她往河边去报信的,谁就是害长山的凶手!”
外头看热闹的,还有好些人是后来的,比如丁氏,还不知道里头是这么个情况呢。
顿时,大家伙都七嘴八舌的议论起来。
没想到,长山当年被蛇咬另有隐情是被人害的?
哎哟,这可真是!
丁氏却不着痕迹的变了变脸色,想偷偷离开,但被人挤到了堂屋门口,后头全是人,她压根就退不了,只能降低存在感,不动声色的注意的里头的情况。
里长一听当年还有这般隐情,脸色也是变幻无穷。
他看向毛阿红,“整个东三里巷的人都知道你啥德性,当年给长山娘送信的是你?谁让你去的?你说清楚!今儿你要是不说清楚,我就把你家逐出东三里巷!”
别说他是个公正的里长,就是不是,长山娘和柱子娘,他向着谁,压根就不用说。
邱嫂子这才收回了手。
嘴巴得了自由,毛阿红立马哭嚎,“六月飞雪,我比窦娥还冤啊!我做个好事不被人感谢也就罢了,咋还这么冤枉我啊!
真是冤枉啊!当年真是我在巷口碰见的人,我都不认识那人呀!一听是长顺忘了带书要人赶紧送去,我想着隔壁邻居的,反正我也没事,就当是溜达了,我敢发誓呀!”
她又哭又嚎的,还发誓呢,别说,听着还有情有理的。
周素兰都禁不住想,真是她破天荒的勤快了一回?自己冤枉她了?
但突然,外头就响起了一道惊雷。
今儿本就暗沉的天,这会儿更是昏昏沉沉起来,乌云密布,瞧着就要下大雨了。
“打雷了!老天爷都听不下去了!”邱嫂子叫起来,“毛阿红你还敢睁眼说瞎话,当心老天爷再劈道雷下来直接劈你身上!”
毛阿红直哆嗦,她也没想到,老天爷竟真劈雷了。
她要是敢撒谎,说不得下一道雷真劈她了?
顿时,毛阿红吓得脸都白了。
“是徐长福!是徐长福给了我二十个铜板,让我去传信的!”
一语出,众人皆惊。
天上乌云翻滚,地上众人像是都被定住了一番,一时间,安静得落针可闻。
倒是毛阿红,见众人这个反应,以为大家不信,忙又嚷起来,“真是徐长福!你们不信,可以找他来对质的!就是他让我去的!借着这事,后来我还威胁了他好多回,让他给我钱花呢!”
众人渐渐回过神来,纷纷看向周素兰,脸色那叫一个精彩。
即便昨晚已经听穗儿推断出了,但这会儿亲耳听到,周素兰还是大受打击,身体一晃,整个人差点没一头栽下去,还是两个妇人反应快,赶紧扶住了她。
邱嫂子跳起来,“我就说你个懒货玩意,每天啥也不做的,你家柱子拉车挣得也不多,你咋总隔那么一段时间就又是买瓜子又是买点心的糊你那张嘴呢!原来,是别人给的钱!”
她还总骂咧,嘀咕她自己不干活也不知道节省花钱就是个祸害精呢。
没想到,没想到啊。
更没想到,害长山的是徐长福?
“可是,当年徐长福才多大?才十七吧?他竟做的出这种事来?”有人忍不住说了一句。
众人一个激灵,压根不敢深想。
那可是他亲弟弟啊!
即便不是一个娘生的,可这个后娘,对他那可是比自个亲生的还要亲啊!
真能做的出这样的事来,他还是人吗?
“长福媳妇在这里呢!”有人突然发现了自己旁边站的,可不就是丁氏嘛?
众人唰唰唰朝丁氏看去,叫她无所遁形。
“长福媳妇,长山的腿真是你家长福害的?”
丁氏头皮发麻,表情僵硬。
她哪知道,她哪知道啊!
第一百三十一章 委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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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我可以作证
毛阿红却立马跳起来,“你放狗屁!你这么好心,舍得白白给我二十个铜板?
长山被蛇咬了我当时一听就回过味来了,不然,这么些年,我每每拿这个事威胁你给我铜板花,你咋每次都乖乖给?你要是心里没鬼,你怕我威胁?”
邱嫂子接嘴,“就是!那可是二十个铜板!不是两个铜板!你那会儿在酱坊做工一天也不过才十七八文吧?还不如自己个请一天假了,还省下两三文了呢!
你脱裤子放屁,非得要使二十个铜板让毛阿红去传信,摆明了就是有问题!”
被两人跳脚指着鼻子啐口水,徐长福眼眶更红,整个人激动得颤栗起来。
“我那会刚进酱坊,老东家本来就嫌我手脚不如我爹麻溜,我哪敢请假啊?二十文是小,请假事大,我也是没法子啊!但凡当时时间再充裕点,我就多往回走走,看看能不能碰上旁的熟人了。
我本来还想让老童生孙子帮到底往河边去的,可他见着我说了话立马就往回跑了,我喊都没喊住。
长山被蛇咬了,我当时也是又悲痛又后悔,若是我在的话,肯定会挡在长山跟前的,我宁愿被咬的是我呀!
我还总在想,若是我不想着酱坊的活计,自己去送了书,那毒蛇来了,有娘在,说不得长山就不会被咬了。
这么多年,我每时每刻都在祈祷,只要长山的腿能够好起来,哪怕叫我少些寿数,我也甘愿的!”
一番话,徐长福说得有情有理的,一个大男人,眼眶红成那样,还泛着泪光。
在场众人,好些都信了。
或者,真是弄错了?
报信是真,长山被毒蛇咬,那就是一个意外啊!
里长几乎都信了,毕竟,台上的戏子来演,也演不到这么逼真吧?
却突然,有人笑出了声来。
众人循声看去,是周素兰。
长山娘笑什么?知道不是长福干害人,高兴的笑了?
被众人望着,周素兰的视线由始至终都落在徐长福身上,她看着他泛红的眼眶,笑得眼泪花都要出来了,“徐长福啊,徐长福,你可真是,昧着良心撒谎,演得真好,我都要被你糊弄住了,只可惜——”
可惜什么?
徐长福心中一跳。
她还能有什么证据不成?不可能的。
都过去这么多年了,能有什么证据?
他当初花钱雇的那捉蛇去放的二流子前几年就病死了。
死无对证,只要他不承认,这事就是个意外!
“只可惜,还有我呢,大哥!”
这时,门口突然有人走进来。
徐穗儿看着进来的人,以及他身后跟着的石昭,眉头一挑,她就说石昭去哪儿了没见人呢。
就一早的事,奶奶竟做得这么周全啊?
看着来人,众人惊讶万分。
“徐长顺?”
“是长顺?”
都好久没见着徐长顺了,他咋来了?
徐长福看见徐长顺,心里顿时一紧,嘴里赶紧道:“长顺?你这些日子都去哪里了?快过年了,我想着让你回家一起过年呢。”
“你会想着我?你要是想着我,也不会把我给分出去了!”
徐长顺一身邋遢,大冬天的,都能闻到他身上的臭味,要不是这张脸没错,大家还以为他是哪儿来的臭叫花子呢。
他愤恨的瞪着徐长福,当初他那么不愿意那么闹,徐长福也狠着心的非要把他给分出去!
若不是如此,他这些日子哪至于过的这么苦?
要不是娘救了他,他就要被卖去黑窑做苦力了!
这徐家,也有他的一份,凭啥徐长福要赶走他?
该被赶出去的,是徐长福才对!
徐长顺扫视四下,看向里长,大声道:“我可以作证,长山就是大哥找人放毒蛇咬的!”
一语出,众人皆惊。
徐长福不承认,声泪俱下的,他们差不多都要信了。
可徐长顺突然出现,指证徐长福。
娘诶,这可真是一惊又一乍,大清早的,没吃早饭都觉得肚子不饿,有劲呢!
“你可以作证?”
里长问他,“你咋作证?你都知道些什么?”
“二弟!”徐长福喝道,“我可是你亲大哥!你作甚要污蔑我害我?”
徐长顺冷哼一声,压根不带怕他的,“当年我没带书,是我故意没带书的!是大哥给了我铜板收买我,让我那天别带书的,我不知道大哥要做啥,反正给我钱,不带书就不带书呗!
哪曾想娘后头给我送了书来,我下晌回家,就见长山被毒蛇咬了,我当时就琢磨过来了,所以,我就找大哥问了,长山被毒蛇咬,是不是他做的。
大哥说不是,还让我别瞎说,我本来就信了的,可没过两天,我在街上,撞见大哥跟一个人在巷子里说话,大哥还给了那人银钱。
你们也知道我那些年混不吝的,跟镇上好些游手好闲的二流子一起玩过呢,那人我正好认识,叫杜三,听人说他捉蛇可是一把好手,还常捉了蛇卖了钱去赌呢。
当时我一见大哥跟杜三见面,还给他钱,那还有啥不明白的?
只是我一直没说罢了!到底他才是我大哥,我肯定是帮着他的!”
徐长顺又是一哼,“里长,你当分家我大哥那么好心会分我点银子啊?要不是我拿这事威胁他,他一个子儿都不会分给我的!”
“总之,我可以发誓,我说的一句假话都没有,要是我说假话,就让我天打雷劈,不得好死!”
天上乌云翻滚,却并没有惊雷劈下。
众人信了,纷纷议论起来,指着徐长福,叽叽喳喳全是骂声。
徐长顺则看向周素兰,讨好的一笑。
娘说了,只要他实话实说把知道的都说出来,她就给自己一笔银子的!
有了银子,他就可以回赌坊去翻身了!
周素兰面无表情,那些年,她对徐长顺岂止是掏心掏肺,可是呢?
昨儿回家的路上,经过壶镇,她正好碰见了被人拖着走的徐长顺,一问,得知他欠了钱被卖去黑窑做苦力了,当时她想着自府城求医就一直萦绕在心里的念头,鬼使神差的,从人手下买回了徐长顺。
昨晚和穗儿那一番谈话后,她就去找了徐长顺,用银子利诱,从他嘴里得知了真相。
是的,在来东三里巷找毛阿红之前,在毛阿红开口说出徐长福之前,她就已经知道所有的真相了。
今儿还要演这一出,她就是要当着东三里巷所有人的面,揭穿徐长福这个杀人凶手!
当下,徐长顺一说完,在众人的惊骂中,周素兰凄厉一叫,扑向了徐长福。
“这么多年,我掏心掏肺,当亲儿子一样的待你,从未有过一丝怠慢和二心,你不感念我,不认我这个后娘是娘,那都罢了!可你千不该万不该!
徐长福,你狼心狗肺!长山是你的亲弟弟啊!
你怎么忍心放毒蛇咬他,他才十二岁啊!他大好的人生都被你毁了!徐长福,你好狠的心啊!”
第一百三十三章 打断他的腿
“徐长福!你好狠的心啊!”
周素兰扑向了徐长福,双手在他身上又抓又挠。
她凄厉的喊声在院中回响,众人皆安静下来,看着听着,心软的人早已跟着红了眼眶洒下了泪花。
是啊,好狠的心。
这世上,怎么会有人这么狠心这么歹毒呢?
徐长福被挠花了脸,心里又气又怒,忍不住就还了手,一把推了出去。
周素兰往后一趔趄,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徐长福!”里长怒喝。
孙大旺喝马大顺立马冲了上去,一人一拳头对着徐长福左右开弓。
早就忍不住了。
两人都没省力,一个揍得比一个重。
“不是我!我没有!”被揍得压根没有还击之力的徐长福只能抱着头,嘴里大喊着冤枉。
周素兰被徐穗儿和邱嫂子扶起来,红着眼又往前冲。
“你还敢喊冤枉!这天下最丧心病狂的杀人犯也比不过你狠辣歹毒!长山好好的人被你害的在床上瘫成了废人,整整二十年啊!
你就是拿命来抵,也抵不过这二十年的苦痛!
徐长福,今儿我就要叫你也尝尝废人的滋味!
石昭!给我打断他的腿!”
石昭应声,两步上前,出手迅速,都没看清他是怎么做到的,只听得一声惨叫响彻天际,而后徐长福的两条腿就软哒哒的叠在了一起。
两脚反蜷着,膝盖后折,右小腿腿搭在了右大腿上,左小腿也搭在了右大腿上。
那诡异的弧度,不用看,都知道定是疼得要命。
再看徐长福,整个人脸色惨白,惨叫之后,人就生生痛晕过去了。
众人没一个可怜他的,都觉得活该,解气得很。
丁氏敢怒不敢言,缩在一团,拼命降低了存在感。
里长也没有说什么,杀人偿命,没把徐长福送官,也是因着事情都过去这么多年了,办也办不出个什么花样来,到头来说不定还一点都不会伤筋动骨。
叫长山娘自己个有仇报仇有怨报怨了,毁掉徐长福的一双腿,也是因果轮回,报应不爽了。
他抬手,示意大家伙都散了吧。
倒是有人还是好奇,徐长福到底为啥害长山啊?
徐长顺眼看着周素兰一声令下,石昭出手就直接折断了徐长福的双腿,看得心里直哆嗦,生怕周素兰也迁怒他,回头说好的银子不给他了。
那叫一个殷勤狗腿。
听着这话,立马就开了腔。
“我知道!”
“徐长福是怕长山抢了他的饭碗呢!”
闻言,众人顿即反应了过来。
不清楚当年事的一问,就有清楚的赶紧解惑。
一来二去的,大家就都自行补出了一场因为嫉妒和害怕自己饭碗不保从而害人的大戏。
想当年,先进郭家酱坊做工的可是长山,郭家老太爷都夸长山有做酱的天赋,学的快,做的好,人也勤快麻溜呢。
可惜,回过头来,徐长福就后悔了,也要进酱坊,这不,偏心的徐老实就豁出了老脸求就郭家老太爷,换了长山回来,换了徐长福进去。
可哪知,有长山的聪明勤快在前,笨拙的徐长福自然就不讨喜了。
一听郭家老太爷还想让长山回来,徐长顺害怕了,担心自己被赶出酱坊,失去了这份可传代的稳定活计,所以,起了歹心!
害人必害己!
可惜,这个真相迟来了二十年。
即便徐长福双腿被废,也抵不过长山这二十年的人生。
众人唏嘘不已,里长叫了散去,各自还聚在一起说这个事呢。
不过半日,这事就传出了东三里巷去。
一传十,十传百的,毕竟,周老太如今也是清河镇上的有名人物了,这事,就传得更快了。
且还传到了徐宝安所在的学堂去,众学生一听徐宝安的爹竟然残害亲兄弟如此歹毒,纷纷远离徐宝安。
有其父必有其子,众人生怕徐宝安也会因为心生嫉妒而残害同窗,是以,一众家长找上了先生,要他开除徐宝安,不然,他们家孩子就都不在这个学堂读了。
先生迫于无奈,最后只得开除了徐宝安。
被开除的徐宝安心中气愤难言,跑回家质问徐长福,反而被自知成了废人而恼羞成怒失去理智的徐长福给骂了个狗血淋头。
丁氏得知儿子因为这事被开除,当即就气晕了过去。
等再醒来,丁氏就做了个大胆的决定。
那就是,找来娘家人,逼着徐长福写了和离书,然后,带着儿女离开了东三里巷。
好久之后,听说徐宝安改头换面,随了母姓,重新入了新的学堂,在继续求学科举之路呢。
只不过,都是听说。
在丁氏带着儿女离开之后,众人就再也不知道他们的消息了。
反而是徐家近在眼前,只剩下瘫在床上的父子俩,巷邻们隔着院墙都能听见父子俩的谩骂和诅咒。
骂周素兰,咒周素兰,骂徐长山,咒徐长山。
总之,搞成如今这幅模样,错的都是别人。
众人听见,纷纷摇头。
真是活该他们成了废人!
都到这个份上了,还不知悔改,还咒骂苦主呢。
他们都想冲进去给父子俩一人两个嘴巴子,让他们好好清醒清醒!
可那屋里实在太臭,连着院子里都是臭的,实在没法进去。
好在没两天,就有人来帮他们出气了。
徐长顺带着儿子杀了回来,将徐长福给赶了出去。
天寒地冻的,断腿又是新伤,压根没得到半点医治,听说都没撑过两晚,人就死在了大街上。
无人认领尸体,还是镇署的差役一卷草席子将人丢去了义庄。
至于徐老实,到底念在孝道二字,怕被人说道,留在了家里。
只不过,过完年不多久徐老实就病没了。
但这都是后话。
眼下,从东三里巷离开,周素兰就看大夫去了。
气怒攻心,郁气堆积,周素兰病了。
好在问题不大,开了药吃着,好好静神养气就能好起来。
徐穗儿亲自熬了药喂她喝了,祖孙俩复了盘,她又好好的劝解开导过,叫周素兰心里的郁气散了不少。
明日还有比赛,徐穗儿只能喊徐宝生好生照看着,趁着下晌,就赶紧赶去了县城。
第一百三十四章 复赛
腊月二十,灶王节赛厨,复赛。
昨儿后半夜就下起了雪来,得亏徐穗儿昨日就赶来了县城。
所幸雪下得不大,洋洋洒洒的,跟毛毛细雨似的,暂且不影响出行。
徐穗儿带着黄翠花打着伞来了灶王庙,一路进了灶王庙正殿。
灶王像居高临下,长明灯在香案上幽幽跳动。
殿内摆了八个铜盆,里头是各色食材,比初赛是丰富许多。
但规则却更古怪。
只听得灶王会首捧着一个竹筒宣布道:“每个人上前抽一支签,签上写着一个百姓的心愿,你要根据此心愿,用庙中准备的食材做出一道能响应心愿的菜,完成后,由老庙祝和该心愿之人共同品评,得两分者晋决赛。”
竹筒里一共三十支签,也就是三十个心愿,抽中哪个,全凭手气。
徐穗儿听罢规则,只觉得实在有意思得很,也不知谁谁想出来的。
响应心愿的菜?
要做的令许愿之人满意不说,还得老庙祝也觉着好,这可比初赛的蒙眼品评还要难上些。
一众参赛者在听过规则之后脸上都不约而同的紧张起来。
还是按照号牌,从小到大依次上前抽签。
很快,轮到了徐穗儿,她伸手进竹筒,摸出一支来,展开一瞧——
‘盼百岁老母能重行走。’
她微愣。
而周围大家伙抽到的签大多正常——‘盼小儿不咳’、‘望夫君高中’、‘愿来年丰收’.......
周福生甚至抽到一个极容易的,‘求家中灶火常旺’。
还来徐穗儿跟前显摆,问她抽中了什么呢。
徐穗儿只叹自己手臭,不过她向来就是非酋,习惯了。
这写下心愿的人多都是灶王庙附近的人家,黄翠花很快就从人嘴里打听了出来,后巷有个周婆婆今年一百零六岁了,在床上躺了许多年了。
徐穗儿听了,更是抓马,都这么大岁数了,即便是灵丹妙药,也没有叫人吃了就能重新站起来走路的。
她只能尽力而为了。
她想起前世小时候,奶奶常说一句话,人老了,最怕的不是病,而是嘴里没味道。
百岁老人瘫在床上,吃什么定然都是味同嚼蜡的,这人吃不了什么东西,身体自然一日不如一日。
若能让她重新找回‘想吃’的欲望,胃口开了,气血通了,筋骨或许也能慢慢活过来?
只能这样了。
徐穗儿打算做一道桂花红枣蒸米糕,软糯‘微甜,不费牙口,却足够勾起食欲。
是以,关于食材,她选了糯米、干桂花、红枣。
淘米,泡米,碾米浆。
泡水她选择了快速泡的法子。
复赛时间充裕,瞧,有人还在做大鱼大肉呢,都是费功夫的菜。
所以徐穗儿压根也不急慌。
等米泡好了,她便开始碾米浆。
黄翠花一起帮忙,两人配合有序,很快,将米浆磨出来。
接着,徐穗儿又将红枣去核,细细的捣成了泥,同米浆混合,再用棉布过滤三遍,让糕体细腻到入口即化。
最后,撒上干桂花,上蒸笼蒸制,直到桂花的香气完全渗进米糕里。
这算不得是一道多难的点心,但考究的是功夫和火候,不能蒸的太久,也不能蒸的太少,要掐准那个刚刚好的度。
出锅,米糕洁白如雪,顶上金色桂花点点,红枣的甜香和米香缠绕在一起,温润得像冬日里的一双手。
在一众散发着肉香酱香里,这一抹清新的甜香味,若有若无,却难以忽视。
有人做了红烧肉,有人做了素汤面,还有人做了酱排骨......
