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零厂政生涯,从国营厂到部委》 第1章 奶的乖孙哟! 【作者有话说:友友们!搜索引擎对闪婚的定义普遍是一年以内,本文的闪婚时间是一个月左右,请不要因为男女主认识两天没闪婚就骂我!婚姻只是生活的调味剂,搞事业才是女宝们最终的归宿!跪谢了!祝各位发大财!行大运!】 【2025.11.14补:不是结婚就要马上生娃,喜欢看养崽文请绕道!居然有人因为女主还不生娃打两星差评,我找谁说理啊! 第二十九章正式开始事业线,本文事业线篇幅至少占70%,剩下的都是佐料! 相聚就是缘,请不要随意丢差评呀,么么啾!小夏只追随自己的意志,主体性超高,在工作、感情、生活中都不会委屈自己的!】 1963年,夏。 一路上神游天外也没影响夏宝珠回到自家小院。 原主的记忆已经刻入了她的骨髓,或者说,她已经是夏宝珠了。 小院儿门正大敞开着。 刚进院子,夏宝珠就听到原主二哥夏长安无奈的声音:“奶,您就别在我耳朵边一直叨叨叨了,从中午吃完饭您都叨叨两三个小时了,还让不让人活了!” “嘿!屎壳郎上房梁,还给你奶摆上架子了! 你一个闲得打屁的无业游民,有人陪你解解闷你就盖着被子偷着乐儿吧。” “谁家有您这么解闷的,逮个屁嚼不烂,反反复复就那么三句话。 宝珠回来了没?宝珠啥时候回来?宝珠啥时候结婚啊? 宝珠宝珠宝珠,没完没了啦!您是奶奶,还是宝珠是您奶奶啊! 我说话难听您别介意啊,您瞧着像是要给宝珠磕几个头似的!” “好你个倒反天罡的,我看你是屁股蛋子痒了。 我今天还就要等到你爹下班和他好好说道说道,看他怎么收拾你,你个不争气的东西,本事没有,屁事一堆。” 夏长安讨饶:“奶!我亲奶,您就别挑拨离间了,我爸最近正看我不顺眼呢,您可别火上浇油了。” 夏宝珠推门而入,和原主虎脸叉腰的奶奶四目相对。 夏奶奶也姓夏,她小时候跟着父母逃荒到小柳村,亲人都没了,为了一口饭当了夏爷爷的童养媳,没名没姓的她自然就跟着姓了夏,取名夏如意。 正当夏宝珠踌躇着准备叫声奶奶的时候,夏奶奶突然变化出灿烂的笑脸,她健步如飞地冲上来,双手扶着她的胳膊细细打量,像奥斯卡影后一样变换神色抬手抹了把泪。 她嘴唇颤抖地说:“奶的乖孙!奶的心头肉!你终于回来了!都瘦了啊! 哪个天杀的让我小孙女去乡下遭罪啊,呜呜呜呜真是要了奶的命了!” 夏宝珠的嘴角也抖动了几下。 别误会,不是悲伤,是嘴巴张张合合既震惊又无言...... 她强迫自己进入戏精状态,也抹了把薛定谔的眼泪,吸了吸鼻子:“奶奶,还是您疼我! 不过这话您以后千万别说了,咱们家是光荣的工农阶级,我去乡下劳动和回村看您没什么两样的,是我的荣幸!” 夏奶奶满眼心疼地拍大腿:“奶就是心疼你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在大太阳底下劳动再给你晒坏了! 奶是一整宿一整宿地担心你,根本睡不着觉啊!要了老命了! 奶的乖孙,奶也担心你晒黑了怎么谈对象,万一被腾家小子嫌弃怎么办? 还好还好,看你这小脸白净净红润润的,奶就算是现在死也值了! 宝珠啊,奶最近在考虑,你说说孙女婿上大学不能结婚,那要不你们先办个订婚酒?” 来了,关键点来了。 夏宝珠状似羞涩地抿了抿嘴:“奶!我才十九岁呢,不急着嫁人,我姐还没结婚呢,况且以前两家不是吃过订婚饭了?” 夏奶奶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乖孙,你听奶一句话,你姐结婚就是一句话的事,你把自己的事情抓紧抓牢。 到嘴的鸭子千万别让他飞了! 咱在街坊邻里眼皮子底下先张罗个订婚席,等在你们家属院过了明路,我量他毕业后也不能赖账。 咱又不是要铺张浪费,就张罗那么两桌也行,主要还是让腾家别忘本啊,你爷不能白白牺牲了。” 说完这老太太又泣不成声了,眼泪就和水龙头一样,那叫一个收放自如。 夏宝珠语塞,这老太太还是有几把刷子的,书里,男主大学毕业后还真想赖账,就是被夏奶奶闹腾了一通才学乖的。 具体孟淑婷没细讲,但她估计是因为特殊时期,事情闹大了腾家也兜不住,那时候抛弃多年订亲对象可不是什么安全的名头,一不小心就要被批斗的。 * 是的,书里。 她,夏宝珠,居然真的穿书了。 一个相信科学,从来不信鬼神的人! 她!穿!书!了! 她穿到了年代文炮灰女配夏宝珠身上,孟淑婷这个乌鸦嘴啊啊啊! 孟淑婷是和她穿一条开裆裤长大的发小,也是她的生意伙伴,在她穿越前,她们两个正在海岛度假。 彼时孟淑婷躺在沙滩椅上左手举着小酒,右手举着手机,晃着脚丫子美滋滋地看小说。 没看一会儿,她就仿佛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唰地一下坐起来狂笑不止:“猪猪!你赶紧收拾收拾全文背诵准备穿越了!” 夏宝珠满脸问号,坚定拒绝:“我现在的日子千金不换,公主郡主皇后太后统统不换!” 她现在主业稳定摸鱼,副业稳定赚钱,这小日子就是给她穿到古代当皇帝她也不愿意啊。 孟淑婷忍着笑:“你想得美,你和年代文里男主的炮灰前妻重名了,她也叫夏宝珠!” 夏宝珠趴泳池边惬意地喝了口小酒,“不慌,炮灰前妻而已,不是女主姐不穿!” 接着她又觉得哪里不对,问:“男主的前妻不是女主,那谁是女主?” 现在套路不都是什么追妻火葬场,离了婚才发现是真爱? 然后千里猛追带球跑的前妻?刚重归于好就直面车祸现场? 孟淑婷一脸便秘地和她讲剧情,“我现在才看了十几章,除了男主刚离婚的前妻,他目前至少和三个女人在暧昧,但他要选定一个人救他爸妈,他爸妈被抓住小辫儿下放到农场了! 书里的夏宝珠好像是被娘家人赶出来了,带着儿子回来求他,碰上他和别的女人上床崩溃了。” 夏宝珠不在乎剧情,她瞳孔震动抓住重点:“不是,你为什么要看种马文???” “咳咳咳,我从短视频点进来看的,谁让它卡在关键剧情让人抓心挠腮,我点进来看看这到底是什么小饼干!” 夏宝珠:“......” “如果我没记错,昨天你点进去看的那本,女主不停地被渣男身边的女人纠缠,不停地被渣男的亲人纠缠,不停地被自己的亲戚纠缠,受尽委屈受尽折磨,最后圣母心发作和渣男结婚生子了?” 孟淑婷被她勾起痛苦回忆,再次发誓:“以后没有脚踹渣男,打脸贱男,坐拥美男的情节我坚决不看了!” 第2章 穿成种马文炮灰女配 等到了晚上,她被剧情勾得心痒痒,再次点开了小说...... 然后夏宝珠的耳根子就再也没清净过。 诸如:“夏宝珠她爹是窝囊废,她娘是泼妇,她大哥无情,她二哥无赖,她小弟小坏蛋,唯独她大姐还算个人,收留了她!可她姐夫不是个好东西!” “男主大学毕业后被夏宝珠家逼着结婚了,好日子没过多久他家就出事了,于是打着为她好的名义踹了她!” “男主从小高智商高情商高颜值连运气都高!靠着他出主意,他爸当了厂长,他妈当了主任,连着他妹后来都被首长的儿子看上了!” “所有的女人都爱他!冲上来不说话就是可劲儿帮他解决问题!十年期间别人下放他当官,别人住牛棚他住洋房!” ...... 夏宝珠听她絮絮叨叨了一晚上,眼皮越来越重。 在她昏睡前,她听到孟淑婷吐槽:“妈的!受不了啦!我直接翻到结尾看他最后到底娶了哪个红颜,结果他成了全国首富后,后宫越开越大,哪个都不想娶,又和你抢儿子去啦!” 她想撑着眼皮吐槽一句关我屁事啊,可那眼皮怎么都撑不开了。 等她再睁开眼,她真的穿书了。 如坠冰窖,她还没全文背诵啊喂! 她就睡了一觉,不知道她是从那个世界直接消失了,还是死了。 如果是后者,那婷婷就要被吓坏了,好在她家庭幸福父母疼爱,总能缓过来的,她们的店本来就是她的名字她在运营,至少她不会缺钱花了。 如果是前者,那更好了,她本来就爹不疼妈不爱的,何必给她起名叫宝珠呢,害得她都穿书了。 最倒霉的是,书里的小宝珠也是个被家人赶出家门的小可怜。 然而,她这么想着的时候,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违和感。 不对啊,她捋了捋记忆,这个夏宝珠不仅不是个小可怜,还是家中一霸! 两个侄女给她端洗脚水,另外两个给她倒洗脚水,回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连着挣的工资都不用上缴家里。 这年头过着这种日子的姑娘可不多啊。 她嘴角微微抽搐,不是小可怜就是小霸王,要不要这么刺激。 总而言之,她穿越了,穿到了六十多年前...... 还是穿书的那种穿越。 根据孟淑婷的讲述,这就是一本男主后宫无数又从政又从商一不小心成了全国首富的种马文。 而书中的夏宝珠刁蛮任性不仅不能给男主助力,在特殊时期还会拖男主一家的后腿,于是被果断踹开,下场凄惨,后来又被成了首富的男主抢走了儿子。 可以说夏宝珠完全就是书中的炮灰女配,还是被用完就丢的工具人级别。 而现在,1963年,夏宝珠19岁了。 自从她成年后,她奶都来家里催过好几次了,让她尽快和厂长家的儿子结婚,连着腾家她都明里暗里去催过几次。 之前听孟淑婷一直男主男主男主,她都不知道这男主叫啥名字。 现在穿来她知道了,种马文男主,现实中原主的订亲对象,叫腾飞。 这名儿,对味儿了...... * 等她回过神,就见夏奶奶的眼泪早没了,干嚎也停了,正在和夏长安互喷。 夏长安嗤了一声:“奶,您怎么非要把自己家的擀面杖伸我家案板上?宝珍宝珠才多大,您着什么急啊?” 夏奶奶恨铁不成钢用力点了他脑门几下:“愚蠢!等你妹妹嫁到腾家,你还怕没个体面工作? 我是为了谁?你妈成天不着家,我不管你们谁管你们?要是指望她这个家早散了!” 毫不留情地拍掉脑门上的手,夏长安揭亲奶奶的短:“您是为了我们还是为了别的谁暂且不议,但宝珍不去相亲,二伯母介绍那男的我去打听了,无业游民一个!听说风评也一般!” “嘿说你胖你还喘上了,来劲儿了是吧?你自己还烂着裤裆没擦干净屁股上的屎呢,还管别人? 人家以后就是国家干部了,组织认证的!你认识的都是些招猫逗狗的混混,你能打听出个屁! 你连机关大楼的后门都挨不着,给人家泼粪人家也臭不了,白泼! 去去去,边儿去,不盼着你妹点好,宝珍要和他结了婚,那就是双干部家庭!” 夏宝珠听了却心下一沉。 这所谓的相亲对象很有可能就是原主的姐姐夏宝珍的老公,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挣开夏奶奶的手坐炕边上歇气,又发烧昏厥又走了两三个小时的土路,她是真的很疲惫了。 “奶,我姐这相亲对象您是怎么认识的?他是在什么单位工作呀?” 这相亲对象估计是原主下乡劳动期间才冒出头的。 现在所谓的下乡劳动不是后来的知青下乡,而是国营工厂和贫困公社结对子相互帮扶。 前两年上级部门开始强调工农结合,强化工农联盟,允许厂社联营,也鼓励企业自行想办法缓解工人肉食短缺的问题。 因此厂里和团结公社结成了对子,在团结公社开办了个养猪场,厂里出资金和设备,公社提供土地和劳动力,不仅响应了“工业支援农业”的号召,还增加了农民同志的收入。 工人们还在养猪场附近开荒种了不少瓜果蔬菜,夏宝珠他们下乡就是下地干活的,从年初开始厂里已经派了十几波工人了。 夏奶奶得意洋洋地昂着头:“是你二伯母给你姐介绍的,这王旭东家里三个姐姐,就他一个儿子。 他爸在财政局工作,他妈在街道办工作,是街道办的副主任,你二伯母还在人家手底下讨生活呢。” 夏宝珠笑着拍了她一下,“奶,您看您这记性,我是问这王旭东在哪个单位工作呀。” “这王旭东是个好孩子,听你二伯母说,他爸准备把他弄进去财政局上班,以后就是国家干部。 你姐要是能和他修成正果,一个财政局一个林业局,双干部家庭那日子都不敢想有多好!” 夏宝珠睁大眼睛感叹:“那岂不是说他现在和我二哥一样就是个无业游民!这不就是您口中的街头混混嘛。” 夏长安损人不利己:“可不是嘛,我看他就是马路上的癞蛤蟆,除了招惹是非就是臭显摆。” 夏奶奶被他们噎了一下,雄赳赳气昂昂的气势灭了点。 她强行辩解:“可他爸妈都是大衙门干部,三个姐姐也都能帮衬他,人家是高中毕业生,又不是扶不起的阿斗。” 说完还满脸不屑地看了不起山的孙子一眼。 夏宝珠了然,这样的家境,就是夏宝珍本人听了,估计也是愿意去见见的。 她提前给这老太太打预防针:“您别太乐观了,国家现在正在进行干部精简呢,大衙门哪里是那么好进的? 要说王旭东这样的家境,他还是高中生,哪怕进不去财政局,也不该是个无业游民吧?背后或许是有什么隐情的。” 夏奶奶被她说得心里直打摆子,一时半会也踌躇起来。 第3章 人欢没好事,狗欢抢屎吃 至于夏宝珠说的精简干部,还真不是她瞎吹的。 原主是前年从光明重机厂子弟高中毕业的,他们班就一个人考上大学,她在学习上属于中不溜秋那种,没考上大学也不意外,这年头大学录取率太低了。 腾飞也没考上,进了重机厂厂办当干事,他工作后没放弃考大学,今年还真考上了省工学院。 啧,不愧是男主配置。 原主本来是想和腾飞一起进厂办的,或去其他能坐办公室的部门都行,可前年干部编制每个部门就一个,根本轮不上她,最后她成了生产车间的统计员,负责生产数据的记录与分析。 这统计员勉强算是个坐办公室的工作,在车间伴随着生产线的隆隆声坐办公室。 这个工作还是她在家闹了好几天,她爸妈搭着人情帮她争取来的。 哪怕去不了厂办,她也不想上生产线当工人,当了统计员还有一线希望以后转成财务科或是计划科的干部编制。 这点上,夏宝珠倒是很认同原主,她也不想下车间...... 而且在车间当统计员也发挥不出她文艺委员的特长啊! 她虽说是理科生,但从小啥和学习没关系她就喜欢啥。 上班后在单位也是,忙起来是真忙,不忙了也是真能摸鱼,单位有文娱活动她的大脑才会自动归位“被迫”刷刷存在感。 同事大多都相当排斥单位的文娱活动,显得她这个没那么排斥的人都很突出。 她们科室向来都是派她出去顶缸的。 她发散思绪,想着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坐办公室喝茶看报去。 厂妇联,厂办,宣传科,她都可以呀! * 看乖孙下乡一趟回来累得眼睛都发直了,夏奶奶又心疼上了。 “乖孙呐,你别管奶了,奶见你一面看你好好的就放心了,奶晚上总算能踏实睡觉了。 你赶紧收拾收拾回房间睡一睡吧,天可怜见的,累得眼珠子都不转了。” 夏长安哧哧笑,夏奶奶怒目而视:“笑什么笑!我乖孙以后是厂长家的儿媳妇,你呢? 被个小妖精勾了魂,糊了一脑袋浆糊!由着她吸婆家的血养娘家,好你个青天大老爷!” 夏宝珠仔细回忆,孟淑婷给她讲剧情倒是没提起过她的两个嫂子。 不过在原主的回忆里,这两个嫂子可都不是什么善茬,尤其二嫂王增娣,随时原地大小哭,一言不合就流泪。 夏长安并不生气,他悠哉悠哉地晃着二郎腿:“谁让我媳妇心肠软,您快走吧,您的乖孙女还要睡觉呐,路上慢点别摔了啊!” 夏奶奶边往外走边捏着嗓子温柔提醒:“宝珠,明天礼拜天别忘了去看看你公婆啊,嘴甜勤快点!” 夏宝珠双眼放空,这老太太也不是什么善茬,那是能屈能伸,能伸能屈,一言不合就开演,老夏家唯一的老戏骨。 在原主的心里,她奶奶对她是百般疼爱,千般理解,万般支持,是她爱情的坚定拥护者。 她总听她奶奶说,在她出生的前两年,日伪把粮米大豆以极低的价格从老百姓手里抢走了,他们家里连口粮和种子都没留下,所以生下她的那年日子过得尤其艰难。 她父母忙着挣钱,她奶奶就在家带她,宁愿自己啃树皮和草根,也要省出口粮喂她喝玉米糊糊,就这么一口一口喂着才把她养活。 她奶奶还经常替他们五兄妹打抱不平。 控诉原主妈妈林春兰对家庭的付出不够,斥责俩个孙媳妇一个脾气大一个是娘家的傀儡,吐槽夏长安是扶不起的阿斗。 偏偏这些都说到了原主的心坎儿里,在她奶奶的甜言蜜语攻势下,已经答应了等她嫁到腾家就帮大伯家的两个堂哥留意着合适的工作。 夏宝珠扶额,等腾家这门亲事退了,这夏奶奶就想捏死自己的宝贝乖孙女了。 原主也真是惨兮兮,被订婚对象忽悠,被信任的奶奶忽悠,才十八九岁的年纪,哪能抵得住这些糖衣炮弹和甜言蜜语的吹捧...... 而原主之所以会晕死,和这现实中的订亲对象腾飞也脱不了干系。 原主的爷爷为了救腾飞的爷爷被小鬼子打死了,是以腾飞的爷爷在建国初期日子安稳下来后是百般感激老夏家。 偏偏原主的爸妈和腾飞的爸妈都是重机厂的职工。 于是腾家就和夏宝珠家关系越来越近,后来腾爷爷觉得既然两家缘份深,老夏家于他还有救命之恩,那不如就结成两姓之好吧! 更是一桩美谈了。 两家吃了个饭这婚事就这么敲定下来了。 一开始的时候,原主在腾家的待遇还是不错的,她爸爸夏用武是国营大厂食堂的大厨,妈妈林春兰是六级钳工,在五六十年代可以说是高配置了。 但后来的几年,随着腾飞爸爸事业的腾飞,他们对这个儿子更是百般疼爱万般满意,自然看原主这个未来儿媳妇就没那么顺眼了。 他们觉得自己的儿子是福星! 又聪明又俊俏,配那省长市长的女儿都能配得上! 配个厨子的女儿让他们越想越不得劲,于是两家的关系就慢慢变得尴尬了起来。 而腾飞,先不说他是否就和书中那个种马男主一样海王,就现实中,他也不是什么守男德的男同志。 在原主去参加下乡帮扶前,她偶然发现腾飞和以前的女同学暧昧纠缠,看电影的时候那脸都贴到一块了,属实让暗中观察的原主狠狠震撼了一把。 一旦发现一次,就有无数次心灰意冷等着她,电影院事件之后原主上了心,一直暗中盯着腾飞的情况。 当她偷听到腾飞的父母有意撮合重机厂张副厂长家的闺女和腾飞的时候,原主又开始变得自卑。 究其根源就是张敏筠和腾飞今年都考上了大学,都是实打实的准大学生。 原主学历上落后一大步,再加上腾家对她的嫌弃溢于言表,从小没受过多少委屈的她哪里能受得了这个。 何况在她眼里,腾飞长相好,家世好,他们又订了亲,这腾飞私下也并不规矩,偶尔的几次单独见面摸摸小手言语调戏也是常态,而原主早拿他当未婚夫对待,对他芳心暗许了。 于是下乡帮扶劳动的两周里,她是吃吃不好,睡也睡不好。 再加上忧思过重,一面痛恨腾飞不顾情分胡作非为,一面又觉得只要退亲她一定会被指指点点,再想到之前她爸妈提过想让她和腾飞退婚被她义正言辞拒绝。 自尊心的破碎和对未来的惶恐以及懊悔让她来回撕扯。 她隐约觉得自己在发烧但车间的女工们平时就和她相互不搭理,于是就这么忍着低烧了几天,思虑过重下竟送了命。 夏宝珠扶额,这就是个有点傲娇臭屁自尊心高,但又被假象蒙蔽陷入爱情的小姑娘,何罪之有啊! 这都什么事儿。 她好好的小日子。 大学四年毕业三年,她奋斗了七年就过上了主业打发时间、副业装满钱包的日子。 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还没享受多久呢,她就嗝屁了。 人欢没好事,狗欢抢屎吃。 她可不会觉得占了原主的身子有什么可愧疚的,原主的死又不是她导致的,她一没偷二没抢就被搞来饥荒年代,她还没到处骂爹呢! 谁来对她愧疚啊! 第4章 毫无配套设施的穿越 随口应付了原主的二哥两句,夏宝珠就急匆匆回屋收拾了。 她现在有更要紧的事情! 总听孟淑婷这个小说大户说这个金手指牛逼那个金手指逆天,这个空间神奇那个系统搞笑的。 她偶尔听听都觉得眼花缭乱五花八门的,可她怎么一直没什么感觉呢! 她叩叩手腕,挥挥手掌,敲敲太阳穴。 没反应。 她内心呼喊:系统?系统?空间?空间?喂喂喂?哈喽?你好? 没反应。 她把八虚都拍了一遍,甚至有种拍拍脚底涌泉穴的冲动。 还是理智放弃了...... 让她穿越不给她金手指! 太狠了,穿越就穿越吧,配套设施跟上啊!不愧是种马文炮灰女配...... 她的火锅、烧烤,她的房子、车子,她的账户余额,通通以这种抓马的方式离开了她。 十分钟后,她拎着洗澡篮子来了职工澡堂子。 她很想躺床上昏睡几个小时,但灰扑扑的衣服以及“七窍不通”的自己,她还是先好好搓泥儿吧。 洗得干干净净,就把这个当成是新生活开始的仪式感了! 这年头如果每天洗澡也是比较奢侈的行为,根据岗位不同,厂里每个月会发4-8张免费的洗澡票。 如果超出福利票次数自费购买的话,洗一次澡是一毛钱。 她每个月的工资才二十六块钱,一毛钱听着不多,但如果每天花一毛钱洗澡,一个月就是三块钱,在这年代就算得上是大钱了。 没办法,实在是在家拿盆洗又不方便又没安全感,不能节流就只能开源了,升职加薪也不能耽搁了。 像她这种级别,每个月只有四张洗澡票,但她便宜老妈有八张,经常用不完,看来她只能厚着脸皮收刮家里人的洗澡票了。 她家挣钱最多的是她妈林春兰同志,六级钳工,装配车间的工段长,每个月工资足足七十六。 其次是她爸夏用武同志,重机厂第二食堂的厨师,虽说没到掌勺大厨那种级别,但每个月工资也有四十二。 俩人每个月合起来工资有一百一十八,林春兰每个月支援林家十块,夏用武每个月支援夏家二十块后,都还能剩下八十八块。 想到这里夏宝珠抽了抽嘴角,她这便宜老爸每个月补贴家里后,工资居然就直接没了一半。 这是什么级别的孝子贤孙。 而林春兰的工资补贴娘家后,都还有六十六块钱,就这样都要被夏奶奶蛐蛐对家里贡献小。 哪怕是这样,剩下的八十八元都是这年头的高收入家庭了,所以他们家几个孩子都是吃家里的喝家里的,自己挣的钱自己攒着。 也因此,她的两个嫂子就好像孩子生少了就吃亏一样,你生一个我生一个,我生一个你生一个,俩人还比上了! 她大嫂有一儿一女,她二嫂有两个女儿,这两个人现在肚子里都还揣着崽呢。 * “呦喂,看看我小妹,这刚出锅...呸呸,刚出浴这小脸儿,水灵灵跟朵芙蓉花似的!” 夏宝珠维持人设把二哥忽略了个彻底,撅着嘴提着澡篮子就进屋了。 回屋后,她照着镜子仔细端详,原主的长相和她有八九分像,刚洗完澡小脸白里透红,圆眸锃亮,脸部线条流畅圆润,像初春新发的柳枝,带着生机却不张扬。 她抬手捏了一把脸,得,她这敏感肌还在,脸上装了感应灯。 不过手下的肉感没那么明显了。 饥荒三年,国营厂工人的粮油供应,从原来的每个月42斤细粮变成了32斤混合粮,食用油从每个月500毫升变成了200毫升,最紧张的时期,每个户口本一个月供应400毫升食用油。 工人吃不着荤腥上工都没力气,为了保证生产,各大厂矿单位都想尽办法解决副食供应问题,到处置换。 不少国营厂的保卫科甚至组织了打猎队进山打猎,各单位去的多了,矛盾冲突也就多了,一片乱哄哄的。 工厂食堂的菜品也大幅缩水,粮食供应有保障,但想吃点白面大米荤腥就得靠黑市了。 最夸张的时候,黑市上大米两三块钱一斤,白面粉两块钱一斤,猪肉价格高达十块钱一斤,还是有钱无货,不是你想买就能买到的。 老夏家十几口人,除了端铁饭碗的五人外,剩下的人靠着定量根本吃不饱,夏长安这个游手好闲的也算是黑市常客了。 不过从去年年底开始,厂里开始缓过劲儿了。 过年的职工福利都发了一斤猪肉和一条鱼,不少工人甚至喜极而泣,饥荒算是从大面儿上过去了。 据原主奶奶说,今年村里集体分肉也从一年一次变成几个月一次了。 散发着思绪,饿着肚子,夏宝珠开始捋今天发生的事情。 * 时间倒回到几个小时前。 “咱们工人有力量,嘿!咱们工人有力量。” “每天每日工作忙,嘿!每天每日工作忙。” “举起了铁锤响叮当,造成了犁锄好生产,造成了枪炮送前方。” “哎嘿哎嘿嘿嘿呀!” 牛车木制车轮发出“吱扭—吱扭—吱扭”的摩擦声,老牛身上挂着的不是铜铃,而是用废铁片简单敲打成的牛铃,发出嚓啦嚓啦的沉闷声响。 伴随着这些声响,听着一阵阵铿锵有力的歌声,她试图借着牛车的剧烈颠簸整理被晃成浆糊的脑瓜子。 “为了咱全中国彻底解放!” 突然,一股比刚才大了数倍的声浪给革命歌曲收了尾,像压抑已久的闷雷在夏宝珠的耳边骤然炸响。 她在浓密的黄尘帷幕下,观看完了这场六十年代的“公路”演出,并通过海量的记忆认清了现实。 她穿书了。 她是个倒霉蛋。 她醒来就在这牛车上躺着,慌忙坐起来往前看,这土路没有尽头,四周没青山也没绿水,只有漫天尘土! 没给她继续恍恍惚惚的时间。 一个瞧着很面善的大姐凑过来关心道:“小夏同志,你醒了啊?现在感觉咋样啊?好点没有?” 说着抬手摸她额头试了试温度:“好像不烧了,哎呦,你可把我们给吓死了! 以后身体不舒服可不能忍着,是要及时和组织上通气的,要不你说你真出了事怎么办?后悔都来不及!” “是啊,小夏,你这孩子身体不舒服怎么不说啊?你要是真出了事我们回去都得跟着吃瓜落!” 这可是厂长家的未来儿媳妇! 夏宝珠从浆糊脑袋里头翻了翻,才搞清楚了面前的这俩人是谁。 瞧着面善的大姐是这次下乡帮扶的领队,光明重机厂厂办副主任杨文秀。 后面说话这位是原主所在车间第二小组的小组长王春梅,原主负责的生产统计工作就包含了第二小组,是一名车间统计员。 她虚弱地笑了笑:“给你们添麻烦了,多谢你们照顾我。” 不远处有人听了这话撇撇嘴,阴阳怪气地吐槽:“夏宝珠可真能屈能伸,用不上人的时候就横眉冷对,需要人照顾就谢谢你们的照顾,呸。” “可不是么,癞蛤蟆坐金銮殿,长得好看了不起啊,以她的品性要是真嫁进去了,走路都得仰着头!” “也不知道一天天神气给谁看呢,理都不理咱们。” 第5章 生无可恋的小夏同志 车间小组长王春梅意外地看了夏宝珠一眼,这小夏平时眼高于顶的不怎么爱搭理人,晕了一回居然转性了。 杨文秀嗨了一声:“小夏同志,你这叫什么话?你也是为了建设社会主义出力,身体不舒服我们照顾你是应当应分的,以后可别忍着了。” 王春梅点点头附和:“小夏,等会儿回去后咱们就不用去车间上工了,你今天好好休息休息,最好能去咱们厂医院看看,我看你脸色还是不对,万一再烧起来呢?你说你突然就晕倒了,要不是军代室的宋同志,我们......” 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大事,她拍了下大腿嘴快道:“哎!差点忘了宋同志,刚才真是太险了,要不是你很快又恢复了呼吸,宋同志都差点给你做人工呼吸!” 杨文秀咳了声解释,“小夏同志你别误会啊,小宋是军人,他掌握着最有效的急救措施,不需要人工呼吸就给你救回来了,对于他来说,帮助咱们人民群众就和吃饭喝水一样正常的。” 这小夏是腾厂长家的儿媳妇。 这腾厂长是他们重机厂下属冷饮厂的厂长,大小也是个厂长,她可不能让这小姑娘有什么误会再闹出没必要的动静,现在的小姑娘脸皮都薄。 况且小宋也是被多少人盯着的香饽饽,她给人家带出来,怎么也得完完整整给军代室送回去啊! 想到这里她倒是庆幸了,幸好这小夏订了亲,幸好没到人工呼吸那一步,要不她夹在中间就是里外不是人。 或许是看到这边的动静,还没等夏宝珠回杨主任的话,宋渠就过来查看情况了。 夏宝珠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帅哥忍不住在心里吹了声口哨。 呦吼!有点意思。 她现在在牛车的草席上坐着,从他笔挺的军裤上移开眼神往上看,这么刁钻的角度,这位宋同志的颜值硬是撑住了,剑眉星目,英气挺拔,连微微下垂的睫毛都很浓密! 但......和其他人一样,头发、脸上、衣服、裤子都灰扑扑的,抖一抖估计能下来二两土。 “小宋过来了,多亏了你,小夏同志瞧着比刚才脸色好多了,摸着也退烧了。” 杨主任笑着和他搭话,说着她又后怕地拍拍胸口:“这次回去后我就和杨团长申请下,等你们军代室轮完一圈后,每次下乡帮扶最好也能派一位军代表跟着我们。” 宋渠一脸正色地摆摆手:“杨主任,您就别再客气了,下乡劳动是军人的义务,及时伸出援手也是义不容辞的责任。 不过我听说咱们厂医院也是要参加帮扶劳动的,厂办可以考虑每次下乡都搭着一位医生或护士同志,以防像今天一样的特殊情况。” 军代室总共才多少人,要是揽上这活儿那就是高射炮打蚊子,正事儿还干不干了。 杨主任听他说完两手一拍肯定道:“你这法子不错,咱们厂向来都是按着车间和小组来组织下乡的,轮到医院的同志们也是一窝蜂下去二三十个,发挥不了关键作用。” 见宋同志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夏宝珠终于找到了自己说话的机会! 她从颠簸的牛车上坐起来尽量直起腰板,仰头圆眸严肃地伸出手道谢:“宋同志,多谢!救命之恩重于山,解放军同志就是人民群众的保护伞!谢谢你的帮助!” 宋渠愣了一下。 时下男女握手是有不少讲究的,非必要的话,男同志在面对女同志的时候,握手有三不原则:不可主动、不可紧握、不可摇晃。 所以他之前压根没和年轻的女同志握过手。 看到旁边伸出来的手,他犹豫了下伸出右手准备虚握意思一下。 夏宝珠此时眼神坚定得像是要入党,感受到对方抬手虚握着她的一半手掌,为了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她握着手上下晃了晃。 再次真诚地说:“等回去后再登门致谢!” 宋渠微不可察地抽了抽嘴角,一时竟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沉默着抽回手,干巴巴地拒绝:“不必,言重了。” 他无意识地摩挲了下右手。 突然,牛车车轮碾过一大块土疙瘩,车身猛然一震,夏宝珠被颠得离了草席又落下,一本正经的郑重神色也变得僵硬起来,这年代要她命! 看到她澄澈明亮的圆眸顿时变得生无可恋,宋渠弯了弯嘴角。 夏宝珠顾不上丢脸不丢脸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现在就像是麦子,被放在磨盘上细细碾磨,浑身酸痛没有一处是自己的,尤其是屁股,她屁股太疼了。 遇到一个土疙瘩她屁股就被颠一下,遇到一个坑她屁股也得被颠一下。 刚才他们说话的间隙,这牛车也没停下来过,也幸好这老牛悠哉游哉走得不快。 要是再快点她的屁股估摸着就要被颠成八瓣儿了! 杨文秀和王春梅怕她再有事,一直跟在牛车旁边走着。不顾二人阻拦,夏宝珠拖着酸痛的身体下了牛车,坚持要自己走路。 这土路颠簸,躺牛车上和躺搓衣板上似的,而且躺着更吃灰,她现在就真切感受到“七窍不通”是怎么个不通法了。 