一众菜色,统统分为了两份,一份端至一张长案上,一份由人分别送走,想是要端给许愿者的。
老庙祝被徒弟扶了上来,今儿不用蒙眼品评,但老庙祝仍然双目紧闭。
徐穗儿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老庙祝眼睛是真看不见啊。
眼睛看不见的人,对感觉会更加的敏锐,比如触觉,比如听觉,比如味觉。
田氏看不见,但即便是你不发出一点声音的朝她走去,在十步之内她就能发现。
味觉更是,她不知道是什么菜,但只要一吃,就能说出来。
这位老庙祝的味觉,显然更厉害。
不过,徐穗儿还是好奇,都一百岁了,老庙祝嘴里还能尝得出味儿吗?
谁也不知道。
但结果就是,此次复赛三十人,晋级决赛的只剩下了八人。
徐穗儿在,周福生也在。
—
腊月二十三,决赛。
灶王庙后院祭台,四周用青石砌成,三面围着松柏。
祭台正中摆着一张巨大的石供桌,上头香炉、烛台、供果一应俱全,灶王像被请到了正中,长明灯的火苗在寒风中摇曳。
岐州并不是常下雪的地方,那日雪也只下了不过大半日就停了,后头淅淅沥沥下了两天雨,到今儿,总算是放了晴。
台下人坐了两排,后头围着的都是凑热闹的百姓。
今儿决赛,秦县令终于出席,此时就坐在老庙祝的旁边,依次往后还有灶王会首,以及上一次赛厨的头名和几位乡绅。
这些,就是决赛的评委了。
徐穗儿和其他七位选手依次站在各自的灶台前,每个灶台相隔三步,食材已经备好——凡是市面上能买到的食材,都准备了两份。
但每人限取八样。
时辰到,灶王会首高声宣布:“决赛题目——三个字:甜、圆、光。请各位根据题目自选食材,做一道祭灶宴席主菜,需做两份,一份供奉灶王,一份呈评委,供奉后,庙祝将点燃黄符,长明灯火苗的变化将计入神眷分。”
徐穗儿站在灶台前,脑中飞速运转。
既是祭灶宴席主菜,那就势必不能素了。
甜、圆、光。
甜——灶王节传统是要用糖瓜来粘住灶王爷的嘴,让他上天言好事。
圆——团圆、美满,可以是一道球形或圆形的菜。回到灶台
光——灶火光明,菜品要有光泽,最好是焦糖色或金黄色的亮面。
片刻间,徐穗儿已经有了主意,当下听铜锣响,拿了提篮,出去选取食材回来。
只八位决赛选手,一众人的眼睛也很是看得过来的。
秦县令一边喝着茶,视线时不时的落在徐穗儿身上,好奇就这个题目,徐穗儿会做一道什么样的菜。
他还看见了一品香的大厨周福生,不禁纳罕,他怎么也来参加这赛厨了?
有意思。
第一百三十五章 头名
回到灶台,徐穗儿先将五花肉切成薄片,用葱姜水焯水去腥。
又将芋艿削皮蒸熟,趁热捣泥,加上桂花酱拌匀。
然后另起一锅,下饴糖小火熬化,糖液从白色变成琥珀色,再变成深金色后,她迅速放入五花肉片,让每一片肉都均匀裹上糖浆。
这步极难,火稍大,糖就苦,火太小,糖挂不住。
好在黄翠花已经不是一次配合徐穗儿糖液了,很是熟练,将火控制得正正好。
而徐穗儿注意力都在锅里,筷子翻飞直到每一片肉都变得透亮晶莹,像琥珀一样发出温润的光。
然后,她将裹好糖的肉片一片片的贴在蒸碗内壁,贴成一个圆形的‘壳’,中间留空,填入芋泥。
最后,将糯米粉调成糊,封住碗口,上笼,大火蒸半个时辰。
等待的时间就是等待,她在灶后坐了歇歇脚,一边打量其他人都在做什么。
周福生揉了面,又煮了红豆沙,配了猪油,显然是要做炸麻团,倒也挺符合甜圆光的。
不会做白案的红案师傅不是好厨子,显然,周福生白案也挺拿手的。
不过,徐穗儿并不担心。
时辰到了,出笼。
她将蒸碗快速倒扣在白瓷盘中——
一个金黄色的圆球出现在盘中央,外皮是半透明的焦糖色,隐约可见内里的芋艿泥馅。糖浆在热气的蒸腾下微微流动,整道菜像一盏被点亮的灯笼,散发着甜而不腻的香气。
徐穗儿给这道菜取名——金玉满堂。
八道菜依次被放在灶王像前,老庙祝点燃一道黄符,在祭品的上方旋转三圈,然后退后三步,所有人屏息凝神。
长明灯的火苗猛地向上窜了一下,接着,微微摇曳,仿佛有什么无形的东西从供桌上拂过。
然后,火苗竟分成了两股,像是有什么力量从中分开,又缓缓合拢。
老庙祝长叹一声,“灶王领受了。”
徐穗儿看得一双杏眼鼓溜溜的。
接着,便是评委品评。
大家喜好各一,秦县令知道金玉满堂是徐穗儿做的,没打算徇私,可这道菜入口,他也是意料之中的笑了。
八道菜排成一排,但高下立判。
今儿决赛,命题而作,味道好算其次,首先得符合题意。
有乡绅更喜欢周福生做的麻团,说‘酥脆香甜,老少皆宜’。
秦县令,灶王会首,三位乡绅,上次赛厨头名,再加上老庙祝,一共就是七名评委,每人只得三票,能分别投给三道菜。
徐穗儿和周福生的菜各得三票,在老庙祝还没有最后投票之前,是八名参赛者中得票最高。
周福生眼露期冀,一眼不错的看着老庙祝,就看他如何选择了。
若两道菜都投一票,那么,打成平手。
若只投给其中一人,那么,此人就是此次灶王节赛厨的头名了。
这个激动人心的时刻,老庙祝是看不见的,他也不知道哪道菜是谁的,只凭心品尝。
先尝过麻团,老庙祝没说话,再尝到金玉满堂后,他停了许久,而后道:“甜而不腻,光而不艳,圆而不满,此菜有三德:糖衣如金,是光明之相,肉中有素,是调和之道,外圆内满,是圆满之意。”
他忽而笑了笑,笑意中有些畅快,“老夫活了百年,守了灶王庙五十余年,赛厨举行无数次,这道菜,是老夫品过的最相宜的一道菜,当得此次头名!”
周福生脸色一白,不免扭头看了徐穗儿一眼。
他竟输了?
不,今次赛厨,初赛复赛决赛,所做的这三道菜并不是他一贯的水准,与其说做菜,倒不如说是在做点心。
他没有输。
若比做菜,这小姑娘岂能胜他?
下次,下次....
明年的厨王争霸赛,她去不上?
她不去,他也要想办法让她去,到时候,才是真的一决高下!
周福生很快就把自己给哄好了,但只得了第二名,仍是叫他难以开怀。
他家世代行厨,这样小小的赛事,他压根不屑,可却输给了一个小丫头,叫他如何开怀。
哪怕是得了二十两银子,以及一尊镀银灶王像,他也难多看两眼。
徐穗儿可不知道他的复杂心思,捧着一尊镀金的灶王像,咧嘴笑得眉眼不见。
今儿灶王节,她得了尊灶王像,拿回去好好供奉着,灶神眷顾,灶火兴旺,阖家平安。
另外,还有一块秦县令亲自题的一块小匾,上书天厨二字。
有了这块匾挂在茶肆里,一些宵小之徒,想来闹事找茬子也得掂量掂量。
除此之外,还有五十两银子呢。
啧,这次的赛厨,她可是不白来,收获颇丰啊。
但她心中却好奇一点,老庙祝眼睛看不见,那番评价又是如何来的?
难道光是尝,还能尝出这菜的形状和颜色来?
忒是稀奇。
她不免又怀疑老庙祝是看得见的。
可那眼睛,都没睁开,又分明是看不见的才对。
……
年关一近,日子过得都要快起来。
晴过一日,天又阴沉起来,没两日,雪又落下来,这回,一落就是好几天,地上都铺了厚厚一层积雪。
每早起来,石昭和徐宝生头一件事就是扫雪,扫院子里的雪,也扫茶肆前头街道的雪,连着台阶,都要清得干干净净,免得踩了雪滑倒,来吃饭的客人也不方便。
因着下雪,杨师傅等人都暂且停了工,自回家过年去,等年后再来。
三个月了,房子其实也建得差不多了,就是一些收尾,雕花上漆之类的,加上装潢,估摸着年后来也就大半个月的工期。
倒也不急着这会儿了。
就要过年啦,四下都是一片喜气,镇上每天都跟赶大集似的,全是乡下村里各处来置办年货的。
来喝茶的客人,唠嗑说闲也都是把年挂在嘴边的。
从县城回来,徐穗儿就给徒弟们放了假,特别是守味兄弟俩,家在府城,两三日的路程呢,早些归家团圆要紧。
至于香巧和张起福,家就在镇上,倒还可以再待两天。
到了腊月二十九这天,忙过中午,茶肆便就暂且歇了张。
周素兰跟徐穗儿商量定,拿出早就准备好的红封。
给菜花婆和黄翠花分别结算了工钱,再一人发了一个红封。
“回家过年,初五那天上工来。”
领了红封的菜花婆和黄翠花笑咧了嘴,“诶!初五那天我们一定早点来!”
徐穗儿又给张起福和香巧一人发了一个红封。
那日守味兄弟俩走她也是给了的。
该走的都走了,便就剩下了自家人。
喏,还有一个石昭。
不过,大家早就把他当成了自家人,他又没地儿去,自然是留在这里同他们一起过年了。
第一百三十六章 过年事
忙过了中午,茶肆就关了门。
趁着下午,徐穗儿打算把枣花馍蒸出来,顺便再炸些麻花之类的面点,过年当个消遣,另外再给王员外那边送些,算做是回礼。
王员外上午就叫王全送了一份年礼来,且还丰厚着呢。
海货山珍他们是拿不出来,但做些稀奇的面点送去,也是一份心意。
周素兰自然是上手帮忙,至于徐宝生和石昭师徒两个,则负责在关了张之后把里里外外都给好好的清扫一遍,以待新年。
外边还下着雪,厨房里头却是暖融融的,灶膛里的火烧得正旺,和外面的冰天雪地像是两个世界。
热气裹着面香和枣香在厨房里头沸腾,烧火的苗儿抻着脖子往灶上看,只瞧着阿姐掀开了蒸笼盖,里头的枣馍跟一朵一朵的花儿似的,再下一层,却是一个个抹了腮红似的小兔子。
“好漂亮的兔子!”
徐穗儿看她一眼,笑道:“漂亮吧?阿姐专门给你做的。”
苗儿红了小脸,有些不好意思,“阿姐,过完年我都七岁了,不是小孩子了。”
七岁还不是小孩子呢?
徐穗儿和周素兰对视一眼,咧嘴笑得眉眼不见。
“待会儿给王家送去的年礼里,也装上几个这小兔子。”
徐穗儿点头应了,将蒸笼给起开,开始炸起麻花来。
把该做的都做出来,都是半下午了,周素兰和徐穗儿赶紧装点好。
“阿昭啊,你带着宝生去,先给王员外的年礼送去,还有一份是给王全管事的,再带两张裁好的红纸,把这包面点给东口巷的孟老秀才,托他帮咱们写上两幅对联!”
“诶!”石昭和徐宝生应了声,麻溜背上了背篓提了篮子出了门。
雪下得不大,披上蓑衣,也不影响出门,只是街上的人少了些,毕竟,明儿就过年了,置办年货的早都置办好了,好些临街的商铺都已经关了门,只少数铺子还营业着。
两人快去快回,徐穗儿已经熬好了浆糊,就等他们回来呢。
当下便开始贴对联,前头茶肆贴一副,后头堂屋贴一副。
前头那副上联是‘一年好景同春到’,下联是‘四季财源顺时来’,横批‘生意兴隆’,倒是应景。
而后头这副贴堂屋门上的,上联则是‘向阳门第春常在’,下联‘积善人家庆有余’,横批:福满人间。
石昭踩着凳子,将两副对联都给贴好,苗儿捧着浆糊碗颠颠的跟出跟进,小脸冻得通红,却笑得像只快乐的小蝴蝶。
新帖的春联在漫天飞雪里红得耀眼,周素兰看着,心中激荡难平。
过年啊,一家人团团圆圆的,前世后来常常做的美梦,异想天开,却终于是成了真了。
“奶奶,你发什么呆呢?”徐穗儿不知什么时候走到她身边。
周素兰回过神,笑了,“没啥,我就是高兴!”
春联贴好了,继续各自的忙头,石昭和徐宝生两个一个劈柴,一个打水把水缸都给装满。
周素兰和徐穗儿则忙着准备明儿的年夜饭的重头菜,该备的备起来,再准备今儿的晚饭。
今儿虽不是过年,但也算是小除夕,徐穗儿也做得丰盛。
晚饭要吃得早些,天没还黑透,周素兰就吆喝着吃饭了。
因为吃过饭,一家人还都要洗澡呢,年俗里说,二十七洗疚疾,二十八洗邋遢,二十九洗老垢。
今儿,正是洗去一身晦气的好日子。
把晦气都洗了,轻轻快快的迎接崭新的一年。
一家人都洗,费柴火是费了些,但晦气也是要除的。
等一家子挨个都舒舒服服的洗了澡后,就围坐在堂屋里的火盆边,小桌子摆了点心和瓜子花生,还有一壶热腾腾的姜枣茶。
田氏眼睛虽看不见,但手剥瓜子却是厉害得紧,很快就剥好一大把,顺手就给了坐在身边的徐穗儿,“穗儿,吃。”
瓜子嘛,自然是要自己磕才得劲,但看着田氏递来的瓜子仁,徐穗儿还是赶紧接过了,“谢谢娘!这可好,都省了我自己费劲剥了。”
徐宝生闻言,连忙凑趣,“阿姐,我给你剥花生。”
徐穗儿忙睇了他一眼,“你还是自己剥着吃吧。”
徐宝生撇嘴,扭头就冲着石昭道:“师傅,我给你剥。”
石昭:....
周素兰嘴里吃了块芝麻糖,正给徐长山按着腿,就着火盆的热缓慢的按着,瞧见徐宝生这耍宝的样子,忍俊不禁。
她扭头看向徐穗儿,一把将瓜子仁都塞进嘴里的徐穗儿正低头写着东西,纸拆成巴掌大一张一张的,拿针线缝出了一沓来,用削得细细的炭条在上头写,倒是方便得很。
她写的字很小很小,周素兰也不识得几个不说,也看不太清。
穗儿本来就识字会写,这厢借着香巧这‘师傅’,倒是光明正大的能写能认了。
而宝生,跟着王全,这几个月也识了不少字,会写不少了。
周素兰想着自己可是拖了后腿了,趁着过年这几天,她也得多认几个字才是。
“奶奶,等开春,咱们这酒楼就能正式开张了,我想了两个酒楼的名字,一个叫迎客居,一个叫福满楼,你看哪个更好,赶明儿好找人刻匾。”
“福满楼!阿姐,福满楼一听就喜庆!”徐宝生立马接嘴。
周素兰笑看了他一眼,仔细琢磨这两个名字,“我也觉得福满楼喊着更上口些,也吉利!不过,穗儿你更喜欢哪个就定哪个,奶奶听你的。”
“那就福满楼吧!”
周素兰被她的笑脸晃了神,看着她那张被火光照得柔和的脸,心也跟着烛火跳了两下。
有些事,真是天意。
老天爷让她重新活一世,又送来一个带着一身手艺的异世孙女,不是为了别的,就是为了让她好好活。
把上辈子的遗憾弥补,把上辈子没活出的样子活出来。
屋外的风声渐渐大了,雪也下得大了些,大片大片的雪花从夜空飘落,悄无声息的落在了屋顶上,地上。
苗儿窝在周素兰怀里困得眼皮子打起了架,周素兰拢住她,轻轻拍着她的背。
“都回屋睡去吧,今晚睡个好觉,明儿还得起早呢。”
第一百三十七章 除夕
年三十。
一早,小院里就有了动静。
徐宝生开了门,瞧见满院子的积雪,瞪大了眼睛,随即赶紧冲隔壁屋里喊。
“阿姐,快起来堆雪人啦!”
今儿不营业,也不出门,倒也用不着清扫积雪,难得堆积了这厚厚一层,用来堆雪人,再好不过了。
徐穗儿应声开了门,看着白茫茫的一片,抻了个懒腰,随即也是来了劲,“行,咱们就堆个雪人,同咱们一起过年!”
左上房,周素兰给迫不及待的苗儿戴好围脖,拢着她的脖子,免得冷,这围脖缀了兔毛,暖和得紧,还是她前儿个镇上置买新衣时,瞧见别人买,特意给穗儿姐妹俩一人买了一条呢。
“去吧。”戴好后,她一松手,苗儿就跟只兔子似的蹿了出去。
周素兰追出来两步,看着天上已经没下雪了,抬脚往厨房去。
让孩子们玩着吧,她生火做早饭去。
今儿过年,该咋闹呵就咋闹呵。
跟旁人家不同,他们倒也不用一大早的就要去上坟祭拜祖宗啥的。
已经跟徐家断了亲,那俩老不死的在世时也从未有多喜欢过长山,周素兰自然不会让宝生去祭拜。
下这么大的雪呢,那山路多难走。
想着周素兰也是唏嘘,被那老虔婆磋磨的那些岁月浮现在眼前,她忍不住笑了笑。
都是报应啊。
今年,那两个老不死的,坟前怕是没有香火了。
徐长福没了,徐老实又瘫着不能动弹,她可不觉得徐长顺这么冷的天会带着儿子大老远的去上坟去。
这人呐,可千万别干坏事丧良心,报应,总会应的,不活着的时候不遭,死了也总要遭。
周素兰心里畅快,高兴的哼着小曲儿,麻溜的调好了一碗面糊糊。
“大娘,我来烧火吧。”石昭走进来,径直坐在了灶膛下。
周素兰看了他一眼,想到什么,“等吃了饭,阿昭你也出门逛逛去吧,这几个月每天都忙着,也不得个假。”
她没明说,但今儿过年,石昭肯定也要去祭拜他父母的。
果然,石昭顿即点了头,“好。”
周素兰把早饭张罗好,院子里,姐仨也堆出了一个大雪人,一根树棍当嘴巴,一截胡萝卜当鼻子,两颗石子做眼睛,雪人静静站在那里,别说,远处瞧着,还真像个人似的。
“快来洗手吃早饭啦!”
周素兰一吆喝,三人赶紧往厨房跑。徐穗儿难得这么玩,上辈子,堆雪人都是好多年的事了。
这厢,她双手冻得通红,脸上却畅快得很。
“水热的,快好好暖暖手。”
吃过饭,石昭出门去,周素兰也随后出了门。
虽说差不多的都备好了,但有一样,那就是鱼,鱼当天现买更好,反正他们离镇上近,也就用不着提前买的。
一路到了镇上,赶年集的,这会儿人还不少呢,都是大包小包的买,一个个穿着厚厚实实,像一颗颗粽子似的在人群里穿梭些,更显得拥挤。
周素兰直奔周老汉的鱼摊,就做这个生意的,即便今年过年,那也要做完最后一场生意,周老汉父子俩今儿都在,面前的几个木盆里都装满了鱼,围着买的人不少,忙得是脚不沾地的。
周素兰排了好一会儿,才轮到前头,冷得她都搓了几趟手了,赶紧道:“老周,给我捞条鲤鱼,要大点的!”
“好嘞!”见得是她,周老汉露了笑,手脚麻溜的捞出了一条大鲤鱼来,上了称,用草绳穿了鱼嘴巴,递给周素兰,“大妹子,今儿过年好啊!”
“过年好过年好!”周素兰笑着给了钱,提着鲤鱼快步往家回。
拐过一条街,远远瞧着石昭提了个篮子往镇西口方向去了,她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回了家,徐穗儿已经在厨房忙开了。
徐宝生帮着烧火,苗儿帮着递柴,徐长山和田氏两个负责剥蒜择菜。
周素兰一进门就露了笑,拿了刀,麻溜杀鱼去。
一家人谁也不闲着,谁也不当大老爷,齐动手,配合温馨,一桌饭菜也就张罗好了。
今儿除夕团圆饭,自然做得更丰盛,徐穗儿足足准备了十二道菜,一年十二个月,吉吉利利嘛。
别管人少吃不吃得完,今儿本来就不能吃完,得剩,得余,年年有余啊。
后头回来的石昭一手端两个菜,将饭菜都摆上了堂屋里的大圆桌上。
圆桌是后买的,就为了今儿这大年,团团圆圆呢。
此刻,周素兰坐在主位上,左手边依次是徐长山和田氏,还有徐宝生,右手边是徐穗儿和苗儿还有石昭,七个人,围成了一桌,一点不挤。
不像从前,人多得如今这桌上的人压根上不了桌,就是周素兰自己,也是在厨房里从头到尾的忙,等她来吃了饭菜也早就都凉了。
如今好啊。
周素兰看着这一桌子的人,和一桌子的菜,忽然就觉得嗓子发紧。
她端起面前的酒碗,酒是徐穗儿酿的果酒,度数不高,除了苗儿,大家都能喝,至于苗儿,碗里装的则是糖水。
周素兰站起来,除了徐长山,其他人都跟着站起来。
“今儿是大年三十,是咱们一家子在一起的第一个团圆年。”周素兰声音不大,都大家伙都听得清楚。
“一切都不一样了,咱们不用看谁的脸色,再苦再累都是值得的,咱们从一块荒地,到如今,有了这座院子,茶肆,还有旁边马上建成的大酒楼!长山的腿也得了医治,宝生长高了,苗儿长胖了,穗儿也是个大姑娘了,还有阿昭......”
她有些语无伦次的,声音里带着颤儿。
但大家都听得懂,都红了眼眶。
“这杯酒。”周素兰把碗举高了些,“敬老天爷,保佑咱们的好日子,再敬咱们自己,希望来年一切都更加的好!希望咱们一家人都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干!”
七只碗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甜酒入喉,甜丝丝丝,又带着一点点的热辣,从喉咙一路烫到心口。
苗儿也学着他们的样子一饮而尽,喝完把碗底亮给大家看,逗的大家都笑了。
“开吃!”
周素兰率先动了筷子。
“这只鸡腿,给穗儿你吃。”
“娘,你吃这个丸子,可好吃了。”
“爹,你尝尝这个。”
“阿昭,红烧肉,你爱吃的。”
.....
一桌子你给我夹菜我给你夹菜,没有什么敬酒不敬酒,大家认真的吃饭,一桌子其乐融融,温馨至极。
石昭端着碗闷头吃着,心里早就变成了一汪海洋。
真好。
家人。
第一百三十八章 新岁
年夜饭吃了将近一个时辰,桌上的菜吃的七七八八,都还剩了些,特别是那尾红烧的整鱼,鱼头和鱼尾都留着的,有头也有尾。
把剩的菜都收捡起来,留作明儿初一的早饭,收拾碗筷的,洗碗的,大家都忙做了一团,但都默契的让徐穗儿只管坐着烤火休息。
今儿这一桌饭菜都是徐穗儿做的,她可辛苦。
徐穗儿被徐宝生拉着在火边坐下,也只好笑着依了。
旁边还坐着徐长山和田氏两个,徐穗儿心里有一丢丢的紧张,但好在,两人并没有说出什么惊天动地的话来。
徐长山只是温和的笑看着她,声音轻轻的,“穗儿,累坏了吧?”
他不止说今日,而是这之前的所有日子。
徐穗儿摇头,“不累。”
徐长山摸摸自己的腿,“爹一定尽快的站起来。”
徐穗儿便笑,“等爹站起来,咱家的大酒楼,等着你掌柜呢。”
田氏则拉了徐穗儿的手在手心里,一下一下,轻轻的抚摸着。
子时将至,徐宝生迫不及待了拿了鞭炮到了院子里去。
长长的一串炮仗挂在竹竿上,从院门口一直垂到地上,徐宝生拿着香头的手微微发抖。
不是怕,是激动。
往年这鞭炮,可轮不着他放,他连炮仗皮都摸不着,只能听响。
明年嘛,明年爹肯定站起来了,那就是爹放了。
所以,他可珍惜今年的这一次也是第一次放鞭炮了。
“我点了啊!”他回头喊了声。
周素兰站在堂屋门口,手下捂了苗儿的耳朵,轮椅上的徐长山也悄悄的捂住了田氏的耳朵。
“点吧!小心点!”
香头触到引线,滋啦一声,火星子立马蹿了起来。
徐宝生转身就跑,刚跑走两步,身后就炸开来了。
噼里啪啦——
鞭炮声在午夜的寒气里炸得格外脆生,像谁在天上倒了一簸箕珠子,叮叮当当地砸下来。
红纸屑随着火星子飞溅开来,硫磺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刺鼻却喜庆。
新年到了。
爆竹声中一岁除,春风送暖入屠苏。
远远近近陆陆续续都有鞭炮声响,此起彼伏,奏起了新年的篇章。
徐宝生跑进堂屋,满脸通红,兴奋得直跳,“奶奶,阿姐,我点的响不响?”
“响!”
鞭炮放完了,众人坐回火盆边,继续守岁。
周素兰从怀里摸出了几个红封,一个一个地发。
先给徐穗儿,徐宝生和苗儿,“新年新岁,奶奶给你们压岁啦!”
再给徐长山和田氏,以及石昭。
她年纪最大,又是长辈,给晚辈封红压岁,正是吉利呢。
石昭接过来,红纸包在他粗糙的掌心里显得格外小,也格外重。
好多年了.....
他小心翼翼的把红封揣进了怀里,紧贴心口。
子时过了,旧年彻底翻篇,新的一年,来了。
堂屋里的蜡烛换上了新的,院子里的灯笼也多加了灯油,把整个院子照得亮亮堂堂的。
今晚的灯火,可不能灭,就得亮着,越亮越好呢。
年夜饭吃的都已经消化得差不多了,周素兰和徐穗儿去了厨房,煮上了一锅甜酒汤圆。
除夕守岁,晚上就要吃上一碗汤圆,这是习俗。
而其中一颗汤圆里,包进了铜钱,就看谁吃到了。
谁吃到谁今年就要发大财,图的就是个好兆头。
而这枚铜钱,好巧不巧,就被周素兰给吃到了。
徐穗儿笑眯了眼,“哎呀,看来奶奶今年要发大财啦!”
周素兰也笑出了一脸的褶皱,摸着那枚铜钱,心道:发不发大财另说,她只愿一家人平平安安,不愁吃穿就行。
……
初一不能动扫把,即便是满院子的积雪,也叫它积着好了。
左右他们这儿也不会有人来串门子拜年。
若是还在东三里巷,肯定少不了,现在嘛,离得远了点,来来回回到底是不方便的。
今儿,就图清静享乐就行。
是以,昨晚守岁到天明熬了个通宵的徐穗儿早就困得不行,吃过早饭,就打算去睡个回笼觉。
反正是在自己家里,没那么多讲究。
再加之这几个月都在忙忙忙,没个歇的时候,就靠这几天歇呢。
周素兰直催着她赶紧去睡。
见徐穗儿进了屋,周素兰扭头寻石昭的身影,想喊他也去眯一觉的。
这时,徐宝生从外头跑进来。
“奶奶,二..徐...徐宝根他们来了!”嘴里的称呼囫囵了几下也没秃噜出来,最后换上了年纪比他小的徐宝根。
周素兰一听就垮了脸色,大过年的,没得坏人心情。
“他们来作甚?”
“我瞧着提了东西哩,怕是要走动拜年的。”
谁家正月初一拜年的——
周素兰撅了下嘴皮子,“关门关门,就当咱不在家。”
徐宝生应了声,麻溜要回身去关院门。
但徐长顺走得快,眼尖的看见了徐宝生,一声喊了出来,“宝生!”
这下,是门是关还是不关,当着人面关可还行。
徐宝生就犹豫一瞬的功夫,徐长顺已经三步并作两步的挤了上来,一眼盯住了堂屋檐下的周素兰。
“娘!娘!儿子来给你拜年来了!”
周素兰:.....
她从黑窑手里救下徐长顺,再拿银子收买他作证,这些,都是利用。
徐长顺到底是哪儿来的错觉。
打蛇顺着杆子爬?
一家人倒来得齐整,哦,少了一个,小杏。
周素兰的脸色好不起来,“你们来作甚?拜什么年,赶紧回去,别来晃悠,晦气!”
徐长顺已经到了跟前,腆着一张笑脸,却得了周素兰这番脸色,顿时委屈巴巴,“娘.....我是长顺啊,我是您最疼的长顺啊。”
周素兰想吐。
“阿昭!阿昭啊!”
她喊来了石昭,“把他们给我轰出去。”
石昭可不管那么多,只听周素兰的,上手就将徐长顺一拎,再一手拖了徐宝贵,赶着刘氏和徐宝根,三两下就将人撵出了院门。
徐宝生看准机会,等石昭一退回来,就立马关上了门,生怕晚了一拍人又挤进来了。
他还真没想错,一路挣扎呐喊的徐长顺被扔出去,立马就转身往里扑,结果,被关上的门碰了一鼻子的灰。
他抬手砸门,“娘!娘啊!您咋这狠心啊!我是长顺!我是长顺啊!”
周素兰在里头听着,嗤了一声:我眼睛又不瞎,还能认不出你是徐长顺?轰的就是你徐长顺!
前世卖了苗儿是一错,后来跟着徐长福他们一个鼻子出气对她不管不顾也是一错,更错的,是他这么多年,明知道长山的腿跟徐长福脱不了关心,居然闷声不吭帮着隐瞒,同时还能心安理得的享受她的疼爱,把她当啥?
所以,她,永远都不可能原谅。
别以为有这么一遭就可以没事人的亲近走动起来了。
啊呸!真要脸呀!
第一百三十九章 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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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章 又死一个
“大过年的,你跑来我家嚎什么?谁死了?咱们都断亲了,白字黑字摁了手印的,死了就死了,跟我们有啥关系?”
“你身为孝子孝孙,不在家里张罗操办丧事,往外头瞎跑啥?”
“懂不懂什么叫断亲?不懂就回去好好问问,你家死了人,跟我家一点干系都没有,隔着几里路呢,吊唁看死都轮不上我们,赶紧走赶紧走!”
周素兰面无表情,几句话就将徐宝贵堵了回去。
徐宝贵张嘴,还想嚎——
却被石昭一把推了出去。
门砰的关上,少年人到底脸皮薄些,又见压根没有人来瞧热闹,唱戏的没有观众,哪唱得下去?
徐宝贵张了张嘴,只好走了。
倒不是周遭没听见他嚎,可大过年的,难得清净两天,就听见什么死了人不死了人的,这多晦气?
他们可不想去沾这个晦气,自然不出来看这个热闹了。
徐宝贵灰溜溜的回了家,刘氏一听,恨铁不成钢的直戳他,又气不过周素兰竟然这么狠心,好歹同床共枕几十年,不说生同寝死同穴的,这人死了,竟连来看都不来看一下的?
她也不想去碰这个冷鼻子,但人死了,总不能搁在家里烂掉,总得要埋的。
她哪来的钱给张罗这些?
要不是为了儿子说亲,真想直接一卷席子丢出去算了。
刘氏骂骂咧咧一番,叫上徐宝贵出了门,直奔三叔公家。
“三叔公啊!公公没了!”
三叔公已经知道了,知道的晚了些,因为他病了,身上不舒坦得紧,昨儿年夜饭都是强撑着的。
他正好要出门往徐家去的。
徐长福被丢出去死在了大街上,那是他罪有应得,他管不了,也不想去管。
但老实是他亲侄儿,如今死了,白发人送黑发人,他这个当叔叔的,也是要去送一程的。
他怕他要是不去,徐长顺那混不吝的,连个后事都不给操办就给人丢出去。
这厢,刚叫孙子背到了门口,刘氏就哭上了门。
听着那哭丧,本来就不赞同病了的公爹强撑着出门的朱氏脸都黑了,大过年的,真是晦气!
但谁叫是堂兄堂弟呢,晦气也得受着。
“行了,我知道了。”三叔公点点头,让刘氏赶紧起来。
刘氏却不起,双腿坐在屁股上,摸着眼泪就哭,装丁氏那一挂,可又装不明白,嘴皮子劈啦啪啦全是数落,没一句中听的。
三叔公听得眼前发黑,忙呵斥她,“行了!别说这些了,我带着长送松他们这就过去,先把灵堂给支起来,长顺呢?”
刘氏委委屈屈,“三叔公,不是我想说,我也是一片好心,再咋断了亲,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公爹没了,小叔却不回来送终,这传出去,被戳脊梁骨的可是小叔啊!这可是他亲爹!
离得远且不说了,可这么近,抬脚就能来的,偏婆婆还说死就就死了跟她家没关系——”
三叔公叹了口气,当初和离断亲,他也是劝过的,可弄到如今这个地步,还不是老实自己不知道珍惜?
偏又出了这桩事,长山的腿,竟是被长福这亲哥哥给害的!
周氏嫁进门任劳任怨这么多年,换做是他,心里头也不能不恨。
这个档口,叫周氏带着儿子回来给老实送终?
他即便是不要这个脸面亲自去说,只怕周氏也不会回来的。
本来就已经断亲了。
罢了。
三叔公不搭理刘氏,只管让孙子背着他往徐家去。
刘氏见状,心里骂骂咧咧一番,不紧不慢的跟了回去。
到了徐家,三叔公一瞧徐老实那死不瞑目的样子,顿时气血翻涌,紧着就晕了过去。
这可吓坏了徐长松几个,生怕爷爷有个好歹,赶紧往家回,请大夫。
这一晕,再醒来就是转天了。
三叔公整个人都是蜡黄蜡黄的,瞧着就不太好。
醒过来,缓了好一阵,才清明了些,张嘴便问,“老实可收殓了?灵堂布置好了没?”
他儿子徐明厚叹气,“没。”
寿衣都没准备,啥都没有,这灵堂咋搭?
朱氏多了句嘴,“长顺两口子.....说不让他们去马尾坡报丧,就让咱们出钱帮忙张罗后事呢。”
三叔公眼前一黑又一黑,也料想徐长顺两口子手里没啥钱,叹了叹气,他看向儿子,“就买最便宜的棺材,一切从简,这银子,从我攒下来的银子里出吧。”
朱氏心里自然不乐意,可不敢违背公爹,也不敢跟丈夫多嘴,只能忍着了。
徐明厚听话孝顺,闻言点头,立马就拿了银子,叫儿子去张罗了起来。
却不想,前脚刚将徐家那边的灵堂搭起来,徐老实也被收了殓,后脚,三叔公就没了。
关键的,三叔公的体己都被拿去给徐老实张罗了后事,到他自己这里,想将丧事办的厚重点,却是不成了。
徐家本就人口多,就靠徐长松和徐长柏兄弟俩挣钱,也没个田地什么的,下一代又接着说亲娶媳妇的,手里真攒不下几个钱。
不是张罗不了,就是,也只能寒酸办。
这叫本就孝顺的徐明厚难受不已,直骂自己没用。
毕竟,这年头,人死了,只要有条件,都想风风光光给操办后事的。
不说法事做的漂亮,就说这棺材,好一点的跟不好的,那也是不一样的。
周素兰一听三叔公去了,想也没想,就让徐宝生推着徐长山,跟她一起,往东三里巷来了。
见了徐明厚和朱氏,周素兰二话不说,递上了五两银子。
“这.....这咋好....”徐明厚忙摆手不接。
“拿着吧,这五两银子,给三叔买口好点的棺材。”
徐老实那里,她连面都不会露,但三叔公没了,周素兰还是愿意让长山父子俩来磕个头的。
虽然三叔一家也没帮过她什么,但起码没害过她。
和离断亲,也多亏三叔公松了口站在了她这头。
送他一程,也是应该。
她强硬要给,徐明厚也只能感激的接下了。
有了这五两银子买棺材,他们自己手里的钱,也够做场好法事了。
东三里巷一下子去了两个人,东边挂了白,西边也挂了白。
好好的过年,喜庆的氛围,东三里巷那是一点没见着。
往年也不是没有正月里死过人,可这回,前后脚一死就死俩,还是亲叔侄,也真是叫人不知该说啥好了。
可日子,也是要照样过的。
还在年节里呢,该走亲戚的还是要走亲戚。
日子从不会因为谁而停下。
转眼,就是初五。
初五是财神寿诞,相传这一日财神爷会下凡来送财。
所以,初五开市,就是迎财神,接财运。
做生意的,大多会选在这一天开市。
周老太茶肆也不例外。
第一百四十一章 开市
天不亮,周素兰就带着人将茶肆前前后后都给清扫了一遍,干干净净的迎接财神。
堂屋里还专门摆了供品呢,当中就挂了财神像的。
当然,灶王爷也不能忘了,这过年,每天厨房里灶台上都摆了供品的,且每天一换。
连着晴了几天,地上的积雪都化掉了,倒是省了每天都要清扫的麻烦。
徐穗儿昨儿就熬了豆沙,炒了枣泥,还碾了黄豆粉备着,昨晚也发了面。
这厢,从厨房里端出来给周素兰看,白白胖胖的面团发了满满一盆,撑得棉布都鼓了起来。
“这面发得可真好!今年头一回发面,发得这么旺,好兆头哩!”周素兰看了一眼,笑眯眯道。
徐宝生在石昭劈好的柴往厨房里搬去几捆,听见这话,就问:“阿姐,今儿做啥点心啊?”
徐穗儿把面团端回厨房,“今儿开市,咱们今年头一天开张,做枣泥糕,红亮!另外,再做一个糯米豆沙粘,大财小财统统都粘进门来!”
一听又是新点心,徐宝生吸溜了吸溜口水,糯的,他最爱吃了。
“阿姐,你做,我给你生火!”他麻溜将灶膛里的灰都给掏干净。
“有我们呢!哪要宝生你烧火!”
这时,菜花婆和黄翠花从厨房开着的门进来了。
黄翠花二话不说去接了徐宝生的位置,烧火,她才是在行的。
菜花婆则将手里的篮子往桌上一放,探头冲院子里的周素兰道:“我做的酱菜,素兰你爱吃的,多给你拿了些来。”
“那敢情好,我就馋菜花你做的这一手酱菜呢!”周素兰连忙往厨房里来,看着那么大一罐子,也是笑咧了嘴。
菜花婆搬了小凳子坐了,上手就拿了芹菜择起来,嘴里一边跟周素兰八卦,“对面看定日子了,明儿就出殡哩!这急急忙忙的,都没正经找人看日子,听说是徐长顺随便一说的,你是不知道,那灵堂,就是摆设,晚上压根没人守灵!老的小的,统统都睡大觉呢!”
她说着摇头叹气,“后人做到这份上了,也是徐老实倒霉,报应啊!”
周素兰听着,也叹了口气。
但也仅此而已。
多的情绪是没有的,都跟她无关。
她扯了扯嘴,问起三叔公啥时候出殡。
菜花婆见她表情,也不再多说对面的事,转而说起别的来。
“隔壁东二里巷张家的小孙女初二那天丢了,你可听说了?”
“啥?”周素兰满脸惊讶,“咋丢了?”
菜花婆便道:“初二不是走娘家嘛?张家小两口带着一双儿女回娘家拜年去,说是正好碰上耍把戏的,牵了儿子女儿进去看热闹,结果啊,眨眼功夫,女儿就不见了!”
“估摸着是被拍花子给拍走了,幸好儿子小,张大娃给他骑在脖子上的,不然,不定也一起被拍走了呢。”黄翠花接嘴。
周素兰想着张家那闺女七八岁的年纪,叹了口气,这叫拍花子给拍走了,怕是找不回来了。
隔壁荣县早几个月就传有拍花子,丢了不少孩子,官府都追查了这么久了,一个都没找回来呢。
“这些拍花子,可真是可恶!”
菜花婆一拍大腿,“可不是!拍啥不好,专拍孩子!这些人呐,我看就是断子绝孙的玩意儿,要是自个也有孩子,将心比心的,哪做得出来这样的事?人家爹娘十月怀胎辛辛苦苦生下来养到这么大,他一拍就给拍走了!这老天爷咋不劈死他呢!”