其他人都远离牛车避开车轮和牛蹄溅起的土蛇,杨主任和王春梅虽说走在牛车旁,但人家用手帕捂着鼻子。 就她吃了一嘴土,眉毛上她都隐隐感觉到了重量。 一睁眼就是土扑口鼻,她差点以为穿古代战场上了。 不敢睁开眼,希望是幻觉。 又走了多久夏宝珠不清楚,她没手表,但她保守估计有两个小时。 她是能开车就不打车的人,打车还得走到小区门口,开车坐电梯下地库就成了。 像这样一直不停歇走两三个小时是从来没有过的,她的鞋底都要被磨穿了。 一路上她瞧了宋渠好几眼,这位同志脚底板就像镶了吉普轮胎,背上还有负重都不带喘气的。 而她......这一切荒谬到她都气笑了。 宋渠又一次感受到来自西南侧的注视,扭头就看到两个红苹果脸蛋上挂着的弯月正笑意盈盈看着他。 这位小夏同志自从在牛车上醒过来,脸上的表情就有些过于丰富多彩了,想什么呢。 发烧后徒步会加重心脏负担,还有脱水风险,宋渠看了眼她脸上不太正常的红晕,动了动嘴角准备建议她上牛车歇会儿。 保护人民群众的财产和生命安全是军人的职责,他想。 谁知这姑娘接收错信号靠过来了,“宋同志,有事儿?” 宋渠看着凑到眼前的红脸蛋,指尖微动,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 算了,这小夏同志瞧着挺健康的。 第6章 国营269厂 和欲言又止的宋渠同志进行了一次无效且短暂的沟通后,光明重机厂终于到了。 盛阳市是重工业为主的城市,而光明重机厂是坐落在盛西区的国营大厂,在城市的西边占用了一千多亩地,算上下属厂的职工及其家属,整个厂子有将近十万人。 职工们把光明重机厂又称为国营269厂。 国营269厂的前身是日本侵华战争期间设立的“满洲机器株式会社”,盛西区被侵华的日军定位为机械军火重工业中心后,他们在盛阳大规模开发工业用地,通过军事和行政力量强制征用老百姓的土地,将周围的农村、农田都强行转为了军事工业用地。 土地被征用后,很多农民失去生计,被迫接受了日方的低价收买亦或是强占。 日占期间,工厂生产工业物资需要大量的劳工,被他们强召的不仅有被强征土地的农民,还有被日军在街头、民宅中随机抓捕的市民,他们被称作佣人,每天的劳动时间长达12-16个小时,过得是猪狗不如的日子。 原主的爸爸夏用武和妈妈林春兰就是当时被日军定义为战争奴役的劳工。 他们家在盛西郊外的小柳村,日军占领盛阳后,小柳村的农田都被侵占了,村民被迫失去生计,除了被抓去当劳工的青壮年,剩下的老弱病残只能开荒种地,日子过得艰难极了。 一波一波被抓走的劳工,能在倾轧下活下来的,或许可以带回家一些口粮和伪币,而死了的人不计其数。 夏用武和林春兰都有兄弟姐妹命丧于此,于是两个同病相怜的人走到了一起,艰难钻营,跪着学手艺讨生活,终于熬到了全国解放。 建国后,国家对这些工厂进行了接收和改造,既利用了原有的工业基础,也借助苏联的援助实现了技术升级,以最快的速度在五十年代支撑起了新中国的工业化建设。 夏用武和林春兰就这样成了光明重机厂的职工。 重机厂迎来了光明,他们也是。 想到这里夏宝珠的心里五味杂陈,如果她没有穿越到这个年代,没有拥有原主的记忆,她很难理解,时局都这么动荡了,日子都这么苦了,生孩子不就是拖累么? 可现在她似乎有些明白了,动荡年代有孩子是一种希望,没有希望咬着牙都撑不下去。 咬牙坚持是有意义的,至少对于他们来说现在的生活是曾经想都不敢想的。 这年头的国营大厂都是企业办社会,269厂俨然就是一个小规模县城,拥有独立的教育、医疗、生活设施体系。 除了大型生产车间,还有下属冷饮厂面包厂。 腾飞的爸爸就是冷饮厂的厂长,虽说这小厂规模和269厂没法比,但厂里也有一百多号职工,厂长这个名头拿出去也是够看的。 除了下属小厂,光明重机厂还有医院、百货商店、文化宫、工人俱乐部、邮局、澡堂、游泳池、电影院、托儿所到高中等一溜烟儿的教育医疗生活体系。 厂里让职工的生老病死都有依靠,力求保障每一个工人都能踏踏实实地推进社会主义工业化建设。 在原主的记忆中,她妈妈林春兰就永远都在加班。 她不知道她的三个哥姐和她自己是怎么长大的,但她的弟弟夏宝建她知道。 夏宝建几个月大的时候,上班时间被丢到托儿所,她爸夏用武和大哥夏长征下了班会把他接回家。 有次夏宝建发烧差点烧傻了。 彼时林春兰已经连续加班了一个多月搞国庆献礼的总装调试,被叫回家后,她的第一句话就是:“发烧找医院啊,找我干嘛?你们一群人降不了温,我回来就有用了?” 说完急匆匆就走了。 这件事在原主的心里留下了很深的烙印,她觉得她奶奶说的是对的,她妈妈就是不顾家,就是自私,就是不爱孩子。 是以在林春兰和她谈话说她和腾飞不合适,希望她考虑退婚的时候,她认为自己伟大的爱情要被不珍惜家庭的妈妈破坏了,满心满眼的排斥。 夏宝珠懂了,她这老妈是事业型女同志。 和下乡帮扶的大队伍分开的时候,她再次感谢了杨文秀和王春梅,还乐呵呵地和宋渠告了别。 令她比较意外的是,看着生人勿近的宋渠还挺妥帖。 “夏同志,建议你现在就去厂医院检查一下,你当时已经间停呼吸了,呼吸节律不太正常。 这两天最好不要进行体力劳动,休息两天再观察下,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可以和,和组织上随时沟通。” 夏宝珠眨眨眼,“好的宋同志,你人真是太好啦!处处为人民着想!” 原主对厂军代室的了解不多,但是也知道军代表就是部队派到厂里的驻厂军事人员。 宋渠猝不及防收到了一张好人卡,这回的心情却是隐隐有些微妙。 于是夏宝珠就收获了他的礼貌性微笑一枚。 厂办的杨主任听着他们挑不出毛病的对话,摇了摇头,应该是她想多了,吧? * 已经换了芯儿的夏宝珠照着记忆中的路线往家走。 光明重机厂有东西南北四个门。 东门对着的就是一片又一片的家属区,离东门最近的是独门独户的红砖小二楼区,这里住着党委书记、厂长、副厂长、总工等厂领导们,腾飞家也住这片儿。 在六零年苏联单方面撕毁600多项经济技术合作协议致使中苏关系彻底破裂前,当时在华的苏联专家也住这片儿,因此这些小二楼又被称为“苏联专家楼”。 这片小二楼基本是在家属区的正中间,家属区的北面是一排又一排的四层苏式斜顶楼,有家属楼也有单身宿舍楼,也是中苏关系蜜月期的产物。 而夏宝珠家在家属区南边的平房小院中,是夏用武和林春兰建国后入厂工作就分到的房子。 老夏家全家都想住北区的楼房,因为楼房有工厂内部的集中供暖,每层都有厕所,奈何这年头都是平房想调换去住楼房的,他们这种灰扑扑小院是换不到楼房住的。 哪怕真能换到楼房,楼房也塞不下他们家的十几口人。 准确来说,是十三口人。 夏宝珠的爸爸夏用武,妈妈林春兰,大哥夏长征一家四口,二哥夏长安一家四口,姐姐夏宝珍,弟弟夏宝建。 是以这小院虽说只是两房一厨的格局,但这两房是并排着的两间青砖大瓦房,被他们家砌墙隔成了四间后,好歹装下了这十几口人。 夏宝珠的爸妈以及弟弟夏宝建住西屋的外间,夏宝珠姐俩住西屋的里间,东屋一分为二又装了扇门,大哥二哥小家各住一边。 小院的东南角是厨房,天冷的时候在厨房的餐桌上吃饭,天一热一家子就在西南角的石桌上吃饭了。 厨房旁边是一间小小的洗漱房,里面砌着水泥池子,只够一个人进去洗脸刷牙。 这个小院,没厕所! 第7章 剧情开始偏离 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夏宝珠痛苦地捂住脸,她用不来尿盆啊...... 可是在牛车上魂儿都被颠没了她都没穿回去,也只能既来之则安之了。 她过世的奶奶总说她是蒸不熟、煮不烂、砸不扁的铜豌豆。 她倒觉得自己是打足了气的皮球,气越足,她蹦的越高,被拍的越狠,她就反弹得越快。 她从来不认命,也不想认命,她就想过过好日子怎么啦! 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脱离种马文的抓马剧情。 好消息就是,现在剧情已经开始偏离了。 书中,夏宝珠终究还是嫁给了腾飞,还生了个儿子,至于他们具体是哪年生孩子,哪年离婚,她通通不知道。 因为孟淑婷没给她讲。 只知道是腾飞大学毕业后夏家闹了一场他们才结婚的,后来腾飞为了抱女大佬的大腿,踹了原配和儿子,美其名曰不想连累他们。 而被迫离婚的夏宝珠被家人嫌弃赶出家门后被姐姐收留。 但姐姐的日子过得艰难,姐夫又是个狗东西,夏宝珠一直过的是寄人篱下的凄惨日子,等再有她的剧情出现的时候,就是腾飞成了首富抢走了孩子。 书中的夏宝珠在1963年没昏死,书中的夏宝珠也不是穿越人士。 她现在脑袋里原主的记忆告诉她,老夏家人也没那么不堪,都是勤勤恳恳的工人阶级。 有变量就是好事,她可没想着嫁给种马文男主每天被迫观看动物世界,这种用脚丫子写世界观,用阑尾编感情线的种马文,剧情还有什么修正的必要么...... 想着想着,她眼皮耷拉了下去,真的累了,一切等睡醒再说! * “王增娣,你还敢指桑骂槐?你那心眼子比蜂窝煤孔眼子都多,我看你把小叔子的工作骗过去就是为了逃避家里的活儿!” “呜呜呜大嫂,我没有的,你冤枉我了,是长安被食堂的大妈们吵得头疼,我心疼他才挺着肚子接班的。” “哭哭哭就知道哭,福气都被你哭没了!我说你什么了你就哭,平时懒得理你,去食堂洗个菜叶子给你牛逼哄哄装上了,晚个半小时吃饭能把你饿死不成。” “嫂子,你误会增娣了,她就是下班回家饿了问几句,没别的意思。” “夏长安,就你媳妇金贵是吧?山鸡还想充凤凰呢,要不是嫁进老夏家,她现在能吃上饭? 才吃了几天饱饭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小母鸡下鸵鸟蛋愣充大屁眼子,死装!” 夏宝珠扑哧笑出声,彻底醒了。 她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就听到有人在吵吵了,眼皮打了几分钟架,好歹算是睁开了。 她揉着眼睛出门,就听她二嫂哭哭啼啼地说:“大嫂你说得对,要不是我有福气能嫁给长安哥,遇上饥荒就没有我的活路了,我就是以前苦日子过怕了,怀着孩子容易饿,才没忍住问了句晚饭的,看在是一家人的份儿上求求你原谅我吧。” 高手! 他们这边的平房小院儿,墙头也就两米高,两头的邻居稍微踮脚探头就能看到她那副惨样,再听说她就是因为问了句什么时候吃晚饭就被骂了,看向叶琴的目光里满是不赞同。 她大嫂叶琴、二嫂王增娣这俩妯娌间破裤子缠腿的事情还真是不少。 夏长安初中毕业后干过的工作一只手都快数不过来了,夏用武给他安排的工作,他要不就是看不上,要不就是嫌累,总之就是四个大字顶在脑门上:不想工作! 他初中毕业那会,学历够不着别的岗位,夏用武搭着人情给他安排进厂里当炉前工,累是累了点,可也是铁饭碗,他又嫌热又嫌累,死活不肯干了。 夏用武就把这工作给卖了,钱当然是老两口收着,后来给他安排的就是临时工了,去年这货又不干了。 夏用武看他都是两个孩子的爸爸了还想纯靠着父母养孩子,于是狠狠收拾了他一顿,抽得他三四天下不了床,康复后就去第二食堂上班了,食堂临时工,干杂活儿的。 老两口怕他干不了几天,不愿意搭着人情给他安排铁饭碗了。 夏长安被收拾了一顿后,老老实实在食堂干了一年多,前段时间又作妖了,说他媳妇乐意干这个工作,没通知家里就偷摸着去做了交接。 于是夏长安就开始了招猫逗狗的闲散生活。 可问题是大嫂叶琴也没工作,现在王增娣得了工作,凭着她的勤劳劲儿以及夏用武的关系,干个两三年找找关系转正也是有可能的。 家里除了夏长安就她没工作了! 本来大家都是当儿媳妇的,都没工作在家带孩子干家务活儿也就算了,偏偏她一个初中毕业生没工作,小学毕业生的王增娣却得了工作,让她顿觉没面子。 加上每天待家里和小叔子大眼瞪小眼让她浑身不舒坦,于是她最近下午经常带着孩子回娘家。 以前虽说她也很看不上王增娣,但两个人在家一块带孩子也能解解闷,做饭也能轮着做。 现在王增娣成了有工作一族,做饭的事情就完全落在了她头上。 又听着她们来来回回吵了一会儿,夏宝珠也弄清楚了吵架的缘由。 大嫂叶琴从娘家回来就不早了,正和下班回家的夏宝珍一块做着饭呢,王增娣下班回来了,话里话外抱怨下了班回家都吃不上一口热的,孩子也饿了什么的。 这些话让叶琴听了火冒三丈,谁肚子里还没揣着崽儿怎么着!有了份工作给她还端起来了,于是两人就吵起来了。 夏用武在食堂工作中午和晚上都下班晚,他向来都是在食堂吃的。 王增娣这份临时工虽说也是在食堂干活却是不管饭的,要回家吃饭。他们打杂的工作就是洗菜、洗锅、打扫等,开饭时间在不在食堂没什么影响。 有的临时工是午饭晚饭前干完活下班回家吃饭,有的临时工是在家吃完午饭晚饭去上工,两边轮着来的。 以前食堂的临时工也是管饭的,可前两三年饥荒粮食太珍贵了。 除了夏用武,林春兰和夏长征也还没下班,小学生夏宝建倒是下学了,正坐着观战呢...... 林春兰和夏长征既是母子,又是师徒。 这年头能跟着父母学手艺那是省了老鼻子钱了,否则师傅就是半个祖宗。 过时过节都要孝敬,遇上心眼多的,人家藏私不好好教你也没办法。 夏长征也是高中毕业,这年头大学生太稀缺了,老夏家还没出一个大学生呢。 他家学历最高的是排行老三的夏宝珍,五十年代的中专生,林业局的技术员。 其次就是大哥夏长征和夏宝珠,高中毕业生。 最后就是初中毕业的二哥夏长安和正在念小学四年级的夏宝建。 至于她要不要考大学,她发现这事儿还真没那么简单,现在都六三年了,问题还是六三年的八月份。 她上辈子念的是重点大学,不过这年头的重点大学也难考,容易的也只有后面恢复高考后的那几年,不是现在。 先不说能不能考上,就算是考也要明年了,考上还没两年就乱了。 她是理科生肯定要选理科专业,这年头这种专业基本都是五年制,毕业就六九年了,最乱的几年在大学里远没有国营厂安全。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她现在还是麻线团打滚没理清呢。 第8章 家人初印象 正当夏宝珠盘算着考大学的事儿时,她老妈林春兰和大哥夏长征回家了。 林春兰看他们一窝蜂站院子里,王增娣还抽泣着,皱了皱眉头。 她没理会儿媳妇间的眉眼官司,走过来摸了下夏宝珠的额头问:“不发烧了?王春梅说你在路上发烧晕倒了,怎么会这么严重?” 夏宝珠看着面前留着刘胡兰头看起来就利落干练的老妈,装作情绪低落的样子摇了摇头:“我现在没事了,可能就是中暑了,又没怎么睡好觉,我下午洗了个澡补了一觉好多了。” “胡闹,都发烧了还洗什么澡。”她转头吩咐二儿子:“长安,你去给你小妹煮个红糖荷包蛋汤。” 令夏宝珠意外的是,夏长安居然哦了一声就乖乖去厨房了。 她紧急回忆了一下,发现还真是! 林春兰不常吩咐两个儿媳妇,倒是经常给三个儿子指派活儿。 而且刚才还吵得不可开交的大嫂二嫂,见林春兰回来居然自动结束争吵去厨房做饭了,夏宝珠以为她们还要吵个不停和婆婆告状,要求主持公道呢。 “宝珠,你进来一下。”林春兰说着就率先迈步往屋里走。 夏宝珠二丈摸不着头脑,到目前为止,她对林春兰印象还蛮好的。 这年头家家户户基本都是女主内男主外,女人负责操持家里,做饭洗衣服带小孩伺候一大家子,哪怕是出去工作,也不是钳工焊工这种男人扎堆的工作。 原主对她妈妈的诟病是源于这个大环境,闲言碎语让她看不清真相,而不是说她真的不爱自己妈妈,没人教过她,有这样的妈妈她应该觉得骄傲自豪。 夏宝珠巴不得她这便宜老妈狠狠搞事业,她要是操持家事的家庭妇女,在她眼皮子底下生活万一露馅儿咋办啊。 谁知她一进屋还没坐下呢,就听到林春兰直接开口问:“你今天怎么了,我看你好像不太对劲儿。” 夏宝珠:“......” 冷静!冷静!都是小事情! 她苦着脸垂下头叹了口气,再抬头眼里有了水光,“妈,我想和腾飞退婚。” 林春兰皱眉:“大鼻涕都过河了你知道甩了,早就和你说过腾飞不是你的良配,你嫁过去也拿捏不住他,他爸妈心气儿越来越高,拖到现在你知道好赖了。说吧,发生什么事了。” 夏宝珠快速思考着原主可能会有的反应,她脸色愤愤道:“他和别人好了,他是个不检点的男人,我不要了! 我要告他流氓罪!有订婚对象还在外面勾三搭四,他是社会的渣滓!我现在想到他就反胃,就当我一片真心喂了狗了!” 她把上辈子遇到的所有伤心事都想了一遍,勉强掉了几滴金豆豆。 林春兰冷哼:“上梁不正下梁歪,除了腾飞他爷爷,腾家都是些攀高踩低的玩意儿,给你说你还不听,现在清醒还算你有点脑子,为时不晚。” 不,已经晚了,你的女儿已经被渣男伤透了心丢了小命。 她一时像吞了只活苍蝇,烦死腾飞了,要不是他招蜂引蝶,她也不用穿来六十年代啊,要了老命了。 于是她演都不用演了,恨声道:“我彻底想清楚了,明天我就要去腾家退婚,和腾飞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 林春兰想了想,安抚她:“晚上你爸回来我和他说一声,至于告他耍流氓就算了,你非但没证据还容易惹一声骚,到最后流言蜚语一大堆,吃亏的还是你,不过我看不闹一场腾家是不会承认自家要悔婚的。” 夏宝珠也就那么说说,告发流氓罪什么的太抽象了,她哪有证据,先顺利退了婚,占据道德制高点,她以后可以躲在暗中放冷箭嘛。 不过也不知道这腾飞是不是那种气运加身的男主,要是这样的话,想让他吃点苦头就难了。 * 晚饭是大碴子粥配黄窝头以及一大盘炒白菜。 这年头的玉米面窝窝头不像是后世加了精面的窝窝头,夏宝珠吃了一口就噎住了,这玩意儿剌嗓子。 叶琴和王增娣都端着碗回屋喂孩子了,石桌上坐着除了她爸夏用武外的一家六口。 夏宝建看她端着碗喝红糖水哼了一声:“又吃独食,二姐,你是不是为了吃荷包蛋才装病!” 夏宝珍乐呵呵地看了弟弟一眼:“你这周的鸡蛋已经吃完了,你二姐下乡两周鸡蛋攒着,她吃完这个还能再吃一个。” “凭什么!我二姐也应该一个月吃一个鸡蛋,老师说十八岁就是大人了,都能娶媳妇嫁人了还装小孩子骗鸡蛋吃。” 夏长征拍了一下他的头:“怎么说话呢?罚你下周不许吃鸡蛋,都是男子汉了,成天就盯着点吃喝能有什么出息。” 夏宝建瘪瘪嘴想哭,想想自己已经是十岁的男子汉了,忍住了。 夏长安幸灾乐祸:“你说你小子怎么就记吃不记打呢,你这心大的都能从屁眼拉出去,你二姐才两周不在家你就认不清天王老子是谁了,我看你就是欠儿。” 夏宝珠抽抽嘴,这年头鸡蛋是稀缺品,他们家还有个“鸡蛋条约”。 小孩儿一周能吃一个鸡蛋,大人一个月才能吃一个鸡蛋,而她是被划在小孩儿阵营的,这让真.小孩儿.夏宝建不爽很久了。 前两年黑市上都难买到鸡蛋,今年情况好了不少,像她家这样每个月能消耗两斤鸡蛋的家庭,已经是很奢侈了。 除了水煮蛋和荷包蛋,家里偶尔会做西红柿蛋花汤,一大锅汤就磕一两个鸡蛋。 在没有饥荒前,厂子里每个月会发肉蛋票,每张票能买三两鸡蛋。 至于配额,鸡蛋在这年头太金贵了,普通市民是没有固定的鸡蛋配额的,而且这年头鸡肉比羊肉牛肉猪肉都贵。 夏宝珠手痒痒,给了便宜弟弟一个脑瓜奔儿,看他捂着额头气呼呼的样子,她笑着把荷包蛋夹到他面前虚晃一下。 “我可以给你吃,你确定你敢吃?” 原主在家里的小霸王地位不是开玩笑的。 她本身的身体素质还可以,但这段时间身心疲倦还是亏损了不少,她得补补。 见证小霸王家庭地位的时候来了,她把荷包蛋直接放到了便宜弟弟碗里,“吃吧。” 下一秒林春兰就发话了,“给你姐夹回去,你姐发烧生病需要补营养,明天喝蛋花汤你可以多喝一碗。” 像是收到了终极指令,夏宝建毫不犹豫地端起碗把荷包蛋倒回了她碗里。 夏宝珠:“......” 试验好成功奥。 她算是看出来了,林春兰在这个家就是当之无愧的老大,只要她在,耗子都要乖乖搁墙角猫着。 不怒自威的妈妈,赏罚分明的大哥,没个正形的二哥,温柔和善的姐姐,臭屁小心眼儿的弟弟,以及忙着扯头花的俩嫂子,就是夏宝珠对家人的初印象。 而她似乎,大概,好像,也许?勉强?拿的是团宠剧本? 第9章 拿了团宠剧本 这所谓的“团宠剧本”是有由来,有迹可循的。 因着林春兰稳固的家庭地位,他们家是没有重男轻女这一说的,从夏用武给两个闺女一个起名叫宝珍,一个起名叫宝珠就能看出来了。 夏宝珍出生的时候,日子虽说过得艰难,但两口子都有营生,养活三个孩子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到了夏宝珠出生的那两年,因着太平洋战争进入关键阶段,鬼子进一步加大粮食征收力度,日伪通过粮谷出荷令强制掠夺粮食,底层民众要是被发现吃了大米,是会被杀头的,只能吃高粱豆饼充饥。 林春兰自己都饿得发慌了,更别说喂奶了,用夏奶奶的话说,夏宝珠那就是豆腐渣掺屁做的,随便崩一下就没了。 农民土地锐减,粮食产量大幅下降,难民涌入加剧粮食消耗,可以说夏宝珠从出生开始就是至暗光景,像个早产的小猫似的在生死线上徘徊了好几次。 因此在她父母哥姐的心里,她就是易碎的瓷娃娃。 哪怕后来她身子骨养好了,他们也觉得她小时候太可怜了,对她多了几分包容。 从小到大都是家里的金疙瘩,再加上成了厂长家的未来儿媳妇,她惯常是有些抬着下巴看人的,因此在车间里也没处到什么要好的朋友,要不也不至于低烧几天别人都发现不了了。 因着这事儿,还直接给林春兰留下了心理阴影,前头三个孩子都顺利养大了,就这小闺女成天有气儿进没气儿出的,给家里折腾得够呛,一直到建国后林春兰才敢再要个孩子,取名宝建。 这年头,家里五个孩子算是中不溜秋,有七八个的,也有十来个的。 * 翌日早上,夏宝珠终于见到了她的便宜老爸夏用武,许是在食堂工作吃喝上还是亏待不了自己,他瞧着块头比两个儿子大了一圈。 老夏家的五个孩子,身高都跟了爸爸,长相主要跟了妈妈。 除小学生夏宝建外,最矮的夏宝珍也有一米六五,夏宝珠还又冒尖儿了两三厘米。 看她打着哈欠出来,夏用武放下报纸打量她脸色:“闺女,这趟累坏了吧,听你妈说你都晕倒了,吃完早饭爸领你去职工医院看看,也不知道是啥毛病。” 夏宝珠果断摇头:“应该就是中暑了,昨天下午我睡了一觉就好了,现在精力充沛,一点不舒服也没有啦。” 才怪!她昨天一晚上没睡好。 她和夏宝珍住西屋里间,外间住着父母弟弟三人。 奈何里外间这个门隔音太一般了,又或者说噪音穿透力够强,她昨天晚上伴随着老夏同志的呼噜声以及小侄子小侄女的哭嚎声,整个人都绝望了。 等到凌晨她架不住眼皮子打架终于要沉沉睡去时,她想上厕所了...... 她不是真正的夏宝珠,做不到在家里解决尿急问题,可大晚上的,公厕再近她也不敢去。 只能不好意思(理直气壮)地摇醒睡得正香的夏宝珍,紧紧挎着她的胳膊去厕所解决了个人问题,得亏家属区厕所的卫生条件还是过关的,这让她狠狠松了一口气。 这个时候,她无比庆幸原主半夜跑肚子也会叫姐姐陪着她出去上厕所,否则她真的不中了。 明天上班她要好好研究下单身宿舍的申请条件。 “小妹,醒了就出来吧,刚给你煮了红糖荷包蛋汤,洗漱了快喝掉,再不喝这群崽子的哈喇子都快流进去了。” 夏宝珠刷着牙毫不客气地应承。 她是那种睡眠受影响食欲也会受影响的人,比如熬了夜就吃不下早餐了,可她现在的身子骨由不得她任性啊。 她上辈子出生后过了几年“宝珠”的宝贝疙瘩日子,后来亲爹妈感情破裂各自重组家庭有了新孩子后,她这旧孩子就只能被丢给老太太了。 她奶奶可不是什么重女轻男的时尚老太太,还好她向来不指望别人,自己心疼自己。 她从不委屈自己,热衷于和亲爹亲妈斗法两头要钱花,委屈往肚子里咽是不可能的,谦让什么的也是不存在的。 不过在她的记忆里,这几个崽子的服务意识还不错,以后有小兵用了。 她大哥夏长征和大嫂叶琴有一儿一女,女儿夏有希,儿子夏有望,一个五岁,一个三岁。 她二哥夏长安和二嫂王增娣有两个女儿,跟着“有希”取“有”字辈,王增娣居然要给女儿取名夏有儿,被林春兰骂了一通后,林春兰给孙女取名夏有禾,顺其自然下一个孩子就是夏有苗了。 这两孩子一个生在年头,一个生在次年年尾,从年龄上看就差了一岁,一个四岁,一个三岁。 一家“希望”,一家“禾苗”。 她这两个嫂子肚子里头现在都揣着崽,有希和有禾已经上幼儿园了,叶琴自己带着有望,王增娣工作后,有苗白天被送去了托儿所。 想到家里马上又要增加两个啼哭的小崽子,夏宝珠狠狠闭上眼,她这黑眼圈,是躲不过去了。 不敢睁开眼。 * 一大家子都去腾家退亲的话,阵仗就太大了,他们是为了退亲,不是为了干仗,于是除了夏用武和林春兰同志外,只跟来了夏长征和夏长安俩兄弟。 夏宝珠和林春兰走前头,回头看三个气势汹汹的男同志,感觉自己就像是那狐假虎威的狐狸。 她低声和林春兰商量着计策,这年头退亲还真不是小事,一个不慎名声就毁了,绝对不能让腾家反把脏水泼在她身上。 昨天晚上她听到夏用武和林春兰压着声音谈到了半夜,估计也是在商量怎么妥善解决这事儿。 她本人倒是不在乎名声不名声的,这玩意儿既不能当饭吃又不能当水喝,但现在是六三年,再过个两三年就是动荡时期了,万一被泼了什么洗不掉的脏水,也是隐患。 其实这两三年阶级斗争也开始扩大化了,只不过暂时影响不到国营厂的职工们。 虽说老夏家是根正苗红的工人阶级家庭,但在种马文的设定里,只要和夏宝珠这个炮灰女配沾边的人,就自动被归为了反派。 为了衬托男主抛妻弃子的合理性,炮灰女配身边连好人都不配拥有,他们天生恶毒,霉运缠身,赶尽杀绝,沦为推动剧情发展的工具人仿佛就是他们的宿命。 谁知道这腾飞身上有没有啥邪门的运道,影响他们家人做出无脑行为,还是要警惕。 她的命运和老夏家紧紧绑定在了一起,不是说一句我们没感情没关系就能断开的。 正当她思考着利害关系时,就瞥见宋渠肃着一张俊脸骑车从旁边的小道拐出来了。 第10章 十九的孩子不离怀 宋渠听到身后传来欢快的声音。 “宋同志!” 才隔了一夜,这个声音让他很容易就想到了一双满含笑意的圆眸。 他刹车回头看过去,眼神有一瞬间的迷茫,他甚至不合时宜地想,他不是这姑娘口中的救命恩人么?怎么瞧着这阵仗倒像是来寻仇的。 他定了定神,看向夏宝珠:“你好,小夏同志,你身体恢复的怎么样了?” 他们推着自行车边聊边往前走。 “感谢关心呀,休息了一晚上我已经没事了,早上起来就生龙活虎了。” 宋渠眉头微皱,“没去厂医院检查?你昨天的情况挺危险的,不能掉以轻心。” 夏宝珠语塞,情况是危险,原主都挂了,可现在有没有事情她自己能不知道嘛。 于是打着哈哈,“今天有空就去医院,礼拜天你还要忙工作?”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宋渠点点头,“269厂和937厂军代室联合举办了一场驻厂军代表研讨交流会,我提前过去小礼堂安排。” “这种交流会是只有军代室的同志们才能参加吧?” 她这不废话嘛!属实没话找话了。 宋渠打量她神色问:“你想参会?会议内容是保密的,抱歉了。 你感兴趣的话之后可以留意厂报,过两天会有相关的报道,你可以粗浅地进行了解。” 这误会大了,她对军代室的保密会议没兴趣,人家明面上也是她的救命恩人,碰到打个招呼的事儿。 夏宝珠笑着摆摆手,“不不不,就是对于参会门槛有些好奇而已。” 宋渠往她身后看了看,“你们这是?” 夏宝珠顿了下,鬼使神差地没有搪塞,“我爸妈带我去退亲。” 宋渠嗓音清冽中带着些许不确定性:“你订了亲?现在要去退亲?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 “是呀,以前家里给订的亲,我自己可以解决,你快去忙吧,再次感谢你昨天的帮助。” 宋渠晃了晃自己发昏的脑袋,她圆眸亮晶晶地盯着他,退亲...... * 和宋渠挥了挥手,夏宝珠心情不错地回头等着大部队,这年头,多个朋友多条路子嘛。 夏家四人看向她的眼神都有些一言难尽。 夏长安肚子里存不住二两油,欠揍地压低声音,“小妹,婚还没退你就移情别恋啦?小心被别人看到啊,注意点,下次叫哥给你打掩护。” “老夏,你儿子嘴不能要了,一会儿回家就毒哑吧。” 林春兰射出眼刀警告:“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心里有点数,嘴上有点把门儿的。” 夏长安做鹌鹑状,抬手给自己嘴巴上了道拉链。 夏宝珠翻白眼,“你瞎说什么,这宋渠算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晕过去他帮我做了急救的,遇到打个招呼而已。” 夏用武笑呵呵地接话:“对对,闺女,咱们不能忘恩负义,拍拍屁股当做没这回事不合适,你就不用管了,爸会去感谢他的。” 夏宝珠点头,这样也省得她再跑一趟,这年头私下去找同龄男同志被吃瓜群众看到了容易传八卦。 殊不知在她眼里就是普普通通见了熟人笑着打个招呼而已,看在夏家四口眼里,她那是双眸含情,眼波流转,上赶着把自己当盘菜就乐颠颠送上去了...... 在他们眼里,闺女\/小妹何曾对男同志这么热情过,这是腾飞都没有过的待遇。 * 腾家住着独门独户的红砖小二楼,夏宝珠暗自羡慕嫉妒,不愧是男主家,瞧瞧这居住环境,家里还有厕所。 而且这小二楼就住着腾爷爷,腾父腾母,腾飞和他妹妹,腾飞的姐姐已经嫁人了。 因着是周日,除了腾飞妹妹去姐姐家住了,腾家人倒是全乎着。 夏宝珠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腾爷爷聊着,应付着他的问题,比如她怎么两三周没来家里坐坐啦!比如下乡劳动的种种啦!再比如腾飞虽说要去上大学了,但等他一毕业他们就可以完婚云云。 正当她在内心痛骂腾飞磨叽的时候,他终于从楼上下来了。 林春兰没有继续绕弯子,直接切入正题:“腾叔,刚才您也说了,让宝珠再等四年是委屈她了,等腾飞大学毕业我家宝珠就二十三的大姑娘了。 当初两家订亲就是简单吃了个订亲饭,您看俩孩子现在不能结婚,能不能正式办个订婚宴?” 腾高旺眼睛一亮:“这个提议好,在腾飞开学前把孩子们的事情办了,腾飞也能安心念书了!你们说呢?” 说着他看向大儿子儿媳两口子。 腾荣先和李芝都是一脸便秘像,他们前段时间才讨论过这事,想找个体面的理由把儿子这婚事给退了。 