说着,菜花婆往天上看了一眼,她觉得老天爷压根不管人间的事,但那日毛阿红发誓,就劈雷来着。
老天爷,到底管不管人家的事啊,咋容的拍花子这么猖狂呢。
“大旺本来还说上元节要带满枣和满铜去县城里头看花灯的,我赶紧就劝住了,谁知道是不是荣县的拍花子往咱平县来了,荣县丢了那么多孩子,咱们也得小心才是。”
周素兰点点头,“拍花子防不住,咱们自己一定小心点就是,千万别轻易带孩子出门。”
好在他们每天忙得很,是不空带苗儿上哪儿玩的。
倒是辛苦了这孩子,每天在家里帮忙做这做那的,没个出门玩的时候,
她想着回头给她买个泥叫叫,做个毽子啥的玩。
这么一想吧,穗儿这孩子更是辛苦,没个玩耍的时候。
周素兰看了眼在灶前带着香巧做点心的孙女,扭头看向菜花婆,“满枣的亲事,相看得咋样了?”
穗儿和满枣还有彩香三个,都是同年生的,满枣月份最大,就是这二月的生,便就十六了。
满银腊月十五就成了亲,倒是不妨着妹妹定亲出嫁的。
“差不多了,是她姨娘的儿子,趁着初二走娘家,两个孩子自个相看了一番,说了说话,回来满枣就点了头,应该是能定下的,就等那边看日子提亲来。”菜花婆乐得跟周素兰说这些,从不藏着瞒着的。
“这亲事好,将来嫁过去,婆婆是自个亲姨娘,有啥事都好说。”周素兰点头应着,大旺媳妇就一个姐姐,跟大旺媳妇长得像不说,性子也一样,都是本分贤惠的,她的儿子,自然差不了。
她转头又问黄翠花,“彩香咋样啊?”
穗儿是六月的生,彩香是九月的,不过,这亲事也是能说动起来了。
黄翠花忙道:“相看了几家,都不太行,不过我和大顺也不急,等厚吉的喜事办了再说。”
马厚吉成亲的吉日看在了三月初,还有两个月呢。
疼姑娘的人家,确实也不用着急,即便是相看中了,定下了,嫁出去也不会这么早,起码要过了十六岁的。
菜花婆也看了徐穗儿一眼,偷偷跟周素兰使眼色。
周素兰就笑:“不急不急。”
自然不会说,穗儿压根就不想嫁人这种话。
这人生百态,世事无常,最开始吧,周素兰听着穗儿说不嫁人的话,心里还有点担心且急慌,但现在又过了这么久了,经历得更多,她就看淡了。
不嫁就不嫁吧,没啥。
就府城合租的那孟氏,不也是一个妇人家带着孩子一个人过吗?
可见,有没有男人啊,都一样。
就是宝生说媳妇的话,她眼睛可得放亮点,给宝生说个心底善良容得下人的媳妇,到时候生了孩子,过继一个给穗儿,这样,将来穗儿也能有人养老送终。
除去这点,她是没啥担心的。
周素兰想得蛮好的,所以是真不急,还难得跟菜花婆嘀咕一通,穗儿都过了十五的生辰许久了,这几个月,竟也没媒婆上门来提亲呢。
菜花婆就笑:“穗儿又勤快又能干,差不多的人家,哪敢轻易提亲来?配不上啊!”
这话不假,她本来都想撮合娘家侄孙子跟穗儿的,不过那是从前,如今嘛,娘家侄孙子配不上穗儿,她就不提这个茬了。
有些事情念叨不得,这不,周素兰嘀咕了一嘴,不想,还真就把媒婆给念叨来了。
第一百四十二章 媒婆上门
开张头天,生意不好不差。
出来吃饭的人不多,喝茶的倒是不少。
到底年还没过完呢,好些都还在忙着走亲戚。
招呼不了几桌吃饭的客人,徐穗儿也是闲不下来的,杨师傅他们继续开工了,这每天也是这么些人的大锅饭要张罗的。
生意不咸不淡的,周素兰倒是也不担心,因为下午的时候,王全就来过一趟,预订了明儿晚上的一桌席面。
王员外要请客。
不多会儿,罗管家也来预订了一桌,后儿中午。
喏,这两桌席面接下来,就很有赚头了。
还是刚开市,就迎来了两桌席面,这开门红,也是挺红火的。
周素兰站在茶肆前头的大路上往里头看,三层的楼阁矗立着,还没封顶上梁,气派稍微少了点,不过,这么高的楼层,也是够叫人仰视得脖子发酸的了。
就为了建这房子,前头这片的竹亭陆续拆去了四个,现下,就剩两个了,看着是有点不上台面,不过好在王员外和镇尹大人都是老熟客了,为味道而来,想也是不会介意这点的。
等到时候酒楼建好,再专门给他们一人留一个包厢,回报这两人常照顾生意。
周素兰收回视线,准备回茶肆,不经意转头,少不得就入了眼对面的酒楼。
还正好和那位吴老板来了个对视。
她微微颔首,算是打招呼,只可惜,对方皮不笑肉笑。
不过,离着一条大路呢,周素兰也没有看清是真笑还是假笑就是了。
她点头招呼过,就转身回了茶肆。
万福楼里,吴老板靠在柜台后头,远远瞧着对面茶肆几乎坐满了客人,即便都是喝茶的。
再看自己这酒楼里,虽然饭点过了,冷冷清清,一个人都没有,但先前还是饭点的时候,也统共只招呼了四桌客人而已。
四桌客人,说起来不少了,比对面吃饭的客人还多,但这么大的酒楼,上上下下这么多年,四桌客人的消费,他往里头只亏不赚。
若只是偶尔一两回也就罢了,可开张至今,将近四个月了,除了刚开始那半个月生意尚可之外,后来的每一天,哪怕年关那半个月,生意也没有好到哪儿去。
他重金从府城请来的厨子,码头街三家同时开张的酒楼里,他的万福楼,竟还是垫底的一个。
不觉间,吴老板手边的账本已经被他捏做了一团。
他的脸色,也好看不到哪儿去。
最开始,他还能安慰自己,等码头正式投用了就好了,到时候,每天客来客往的,就三家大酒楼,三分之一的客流量,万福楼也能吃个饱了。
可对面,也建酒楼了。
到时候就是四家,更别说,吴老板心里头没底得慌,只是茶肆的话,他还有点侥幸,可同是装潢精致的酒楼,客人一定会奔着味道毫不犹豫的。
吴老板幽幽叹了口气。
别人做生意都是赚,他啊,四个月了,还在往里头亏呢,且还不知道要亏到几时去。
妻子都劝他不然及时止损好了,要个别的生意做做看,但他不甘心,万福楼他可是投进了大心血的,怎能叫它关张倒闭?
且再熬一熬吧,再熬两个月。
这么几个月都熬过来了,不差这临门一脚了。
做生意嘛,东边不亮西边亮,有人生意好就一定有人生意差,这都是在正常不过的事。
所以嘛,即便眼看着对面生意好像不太好,周素兰和徐穗儿也只当没看见。
抢生意?
并没有。
大家都是做生意的,还能管得了客人往哪里去?
各凭本事罢了。
—
转日早上,徐穗儿正带着守味等人准备今儿的茶点食材这些,晚上还有一桌席面呢,且要忙一忙的。
忽而,听见外头一阵笑声。
那笑声又尖又亮,像是谁家养了多年的老母鸡忽然下了蛋,咯咯咯地,刺耳得紧。
“怎么了这是?”一大早的就来客人了?
菜花婆探头看了眼,正好看见一个穿红戴绿扭着腰肢的妇人跨进了茶肆里头来,顿时表情就是一亮,忙笑道:“是柳媒婆!”
方圆几十里最有名的媒人,嘴皮子利索,路子广,好些大户人家的婚事多半都是经的她的嘴呢。
这位,可是可厉害的,哪家有银子往哪家钻,哪家门第高往哪家凑。
今儿,竟往马尾坡来了。
媒人上门做什么?肯定是说媒啊。
来马尾坡能是给谁说媒,自然是穗儿了,宝生还小呢。
菜花婆感慨,昨儿素兰才说咋没媒人上过门,这不,今儿就有媒人来了,来的还是这位柳媒婆!
不用想,男方肯定差不了,不然哪请得动柳媒婆,这位可是个手黑的。
徐穗儿一听是媒婆上门,正给手中的大鹅抹酱料的手就是一抖。
不是吧。
唉,好烦。
不过她也不担心,管她来的是天王老子,奶奶肯定也不会松口答应就是了。
放了心,徐穗儿继续忙活,就当不知道外头的事儿。
茶肆里,周素兰也认出了柳媒婆,就这打扮,旁的媒婆可比不过。
她来做什么?
周素兰心里转了好几个念头,面上不动声色,笑着将人迎了进来,“哎哟,我就说呢,今儿怎么一早就有喜鹊来叫,原来啊,是有稀客来!”
所谓伸手不打笑脸人,更别说是媒婆,就是那泼皮无赖家,也是不敢轻易得罪了媒婆的。
媒婆一张嘴,要是得罪了她,你家只要有孩子要说亲,那就防不住,谁知道她那一张嘴在外头给你抹黑成啥样呢?
宁得罪小人,莫得罪媒婆。
柳媒婆一进门,眼睛就把茶肆里里外外扫了一遍,最后落回周素兰身上,上下打量了一下,脸上堆着笑。
“哎哟,周大姐,您家这茶肆收拾得真不错,敞亮,干净,一看就是过日子的人家!”
她只嘴上这么说罢了,她出入过的人家,都不比这徐家差。
也不知刘家那般人家,怎么就看上他们家了。
周素兰给她倒了一碗茶,又端了一碟子芝麻酥糖放在桌上,笑着坐下,“妹子说笑了,小本买卖,糊口而已,您今儿来,这是?”
第一百四十三章 事出反常必有妖
柳媒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又拿起一块芝麻糖咬了一口,眼睛顿时亮了,“这点心做得真好!你家这茶肆不大,手艺可是不差,怪不得名声这么响亮呢!”
这话倒是没说假了,柳媒婆虽然不曾来过,但也没少听人家说起这周老太茶肆,接了刘家的请托,她就更是把徐家好好的打听了一番,做足了准备的。
这么一打听吧,她多少也能想得到,刘家为何要叫她上门提亲了。
她拿手帕擦擦嘴,笑得弯了眉眼,“我今儿啊,是专程来的!”
说着,她往前倾了倾身子,压低声音,像是要说什么天大的秘密似的,“周大姐,我也不跟你绕弯子,我今儿来啊,是给你家大孙女说亲来了!”
瞧着她那夸张的神色,周素兰心里也是直嘀咕,要不人家是媒婆呢,这说话可唱戏似的,引得人往下听呢。
“不知是哪家?”她好奇。
这么久了,才来这么一个媒婆,旁人都不知她家孙女的好呢。
都说一家有女百家求,穗儿不想嫁人是一回事,但一个媒人都没有,那还是挺挺尴尬的。
这厢,终于来了一个,来的还是有名的柳媒婆。
周素兰是知道她的名声的,心里头早就转开了,对方,想来家境也是不差的。
只可惜。
柳媒婆一张脸灿烂得跟朵盛开的菊花似的。
“说出来周大姐你都要吓着,对方啊,是府城的人家!我还是头一回经手这般婚事呢!从前说亲,左不过是这家的地主和那家的地主,这家的掌柜和那家的掌柜,要么都是镇上,要么都是县里,都是旗鼓相当的人家!
哎哟,说起来,都是周大姐你家这大孙女好!这般好的亲事啊,它就直直的砸到你家头上了!说出去了,咱们整个平县甚至府城的姑娘,定是都羡慕得不要不要的呢!”
周素兰听着,刚刚还浮起的只可惜立马就消散了去。
府城的人家?
事出反常必有妖。
真是府城的好人家,旁人都顶顶好的亲事怎么会说来了这小小的清河镇?
不是她看低自己家,在她心里,穗儿自然是百般好千般好,配王爷都是配得的,但是吧,较真了说,门第摆在那里呢,她们家就开个小小的茶肆,酒楼还没有建好,都算不得数。
府城的好人家,怎么着也要找门当户对的人家的,怎么就找来她这里了?
很快,她就想明白了,媒人说亲一张嘴,向来都是夸大其词的,想当年她被休弃回娘家,徐家老两口请上门说亲的媒婆,那一张嘴,都夸出花儿来了,结果呢?
不过如此。
所以,不要相信媒婆的嘴,水分大得很。
周素兰觉着,府城人氏,应该不作假,但那么大的府城呢,谁说都是大户人家了?
她在府城也是待过的,就说棉花胡同背后那条胡同,就是土生土长的府城人氏,家里的房屋租赁出了两间,剩下的自己住,一家子七八口人,就靠着那点租金,也没个别的收入。
可在府城,啥都费钱,柴盐油米酱醋茶,那日子,过得还不如他们家呢,偏还自觉得是府城人,看不起他们这些外头来的赁房子过活的人呢。
这么一想吧,周素兰表情不变,不紧不慢的问道:“不知是府城哪户人家?”
见她一点都不震惊竟是府城的人家,柳媒婆也是嘀咕,这怎么好像还有优越感似的?
瞎眼娘,瘫子爹,这徐家大姑娘,若不是自己有一身手艺,说亲都难,哪能说得上府城的人家。
这周家大姐,也忒淡定了些,竟是觉得府城的人家也没什么不成?
不过,她接下来说出来的话,定能叫她大变脸的。
“府城刘家,府城最大最好的浮元斋,周大姐听说过吧?那就是刘家的生意!
不说这个,只说刘家,和咱们岐州左参议常大人,那可是姻亲!
常大人是什么人?那可是咱们知府大人见了都要低头的人物!
更别说,常家跟京城的侯府那也是姻亲呢!换算下来,刘氏跟京城的侯府那就是亲戚!
哎哟呦,这样的好人家啊!偏看上了你家大孙女,这可是天大的福气啊!叫老身我也是羡慕得不行呢!我说了这么多年的媒,还是头一回说这样的亲事呢!
周大姐,你家大孙女可是碰上福窝窝了!只要应下这门亲事,你家大孙女那就是刘家的少奶奶,这辈子啊,荣华富贵就享之不尽了!
且不止是享福,到时候啊,那可是能出入常家,甚至去了京城,还能进侯府吃席赴宴呢!真真儿摇身一变就能变成人上人呢!
可惜,我家孙女没被相上,不然,我肯定敲锣打鼓的应下这门亲事,风风光光的将我孙女嫁过去呢!”
柳媒婆一惊一乍的,比唱戏还要抑扬顿挫,精彩得不得了。
她一张嘴,就等着能从周素兰脸上看着变幻无穷的各种表情的。
只可惜,她说得口干舌燥,也只是在最开始的时候,瞧见周素兰微微变了变脸色,而后,任她说得多精彩,都没有什么表情,就跟是纸人似的杵在对面。
柳媒婆:???
她怀疑乡下妇人没见识,压根就不知道侯府,不知道参议大人,这都是什么人家。
可都开铺子做生意了,没道理这点见识都没有吧?
不说多的,一听当官的,早就该又惊又喜诚惶诚恐了才是啊?
这也忒奇怪了。
柳媒婆着实怀疑对面坐的是纸人,是木头假人,自己在对着一个假人唱戏。
她可不知道,周素兰心里头的戏可丰富了。
在听到浮元斋时,她就差点炸开了。
虽然她这两个月都不在家,但回来之后,家里发生的大小事,穗儿都跟她说过了。
包括这个浮元斋强买方子威胁的事。
最后若不是请到了县令大人帮忙,只怕——
可谁来告诉她,是不是她听错了。
就这个刘家,请媒婆提亲来了?要娶穗儿?
周素兰可不傻,她脑子转得快,很快就想明白了。
这哪是求娶穗儿来的,分明是求娶穗儿的那一身手艺。
不定随便扯个人,可能是庶子可能是外室子,甚至是八竿子打不着出了五服的什么人,一句就是刘家少爷,将他们哄骗的应了亲事,到时候,等穗儿嫁过去,不就可以搓圆搓扁的随便拿捏了?
嗬!
想明白之后,她心里一声冷笑,面上不漏分毫,反而神情淡淡,不显山不漏水的,才叫柳媒婆怀疑人生呢。
“周大姐,你是不是没听清我说什么?我再说一遍?”
第一百四十四章 拒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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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五章 应对
噼里啪啦说完,菜花婆叹了口气,又骂了造谣的人一通,看向周素兰,也是担心道。
“素兰,如今咋办啊?咱们得出来澄清啊,尽快解决这个谣言,不然,再这么传下去,还不知得传成啥样,到时候,本来是假的都传成真的了!”
听着菜花婆的话,周素兰当下也是着急的,谣言这么传着,坏的都是他们家的名声。
但很快,她就镇定下来了。
“谣言这种事,你越解释,人家越觉得你有鬼,可你要是不解释,人家就当真了,所以,光靠嘴说没用用,得做。”
“做啥?”菜花婆不明白。
徐穗儿笑着接过了话头,“刘家为何来提亲?不就是因着我这一手做点心的手艺?
那便让全镇的人都尝尝我的手艺,让他们亲眼瞧瞧,我,徐穗儿,周素兰的孙女,是靠手艺吃饭的人,不是靠嫁人换饭吃的人,不是奶奶扣着不让我嫁,是我自己不想离开这个家。”
“咱们就办一场点心会,我做几样点心,请镇上的,村里的,路过的,大家伙都来尝尝,不收钱,随便吃,让他们吃完之后自己判断,我有这一身手艺,留在自家茶肆能光宗耀祖发扬光大,何必嫁到别人家里去当牛做马?”
菜花婆和黄翠花听着,直咂舌,“那这得花多少钱?”
免费请大家伙吃,那些往日里舍不得来茶肆喝茶吃点心的,肯定个个都来抢着吃呢。
周素兰笑了,“不是说我把孙女当摇钱树?那我肯定是个守财奴,只准进不准出的,却舍得花这些钱来,为啥?”
为啥?
那就要他们自己琢磨了。
—
知道了谣言,周素兰却一切如常面色不改,像往常一样,收钱,跟客人说话。
进来的客人几乎都知道了这些传言,偷偷打量着周素兰,欲言又止。
有脸皮厚的妇人端着茶碗凑过来,“周老板,我听说,你......”
话说到一半,却被周素兰的目光挡了回去。
她盯着她,笑:“你听说了什么?”
那妇人讪笑了笑,到底没能说出来,缩回去喝茶去了。
就又有个人开了口,“周老板,你这茶肆开了这么久了,我常来,你是什么人,我心里清楚着呢,外头的闲话,你别往心里去!”
周素兰闻声朝他看去,是常客。
“外头那些人啊,自己家里的事管不好,倒有闲心管别人家里的事,吃饱了没事做,撑的!”
茶肆里安静了一瞬,便有人附和了起来,“就是就是。”
“周老板不容易,一个人带着一大家子从东三里巷出来,白手起家,才有了如今这光景,换了别人,早就趴下了!”
“是啊,换做是我,有个这么能干的孙女,我也舍不得她嫁!”
“就是!”
绕来绕去的,还是绕回了这一点上,只不过,大家都表示理解。
毕竟,谁家有这么能干的孙女,能舍得让她嫁出门去?
周素兰静听着大家七嘴八舌的说完,才笑着朝大家点了点头,道:“各位抬爱了,我周素兰不图别的,就图一家人平平安安的。我家孙女的亲事,我不急,她自己也不急,她还没过十六呢,正是学本事长见识的时候,嫁人的事,往后放放不碍事,外头那些闲话,各位听听就算了,别当真。”
她不解释谣言的内容,只一句话,轻飘飘的,却足以有力量。
不是我不让孙女嫁,是她不需要急着嫁,她有本事有手艺,有自己的价值,不需要靠嫁人来证明什么。
众人安静了一瞬,顿即又七嘴八舌的附和起来。
“徐姑娘的手艺,咱们都清楚得很!有这样的手艺,什么样的婆家找不着?不急,慢慢挑!”
“就是就是!”
“....”
周素兰便趁势说起,正月十二,周老太茶肆设点心会,新点心,免费待客,欢迎四方邻里光临品尝。
众人一听,点心会?免费待客?还是新点心?
全都激动了起来。
徐姑娘的手艺,那真是没得说啊!
周老太茶肆已经出过的点心,好些他们都还没有吃着,没有吃够呢,这厢,又有新点心了?
哎哟,那那天一定要早点来才是!
很快,周老太茶肆要设点心会请大家免费品尝的事就传开了,一下子就盖过了先前的流言。
大街小巷,众人都在传这个。
更多的人,压根都没来过周老太茶肆,却也知道周老太茶肆的点心有多好吃。
不是他们不想来,是吃不起啊。
还有很多人,吃得起,可周老太茶肆的茶点常常在换,几天又几天就换了花样了,往往是前头的点心还没吃着呢,又换新的点心了,或是刚尝着味,后头又不做了。
总之,叫他们是抓心挠肺的,馋啊。
“正月十二?免费吃点心?那我可得早点去!”