儿子也能在大学接触接触别的女同学,比如张副厂长的闺女就很好,家境好本人也是大学生,就是至今还没想到合适的说法提出来。 要不是隔着救命之恩,要不是这婚事是老爹极力促成的,他们都不用专门退亲,就像这两年一样,两家关系冷下来自然而然就退了,毕竟这事儿是当初两家坐一块吃了个饭就说定了,也没什么婚书。 这两年除了夏宝珠这没眼色的还来家里,夏用武和林春兰两口子已经不和他们家走动了,他们还以为这家人是识趣了,没想到居然上门催了,为了攀上他们家真是不遗余力啊。 不过这两年他们想破头也想不到什么好听的说法退婚,还是决定先拖着,等儿子拿下张敏筠再说。 张副厂长是前两年上级指派到厂里的副厂长,压根不知道他儿子有婚约。 到时候张副厂长问起来,就说是两家以前的一个玩笑,没想到夏家当真了。 他们家就这么冷着夏宝珠,这蹄子早晚会有自知之明主动退婚的,等以后腾飞和张敏筠凑对了,外头哪怕有什么流言,也不能说他们儿子攀高踩低,是夏宝珠等不了四年! 还不允许他儿子另择良缘啊。 腾高旺见他们沉默,皱眉提醒:“老大两口子,你俩说话啊?大孙子,你也成年了,能自己拿主意了,你自己说,你是怎么想的? 和宝珠订了婚你俩一个安心学习,一个安心搞生产,毕业再领证就行。” 腾飞看了夏宝珠一眼,他对她是有那么些意思的,虽说他们俩并不是所谓的青梅竹马,但前几年家里给他订亲,他还和朋友炫耀来着。 夏宝珠长得好看,性子高傲在他面前却没那么端着,让他很是受用。 他不再直视夏宝珠,转而和他爷爷说:“我听我爸妈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当初这婚事也是你们订下的。” 他爸妈之前就和他谈过了,让他和张敏筠多接触接触,等他上了大学和夏宝珠确实没共同语言了,张敏筠倒是能配得上他。 何况他爸还想走张副厂长的路子回269厂,下属小厂的厂长和万人大厂的副厂长,谁都知道怎么选。 夏长安嗤笑:“都十九了还当自己是吃奶的娃子呢? 还听你爸妈的,你爸妈以后让你打媳妇你打不打?你爸妈出门是不是还要把你栓裤腰带上啊?十九的孩子不离怀啧啧啧。” 第11章 腾家都是滚刀肉 “长安,闭嘴!我看腾飞不是这样的人。”夏用武今天唱得是红脸。 林春兰似笑非笑地看着腾家两口子:“怎么?这婚事不是五六年前就有定论了?腾叔,您来说说,我们家这是集体记错了?要是我没记错的话,这事儿当时还是您提起来的。” 腾高旺脸色难看,之前大儿子儿媳就试探过他,被他敲打过后熄火了。 当初他促成这门姻亲一半是因为救命恩情,另一半也是因为夏家是根正苗红的工人家庭,宝珠这孩子相貌好家境好,和他大孙子瞧着还挺般配的。 他没想到老大这两口子竟是还没歇了退亲的心思,他这大孙子可不是什么没主见的人,多半也是有别的想法了。 他内心哀叹一声,这下怕是要对不起老伙计了,“小林,你没记错,这婚事当时确实是我拍板定下的。” 夏用武见他承认当初订的这门亲事,心里终于舒坦了点,这腾家攀高踩低,可至少他爹豁出去命救的人还没忘本。 他状似疑惑地问:“既然您记得,那我也不用再多提,当初我们家不想给闺女早早订亲,是您极力劝说这事情才定下来,说这俩孩子年纪相仿,相貌也匹配,两家也算是世交,您家几口人当初都积极张罗来着,现在这卖的又是哪门子关子?” 腾高旺难堪地拿起拐棍敲了腾荣先一下:“你们到底怎么想的,直接说吧!遮遮掩掩拖着耽误了宝珠,我死了都没脸去见老伙计!你们要是想让我死不瞑目你们就继续憋着!” 腾荣先这下沉默不下去了,“爹,您说这话不是戳我脊梁骨么?这俩孩子的婚事我们确实是有些别的想法,不过这都是为了孩子们好,腾飞就要上大学了,就怕四年下来耽误了宝珠。” 林春兰讥笑:“腾厂长,两家相处一场,这种虚话就别说了吧,怕耽误我闺女多得是解决办法,俩孩子都成年了,在腾飞开学前把订婚酒席办了什么也不耽误。 这订婚席也不用搞得复杂,就在家属院请个两桌亲戚就行!再不济饭都不用请,让俩孩子正式见见双方的亲戚也行,你们家要是不想耽误宝珠,现在就挑日子吧!” 李芝嘟囔:“这年头谁家还讲究包办婚姻,就算要结婚,那条件也要匹配得上吧。” 林春兰用力一拍茶几:“李芝!你是说我闺女配不上你儿子?既然配不上订亲的时候你眼巴巴凑上来干什么? 要是我没记错,你当时就想让宝珠改口叫你妈呢! 才喝了几天猫尿就认不清自己身份了,我们家根正苗红配不上你们家?怎么着?你家是超脱工农阶级了?你是地主啊还是资本家啊?” 腾荣先猛地看向门口,发现门关着狠狠松了口气。 他紧绷着脸咬牙开口:“亲家,这帽子不能瞎扣啊,我们全家都是站在无产阶级和人民大众的立场上的,每个人的思想都通过了组织的考验,这不是你说两句地主资本家就会有变化的。” “哦?我还以为自从你当了厂长,就要和我们搞分裂了呢?左一个有别的想法,右一个匹配不上你儿子,当初贴上来的也是你们家,现在攀高踩低的还是你们家! 有想法你早说啊,宝珠奶奶明里暗里催了你们多少次,我给了你们多少次机会开口,怎么着?你们自己要悔婚,还要我张口提啊?我们家还要跪着求你们家悔婚不成?” “亲家,我刚才解释了,不是说我们要悔婚,也是怕腾飞上了大学忙着学业冷落了宝珠,宝珠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耽误她四年我真是不忍心。” “真是小刀喇屁股开了眼了,你当厂长都没耽误你在你儿子婚事上耍心眼子,你儿子就念个大学就顾不上未婚妻了。 我告诉你,我就把话放这了,要不你们家立正稍息承认你们要撕毁婚约,好好给我闺女道歉,这婚事就算了。 要不马上就挑日子把婚事过了明路!我看我今天要是不上门,你们家是打算拖下去了,大学毕业再把我们宝珠踹了另寻新欢是吧?宝珠他爷爷的救命之恩,你们家就是这么还的?” 腾荣先两口子死活不张口应承办,哪怕就是见见亲戚。 笑话,大张旗鼓过了明路,张副厂长家不就知道了?这俩人脑子里飞速想着鬼主意。 腾高旺咚咚咚敲拐杖,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赶紧给亲家一个交代,你们是要让我现在下去找老伙计陪罪啊,不肖子孙,真是不肖子孙啊。” 李芝看了眼门口,下定决心开口:“爸!您就别喊了!让邻居听到了多不好!这俩孩子不合适,这婚我们退定了,当初订亲是我们没考虑太多,这事情是我们的错,抱歉啊春兰。” “哟,终于承认了,订亲到现在也五六年时间了,这五六年你们两口子是忙着吃屎去了? 屎拉兜子了你知道盖厕所了,现在事儿逼到这份儿上你知道退亲了,埋汰谁呢? 你们就憋着一肚子坏水想一直拖着我闺女,把婚事拖黄了你们也不用张口退亲了是吧? 知恩不报的听过不少,恩将仇报的还真是稀奇!真应该让家属院看看你们一家三口的德性,恶心!” “兰姨,您话不用说这么难听吧?说到底是我和宝珠性子合不来,我们俩就不是能一块儿过日子的性子,这婚也是我求着我爸妈要退的,您要是想怪就怪我吧!” 夏长征寒着脸:“这婚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早没发现晚没发现,到了能订婚摆酒的时候你发现了,瞧瞧你那假模假式的样儿吧,嘴巴里还叼着奶嘴离不开爹娘呢,心就蔫儿坏了。” 夏长安配合着啧啧:“驴粪蛋子表面面光,内里你知道人家关着门憋啥坏呢! 斗不过啊斗不过,就是把小妹耽误了,平白无故以后多了个前未婚夫,听着都寒碜!” “现在都讲究婚姻自由了,你们不能......” 李芝滚刀肉的话说到半中间就停在了嘴边,因为夏宝珠那蹄子把客厅的大门打开了! 因着刚才每个人说话的声音都不算小,腾家的左邻右舍也都能听到他们家好像是在吵架的,客厅门关着可小院儿门开着呀。 院门口现在有不少邻居探头探脑往里头看呢。 第12章 退亲进行中 可别觉得这片儿是厂领导家就没人八卦了,厂领导家爱吃瓜的家属多得是! 夏宝珠已经懒得听他们扯来扯去了,那腾荣先说穿了就是一句怕耽误她怕冷落她,那李芝说破天就一句婚姻自由。 林春兰在家里就和她说过了,不能来了就轻巧退婚如他家意,必须要让他家亲口承认是他们要悔婚,是他们生了二心,否则婚退得太容易,腾家出去指不定怎么编排。 现在家属院知道这门婚约的人是不多,但不多不代表没有。 之前是没八卦让大娘大妈们讨论,等有了话头,舆论就不受控制了,到时候照样要传开,而且流言还不一定有利于她,不如她现在占领道德制高点。 她刚才旁观了半个小时的唇枪舌战,发现这腾厂长还是挺滚刀肉的,话里话外就是为你好!等退婚后,话从他嘴里说出去就不一定是什么味道了。 于是她只能强行拉吃瓜群众入场了。 她想了一圈悲情影视剧,回忆了一圈让她猛猛流过泪的短视频,又...轻轻掐了自己一把,终于在开门和围观群众对视的时候流出两串泪珠子。 她猛地转头,泪眼婆娑地质问:“腾叔,李姨,你们怎么能这样! 就算是当初我爷爷为了救腾爷爷丢了命,就算是这婚事是你家极力促成的,可你们想退婚直接说就好了呀,怎么能一直拖到我们家上门商议订婚才说? 我奶奶催你们置之不理,可腾爷爷你们怎么能瞒着他?要是你们早点说,我也不用忍着这门亲事了!当初订亲我就不愿意!我和腾飞性子根本合不来! 可你们都劝我家人成两姓之好是桩美谈,腾爷爷对我又特别好,总让我想到我爷爷,呜呜呜,我舍不得这份亲情就应下了,这几年我都想开了,就这样吧!嫁谁不是嫁! 没想到你们家早有意见了,我知道腾叔叔当了厂长后看不上我们家了,腾飞要去上大学也看不上我了,可你们为什么不早点说,非要拖着! 要不是我们来家里问,腾叔叔居然还想让腾飞读完大学后再退亲!等腾飞毕业后我都二十四岁了! 你们别不承认! 否则为什么不愿意在腾飞开学前把婚事过了明路?这婚是你家极力促成的,现在你们遮遮掩掩太欺负人了呜呜呜。 他上大学不能结婚,不是不能摆订婚酒吧!要不是我奶奶想让我们近期摆一两桌酒,催着我爸妈来商量,你们就打算一直拖着我直到四年后再退婚! 你们好狠的心呐,不知道我爷爷在天之灵会不会伤心呜呜呜。” 吃瓜群众脑子都要宕机了,这信息量也太大了! 这女同志是背了一篇演讲稿吧,都不带打磕绊的...... 腾家人全员石化,这夏宝珠怎么突然就哭上了,她都哭诉完了,这会去关门更是被动! 邻里都虎视眈眈盯着。 李芝脸色涨红:“你你你少瞎说了!你怎么还编瞎话啊,你明明对我儿子情根深种,你这是爱而不得蓄意污蔑,话到了你嘴里就成了我们家逼着你订亲了!” 夏宝珠暗自嘲讽,不愧是耀祖爹妈,现在这是重点?我看不上你儿子现在是重点?别的你否认都不否认一下的? “可腾飞就是不符合我选择革命伴侣的标准啊,我穿个带跟儿的皮鞋都和他一样高了,我希望我的革命伴侣是高个子的。”夏宝珠压着声音嘟囔:“我不要矮冬瓜的。” 她刚才看到这种马文男主下楼都惊呆了,颜值确实是过关的,小白脸挂,可这身高! 这个海拔的男人她可不谈啊。 李芝气疯了,她双眼怨怼顾不上体面:“你说什么?你个小蹄子你再说一遍!看看你学历,看看你家境,你有什么资格看不上我儿子,要看不上也是我儿子看不上你才是,比你条件好的一抓一大把,你算是什么东西?” 夏宝珠晃了晃身子,哭着开口:“李姨您别生气啊,之前我还不信的,您果然是看不上我们家了。 我们家是根正苗红的工人家庭,全家有四口人都在269厂兢兢业业地工作,我妈还是市劳模和厂里的技术能手,对得起厂里对得起国家,您看不起我可以,看不起我妈妈厂里都不同意!您太过分了!” “李副主任,这我就要说你两句了,我们家老孙在家里经常夸赞咱厂里的技术能手,要不是他们给咱厂子带来技术革新,咱厂也没条件一次次攻克技术难题啊,你这话过了。” “是啊是啊,她这儿媳妇家境还不好啊?那什么才算好?李芝这胃口不小啊,要是给我家,我都要乐死了。” “她儿子考上大学她都抖了半个月了,大学生多金贵啊,看不上高中生那也是能理解的嘛。” 没等李芝继续骂,院门口的吃瓜群众就加入战局了。 腾荣先脑瓜子嗡嗡嗡,他镇定下来笑着说:“宝珠你这孩子,你看你都误会啦! 这门亲事好好的,叔的意思是等腾飞读完大学你们就办婚事,怕他忙着学业顾不上你,到你嘴里怎么就成了我们家要悔婚了,没有的事啊。 既然你没安全感想在腾飞开学前办订婚宴,那咱就办!都依着你,别哭了,都是误会。” 夏宝珠哭得更委屈了,她柔弱地扶住门框,“腾叔,可是我有次不小心听到您和李姨说,想制造机会让腾飞和张副厂长家的女儿接触接触,嫌弃我不是大学生,嫌弃我家给不了您助力,你们怎么能这样!” 原主跟踪腾飞没遇到过他和张敏筠单独接触或吃饭,是不是腾家剃头挑子一头热她不知道,她刚才也没说张副厂长愿意,真要是张副厂长不怎么爱搭理腾家,那就是腾家硬贴呗。 要是张副厂长家还真有这个结亲的意思,那她今天就说少了。 至于会不会被穿小鞋,她觉着不至于,这年头工人的地位还是很稳的,她老妈靠技术吃饭,还是车间的宝,这张副厂长要是因着这个就折腾她家,那格局就小了。 毕竟她相信,269厂这些厂领导的孩子,无论男娃女娃都是香饽饽,估计早习惯被沾边了,谁不想和他们结亲才怪。 退一万步,反正她穿越来吃吃不好,睡睡不好,要是影响她苟着喝茶看报,那她烂命一条就是干。 第13章 恢复单身啦 李芝尖叫:“你什么时候听到的?你这小贱蹄子怎么能偷听,你爸妈就是这样教你的!” 听到重重一声咳,她发昏的头脑清醒了些,又胡乱找补:“偷听了还要胡编乱造说谎话,我们什么时候说这种话了!” 林春兰之前没听小闺女说过这个,这会儿真是被恶心到了,脸上的嫌恶毫不掩饰,“退亲!现在就退亲!以后两家老死不相往来,腾叔,您要怪就怪您自家人吧,我们仁至义尽了!” 腾高旺其实也才六十出头,这会瞧着像是一下老了十来岁。 腾飞现在是又气又恼又害怕。 气这夏宝珠不顾及他家颜面当着外人的面攀咬!恼她居然敢嫌弃他是矮冬瓜!害怕这流言要是传出去了,他家攀高踩低的名声就坐实了,他家多半也别想和张副厂长家结亲了! 他还没拿下张敏筠。 他一时想不到什么好主意,也顾不上考虑能不能和张敏筠凑对儿了,只确定一点,夏宝珠肯定还喜欢他,他愿意把未婚妻的位置先给她占着,让刚才传出去的流言不攻自破。 先拖住她过了这关。 他朝着夏宝珠诚恳地解释:“宝珠,你千万不要误会我家人,你爷爷的救命之恩我爷爷常提起,我爸妈也早就把你当女儿疼了。 也请你不要误会我,自从我们订亲后,我是把你当家人看待的,你等我,只要我大学毕业咱们就结婚!我也答应你马上就办订婚酒。” 听了他的话,夏宝珠收起了哭腔,她似笑非笑地反问:“哦?拿我当家人?既然我是你的家人,八月初和你在电影院脸贴脸的是谁?难不成我是家人,她是爱人?” 这是什么惊天大八卦,院子里嗡嗡嗡讨论起来。 没错,吃瓜群众已经挤进院子里吃瓜了。 腾飞强装镇定:“我当时就和你解释过了,那是我朋友的妹妹,我们是一起去看电影的,当时我朋友去厕所了,你误会了。” “原来是这样呀?我还以为是咱俩同班同学呢。那在废钢山和阅览室我见到的也是你和你朋友的妹妹呀? 我看你们举止亲密才没过去打扰的,看来是我误会啦。不过还是友情提醒一下,这婚约作废以后你和人约会要注意场合哈。” 腾飞的眼皮控制不住疯狂跳动,这夏宝珠好深的心机,居然跟踪他这么久。 他咬牙切齿:“你看错了,这些地方我都没去过,宝珠你就别和我别闹了。” 看在外人眼里还有什么不懂的,腾家这小子瞧着不清白啊,啧啧啧,这不是耍流氓嘛。 夏宝珠都要吐了,这两个地方腾飞曾经带原主各去过一次。 想到这人种马文男主的特性,她就胡乱攀咬诈一诈而已,她之前甚至想过,书里和现实不一定一样,这货或许没书里那么种马。 没想到死性不改,这会就已经到处拈花惹草了,原主真是太惨了,被他起码戴了两顶绿帽子。 林春兰一锤定音:“事实胜于雄辩,废话不用再多说了,当初这门婚事我闺女确实不情不愿,是我们念着两家的情分想着亲上加亲也不错,现在看来是大错特错! 既如此,各位就帮着我们做个见证,这门亲事正式作废,双方各自婚娶,不必再联络!腾叔,您是个疼爱小辈的,可惜咱们两家有缘无份,就别相互耽搁了。” 夏宝珠感叹,她这老妈还是会给她脸上贴金的。 在他们走之前,腾爷爷叫她到一旁说话,夏宝珠沉默了下还是跟过去了,这腾爷爷对原主也算是一片慈爱吧。 “腾爷爷,希望您理解我们,我爸妈给了腾叔好几次机会,只要他诚恳道歉我们不会闹的,可他就是不道歉,甚至还要打着为我好的名义做着伤害我的事情,我接受不了。” “哎,宝珠,是爷爷对不住你,也对不住你爷爷,咱爷孙没有隔夜仇,你以后有事来找爷爷,爷爷能帮你一定帮。就是你能不能在外面给腾飞留点脸面,事情是他做得不对,你看在爷爷的份上别和他计较了。” 她内心五味杂陈,人家是真祖孙情,和原主的祖孙情,顶多算是救命之恩衍生的一点爱屋及乌吧,一拍就散了。 没留下继续废话,一家五口寒着脸往外走。 有位夏宝珠有些眼熟的大婶劝林春兰:“春兰啊,你想开点哈,你瞧瞧你闺女这唇红齿白的样貌还怕嫁不出去?丢了芝麻指不定能捡个西瓜呢。” 她又两只手包着夏宝珠的手安抚:“宝珠,婶子以后给你寻摸个更好的,你不要太难过哈。” 夏宝珠抹泪,吸吸鼻子一本正经胡说八道:“婶儿,我倒不是因为这婚事黄了难过,人家那娃娃亲都是青梅竹马有感情基础的,这两年腾叔叔家和我们家关系淡了后,我就没怎么来过了。 哪怕以前两家走动多,每次来了腾飞都在外头玩,我都见不上他几面呢,我俩就是被硬凑到了一块。我就是难过我都把腾爷爷当亲爷爷了,腾叔和李姨还拿我当傻子骗呢。” “哎哟宝珠,你是个重情义的孩子,这几年你也不容易,婶儿以后给你挑个清清白白的高个小伙子。” “谢谢婶儿,我已经看开啦,这些都是小事,我还是把心思放在工作上,一门心思为咱269厂做贡献吧!” 她大眼睛隐含泪水却又乐观坚强的模样,让不少围观的婶子大娘暗自点头,是个明事理的闺女。 * 谁知她挤出人群就看到宋渠跨着二八大杠在路对面看戏呢。 怎么回事啊这宋同志,连续剧给他看上了。 第一集晕倒,第二集退婚,第三集转身离开,他是一集也没落下啊! 瞧着是个冷俊帅哥,背地里怎么还到处吃瓜呢。 夏宝珠也不知道他是路过看到有热闹才停下,还是已经全程吃完了瓜,不过她也不在乎,看就看呗,姐就是这么百变! 这会大妈婶子们还围着不少,夏宝珠不好过去打招呼,于是朝着这位宋同志抬抬下巴就算打过招呼了。 宋渠的确没赶上全程,研讨会准备工作结束他要回家拿趟东西。 于是鬼使神差地骑着车子就路过这边了,还没等他探明里面围着的是不是腾厂长家,就听他熟悉的声音说:“我对革命伴侣的要求是个子要高。” 他还不受控制地收集到了关键信息:夏宝珠和对方没感情,夏宝珠都没怎么和对方见过,夏宝珠还挺聪明的,知道蛰伏跟踪关键时候一击即中。 他沉默地看了场大戏,得出一个结论,这姑娘在演戏,但他没证据...... 而且这姑娘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瞧着是白皙弹嫩的汤圆,其实是黑芝麻馅儿的。 他没急着走,想看看夏宝珠见到他的反应,这姑娘瞧见他扬了扬下巴。 他复盘了一遍也没想出来,自己和她的关系怎么变得亲近起来的,就莫名挺熟的? 好吧,或许没那么亲近,但他突然就想这么认为了。 小夏同志确实挺特别的。 恰好,他真的很忙,没空细想。 第14章 你是不是为了宋同志才退婚的? 夏家人走后,看着门口还围着的街坊邻居们,腾荣先摇摇头很是无奈地解释:“夏家对我们家是有救命之恩在的,再怎么着我们家都做不出这种事儿啊,都是误会误会,害,可能是宝珠这孩子看腾飞快开学没安全感了。 等她情绪平复点我们再上门安抚她,麻烦各位给个面子别往外传哈,我家老爷子重感情,两家要是因为误会伤了和气就太遗憾了。” 提到腾老爷子,街坊邻居不好再赖着看八卦,三三两两意犹未尽地散开了,腾老爷子重感情,可不代表腾家人都重感情呐。 关上门,腾荣先的脸刷地就冷了下来,他不甘心地咬牙:“儿子,你也太不小心了!那夏宝珠说的都是真的?她跟踪你你都没发现? 幸亏没让她嫁进来,太有心机了,你恐怕都拿捏不住她,一个不慎就要被她背后放冷箭了!会咬人的狗不叫,以前竟是没看出来。” “到了这一步还不如前两年就去退了亲,我早说了,别耽误了咱儿子再找对象,你非是怕影响咱家名声,现在好了,备不住就让老夏家坑害了。 你没看到姚大嘴那嘴脸,看咱家这样给她激动的,就像那猫抓住了耗子尾巴,指不定到谁家编排去了。” “爸妈!别相互埋怨了,事情都到这一步了,我是转头哄着夏宝珠,还是继续接触张敏筠?就怕张副厂长家也听到风声了,他家就在前排呢,后窗说不定都能看到咱家。” 腾高旺听不下去了,他失望地木着脸:“拉不出屎你们怨茅坑,睡不着你们嫌枕头歪,自己一身白毛,还要说别人是妖精,癞蛤蟆没毛也是随了根儿,是你们当父母的太失职了。” “爷爷!这事儿不怪我爸妈,夏宝珠仗着您对她的疼爱居然胡乱攀咬我,我根本没有接触那么多女同志,您信她不信我?” 腾高旺没再说话,佝偻着背回屋了。 * 除了夏宝珠,另外四个人的心情算不上多美妙。 毕竟曾经都是真心实意相处过的,哪怕是林春兰和夏用武早就察觉到了腾家的冷淡疏远,可真到了瓜熟蒂落的一刻,心里还是有些堵得发慌。 当初两家订亲的时候,腾荣先还是冷饮厂供销科的科长。 他这个下属小厂的科长远没有林春兰这个市级劳模在269厂的地位高,当时李芝还是269厂厂办的普通干事。 谁知两家订亲后,那腾荣先就和开挂了似的。 刚升了副厂长没两年,厂长就升职调走了,这种规模的小厂通常就配置了一名副厂长,他顺其自然就上位成了厂长,李芝也被借着由头调去了冷饮厂当了厂办副主任。 芝麻官儿也是官儿,何况人家确实成了厂长,待遇跟着也就不同了,全家从平房小院搬到了红砖小二楼,老夏家也就成了旧人。 不管是腾科长还是腾厂长时期,他们家从来没有衔恩图报过,没想到却被背刺了。 夏宝珠一路上脚步轻盈,姿态舒展,夏家四人虽说看闺女\/妹妹没受退婚的影响松了口气,但还是被她的没心没肺惊呆了。 一进屋子,林春兰就灌了杯水吐槽:“要是我和你爸早知道你是这样的态度,何必为这事儿发愁,早该压着你去把这门亲事退了的。 前两年还喜欢的要死要活,当我是那拆散牛郎织女的王母娘娘,现在又一口一个没感情基础,变脸比翻书还快。” 夏宝珠脑袋引擎轰鸣,噼啪酝酿着鬼点子。 没等她开口,夏长安这个大聪明鬼鬼祟祟压低声音,福尔摩斯上身:“是不是小妹看上别的男人了。 小妹从小就喜新厌旧,大妹、媳妇儿、嫂子,你们三个是没见呐,小妹瞧着真挺冷酷无情的。 她居然叫未婚夫矮冬瓜,我当时都快憋疯了,太好笑了,腾飞那脸色,惨白惨白的,那心瞧着就哇凉哇凉的。” 夏宝珍着急地问:“二哥,怎么稀里糊涂的,意思是宝珠的婚事顺利退了?怎么又扯到别的男同志了?” 王增娣温温柔柔开口,“长安哥,快给我们讲讲,前妹婿有那么矮?我都没怎么见过他。” “反正不高,比咱家男人都矮,和小妹新认识的宋同志比更是矮了一截。 啧啧,小妹,你不会就是为了那宋同志才下定决心退婚的吧?瞧着是又高又俊的,你俩现在发展到哪一步了?革命友情?” 夏用武表情复杂:“闺女,我就说你怎么突然就看开了,我瞧着你俩现在已经挺熟了,那小宋刚才是专门去腾家等你的?你俩也太旁若无人明目张胆了!以后注意点啊,要打好掩护。” 夏宝珠一头黑线,这个发展走向是她没想到的,她还没开口这群人就自动圆回来了。 “你们别瞎说,让外人听去了怎么想我? 我就是因为抓住腾飞拈花惹草了,也深刻意识到腾飞父母攀高踩低压根看不上我,更发现这么拖下去吃亏的只会是我! 这就是我退婚的全部原因,和宋渠一点关系没有。 你们要是管不住嘴,别人听了还以为我脚踩两条船,你们知道这多严重吧? 别说我自己,我姐说亲都要受影响!耳听不一定为虚,眼见不一定为实,别把什么事情都往男女那档子事儿扯。” 叶琴连连点头:“你放心吧小妹,咱们就是在家瞎聊两句,我们出去绝对不瞎说。” 夏用武自作多情道:“我真不是瞎编啊,我是真的看小宋瞅着你那眼神不太对劲,看你退亲成功表情可复杂了,你俩要是真处上了,我这老丈人凭啥去亲自感谢他?” 夏宝珠:“......” 林春兰满意:“叶琴态度不错,你们其他人也要向她学习,出了这个门嘴巴上有点把门的,什么都说只会害了你妹! 宝珠的事情她自己会操心,她说没有就是没有。 夏宝建,你给我进来,你去了学校别瞎往外倒豆子啊,小心你屁股痒。” 被打发到隔壁照顾小崽子的小学生夏宝建偷听被抓了,被夏长征恐吓要是出去说瞎话从此不用再吃鸡蛋后,撅着嘴生闷气去了。 夏长安不满道,“在家我问问我妹妹咋了,那我以后和你们说话先写发言稿行了吧。” 夏宝珠现在认可书里说夏家都是奇葩了,听不懂人话是怎么回事啊。 第15章 统计员夏宝珠 夏宝珠穿来后就没睡过一个整觉,她严重缺觉,打不起精神和他们扯皮宋渠的事情了。 越说越错,她还是闭嘴吧,等看她和宋渠没什么往来后,他们就认清现实了。 宋渠的那张俊脸确实对眼睛友好,但她现在重要的事情有太多,她要申请单身宿舍,她想换喝茶看报的工作,她还要盯着夏宝珍不嫁给书里的那个烂男人。 毕竟目前为止,她觉得夏家最正常的人就是姐姐夏宝珍了。 宋渠瞧着年轻,可这年头的人结婚都早,说不准已经是已婚人士了,这倒是给她提了个醒,这会的男女同志之间没有纯洁的友谊,她还是得注意社交距离。 *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他为人民谋幸福~呼儿嗨哟~他是人民大救星!” 被广播里的汽笛声和歌声唤醒后,夏宝珠的魂儿还在炕上,身子已经条件反射坐了起来。 等她从一团乱麻中搞清楚工作日早上的广播都是七点响,而她八点才需要上班后,又一头栽了下去。 让她再睡二十分钟叭。 “砰砰砰!砰砰砰!闺女,起了起了,我们先走了,你别迟到了,你今天走路上班啊。”林春兰敲玻璃。 “嗯~知道了~”声音模糊。 “小妹小妹,七点半了,你要是再不起床,你就真要迟到了,咱家自行车今天可被咱妈骑走了,你要迟到了我就完了,快起快起。” 夏宝珠一个激灵,刷地一下坐了起来,什么!他家自行车周一都是给她骑啊,原主周一也起床困难来着。 “大嫂,咱妈怎么把车子骑走了啊?”飞速下床穿衣服洗漱。 “好像是咱妈今天要去别的厂参加技术表演,具体我也不清楚的,咱妈敲玻璃和你说过了,让你走路上班。” “嗯嗯,大碴子粥我来不及喝了大嫂,我上班去了啊。” 抓了个玉米面饼子啃着,夏宝珠飞速出门,她爱卡点上班,但卡点失败会让她毫无成就感! 她一路快走,怕迟到还小跑了一会儿,紧赶慢赶卡着八点到了车间,没手表真是要了命了,她昨天晚上还整理了下原主的小金库,居然就六十多块钱,根本买不起一只手表...... 原主高中毕业进厂到现在也两年了,每个月工资二十六块钱,吃家里的喝家里的,在夏宝珠的设想里,至少攒个二百吧!居然只有六十六块三毛钱。 时下绝大部分人的穿衣理念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要是春节的时候能添置身新衣已经是条件顶好的了。 老夏家大人都是穿工装,只有小孩子们到了过年才能用一年到头攒的布票做身新衣服,平日里也是补丁堆补丁,就这样布票都不够用,到了年关夏用武还得用钱换一些。 可这些人里不包括原主,除了每年过年用攒的布票做一身衣服,她的工资大半儿都搭衣服上了! 姐妹俩共用一个衣箱,里面一大半都是原主的衣服,夏宝珍的衣服就那么一叠。 夏宝珠看了看,夏季有方领娃娃衫,秋季有细格纹棉布翻领衬衫,冬季还有棕色灯芯绒外套,不仅有背带裤,还有条她看了都喜欢的背带裙,有两条布拉吉她毫不夸张,放她穿越前穿出门,别人也顶多说句复古,一点也不土气,同色系腰带瞅着还挺精致。 这年用钱换布票都难,可遇不可求,原主这个小机灵鬼就发现了寄卖店,前两年饥荒不饿死就不错了,谁还有闲情逸致买衣服,于是寄卖店不需要布票的八九成新衣服被原主淘宝了好几件。 以前总听人说老一辈能攒钱,舍不得花钱,钱呢?! 她当下就问了姐姐夏宝珍的存款,她工作三年了,已经攒了六百多块,夏宝珠羡慕得眼睛都发红啦!十倍差距啊。 不过其实她自己也很臭美来着,看着原主的这些衣服,也有种莫名的满足感...... 就是像布拉吉这种有些“资产阶级情调”的裙子过两年就不能穿了,平日里也少穿吧。 她今天穿的就是车间蓝色工装,一进车间就被王春梅拉到一边了:“小夏,你还好吧?还有哪里不舒服不?心情咋样?” “谢谢组长关心,我已经好了,多亏了您那天照顾我。 心情也不错啊,每个周一早上醒来想到又能为厂里做贡献,我心情可好啦。” 她才懒得时时刻刻装原主傲娇的性子呢,爱咋咋地,她还活生生站这儿呢,怎么就不是夏宝珠啦,谁敢说她不是夏宝珠,她就敢举报那人搞封建迷信。 果不其然,王春梅同情地拍了拍她的背,叹了口气,“小夏啊,你的事我也听说了,你一定要看开点,咱妇女能顶半边天,退个婚难不成就不活啦? 像你现在这样能想开就很好,以后好好和咱车间的女同志们相处,她们也是想和你亲近的。” “好的!组长,我先忙工作啦。” 她之前从来没用过算盘,但手一放算盘上,就噼里啪啦开始动起来了,这让她松了口气。 他们车间是大型车间,有三名统计员,她主要负责王春梅小组的统计工作,再汇总给车间统计小组长。 这车间统计员的工作可比她想象中忙多了,收集、计算、汇总、填报、报送、分析,工作内容琐碎繁杂。 她第一天接手就怕出错,一个出错就要影响到生产调度,光是报表她就填了生产日报表、班组\/个人生产记录台账、质量统计表、物资消耗表好多张,有些乱。 而且这工作深入车间现场,和小组内的每位工人都要核对他们的小组长帮他们填的原始记录是否准确。 王春梅这个小组男女比例大概4:1,原主和男同志不怎么说话,和女同志居然也没什么多余的交流,要知道这年头车间女工嘴里的八卦可是最多了。 最大的情报机关她打入不了内部。 她走没多久吃瓜群众就感叹上了,“哎哎哎,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夏宝珠居然朝我笑了你们看到没?” “是啊是啊,她刚才也朝我笑了,笑起来真好看啊。” 情报头子王新阮一听来劲儿了,“嘁,面儿上笑,背地里不知道偷摸着哭了多少回了!