“听说那徐姑娘做点心事一绝,我之前有幸尝过一块,比胡记点心铺强了不是一点半点!”
“这周老太最近不是被人说闲话呢,说她扣着孙女不让嫁人......”
“嗐!那些闲话谁知道是真是假?人家可是办上这点心会了,做了点心请大家免费品尝呢!要真是把孙女当摇钱树,能舍得让人去白吃白喝?怕是藏着掖着都来不及呢!”
议论声在街头巷尾蔓延开来,盖过了前头的流言,越烧越旺,直至正月十二这天。
徐穗儿确实也要推出新的点心,酒楼马上就要建好,紧接着前头的凉亭要拆了建点心坊,多的是要花钱的地方,她得再挣一笔银子才行。
就趁着这次点心会,一下子把新点心的口碑打出去,相信,过不了两天,李东家那里就有动静了。
说是免费品尝,但也控制着数量的,自然不可能让人敞开了吃,届时那么多的人,那得吃去多少点心?
花费是小,也做不出来那么多点心啊。
打风声一传出去,徐穗儿带着香巧他们就忙活起来,有些不用现做的,都提前做了出来。
比如葱香小饼干,枣泥山药酥饼等——
年前,那日天气好,工匠们中午吃过饭歇息的时候,话赶话的,徐穗儿当时想到了,便让工匠在厨房后头靠墙的位置砌了一个面包窑。
风干着大半个月了,还没正式用过,大家都好奇这玩意是做什么用的呢。
前两头招待席面,徐穗儿就用这个面包窑烤了秘制烤鹅以及烤鸡,也算是开了用。
这厢,好几种点心正好这面包舀做了,一炉又一炉。
都是不需要现做现吃的,头两天做好也没关系。
要现做的,则是头一天发好了面,天不亮就开蒸。
到了十二这天,整个周老太茶肆外头人山人海。
不知道的,还以为上元灯会提前了,就办在这码头街呢。
第一百四十六章 谈合作
点心会过后,镇上的风向就变了。
周老太茶肆直接歇业了两天,到正月十六这天,茶肆重新开张,来的人多得数不清。
好些人都是冲着点心来的,十二那天没赶上,或是赶上了没吃够,今儿专门来买的。
就关张这两天,这新点心的名头传出了花儿来,传的人抓心挠肺想的不行。
这不,发酵两天,直接在开张这天炸开了。
茶肆外头排起了长队,热闹得很,看着对面的钱东家眼热得不行。
本来是一场不利于名声的流言,结果,人家一个点心会,就扑灭了这些流言,反而还叫周老太茶肆的名声更响亮了,连带着,生意也更好了。
啧啧。
钱东家甚至在想,要不,他也找人传点自家茶楼的坏名声?然后再依瓢画葫芦的举办个什么茶会?
但这个念头嘛,只是那么一想。
算了,他家厨子可没有徐姑娘那做点心的手艺。
也不知道徐姑娘脑子怎么长的,怎么就能做出这一样又一样的稀奇点心呢?
对面。
周素兰收钱收到手软,但葱香小饼干和枣泥山药酥饼,限量,卖完了就没有了。
排在后头的,没买着的,只能明儿再来,一个个的,都说明儿一定再早点来云云的。
之前的谣言,彻底淡了,众人提起来,都说:“那徐大姑娘有本事,换了我我也舍不得嫁啊。”
这么好的手艺,嫁出门去,多可惜。
甚至还有人说,“上门提亲的,哪晓得是不是冲着徐家姑娘的手艺去的?这么个能挣钱的香饽饽谁不想往家里头搂?人家又不傻,能轻易答应婚事?”
总之,说周素兰心肠坏扣着孙女不嫁人之类的谣言,没有了。
十七这天,柳媒婆又来了。
来之前做足了心理建设的,她本来想着那谣言传出去,她再上门,随便一提,周素兰碍着名声,这次一定会点头同意的。
可惜,这条路走废了,刘家那边又势在必得,还加了媒人钱,让她一定要说成。
就为了这笔丰厚的银子,今儿,她磨破嘴皮子,也得说成不可!
“周大姐......”
但开口,就被周素兰给堵了回去,“柳妹子甭问,不用考虑,我还是那天那句话,我家孙女的亲事,不急,柳妹子还是别费口舌了。”
谣言的事跟柳媒婆脱不了干系,周素兰能有好脸色对她才怪,没将人赶出去都是绷着礼数了。
这柳媒婆不地道,名声再是响,往后宝生说亲她也不会找她的。
柳媒婆见她这坚决的样子,一箩筐的话硬是都说不出来,不免憋屈。
“周大姐,我最后才问一次,这门亲事,你家真不再考虑考虑?错过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三百两的彩金啊,府城的大户人家,这都看不上,恁家姑娘怕是想上天!
周素兰表情不变,“我家孙女的亲事,真不急,柳妹子还是另看他家吧。”
柳媒婆变了脸色,一甩袖,夺门而出。
她倒要看看,她家孙女将来要说多体面的人家,还能比过柳家去不成!
见柳媒婆走了,周素兰松了一口气。
刘家这下,也应该知难而退了吧。
刘家是不是知难而退了,徐穗儿不在意,她这厢正和李东家谈生意呢。
李云柏带来的管事将一摞账本奉上,“徐姑娘,县城和府城加起来,一共三家点心铺,这三个月来,关于芋艿麻枣这道点心的盈利账目都在这儿了,您过目。”
账目是整理过的,自然不可能把总账目随便拿出去示人,她只分芋艿麻枣这道点心的两成利而已。
那密密麻麻的账目记得很详细,徐穗儿只大致浏览了一遍就放下了。
倒也不必上纲上线的一笔账一笔账的细问。
做账这种事,除非你亲自来,不然,有没有水分,谁知道呢?
凭的也就是诚信罢了。
她相信,李东家可不愿意失去她这个随时都能有新的点心方子出炉的合作伙伴。
所以,肯定不会在这点账目上做假,因小失大。
再者,李东家的为人,她也信得过,不然,当初也不会选定他了。
看着最后的总账目那个数字,徐穗儿对李记点心铺这几个月的生意大致有了个数。
“李东家有没有想过将生意做得更大些?”
做大做强,区区三家铺子,岂不埋没了这些个好点心。
闻言李云柏心下一动。
他今儿是为了茶肆新出的点心来的,不然,送账目和银子这事,管事来就可以了。
浮元斋威逼利诱不成,转而走了结亲的路子,这事他都听说过了,不免庆幸,他先一步认识了徐姑娘,并且跟徐姑娘合作了。
“徐姑娘什么想法,但说无妨,在下洗耳恭听。”
“李记点心铺在平县也算是百年老字号了,在李东家的手里,把铺子开到了府城去,却也仅此而已,李东家正值壮年,想来也还有雄心壮志,巧了,我同李东家志向相投,不知李东家可愿同我合作,一起闯出一片名堂来,将李记点心铺发扬光大,开遍整个大周?”
一番话,听得李云柏心中一阵激荡。
将李记点心铺开遍整个大周?
徐姑娘愿意以李记的名头?
徐姑娘有做点心的手艺,这件事,跟谁合作都能成,甚至靠她自己,也能,只是时间早晚的事而已。
可徐姑娘仍选择同他合作,这份信任与诚意,叫李云柏心下激动不已。
若是有可能,他巴不得将李记点心铺发扬光大。
开遍整个大周,他也的确有这个雄心壮志。
“不知道徐姑娘想如何合作?”他一脸认真。
“我出方子入股,且包括后续跟进以及创新,李东家出银子负责铺子人手等一切销售事务,这般合作,李东家意下如何?”
一方出方子,一方出资,这种合作并不少见。
李云柏顿即问道:“如此,这利润,徐姑娘打算如何分?”
徐穗儿将问题抛回去,“李东家是经验老道的生意人了,您觉得呢?”
李云柏略一思忖,把成本计算一番,旋即开口,“三七分如何?”
“谁七谁三?”
“自然是我七徐姑娘你三了。”李云柏一愣,他觉得,也就是合作方是徐姑娘,再者她的方子也足够独特,不然,二八分也是使得的。
毕竟,一方只出方子,什么也不用管,而另一方,得出所有本钱,找铺子,装潢,人手,工钱,原材料,售卖,等等等等,这可不是一笔小数目,同时要操心的事很多,还得承担所有的风险呢。
看出他的惊讶,徐穗儿不慌不忙,“若是我出菜方子跟李东家您合作开酒楼,那么,您七我三,我觉得是占便宜了,菜方子嘛,稀奇也不那么稀奇,经验丰富的厨子随便一尝,琢磨出来也就时间长短的事,只要能赚钱,我这三,分的也不会比直接卖方子少,我是绝对划算的。
但点心方子,我可以保证,在咱们赚得盆满钵满之前,谁也钻研不出来,且就算面世,别人也难以复制!
独一无二,难以复制,又有市场需求,如此,李东家,您说说,我以方子入股,所得的回报,跟前者能一样吗?”
李云柏顿时一震。
独一无二,难以复制——
他想到了此前的金丝软酥和芋艿麻枣。
这两道点心带来的好处,他比谁都清楚。
徐姑娘这般自信,她手里的点心方子,只多不少,只会更稀奇新鲜。
“徐姑娘以为该如何分?”他抬了抬手,示意徐穗儿尽管说来。
徐穗儿换了个坐姿,端了茶水喝了一口,润润喉咙。
“我的建议有两种,李东家听了以后考虑后再做决定。”
“第一种,我只出方子,李东家负责其他,所得利润,对半分。”
话一出,李云柏就吸了一口凉气。
对半分!
将他的震惊听得清清楚楚,徐穗儿镇定自若,一点不脸红。
皆因她有足够的底气。
毕竟,她手里的点心方子可不是普通的方子,而是点心铺子的核心,缺之不可。
她捏着方子,可以找任何人合作。
而李东家即便捧着银子,没有方子,也是于事无补。
所以,她压根不担心李东家会不同意,当然,她还没说完呢。
“第二种,保底加分成。照样是我只出方子,李东家负责其他,但每个方子,李东家需要先付给我一笔保底银钱,作为购买这个方子的使用权,这之后,经营所得的纯利润,李东家再给我分成,咱们可以定一个数,比如可以是纯利润的几成,就像上次的芋艿麻枣的方子一样。”
“这两种提议,李东家可以好好考虑考虑。”
李云柏听罢,脑子快速转动了起来。
对半分的话,他无疑是亏的。
他也想到了徐姑娘捏着方子可以找任何人合作,甚至想得更深更通透。
这桩生意,他不做,自然有人做。
不说别的,听说徐姑娘跟清河镇首富王员外的关系就极好,也是王家没涉猎这方面的生意罢了,可若是徐姑娘出方子,王员外未必不会博一博,毕竟,有钱。
但他可以咬牙给到四六分,对半分,是决计不成的。
而第二种,先拿一笔银子买下方子的使用权,后续利润给徐姑娘分成——
这个听着是好,可分几成合适呢?
且只有使用权,而不是绝对拥有权,万一将来徐姑娘说不合作就不合作了,甚至将方子的使用权转头再卖给另一个人呢?
这个他可不能赌。
他得好好想想。
徐穗儿也不急,端了茶慢慢喝,等他想清楚。
须臾之后,李云柏看向徐穗儿,“若是第二种,徐姑娘想要的保底价是多少?分成又是几何?”
徐穗儿挑眉,这是更属意第二种?
其实吧,她也更属意第二种,先拿钱在手里,她正缺钱呢。
第一种,只是她说给吴老板听的:瞧,我的方子足够珍稀,所以我有跟你对半分的自信和底气!
但其实吧。
啥呀!
她哪来这么大脸出个方子就要求对半分?
也不看看什么地方什么形势。
在这年头,你一个无权无势的人,被人家轻轻一捏就没了的人,越了不得的方子握在手里,要么你永远别拿出来,不然,跟抱着黄金招摇过市,有什么区别?
还没怎么着呢,就惹来了刘家。
而她不可能一直能得秦县令帮忙。
她认识的做点心这方面生意的人里,就李东家,诚信仁德,且她打听到,李东家背后也是有点关系的。
不然,那浮元斋那么嚣张,李记点心铺还能屹立不倒?
所以,想赚多多钱,这笔生意,她得跟李东家做。
“既是保底,我也是为了自己安心,同有两个提议。
第一个,每一个方子二百两,之后利润分成,我要百中取三十。
第二个,每个方子五百两,之后利润分成,我要百中取二十。”
李云柏呼吸一滞,每个方子二百两一点不贵,但利润要百中取三十,也就是说,每赚一百两,他就要拿出来三十两!借黑贷的利息都不敢这么要啊!
之前的芋艿麻枣,二八分,一百两里也不过出二十两罢了,且还只是两年。
后一种,百中取二十,倒是二八分了,可一个方子五百两!又是源源不断的分利。
李云柏脑子已经转冒了烟,他嘴里问第二种,但其实,第一种他琢磨得更多。
当下,稍一沉吟后,他看向徐穗儿,“徐姑娘,要将点心铺子开遍整个大周,不是一件易事,即便我也想,但事实说来,就是开遍整个岐州,咱们都费力。”
人外有人,天外有天。
李云柏也不是个逞强的人,更不做没把握之事。
“我有一个提议,咱们再拉一个人入干股如何?就按第一种来,但利润分配改改,我四,你和这人三三,如何?”
说罢,见徐穗儿面露思量,他想了想,透了个底,“不瞒徐姑娘,内子同岐州右布政使夫人是远房表姐妹。”
闻言,徐穗儿眼中一闪。
难怪。
浮元斋背后的靠山只是岐州参议,布政使大人可是他的上官。
所以,李记,有布政使大人撑腰呢。
即便只是远亲,但又不是旁的事,照料两分也是可能的。
李东家既然能说出来,想来这远亲,也是常走动着的。
李东家要拉干股的,便是这位布政使夫人?
那倒是极好的合伙人了。
有布政使夫人入股,点心铺子在岐州开起来,问题不大。
至于岐州之外——
“这位盛夫人,胞兄乃现任忠国公,而忠国公世子,娶了当今圣上最宠爱的颂仪公主。”
徐穗儿一个激灵,对上李云柏满含深意的眼神。
若真能拉盛夫人入股,别说三成利了,四成都行!
不管哪个年代,权势都是最重要的。
有权走天下,没权,哼,寸步难行。
拉了盛夫人入干股,铺子开得走开得宽,开到京城去,三成利,也是不小的数目了。
她深吸一口气,装作在纠结考虑,实则心里已经愿意了。
但还是装了一把,片刻后,才郑重点了头,“好,就依李东家所言!”
第一百四十七章 买辆骡车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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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八章 大灰
吴记车行的掌柜是个矮胖的中年人,一见石昭牵来的骡子,眼睛就亮了,啧啧称赞,“这骡子不错,骨架好,腿脚也结实,拉车跑个几十里都不带喘的,好马配好鞍,可得给它配辆好车才是!”
这夸夸间还不忘张罗自家的生意呢。
徐穗儿笑了笑,“吴掌柜,车有现成的吗?”
“那肯定有!”吴掌柜将他们往里头领,院子里停着一水的车,板车啊,棚车啊,拉货的,载人的,新旧不一,价格也不相同。
“这辆车最好!柏木的,铁箍车轮,能拉上千斤的货,十年八年也坏不了,要的话,四两银子。”
徐穗儿看着那大板车,想也不想就否定了,拉载东西是要的,人也要好坐啊。
她视线一转,落到一辆棚车上,“这辆呢?”
吴掌柜看了眼,“这辆啊,你要的话,二两半银子,不讲价的。”
徐穗儿开始讲价,“二两。”
不讲价怎么行呢。
吴掌柜搓手,“小姑娘,你这价还得也太狠了,二两半已经是最低价了。”
“我再加两百文,你诚心卖,我诚心买。”徐穗儿看了看他的脸色,把价往上加了加,但同时做出了随时往外走的架势。
吴掌柜见状,想了想,叹气,“得嘞,看在是赵三介绍来的份上,权当交个朋友,二两二就二两二!下次有生意,小姑娘可别忘了我这里啊!”
“那是当然,下回我再买车,还来找吴掌柜你!”徐穗儿笑着付了银子。
伙计帮他们把车套上骡子。
不多时,石昭一抖缰绳,嘴里发出一声短促的驭,骡子立刻迈开了步子,稳稳当当的往前走去。
徐穗儿也不往车棚里坐,就坐在石昭旁边,看着他是怎么赶车的。
骑马她会,赶车,她不会,得学啊。
车都买了,不能自己开可还行。
一路赶着车又去了胡记家具行。
徐穗儿刚刚跟吴掌柜打听的,胡记家具行是平县最大的家具行了,连府城都有铺子,里头的家具算是比较齐全的了,用料真实,价钱也公道,不用担心被坑。
很快,到了胡记家具行。
石昭不放心骡车栓在外头,只往徐穗儿自己进去,他在外头等。
徐穗儿便下了骡车,往家具行里头去。
刚跨过门槛,迎面与里头出来的人打个照面。
看清对面人,徐穗儿一愣。
对面人看见她,也是眼睛一亮,“是徐姑娘!你怎么来县城了?我听我爹说你家那酒楼就快建好了,什么时候开张?到时候我带人来给你捧场!”
徐穗儿也没想到在这儿会遇到王员外的女儿,但又一想,她就嫁在县城,会遇上也不稀奇。
“王家姑奶奶。”她忙打招呼。
王婉真就笑,“上次就叫你别这么叫我了,你可是康哥儿的救命恩人,我就占个便宜了,你叫我一声婉真姐吧!”
算算年纪,王婉真比徐穗儿大了十岁,叫一声姐姐也不算占便宜。
只是王员外那里,见着周素兰又总是叫一声周大姐。
徐穗儿默默想着这不是差了辈?
但面上从善如流,“婉真姐。”
王婉真笑应了,“你来,是要看家具?”
徐穗儿点头,回她先前的那个问题,“酒楼马上就竣工了,我来看看家具。”
闻言,王婉真立马冲身后的人招手,“胡掌柜,这是我妹子,待会儿不徐姑娘看中了那些,价钱都给她按最低价算。”
胡掌柜忙点头,“是,少奶奶。”
徐穗儿恍然,胡记,王员外的亲家可不就姓胡嘛。
这可巧了。
王婉真吩咐过胡掌柜,又看向徐穗儿,“我出门许久了,要回去了,不然,我就请你去茶楼喝杯茶了,我就叫你穗儿妹妹吧,穗儿妹妹,你只管挑,我已经打了招呼了,一定给你最便宜的价钱,回头咱们再约。”
徐穗儿抿嘴笑着,道了谢,又目送王婉真出了门,坐进了马车去。
回身,对上了胡掌柜善意的微笑。
“胡掌柜,麻烦您了,我想要看看桌椅,还有床。”
酒楼一共建了三层,按徐穗儿规划的,二楼是包厢,三楼则是住宿,至于一楼,前头是大堂,后头配了个小厨房,另外还有几小间杂物房。
当然,菜都是大厨房出,她那么大一个厨房呢。
这个小厨房,只是用作到时候烧水用的。
毕竟,住宿嘛,得提供水。
而杂物房,除了放东西,也能住,到时候再看,床是要先添置上的。
是以,除了置买桌椅这些,她还得置买床。
胡掌柜领着她一一看下来,最后,她选定了合意的款式,不好也不差的,方桌是三百文一套,圆桌八百文一套,大圆桌一两二钱一套,雕花架子床,五两银子一张———
再加上一些摆设,柜台等,一番选下来,胡掌柜按最底价算,也花费了差不多两百两。
不贵,但也不便宜。
带来的银子一下子就花得差不多了,空落落的,别说,这钱啊,真是不经花。
约定好到时候送货上门,徐穗儿拿着凭据,离开了家具行。
回程的路上,趁着前后没什么人,徐穗儿跃跃欲试的接过了缰绳。
这头骡子果然温顺,慢慢当当的,竟叫她也赶出了好几里路呢。
等回过神来,徐穗儿也是一片豪气,忍不住的加快了速度。
但速度一快,就有些脱离掌控了。
眼看着苗头不对,石昭赶紧拿回了赶车权,好险将骡车控制稳了。
徐穗儿靠在车棚上,重重呼出了一口气,眉眼间满是恣意。
别说,这赶车,也挺好玩。
就是颠簸了些,她屁股架子都要散了,忙爬回车棚里,缓缓劲儿。
回到马尾坡的时候,太阳已经开始偏西了。
徐宝生在门口望了一回又一回的,这厢远远看见骡车过来,撒腿就跑了出来。
石昭见他跑过来,忙吁停了骡车。
徐宝生双眼亮晶晶,围着骡车转了一圈,“阿姐,这骡子可真漂亮!”