你们不知道吧?夏宝珠的婚事黄了!就我以前和你们说过的,冷饮厂腾厂长家的儿媳妇,她当不成了!” “真的假的!你不是说那是娃娃亲啊?哪里来的消息啊,我们咋就不知道。” “还是大嘴和我说的,小二楼那边都传开了,很多人都亲眼看到了,不过居然有人说这亲事是夏宝珠要退的,我觉着是传歪了。你们看看她,有这门亲事都不拿正眼看人,她会主动退亲?” “怪不得和咱笑了,这是眼里能看见咱人民群众了,要是真这样也好啊,我之前请事假扣款,好像多扣了我一毛钱,我都没敢去问她要工资表核对。” “瞧你那点儿出息,她不也和咱一样是工人编制啊。” 车间隐蔽处,夏宝珠木着脸调转脚步走了,任重而道远啊。 第16章 针尖大的事儿 一直忙到中午下班,夏宝珠都没时间和车间工会小组长打听申请单身宿舍的事儿。 中午回家她也没向老夏家其他人请教这事儿,没有午睡习惯的她现在就靠中午补觉了。 昨天半夜她被老夏的呼噜声吵得翻来覆去睡不着时候,夏宝珍还贴心地给她盖了盖毛巾被,“宝珠,白天看你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其实还是难过的吧?这两天晚上看你都睡不踏实,没事的,时间长了会过去的。” 夏宝珠:“......” 谢谢啊。 中午补了一觉,她终于满血复活了,下午到了车间就开始积极梳理工作。 她这工作一半时间在车间里开展,另一半时间在车间角落的调度室和成摞的纸质报表打交道。 上午她就发现了,这会的各种数据统计都相对分散,比如说备件领用和库存记录本,从第一页开始就是六三年的记录,要是想翻阅上个月的数据,翻老半天找到的也是上个月某天的数据。 如果说想进行环比或同比,例如看看本月第一周和上月同期的关键产品实际完成量的数据对比,那就闷头算吧,一算一个不吱声。 像是生产统计表、物资消耗表这些还是挺完善的,可明明一个表格能办完的事儿,愣是分成了三个表格。 还有一些设备状态记录、备件管理等数据基本只记录没分析。 比如说如果某段时间的废品率高,目前的统计数据记录只能反映废品率高这个结果,而实际原因是可以通过结合别的统计数据的进度表或者统计表看出来的,是非生产性工时多了,还是技能不匹配了,亦或者是劳动纪律松弛影响生产效率了,不同数据表格横向对比还是能比出来东西的。 现在她接手了这个工作,也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离开车间真坐办公室去,她还是好好给本职工作提高提高效率吧。 看他们车间的工会小组长刘欢喜从隔壁办公室端着搪瓷茶缸出去溜达了,夏宝珠停下噼啪作响的算盘声也跟着出去了。 刘欢喜以前在她老妈林春兰的车间待过,俩人是铁瓷儿。 林春兰把闺女安排到这个车间当统计员除了车间马主任她熟,也是因为刘欢喜在这边,原主对这个喜姨的喜爱程度甚至是高于林春兰的。 269厂的大型车间基本都有厂工会派的工会干事,在车间一般被叫工会小组长或福利委员,申请住房是要先让他们确认才能提交厂工会生活福利部的。 夏宝珠追上去挽住她的胳膊:“喜姨,我问您咨询个事儿呗,您现在有空时间不?” 刘欢喜笑着抿了口水:“你直说吧,你这孩子和我还客气上了。” “那我可不和您客气了啊,您看我能申请咱厂的单身宿舍不?您帮我参谋参谋,最好直接帮帮我,嘿嘿。” 刘欢喜抽出胳膊打量她神色:“昨天下午你妈去找我聊天,说你这两天想一出是一出,梗着脖子就把婚事退了,这又要从家里搬出来,是唱哪出戏啊?你家谁又惹你了。” “哪能啊,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在家能受啥委屈。这不我大嫂二嫂肚子里都揣了崽子,家里人丁越来越多,加上我这婚都退了短期也不可能结婚,想着好好搞一下事业,积极追求追求进步,我就想单出来住了,家里太吵了,不利于我在家静下心思考工作呀。” 再次挽上胳膊,“您就帮帮我呗,求求了求求了,等过两月我买个围脖孝敬您!” 刘欢喜哑然失笑:“宝珠,这可不是姨不帮你啊,你说说你的事儿不就是我的事儿?可问题你这不符合咱厂里申请单人宿舍的条件呀。” 把她拉到墙根下,刘欢喜接着说:“咱厂申请单身宿舍第一个条件是入厂满1年以上,这个你是符合的。问题就在于这个单身宿舍,不是人人都能申请的,目前只有三个梯队的职工可以排队申请。 第一梯队就是咱厂的劳模、先进生产者、技术骨干,比如你妈那样的,要是单身直接就能申请到; 第二梯队就是家不在咱269厂的,通勤距离超过十公里且家附近没有公共汽车和电车的职工,需要排队申请; 第三梯队就是家在咱厂但人均居住面积小于三平米,也能排队申请。 你算算你家,别说你家现在就十三口人,就是等你大嫂二嫂都生了,也不符合政策呀,你家那两间房可不止四十五平米。 你这孩子对八卦没兴趣不知道这些,第二梯队和第三梯队还排着一堆人呢,哪能轮着你啊,快歇了这个心思吧。” 夏宝珠心死,她这两天唯一的动力就是申请单身宿舍,哪怕不直接分给她,让她排个队也好呀,等她设计一套高效表格给车间做了贡献,到时候再插个队什么的。 谁知道直接就没戏。 刘欢喜看她眉头紧皱笑话她:“得啦,屁大点事儿,你就在家住着呗,你和你姐那炕上再加两个人也够睡,还折腾啥呀。 你妈昨天刚夸你长大了能想得开了,今天这就因为针尖儿大的事儿愁眉不展啦,瞧你那样儿。” 夏宝珠强行挤出个苦味十足的笑。 姨啊,你都活了四十多年了还没领悟呐?区区针尖大的事,可针尖最是扎人呐! 一直到下班,夏宝珠都提不起劲儿,她琢磨了一下午愣是没琢磨出办法,这年头家家户户一堆孩子,住房都紧张,老夏家已经是属于住房不紧张的了。 要是以前,她心情不好搓一顿就好了,她这人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现在这条件......她转着眼珠子想了会,决定去厂外的百货商店消费一下她身上的两块钱!回家找找看有没有糖票,买点橘子糖甜一甜她酸涩的小心脏。 出了车间还没走几步呢,就见有个穿着翻领碎花布拉吉的小姐姐朝她挥了挥手。 她想了一圈发现原主也不认识这姑娘,满脸问号地走过去:“你好,同志,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情?” “你好,你是夏宝珠吧?我是张敏筠,也就是你口中张副厂长家的女儿,能和你聊两句么?” 第17章 意外对胃口 夏宝珠意外,难道真是原主的情敌找上门了?种马男身边的位置都空出去了,谁坐和她可没半点关系了。 她不想聊,有什么可聊的,为了个种马男。 “张同志你好,能和你这样的大学生聊聊我很荣幸,不过家里给我安排了任务,我赶着回家拿了糖票给奶娃子买糖吃呢,不好意思了啊,下次有机会咱再坐下来好好聊聊。” 谁知那张敏筠把手伸到兜里掏了会,很大方地递过来一张糖票:“给你二两糖票,能和你聊一会儿了吧?” 夏宝珠瞳孔震动,她这是遇上老一辈的富二代了?这和给你一张支票有啥区别。 这么金贵的糖票,她回家都不确定家里有,于是换上笑意果断收下:“呀,这多不好意思啊,那咱边走边聊吧,我的确是要去百货商店买糖来着,没骗你。” 张敏筠被她的变脸弄得沉默了会儿说:“你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夏宝珠无所谓地笑笑:“咱们本来就是陌生人,没什么想不想的。如果你今天是来找我说腾飞同志的,那我提醒你,我和他已经退婚了,现在就是永远不会再有往来的平行线,不会影响到你们之间的缘份的哈,这个我可以发誓做保证,你大可以放心。” 张敏筠一言难尽地看了她一眼开口:“我今天就是来解释这个事情的,昨天我不在家,一直到晚上回家才听说了这个事情,里面还有我的事让我很意外。 但我不想让你误解,腾厂长和我爸爸确实有工作上的往来,也确实带着腾飞同志来过我们家。 我爸妈不知道他有婚约,因为腾飞和我考上的是同一所大学,我妈妈见腾家有意撮合我们便没明确拒绝,非常抱歉,但她也是受害者,我爸爸是坚决不同意的,他觉得腾家人都浮躁,警告过我妈妈好几次了。 而我不论他是否有婚约都没有和他当革命伴侣的兴趣,哪怕你们婚约解除了,我也希望你不要误解。” 看夏宝珠怀疑的神色,她坦然地抬起手:“我也可以向主席同志发誓做保证,我刚才说的都是真实情况,主席说过,我们要靠实事求是吃饭,我不屑说谎美化自己的。” 夏宝珠回忆了下听过的种马文剧情,还真是没听孟淑婷说过后续男主借过张敏筠她家的势。 腾家真的可笑,剃头挑子一头热,还没攀上张副厂长家,就讨论上腾飞怎么沾光了。 这张敏筠让她挺欣赏的,落落大方不卑不亢,人家能跑一趟解释情况,还搭上二两糖票,已经挺有诚意了。 “我相信你,我之前也是无意中听到他们聊这个事情,对事情的看法也比较偏颇,如果我退亲时候说的话对你产生什么影响,我也很抱歉哈,有必要的话,我可以出面帮你解释。” 张敏筠松了口气:“不用不用,街坊邻居也不是傻子,知道是他家一厢情愿不会瞎说的,我爸爸一门心思让我好好念书,之前就放出话等我大学毕业以后才会考虑我的婚事的。” 俩人一路聊天到了百货商店,夏宝珠花了三毛六买了二两橘子硬糖,大方地分了张敏筠一颗,这年头水果硬糖比后世个头大,这二两她扫了眼,也就二十来颗,太珍贵啦! 那红虾酥糖和高粱饴软糖她也感兴趣,可没糖票呀,两块钱她努努力就花了三毛六,没票花不出去钱。 吃完一颗她丢进嘴巴一颗,张敏筠忍了忍问:“你不是给奶娃买,是给你自己买吧。” 这句话不知道哪里戳中了夏宝珠的笑点,让她哈哈哈乐了好一会儿。 张敏筠也被她感染,弯着眼睛笑:“经过这么一遭咱俩也算是半个朋友了吧?你这人还挺特别的,以后还能找你玩吧?” 她朋友很尊重她,但有时候她又觉得是在尊重她的爸爸。 夏宝珠给她的感觉不一样,没把她当厂长的闺女,只是和她这个人瞎聊,而且夏宝珠这人说话不绕弯子也不含蓄,好有趣的样子。 夏宝珠挑眉应她:“算吧,不过我还要上班,没那么多闲时间,以后有机会你来呗。” 张敏筠积极推进俩人友谊进度,和她约好了周日去电影院看最近很火的《小兵张嘎》 夏宝珠一阵乐,她穿越来的第一场电影不是和帅哥看,而是和小姐妹看?这是不是不太符合穿越套路啊! * 回到家饭已经做好了,连林春兰都下班回家了。 “小妹,怎么这么晚,加班了?你再不回来你嫂子就把碗洗了。”夏长征把一大碗大碴子粥端给她。 “没,嘴巴吧唧不出味道,我去百货商店买糖吃了。” 她把兜里的一小包橘子糖拿出来,小孩子们的眼睛都放光了,毫不夸张,小学生夏宝建眼里的光不亚于奥特曼那两个灯泡眼,贼亮。 她虚晃一圈又收回兜里,都不到二十颗了,太金贵了,不能白给。 原主用一小块炉果都能让这群娃端洗脚水倒洗脚水,她给一颗糖要求提供按摩服务没毛病吧。 林春兰想了下:“咱家都没糖票了吧,你哪里来的糖票?” 厂里每个季度给工人发三两糖票,老夏家工人多,平日里偶尔还能给这几个小的甜甜嘴,别人家都是攒着过年才用的。 夏宝珠喝着大碴子粥夹了一筷子炒了也没油水的白菜,含含糊糊地说:“问朋友换了二两糖票。” 她还以为几个孩子会围着她要糖吃呢,结果眼睛快盯穿她裤兜了也没人开口要。 小学生夏宝建熟练地开工:“二姐,有没有什么活儿需要我帮您干的,有的话您尽管提。” 夏宝珠瞅着这熊孩子还挺识时务,于是也没为难他,大手一挥领着一串孩子进了房间,然后...... 趴在了炕上享受按摩服务! 她好想念她的23号技师小姐姐,她卡里钱还没花完呢。 四小一大五个孩子都上了炕,被她合理分派在了两边按胳膊按腿,夏宝建得了捶背的重要任务。 站门口的几个人看几个孩子被她指挥的团团转一时无言。 王增娣和夏长安嘀咕:“小妹倒是会折腾孩子,我还没让闺女给我按摩过呢,她倒是享受上了,你看看,资本家小姐似的。” 夏长安对这种服务也很眼热,但他没钱没票买糖,就算是有糖,他媳妇也不让他给别的孩子。 于是他只能艳羡地说:“你要是想你也可以,不用一颗糖,半颗这些小不点就能服务你!” “哼!我可没那大小姐命!” 第18章 夏用武的判断 夏宝珠伸了伸懒腰,还别说,这几个孩子小手还挺有劲儿!为了吃颗糖也是拼了,服务意识相当不错,让按哪里按哪里,让调整力道马上调整力道。 甚至有希还很机灵地帮她按了按头!好姑娘,有前途呀。 给他们每人发了一颗橘子糖,二十分钟的按摩服务落下了帷幕,双方都感觉自己赚大啦! 小学生夏宝建还很想吃独食,悄悄找她商量:“姐姐,你的糖就够我们按摩三次了!要不我每次给你按四十分钟,你给我两颗糖吧,对咱俩都有好处。” 夏宝珠差点被他笑死,连侄子侄女的生意他都好意思截胡。 留下一直缠着她问行不行的小学生,她拿着洗澡篮子拉着夏宝珍去澡堂洗澡。 回家后就被王增娣蛐蛐了,她柔柔弱弱地问:“小妹,你今天是不是帮车间搬东西啦?我看你昨天才洗澡,今天又洗了,车间那么多男同志,怎么能劳累小姑娘干体力活。” 夏宝珠和这个泪失禁体质的嫂子没啥废话好说,“二嫂,没有的事哈。 不过我前两天路上昏了一次后就总爱出汗,这又是大夏天的不洗也不成。 咱家现在是你当家啦?那我明天下班先得了你同意再去澡堂,今天请你原谅我哈。” 王增娣看了看婆婆冷下来的脸色,闭嘴了,她在这个家就这样,总是被欺负被看不起的,呜呜呜,她命好苦呐。 “噗。”叶琴笑死了,她这小姑子退亲吵了一架后,水平就不一样了,她学到了! * 夏宝珠躺床上快无聊死了,没手机没电视,老夏家双职工家庭,居然没个话匣子,太不像话了。 想了想自己的存款,还是得抱大霸王春兰同志的大腿买台收音机,她最有钱啦。 正当她迷迷糊糊想着她上辈子从来没八点多就睡着的时候,夏用武同志回来了,叮了咣啷的声音又给她吵醒了。 “宝珍,宝珠,睡没睡,老爸进来了啊?有事说!” 夏宝珠穿着土布做的背心短裤裹着毛巾被坐起来,面无表情地盯着便宜老爹。 还是林春兰有眼色,她拽着不省心的枕边人就要出去,“有啥事明天说吧,你没看她们姐妹俩都快睡着了?” 夏用武坚持:“不行,我要和宝珠汇报一下情况。 宝珠,快醒醒神儿,老爸去替你感谢小宋了,看我给你带回来啥了!噔噔噔!小宋给你的肉罐头,这可是部队的军需罐头。” 他变戏法似的掏出两个圆柱形铁皮罐头。 林春兰皱眉头:“你是去感谢人家给咱闺女做急救,让你去送东西的,怎么能拿这种金贵东西回来?” “小宋非要给啊,还要让我把带去的水果罐头带回来,我就怕你骂我,死活没拿。 这肉罐头是人家小宋送给宝珠吃的,他们现在的关系吃两盒肉罐头咋了,我闺女还要被他骗走了呢。” 林春兰沉默,夏宝珠一头黑线。 “爸!你还要我说多少次,我和他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人家好歹救我一场,我遇见打个招呼,仅此而已,你怎么那么好嫁啊!” 夏宝珍插言:“宝珠,啥是好嫁?” 夏宝珠停顿一下,无奈道:“就是咱老爸总自己幻想我和那宋同志的关系,啥也能扯到我俩是一对儿上。” 然而,令她无力的是,夏用武听她说完还是那一副“闺女你就装吧,老爸懂”的样子。 “人家宋渠说不准都结婚了,你还搁这儿做梦呢,你就这么急着把你闺女嫁人?” 林春兰听她这样说,也觉着事情不对了,闺女瞅着不像刻意隐瞒的样子,“老夏,你别瞎说了,不要再开这种玩笑了。” 夏用武却众人皆醉我独醒地举证:“宝珠,这就是你不对了,你要是想瞒着家里,老爸也能理解,毕竟你才退婚,马上谈对象是快了点。 可小宋自己一个人住你能不知道?要不是你俩关系匪浅,人家小宋能把家庭情况竹筒倒豆子都也和我说了?这是肉罐头,多金贵啊,我不要都不行! 他家是军人家庭,他爸和两个哥哥都在部队,他妈是省军区医院的医生,人家和我说他还没谈过革命战友呢!” 要不是夏宝珠知道她和宋渠那点关系,她都要信了。 这宋渠是咋回事?统共也就见过三面,和她便宜老爹说这些干啥。 她这人向来是不缺乏自信心的,听了夏用武的话转念就想到一种可能性:这宋渠不会对她有意思了吧,亲眼看着她退婚后,于是大公无私献上自己??? 她还想到一种可能性,这年头的同志都含蓄内敛,莫不是她之前热情打招呼都被当成了“撩”? 事态有些超出了她的掌握,说好的纯洁友谊呢? 可这老夏也不一定靠谱,他要是一个劲儿问人家情况,人家好意思不说? 她沉默了会嘴硬:“我哪能知道他怎么想的,你也是,让你去感谢人家,你大晚上的去人家家里,刨根问底打听人家家里的私事儿,人家本来没多想也要被你搞出点别的想法。” 夏用武来劲儿了,“嘿呦,我之前都没去过西北角军工大院儿那边,刚才差点没进去,两三米高的红砖墙,还有部队的人站岗,还是小宋出来把我接进去的。 和咱工人区的苏式筒子楼不一样,人家还有朝南的阳台,地板都是红松木地板,咱厂领导可真舍得下本钱。我大致看了看,就他一个人住三四十平的房子,待遇太好了。” 夏宝珠忍了又忍,没忍住问:“他家里有厕所不?” “有啊,我扫了眼,陶瓷蹲便配铸铁水箱,不过不在家里,一层两户共用一个厕所,闺女,老爸都羡慕你了!” “这要是真的你羡慕就羡慕吧,可这都是假象,就你一个人可劲儿在那美呢。” 夏用武沉默,他压低声音:“你要是特务,一般人都撬不开你这嘴,嘴真硬啊,我真佩服你这心理素质。” 夏宝珍笑了个半死。 林春兰本来刚才信了小闺女的话,这会看老夏信誓旦旦的,又摇摆了,“老夏,你真没弄错?这小宋同志几岁了?也是盛阳人?” “小宋今年二十三了,人家是哈军工毕业的大学生!我问他介不介意革命战友是高中生,他还说高中学历也很好了,这不就是点咱家宝珠呢? 他家也是盛阳的,毕业后在基层部队锻炼了一年,去年被派来咱厂里做技术军代表。 人家能当军代表,那是通过三级政审的,说明他个人情况、家庭成分、社会关系通通没问题,这和咱家宝珠不配? 咱家这成分,这根正苗红,咱宝珠这盘靓条顺的,他配咱宝珠正好!” 林春兰白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小闺女的神色:“你闺女都快被你吹成天仙了,人家这条件是真能拿得出手,家庭成分也好,不知道被多少人盯着呢! 就这么恰好被你闺女吃嘴里? 我就怕你不靠谱误解人家意思,嘴上没毛说话不牢,以后别当着家里其他人说这事儿了,免得再传出去了,静观其变吧。” 别说林春兰,夏宝珠听了都...... 再想想宋渠的俊脸、身高、身材,以及他家里的...厕所... 她,可耻地心动了! 第19章 我是来要个名份的 她这人向来自信心爆棚,到了这一步又觉得如果宋渠喜欢她也合理啊,她确实盘靓条顺,他还没怎么见识她有趣的灵魂呢。 伴随着老夏的呼噜声,她甚至发散思绪地想:要是真拿下宋渠,那她岂不是结婚后就可以和呼噜声说拜拜啦? 殊不知此刻的军代表同志罕见地失眠了...... 宋渠难以准确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昨天看着夏宝珠离开后,他在腾家门口有些困惑有些兴奋更多的是难以掌控的虚无感,他无法通过惯常的理智思考解读自己的心情,也无法判断自己是否是因为生出的好感会错小夏同志的意了。 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一见钟情。 脑子里的自作多情和一见钟情来回拉扯,他都觉得陌生。 今天和小夏同志的爸爸聊过后,这种复杂的心情里又多了一些踏实感。 夏叔的态度给他传递了一些明确的信息,他是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的,也是支持他们的,初步了解过他家的情况后也是基本满意的。 那就说明小夏同志在家里是提过他的,虽说他不清楚他们这种扑朔迷离的关系小夏同志怎么就和家里说了。 但是事实胜于雄辩,难道他没自作多情?都到这一步了,他起码先找小夏同志问清楚俩人的关系吧,这不清不楚的算是怎么回事。 他没谈过对象,但他不是傻子,他们俩这顺序真是...... * “小夏同志,车间外有人找你,好像事关你们上次下乡劳动的事情,需要你提供什么材料,具体我没问,你去看看吧。” 夏宝珠还以为是因为她晕倒了,厂办的杨文秀副主任派了人来探望她?或是要写什么宣传材料,需要采访采访这次下乡的人员。 是以当她出了车间看到树荫下的宋渠,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宋渠这回没有克制自己,他细细打量了下快步走向他的小夏同志,确认她对自己的到来没什么反感情绪。 夏宝珠任他看,老夏去了一趟影响这么大? 宋渠竟然在上班时间找上门了! 不知道是急着划清关系还是真对她有了那么点意思。 宋渠盯着眼前会说话的眼睛,他不是拖泥带水的人,既然想清楚了,确认了自己的心意,他就直接来了,就是还没想好怎么开口,他们现在像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夏宝珠毫不退让地和他对视,盯着他挺直鼻梁上的那颗小痣看,余光就看到他的耳根没一会儿就变粉了,被他的情绪感染,她挪开了视线,脸上也有点烫了。 搞什么啊!莫名其妙! 宋渠轻笑了声,察觉到好像不是他自作多情,他用拳头抵着忍不住翘起的嘴角清了清嗓子,“小夏同志,我是来要个名份的。” 夏宝珠沉默,这人好直接啊。 她第一反应是,老夏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居然真不是自恋...... 她压根没想着拒绝面前的俊脸蛋儿。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对于上天赐予她的好机会,她向来是牢牢把握和抓在掌心的,否则看她不珍惜不争气,以后老天爷不偏爱她了咋办。 她一时没想好怎么回答,忍不住抬手摸了下脸蛋的温度。 你们这两个信号灯争点气啊!这都是小场面! 宋渠看她的动作内心安定了不少,“听夏叔的意思,你在家里和他们提过咱们的事儿了。在这方面我欠缺了些经验,怕和你的默契还不到位就冒昧来问你了。” “如果我说这都是我家人脑补出来的,你会不会信......” 宋渠眉心一跳,“你在家没有提过我,你爸说的都是假的?你对我......” 夏宝珠阻止他说下去,“也不是,提过。” 提过你的救命之恩...... 主要现在她也觊觎他了,这就,这就不好解释了呀! 算了,这也算是笔糊涂账了,还不如让这个美好的误会变成真的。 她昨天晚上本来打算的是自己有空了主动出马的,她经不住条件的诱惑!这年头的人都含蓄,她倒是没想到宋渠是这么直白的性子。 夏宝珠整理了下自己的思绪,神色认真地说:“周日我去腾家退亲前和退亲后咱俩都正巧碰到了,我家人就产生了些误会,以为咱俩约好了,我的解释他们不太信。” 她润色了下弯着眼直白地表明心意:“我自己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思,就没再继续纠正他们的想法了。” 至于到底是对什么有了贪念,咳咳,等换了住宿环境再细想。 宋渠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居然会有酥酥麻麻的感觉,他追问:“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么?” 像是一定要百分百确认清楚,他盯着面前的人问:“我们彼此有意接触看看?” 顿了下又加了句:“以结婚为前提。” 夏宝珠再次无言,她怎么觉着不仅老夏好嫁?才见第四面提结婚为前提会不会过于速度。 亦或是这年头都这样,盲婚哑嫁的都不少,他俩这种已经属于见面频繁的? 不以结婚为目的的谈恋爱就是耍流氓。 她忍着笑轻轻点了下头,给他吃了颗定心丸,“我们可以相处看看是否合适。” 宋渠被她轻松快乐的情绪影响,也跟着放松下来看着她笑。 夏宝珠庆幸现在大家伙都在车间忙碌着,没人看到他俩这副傻样。 想到这里,她有些为难地说:“我和腾飞没有什么感情,这个我不屑于撒谎,他对于我来说和学校里的其他男同学没什么区别。但别人不一定这么想,和他才退亲咱俩就走到一块,我担心腾家污蔑我脚踏两条船。” 宋渠歪话题:“退亲真的和我没关系?那你为什么要和我说退亲的事情?退了亲还给我使眼色?” 夏宝珠懒得开口打击他,沉默地盯着他。 要怎么给他解释,她就是还没习惯这个年代,一时对长得好看的朋友热情了些...... 宋渠投降,“好了我就是开个玩笑。可以请我们杨团长出面,他和厂办的杨副主任是堂兄妹,杨副主任你知道的。这个事情我办吧,你不用担心了。” 小夏同志没搞懂,但是小夏同志乐得清闲,把事情交给小宋同志,她就可以当甩手掌柜。 看她转身要走,宋渠控诉,”听夏叔说你还是没去医院检查?你昨天上午不是答应我忙完就去?你不诚实啊。” “我一会儿下班就去!忙着呢,先回去啦。”没等他再说什么,夏宝珠果断溜了。 宋渠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笑了几声,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 夏宝珠一整天心情都不错,工作效率嘎嘎高。 中午她请假提前走了半个小时去医院,完成任务般让医生给看了看,健健康康的。 下午下班回家后,一大四小五个萝卜头像那等着侍寝的妃子一样排排站在她面前任君挑选。 有禾这个小机灵鬼问:“姑姑,还需要我们给你按摩不?今天可以按久一点。” 见她不说话,有希萌萌哒争取:“姑!不要糖也行,就让我们给你按吧!好好玩呀。” 夏宝珠抽抽嘴角,原来人家是把她当乐子玩了! 第20章 组织牵线搭桥 晚饭过后,正当她提着篮子准备去澡堂子的时候,厂办的杨副主任上门了。 夏宝珠恍然,这是宋渠出手了。 林春兰虽说有些困惑,但还是热情地把杨文秀迎进门了。 “杨主任,请进请进,这是你第一次来我家吧?是厂里有什么事情?”说着拿了个搪瓷杯给客人倒水。 杨文秀笑笑,她今天是领了任务来的。 269厂军代室的总军代杨团长是她堂兄,而小宋是他堂兄的得力干将。 去年这位同志来了厂军代室后,不少人问她打听过这个香馍馍,他堂兄也委托过组织上帮他这个得力干将解决解决个人问题。 这小宋军校毕业后在基层部队锻炼了一年多,因着表现突出被破格提拔,要不是因为269厂缺个技术军代表,杨团长又争又抢,人家就一心留部队当工程师了。 她当初拍着胸脯保证,小宋这条件找个志同道合的革命战友组建小家庭不是什么难事,包在她身上了。 不过这小宋似乎并不急着解决个人问题,一开始相看了两回没看对眼后,再后来就不应承了。 杨团长拿他没办法,也就随他去了。 没想到今天中午她堂兄来找她了,说小宋看上个刚退婚的女同志了,他怕人家现在没心思考虑成家问题,托她上门给说说媒。 她脑子里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夏宝珠,厂里的八卦就没有她不知道的,何况是这种惊天大八卦。 接着她就是大大的无语,这小宋救了小夏,人家女同志还没以身相许呢,他倒是救出感情来了。 那天分开的时候她就觉得这两人之间不太对劲儿。 尤其是小宋,她之前接触他不止两三回,也经常听她堂兄提起,这小宋可不是什么热情的性子,还提醒人家女同志要去医院要休息什么的。 她当时也没多想,现在哪里还不清楚,多半是这小宋看上人家了! 也得亏这小夏退亲了,要不这事儿就复杂了。 在乡下帮扶的时候,小宋是负责给养猪场检修改进机器的,和她们不在一块,没想到就回程的路上救了一命,救出感情了。 她是个人精,哪能听不出这小宋是怕外头的风言风语,想从组织上过个明路?多半也是他心里没把握,指望着自己帮他先探探底。 杨文秀笑着接过搪瓷杯子,看了眼站旁边的夏宝珠,“不是厂里的事儿,是别的事儿!好事儿!小夏同志,这事情和你有关,你要是有时间,咱一起坐着聊聊?” 夏宝珠落落大方地坐下,“杨主任,上次还要多谢您对我的照顾,您有什么事情就直接吩咐吧,要是能为您的事儿出份力,我这心里也就踏实了。” 杨文秀喜笑颜开,“嗨哟,小夏、春兰,那我就开门见山了。 是这样的春兰,你小闺女出身好,形象好,思想进步,还是高中生,组织上想给她推荐一位好同志!这位同志你们也是认识的,就是那天在路上给小夏做急救的宋渠同志。” 看夏宝珠点头,她继续说:“宋渠同志今年二十三岁,他家是军人家庭,历史清白,祖上三代都通过了组织的审查,根正苗红,绝对可靠。 他六二年毕业于哈军工,在学校和部队表现突出获得过破格提拔,去年来咱们厂里担任技术军代表后,完成了轧机轴承过热的技术攻关,再次被破格提拔为正营职技术军代表。 组织上考虑到你们俩家门当户对,两位同志都到了成家的年龄,决定为你们牵线搭桥接触看看,不知道小夏同志是否有这个意愿?” 林春兰越听表情越微妙,意味深长地看了闺女一眼。 她沉吟了下说出自己的顾虑:“杨主任,是这样的,非常感谢组织上能帮宝珠考虑她的个人问题,宋同志是经过组织的考验的,我们是很放心的。 但我们对组织上也不敢有丝毫隐瞒,我小闺女之前有门婚事,是和咱们冷饮厂腾厂长家的小子订的,这两孩子对这门婚事都不太乐意,两家就把婚事退了。” 夏宝珠听了暗自点头,不管私下在家里在邻里面前怎么说退婚的事情,但在组织面前,老林同志没有故意踩腾家拉低自家档次,否则之前和腾家来往过的老夏家又是什么。 至于真相是什么,组织上自会去了解,不用她们现在多嘴,林春兰能在工作上取得现在这个成就,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杨文秀抿了口水不在乎地摆摆手:“不瞒你们说,这事我们已经提前了解清楚了,组织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但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小夏同志在这场婚约里是受害者,不该受无妄之灾。 和小宋的事情,组织就是你们的担保,谁都不能瞎编排,这个你们放心好了。小夏同志,你自己乐意和宋渠同志接触下么?” 夏宝珠能说什么,她当然乐意啦!他这事儿办得太漂亮啦。 她大义凛然地点头:“杨主任,感谢组织的信任,我自己是乐意接触试试的,而且宋同志还救过我。” 杨文秀暗自兴奋,成啦! 这小宋的婚事是杨团长的一个心结,看着手下的兵一个个成家,就小宋单着,他头都快秃啦。 “小夏,那要不就明天下午下班后你们俩相亲见见?这是组织给你们提供的电影票,希望你们相处愉快,有什么困难随时和我说,组织上会尽量给你们支持的。” 夏宝珠接过两张《小兵张嘎》的电影票,嘴角抽了抽,好巧。 时下主流的相亲场所,除了最传统的媒人带着男方登门,女方父母在家全程陪同相亲这种形式,常见的还有公园、国营饭店、单位联谊会等公开场合。 像是直接约在电影院、剧院这种相对私密的空间,还是比较少见的。 可杨主任是为了帮小宋同志一把,而夏宝珠林春兰母女俩又心照不宣,于是乎没人对第一次相亲就看电影提出什么意见。 送走杨主任后,林春兰眼含深意地看了她一眼:“闺女外向,还没嫁人就联合外头的男同志来家里诓我们了,我看杨文秀不是代表组织来的,就是替他宋渠来跑这一趟的!” 夏宝珠从不内耗,她理所当然地说:“对啊,你们给我订的亲我是怕了,再来一回我岂不是怄死了。 要给我订亲的是你们,嫌我不退婚的也是你们,你们觉着我十几岁的时候看事情能有多透彻? 因为这失败的婚约我顿悟了,想开了,按着自己喜好找了对象,你又嫌我主意多啦。 真是豆腐掉灰堆里,吹不得拍不得,比我车间领导都难伺候。 而且让杨主任跑一趟不是为了我的名声着想?你们以后就和别人说我俩是组织上介绍的。” 林春兰沉默,又嘴硬着说了句:“我说一句你说十句,我是灰堆里的豆腐,你就是那供桌上的祖宗!” 这句话戳中了夏宝珠的笑点,让她咯咯咯笑了好一会。 等她洗完澡回家,老夏家人都知道她要和宋渠相亲了,夏长安还举了一堆她从小到大喜新厌旧的例子,试图佐证她的阴晴多变。 老夏压低声音吐槽她:“真是好苗子啊,昨天晚上言之凿凿说的你妈都信了你了,就为了瞒这一天啊?不到最后一刻不秃噜嘴,敌特听了都要给你竖个大拇指。” 第21章 第一次约会 翌日下午,还发生了件让夏宝珠啼笑皆非的事情。 因着下班后要和宋渠去看电影,穿着车间蓝色工装过于随意,她下午上班就霸占了家里的自行车,计划下班骑车回家先换身衣服,打扮一下再去赴约。 于是比平时早到了车间十几分钟,就这么十几分钟,就正好碰上车间十几个女工七嘴八舌地讲她的小话儿,多目相对,双方都僵住了。 夏宝珠都忍不住抠脚趾。 团结一切能团结的,调动一切能调动的,是她之前单位领导的口头禅。 她默念了三遍,撑起笑脸直接走过去打趣:“各位姐姐婶子们,按理说你们都比我年长,我是小辈,应该主动加入咱们车间女工小团体吧? 但你们知道我为啥从前年入职开始就和你们亲近不起来不?” 众人下意识摇头,齐刷刷的,是啊,她们也好奇啊。 有个婶子含含糊糊嘟囔:“能因为啥,因为你以前是厂长家的儿媳妇呗,看不上咱们人民群众。” 夏宝珠提高声音义正言辞地说:“错!大错特错!我爸妈都是光荣的工人阶级,我自己也是,我看不起自己是不是脑子短路?你们想想这合理?” “小夏同志,那你是为啥不愿意和我们说话啊?理都懒得理我们。” 夏宝珠叹了口气,一本正经胡编乱造,“哎!还不是因为两年前我也有和刚才一样的悲惨遭遇! 当时我高中毕业刚分配到咱们车间工作,怀着对工作满满的热情以及在车间里结交到志同道合朋友的期许,结果就遇到你们讲我小话儿! 当时我还是个青瓜蛋子,拉不下脸问你们为什么不喜欢我,要背后蛐蛐我,于是就只能把自己藏起来了! 这只是受到伤害后下意识的一种自我保护!恍如隔世,两年过去啦,你们还是那么不喜欢我,哎。” 一阵沉默。 这群婶子的八卦小团体就是269厂的情报中心,她们每天讲太多八卦了,一点都不怀疑自己当时会讲新同事的小话儿。 情报头子王新阮讪笑着开口:“小夏啊,你别和婶子们计较啊,你也知道我们其实是没恶意的,就是嘴碎习惯了遇到啥事都叭叭几句才舒服,没想到让你给碰见了,还碰到两回!” “是啊是啊小夏同志,你没因为这个记恨我们给我们穿小鞋都是你大人有大量,以后婶儿肯定不说你小话儿了!” “小夏你宰相肚里能撑船,以后咱就是一伙儿的,以前的事儿咱过去了啊,千万别提啦,我刚才手指头都快抠烂了。” 夏宝珠笑死。 她咳了咳嗓子忍住笑意,耷拉着眉眼和她们约定:“那我就听姐姐婶子们的,咱可约好了啊,有啥大八卦记得叫我一起听! 以后不许说我坏话了啊,再听到我可真伤心啦,听到别人说我小话儿记得帮我说说话啊。” 得到一群八卦大婶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承诺后,夏宝珠心情不错地继续整理表格了! * 她下班回家后换了方领短袖衬衫和背带裙,照了照镜子满意点头,在大嫂絮叨的叮嘱中出门了。 杨主任送他们的就是他们厂家属区工人文化宫电影院的影票,因此她没走一会儿就到了。 远远就看到宋渠和棵小白杨似的挺立在那里。 他没穿军装,穿着白衬衫和深色西装裤,衬衫的袖口被他卷起来两折,要是他头发再长点,西装裤换成黑色,瞧着就像那旧社会的帅公子哥似的。 夏宝珠脑袋里头的小人儿满意点点头。 她这人臭毛病还是不少的,看宋渠和她一样特意拾掇了下,说明他们在这方面观念还是接近的,要是个邋遢的大老粗,她宁愿继续听老夏的呼噜声。 她心情雀跃地小跑了两步停下,“是不是等很久啦,以后这种约会按时来就可以,我最多只会提前两三分钟到。” 宋渠被她的自知之明逗得发笑,递给她一瓶桔子味冰镇汽水,“你对自己还挺有把握。饿不饿?要不咱们先去吃饭,等吃完饭再来看电影,时间来得及。” 时下厂里发的电影票都是没有具体的时间点的,只标注了日期以及白日场或晚间场。 杨主任给他们的是今天晚间场的《小兵张嘎》电影票,问了工作人员六点半才开场。 厂里是五点半下班,她下午上班骑了自行车,回家换了衣服,现在也还不到六点。 他们厂工会还会奖励职工通用电影票。 这种通用电影票仅仅注明了有效月份,职工可在当月任意一天任意场次使用,看的时候现场换指定场次票就可以,林春兰就领过好几次这种电影票,一般都是转手就给两个闺女了。 “好啊!我下午就饿了。”自从来到这里,吃饭没多少油水,她饿都饿快了。 “能让我们半小时来回的除了厂办食堂就只有春天面条部了,你想吃哪个咱就去哪个。” 夏宝珠考虑了下,她和宋渠才开始接触,还是别去厂食堂招摇过市了,她穿越来还没吃过面条呢,这会的白面可比后世金贵多啦。 “去吃面条吧!出发!” 宋渠还惦记着去医院检查的事情,“你前两天去医院检查没?要是没查明天上午请会儿假我陪你去,反正咱俩现在光明正大处对象。” 夏宝珠庆幸自己去了趟医院,“检查啦,你就放心吧,我身体棒棒的,那天应该就是中暑太严重了。” 俩人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往春天面条部走,在当下这已经是男女之间比较亲密的社交距离了。 五十年代公私合营后,春天老字号面馆就改成了春天面条部,招牌面有麻酱面、肉末辣面、大肉面,夏宝珠被那个“辣”吸引了全部注意力,要知道她可是吃辣星人,穿越过来后她嘴巴都快淡出鸟了。 吃不到火锅,吃碗酸酸辣辣的面也能暂缓她的思乡之苦了。 她还毫不客气地又要了个糖馅的油酥火烧,问宋渠:“这个糖馅饼我们分着吃吧?我应该吃不完的。” 宋渠看她眼眸明亮,大大方方一点也不推脱扭捏,很是有自己的主意,心下觉着相比她的外貌,其实第一次见面自己就是被她开朗有趣的性格吸引了。 他笑着点点头,顺着她的话头往下聊:“269厂附近的饭馆不多,下次我们可以去市区吃老馆子。 我家附近也有两家老字号很响亮,还有家牛家烧卖馆,他家的烧卖皮是祖传的手艺捶打的,如果你愿意,我周日可以带你去尝尝。” 夏宝珠正口舌生津地听他讲美食呢,突然就听到他发出了第二次约会邀请,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宋渠身体往前探了探,以为她要问什么,专注地盯着她的眼睛,声音低低的,“嗯?” 夏宝珠被美色诱惑正要答应下来,突然想到了自己和张敏筠的约会! 怎么能丢下新交的小姐妹呢。 她果断恢复理智:“周日我有约啦,张厂长的女儿张敏筠知道不? 我俩之间有些误会,她周一来找我聊了聊,我俩还是有些投缘的,就约了周日一起出去逛街。” 见他摇头,一种神秘力量影响她,到嘴巴的“我们周日也看小兵张嘎”被她咽了回去。 第22章 离谱的约会频率 宋渠虽说心下感叹小夏同志的安排还真不少,但还是积极争取道:“那明天下班要不要去吃国营清真餐馆,骑车过去的话大概二十分钟,听说他家的羊汤烩饼很鲜美。” 看着小夏同志纠结了会又点点头,宋渠领悟了和小夏同志见面增进感情的最高效手段! 他弯了弯眼,看来他的那两个肉罐头也误打误撞挠到小夏同志的痒痒肉上了。 吃过一毛五一碗的肉末辣面后,夏宝珠揉了揉肚子,这年头一碗面真挺扎实的。 糖馅饼她只尝了一块就给宋渠吃了,沾军代表同志的光,一个吃货的口腹之欲被短暂地满足了。 一顿饭的关系,两人之间局促的氛围缓解了不少,夏宝珠不得不感叹,不管什么年代,一起干饭还真挺增进感情。 这种好心情一直到看完电影后宋渠送她回家还保持着。 不同于严肃沉重的传统战争片,《小兵张嘎》整体叙事风格还是挺轻松幽默的,里面的台词“别说你几个烂西瓜,老子在城里下馆子都不问价!”她在后世都听过。 送她回家的路上,聊了几句影片后,宋渠话锋转了个大弯:“小夏同志,你对盲婚哑嫁怎么看?” 夏宝珠狠狠摇头,“盲婚哑嫁当然不行,完全不可取,婚姻法都废除包办婚姻、纳妾等旧俗了,婚姻自由、男女平等,在互相了解的基础上慎重做决定才是正道。” 说完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像咱这种循序渐进的进展就比较符合我心意,等我们约着见个十次八次处处,应该就更熟悉啦。” 军代表同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翌日下班后,夏宝珠在大夏天就喝上了羊汤烩饼,并在宋渠“下周要去鞍山出差,可能一周都要见不到了”的卖惨中,答应了他周五晚上去饺子馆的请求,当周六晚上和他坐在厂食堂面对面分享着酥白肉的时候,夏宝珠都忍不住感叹美色误人啊! 她居然和宋渠从周三晚上每天约饭约到了周六晚上! 在周三晚上俩人一起嗦面的时候,彼此还处于有些局促谨慎的状态,等到了周六晚上俩人一起出现在食堂时,熟络暧昧的小气氛已经在他们中间流转了。 这个约会的频率不用放六十年代,就是放后世也过于频繁了。 她不是没谈过恋爱的小白花,问题这种约会频率的恋爱还真是第一次谈,在此之前,她都是佛系恋爱,一个月见一次一块儿吃个饭就成。 恋爱哪有和闺蜜约会香!男朋友就放着当个吉祥物,孟淑婷没空时候她才会传唤。 当然,相处少就意味着感情也一般,比她大的图她的好看和工作稳定,比她小的图她的好看和钱,总归是谈了两回都没遇到特靠谱儿的。 懒得谈了分开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在六十年代这样可就无异于耍流氓啦。 夏宝珠悄咪咪看了心眼不少的小宋同志好几眼,因着下周要出差,他周六晚上把她拐来了第二食堂。 窗口的打饭大姨没得到老夏的授权就主动出击问俩人的关系,宋渠大方承认:“我和小夏是组织上介绍的,我们目前在以结婚为前提处对象。” 惹得老夏同志已经通过打饭窗口打量他们好多次了! “我爸又在看咱俩了,他可真闲,不好好做他的饭,就是给我身上盯出个洞我也帮不了他啊。” 宋渠给她夹了块酥白肉夹带私货:“夏叔人挺好的,就是对咱们第一次一起来食堂吃饭比较稀奇,等你什么时候同意我登门了,我带点好酒好肉好好和夏叔喝一杯。” 夏宝珠抿嘴,宋渠为了赶十次八次的约会进度,居然连着约了她四顿晚饭! 现在居然又琢磨着去她家啦。 她笑嘻嘻地宣布:“那天我忘说啦,约会个十次八次这个‘约会’,约饭不算啊!” 宋渠脸色僵住:“可你不愿意陪我再去看电影,咱们一会儿就去看看有没有你想看的电影?” “那天看完电影回家都八点半啦,我被老林同志好一顿说,不让我回家太晚了。” 夏宝珠对这事儿也很无奈,这年头大家伙八九点都睡觉了,她八点半回家可能和后世十一点半回家差不多。 “林姨也是担心你的安全问题,咱俩还好,有我在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要是和你的朋友约会,你们还是白天逛吧,天黑之前回家,一整天也够你们逛了。” 在老夏的全方位扫射下,他俩拿着饭盒出了食堂往家走。 快到她家的时候,宋渠停下步子面对面注视着她的眼睛:“我们是不是可以改改称呼了。” 夏宝珠好笑地看着他,脸不红气不喘地甩出好几个称呼:“那我该叫你什么?军代表同志?宋营长?宋渠?宋渠哥哥?小宋哥哥?” 宋渠牙关咬紧,耳根肉眼可见上了色,他的左手紧握了下她的右手,一触即离,然后一脸严肃地说:“就叫宋渠吧。” 夏宝珠笑,她实际上还比宋渠大两岁呢,还拿捏不了他啦! “公平起见,那你也叫声宝珠听听,或者宝珠姐姐也行。” 宋渠受到冲击,抿着嘴就是不开口,眼尾因为羞耻心瞧着都有些泛红,夏宝珠傲娇地转头回家:“小宋同志,任重而道远啊,在你能叫出宝珠姐姐之前,你还是好好当你的小宋同志吧!” * 家里人都习惯她这几天晚饭不在家里吃了,但她连着四天出去下馆子还是让老夏家每一个人都思绪震荡。 大嫂叶琴见她回家就八卦着问:“小妹,你们今天晚上又下馆子去了啊?” 天爷啊,就没见过这么舍得花钱的! 和钱有仇还是咋地! “我们在第二食堂吃的,今天有酥白肉,你们没去买呀?” 食堂有硬菜的话,老夏也会通知家里去买一份回家分着吃,要是天气冷了能放住,他下班回家打一份回来放家里,下顿吃也是常有的。 没饥荒的时候,厨师家里是不缺嘴的,不过饥荒两三年,老夏能在食堂喂饱自己也可以了。 叶琴摇头,“中午没听咱爸说呀。小妹,那你明天还和宋同志出去不?” “我明天和别的朋友有约啦,宋渠要回他家一趟,我们明天就不见面了。咋啦大嫂?” 叶琴还是摇头,又心直口快道:“我和你大哥打了赌,看你们能连续下几天馆子,你大哥赌你俩明天还去!我赌你俩明天不去!赌了整整一毛钱呢。” 夏宝珠一头黑线,我不是你们夫妻俩play的一环啊喂! 林春兰犀利解读:“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 我就没见过两个大漏勺能把日子能过一块儿去的,你俩就和那钱票有仇似的,花不去就睡不着! 什么人会舍得连着四天下馆子?真要是结了婚,就是金山银山都不够你俩造的!” 夏宝珠第一次正视这个问题,思考了半天,觉着他俩以后怕是要住食堂了! 她爱吃,但做饭水平一般,重要的是,她不爱做饭。 不知道宋渠会做饭不,要是有天赋,她可以培养他啊! 自媒体时代,不做饭的人说起做饭都是头头是道...... 至于带宋渠回娘家吃,就算老夏老林没意见,她也不想顿顿喝大碴子粥吃玉米面饼子和大白菜了。 家里十几张嘴,就算几个“铁饭碗”时不时从第二食堂打个肉菜回家,一人能夹到两块儿肉都属于人生赢家了。 她边洗澡边在脑子里复盘最近的安排,今天终于把表格都整理出来了,下周可以专心搞搞事业啦! 第23章 和小姐妹逛街 周日在家吃过午饭和张敏筠碰面后,夏宝珠没说自己已经看了小兵张嘎了,又陪着小姐妹看了一遍。 时下的人们出门去供销社或百货大楼买东西,或者说小姐妹一起约着出去逛街,会在外面下馆子的都是极少数人。 大部分不是在家吃完饭再出门就是自带干粮,能吃饱都不错啦。 她这次是带着采购任务出门的。 她和夏宝珍共用一块香皂,眼瞅着就剩下薄薄的圆片了,今天带了肥皂票出来买一块两毛五的香皂。 问老林同志拿票的时候,她还看到了日用化工品券,本来要拿着买肥皂,结果老林同志说这券是用来买非必需品的日化品的,比如口红、粉饼等,家里没人用,她顿时眼睛一亮。 对于一个化妆技术娴熟的人来说,穿越到只能护肤的年代太无趣啦。 * 夏宝珠本来就爱逛街,再和张敏筠这个爱逛的人凑一块,俩人就这么边聊边逛到了晚饭前才散摊。 一下午张敏筠被她逗得一个劲儿乐,又忍不住红着脸埋怨:“什么男人不男人的,你说话也太大胆了。我爸爸要求我大学毕业才可以找革命伴侣的,我现在还不到十八岁呢,才不想这些呢。” “现在不让你接触男同志,等你大学毕业又巴不得你马上成家,到时候盲婚哑嫁你就该傻眼啦。又不是让你耍流氓,就是提醒你万一在大学遇见极品男同志,可以考察一下解解闷嘛!” 张敏筠红着脸捂她嘴巴,“别说啦,你以后说话我都不敢听了!” 夏宝珠笑死了,她就是故意逗纯情少女的,张敏筠本身性格还挺大方的,前后反差太可爱啦! 俩人在百货大楼看成衣,这年头的成衣可太金贵了,比夏宝珠想的贵多了!稍微洋气些的裙子居然就要二三十块! 夏宝珠暗自咋舌,这不就是后世花一个月工资买一条裙子,要不是她有副业和亲爹妈的羊毛薅,她也下不去手啊! 张敏筠买了条翻领收腰裙,夏宝珠艳羡地看着她一下拿出一叠布票,但同时她也知道,这些裙子过两三年就不能再穿出门了,甚至留家里可能都会带来祸患。 如果说到时候张敏筠带这些裙子在大学宿舍,而她正好被整了翻出这些裙子,到时候还真没什么好果子吃。 这小姐妹为人不扭捏,她倒是挺喜欢的,等时机合适了再提醒她吧,现在到底还早。 张敏筠看她都快流口水了,还没出手买一件,心知她是布票不够,她家一家四口的布票都供应着她,她都做不到想买就买,何况是宝珠还有三个侄女呢。 于是她好心肠地拉着新朋友,“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咱瞧瞧有没有好东西!” 等夏宝珠被她拉着来了百货大楼业务科的时候,她恍然大悟,她这是被大小姐拉着来走后门啦。 张敏筠挽着一个胖乎乎白嫩嫩的三四十岁女人撒娇,“小姨,这是我好朋友夏宝珠,她可有趣了,我俩特别投缘,我想买点瑕疵布,要是方便,能让我朋友也买一点不?” 伙食瞧着很好的小姨白了自己外甥女一眼:“我就知道你是来打秋风的!没事儿也想不到你姨,有事儿叫着比谁也亲,你啊你!” 说着亲昵地点了点张敏筠的额头,夏宝珠笑着看着。 她也没现在开口说不需要,都被拉着过来了,再开口就显得小家子气了,在人家眼里这不就是欲拒还迎。 见对方看过来,她落落大方地抬手,“您好,我叫夏宝珠,在269厂做车间统计员,和敏筠是朋友,怎么称呼您合适?” “哈哈,我姓吴,吴照清,你以后跟着敏筠叫我吴姨就成。” 夏宝珠连连摆手,“那怎么成,瞧着您没比我们大多少,我还是叫您吴姐吧!” 这还真不是她为了拍马屁瞎吹,张敏筠这小姨或许是因为在百货大楼工作,不缺吃喝不缺穿的,瞧着心宽体胖的,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的样子。 她这个灵魂二十五岁的人,叫人家姨确实有些喊不出口啊! 吴照清被她哄得心花怒放,很是豪迈地笑了会儿后,笑意盈盈地拉着她们去选瑕疵布了。 张敏筠一看就是熟手,来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但夏宝珠不好占人家这个大便宜,前两年困难时期工人一年到头就能得3.6尺布票,勉勉强强够做件衬衫。 虽说她们一直劝她别客气,可以多买点,瑕疵品是不要票的,她还是识相地只要了两米中幅棉布。 吴照清看她进退有度,很是能克制自己的样子,心下满意了几分。 她就说嘛,她这外甥女也不是傻子,白白带着人来占便宜,肯定是这姑娘身上有些过人之处的。 于是她脸上的笑都真诚了两分,又给她俩一人称了半斤碎饼干。 饼干在这年头是稀缺食品,普通工人家庭也就是在探病和送礼时才会买点,用草纸精心包裹后才送出去,要是哪个孩子能舔着吃点饼干渣,那可真是得满大院炫耀一圈了。 而吴小姨给她们称的这半斤饼干,瞧着就是运输过程中碎了些,碎渣都没多少,基本都是小块,偶尔还掺着大块! 夏宝珠都想直接叫小姨了!真是天使小姨! 这两米布和半斤饼干她只花了两块二,不仅不要票,比本身价格还便宜些。 至于瑕疵和碎成块介不介意? 有得吃有得穿就不错啦,这年头哪有人挑拣这个的。 在吴小姨“下次再来啊宝珠,敏筠不来也没事,你缺啥直接来找姐啊!”的客气叮嘱中,俩人美滋滋地离开了。 当然,短时间她也是不会来麻烦人家的,人贵有自知之明呐,她现在还没有什么能和对方互利互惠的地方。 * 张敏筠脚步轻快地走着,开口邀功:“怎么样?我这招不错吧!这下你也能穿新衣服啦,我小姨可好了,她没女儿,就两个儿子,可疼我啦!” 夏宝珠想到刚才听到的名字,状似闲聊地问:“你小姨叫吴照清,你妈叫啥?这名儿一听就是有学识的人起的。” “我妈叫吴照秋!好听吧!我姥爷起的,清秋姐妹花哈哈。 我家都是俩孩子,我姥姥姥爷就我妈和我小姨俩孩子,我爸妈就我和我哥俩孩子,我小姨也俩孩子。 我姥爷是大学教授,退休后被返聘了,现在就在省工学院教书呢,要不是他,我就报省大啦。” 夏宝珠心里咯噔一下,大学教授再过两三年真就太危险了,好像是六九年下放了一大波大学老师。 她笑着感叹:“你家都是高级知识分子,高学历人才啊,不会全家都是大学生吧!” “除了我妈妈不是,我们三个都是,我哥五九年还代表矿务局去苏联进修过一年呢,可惜没多久苏联和咱关系恶化了,我哥现在不在咱省,在隔壁省工作生活呢。” 夏宝珠人都麻了,这小姐妹怎么说一句话让她咯噔一下,这大学教授、苏联进修...... 倒不是说到时候一定有可能受波及,只是概率就高很多了,而且听起来,她这小姐妹家里没有一个工人阶级...... 她这好处拿的,可真不是时候,手里提着的东西一下子都烫手了。 第24章 大嫂二嫂的眉眼官司 和小姐妹的第一次约会满载而归。 夏用武说他今天晚上要做酸菜炖粉条,她赶着回来品鉴一番食堂大师傅的水准,她爱吃酸辣口,就算不辣,这种脆酸口她也喜欢。 谁知她刚进院门,就听到屋里压抑着的吵架声,得,肯定又是大嫂二嫂这俩妯娌间的眉眼官司。 在老夏家生活了一周了,不可否认种马文的某些描述是有一定道理的。 比如林春兰强势泼辣,但她佩服她这个老妈的一点就是,有的人泼辣就只会撒泼打滚,林春兰不是,很多时候她一个眼神就能解决问题! 再比如她二哥招猫逗狗不务正业,简直精准! 再再比如,说她大哥冷漠无情似乎也有些苗头,毕竟他是这个家最爱惩罚夏宝建的人,对于小学生来说他就是教导主任!就是那教室后门玻璃上浮着的半张脸,就是那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黄雀...... 但她觉着最大的王炸就是王增娣! 她这个二嫂心眼儿多还爱演,在种马文里没点戏份真的就离谱。 看她的名字就知道她是什么级别的伏弟魔,可人家能随地大小演,随时戏精上身,夏长安还很吃她温柔小意这一套! 被拿捏的死死的。 这是她穿越过来后,老夏家人最全乎的一回,夏宝珠伴随着便宜二嫂的哭泣听了几耳朵,吵架的原因还是家务分配问题。 目前老夏家的家务分配是这样的,工作日的早饭林春兰负责,工作日的午饭和晚饭叶琴负责,而早饭吃完工人都去上班了,于是洗碗也是叶琴负责,午饭洗碗是王增娣负责,晚饭洗碗是夏宝珍负责。 周日只要夏用武在家,他负责做饭,林春兰负责洗碗。 至于洗衣服、缝衣服这种都是小家管小家。 原主的衣服就是她老妈和姐姐轮着帮她洗的,夏宝珍是主力。 夏宝珠穿来后,她试图自己洗衣服,每次都会对上那俩人探究的目光,她顿时摆烂,正好她还不想干活呢,但长期下去也不是个事儿。 像是运蜂窝煤、劈柴、倒脏水、排队采购定量菜等杂事儿,要是夏用武和夏长征在家里,就是他们干,但问题就在于这些事儿一般都赶着上班日,事情就自然而然落到了叶琴身上。 比如买定量菜,去晚了只有烂菜帮子,于是就只能清晨五点就拿着副食本去排队买定量菜,一个月买四回,自从王增娣顶替了夏长安的工作后,叶琴都没人可以和她轮着来了,确实太辛苦了。 说到底,夏长安这个懒汉确实是家里的祸害,成天游手好闲还不帮着干点家务,大嫂看在眼里心里能舒坦么。 要是搁她身上,她早炸了。 而且夏长安这种游手好闲的待业青年这几年是真的危险,他已婚的身份一般来说不会被逼着下乡,可到时候别人家的孩子不得不下乡,他又成天晃来晃去没个正经事儿,总会有人看他不顺眼的。 甚至都不用等到特殊期间的大规模强制下乡,从今年开始,报纸上就有过“动员不能升学就业的青年学生和社会闲散劳动力下乡”的新闻了。 夏长安已婚问题不大,可要是他继续晃荡下去碍了别人的眼,老夏和老林说不定还要被举报个“思想落后”,家里有无业青年却不去建设国家。 * 看她提着布袋进来,屋里安静了一瞬,接着又想起王增娣委屈的啜泣声,“小妹回来了,让小妹也评评理,我就是让大嫂帮着给孩子缝一下袜子,大嫂不愿意就算了,还骂上我了。” “你少放屁不打草稿,原话需要我再重复一遍?你说你上了六天班都快累死了,我这成天在家里歇着享福的就该帮着你洗洗衣服缝缝袜子。 你这说的是人话? 我在家里哪里闲着了,以前家里的活儿两个人分着干,你成天喊着累,现在家里就剩下我了,我倒是成了享清福的了。” 林春兰听了眉头拧成死结,绷着脸说:“老二媳妇,家里除了小孩们,谁手上不是一堆活,你大嫂每天在家里忙得团团转,周末还不让她喘口气? 缝袜子你自己两分钟就缝好了,非要挑事干什么! 你顶替老二的工作,我和你爸也没说什么,是老二不争气,怪不到你身上。可你自从工作,里里外外闹了多少回了?还没完没了了?” 夏长安看不得自己媳妇可怜巴巴的样子,他插科打诨:“哎呀,妈,您就别说我媳妇了,她可能就是正好手边有事不凑手,才找大嫂帮忙的。” 夏长征冷不丁开口:“媳妇,你以后也多麻烦麻烦别人,你就是咬着牙什么事情都自己干了,人家才当你闲着。” 林春兰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夏宝珠都同情她了,明明拿的是事业型女强人剧本,还要成天给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断官司,而且明显她擅长血脉压制,不擅长平衡、解决这些眉眼官司。 夏用武这个公公,又不好经常断两个儿媳妇之间的官司,于是就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了。 她这个二嫂,因为有了工作自觉高人一等,这是想压着叶琴一头呢。 叶琴也不是那好欺负的,否则要是被这么三天两头的刺几句,还怀着孕,得被整抑郁了。 林春兰猛地敲打桌子,不耐烦道:“夏长安,你给我闭嘴!这里有你说话的地儿? 要不是你懒驴不上套,你媳妇用得着在这里折腾别人? 以后你大嫂的家务活儿你必须分着干!她肚里怀着孩子都没耽误干活,你个吃白饭的闲着吃屁啊!你敢再闲着我让你爸再打一顿。” 喷完她又厌烦地看向王增娣,“老二媳妇,不管你工作不工作,你大嫂工作不工作,你们两个小家都只有一个人挣工资。 这工资我们一分没要,都让你们小家自己攒着养孩子了,小孩平时的吃穿用度除了穿,哪项花的不是我们的工资? 你抖什么? 你要差遣人你就找你男人,管不住你男人折腾别人干什么?再当搅屎棍,你和老二的日子不用过了,哪儿来的给我回哪儿去吧。” 王增娣听了,唇角颤抖,身体仿佛一瞬间泄了力气,竟是软绵绵地从椅子上滑到了地上瘫软着,嘤嘤嘤哭个不停。 夏宝珠看看她肚子,瞠目结舌,秀儿啊。 不会带团队就只能干到死,她好想让她便宜老妈看看这本书啊! 第25章 大嫂可以领工资啦 夏宝珠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地问:“妈,大嫂每天干这么多家务活儿,是不是就是后勤工作,要是没这后勤保障,咱下班也吃不上一口热乎的,家里的菜都接不上趟儿吧?” 夏用武认可地点点头:“宝珠,你这话说得对,你大嫂虽然没去厂里上班,但要是没她在家里忙着,咱这几个上班的可顾不上家里的事儿。 就比方说每周一凌晨去排队买菜吧,上班的要是起那么早,白天一准儿是要打瞌睡的,咱们这工作不上生产线还好,要是你妈和你大哥在车间打瞌睡,给厂里造成损失,就是咱们家的不是了。” 叶琴刚才一副战斗公鸡的样子,现在听了这话,倒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嗨!那这事儿简单啊,咱们给我大嫂发工资不就行啦!” “什么?” 众人齐齐有些震惊,没听说谁家还要给做家务的人发工资的。 夏宝珠拉了个凳子过来坐门口,“你们看啊,咱家八个成年人,就有六个上班儿的,下了班能做家务的时间是有限的。 而细数下来,我大嫂每周的工作量是很大的,除了每天中午晚上的两顿饭,买菜、拉煤、劈柴、挑水、倒脏水,她都干过吧? 要是我大哥在家还能给她搭把手,可不少事儿就遇着咱上班儿时间,不就压她身上了? 我提个建议哈,咱们剩下的七个人,不算大哥,每个人每个月拿出两块五毛钱给大嫂,这样她每个月就能领十五块的工资! 她挺着肚子干的活儿并不比我们清闲,我们挣着工资,她保障大家的生活,也应该给她开一份工资!” 看一时没人接话,她也不尴尬,笑着点名:“姐!你觉着咋样?” 她觉得她姐会同意的,夏宝珍没她脸皮厚,每天一下班就进厨房忙碌起来了,就怕看到大嫂拉着的脸。 夏宝珍乐呵呵点头:“我赞同宝珠的这个提议,大嫂确实太辛苦了。” 没等其他人开口,王增娣就坐不住了。 她停下嘤嘤声,抹着眼泪哭诉:“可是小妹,我每个月工资才十八块钱,又要养孩子又要支撑我们小家别的开销,我和你二哥两个人就要给五块钱,我们给不起的,呜呜呜。而且我每天中午也帮忙洗碗,不是不干活的。” 林春兰受不了她一直嘤嘤,说的话越来越不客气,“给不起你们两口子就吃食堂去,这也不能那也不行,我看你们两口子比谁也难伺候。 