回到茶肆前,苗儿也跑了上来,仰着头看骡子,“阿姐,它叫什么名字啊?”
“还没起名字呢。”她想了想,“就叫大灰吧!”
“为啥叫大灰?”苗儿好奇。
“因为它是灰棕色的。”
徐宝生笑出声来,“那咋不叫大棕!”
周素兰笑接了话,“你说大灰和大棕哪个好听?”
那自然,是大灰喊着更上口点了。
第一百四十九章 说定
李云柏的动作很快,正月二十五这天,就又来了马尾坡。
倒是巧得很,周素兰又在见媒婆。
这次的媒婆是清河镇上的何媒婆。
且不是为徐穗儿来的,而是为徐宝生来的。
周素兰恍惚了一瞬,忍不住掰着手指算了算,确定自家孙子今年才十三岁,且生辰还没过呢。
再看向何媒婆的眼神,也古怪了些。
她还忙着呢,真是,一天天的,没工夫瞎闹。
何媒婆腆着笑脸,镇定自若,媒婆嘛,脸皮薄了还咋做媒人?
“十三是小了点,可那好亲事啊,哪个不是十二三就定下来的?咱们都是清河镇人,我可不坑周大姐你,张老爷就两个女儿,宝贝得很,打小就是钱罐子里泡着长大的,张老爷给女儿准备了三十抬嫁妆呢!陪嫁有田地还有宅子铺子,那可丰厚得很!
这张大小姐今年也十三,跟你家孙子年纪相合,般配得很!
张老爷说了,先把亲事定下,婚事不急,再等个两三年都行的!”
......
竹亭在动工拆了,外头茶肆里又不方便,所以,徐穗儿将李东家请进了自家堂屋里,少不得,李云柏就听了这么一耳朵说亲的事。
徐家如今发了迹,前路一片大好,惹得人家争着抢着来说亲,也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也是他的长子已经定下了,次子年纪又差了些,而女儿也是,不然,他也想来掺一脚了。
真心的。
能得徐姑娘做儿媳妇,他们李家祖坟都该冒青烟了。
而徐姑娘的弟弟,他这几次来也是见过的,有印象,长得浓眉大眼的,是个不错的孩子,有这份越来越厚的家底在,有徐姑娘这个姐姐在,也差不了。
眼瞧何媒婆还在滔滔不绝的,周素兰生怕耽搁孙女谈生意,赶紧推口拒绝了提亲,好打发走何媒婆。
说辞照样是不急呢。
这次是真不急,宝生才十三不到呢,这么早,说什么亲,定下来还要等个三四年才成亲,要是要什么变数退亲啥的,这不是耽搁事嘛,还影响名声。
再说了,这可是头一个来给宝生提亲的,哪有头回说亲就定下的。
那张家她听说过,但不算了解。
见她拒了婚事,何媒婆也不气馁,想着回头再来。
张家真是好亲事,她不信徐家不同意。
周素兰送了何媒婆出去,堂屋里就清净下来了,李云柏看向徐穗儿,“我已经同盛夫人那边已经谈妥了,她愿意入这个干股,这是拟定的契书,徐姑娘你先看看,有没有什么问题,要是没有,咱们今天就可以把签订妥当。”
一旁的管事将准备好的契书拿给徐穗儿。
徐穗儿接过一看,上面所写跟那日谈的没有出入,一条一条,写得清清楚楚,方子的使用范围,是排除李记现有的三家铺子的,再包括权责风险,纯利润的定义,以及利益分配和分成的支付时间支付方式等等,十分详尽。
甲乙丙三方,一方以方子入身股,得三成利,一方入干股,得三成利,另一方以银子入银股,得四成利。
乙方啥都不出入干股还净得三成利,看起来似乎一点都不合规矩,也不公平,一般入干股的,分个一成利都算是多的了,但谁叫这个干股有背景呢,有这个背景,即便铺子开去京城脚下,都不怕有人找麻烦。
此时乙方和丙方都落了印,徐穗儿看过后,也抬手在甲方摁下了自己的手印。
一式三份,徐穗儿留下一份,剩下两份,还给李东家。
“李东家,请随我来。”
徐穗儿起了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李云柏不明所以,却也随之起了身,跟着徐穗儿往外头去。
徐穗儿带李东家直奔厨房后边的面包窑。
“李东家请看这个。”
李云柏视线落下,不禁一愣,这.....这看着是个灶膛?可这么高的灶膛,上头也没有灶,而是个圆顶包........
乍眼一看,李云柏忍不住抽了抽嘴角,若不是看着这个灶口的话,他几乎以为这是个小坟包....咳....呸呸呸。
李云柏赶忙甩出乱七八糟的想法,虚心请教,“徐姑娘,这是何物?”
“这个啊,叫面包窑,我接下来的方子,多数都是要用这个面包窑来做的。”
“想来李东家过来也看到了,旁边的竹亭都拆了,前头这一片,我是打算建个点心坊的,到时候建好了,李东家你那边就筛选一些合适的人过来.......”
点心方子虽然能写下,但光写,徐穗儿怕对方理解不了,做不出来,毕竟,她要做的可不是简单的点心了,而是面包和蛋糕这些。
所以,直接送人来跟她学是最妥当的,学成了,也正好散去各地的点心铺子做点心师傅。
毕竟,要各处开铺子的话,本来就少不了大量点心师傅的。
李云柏听罢,也暗暗点头,表示赞同,这个法子确实是好。
方子再好,也比不上直接跟师傅学。
且送过来的人都是他的人,没什么不放心的。
“而这个点心坊建好,到时候,我也是要卖这些点心的,不拘是清河镇人,还是周边村镇,亦或是码头正式投用后南来北往的客商行旅等。
这个,我事先讲明,只此一家,也只会有这一家,所以,李东家大可放心。”
闻言,李云柏想也没想就点了头,“没问题。”
他先前买的两个方子也没说徐姑娘就不能再自用了,不过一家点心铺子罢了,即便到时候南来北往的客商,只此一家,也算不得什么。
这个,他并不介意。
“那这段时间,我回去就先筛选合适的人手,以及寻摸合适的铺子——”
“这个面包窑的图纸,李东家可以拿去,到时候寻摸好的铺子,可以先着手建造这个面包窑,毕竟,这个面包窑建造好后也不能立即使用,得风干至少半个月以上的......”
先准备起来,万无一失。
“还得麻烦李东家费心,能不能寻摸得来酥油?”徐穗儿问。
“酥油?”
李东家道:“接下来的点心要用到这个酥油?寻倒是能寻到,我认识常往返大周和阿蒙部落的商人,从他手里,能定购来酥油,只是,价钱上的话......”
那可比猪油要贵得多。
“也不是全要用酥油,不过也得需要,另外,李东家还得筹备起来,能产奶的母羊,这才是重中之重。”
关于奶牛,其实这些天徐穗儿早就让人打听过了,压根就别想。
即便能弄来产奶的牛,那也不是专门为产奶而喂养的,能挤出来的牛奶可不多,相比起来,还是羊奶更容易些。
毕竟,羊更便宜,也更好喂养。
没有牛奶,她做好打算用羊奶了,羊奶虽然膻了些,但只要去膻得当,做出来的蛋糕更细腻松软。
李云柏一听,念头一转,羊奶?
“我知道了,这个交给我,我来办。”
他和他媳妇名下的庄子里,就有两个庄子养了不少羊的。
盛夫人的陪嫁庄子更多,里头养羊的也不少。
羊奶挤出来就得现用,势必就不能离得太远。
再加上手里的资金运作,李云柏已经决定好了,先在州城开两家,东平府城开一家,然后再慢慢往东江府几个府城去,一步步的来。
正好,暂且挨着的,就有庄子,还得再多买些母羊进去......
既是重中之重,那么,养羊的人手也得精细些——
就后续事项,李云柏同徐穗儿又细聊了好一阵儿后,才揣着契书和图纸,匆匆离开了。
接下来,要忙的事,还多着呢。
等李云柏走了,周素兰才回过头来,说起何媒婆说亲的事。
“我刚跟来吃茶的庄掌柜的打听过了,这张家确实只有两个女儿,疼爱非常,而张老爷名声也挺好的,我瞧着何媒婆后头估摸着还会再来,穗儿你说,这门亲事,成不?”
不同于穗儿决心不嫁,宝生肯定是要成亲娶媳妇的,若换做当初,能娶个勤快本分的好孩子,周素兰都要烧高香了,哪敢想张家这般人家?
就说如今,按家底来说的话,他们家也是比不过张家的。
都说抬头嫁女,低头娶媳,张家相中了宝生,要把女儿嫁进来,她想想,都觉得有些不真切。
刘家提亲是有祸心,张家,总不能吧?
他可是把女儿嫁进来。
难不成还能嫁进来偷学方子?
张家是开染坊的,跟吃食可不搭边。
按徐穗儿的意思,自然是不应了,宝生这才多大啊。
不过嘛,事无绝对,可不能一下子就说死了,万一,是正缘呢?
“不然,奶奶你找人好好打听打听这张家?”
来一个不同意一个,回头人家都要说他们家眼睛长在头顶上了,名声不好。
好歹也相看相看,了解了解,到时候,不成再是不成嘛。
周素兰也有这个意思,当下便找了相熟的人,帮着好好打听打听。
茶肆开了这么久了,也是积累了不少的忠实顾客了,都是清河镇上的人,打听点事,不难。
走动来往,也不再是当初只局限于东三里巷了。
就说前两天,周素兰还带着徐宝生去吃了齐家娶媳妇的喜酒呢。
齐家是开粮油铺的,打从一开始,茶肆的米啊面啊油啊什么的,都是在齐记买的,一来二去的,也是齐记的大客户了。
走动起来,也是正常。
更别说过几日,周素兰还要去吃庄掌柜家的酒呢,还是刚请的。
这人情走动得多了,也是费精力的事。
不过,好处也是有的。
至少,她要托人帮个忙啥的,也是一托一个准。
再也不是当初离了东三里巷徐家出来,窝在窝棚里吃菜稀饭的时候了。
没两天,张家的事儿就打听的明明白白了,周素兰还特意又跟王全打听过,确定没有出入。
便即喊来徐宝生问,“那张家大姑娘跟你同岁,是个好性子的姑娘,你咋想的?”
张家请媒婆上门的事徐宝生自然知道,周素兰又没有瞒着他。
可当时奶奶不就拒了吗?咋又问起他来了?
“奶奶,我还小呢。”
见他一点没脸红扭捏的,周素兰不免捂额,完了,这个是真没开窍。
“你可想好了啊?张家大姑娘很不错的,要是错过了这么亲事,将来找的万一还不如这个,你可别后悔。”
“不后悔不后悔!奶奶,我真不急!等阿姐成了亲再说!”
阿姐为了这个家不急着说亲,他这个当弟弟的,哪能光想着自己?
成亲不花银子啊?
现在家里花钱的地方多着呢,他哪有心思想这些事?
反正,怎么也要等阿姐的亲事定下了,他才会考虑自己。
闻言,周素兰眼前一黑,看了徐宝生两眼,到底没将‘你阿姐压根就不会嫁人’这句话说出来,小子嘴不严,万一给说秃噜了,那可不好。
这件事,她和穗儿有默契就行,可不能叫第三个人知道。
不急着成亲,和直接放话说一辈子不嫁人,那可不一样
真传开了,别人还不定咋叭叭叭呢。
这个事啊,回头还得好好琢磨琢磨。
叹了口气,“行吧,那这事就算了。”
说定了,周素兰也不犹豫多想,等何媒婆再来,周素兰直接拒绝了,这回,是一点口风都没留。
何媒婆遗憾而归,而张家老爷这里,得了回信,也是不免遗憾。
徐家那边在打听他们家,他都知道,也自信只要他们打听过,不会不同意这门亲事,可....这怎么.....
张太太不免气了一通,埋怨起他来,“咱家玉儿什么样的亲事说不成?嫁回我娘家也挺好,你非得要去说这个徐家,女方低头去提亲,说出去都不好听,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家小子中了秀才中了举人呢,多不得了!”
张老爷被埋怨得闷声不吭,事已至此,多说无益。
他相中这个徐家,也是因为徐家势头正红,听说和李东家也来往密切,将来嘛,肯定差不不了。
再一个,这个徐宝生他见过,去茶肆喝茶也不是一两回了,他可是暗暗考察过,才起了这个心思的。
玉儿性子柔弱,大点声说话都会脸红,他着实是怕她将来受欺负。
这个徐宝生长相不错,人也机灵,笑笑咪咪的,是个好性子的,他瞧着,一准是个会疼媳妇的人。
只是......唉。
罢了。
“行了,依你,就定你娘家侄儿吧。”
到底是表兄妹,舅家还得仰仗他,他不怕他们敢不疼玉儿。
张太太顿即露了笑脸,“早答应了多好,偏得折腾这功夫,叫人说道。”
张太太实在是多想了,可没有人说道这个,男婚女嫁,成不成的,有啥好说道的,这每天都有人说亲定亲或是提亲的,不算稀罕事。
徐家如今是清河镇上的热门话题,是该被多说几嘴的,可这不是徐家贴了告示要招工吗?听说新酒楼已经建成了,过不久就要正式开张了!
比起儿女亲事,自然是这个更逗人说道了。
徐家的饭菜好吃,伙食好吃,不拘是去吃过的客人,还是给徐家建房子干过活的人,都这般说。
他们没钱下馆子,可徐家招工,他们要是被招上了,那不就端徐家的碗吃徐家的饭了?
还天天吃呢!
是以,茶肆门上的告示一经贴上,来应招的人就络绎不绝了。
第一百五十章 招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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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一章 开张
刘文远四十来岁,长得文质彬彬的,说话也慢条斯理的,原来在府城的茶庄做过账房先生,也在县城里的茶楼做过掌柜。
在来这里之前,他在镇上的仙源酒楼当掌柜。
一连面试了几个,徐穗儿都觉得不太满意,乍眼一见刘文远便觉得有些眼熟。
这不,听人一自我介绍之后,她就想起来了。
这不是吃馒头大赛时那掌柜的嘛!
不儿,仙源酒楼倒闭了?
这些日子忙得很,她倒还不知道呢。
不过也不意外,奶奶早就说过仙源酒楼开不过一年就要关张的。
当过账房先生,管过柜台,也会跟人打交道,经验足,关键的,也合眼缘。
只犹豫了一瞬,徐穗儿便开了口,“月钱三两,年节有礼,包吃包住,每月有两日假,若不休假,月钱多加一百文,刘掌柜觉得怎么样?”
刘文远一愣,似是没想到自己能被招上,前头好几个都没成,他心里本来也是提着的呢。
倒不想,他竟成了。
兴许是之前有过那么一段渊源,刘文远庆幸自己说了出来,不然,徐姑娘不定记得他呢。
他忙笑应了,“没问题,不过,住的话,若是可以,我能不能回家住?我家就住在镇上,过来也很近便的。”
闻言,徐穗儿也不勉强,不包住正好呢,还给她空一间屋子。
“那每个月再给你加两百文的住补。”
那便是三两二钱一个月的工钱。
跟他在仙源酒楼差不多,比从前在茶庄少。
不过,刘文远也很满足了。
这年头,难找活计啊。
特别是他,运气不好。
每到一个地方,都做不长久,东家倒闭,一个比一个快。
这么一想,刘文远就有些心虚,他若是去算命,算命先生会不会算出他天生克东家?
签雇佣文书的时候,刘文远的手都忍不住抖了抖。
等字签好,他赶紧在心里祈祷。
这回肯定不同的!
徐姑娘做菜的手艺这么好,名声远扬,这新酒楼,必定会长长久久,红红火火,肯定不会倒闭的。
这么想过之后,刘文远的心里安定了不少,却还是想着明儿就去寺里烧个香,再好好跟菩萨求一求。
他都这般岁数了,实在不想再换来换去了,争取能在这里做到老。
收好文书,徐穗儿看向刘文远,“刘掌柜,希望咱们往后合作愉快。”
刘文远忙站起来,“少东家放心,我一定好好干。”
“你先回去准备准备,两天之后过来,正式上工。”
“下一个!”
徐穗儿抬眼,就被一下子挤上来的几个人给弄得懵了懵。
“你们......”
赵满囤忙道:“这是我儿子大牛二牛,都勤快麻溜着呢!还有我媳妇,您看看,他们成不?”
赵大牛接话,“徐姑娘,我跟刚刚的刘掌柜认识!我之前就在仙源酒楼当跑堂伙计!”
刚刚徐穗儿已经招进了两个跑堂伙计了,这厢听得赵大牛有跑堂的经验,眼睛一亮,又看了赵二牛一眼。
这兄弟俩都是憨实的长相,瞧着就是勤快人。
她便问了些简单的问题,比如,家住哪儿,多大了等等。
一番问下来,徐穗儿将兄弟俩都留了下来,另外,将惠娘也给留下了。
用了两天时间,需要的人手便都招够了。
夜里,在灯下记账,徐穗儿算着如今的人手开支,呼出了一口气。
“往后,咱们每天一睁眼就是开销。”
招了这么些人,不管生意好坏,这每天的工钱都是要照算的。
周素兰听得失笑,“摊子越大,责任就越大啊!”
其实她心里也有点没底,那么大的仙源酒楼,说倒闭就倒闭了。
不过,人家仙源酒楼的东家家底厚,倒得起。
而她们,就这点家业,挣的钱都花酒楼上了,要是......那损失可惨重得很。
不过,她相信穗儿。
“人手够吗?我听说那些大酒楼,大掌柜,二掌柜,还有另外的账房呢,就是打杂的,都是好多个。”
徐穗儿看了看纸上,一个掌柜,一个采买,跑堂伙计六个,传菜伙计三个,打杂三个,还有负责三楼客房的卫生和换洗被单等的两个。
比起旁的这般规模的大酒楼,人手是不够看了些。
但就这些人,每个月的工钱也是很大一笔开销了。
眼下刚起步,先就这么着吧,后续再招人也无妨。
码头还没投用呢,就这些人,她觉得完全忙得过来的。
幸好,不用招厨子,不然,那花销更大,光是一个厨子,带上二厨三厨墩子学徒什么的,那一整套下来,一个月就少不了二十两。
不过,等后续,周全点,还是要招两个二厨和墩子,不然,就怕忙不过来。
饭点就那一段时间,客人只会说你菜上慢了,可不会体谅你别的。
为了给客人良好的用餐体验,厨房的人手是绝对不能少的。
没两天,酒楼人手全部到岗,正式上工,从县城胡记家具行订购的一应家具也都送了来。
大家齐动手,花了三天功夫,将酒楼上上下下里里外外,全部布置妥当,打扫规整。
作为新上任的采买,马大顺也将一批锅碗瓢盆碗碟筷子,粮油米面,等等,采买归位。
二月十八,吉。
福满楼大酒楼正式开张!
鞭炮声炸开,热闹非凡。
对着围满了的人群,周素兰扬手将红绸扯下来,露出三个烫金大字:福满楼。
刘文远拱手上前,扬声道:“诸位街坊父老,来往宾客!今日吉时良辰,福满楼开张纳客!
本楼分三层,一楼大堂散座,供诸位歇脚小酌,二楼雅席,供亲朋相聚宴饮,三楼客房,专候行路旅人歇息安顿。
荤素菜肴,好茶佳酿一应俱全,用料实在,价格公道,开张前三日特惠!进店用餐,酒水让利,小菜馈赠!恭候诸位移步进楼,举杯共贺小店开市大吉!”
随着刘文远话音落,围观众人便纷纷往里涌去。
“周老板,恭贺恭贺,大吉啊!”