孩子吃家里的用家里,就连着以前买奶粉都是我和你爸花钱,你们花什么钱了? 就年底能给孩子做身衣服,我们出票让你们出钱都能压垮你们,你们可真行。 去年给你的票,你没给孩子做衣服,转头就送回娘家了,这账目我还没和你算。” 王增娣不说话,只是一味地哭泣。 夏宝珠脑瓜子疼,她想了想问:“大嫂,二嫂说得也有一定道理。 她在食堂帮厨的活儿确实也累,那你看这样成不,以后家里一日三餐和洗碗你负责,别的家务活儿还和之前一样。” 叶琴没等她说完,就着急忙慌地点头:“小妹,我愿意!我愿意!要是让我也挣工资,你们谁也不用帮我,一日三餐和家里的事儿我一定料理的妥妥的!” 傻子才不愿意! 谁不想有份工作挣点钱给自己小家攒着啊。 何况没这个工资这些活儿也是她的,谁家儿媳妇敢在家里不干活儿,不都是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她的日子都算是极好的,公婆能挣钱,他们都是吃公婆的用公婆的,她男人自己的工资她都好好攒起来了,现在要是她也能挣一份工资,全家的衣服她都愿意洗! 不过她动了动嘴还是没说出来,全家的衣服量不少,她怀着孕还真是有些吃力。 夏宝珠满意点头,和聪明人沟通不费劲儿。 “爸妈,你们觉得呢?” 她大哥不用问,肯定同意,自己媳妇挣钱。 她姐刚才就同意了,至于她二哥两口子,要是真有骨气出去吃,她还高看他们一眼。 林春兰和夏用武交换了个眼神齐齐点头:“就这么办吧,除了小孩子,每个人每个月给叶琴两块五,之前几个月就算了,这个月的钱补上,大家没意见吧?现在就给吧。” 她说完瞥了老二两口子一眼。 叶琴快激动死了! 她真是太爱小姑子啦。 本来小姑子这门亲事退的她还觉得有点可惜,她之前偷偷想过小姑子要是嫁去厂长家,她能不能沾沾光去冷饮厂工作,不过她没敢和她男人开口,否则不被长篇大论教育个十分钟是过不去的。 不过她现在只想说这亲事退得好!退得妙!退得呱呱叫! 她小姑子自从退亲后脑子也太灵光啦,她恨不得抱着她狠狠啾啾啾几口! 叶琴手里握着十块钱偷看夏长安两口子。 林春兰寒着脸宣布:“以后老二两口子单出去吃饭,两个孩子在家吃,我相信你们大嫂也不会和两个孩子计较,至于你们两口子,自己解决!” 叶琴啄木鸟点头,有禾有苗俩孩子她也心疼,在家吃饭她可以的! 王增娣一听这怎么行! 他们在家吃是吃公婆的,要是出去食堂吃,两个人一个月可就不止五块钱了! 她拉着夏长安回屋拿钱,嘀嘀咕咕一阵儿后回来把五块钱递给了叶琴,提起个柔弱的笑:“大嫂,刚才是我不对,这是五块钱,你收好了。” 她咬咬牙,快怄死了。 她公婆有钱不在乎这五块钱,两个小姑子都比她挣得多,一个人出两块五也不痛不痒,就她家!居然要拿出每个月将近三分之一的工资白白给叶琴! 别人家没工作的儿媳妇都要立正乖乖挨打,就他老夏家整这些幺蛾子! 她心里狠狠把夏宝珠骂了一通,这个搅事精! 早不说晚不说!要是早说了,她也在家领工资!可她要这工作,也不仅仅是为了自己...... 她给了自家男人一个眼神,夏长安尬笑着开口:“哈哈哈,小妹你早说啊,要是早有这个提议,家务活儿我也能干啊,不用出去上班还能挣工资,我也愿意!” 叶琴一听慌了,她可不想和小叔子分钱! 第26章 六十年代钟点工 夏宝珠斜睨了二哥一眼,手拿把掐,“行啊,不过你这人有前科,谁知道你拿了工资会不会好好干活。 我们现在可没法相信你,这样吧,先考验你一个月试试,给你个机会表现表现再说。” 她其实之前想说一人给大嫂五块钱来着,不过算算一个人五块钱就太多了,比她挣得都多! 于是比对着二嫂的工资,差不多卡了个两块五。 除了大嫂揽过去的活儿,大家还得自己洗衣服呢,她早不好意思让林春兰和夏宝珍帮她洗了,林春兰忙着,只是偶尔帮忙,一般都是夏宝珍帮她洗,细想来,夏宝珍比她实际年龄还小四岁呢! 可她稍微勤快点,这两人的小眼神就盯着她了,让她这个不爱干家务活儿的人难以拒绝啊! 而且夏宝珍还要经常半夜被她叫醒出去上厕所,也毫无怨言...... 她代入想想,拳头都要硬了。 夏长安傻眼:“小妹,不给我工资白干活啊?” 夏宝珠翻个白眼,“你看看你这人,功利心太重! 主席同志都说了,享受让给人家,担子拣重的挑,吃苦在别人前头,享受在别人后头,这样的同志才是好同志。 你说说你,还没干活呢,就想着工资了,不指望你挑起家里的重担,你这眼里就看不到别的活儿?比如洗衣服?” 夏长安没被她唬住,“你说这话也太没说服力了,咱家最懒的就是你,最会享受的还是你,我可没让娃娃兵三天两头给我按摩!让我白白给全家洗一个月衣服我不干,天天洗工服,累死我得了。” 被媳妇软绵绵瞪了一眼,他顿了一下又犟着说:“除非你们也给我开工资,我就负责洗衣服。” 夏宝珠问众人:“你们信不信他,敢不敢给他工资试用一个月?” 看屋里的人齐刷刷摇头,夏长安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夏宝珠偷笑,小样儿,自己啥名声没点数啊。 她同情地叹气:“二哥,这样吧,我就当个先锋军,帮大家试试水,看看你工作态度端正不端正,以后你每天帮我洗一次衣服,我一个月也给你两块五吧。” 现在是夏天,她天天换衣服,有时候在车间热了,她中午也忍不住换,可她就两套夏季单衣工装,天天晚上要洗。 夏长安看不上两块五,他不想接这个活儿:“嘁,才两块五,我不干。” “屎壳郎上马路,愣充小吉普,兜里比碗里都干净,还装呢。”屋里响起一阵笑声。 夏长安被亲妈臊得脸上红一片紫一片的。 “小叔子不干我干!宝珠,大嫂可以帮你洗,不给钱也行!你还能省下两块五。” 叶琴现在见小姑子亲香的不行,她刚才拿到十五块钱可太开心啦! 夏宝珠笑着摇摇头,“大嫂,你现在活儿已经不少啦,还怀着孕呢,还是宝宝更重要。” 她转过头恨铁不成钢地讲道理,“二哥,你说说你这格局!你不会放长线钓大鱼? 你要是干一个月表现好的话,咱家其他上班族工作也忙,看你服务好不就也让你洗衣服了? 等你过了考察期,到时候说不准就和大嫂一样有稳定工作了,每个月十五块钱呢!你们小家也有两份工资了! 何况两块五怎么了,我先预付你五毛钱吧,都够你买两三包烟了,你现在除了张口问别人要烟抽,多久没买过烟了?” 夏长安被她说动,又被媳妇拧了一把腰上的软肉,支支吾吾应承了下来。 夏宝珠给了他五毛钱,直接把自己的床单枕套枕巾毛巾被丢给他,付了钱不用白不用,“二哥,今天的活儿,洗吧!” “怎么床单毛巾被也是我洗!” “洗衣服就是个统称啊,除了工装、便服,还有床单被罩这些,否则你以后凭啥每个月挣十五块?你要是这种态度,我看你除了我的业务是揽不到别的活儿咯。” 夏长安只好一脸不情愿地搓搓搓了。 夏用武看她居然把这个逆子给治得服服帖帖,不由感叹:“宝珠现在和以前是不一样了,言之有物,讲起话来一套一套的。” 夏宝珠稳坐泰山丝毫不慌,她吊着眼睛转圈问:“你退过婚?还是你退过婚?还是你?” 收获了一圈摇头手办后,她老神在在下定论,“那不就行了?你们都没退过婚,又不懂那种恍然顿悟的感觉!经历这么一遭,我开窍了不是正常嘛!散会吧!” 叶琴黏黏糊糊过来向她道谢,想到这个小姑子最近迷上了下馆子,于是承诺她最近找路子攒点肉票,等票攒好了带她下馆子去!让她随便点! 夏宝珠毫不客气地应了,干饭她最在行了。 在六十年代也用上了钟点工,让她的心情美滋滋的,她要好好把夏长安这个“家政”培养出来! * 在她回来前夏用武就做好酸菜炖粉条了,大师傅还是有点巧思的,虽说酸菜炖粉条里头没肉,但他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一小碗肉汤,喇嗓子的窝窝头都好吃了很多。 饭后,她赖皮脸去把老夏和老林的洗澡票要了几张。 洗澡的时候思绪又拐到了宋渠那边,听老夏的意思,他那边住宿条件还真不错,至少上厕所不用担心了,但洗澡应该还是个问题。 不知道别的穿越前辈是如何克服的,这洗澡上厕所的坎儿,她都来了一周了,还没迈过去。 洗澡回家后把碎饼干收起来关键时候“练娃娃兵”用,她把今天买的这块布递给夏宝珍。 “宝珍同志,这是我给你买的,你拿着做件衬衫吧,谢谢你之前帮我洗衣服啊,以后这活儿你可别和二哥抢了,他是拿了我钱的。” 夏宝珍摆摆手坚决不要,歪话题道:“宝珠,你这个办法还真是好,咱工资都是自己攒着,要是能每个月出五块钱,回家不用做饭洗碗也不用洗衣服,也太爽啦! 我观察一下咱二哥靠谱不靠谱,之后也可以让他帮我洗,这样省得他成天往外跑不干正事。” 她是属于心理负担比较重的人,只要回家看到嫂子在忙活,哪怕她上班累成狗,也会帮着做饭洗碗,否则就坐立难安。 第27章 齐美云的一顿分析 林春兰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宝珠,你从哪里拿的布票?妈可和你说啊,不能拿小宋同志的东西,你们现在是在接触,吃饭就算了,布票咱不能要。” “不是宋渠给的,就算是宋渠给的我也要,我俩现在在处对象,要是处对象时候都舍不得给我花钱,你还指望人家结了婚对你闺女好啊。” 她看了夏宝珍一眼:“姐,咱妈说的这些话你听听就得了,处对象的时候就是要擦亮眼睛考察,别犯傻,你和人家处对象的时候这不要那体贴,人家不由得对你期待就高了,你想想这婚结了还能过日子不?” 夏宝珍乐呵呵地笑,“这感觉也太新奇了,不知道以为你是我姐呢哈哈。行了,你就别操心我了,这布你还是留着给你自己做衣服吧,你个小臭美!” 被当孩子哄的夏宝珠满脸黑线! 她把布扔过去,“拿着吧,我今天和张副厂长的闺女出去逛街了,人家姑娘好心拉着我去百货大楼找她小姨买的瑕疵布。 我都三件衬衫了,你那件衬衫胳膊肘都起球了,拿这布再做一件吧,说是瑕疵布,就是布边有点点豁边,够你做件衬衫啦。 你别和我推让了啊,自从退婚一事儿后,我打心眼儿里还是觉着家里对我才是最好的,你们包容了我这么多年,姐你帮我洗了多少次衣服,干过多少活,穿你妹妹件衬衫咋啦?” 说完她就马上变脸,学原主傲娇地质问,“你是不是看不起我,送你点布磨磨唧唧的。” 夏宝珍听了马上挽着她胳膊,“行啦,我收下还不成嘛,姐没白疼你这么多年,没想到还能穿上我妹送的衬衫,哈哈。” 夏宝珠抽抽嘴角,必须得发飙才能对味儿是吧! “小宝,269厂的张副厂长?腾家不是和张副厂长想结亲?你啥时候和他闺女玩一块了。” 夏宝珠对于自己被叫小宝浑身不自在! 林春兰和夏用武偶尔叫她姐大宝,叫她小宝,这真是!说不出的感觉...... 她不屑地哼了一声,“张副厂长家压根没这个意思,张敏筠这姑娘正直爽朗,听了谣言就找我解释了下,我俩聊着聊着发现还挺投缘,就玩一块儿了。” 林春兰点点头:“下次你们出去玩让你爸给你炸点江米条带给她吧,有来有往,有进有出。” * 与此同时,省军区大院的师职干部楼内。 齐美云八卦地推了推宋正德,“哎哎哎,你有没有发现你小儿子今天不对劲儿? 下午回来和蝗虫过境一样收刮了我一堆票走,我看他犹豫了下连布票都拿了一叠,心疼死我了,我自己今年夏天都没舍得做衣服呢!绝对有猫腻!” 宋正德推了推鼻梁上架着的老花镜,“你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你管他拿票干什么,说不定就是单位发的粮票肉票不够他吃了,他这个年纪的小子,能生吞下一头猪。” 齐美云不满他敷衍的态度,用力推了他胳膊一把,“和你说正经事儿呢,给我放下报纸,宋正德,别逼我使出杀手锏啊。” 宋正德顿了下无奈放下报纸,“说吧,怎么个猫腻法?” 他媳妇都五十出头的人了,杀手锏就是哭哭啼啼,哪里不如意了就开始控诉战争年代她受了多少罪,自己一个人带着儿子多辛苦,战争年代日子艰难就算了,到了建国后还要担心他和大儿子死在异国他乡。 他深知老妻这辈子跟着他确实受委屈了,这几年好不容易才过了段安生日子,哪里敢真的惹她。 齐美云兴奋地靠过来,“小渠他不仅拿了粮票肉票水产票,还拿了不少布票和工业票,我问他拿布票做什么,你儿子心虚都没和我对视,随便说了句朋友托他找的,他还拿走了他以前做的那个话匣子! 自从他工作以来,他单位发了布票都是拿回家,衣服都是我给他操办的,这回偷摸着拿布票,说不准就是去讨好哪个女同志,祖宗保佑,咱家这光杆司令难道要开窍啦?” 宋正德头脑清明,“你儿子和你说了朋友托他找的你又不信,他上次回来不是说过他们军代室有个检验员快结婚了,说不定就是那小子求着他帮忙找这些票的,这两年日子不好过,年轻人结婚凑点票不容易。” 齐美云剜了他一眼,“你个大老粗你懂个屁,要是给军代室的同志找,他至于偷偷摸摸自己拿?回来让我帮他拿不就成了? 他没和我说就打开铁盒子拿,绝对有隐情!我生的儿子我能不了解他?你赌不赌,你儿子放个屁我都知道是香的还是臭的。” “你这不废话,闻都闻见了,不知道香臭不成傻子了。” 被一股大力推得歪倒,他被迫跟着分析:“我看你还是想多了,人家要是偷偷摸摸拿能被你看到? 那小子比他两个哥哥都鬼精,让你看到说不准就是向你传递点什么。你看看你,被引逗得抓耳挠腮的,这小子的目的就达到了。 你说不准猜对了,这小子就是有喜欢的女同志了,人家就是回来通知你,让你有个心理准备,你这不就上钩了? 幸亏国家不用你打仗,敌军还没出招呢,你就把底儿都露了,还帮着人家打入内部!” 齐美云无言,想了想她小儿子的性格,还真有可能! 这小子在家里就是闷头鸡啄白米,看似低头安静,实则精准抢食,看似不声不响,实则心里门儿清,一点亏都不吃,从小把他二哥这个咋呼型选手拿捏的死死的。 这小子说不准还真是小算盘成精,给她下套儿呢! 她嘟囔着抱怨:“亏我还上赶着提醒他今天是七夕,让他要是有中意的姑娘了就给人家送个礼物讨欢心! 我看他心眼儿这么多,猴精猴精的,压根不用我提醒他! 你能看穿他的小心思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们父子俩加起来八百个心眼子!” 第28章 七夕快乐 林春兰这周一没有外出计划,夏宝珠七点半起床,洗漱完就着大碴子粥吃了好几块饼干,如愿馋哭了小学生夏宝建后,骑着车子去上班了。 每周一的早上总是很忙碌,等她稍微忙完手头的工作,准备再完善下她整理了一周的统计套表时,有人通知她车间外有人找。 她隐隐约约能猜到来人是谁,等见到那张俊脸时,她不由感叹,男人啊!你影响我拔刀的速度,她正要奋起工作呢。 宋渠等她小跑着过来站定后,看了眼她额头上随着喘息微微颤动的碎发,不受控制地抬手帮她抹掉了额头的薄汗,看到眼前的圆眸露出讶然的神色,他顿了下强作镇定说:“我今天开始去鞍山出差一周,这是给你的。” 夏宝珠怔愣了下,她是嘴强王者,害羞阈值挺高的 ,但男同志帮她抹汗还真是头一遭。 今天的小宋同志仿佛格外帅气,她怕自己忍不住想啾啾啾他两下,破坏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形象,于是低头接过布袋子看,然后她惊喜地睁大眼睛。 “话匣子啊?你从哪里弄来的?我最近缠着老夏给家里买一台,老夏说现在有钱有票也没货。” 宋渠看她喜欢,眉眼温和了许多,“这是我以前无聊时候做着玩的,我小姨在无线电元件厂工作,他们厂会有处理品出售,可以淘到三极管和电阻这些配件,寄卖商店也可以买到变压器、动圈喇叭等。” 看她听得很是入神,他用勾人的嗓音说出冰冷的话,“你要是感兴趣,下次我带几本《无线电》杂志给你看,有不懂的你可以问我。” 夏宝珠:“......” 怪不得在这年头能单身到二十三岁,小宋同志也是有些本事的,搞对象还是抽查作业啊。 她翘起嘴角婉拒,“等以后有机会你直接教我吧,现在我看了不懂也不能随时问你。” 宋渠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挪开盯着她的视线,脖子好像也红了一片,“嗯,以后在家里教你。” 没等她开口说什么,他清了清嗓子说道:“昨天是七夕,我下午知道后已经有些晚了,不方便去你家找你,希望你不要介意,祝你七夕快乐。” 说完和她匆匆道别后就走人了。 夏宝珠尔康手,喂!别误会啊...... 这清汤寡水的恋爱,不要让她有什么不符合时代潮流的想象空间呀。 不过昨天居然是七夕?宋渠居然还知道送礼物?比她想的浪漫。 * 甩开某些不合时宜的黄色废料,她挣扎着投身社会主义建设! 整理这套表格,就算是不能让她升职加薪,也可以在领导面前刷刷好感度,最重要的是工作效率也可以提升不少,她现在每天需要填的表格真是太不成体系了。 这要是放她原单位,她领导高低得指着下属的鼻子骂一句:“这么乱!离了你我就不会干活了吗?能干干,不能干走!” 车间的半文盲不少,除了普通工人,连小组长都有不识字的,这些人都很排斥填表格,如果能尽量精简表格、尽量用符号来代替文字,半文盲们也不用因为怕填错急眼了。 也能省得她费口水不是? 在她的想象中,统计员的工作一半时间在调度室划水,一半时间在车间溜达着划水。 而实际上,她每天八小时工作时间,要陀螺般忙碌七个多小时!这可比她上辈子的工作累多了...... 她再次整理了下表格,灵机一动给每张表的页眉写上:抓革命,促生产—毛泽东。 白色的表格越来越红...... 然后在每张表格的右上角加了保密性标注:内部资料,严禁外传。她这个特殊情况,手写了保密性标注,一般来说,厂里应该是有这种橡皮章的,不需要手写。 她在之前的单位,填各种表格简直就是必备技能,日常的考勤、报销、记录这种不说了,审批、统计、登记、整改表可太多了,能用在这儿也算是没白干三年。 她看着这套表格满意点头,这不仅是一份表格,也是她对厂里忠诚的答卷! * 金属结构车间的车间主任叫马忠良,林春兰就是通过他把原主塞进来做了个统计员。 这年头国营厂都是严格遵循“以生产为中心,办公为辅助”的原则,所以车间办公室又被称为车间调度室。 像是统计员,主要是在车间调度室和车间工作。而马主任,主要是在生产线和调度室两边跑。 调度室里面有单独一间隔间就是马主任的办公室,其他人在外间工作。 调度室的隔壁还有两间调度室,一间是是车间党支部、团委、工会的办公室,还有一间是工段长办公室。 夏宝珠起身在其他人好奇打量的目光中敲响了马主任办公室的门。 马忠良屁股还没坐热,刚缓了口气端着搪瓷缸子喝了口茶水,就听到有人敲门,他抬头看到是夏宝珠,神色有些意外。 这小夏是林春兰的闺女,小同志性子有些傲,知道他和林春兰是老伙计,倒是也没怎么搭理过他,当然也没麻烦过他就是了。 “小夏?进来吧,有什么事情坐下慢慢说。” 夏宝珠利落关上门坐下,把一套手绘得像是机打的表格递出去,“马主任,您看看这些表格,这是我在这两年的工作实践中整理出来的一套‘反浪费增产节约统计革命表’。 国家在之前提出并实施了‘调整、巩固、充实、提高’为核心的八字方针,《工业七十条》也强调要‘加强经济核算’。 我做为一名车间统计员,也应该响应国家的号召,响应党的号召,为增产节约出一份力!为祖国算好每一笔账!” 马忠良震惊地接过表格,听她能把这套表格唱到这种高度,不自觉地放下了轻视的态度。 他眼神示意对面继续介绍,然后对应地翻看表格。 第29章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夏宝珠清清嗓子,不卑不亢地开口:“马主任,您请看第一张《生产日报表》,这是咱厂全部生产车间的核心基础表。 咱现在是把产量、质量、完成率等数据分开记录的,我个人认为可以多表联动,减少重复抄写,这样可以有效避免数据割裂。 我绘制的这张表格您可以看看,表头栏目从左到右依次是工号、姓名、产品定额、实际产量、完成率、次品数、异常原因,整合了至少三张表格。 就拿最后一栏异常原因举例,咱们车间日常会遇到的情况就三种,包括待料、故障、技术问题,这样单独做一张表格就不如简化为一栏,用符号代替文字,不需要大段的技术描述,也不需要再花时间单独写报告,问题可以直达维修班,一目了然。 说到符号代替问题,您也可以看看第五张表格《设备状态日志》,咱厂的设备状态日志,目前还是以大段的技术描述为主。 要是能以符号代替文字,比如勾选扳手小图就代表需要小修,勾选火苗就是需要大修,而闪电就是需要电工师傅出马,维修工看了就秒懂了。 据我所知,咱车间的张师傅还是半文盲,要是技术描述他一大半的字儿都不认识,还要找人帮他念,而符号他看了就秒懂了。”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夏宝珠的嗓子都有点干,于是停下来缓口气。 马忠良正听得入神, 连连点头,见她停了不由催促,“小夏,我听着了,你继续说。” 他压抑住内心的激动,这套表他直觉要起大作用! 他每天就在车间跑,能不知道目前的弊病么? 但他能监督生产组织生产,也能质量管理,就是这表格他这个大老粗哪会弄。 国家在经历了跃进和三年困难后,国民经济面临着严重挑战。 中央意识到国民经济比例失衡和资源浪费问题,提出了八字方针,并通过积极开展增产节约运动促进经济恢复,在工业企业积极推行“两参一改三结合”强化成本控制。 而小夏这套表格,不仅能有效提高车间统计员的工作效率和质量,还能有效降低资源浪费、提升信息传递效率、帮助他直观掌握车间生产动态,简直,简直了! 夏宝珠看马主任满面红光的样子,知道这套表格是遇到有缘人了,心下安定了些,继续耐着性子介绍:“我建议咱车间的表格要覆盖生产全链条,直观体现数据。 比如《生产日报表》咱可以增设次品率分析栏,再比如《月度定额对比表》可以增加分析图的位置,再比如咱车间很关键的表格《物料调剂申请表》...... 当然这些我暂时没加,还在构思中,还要看您的意见。 再有就是涉及到工人同志们切身利益的表格,比如《技改建议表》,您往后翻看下,这是我新增的表格,我建议可以设计成问题、办法、效果预估三栏,可以有效将老师傅的土智慧或者说实践转化成书面的数据,在以后的评先进或是技术比拼中,就可以直接找到记录且有直观的对比,这样能帮助对厂里有贡献的老师傅申请奖励。 下一张是......” 她非常详细地解释了自己的初衷,这个初衷不是为了压榨工人同志,而是为了响应国家增产节约的号召,更是为了让抵触复杂填报的工人同志们通过简单的符号化填报完成必要性的填报工作,有更多的精力投身社会主义建设! 马忠良又来来回回翻看了几回,他像是欣赏珍品古董一样打量夏宝珠,忍不住感慨:“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以前我没亲眼见识过,今天我马忠良是亲身体会了一次。小夏啊!你这表格绝对有用!而且有大用! 我要尽快去和计划科、生产科汇报。你中午写一份汇报报告,就像刚才和我汇报一样,详细阐述你整理这套表格的情况,甚至比刚才更详细,中午能写完不?” 他想了想又说:“报告直接署咱们车间和你的名字,去吧,下午上班前给我。” 夏宝珠眼神动了动,果断点头:“马主任,您放心,我没问题!” 马忠良满意点头,这次是他看走眼了,居然没发现他们车间有这么个宝贝! 这老林也太低调了,半句没夸她闺女,真是的! 不仅马主任满意,夏宝珠也相当满意,她家老林同志这老伙计还是靠谱的,特别提醒她署名,就是没想昧下这份功劳。 既然这样,这年头独揽功劳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她拿了张纸熟练地开头...... 写这种工作报告,她挺在行的...... * 最高指示:抓革命,促生产——毛泽东 致:国营二六九厂计划科、生产科 由:金属结构车间全体 日期:1963年8月26日 主题:关于金属结构车间推行《反浪费增产节约统计革命套表》的请示报告 “主席同志曾指示我们,勤俭建国,勤俭办一切事业! 在主席同志的最高指示下,在厂党委“学大庆、赶先进”的伟大号召下,在车间全体工人同志的集思广益下,在车间马主任的指引下,在车间统计组的完善下,为了积极响应增产节约的号召,车间全体于生产实践中摸索出一套《反浪费增产节约统计革命套表》(以下简称革命套表),现将情况汇报如下。” “......” “......” 她仔细回忆着原主年底写工作报告的注意事项,书写要用蓝黑墨水不能用纯蓝墨水,主席语录切忌墨迹不许晕染,写错字时要用刀片轻轻刮干净重刻,产量数据用阿拉伯数字,政治性数据用汉字大写,等等等。 刚才交给马主任的表格就是她用鸭嘴笔和直尺精心绘制的,不用她再画一次,节约了不少了时间。 等车间推行后,厂里会统一拓印的,不需要手工绘制。 她一笔带过了个人发挥的作用,着重强调集体给她的启发和帮助,详细介绍了这套表格的创新点、使用方式和作用。 主打一个实事求是,半点没有浮夸和夸大,甚至相对保守地阐述,她相信这年头国营大厂的计划科科长脑袋里头还是有货的,不用她吹牛。 “革命表的诞生是毛泽东思想的伟大胜利,是工人阶级集体智慧的结晶! 我们恳请计划科和生产科的领导将此表在金属结构车间试行,积极推进增产节约运动。 派技术科同志指导完善,使革命套表能更好地服务社会主义建设。 我们将继续为中国早日建成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奋斗终身!” 此致 革命敬礼! 执笔人:统计员夏宝珠 第30章 这位同志不抢功! 夏宝珠写完报告就中午了。 顾不上回家吃饭,她又紧急开始誊抄,刚才难免有错字和改动,她早就放弃挣扎了,做好了再抄一遍的准备。 她的字和原主的不太一样,不过她在原主字迹的基础上,加入了她的笔体,就算是被有心人对比,看起来也是因为她太过重视报告,放慢速度认真书写的结果。 等她誊抄完,马主任给她带来了老林同志送来的午饭,她顾不上饥肠辘辘的肚子,拿着写完的报告给马主任过目。 马主任眼睛越看越亮。 这小夏不仅脑子灵光,能搞出这种套表,居然也是写报告的一把好手。 她非常懂得利用红色语录将数据和表格穿上政治铠甲,难得的是一点也不贪功冒进,舍得弱化个人功劳,强调集体功劳,他这个车间主任被提到好几次,要沾光了! 这么好的同志,他老马必须给她请一功! “小夏,我现在就拿着报告去汇报,争取你这套革命表先在咱们车间推行试用! 不搞个人主义这一点你做得非常好,放心,该是你的功劳不会少。” 夏宝珠笑着点头,她就是看准备了马主任这点才强调集体主义的,这年头太独了不行,很容易被抓小辫子。 要知道“个人主义”在这会的全称是“资产阶级个人主义”。 不过她隐约听别人八卦过,马主任和计划科的张科长是连襟来着? 要是这样事情就好办了,计划科统管着全厂的生产数据汇总、指标制定和考核,统计表对他们的影响是很直接的。 若是计划科和生产科的两位科长同意在他们车间先试推行一段时间,她有信心让全车间的统计效率、工作效率、信息沟通效率有显着提升,更是能有效降低资源浪费和工人的填表抵触情绪。 等有了效果,到时候全厂推行就指日可待了。 她可是把后世填表格、做表格积累的十八般武艺都用上了,全是精华,两位科长要是看不出好赖,可真是“昏君”级别的人物了。 暂时放下思绪,她提起笑应付同事们好奇的盘问。 他们车间除了她还有两位统计员,一位是今年才分配来的高中生,另一位就是车间统计小组长王梅花。 看她十分在意地各种试探,夏宝珠叹了口气,要是这统计套表在车间推行了,她和这个王梅花之间怕是要起些火星子了。 * “你们张科长在不在?张科长?张科长?” 推开办公室门看到张来福,马忠良松了口气,他扯着粗亮的嗓音,“你在啊,在干啥不应答我?” 张来福严肃地看了他一眼,“你就不能踏踏实实进我办公室再嚷嚷?这是怕我们科室有人不知道咱俩是亲戚?” 马忠良摆摆手,“你们文化人就是讲究多,我有大好事和你说!” 他傲娇地把厚度可观的报告拍在办公桌上,“你是文化人,这些表格不用我说你也能看出价值,快把你那香喷喷的茉莉香片拿出来给我喝!我老馋这一口了,你看完我再去找老李。” 张来福吊着眼角看了他一眼,简单翻了两下报告就拿钥匙打开抽屉,抓了一小撮放在印着“先进生产者”的搪瓷缸里,“要不是看这些表格的份上,你这种大老粗还想喝我的茉莉相片,和牛嚼牡丹有啥区别?” 说完不理会急哄哄提着暖水瓶泡茶的大老粗连襟,又专注地看起了报告。 他一看就是半个多小时,看完后疑惑地问:“我怎么不知道你车间有这种本事的能人?” 马忠良哈哈大笑两声,“我就问你,是不是对你们科室大有作用? 你们每天和产量、品种、质量等指标打交道,有大量的协调物资调配和资源分配工作。 这套表格不用我吹,只要全厂推行,你们生产数据汇总的效率和质量都能有显着提升。 可以先在我们车间试用,车间有两三个大字不识几个的文盲成天嚷嚷抱怨填表格,偏偏这两人还是小组长,每天都要填不少表格! 要是换了整合的表格,换了符号简化表格,抵触情绪也能低一些。 再说那个工时效能对比表格,能帮助我锁定怠工的老油条,车间里很是有几个磨洋工的滑头,和这几个老油条同小组的工人早私下找我抱怨过了,再怎么找他们谈话都不如把直接的对比数据甩他脸上! 国家现在就是让我们下大力气整治这些浪费国家资源的情况,这不就推广革命表格的好机会?” 张来福看他满脸激动机关枪一样突突突说了一堆,这次没和他犟,一脸认同地点头:“这套表来得太是时候了,时机把握的正好,人才啊。” 马忠良悠哉悠哉喝着茶,难得他这个连襟没在他面前摆谱,这一切都要感谢小夏啊! 想到这里,他与有荣焉般大夸特夸:“是个难得的人才呐!执笔人夏宝珠同志看到了吧?我们车间的统计员! 这小夏同志全副身心投身车间生产,投身革命,为祖国算好每一笔账就是她的坚定信仰! 而且这小同志不抢功,小小年纪丝毫不贪功冒进。 咱们是自家人,我就不藏着掖着了,这套表是小夏单独打磨研究出来的,上午和我汇报后,我让她在首页署名她都没署!” 张来福意外挑眉,语含深意:“我以为这是你结合生产,指导着她产出的成果。” 马忠良和这老小子当了二十来年的连襟,他脑子里有什么弯弯绕绕他还是略知一二的。 于是摆摆手,“小夏同志的这套革命表当然是基于车间的基础上才能提炼改进出来的,只要脱离不了车间,就有我马忠良一份功劳,不用我抢功。 对于年轻同志来说这是一次非常难得的机会,我的意思还是说,小夏同志这个年龄能在思想上把尺度拿捏的极其精准,技术上有革新的能力,早晚能从我们车间冒头,现在没必要压着。 你想想家里的姑娘小子,这年纪要是有这种本事,早嚷嚷着全厂都知道了!那就危险了。”马忠良满含深意。 第31章 识时务者为俊杰 马忠良想了想怕这个连襟有什么小九九,他又压低声音,“林春兰你也认识,装配车间的铁娘子,市劳模,这小夏就是她小闺女。 她可不是什么好惹的,都是从战乱时候一起走出来的老伙计。 最重要的一点是,你姐和她关系铁,她俩是战乱年代两个馒头的救命情谊,我哪敢坑她闺女!” 张来福想到两张不好惹的脸,眼皮抽动了下,彻底把心思压了下去。 他媳妇和她姐性格怎么就差了这么多? 他媳妇温柔小意,他媳妇这个亲姐,堪称河东母老虎。 马忠良看他把不该有的心思收了,松了口气说道:“老李要是知道我先过来你这边,又要吹胡子瞪眼了,我一会儿先拿着报告去找他,再和他一块过来找你,别露馅儿啊。” 张来福点点头,他这个连襟是直接汇报生产科李科长的,不过这套统计表一看就知道容易出成绩,而且对计划科的影响更大。 他这个连襟能当车间主任当然也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懂的大老粗,先来让他过过眼就是为了让他心里有点谱,等到了叶副厂长那里该争取的要争取。 他沉吟片刻,“你去找李科长吧,然后跟着他过来,咱们三个一块去找叶副厂长,请他从生产角度先把关下表格的推行可行性。 要是叶副厂长那边没问题,厂长、党委书记、杨团长那边都要汇报的。 这件事非同小可,真要是能全厂推行那就是生产管理的一次变革,我提醒你啊,你到时候别急,耐心等着,一定要稳住了。 至于小夏同志这边,她是什么学历?你们车间统计小组长现在是谁?” 马忠良压低声音,“高中学历,前年就是走了我的路子来车间当统计员的。 这小夏前两年不显山不露水,工作上没有什么大纰漏也没什么出彩的,在车间里不冒头。 这回是那什么积那什么发了,而且听她意思,她在表格上还有一些别的想法在构思整理。 现在我们车间的统计小组长是王梅花,这王梅花工作能力还成,就是爱扯老婆舌。 小夏要是这次冒头了,就彻底得罪她了,更别提给小夏升成小组长,那王梅花不得炸了。” 张来福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厚积薄发,有空跟着你孙子多读点书,我看你比你们车间的半文盲好不了多少。这套表格要是真能推行,最了解表格的就是夏同志,一个车间统计小组长就不够看了。” 语闭,他没再多说什么,挥挥手把比他大了七八岁的连襟撵走了。 * 一直到当天下班,夏宝珠都没有再得到马主任给的什么消息。 不过她也不急,在报告里面她已经尽全力减少政治争议风险了,全方位和“两参一改三结合”、“工业学大庆”、“工业七十条”紧密联系,红色语录贯穿全文,全篇红得发紫,她最擅长写这种废话了...... 想当初在单位,她还有个称号是“开荒小能手”! 所谓开荒,就是什么工作都没开展就要写工作汇报......一切纯靠想象,平地起高楼! 何况她这篇红得发紫的报告干货满满,就算不被推行,也不会有什么负面影响的,这个她还是有把握的。 提着饭盒回家刚坐到石桌边,小学生夏宝建就低眉顺眼地端着搪瓷缸子放在了她面前。 “二姐,累了吧?妈妈说您中午在厂里加班都顾不上回家吃饭,您辛苦了,请您喝水。” 夏宝珠刚喝进口的水转头就喷了出来,这小学生搞什么颠公行为! 她把搪瓷缸子放下,抱臂打量,“夏宝建,你又整什么幺蛾子呢?阴阳我呢?” 夏宝建听了慌乱摆手,“我没有!这是尊敬!我们老师说了,对自己尊敬的人要尊称‘您’,二姐,您就是我出生以来最尊敬的人。” 说着他又很狗腿地站到夏宝珠身后给她捏肩。 夏宝珠福至心灵,好笑地问:“你不会是为了一口吃的才变成小狗腿的吧?想吃饼干啊? 不过这饼干确实老香了,滋味醇厚,酥脆中带着浓郁的奶香,要是能泡着麦乳精吃就更好了。” 夏宝建咕咚咽了口口水,“二姐,您让我想吃我就想吃,不让我想吃我就听您的。” 夏宝珠都快要笑死了! 不都说这年头的小孩子单纯质朴! 她这个便宜弟弟简直识时务者为俊杰,刚开始还傲娇的不行,自从看她买回糖后,这孩子就彻底变小跟班了。 不过这年头的孩子们在三顿饭之余想吃点零嘴也真是太难了。 她站起来抻了抻腰,中午全神贯注写报告,一下午又忙,她这腰还真有点酸啦。 “行啦,去集结你的小同志们吧!我这腰呐,还真是有点不听使唤了。” 夏宝建一脸严肃地敬了个礼,“好的!姐姐!我这就去!” 没一会儿,大娃带着四小娃乐颠颠地踢正步进屋了。 老夏家其他人最近都看过两三次这种场面了,但还是没习惯,呆愣愣地看着在自己手底下调皮捣蛋的娃被夏宝珠虎得一愣一愣的。 叶琴现在是小姑子的忠实拥护者,她真诚感叹:“小姑子可真是干啥啥行,谁都服她!” 每当被这群小崽子软乎乎的手按摩的时候,夏宝珠都会产生这日子也还成的错觉。 林春兰今天加班,也没空回家盘问她套表的事情,夏宝珠猜她家老林同志中午送饭的时候已经被马主任简单告知了。 等晚上被外间老夏同志的呼噜声再次吵醒的时候,她又从美梦中一秒跌落,她可太佩服原主和夏宝珍的睡眠质量了,再想到和老夏常年睡一个炕上的林春兰同志和小学生夏宝建,她沉默了。 他们是身体里已经对抗出免疫功能了吧,自动屏蔽震天响的雷声。 再次艰难入睡,她就看到一头雄狮迈着优雅的步伐向她不紧不慢地走来。 正当她慌乱中准备尖叫的时候,这雄狮变成了裹着薄纱的军代表同志! 第32章 有颜色的废料 宋渠身上裹着薄如蝉翼的纱巾,被氤氲弄湿的发丝垂在额头,他不紧不慢地从她家的卫生间走到她面前,没有说只言片语,只是用勾人的眼神盯着她,温柔帮她抹去额头的薄汗。 夏宝珠想尖叫,太性感啦! 她忍不住伸出手指挑逗他,亲触他的睫毛,滑过他的鼻梁,轻点他的喉结,检阅他的腹肌,想让他当她的小狗而不是一头危险的雄狮。 然后她霸道总裁上身,强势地拉着他贴近她,再勾勾红唇一个潇洒的转身壁咚他,准备给他一个神魂颠倒的吻,正当她看见某人可盐可甜的唇珠越来越近时。 他摇身一变又成了一头雄狮! 她被吓得一个激灵,醒啦。 夏宝珠满脑子都是自己宽敞舒适的窝,睁眼看到朴素的房顶,被现实击垮。 遗憾啊!就差那么一点! 她舍不得责怪自己,马上甩锅给宋渠,都怪他在她面前整红耳朵红脖子那一套!让她脑子做梦都闪现黄色废料,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了...... * 林春兰看小闺女今天起得早,暗自点点头,到底不是真的没心没肺,向领导提交了自己的工作成果,心里总是有牵挂的,这不,懒觉也不睡了。 “小宝,过来吃饭。你给我说说你那套统计表是怎么回事?” 夏宝珠无精打采地拿了个窝窝头啃,“老林同志,马主任没给你细说啊?” 林春兰哼笑着瞥了她一眼,“越来越没样儿了。” 也没纠正她的称呼。 夏宝珠嘿嘿笑,“就那么回事呗,这两年的工作中我发现有不少表格可以联动合并,这样方便我们统计员记录,方便生产科调度,也方便计划科核算。 最主要的是也方便大家伙儿填表,根据车间的生产情况我又增加改进了一些表格,无意间整理出来就是一套相对完整的套表了。 马主任把我这统计革命套表交给生产科李科长和计划科张科长了,暂时还没什么反馈,我在等消息呢。” 林春兰斜睨她,“你都工作两年了,之前怎么没听你讲过这些想法? 这些表格计划科的干事不下车间还改进不了,车间的工人水平有限有些想法也难落实。 我们车间之前就有老师傅提议过用对勾、八叉、划圈简化表格,他自己不认识字落实不了,也没人处理他的诉求。 这事儿还真是你们统计员最有可能干成,就是没想到是我闺女,真是日头打西边出来乐。” 夏宝珠理直气壮,“那是因为之前准备嫁到红砖小二楼去。我就计划着嫁进去让腾家托关系给我转成干部编制呢,要是成功了我这统计员又干不了多久,可现在靠不了别人,我不得靠自己啊?” 桌上就她和林春兰母女俩,她说话更是没顾虑了,她现在就是逮着一只羊薅,全推这上头就完事儿。 林春兰嘴角肉眼可见地抽了抽! 小闺女以前是有些骄纵,最近怎么瞧着不仅骄纵还跋扈呢?什么话也敢说? 她压低声音,“这话不许和别人说,你给我烂在肚子里!就说这套表格是你在车间酝酿了两年整理出来的,听到没? 不用担心被抢功,马忠良不敢干这事,要是上面的领导问你,你就把功劳往他身上推,私下他会帮你争取的! 这次我看你就算职位上没变动,也能涨五块钱工资!统计小组长和你的区别就是工资多五块钱。” 夏宝珠笑笑,她的目标可不是就当个统计小组长。 她好奇地问:“咱家和马主任啥关系?我当时就是走了他的路子进我们车间的吧?” 林春兰深藏功与名,老神在在地说:“我和他媳妇,你沈姨,说轻松点就是一起从苦日子熬过来的老姐妹,说严重点就是我救过她两回!一次给过她两个馒头,一次从流氓手里救过她。” 夏宝珠惊,原主记忆力可没这段过往啊。 “那怎么从来没听你在咱家说过啊。” “这种事情挂嘴边干什么?” 林春兰意味深长地说:“而且你沈姨工作也忙,她是团结街道的街道主任,你二伯母是团结街道的干事,我要是在家嚷嚷这事儿,传到你奶奶和二伯母耳朵里,你二伯母就能马上去人家跟前携恩图报。” 夏宝珠惊呆了,随即她又想到一件事,“那我二伯母给我姐介绍的那个相亲对象,他妈也是沈姨的下属?” 林春兰迷茫,“什么?我不知道,你奶和你二伯母说的?上次听她们说了一嘴,这周日我估摸着就会安排你姐和对方见面了。” 夏宝珠语塞,“哎呀!她们给我姐介绍的那个相亲对象他妈是团结街道的副主任,我二婶就是想巴结领导才张罗这事儿的。 我听着不靠谱,我奶奶上周来非要让我姐见见,咱千万不能大意,让沈姨帮着打听下?” 书里夏宝珍会嫁给那王旭东,估计就是因为这人表面上会装相,家境也拿得出手。 哪怕林春兰后面知道了,也通过街道办沈主任打听了,可别人在单位只会说自家孩子的好,糟心事都是死死捂住的,夏宝珍就这么跳火坑了。 孟淑婷给她讲的时候也是一两句话带过,只说要是她真穿书就是地狱开局,因为书中的夏宝珠在姐姐家住着的时候发觉这姐夫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过她也不慌,现在剧情都偏到爪洼国了,她都和宋渠谈恋爱了,要走剧情就让那种马自己走去吧! 反正她不能走,夏宝珍也不能走。 她上辈子有同母异父的姐妹,也有同父异母的姐妹,虽说大家没到撕逼的程度,但她很擅长两头伸手两头要钱,自然是得不到她爸妈“新孩子”的什么好眼色了。 而夏宝珍就不一样了,她是个很温柔的姐姐,成天乐呵呵笑眯眯的,简直就是老夏家的柔顺剂! 林春兰放下碗,“你姐比你稳重多了,她是二十一岁的大姑娘了,有自己的判断能力,你还是操心操心你自己吧,走,我骑车载你一程。” 夏宝珠咬牙,这个时候她又感受到林春兰在家放权的弊端了! 或许书中也是这样,她给了夏宝珍自己判断的权利,也尊重了夏宝珠坚持自己选择的权利。 她没有长后眼,不知道两个女儿过得都不尽如人意。 夏宝珠安慰自己,那只是毫无三观和逻辑的种马文!或许...... 第33章 张科长的承诺 翌日早上八点,她刚到工位打开铁皮柜拿出台账,马主任就急匆匆地走进办公室叫她了。 “小夏,你把手头的工作放一放,先跟着我来一下。” 夏宝珠边应答边把自己桌下的铁皮柜锁上,生产数据的安全性对于她来说比准确性更重要。 要是不小心算错数据是工作失误,要是不小心把数据泄露或者丢了,那在这年头就是政治问题了。 马主任看她没有着急忙慌打听去干什么,很是能稳得住,心下又满意了两分。 他笑着开口说:“小夏,是好事。你的革命套表在厂领导那边都过了明路,厂里决定在咱们车间优先试用一个月观察下效果。 张科长那边想和你直接交流下,看你能不能撑得起来这个革命套表的推行工作,你就像昨天和我汇报一样,正常回答他问题就成,没问题的!” 夏宝珠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好的马主任,您就放心吧,我一定不会给咱们车间丢脸的!” 昨天马主任说要给生产科和计划科两位科长看的时候,她就想到了,按理说这个项目推行,无论是生产科还是计划科都说得过去。 可要是这两位科长“识货”的话就能看出来,目前在车间试推行只是小试牛刀,后续要是能在全厂推行,那就是一项“生产管理革新”工作了。 所以目前这项“试行”工作划拉到谁那儿还是蛮重要的。 * 看到马忠良领进来的小同志,张来福讶然了一瞬,他昨天就看过这位同志的档案了,没想到本人更是出挑,很难想到她是会扎根到车间潜心研究革新表格的人。 他们昨天拿着报告去找生产副厂长叶厂长汇报,叶厂长越看眼睛越亮,当下就拉着他们走了趟厂党委办公室,说白了就是进行“政治合规审查”。 饶是他也不得不承认,去掉表格的干货,这就是一篇政治教育素材! 而且当下的工业调整在全面进行中,前两年国家关停了不少低效企业,宁省有家消耗大、成本高的铁厂就被关停了,所以“增产节约”还是各大国营厂的中心任务。 就是不知道这小夏同志是故意挑选的时机,还是无意中碰上了。 果不其然,等厂领导开会讨论的时候,厂长对于这种能提高车间效率,直接影响他任期内经济指标的革命套表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党委书记对革命表减轻工人负担为人民服务的宗旨也很满意。 连总军代那边都说早该这么搞了,破天荒地没提反对意见。 最后还是姚书记紧急降温,拍板先在金属结构车间试用一个月再议。 * 这是夏宝珠第一次见计划科张科长,计划科可以说是269厂最核心的科室,地位不言而喻,能坐到这个位置的人都不是什么善茬。 马主任明明拿着报告和生产科、计划科两个科长都汇报了,但约谈她的是张科长,看来这套统计表的推行还是计划科为主,生产科配合工作。 “您好,张科长,早上好,我全名叫夏宝珠,您叫我小夏就可以,是金属结构车间的一名统计员。” 张来福没什么架子地笑了下,“呵呵,小夏同志,我和你爸妈都算是老相识了,以前也打过交道,咱们也不算是陌生人,不用太过拘谨哈。” 夏宝珠笑笑乖乖站着。 这张来福给她的感觉可和马忠良不一样,不能掉以轻心。 “小夏同志,是这样的,金属结构车间统计员的工作是咱们厂生产数据的关键枢纽,你们的工作可以说融合了技术性、政治性和复杂性,工作强度还是不低的。 在这种情况下你能坚持响应国家增产节约的号召,整理出这样一套全面高效的革命表,证明你不仅能高效兼顾本职工作,还时刻将技术研究融入了日常工作实践中,你这样的工作态度和革命热情非常值得同志们学习。” 看马忠良这货已经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张来福顿了下开始进入正题,他怕说晚了这货又说出什么令人无语的话! 他清了清嗓子,“厂领导的意思是,将统计革命套表在你们车间推行一个月看看效果,如果对厂里的生产确实有益,到时候再讨论是否在咱们厂推行,这次连军代室的杨团长都非常支持这项工作,你们车间一定要重视起来。 听你们主任说这套统计革命表是你个人的研究成果,虽说你现在才工作两年,在工作上还属于咱们厂里的新人。 不过你考虑问题全面,革新能力过关,我这边是倾向于让你来配合马主任推行革命套表的,不知道你有没有这个信心?” 夏宝珠害羞地笑了下,“张科长,首先非常高兴这套革命表可以在车间试用,我也很期待它的革命成果。 其次您过誉啦,我这套革命表是在车间全体同志们的支持下才诞生的,没有我们车间全体的配合,没有马主任的引导,就没有这套革命表。 最后非常感谢您的信任,初生牛犊不怕虎,我最不缺的就是为革命奋斗的信心啦! 一定会好好配合马主任工作的,感谢您和各位厂领导的支持,我会为厂里算好每一笔账!争取为厂里节约更多的资源!” 张来福满意点头,他科室怎么就没这么活络的小同志?瞧瞧这滴水不漏的!派出去办事也放心啊。 想到这里他心念一动,“小夏同志,好好干!生产科和计划科需要你这样的小同志,组织不会辜负有贡献的同志的。” 到时候要是生产科不要,他计划科今年还有用人指标,就怕这套表格全厂推行起来,生产科就要抢人了。 如果说他们计划科是国家计划的“神经中枢”,那生产科就是计划执行的“前线指挥部”。 到时候这小夏同志配合厂里在各车间推广革命套表,无论是去生产科还是来计划科,都算是各有优势吧。 夏宝珠眼睛一亮,听话听音,她没掩饰自己的激动,“好的,张科长!” 太淡定也不行呀,人家领导都侧面给你许诺好处啦,你淡淡的,让领导的成就感哪里来。 第34章 小夏同志的第一次公开发言 从办公室出来,马主任笑着点了点她,“小夏啊,你就是个人精,你妈对自己闺女都看走眼了。” 夏宝珠哈哈笑着插科打诨,“马主任,您就别打趣我啦,我能有这个机会还不是有赖您提携?我就是您手下的兵,您指哪儿我打哪儿!您尽管吩咐!” 马主任笑得眼角的褶子都挤一块儿了,“小夏,你有没有什么思路?这次厂里让咱们车间打头阵,这革命套表的第一枪咱们必须给打响了! 咱们车间现在满打满算有906人,厂里目前给一个月时间推行,咱们需要尽快开车间工人大会传递厂里的决议。” 夏宝珠考虑了下,“您说得很有道理,咱最好今天就开大会通知,明天开始咱车间就启用革命套表。 我当您是自家长辈,就不绕弯子了啊,有一点我认为咱们需要特别注意的是,对于咱车间工人来说,什么最重要? 表格能提升效率,能减少损耗这些都是其次的,大部分同志们最在乎的还是简化填表流程、降低填表难度以及精准记录他们对车间的贡献,这些能实实在在给大家伙儿带来的好处才是大家最关注的。” 马忠良认同地点点头,“对,打蛇打七寸,咱目的是为了推行革命套表,有些表格没必要讲特别细,但切身关系到工人同志们利益的,就必须要详细讲讲。 小夏,这样吧,午休开始占用工人们十分钟时间,到时候我简单传达下厂里的决议,剩下的时间给你。 这套表还是你最熟悉,你上午辛苦点准备个七八分钟的动员发言稿。一定要结合工人同志们,结合时下的政策,给咱把这动员的第一枪打好了! 只要同志们都积极配合咱工作,推行这套表格的阻力就很小了。” “没问题,马主任。还有两个问题,一个是表格的拓印厂里今天会推进哈?以及我的小组长那边......” 马主任摆摆手,“这都是小事,你不用浪费时间操心。 严格来说你们都是车间统计员,级别上是没有上下级之分的,只是她年长就顺其自然负责车间的统计汇总了,有什么酸话你不用理。 你要知道,咱们这个革命表推行才是当前最重要的工作,这事情办好了,咱俩都受益,办不好说啥都是白搭,你一定要全心全意办这个事情,千万不能有任何差池,明白不?” 夏宝珠严肃点头,“明白了,马主任!” * 是以当她在办公室被团团围住时,她采取了“先微笑应对,后搁置一边”的原则。 “小夏啊,马主任带你去干嘛了?是和咱们车间有关的事情啊?” 因着中午下班就要召开工人大会,夏宝珠也没藏着掖着惹人嫌,大大方方地说:“在咱车间全体同志的启发下,我改进了一套革命统计表,厂里要在咱们车间推行。” 来串门的刘欢喜惊呆了,“小夏,真的啊?那你这是大功一件啊!为咱车间争光了呀。” 车间技术员董飞飞也感叹,“小夏同志,你就坐我旁边,不声不响就搞了这么大动作,怪不得马主任这两天瞧着心情好极了。” 王梅花沉默一瞬还是忍不住酸溜溜地说:“小夏你看看你这孩子,也不张口和我们说,要是说了我俩也能帮帮你啊。” 她指的是她自己以及车间另外一个统计员李婷婷,她比夏宝珠都小,今年高中毕业才入职的。 夏宝珠笑着回应,“嗨,咱工作忙大家都知道,我这也是工作之余断断续续整理了很久,心里也没个准儿,不知道对咱车间有没有用,哪敢耽误你们的时间呀。” 看王梅花满脸不爽地还要说什么,夏宝珠直接转回身体忙起来了。 马主任说得对,成败在此一举,这朵梅花现在影响不了她! * 中午下工后,提前接到通知的工人们都搬着小板凳来到了车间会场。 所谓的车间会场,其实就是在车间的一角设置了个简易主席台,上面放着简易木桌铺着红色绒布,正对面悬挂着主席肖像,旁边的墙上贴着各种革命标语。 “工业学大庆!” “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建设社会主义!” “抓革命,促生产,掀起工业新高潮!” “提高警惕,保卫祖国!” “永远跟党走,做革命的螺丝钉!” 夏宝珠不知道为啥,看得眼眶有点热热的。 马主任当过兵,不是磨磨唧唧的性格,让小组长点名统计了人数后,他就做了简短的开场白。 “269厂金属结构车间的工人同志们!咱们车间的顶梁柱们! 今天把大伙儿从生产线上叫过来,不为别的,就为了给咱社会主义的腰杆子再夯实一记钢钉! 看看咱墙上的这条横幅,‘抓革命,促生产,掀起工业新高潮!抓革命,促生产,统计战线放卫星’。这句话不是空话,而是咱们车间进步的方向! 革命统计就是照妖镜!照出马虎思想!照出落后意识!浪费国家资源在我们车间是坚决不允许的! 上个月那谁谁,我今天给你留个脸面就不点名了啊,焊废了咱们的法兰盘,居然想偷偷扔废料堆!正巧赶上你们的《物料动态跟踪表》有缺填漏填情况,费了好大劲才查出是哪位同志的问题! 这就暴露出了两方面的问题! 一方面是说明工作态度不端正!另一方面统计表也没有很好的起到监督作用! 一颗铆钉一粒子弹,一滴机油一滴血汗!我们要坚决杜绝这种现象再度发生!我们需要高效简洁易懂的革命表格! 下面就让咱们车间的统计员夏宝珠同志给大家伙儿介绍下她研究改进的这套革命表格!厂各级领导们重视咱们车间,决议在咱们车间优先推行! 接下来一个个别走神,给我竖着耳朵听好了啊!” 夏宝珠啪啪啪跟着给马主任鼓掌,马主任的发言还是很有两把刷子的,可以说得上是恩威并施了。 她是没有什么资格恩威并施的,只能给工人同志们讲讲实实在在的好处了。 在持续不绝的掌声里,她拿着铁皮喇叭走上台。 第35章 动员会大成功! 看着下面乌泱泱的九百多人,夏宝珠的心情有些微妙,她上辈子并不缺乏这样的经历。 班里联欢会主持人,学校里晚会主持人甚至单位下乡文艺汇演主持人,这样的热闹她凑了不少。 可看着下面一张张质朴昂扬的脸庞,她被拉入了这种积极向上的情绪里,迫不及待想融入这个热情奋进的年代。 她清了清有点发紧的喉咙,拿起铁皮喇叭,笑着开口: “金属结构车间的工人同志们,中午好! 虽说我平时在咱们车间话少了点,存在感低了点,但应该还是有同志能认出我这张脸的吧?” 听她这样打趣自己,场下大部分工人们都友善地笑了出来。 “认识认识!” “小夏同志,你长这么标致,谁不认识你呀!有什么表格要填你就说吧,我反正第一个配合你!” “就是!我们配合就是了!” 夏宝珠抬眼看过去,看到是情报头子王新阮,她差点没笑出声,这姐姐像是提前安排好的托儿! 她笑着点点头继续道:“主席同志曾指示我们,要勤俭建国,勤俭办一切事业!多次号召全国人民为战争和革命事业节省每一块铜板。 今年二月份,中央发布‘厉行增产运动,反对铺张浪费’的指示,咱们269厂也积极响应了号召,做到了物尽其用、各尽其材。 在咱269厂党委的伟大号召下,在咱车间马主任的指引下,依托咱们全车间的生产实践活动,咱们车间统计组于生产实践中摸索出一套《反浪费增产节约统计革命套表》。 在这里我可以明确向大家伙儿保证,这套统计革命表不是为了让大家填更多的表,花费更多的精力,而是为了帮助大家简化填表流程、降低填表难度,精准记录大伙儿对车间的贡献,力求不辜负每一位对车间有贡献的老师傅! 下面我重点阐述这套统计革命表的情况,帮助大家尽快适应新的套表。 首先,就拿咱每天都要填的《生产日报表》举例,和生产日报相关的表格有三张,咱车间的数据统计方式是,班组成员口头汇报,班组长填报记录,可要是遇到班组长和班组成员双方都认字有限的情况,三张表格混一起就很容易出现填报错误的情况。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现在我们把这些产品定额、实际产量、完成率、次品数、异常原因(待料\/故障\/技术问题)多表联动,以后各班组长填这一张日报表就可以,上面的填报信息也做了符号简化,就算是不识字,填两天适应一下,以后也可以精准填报了。 其次,就是信息传递滞后问题。过往班组长或工段长或统计员发现问题后,需要临时汇总表格甚至写一篇报告才能上报马主任,现在我们可以通过表格直观看出问题。 拿容易卡车间喉咙的《物料动态跟踪表》举例,将当日计划用量、实际领取量、结余\/缺口等信息整合后,看一眼最后一栏如果有负数,就立马知道有缺口了,这个时候直接拿红笔圈出拿着表格找咱主任沟通就可以。 再次,还有和在座的各位都息息相关的《考核表》,手工计算容易错误,预设公示栏+算盘校验区,能提升计算效率。 之前就听咱们车间的工人同志说过,她发现了考核表上的手工计算错误,但她性格内向,不好意思直接指出来,很是纠结踌躇了很久。 这样的问题要尽量避免! 咱们的统计表格就是为在场的各位服务的!是为人民服务的!我们改进表格的宗旨就是以人为本! 再比如和每位老师傅都息息相关的《技改建议表》......” “......” “同志们!以上就是从明天开始要在咱们车间推行的统计革命套表!它记录的不仅仅是数字,更是咱工人阶级的良心账! 在数据上咱一定要做到毫厘不差! 还有没有人记得之前打偏三毫米的柳丁孔?如果可以通过表格数据及时察觉问题,就不用返工烧掉二百多斤焊条!浪费的都够打二三百把镰刀了! 类似的事情不仅在咱车间,在别的车间也数不胜数,就说大家伙儿都知道的......” “......” 夏宝珠慷慨激昂地做结尾:“同志们!咱们马主任总说,一锤子砸不准,整块钢板变废铁!这革命统计套表就是咱车间的生产锤! 是防贼的锁! 也是咱工人阶级的硬气账! 更是刺向浪费的匕首! 是咱车间的实践结晶!能在咱车间率先推行,这就意味着厂各级领导对咱们车间的信任和重视!希望各位积极配合!一切行动听指挥,步调一致取得胜利!谢谢!” 下面响起雷鸣般的掌声,甚至有同志振臂高呼,给夏宝珠搞得热血沸腾的,一直到马主任又上台,她咚咚咚的心跳才缓和了点。 马主任敲了敲桌子最后强调:“我强调两点铁规矩啊,一是各班组长今晚就领表,明天开始有任何问题,都可以随时问我和小夏同志! 二是严防阶级敌人破坏!要是被我发现涂改数据、虚报产量,一律按照破坏社会主义建设论处!散会!” 夏宝珠高强度忙了四个多小时,肚子都咕噜咕噜叫了,奈何不少工人听完介绍后对表格还有疑问,尤其是车间的班组长们,围着她就开始各种问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有几个班组长都五十来岁了,有的问题甚至要确认两三遍才罢休,等她口干舌燥回答完问题,又一点了! 她一点半就要上班,来不及回家吃饭了,也不确定老林女士今天会不会给她送饭。 于是她灵机一动跑第二食堂找老夏同志化缘啦! 夏用武听完是又骄傲又心疼!这还是她闺女嘛!太上进啦!退个婚就祖宗显灵啦!? 让闺女坐着别动,他拿了个铝制饭盒打了一盒满满当当的小山堆,让夏宝珠看得直抽抽。 最离谱的是,半盒溜肉段,半盒土豆炖海带,上面盖着两个红薯面窝头。 她都吃完了! 来到这个年代对自己的食量也有了新的认识。 第36章 宝珠,咱们结婚吧? 接下来的几天,她就像是上了发条的陀螺在车间不停歇地挥洒着汗水,这边拧三圈回答千奇百怪的问题,那边拧三圈动态监控整个车间的报表。 自己还得绷着劲儿怕崩了弹簧。 连宋渠送她的话匣子她都没什么空听。 周一晚上在家把话匣子拿出来后,被老林同志狠狠盘问了一通,老林同志甚至骂上了老夏同志,嫌他没本事给闺女买话匣子,害得闺女刚处对象就收人家这么贵重的礼物,实在是不像样子巴拉巴拉。 林春兰平时在家里很少絮絮叨叨,那天晚上居然念了好半天。 夏宝珠和她有不同的理念,但她明智地没有开口触老林的霉头,让老夏帮她生生扛下了这波不满。 到了周六下午,她加班到七点多过了一遍本周全车间统计表的情况后,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 车间全链条全生产线的数据终于自成体系,汇聚成了一套精简的表格,以后就继续推行下去就好了。 工组长和工段长们填了两天就真香了,哪怕是普通工人,因着多表联动他们不需要再去区分表格是哪张,口头汇报了两三天就记住了顺序,再也不用担心搞错表格填错数据了,文盲们都真香啦。 也是这周,夏宝珠发现这年头扫盲的效果也一般呀! 他们车间有很多上过扫盲班的工人,上完扫盲班认了几百个字,还没过多久呢,几十个字都不认识了,又退回文盲、半文盲的状态了。 她现在这工作岗位,也管不到人家扫盲的工作上去。 * 外头的天还没彻底黑下来,她心情不错地哼着《学习雷锋好榜样》往出走,她就是那种爱唱歌且唱得不错的人,不能唱后世的流行歌曲,让她过过嘴瘾唱红色歌曲也行! 表面打着教老夏家一堆娃娃唱歌的名义,实则是她自己在学习,厂里和家属院的广播经常都在轮着放各种红色革命歌曲,好多首她只是会唱其中脍炙人心的几句,有的副歌听起来可陌生了。 “小夏同志。” 夏宝珠停下脚步停止哼唱,好像有人在叫她?她转着身体四周看,这个时候天都快彻底黑了。 接着她就在影影绰绰的老地方看到了宋渠。 “啊啊啊啊,你回来了啊。” 因为夜色降临四下无人,也因为整周的忙碌画上句号让她浑身轻松,更因为她见到宋渠就想到了那个暧昧旖旎的梦,于是她尊崇自己的内心,冲过去搂住了他的脖子。 宋渠一瞬间身体紧绷。 他看着小夏同志像是一只刚觅到食的兔子,从车间哼着歌出来,如果她真的有两只耳朵,那她的耳朵应该是一翘一翘的。 受她的情绪感染,他感觉自己连日奔波的疲惫也一扫而空了。 小夏同志总有她独特的魅力,让他对他们的每一次见面都印象深刻,她的眼睛澄澈灵动,声音干脆清亮,性格开朗大方,想法新奇有趣,她好像,哪哪儿都好。 