周素兰和刘文远笑脸迎客,“欢迎光临。”
楼里,六名跑堂伙计严阵以待,同样笑脸相迎。
高高挂在三楼飞檐的两面布幡迎风飘扬,一个上写一个大大的酒字,一个上写住宿二字。
即便是远远在那头街上,也难以忽视那两面大大的布幡。
打眼一瞧便知,哦,那里有家大酒楼,能食能宿。
二楼廊檐同样挂着一块匾额,烫金写着福满楼三个大字。
是以,即便前头有一方青砖小院挡去了一楼大半视线,外来人也同样看的见后面的三层楼阁是做什么的。
第一百五十二章 生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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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三章 挑战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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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四章 应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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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五章 比试
这三天,福满楼没有关门备战,照样营业,便少不了来的客人都要问上一嘴,真要比啊?
大半都是给徐穗儿鼓劲的,让她一定要赢,毕竟,他们可不想福满楼关张三个月。
而王员外那边,转天就让王全送来了一手确切的消息。
主要关于张光德的。
聚仙楼的大厨张光德,上一届岐州厨王争霸赛第三名,从业三十余年,尤其以刀工出名,最拿手的两道菜便是松鼠鳜鱼和蟹粉狮子头。
这两道菜也是聚仙楼的招牌菜。
而迎客楼的大厨孙大勺没张光德这么出名,但也是祖传的老手艺,经验老道,最拿手的菜则是酸甜类的,例如糖醋排骨,糖醋里脊等——那都是别有一番风味。
徐穗儿在了解他们,而他们,也同样在了解她。
福满楼的菜单被聚仙楼东家给弄到了手,他还花钱收买了人去尝过福满楼的所有菜色再回来同张光德细说。
什么菜什么味道云云的。
特别是那道已经传出了声名的腌笃鲜。
两家私底下一合计,得出了一个结论,徐穗儿,擅做汤羹。
那此次比试,他们就偏不做汤羹。
他们是挑战者,怎么比,他们定。
包括评判,知道王员外同徐穗儿有渊源,他们本来不想请王员外的,但王员外是清河镇首富,这种盛事不请他不行,得罪人的事他们可不能做。
所以,一边请了王员外,另一边就请了和王员外一向不对付的周员外,各得一分。
一切准备充足,此次比赛,他们必赢!
很快,就到了比赛这天。
码头街口的空地上,早早就搭起了一座高台,台上摆了三处灶台,灶台后面则是一张长案,一排调料,一应炊具,以及食材,整整齐齐的排列着。
台下则摆了一排桌椅,是评判的位置。
左右两边,则密密麻麻的站满了人,全是看热闹来的,里三层外三层的,除了本镇人,还有平县县城来的,隔壁荣县来的,壶镇来的,过路的,把整条街都堵得是水泄不通。
那场面,那声势。
徐穗儿带了守味和黄翠花上台,张光德和孙正也很快就位。
底下的评委团,也陆陆续续就位。
坐于正中的,正是罗镇尹,没想到,他也来凑这个热闹。
坐在罗镇尹左右的分别是王员外和周员外,另外还有两位本地的乡绅,以及平县出了名的老饕钱万三,他那张嘴,出了名的刁,哪家菜做得好,哪家菜做的不好,他一尝就知道。
最后一位评委,则是路过的客商,专做南北货生意的,常往来于清河镇上,此次正好在,就请了他,这位,也是个舌头极灵的。
一共七人,组成了此次比试的评委团。
另外,专请了清河镇上有名的快嘴钟牙人来主持此次比试。
人都齐了,钟牙人上了台,声音中气十足,“今日厨艺会友,以菜会友,讲的是公平,比试规则如下:
第一轮,先比刀工!
第二轮,各出两道菜,一荤一素!
评判七人,每人每轮十分,合计七十分,二轮下来总分高者胜出!不得使用任何作弊手段,违者判负!
因着今儿是聚仙楼和迎客楼挑战福满楼,按照三方约定,若福满楼得头名,聚仙楼和迎客楼关张三个月,反之,福满楼关张三个月!”
“现在,比试开始!”
“第一轮,比刀工!”
锣声一响,台上台下的气氛瞬间变了。
张光德立马动了,他拿起了一根胡萝卜。
而另一边的孙正拿得正是一根白萝卜。
显然,这两人都打算以萝卜雕工。
萝卜硬度够,雕东西更容易些。
曾去过上一届岐州厨王争霸赛的钱万三看见张光德手里的胡萝卜,暗暗点头,他还记得,那次厨王争霸赛上,张光德就是用胡萝卜雕出了一盘花鸟图,惊艳了全场。
这次,不知道他又要用胡萝卜雕什么?
钱万三的视线依次移过来,最后落到了那个小姑娘身上,看到小姑娘拿起了一块豆腐,顿时瞳孔一缩。
上次厨王争霸赛的头名,比刀工的时候就是用了豆腐,他把豆腐切成了细如丝的条,且每一条都不碎,不散。
那等刀工,可谓是厉害!
萝卜够硬,其实相对来说,考验的刀工是要简单些的,除非能雕出鬼斧神工来,不然,很难出彩。
可豆腐就同了,谁都知道,豆腐稍稍一用力便会碎,更遑论是把豆腐切成丝。
这个年纪不大的小姑娘,竟然敢拿豆腐上手?
不知道她准备做什么,不会上手立马就碎了吧?
钱万三的视线完全黏在了徐穗儿身上。
其他人的视线也几乎都落在了徐穗儿身上。
都看见她拿的是块豆腐,豆腐易碎,能考验得出什么刀工呢?
徐穗儿对数不清的落在身上的视线恍若未觉,她一手拿着一把把特制的小刀,一手托着豆腐,下刀,一刀又一刀。
在一盆水里头动作,其他人压根看不见她在做什么,只看见她在动,不禁更是好奇,这到底是在做什么啊?不会在捏豆腐玩吧?
而离得近就在她身旁的守味,眼底也满是惊奇,他也看不出来师傅到底在做什么,只瞧着那被一刀刀划走的豆腐块,加起来都能做一道菜了,而留在师傅手里的,所剩不多,他实在看不出来有什么雏形。
但不慌,他相信师傅,师傅怎么可能是在玩呢。
那留在师傅手里的豆腐,一定大有文章。
随着时间逝去,很快,守味就惊瞪了眼睛。
他看着师傅放下了刀,拿过一只空碗,放进木盆里,左手的豆腐往碗里一拨,连着水捞起来,放在了桌上。
那碗里,赫然是一朵栩栩如生的荷花!
守味惊得说不出话来,他早知道师傅的刀工好,但没想到,能这般好。
用豆腐雕出了花!
这是何等了得的刀工!
台下响起了惊叹声,守味抬眼,顺着视线望向旁边,却原来是张光德也停了刀,那摆在盘中的,赫然是一只孔雀。
用胡萝卜雕出了孔雀来,却活灵活现。
旁边孙正用萝卜雕出来的牡丹花都显得逊色了不少。
但,遗憾,张光德偏偏遇上了他师傅。
但旁人可不知道守味所想,也没有他的视角。
在他们看来,一眼看得见的孔雀和牡丹花,以及一只碗,谁胜谁负,已有分别。
那碗里,不会就是一碗豆腐渣吧?
钱万三这么想着,毕竟,他见过用豆腐展示刀工的,那是切出来的细丝,这小姑娘,压根就没有切的动作,从头到尾都在那木盆里捣鼓,看不到她在捣鼓啥,反正,丝还是片,都不是这么切的。
所以,他笃定,那碗里也没什么精彩的。
三样成品,刀工高下立判了。
但过程还是要走一走的。
由各自的帮厨将各自的成品端着,呈至评委席。
随着视线拉近,那孔雀的活灵活现更叫众人惊叹。
牡丹雕得也不错,但谁叫有孔雀在前呢。
孔雀已经赢了。
钱万三手里的竹签就快放至孔雀面前的竹筒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旁边一声倒吸声吸引去了他的注意力。
“天!这是.....荷花!她用豆腐雕出了一朵荷花!”
第一百五十六章 质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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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七章 愿赌服输
铜锣一响,第二轮比试正式开始。
经过刚刚的一番质疑又打脸,评分板上钉钉,徐穗儿已经拿到了四十分,要想胜过她,那么,这一轮,自己就必须要拿到至少六位评委的分。
这很难很难。
所以,孙正其实已经放弃了,将希望都寄于张光德。
两人相差十分,这一轮,他且有一战之力。
张光德也是如临大敌,他绝对不能输,绝对不能!
从木桶里捞出来一条鳜鱼,他左手按住鱼身右手持刀,从鱼尾处下刀,顺着鱼骨往上推,刀锋过处,鱼肉和鱼骨分离,干净利落。
很快,那条鱼就被完整地片成了两扇鱼肉,鱼骨上干干净净,连一丝肉都没留下。
近距离的看大厨做菜,台下围观群众里响起了一片低低的惊叹声。
徐穗儿瞥了一眼,很快就知道了张光德要做什么。
松鼠鳜鱼。
用这道菜比试厨艺,无疑是一个极好的选择,造型和色彩上,这道松鼠鳜鱼给人的视觉冲突都是极强的。
在视觉上便先占了大半优势。
到底是参加过大比赛的,有经验。
徐穗儿则打算做红烧肉。
这道菜费时了些,不过,规定的时间足,她拿捏得准。
这道菜她已经不止一次做过了,之前做,她会加入陈皮,但这次,她打算突破创新,加入山楂干。
山楂的酸能解肉的腻,又能让肉更快地炖烂,还能让汤汁的颜色更加的红亮。
起锅,烧糖色。
躺在锅里慢慢融化,从白色到琥铂色,再到深红色,倒进肉块,快速翻炒,每一块肉都均匀的裹上糖色,加酱油,姜片,葱段,八角.......
大火烧开,小火慢炖。
一旁,张扬的油炸香气蔓延开来,底下围观群众都忍不住耸起了鼻子。
在酸甜的气息笼罩全场之际,另一种敦实的、厚重的、像一床棉被一样把整个人都裹进去的香味冲破酸甜的气圈,牢牢将其盖过了去,争先恐后的往众人鼻子里钻。
所有人都被那香味给镇住了,忘记了说话,甚至忘记了呼吸,只是本能地吸着这股香味。
嘴馋的人口水都吸溜了好多口了。
这场比试,看得是热闹,折磨的,是自己的胃啊!
铜锣响,时辰到。
不管做没做好,必须停手。
自然,都做好了。
照样由帮厨将菜色呈至评委席。
每人两道菜,一荤一素。
张光德的是松鼠鳜鱼,和蒜蓉菜心。
孙正则是荷包鲫鱼,和清炒豆苗。
徐穗儿是红烧肉和姜汁藕片。
六道菜皆摆盘精致,造型精美,色彩鲜艳。
评委们开始品尝。
周员外先尝松鼠鳜鱼,王员外直奔红烧肉去,那边打擂台呢,这边,两人也打擂台呢。
这不,周员外只尝过松鼠鳜鱼后就将竹签投给了松鼠鳜鱼。
王员外却是把其他的菜都尝过了后才将竹签投给了红烧肉,看得周员外牙槽痒痒,冷哼了一声。
钱万三也是每道菜都尝了,说实话,张光德的这道松鼠鳜鱼他已经吃过不下十回了,到底是拿手菜,哪怕做十回百回,都拿捏的恰到好处,分毫不差。
正因为吃得多了,味觉上已经形成了一道壁垒,轻易的也不能叫他的舌头激动起来了。
而荷包鲫鱼,不算多出彩,却也不差,中上的水准。
至于红烧肉,也不是什么出奇的菜,钱万三吃过不少,府城就有家老字号专做红烧肉的,祖传的手艺,也包括清河镇上的张记酒楼,也是做红烧肉起家的,他都尝过,各有各的好,似乎分不出高下。
但今日,他吃到了这一道红烧肉。
他觉得这块红烧肉在他的舌尖上跳起了舞,几种香气交织在一起,像一张无形的网,罩住了他的嘴巴,喉咙,胃,罩住了他整个人。
真是奇了!
明明都是红烧肉,可这道红烧肉比他以往吃过的都要来的不同。
他说不出那个感觉,只有一句话,以往吃过的红烧肉分不出高下,但今儿,面前的这道,当之无愧排第一。
他觉得,他往后都很难再吃到比这道红烧肉更好吃的红烧肉了。
看了眼那不过二八年华的小姑娘,钱万三的眼睛里闪过一丝惊异的佩服。
竹签拿起,毫不犹豫的选择了红烧肉。
比起之前的犹豫一会儿,这一次,两位乡绅犹豫的时间更久了。
若是没尝过红烧肉还好,还能像周员外一样毫不犹豫的投给松鼠鳜鱼,但尝过了红烧肉,这竹签愣是没办法投过去。
心中天人交战着。
其中一名乡绅视线往下移,不经意和人群里的聚仙楼东家对上,咬咬牙,投出了竹签。
聚仙楼东家眼看着他将竹签投给了徐穗儿的菜,眼中满是不可置信。
再看着另一个乡绅同样投给了徐穗儿,他掩在宽大袖袍里的手紧紧握成了拳头,气得咬牙。
他们怎么敢!收了他的银子不做事?!
七位评委悉数投出了自己的票,结果已出。
松鼠鳜鱼一票,红烧肉六票。
两轮总得分,徐穗儿一百分,张光德四十分,孙正零分。
钟牙人扬声宣布,今日三家酒楼比试,福满楼胜!
台下先是安静,然后是雷鸣般的掌声以及喝彩声。
整条街上,人人嘴里皆是福满楼。
经此一战,福满楼的名字更加的响亮起来。
张光德站在原地,双手垂在身体两侧,微微发抖。
孙正脸色白了一瞬后,却是走向了徐穗儿,双手抱拳,“徐姑娘,我孙正做了半辈子的菜,今日,输得心服口服!”
徐穗儿回了一礼,并没有说什么场面话。
她脸色平静,泰然自若,没有赢了比试的得意,也没有幸灾乐祸。
孙正看得分明,心里头难免生起了无言的佩服。
此女,好生了得的心性!
他下了台,回到了自家东家的身边。
东家抬手,拍拍他的肩膀,随即站了出来,冲台上的徐穗儿拱手道:“我迎客楼愿赌服输,打今儿起,迎客楼关张三个月!”
说罢,他带着孙正,转身离去,头也没回。
聚仙楼东家本想悄无声息的离开的,但迎客楼东家站出来这么一吆喝,本来正在兴致勃勃说着徐穗儿赢了的事的众人纷纷反应过来,一双双眼睛,将聚仙楼东家给钉在了原处。
被这么多人盯着,溜是溜不掉了,已经输了,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翻脸不认,那可更是丢人了。
尽管心里头已经气得不得了,聚仙楼东家还是露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来,话从牙齿缝里漏出来,“我聚仙楼也愿赌服输!打今儿起,关张三个月!”
从头到尾旁观了整场比试的一品香东家看了眼身旁的周福生,毫不意外看到了他怔忡的表情。
先前的灶王节赛厨,他还有狡辩,如今,亲眼瞧见了,当是有数了。
周福生扯了扯嘴角,心中难以平静。
那等刀工,他扪心自问,是做不到的。
这个小姑娘,竟如此厉害。
“走吧。”一品香东家转身,不经意和另一边的万福楼万老板对上了视线,都看懂了对方眼中的情绪。
今日一过,清河镇第一酒楼的名头,当换了名字了。
一品香未下场去比,却也输得心服口服。
第一百五十八章 爆火
清河镇地理位置好,官道四通八达,南来北往的客商多得很,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不过几天时间,整个东平府包括隔壁的东江府辖内就都传遍了。
清河镇新开的福满楼,掌厨是个十六七的小姑娘,两大酒楼下了战书挑战,结果,都输给了这个小姑娘。
如今,清河镇上的第一酒楼,就是这家福满楼了!
清河镇之外,好些人都不知道这家福满楼呢,但清河镇第一酒楼一品香大酒楼,他们可是都知道的。
这个新开的福满楼,竟然压过了开了这么多年的一品香,成了清河镇如今的第一酒楼?
甚至有人说这福满楼称得上是平县第一酒楼,东平府第一酒楼?
真是好大的口气!
但很快就被人科普。
知道宋大儒吧?可有看过宋大儒编写的《山房食单》?那上边记载了一道世间最鲜最浓最见功力的汤!
这道汤,就出自这个福满楼的掌厨之手!
别人不知道,但宋大儒,整个大周,谁人不知,谁人不晓啊!
宋大儒学问不必说,偏是个会吃爱吃的,这人生在世嘛,谁也离不得一个吃字,情理之中。
普通人,觉得好吃也就这么觉得了,可这有学问的人,偏有这个雅致,专门给这吃,编写了一本书呢。
这本《山房食单》,不止是仰慕于宋大儒学问的读书人看,多数凑这个雅兴的相同兴趣之人,一听,这是写吃的,那一定要看啊!
因着这山房食单上记载的食物越来越多,还专门就有这么一种人,就拿着这本书,照着上头,挨个去品尝呢。
主打的就是走宋大儒走过的足迹,吃宋大儒吃过的美食,人生,当得此一乐,大无憾矣!
这一种人,正奔着这道腌笃鲜来呢,到了清河镇上,没听到周老太食肆的名头,倒先听到了这福满楼的声名。
再一打听,哦!这个福满楼,就是周老太家的,那做菜的小姑娘,就是做这道腌笃鲜的小姑娘!
那还等什么?赶紧去福满楼啊!
但那日比试之后,福满楼的生意就迎来了前所未有的疯狂,比开业前三天还要火爆。
辰时开门,巳时坐满,午时翻台,未时还在翻。
跑堂伙计,传菜伙计,杂工,一个个的全都忙的脚不着地,腿都跑软了,声音也喊哑了,也不敢停。
客人等着呢!
刘文远手里的笔像上了发条,写个不停,算个不停,收钱,记账,找钱,手指翻飞,已经变身成了个无情的机器人,还是会流汗的机器人,忙的满头是汗,也顾不上擦。
就连周素兰都往这边帮忙来了,哪桌菜等久了就去安抚一下,哪桌要加酒就去帮忙拿一下。
厨房里,更是忙。
徐穗儿一人守着两口锅,两道菜同时做,守味和张起福作为二厨也是忙得无暇分身。
香巧和守膳配菜递调料打下手,配合有素。
黄翠花和徐长山负责烧火,这边凑了柴接着又凑那边,全都要控制着火候,一点不敢分心,更是累得满头大汗。
灶膛里的火从早烧到晚,灶房的温度也降不下来,四面大窗全都打开了,怕什么被人看见里头?不存在。
散热最重要!
徐穗儿再一次庆幸厨房建的又大又敞亮通风,不然,就这么高强度的窝在厨房里忙活,闷都要闷坏了。
可即便如此,那也是累得不行的。
就这高强度的忙碌,谁也顾不上谁,谁也别想偷半点懒。
徐长山坐在轮椅上,田氏当他的手脚,递柴,推去另一个灶口,两口子也是配合的很好。
但架不住太忙了,这么一个过渡太耽搁功夫了,就是最忙的那一阵,灶膛里的火太大了,需要退退火,徐长山急火间,竟然自己从轮椅上站了起来,走向了那边的灶膛。
徐穗儿发现了,并没有急着出声,而是继续手里的动作,一边用余光关注着。
只见徐长山经由好这边的灶膛之后,又立马回先前的灶膛。
没听到指令,田氏出了声喊了他,他才猛地回过神来,惊觉自己居然站起来在走路!
顿时双腿一软,跌坐在了地上,缓了好一阵,又试着爬了起来,挪动起了步子。
这下,厨房里所有人都看见了,看见他走了。
走了,真走了!
这可真是个好消息!
可惜,实在太忙了,当下顾不得庆祝。
一直到当天忙完,终于得以喘息,众人才顾得上说起这个好消息。
周素兰一听,顿时激动的脸都红了。
“长山,你真能走了?”
徐长山点点头,试着站起来,一步一步的挪动,走给周素兰看。
每一步,都落到了实处,走的虽慢,但稳稳当当。
徐长山真真切切的感受到了,这两条腿,在任他支配。
亲眼所见,周素兰眼眶都红了,捂着嘴就哭了起来。
热泪盈眶,再贴切不过了。
菜花婆也跟着红了眼眶,伸手拍拍周素兰,默默宽慰。
不容易,这么多年了,终于苦尽甘来了。
她真心为素兰高兴啊。
日子像开花一样,越开越好。
所以,善有善报,这话,她一直都是相信的。
稚子刚学会走路,尚且怕她累着腿伤了筋骨。
周素兰不敢大意,生怕徐长山走多了累着了腿,反而不利于恢复。
所以不免操心叮嘱,让他好好缓着,别急,这么多年都过来了,不差这临门一脚了,每天悠着点来,走一走就多歇一歇,咱慢慢的来。
徐长山自己也格外珍惜再站起来重新走路的机会,自然应声照做。
忙碌带来了这么大的惊喜,但忙碌,也是真够累的。
徐穗儿和周素兰商量过后,决定再招点人。
不然,钱还没挣够,人先累坏了。
伙计要招,厨子也要招。
伙计好说,菜花婆回东三里巷一说,转天就来了人,都是巷里邻居的,周素兰都了解,全留下了。
但厨子是个问题。
一个厨子一个派系,做菜的风格都不一样,其实是很难调合的。
不然,怎么那些个厨子要么都是家传,要么都是收徒弟呢。
眼下再招学徒,是多少来不及的,人多不精,反而还混乱。
徐穗儿想着就招两个二厨吧,守味和守膳还有张起福差不多都能顶半个主厨的,能帮她分担不少。
招工告示一贴出去,没想到第一个来应聘的还是熟人。
第一百五十九章 我想留下
来人不是别人,正是孙正,迎客楼的主厨。
说起来,比试之后的第二天,就听说张光德离开聚仙楼了。
有人说他跟聚仙楼东家吵了一架,说他怪聚仙楼东家不该给福满楼下战书,让他丢了几十年的面子;又有人说聚仙楼东家嫌他技不如人输了比赛,害得聚仙楼关张三个月,损失巨大。
总之,两人大吵了一架,张光德一气之下就走了。
相反,迎客楼倒是很平静,听说迎客楼东家昨个儿还在茶楼喝茶呢,该吃吃该喝喝,瞧着似乎并没有受什么影响。
可,孙正怎么会来?
徐穗儿好奇不已,出去见了他。
孙正表情诚恳,声音有些沙哑,“徐姑娘,我五岁起就跟着我爷爷学做菜,十岁便开始上灶了,我做了三十年的菜,自以为自己做得一手好菜,可那天比试,我才知道,我还差的远呢。
读书人讲学无止境,咱们有句俗话则是说,活到老学到老,所以,我来了。
听说福满楼要招厨子,不知徐姑娘觉得我行吗?”
徐穗儿微惊,“迎客楼呢?”
孙正大大方方,也不隐瞒,“不瞒徐姑娘,东家已经决定彻底关掉迎客楼了,打算改了装潢,开客栈。”
关张三个月,损失太大不说,且三个月之后再开,还能不能开得下去,不好说。
倒不如豁出去了,不破不立。
趁着这关张的时间,重新装潢,改为客栈,或许还是一条新的出路。
再加上,他起了离开的心思,东家也是没办法。
他在福满楼外头转悠了几日了,本来在做心理建设,干脆冲到徐姑娘面前磕头拜师算了。
他今年都快四十了,拜一个比他儿子都还小的姑娘当师傅,传出去,确实是有些丢脸,所以,他心里的纠结挺复杂的。
但不等这个心理建设做好,福满楼便贴出了招工告示,要招厨子。
是以,他想也没想,赶紧来了。
拜师或许还豁不出去,但来福满楼当厨子,跟徐姑娘一起共事,或许,他也能学到很多,有一天,或就能豁出去拜师了。
徐穗儿没想到迎客楼要彻底关闭了,聚仙楼的大厨也走了,她这一战,直接干垮两家对家?
看着孙正眼底的诚恳,再看了眼他身后跟着的两个儿子,家传厨艺,徒弟自然是自己的儿子了,迎客楼里,他是主厨,两个儿子自然就是帮厨了。
一收收三个,人手倒是充足了,且都是有经验的,上手就能做。
眼下确实是急缺人手,没工夫等人。
徐穗儿只琢磨了片刻,便即点了头,“可以,不过,进福满楼有个条件,得签至少五年的工契,契约有效期间,若是离开,得赔付一笔银子。”
这个条件,孙正压根就没有一点犹豫便答应了。
五年,他还怕不够。
他觉得,他将会用剩下的半辈子留在这里,在徐姑娘的身边,好好了解徐姑娘,了解徐姑娘的厨艺。
“没有问题的话,那就找刘掌柜签契吧!”
工契签好了,签一带二,第二天,孙正和他的两个儿子便正式进了福满楼,成了大厨房的一份子。
刚开始,一切都需要磨合,因为他们做菜的方式不同,理念不同,什么都不同。
但孙正和他的两个儿子观察力都惊人。
是的,观察。
打进入厨房的第一刻起,父子三人就在观察这徐穗儿,观察着她的几个徒弟。
观察她这么切菜,怎么控火,这么调味,怎么在不同的菜品之间切换节奏。
徐穗儿任他们观察,该怎么做怎么做,跟平时一样。
几天熟悉期过了,进入了磨合期,厨房里的气氛就完全不同了。
徐穗儿做菜的时候,孙正偶尔就会问一句,‘你这个料是什么时候下的’之类的,徐穗儿都会告诉他。
而孙正做菜的时候,徐穗儿也会看他,看他处理鱼的手法,调酸甜味的技巧,他也同样没尝着掖着。
不得不说,到底是几十年的老师傅了,孙正没有自傲,身上也是有许多徐穗儿能学到的东西的。
两人真诚相交,别说,很快就练就出了一种默契来,不需要太多话,一个眼神,一个动作,就能明白对方的意思。
明明守味他们更早的到徐穗儿身边来,可若是不知道的,定会以为孙正才是最先来的。
所谓忘年交,当是如此。
孙正父子三人在福满楼待的得心应手,舒坦自如,恍惚他们一直就是福满楼的厨子,从没去过别的地方一般。
岁月静好,日子一天天的过去,福满楼的生意也一天比一天的稳。
不像之前那种疯狂的状态,而是更可持续的热闹。
每日饭点都坐的满满当当,但不会累得从早到晚没个歇的时候。
而菜单上,也加上了几道孙正的拿手菜,比如糖醋排骨。
不过,徐穗儿给他提了一些改进的建议,孙正试过之后,觉得确实好,就改了配方。
从前便有冲着孙正去迎客楼吃饭的客人,如今孙正来了福满楼,这些客人觉得更好了,不用纠结去哪儿好了,往后都来福满楼!
徐穗儿也渐渐试着让守味接她的手站主厨的位置,十道菜里,从一道到二道,再道三道.......一步一步的放手。
每日固定都是那些菜,在没有上新之前,没有客人指定包席,徐穗儿也能松开手来,解放解放自己的身心。
但想法是美好的,还没实现财富自由了,哪有停下来的时候?
点心坊彻底竣工,面包窑都风干了,并且经过了初次烧制。
而刘东家那边也递了消息来,两家铺子筹备的差不多了,人手他也择好了,找时间就会送过来。
徐穗儿便换了一身新衣裳,带着香巧去了镇上的牙行。
黄牙婆是官牙子,手里头捏着不少人,教了妥帖的规矩,个个都是拿得出手的,清河镇上,一般要买人的,雇个帮佣长工什么的,都找她。
徐穗儿打算给自己的点心坊买几个人。
之所以是买,而不是雇,自然是因为做点心跟做菜不一样。
刘东家那边都会送签了死契的人过来学做点心,她这里没道理雇人,万一雇来的人被别人收买起了歹心,方子全都泄露了,那可出大事了。
人心,赌不得一点,就算她给的工钱高,待遇好,也无法防止有心人的收买和手段。
这点心的生意,她还是想做长久点的。
所以,买人,签死契,更妥当合适。
第一百六十章 给他的时间不多了
黄牙婆住在西三里巷。
从镇东过去,少不得要先经过西二里巷的巷口。
正巧走到西二里巷巷口时,里头出来一个人,埋头走路的,差点就撞上了徐穗儿。
幸好徐穗儿看着路呢,躲闪的及时。
一阵奇特的香风飘过,那人脚步突然一顿,像是发现了什么似的,抬头回望过来,看见徐穗儿,瞳孔微微一缩。
徐穗儿看清这低着头走路的人是谁后也是一怔。
宋竹。
都好久没见过了,自从去年奶奶送了他两罐桃酱又说了那样一番话之后,宋竹就再也没有来过马尾坡了。
虽同在清河镇上,估摸着宋竹也是每日闭门苦读的状态,竟是一回都不曾在镇上撞见过。
不止她没遇见过,奶奶也从没遇见过。
今儿,倒是巧了。
徐穗儿颔首,算是打过了招呼。
转身要走。
“徐姑娘!”
宋竹出声喊她。
徐穗儿顿住,扭头,“宋公子?”
对上她疑惑的眼神,宋竹张了张嘴,有些话终究是说不出来,忙摆摆手,“没事没事,徐姑娘。”
哦。
徐穗儿点点头,再次颔首,转身。
望着她的背影,宋竹眼神浓得似墨,难以化开。
他想说什么呢?
他想说,这大半年他都在潜心苦读,今年的院试他会再次下场,这次,他一定争取取中秀才。
可中了秀才又能如何呢?
就能上门提亲了吗?
还不够,还不够的。
且再等等。
对他来说,最大的好消息应该就是之前传得沸沸扬扬的谣言之后,徐姑娘那边的回应了。
她并不会急着嫁人。
这就能再给他多一点的时间了。
等...等中了乡试,那时候,他再请托媒人上门提亲。
明年就是三年一考的乡试了,留给他的时间不多了,错过这一次就得再等三年。
等不得的。
所以,他今年必须取中秀才!
宋竹眼神坚定,转身没入了街市。
这头,香巧回头望了望,面露好奇,“师傅,他是谁啊?还傻站在原地看着呢。”
“是宋公子。”
香巧:......她知道是宋公子,师傅刚刚都喊了呀。
可宋公子是谁啊?
她瞧着,这位宋公子好像喜欢师傅——
这位宋公子长得还不错,一表人才的,瞧着好像是个读书人?
看上去倒也和师傅挺登对的。
可若是喜欢师傅,怎么没让人上门提亲?
瞧师傅的样子,应该是不讨厌这位宋公子的。
师傅不急着嫁人,肯定是还没有遇到合适的人罢了。
那,是不是就在等这位宋公子上门提亲啊?
香巧小脑袋里五花八门的,想的丰富得很。
她也快到说亲的年纪了,对这些个事情啊,她娘早就不避着她了。
并且,娘说了,将来说亲,一定让她自己挑,她合意的,娘就合意。
她觉得啊,男婚女嫁这种事,就是要两情相悦,才能长长久久呢。
“你一个劲的回头,望什么呢?”
香巧回神,收回视线来,“师傅,宋公子走了。”
徐穗儿:“.......”
她很难不怀疑,这小妮儿脑子里都想了些什么乱七八糟的。
“到了,敲门吧。”
挂了块小牌子的门户就在跟前了,徐穗儿停下了步子。
香巧应了声,忙上前叩门。
片刻后,门从里头开了,一座山挤了出来。
“你们找谁?”
哦,不是山。
徐穗儿仰头,看见了面前跟座小山似的人,仰得脖子都酸了,才看清,对方竟然是个姑娘。
不儿。
这孩子,吃什么长大的?长得又高又壮的!
别怀疑,她觉得对方能一只手像拎只小鸡似的拎起她,还带甩来甩去的那种。
她比香巧身量还高些,在姑娘堆里,不算娇小的个头,可这会儿,在这座小山跟前,却显得格外的小鸟依人。
这小山,得有一米九高吧?
“我们想买几个人,黄牙婆在吗?”仰得脖子酸,徐穗儿赶紧缩回脖子,往后退了些,这样,看向对方时,脖子好歹稍微轻松了点。
“在!”小山移开了,露出了院子里的景象。
院子里,有十来个半大的孩子,正一动不动的站着,头顶上顶着个碗,双手做展翅状。
显然,在练体态规矩呢。
“婆婆!有人找你!”
小山中气十足的声音一吼,其中一个小女孩惊了一跳,头顶上的碗立马滑了下来。
好在女孩反应快,伸手接住了碗,小心的觑了前面一眼,飞快将碗重新放回了头顶。
“你们要买人?”黄牙婆从一旁屋里出来,打量着徐穗儿二人,随即带了两人往中间堂屋里去。
“是的,黄牙婆,我想买几个手脚灵巧勤快的。”
落了座,便有人奉了茶来,黄牙婆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自己也端了茶水喝了一口。
随即才道:“既然往我这儿来,想来也应该听说了我这里的规矩,不知道姑娘买人是做什么的?”
徐穗儿自然听说了黄牙婆的规矩,黄牙婆这里只有女子,所以对于来买人的,都会严加考察,杜绝手里的人落去那等不好的地方,或是那名声不好会苛待磋磨下人的人家里。
听说黄牙婆这里多都是些苦命人,有死了丈夫没得儿女被恶毒婆婆发卖了的,也有到了年纪被狠心的家人卖出手换银子的,更多的是家里养不活,拣了不值钱的女孩儿卖掉的。
黄牙婆花了银子买下了她们,教她们规矩,教她们一些本事,也尽可能的替她们找一个好的前程。
比起有些牙婆,黄牙婆简直是一股清流了。
徐穗儿听说过黄牙婆的之后,就对她挺有好感的。
在买卖人口合法的时代里,黄牙婆也靠牙人这个营生过活,可她却也并没有因着这个营生失去自己的良心,而是尽可能的帮助了这些苦命的女子。
虽然最后这些人也逃不过一个为人奴婢的命运,可至少,不用去那种下三流的地方,且黄牙婆替她们寻的人家也都是那种人品好待人善的好人家。
听说,打黄牙婆这里出去的,有进了大户人家做了丫鬟的,兢兢业业小半辈子,攒够了银钱,得了主家恩典,赎了身,转头就回了黄牙婆这里来,帮着她打理牙行的生意呢。
此刻在外边督促着一众女孩练规矩的那位妇人,想来就是了。
徐穗儿回神,身子坐正了些,“黄牙婆兴许知道马尾坡周老太茶肆,我姓徐,便是这位周老太的孙女,我家打算新开一家点心坊,我此番前来买人,就是为了这个。”
第一百六十一章 阿小
黄牙婆闻言一愣。
“你就是那位徐姑娘?”
显然,如今整个清河镇甚至平县,谁还不知道徐姑娘的大名啊。
虽然黄牙婆没去过福满楼吃过饭,但也知道,清河镇上如今的第一酒楼,就是这家福满楼了。
连府城人,大老远的,都要来福满楼吃饭呢。
黄牙婆对那位周老太和这位徐姑娘都挺好奇的。
一个妇人家,年过半百了,还能豁出去,和丈夫和离,什么也没有的,就带着个残疾儿子和瞎眼儿媳,以及年幼的孙子孙女,离了夫家,一块破地,棚屋落脚,绝境逢生,竟能到了如今这般光景。
前后短短一年不到!
她黄三娘这一辈子,就佩服厉害坚强的女子!
黄牙婆的目光显而易见的慈和起来,语气也格外的热络,“是要买人做女伙计还是?有年纪要求没?岁数大点的妇人家?还是年轻小姑娘?”
“不如我将可以出手的人都喊来,徐姑娘自己看着选?”
不怪黄牙婆这般热络,实是因为她觉得,这徐姑娘是个再好不过的买家了。
真被她买去了,做些女伙计的活计,或是在灶上帮帮忙什么的,都是极好的归处。
这徐姑娘瞧着就是个心善的,还有那位周老太她也听说过的,这祖孙女,指定待底下人好。
听说周老太打路边捡了个乞丐,收留下了,如今,就在茶肆里头打杂,过年都是同他们家一起过的,给吃给喝给住,还给工钱呢。
妇人家做主,总是要对妇人家更好些的。
黄牙婆激动,巴不得她能将手底下合适的人都给买去!
价钱都好说,她一分不多赚的!
不给徐穗儿反应的机会,黄牙婆已经让人把人都叫进来了。
徐穗儿正嘀咕那小山似的姑娘竟叫了个阿小的名儿,抬眼,面前就站满了人。
黄牙婆眼神鼓励,“徐姑娘,你随便挑!”
那架势,好似她挑多少她就送多少似的。
看着乌压压的人群,徐穗儿也是惊了一跳,黄牙婆手里竟然有这么多人,还有外头那一群小女孩儿。
这每天的口粮都得不少吧?
黄牙婆:可不!
都知道她黄三娘手里的人规矩好,模样好,不愁出手,这三天两头的,往她这里来的人不少。
前儿个,来了个要买小老婆的,就那洪地主,今年都六十五了!
大前儿,来了个读书老爷,要买个伺候笔墨的小丫鬟,可那不怀好意的眼神,一看就是个酒池肉林的德性玩意儿!
恁说说,她能答应吗?
唉。
终于终于,今儿来了个徐姑娘,她可真是巴不得她能多买些走,给她省省口粮,腾腾地方。
徐穗儿左看看右看看,一时间,实在不知该如何入手,抿了抿嘴,“黄牙婆,阿小,可以吗?”
容她先缓冲缓冲。
不过,她也是真看上阿小带来的安全感了。
这要是带回去,每天跟着身边,那安全感,杠杠的啊。
黄牙婆:嘎?
她看了眼门口杵着的那座小山,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徐姑娘,你说谁?”
“阿小阿。”徐穗儿指了指门口,“我刚刚听见你叫她阿小,她是叫阿小吧?”
确定自己真没有听错,黄牙婆的嘴角忍不住抽了抽,表情精彩得很,看向徐穗儿的目光也是古怪了几分。
“徐姑娘,你确定你要买阿小?”
徐穗儿歪头,“阿小不行吗?”
她就是问问,万一阿小不是可以买走的,那就只能遗憾的算了。
“行!怎么不行!”黄牙婆拍手,随即,忍不住搓起手来,“只是,你确定真要买阿小?她这情况吧,有点特殊.....”
“怎么了?”徐穗儿好奇,特殊她是看出来了,毕竟,这么高这么壮的小姑娘,上辈子她都没有看见过。
“这阿小吧,她的饭量比一般人都大那么...一点?徐姑娘你看她这身量也就知道了,嗯,那什么....还有,她这脑子也比较轴.....不能吃不饱肚子,要是让她饿肚子的话,她脾气会很大的.......”
那破坏力,简直惊人!
她养她一个,都抵过养十几二十个了。
实在太能吃了。
你当她不想买掉阿小啊?
可这不是压根就没人想买吗?
她如今都后悔呢,阿小刚八岁那年,那时候,她就是高点,胖点,身量远没有如今这般吓人,瞧着就是个挺有福气的长相,所以,平县的黄员外家里来挑小丫鬟,就挑中了阿小。
但那时她想着阿小太小了,想多留她两年,就没答应。
结果,这一留吧,砸手里了!
如今阿小都二十了。
说起来都是一把辛酸泪,她这些年勤勤恳恳的,就赚那么点微薄的养老钱,都给阿小那张嘴巴给嚯嚯光了。
再这么下去,她的棺材本,真攒不出来了。
没曾想,老天开眼,徐姑娘竟然看中阿小了!
黄牙婆恨不得敲锣打鼓,当然,也不忘在心里悄悄的腹诽一句:不是,徐姑娘怎么在一堆漂亮姑娘里一眼就相中阿小的?
“没事儿!黄牙婆你也知道,我家开酒楼的,真不缺吃的,绝对管饱!”
原来是饭量大啊。
徐穗儿表示一点不是问题。
人家长这么壮这么高,饭量比一般人大,不是很正常吗?
要是这个身量,饭量还很小的话,那才是大问题了。
黄牙婆顿即喜笑颜开,“那没问题,徐姑娘你要阿小的话,待会儿一并带走就是!”
说罢,黄牙婆赶紧冲门口的阿小招手,让她进来,叮嘱她道:“打今儿起,你就跟着徐姑娘走了,跟着徐姑娘,她保证不叫你饿肚子,但你也要好好听徐姑娘的话,知道吗?”
她怕这丫头轴,还是说清楚点的好。
一句保证不饿肚子,阿小的眼珠子转了又转,看看徐穗儿,又看看黄牙婆,然后,点头,“诶!”
跟这个徐姑娘走,徐姑娘不叫她饿肚子!
婆婆让她跟徐姑娘走,那徐姑娘肯定是个好人。
她走了,婆婆就能攒下钱了!
嗯,她走!
阿小重重点头,随即往徐穗儿身旁一站。
香巧努力打直了背,抬头挺胸再加踮起脚尖。
片刻之后,还是败下阵来默默挪去了徐穗儿的另一边。
徐穗儿看得分明,默默掩嘴,无声笑了笑。
看来,往后有阿小在她身边,可没人敢随便往她跟前站了。
可别小看了一座山的压迫力!
第一百六十二章 六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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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三章 饭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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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四章 教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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