他嗓子有点紧,用有些沙哑的声音叫了一声小夏同志。 下一秒,小夏同志就向他冲了过来,他心软地一塌糊涂,咚咚咚咚咚咚疯狂跳动。 夜幕落下,他怕她被绊倒,着急地往前走了几步想扶住她。 然后他的怀里就多了温软如玉的身体,感受到脖子上环着的微凉的手臂,他僵硬地抬起手搂住面前姑娘的腰,低头和她满含笑意的眼睛对视,他放缓呼吸的频率,怕这一刻是在梦中,接着他就闻到了一股皂香混着花香的味道。 夏宝珠感觉好像贴住他的腹肌了,嗯,相当扒错,“你下午刚回来啊?想我没?” 没等他回答她自顾自分享,“我这周可太忙了,你送我的礼物我都没好好研究呢。” 四周的夜幕加上她的好心情,她直白的问话像是喃喃低语的情话。 宋渠喉结滚动,心跳如擂鼓,虚环着软腰的手指反复蜷缩又松开,骨节捏的发白,他闭了闭眼放纵自己的双手握住软腰。 他听见自己声音有些轻颤地说:“咱们结婚吧?” 夏宝珠倏地瞪圆眼睛,她忍不住打磕绊:“啊,啊?” 她抬眼望进如墨的眼睛,怔愣之际感受到腰上传来的力道,她的思绪被打断,甚至有空分神研究他的睫毛,挺密,基因扒错。 她随意地抬手轻触睫毛,上下撩拨了两下。 然后就被紧紧环抱住了。 宋渠把脑袋嵌在她的颈窝里,用可怜巴巴的声音说:“宝珠,结婚吧,我们结婚吧。” 夏宝珠感觉他像个结婚狂,有些想笑,或许是这个拥抱太温暖了,也或许是这声宝珠叫得格外动听,她听见自己用有点腻歪的声音回答:“好。” 宋渠惊喜地直起身体,紧握着她的胳膊低头细细打量她的眼神。 确认她不是在开玩笑后,他难以自控地从胸腔内部震荡出低低的笑声。 要是有人路过,看到他俩像傻子一样对着笑,会被他们吓到吧!大晚上的! 她这是闪婚吧?她居然要在六十年代结婚了!还是闪婚! 美色误人,黄色废料也误人啊! * 身份突然转变后,他俩莫名有点害羞,之前都渡过这个阶段了。 宋渠忍着笑意握着她的手,“饿了没?咱先去吃饭吧,想吃什么?” “你傻啦!国营饭店早关门了,厂食堂这会都没饭了,你回家随便垫吧一口吧,我这几天每天加班,家里给我留着饭呢。” “我过来应该给你带点饭的,以后我就记住了。” “你一直在这儿等啊,以后过来要是我在加班,让我们车间的人叫我一下就行了。” 宋渠看着她笑,“我问的那位同志说你最近每天加班。” “要说起我这周的工作那就精彩了,咱先走吧,我怕再晚了家里担心。” 昏黄的简易路灯下,宋渠紧握了下她的手又放开,“前面有人。” 夏宝珠抽抽嘴角,都到这个地步了,手都不能牵,还得保持半米距离不能挨太近。 不对,这年头就是结了婚,在外头也不能太亲密!拉手就属于亲密的一种! 第37章 避免了亲丑男人的可能性 俩人聊着往东门走,宋渠听她讲完统计套表的事,有些好奇地问:“小夏同志,你研究出来的这套统计表,军代室也批复了?” “你好现实啊,刚答应和你结婚就变回小夏同志啦?你刚才叫我什么?” 宋渠薄唇微抿,“以后在家叫你宝珠,在外面叫你小夏同志。” 夏宝珠眼神微妙,怎么搞得和角色扮演一样! 她停止发散的思绪,“这还差不多!军代室也通过啦,听说杨团长去参会了,只要涉及到生产数据记录,你们就有监督权吧?” 宋渠点头,给她详细介绍了下,“除了最终产品验收,军代室对原材料入厂、工艺流程、技术文件、生产记录等环节均有监督权,技术这块是我的工作内容。” 夏宝珠礼貌给他竖大拇指。 宋渠笑了声礼尚往来地夸她:“要是你这套表格能在全厂推行,厂里或许会给你评个‘技术革新能手’,这个称号算是269厂的最高荣誉了。” 夏宝珠眼睛一亮,“真的呀?会有什么奖励不?” 宋渠被她问得一噎,“荣誉称号就是最直接的奖励,别的可能会有搪瓷杯、脸盆这些吧。你有什么想要的?不用等厂里发,我可以给你买。” 夏宝珠刚要说话余光就看到了蹬着车子在东门外等她的夏长安。 她压低声音:“电灯泡来啦,那我先走了啊。” 宋渠默契地听懂了,并且觉着她的形容太贴切了,他本来想送她回家的。 他在大门口电灯泡的视线盲区轻握了下小夏同志的手很快放开,“刚才的事情明天醒来还算数吧?明天上午我要加班,中午一起吃饭?” 夏宝珠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也没说明天要不要一起吃饭,“刚才的啥事啊,宋渠哥哥?” “答应和我结婚的事情。” “还有这种事情?” 看他瞬间绷紧的神色,她恶趣味得到了满足,笑出声挥挥手跑走了。 “二哥,你咋来了?” 夏长安和宋渠挥了挥手打招呼,“还不是你这么晚不回家,咱爸妈不放心你让我来接你。搞了半天你没加班是在搞对象!我回家就和他们说,真是女大不由娘啊。” 夏宝珠冷笑了下阴恻恻开口,“首先,我是在加班,只不过宋渠出差回来找我了,其次,随便你说,至于工资嘛,你也甭想挣了!惯得你,居然敢威胁金主!” 夏长安一秒变脸,他媳妇为了鼓励他挣钱终于大方了一回,都没收走他挣的五毛钱。 这周兜里有了五毛钱,他都能抬头挺胸走路了,连烟都抽上了,再也不用到处化缘被狐朋狗友嘲笑了,还能给他们发两根,别提多有劲儿了。 他拍了下自己的嘴,“哎!瞧我这嘴!就是爱和亲近的人开玩笑,二哥能不知道你是在加班啊。 你千万别被男人影响了工作哈,咱爸这几天总说你觉醒了咱妈的基因,在工作上开窍了!” 夏宝珠身体疲惫情绪亢奋,两厢来回撕扯也懒得和他嘴贫,坐上后座和看着这边的小宋同志挥挥手,“行啦,回家!” * 到家后,因着错过澡堂开门时间,夏宝珠变得有些怏怏的。 林春兰看了她一眼安排,“老夏,你闺女累坏了,你给她煮个红糖荷包蛋汤吧。 我真是不习惯啊,要是咱家宝珍这么热爱工作我都觉着很合理,怎么咱家宝珠就突然开窍了?难道说退个婚威力就这么大?” 夏宝珍不这么觉得,她积极举证,“你们忘啦?咱家宝珠从小就爱当官儿。 她上小学的时候在班上不爱干活,老师给她安了个生活委员的官儿当,还能长期佩戴‘两道杠’,她冬天组织同学们打柴取暖可积极了! 现在能让她在车间负责这么关键的工作,工人同志们还都听她指挥,她的官迷瘾肯定又被激发了!” 夏宝珠无语凝噎,有啥变化你们都能找到佐证啊! 看闺女拿出话匣子摆弄,夏用武把荷包蛋端给她可怜巴巴地提要求,“小宝,听《革命故事会》吧!我中午想拿出来听,你妈不让我动你这话匣子。” 夏宝珠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别叫我小宝我就让你听!多大人了我不要面子啊。” 夏宝珍哈哈大笑。 夏用武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叫了十几年了,你姐都不介意,你怎么还嫌弃上了?多亲啊,你哥你弟还想被这么叫呢。” 夏宝珍难得吐槽,“可是你平时都不这样叫我们,有求于我们的时候才大宝小宝的叫。而且谁告诉你他们想被这么叫了,太肉麻了吧。” 林春兰听着他们插科打诨,脸上挂着笑意。 夏宝珠没说她答应了宋渠结婚的事儿,说了肯定要被盘问一通,但她现在好累,一周高强度的工作,让她只想洗洗就睡。 小学生这周吃了她的好几块饼干,大有为她马首是瞻的架势,没等她发话就给她打了盆洗脚水,像个小狗腿子。 这是她最近睡得最舒服的一觉,沉沉睡去后,没有听到老夏的呼噜声,没有听到隔壁小孩子起夜的哭闹声,踏踏实实睡了十几个小时! 她感觉自己又行了! 昨天晚上她沾枕头就着了,没空想宋渠求婚的事儿,这会复盘了一遍她真是想捂脸了,也太便宜他了。 正式的求婚都没有,就那么问了两回,抱了一下,感受了一下下腹肌,她居然一上头就答应了。 不过指望这年头的同志求婚确实有些强人所难,她也不是矫情的人,既然都答应了,也就不扭捏了,就这么着吧。 细想来宋渠真是个不错的结婚对象了,工作安全,性格也对她胃口,不是那种死板的老实人,又高又帅,满足了她这个颜控的基本条件,避免了亲丑男人的可能性。 最重要的是,用行动支持她对美食的追求!在这缺衣少食的年代还挺重要的...... 她都穿来六十年代了,不会天真地认为自己可以在这个年代不嫁人,尤其在特殊时期,特立独行就是自取灭亡。 第38章 火柴棍烫睫毛 想到这里,她爬起来翻出上周和小姐妹逛街买的化妆品。 这年头的化妆品少得可怜,原主是从来没买过化妆品的,不过她洗脸用香皂,护肤用雪花膏已经是这年代的高配置了。 夏宝珠还买了两个蛤蜊油,这玩意儿不要票,五分钱一个,她用来当护手霜。 问老林同志要的日用化工品券被她用来买了盒粉饼,这会的粉饼主要是灰粉色的,原材料有珍珠粉、滑石粉等,粉质倒是出乎她意料的细腻,自从买回来还没用过呢。 至于她想买的口红就别想啦,百货大楼溜了一圈压根没看到一只,张敏筠和她说口红极度稀缺,在市面上就别想买到,她妈妈的那支还是五十年代她爸爸苏联同事的爱人送的。 夏宝珠沉默,这年头要是有支口红,谁还会在乎过期不过期呀!说不准会用个十来八年的。 不像后世,还没等过期就有新欢了。 她上辈子还收到过孟淑婷自制的柿子叶猪油膏,要是再这么发展下去,她就要自制猪油膏涂脸了,到时候只能靠老夏同志帮她找材料了。 雪花膏她早晚会用不起的,原主的一罐雪花膏能用很久,但她习惯了迪拜手法,接手那罐雪花膏才两周,就快见底了...... 香皂洗脸,雪花膏护肤,粉饼均匀肤色遮瑕,整个化妆过程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就这样她都被叶琴围观了,看她在脸上捣鼓像看西洋景似的,满脸好奇。 “小妹,我觉着你不需要这什么粉饼啊,人家皮肤黑的用了能变白,你本来就白白嫩嫩的,干啥画蛇添足呢?” 夏宝珠努力解释,“我就是浅浅遮了下黑眼圈......” 叶琴弯着眼睛提建议,“你可以拿大红纸抿抿嘴唇,我结婚的时候红脸蛋和红嘴唇就是这么来的,可洋气了。” 夏宝珠顿住,盯着大嫂想象了下她的红脸蛋和红嘴唇,忍不住笑了出来。 叶琴是那种比较英气的长相,顶着红脸蛋哈哈哈。 不过这年头结婚好像都这样,她两眼一黑,哪怕结婚仪式就是对着亲朋好友朗读主席语录,她也要化出“白开水妆”!绝不能顶着两个红屁股脸蛋...... 想到这里她灵机一动,找了根火柴,拿着镜子就去了厨房。 看没人注意她,她拿着火柴棍在还没灭的柴火上隔着安全距离加热了三秒,然后拿着火柴棍开始烫......睫毛...... 闭眼,把睫毛手动按在双眼皮上,睁眼,睫毛被卡在了双眼皮上,对着镜子用火柴棍轻轻烫,像刷睫毛膏一样停几秒,再加热,再轻轻烫,下眼睫也不能放过,动作放更轻。 成功!空气感翘睫毛!她真是太有才啦! 举着镜子臭美了会,她准备找观众欣赏一下,然后才发现,夏宝珍呢!这大周末的。 “大嫂,大嫂,我姐呢?大早上的跑哪里去了?” 叶琴抱着有望从房间出来,“小妹,这还早啊?宝珍去相亲了啊,和咱们团结街道办副主任家的儿子,父母都是国家干部,听说家里条件可好了。” 王增娣也探出头附和,“咱家大妹是个有福气的,这相亲对象还是家里的独生子,他爸妈的以后不都是他的?二伯母有好事还是想着咱们家的。” “二嫂,我之前听咱奶说,这人还有三个姐姐啊,怎么就独生子了?这相亲对象叫啥你们知道不?是不是叫王旭东。” 王增娣一脸理所应当地点头,“是他呀,是有三个姐姐,就他一个儿子不是独生子是啥?他三个姐姐还都嫁出去了,还不是绞尽脑汁想着法子帮他啊。” 听到这话,叶琴意味深长地看了这个妯娌一眼。 夏宝珠:“......” 初试白开水妆的快乐无了。 她这周太忙了,居然忘了关注这个事儿! 夏宝珍是个温柔的好姐姐,她希望她能有个好归宿,在这样的年月能少受点委屈,过点舒坦日子,这年头的女同志们已经很难了,要是找个奇葩男,想离婚更是难上加难! 这个王旭东是坚决不行的! 想到这里,她眼珠子一转有了鬼主意,“这才九点半,这么早相亲去干啥?他们在哪里见面?咱妈呢?” “一早就被叫去厂里了,咱妈就是在家也不能跟着宝珍去相亲啊。 宝珍刚才拿着报纸出门了,要是今天他们在劳动公园看对眼了,媒人就要带着男方来咱家正式相看了。” 夏宝珠嘴角抽搐,这年头去公园相亲,都是相亲双方拿着同期的《人民日报》为暗号接头,用讨论时事来掩盖相亲目的,因着公园是谈情说爱的高发地,还时不时有带着红袖章的街道纠察队巡视。 男女安全距离是不能小于0.5米的,哪怕在共同看报纸! 宝珍会去相亲,看来是二伯母又催着安排了,而且老林同志暂时还没打听到什么有用消息,这王旭东条件又摆着,估计就想着去见见也成。 她考虑了下,还是决定亲自去一探究竟。 就她目前在这年头生活两周的情况看,其实种马文的剧情还是能改变的。 最直接的例子就是她退婚成功了,夏宝珠的命运线从此发生了变化,而且她暂时没感受到什么神秘不可抗拒的剧情修正能力,毕竟她和宋渠都开始谈婚论嫁了。 但她也没放下警惕心,万一因为她是外来灵魂不受影响,而夏宝珍作为书中的土着就必须按照书里的剧情嫁给王旭东呢? 要是这样就麻烦了,但她觉着不至于这么离谱。 毕竟腾飞才是种马文男主,因为有炮灰女配夏宝珠的存在,夏宝珍在书中才有了那么一点点存在感,像是叶琴和王增娣暂时看来就是npc级别的角色。 可她穿来后,夏宝珠和腾飞的关系就彻底断了,剧情已经偏离了,夏宝珍在书中也恢复了npc的角色,想婚姻自由还是不难的吧! 到底是什么辣鸡作者写的辣鸡种马文!害人不浅呐。 第39章 军代室之行 干狗仔的业务中午不一定能结束,也不知道宝珍和王旭东中午会不会一块吃饭,她得先去厂里和宋渠说一下。 虽说昨天为了逗宋渠没理会他中午约饭的请求,但他俩当了一周饭搭子,这点默契还是有的,之前都是到了饭点在东门外碰面。 所以这是她第一次去军代室找宋渠。 269厂是全国重型机械制造地之一,承担着大量的军工生产任务,比如大口径火炮、坦克部件、舰船用大型铸锻件等,军代室要处理大量机密级军品信息,对办公场所有严格的保密规定。 因此军代室和行政办公区不在一片,而是在靠近总装和试验车间的区域有个独立的小院,里面盖着一排平房。 夏宝珠过来的时候,就和门口执勤的同志六目相对了,她也不知道这是厂里的警卫还是执勤的战士。 “你好,同志,我来找宋渠同志,能麻烦帮忙通知一下么?我姓夏。” 对方很利落去帮她通传了,没一会儿她就看到宋渠小跑着出来了。 宋渠还是第一次见到小夏同志这么严肃的样子,他内心咯噔一下,示意她往旁边走几步说,在墙根站定后急忙开口问:“发生什么事了?” 夏宝珠一脸莫名其妙,“没事呀,我就是来和你说一下,我上午有事,中午咱不一定能一块儿吃饭了,我怕你到时候一直在东门等我。” 宋渠松了口气,脸上有了笑意,“我看你表情严肃,还以为你受什么委屈了。” 他习惯了小夏同志每天乐呵呵的样子,看她肃着小脸一下还真是不习惯。 “嘿嘿,我一过来就看到两位执勤的同志,这么严肃正经的气氛,就我傻乐像什么样子,这是你们部队的同志?”看着不像是厂保卫科的人。 宋渠点点头,他更关注另一件事情,“你上午有什么事?我中午想带你去城里吃北福酒楼,我有个朋友说他家的溜腰花可以做辣的,你或许喜欢吃。 我工作快忙完了,中午吃完饭咱们可以去看个电影,庆祝咱们的喜事儿。” 小宋同志还挺有心,但他的钱和票还好么...... 夏宝珠眨眨眼,乐此不疲地逗人,“啥事?昨天晚上睡了好久,好像有点记不清了。” 宋渠满脸无奈,他挪了半步挡住旁人的视线,快速握了她手一下,“小夏同志......” 夏宝珠憋笑,抿了抿嘴压下去笑意,“我也想去吃大餐呀,可现实不允许!我姐今天去相亲了,相亲对象好像不太靠谱,我现在准备去劳动公园观察下。” “偷偷观察还是光明正大观察?” 夏宝珠一脸正派,“当然是偷偷!人家相亲我要是突然插进去,之后那王旭东肯定要编排我,哦,我姐相亲对象叫王旭东。” 一墙之隔的杨文军要急死了,此时忍不住开口:“小宋你跟着小夏同志去不就行了!” 俩人被吓了一跳,接着宋渠一脸无语道:“里面是我们杨团长。” 杨文军哈哈笑着走出来,“小宋,还愣着干什么啊,带小夏同志进来喝杯茶吧,检阅一下你的工作环境。” 夏宝珠深觉好笑,这杨团长咋还听墙根啊,真是不拘一格啊。 她笑着打招呼,“杨团长,您好,我叫夏宝珠。” “小夏同志,终于见面了,没事啊,进来说吧。” 见宋渠点头,她也就没再推辞跟着进来了,这一层办公室只有一个大门,进了走廊后南北各自有七八间办公室。 杨团长带着他们先到了走廊深处的总军代办公室。 宋渠进门把她安置在沙发上后,熟络地打开旁边的玻璃柜拿出铁皮茶叶罐开始泡茶。 杨文军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笑着评价,“还知道选茉莉毛峰,不错。小夏同志,我瞧着小宋对你是很上心的,你觉着我们小宋咋样? 这可是我们军代室最好的苗子被你摘走啦,瞧瞧这外形,专业能力也过硬,技术这块都要过他手的。” 夏宝珠深知自己装羞涩的功力一般,于是大大方方地跟着夸,“您说得都对,宋同志确实很优秀。” “哈哈哈,我就喜欢你这种爽快不扭捏的性格!像我们部队的人!” 于是俩人一来一回就这么夸上了。 宋渠被小夏同志夸得有些招架不住,他把军绿色搪瓷缸递给她,“小心烫,这个茶花香浓郁,你试试看喜不喜欢。” 杨文军仿佛看西洋景,啧啧啧几声感叹,“你也有这天啊,真该让司令看看。” 夏宝珠挑挑眉,没多嘴问什么。 “小夏同志,你那套革命表推进的怎么样了?那份报告我看了,我是支持全厂推行的。 军代室不少人都反映过类似问题,大体上就是目前巨量的统计表不成体系,追溯生产档案效率低,数据来源的标准化程度也不够,军代室核查的时候经常扯皮,对于我们的军事监督工作都是麻烦。” 夏宝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杨团长,这套表格在我们车间推行的效果比较理想,数据填报的效率和正确率都提高不少,对工人、统计员、车间来说都有益。” 宋渠接着的话说:“还有车间的少数滑头,之前有工人挪用特种钢,被发现了就是以‘合理损耗’搪塞过去的。 统计表要是能强制记录材料领用、实际消耗、废料回收数据的话,计算定额偏差率就简单了,我们可以通过这些数据核查是否专料专用,进而发现异常损耗。 这样的情况下,套表的预先设计性就很重要了,明天我拿一份让军代室也传阅一圈。” 夏宝珠求之不得,“好啊,有什么意见你们尽管提哈,套表在全厂推行前,肯定还要论证一次的,到时候相关科室应该会派代表参加。” 杨文军看他们热火朝天开始聊工作了,暗自吐槽自己扯这个干啥! 他摆摆手,“行了行了,休息日就别操心工作了,小宋你带小夏去你办公室看看就跟着她走吧,工作明天再忙。” 宋渠想到小夏同志要独自去跟踪人,毫不客气地点了点头。 第40章 薛定谔的狗仔技能 等出了办公室,夏宝珠压低声音,“别耽误你工作呀,我自己去就行,说不定我姐和王旭东不去吃饭,耽误不了咱俩下午的约会。 你中午下班在东门等我半个小时吧,要是我没过去你就自己去吃饭。” “没事,本来上午忙完就要去找你的,我都忙差不多了。” 宋渠的办公室门口写着技术组长:宋渠。 他的办公室大概是杨团长办公室的一半大,哪怕这样都让夏宝珠很羡慕了! 她上辈子工作的目标就是能在单位混个独立办公室啊! 她艳羡地看了一圈,酸溜溜地感叹:“小宋同志,你都有自己的办公室啦?” 宋渠笑着看看眼前的官迷,宽慰她,“那是因为我们军代室人不多,又有独立办公区,除了总军代、副总军代,各组的组长也有办公室。” “你是负责什么组呀?” “有设计、工艺、冶金、机械加工、装配试验、质量检验等,我负责设计小组和装配试验小组。” 夏宝珠就那么一问,她和工科之间有壁垒,这么耽搁一会儿也快十点半了,“咱走吧?去劳动公园看看他们还在不在?” 宋渠犹豫了下点点头,还是没在单位说出什么孟浪的话,他想说,小夏同志的眼睛今天好格外好看,连睫毛都很可爱。 * 劳动公园是五十年代建成的,定位就是工人阶级的专属公园。 从269厂走过去比她走回家还近,公园里有劳模光荣榜,也有炼钢炉造型的雕塑,还有人工湖可以划船。 正值周末,有不少工人在棋牌角下象棋和围棋,很是热闹。 夏宝珠和宋渠边聊天边四下打量着,走到湖边绕了半圈后,她扯了扯宋渠衣角压低声音,“哎哎哎,你看到前面那棵槐树没,椅子上坐着的两人就是我姐和王旭东! 我真是佩服,早上九点就出来了,这都十一点了,还坐着看报纸呐! 完了,宝珍同志不会真看上他了吧!瞧着坐着和我姐一样高!不行啊。” 宋渠觉得鬼鬼祟祟的小夏同志有些好笑,而且她真的很坚持本心,总是关注男同志的身高,他不由发散思绪,难道自己的身高无意中加了分? 不由对遗传给他大高个的老宋和老齐同志有了几分感激..... 夏宝珠用胳膊肘怼了怼他,头也不回地抱怨:“和你说话呢,你觉得宝珍同志的相亲对象看着咋样?” 宋渠语塞,这两人他都是第一次见啊,他有些不解地问:“你从哪里得知这人不太靠谱?这相亲对象不是你家人给介绍的?” “是我二伯母介绍的,她领导的儿子,他家家境不错。但我们家找女婿,家境不是第一位的,人品最重要,我二哥说这人人品一般,而且他一个高中毕业生,至今没工作!” “他是毕业后一直没工作,还是工作后被开除了?” 夏宝珠刷地回头,“对啊,我们家人下意识觉着他高中毕业后一直没工作,要是他有工作又丢了工作,就说明连他父母都帮他保不住工作,这问题不小啊。” 宋渠拉着她躲了下,压低声音:“你姐和那位好像要走了。” 夏宝珠发挥她薛定谔的狗仔技能,宋渠发挥他过硬的侦察技能一路跟着前头俩人,不仅没被他们发现,也没被纠察小队发现他们的跟踪行为。 而且她还看清了王旭东的长相! 仅仅从长相身高来说,配不上夏宝珍,而且她发现这人应该是看上宝珍了,回去的路上走着走着就靠近宝珍了,然后宝珍再和他拉开半米的距离,他又刻意贴过去,就这么走到路口,居然分开了...... 分开了! 她顿时迷糊了,这是看上还是没看上?都中午了,如果相亲效果不错,吃碗面条可以的吧? 局势很不明朗,让她没办法丢下宝珍同志和宋渠去约会,万一她约会结束回家,等待她的是王旭东要登门消息呢! 看王旭东走了,夏宝珠追了几步喊,“姐!姐!宝珍同志!” * 夏宝珍惊讶地转身,“宝珠?你怎么在这儿。” 随即她看到了妹妹后面身形挺拔的男同志,心下了然,这位应该就是妹妹的对象了。 夏宝珠刚才差点忘了宋渠,正要给他们介绍,就见小宋同志笑着开口喊道:“姐,初次见面,我是小夏的对象,宋渠,叫我小宋就好了。” 夏宝珍愣了下,随即含着笑,“哈哈,百闻不如一见,你好啊,小宋,有空来家里坐坐。” 夏宝珠看人家俩人大大方方打招呼,丝毫不用她操心,甚至宋渠连姐都喊上了,也顾不上打趣了,拉着宝珍同志到旁边盘问。 “姐,刚才和你走一块的是谁?那个王旭东?” “是啊,你这周太忙了,我还以为你没听到我们讨论相亲的事儿呢。” “我早上起来听大嫂说的,你们就在公园看了一上午报纸?人你觉得咋样?” 夏宝珍觉得有点好笑,“你还操心上我的事儿啦?还行吧,就是他现在没个正经工作,要是他爸妈能给他把工作解决了,我觉得还成,他家压力挺小的。” 在大马路上详细唠这个也不是个事儿,夏宝珠只能叮嘱她,“这事儿我觉得可能有猫腻,你想啊,他爸妈都是国家干部,他还是高中毕业,他家就他一个儿子,怎么着不得给他解决工作? 所以有很大的可能是,他高中毕业就工作了,但是因为某些原因丢了工作,说不定这事儿有猫腻,咱谨慎起见让咱爸妈先找人打听清楚,你再考虑要不要继续进展。” 上次她和老林聊到在团结街道当街道办主任的沈姨,老林同志才知道王旭东他妈是团结街道的副主任,估计这会儿也没打听出啥干货。 夏宝珍是性格温和不是傻,她在这年头能考上中专在林业局当技术员,智商是在线的。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二伯母之前说这王旭东高中毕业后就想跟着他爸进财务局,一直等机会就耽搁了。 我回去先让咱爸妈托人打听打听,你是要和小宋去吃饭吧?你们快去吧,没打听清楚前姐是不会让媒人带他来咱家的。” 说完宠溺地摸了摸她头,她有时觉得妹妹还是那个臭屁娇气的妹妹,有时又觉得妹妹退婚后一夜之间长大了,懂事了。 第41章 军代表同志的布票从哪里来 “呼!解决!我家宝珍还是很乖的,能听进去人话。” 宋渠稀奇地看了她一眼,“小夏同志,你像是当姐姐的,还是说咱俩搞对象,你姐也这么操心你?” 夏宝珠腹诽,可不就我是姐姐,我实际比人家大四岁呢,宝珍同志听咱俩谈对象,除了吃瓜还是吃瓜!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军代表同志一眼,“小宋同志,你很能屈能伸啊,宝珍同志比你小两岁,你这声‘姐’叫得一点磕绊都不带打的。” 周末的电车上人很多,这个时候就没人管男女同志的社交距离了,宋渠压低声音往她耳朵边凑了凑,“你都答应和我结婚了,别说叫姐了,就是跟着你叫爸妈我也心甘情愿。” 夏宝珠被耳朵边低沉的声音搞得小心脏酥酥麻麻的,她一本正经地和他拉开距离,正气凛然地提醒:“军代表同志,不穿军装也别忘了你是军人啊,注意你的言行举止!” 宋渠看着她几秒变红的脸蛋,轻笑了两声。 第一次见面,小夏同志在马车上正襟危坐紧握他手,又被马车颠簸到生无可恋的有趣模样,像是一张彩色相片印在他的脑海里。 当时看到她红扑扑的脸,他还以为她是在发烧身体不舒服,后来他知道了,小夏同志白皙娇嫩的脸蛋很敏感,她吃碗面都能吃到脸红,喝面汤亦然...... 夏宝珠哼笑着看了他一眼,找回场子,“看来叫姐也不难嘛,宝珠姐姐等你开口。” 宋渠打量了她两眼,还是搞不清小夏同志这是什么癖好,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 * 之前宋渠说饭店名字她没太注意,到了北福酒楼她才反应过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小宋呀,你心眼儿不少,这不就是你之前推荐的你家附近的馆子?” 宋渠带着她往里面走,“好吃就行了,你这姑娘怎么连着饭店的位置都要挑。” 夏宝珠哼哼两声,越熟越腹黑了! 她翻着油印纸手写菜牌问,“你的肉票打哪儿来的,咱上上周应该都用差不多了吧?要不我就点一个溜腰花吧,再配个素烧茄子。” “你点你的吧,肉票足够,还有张水产票可以点条鱼,我之前没对象的时候总支援他们,轮到我了也该还我了。” 夏宝珠深觉好笑,给他表现的机会,“同志你好,那就要一份溜腰花,一份酸菜鱼,一份素烧茄子,两碗米饭。” 宋渠补充,“同志,麻烦溜腰花做辣口,多谢。” 那服务员看他们直接点了三个菜,皱了皱眉头,吊着眼打量了他们一圈没再多说什么,拿出复写纸直接开票,把第二联和第三联递给宋渠,让他先去收款台付钱和票证。 这年头在稍微气派点的国营饭店吃饭,都是服务员餐桌点餐制,要是顾客点多了还有可能被服务员批评教育,连着墙上都写着“禁止殴打顾客”,可见她们的地位。 而且这会基本是平均每人一盘菜,也就是两个人点三个菜的话,有一定可能会被批浪费食物...... 点完菜服务员会当场开票,第一联是送后厨按票做菜的,第二联是给收款台凭票付款的,第三联是给顾客的取餐凭证。 宋渠从收款台拿着盖了红章的收据交给服务员后,她才拿着收据去后厨安排了。 他没坐下,顺势撑着桌子问:“小夏同志,要不要喝散啤?有黄牌和绿牌,绿牌的口感又淡。” 夏宝珠眼睛一亮,站起来就要跟着他去打散啤,她对这年头的啤酒还挺好奇的。 “当然啊,可以来一碗,我要黄牌!” 这年头散啤是用大木桶装着的,放在收款台里面,收银员收了钱和月度酒票后拿着搪瓷盆从桶中舀出来半盆倒粗瓷大碗中,她瞧着有个三四百毫升的样子。 宋渠刚端着两碗啤酒放下,就见对面的姑娘俯身喝了一口,随即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他忍不住感叹,“不仅爱吃?也爱喝喝酒?啤酒?白酒?果酒?你才成年多久,就迷上喝酒了。” 夏宝珠腹诽,十九岁也没耽误你老牛吃嫩草啊! 三岁一个代沟,大四岁放后世都有代沟了。 不过要是在后世,二十三岁还是小年轻呢,她二十五了都觉着自己还小,可这年头,二十三岁基本都当爸当妈了,也就读完大学的结婚会晚一些。 所以军代表同志偶尔腹黑,大部分时候还挺稳重的,就怎么说,她经常会忘了自己十九岁,也忘了对面这位二十三岁...... 她眨眨眼一本正经说瞎话,“没有,别瞎说啊,我就是渴了。” 宋渠被她逗笑,和一本正经的革命战友过日子也能过,可他觉着小夏同志这样的姑娘更有趣,就是他的肉票确实有些告急了,今天晚上送了这姑娘,他还得回家一趟...... 夏宝珠也想到票了,虽说已经穿来半个月了,但她还是不适应,经常被各种票眼花缭乱到。 比如刚才这顿饭,宋渠就给出了粮票、肉票、水产票、油票、啤酒票,油票是因为她点了素烧茄子,这道菜费油...... 她这个习惯了大手大脚的人看到给出去的票证,眼皮都有点抽抽,“咱不能这样吃下去了,等下周你要是想和我一块吃饭,咱就吃食堂吧! 咱厂食堂的饭也不错,今年比前两年好太多了,好像最近还有油炸小黄鱼呢,有需要庆祝的节日咱再下馆子。” 宋渠想了下掏出一个皮质票夹,掏出一叠票递给她,“这是布票和工业票,你可以用来给自己做新衣服穿。” 夏宝珠睁大眼睛,“你从哪儿拿来的!你自己攒不了这么多吧。” 宋渠清了清嗓子,“我每个月布票不少,就是都拿回家了,以后发了直接给你,你就放心用吧,不够我再去找人换。” 他凑近把声音放低,“我什么时候能上你家门?你都答应要和我结婚了,不能耍赖皮吧?” 第42章 爱俏的小夏同志 夏宝珠充满怀疑,这布票都够她做两三身新衣服了,可宋渠昨天才求婚,他还没机会回家说结婚的事情,肯定也不是和她搞对象之前就拿的,他一个孤家寡人,拿一堆布票干啥。 所以这布票应该是他出差前回家拿的。 她一言难尽地吐槽:“你居然回家偷拿票!军代表同志,这行为很不值得提倡呀!”主要这玩意儿在这会太金贵了,这么一沓...... 宋渠摸了下鼻子,“我妈知道的。”美云同志虽说心疼了些,但这些票确实是过了明路的。 “下午把你送回家,我就回家和我爸妈提咱要结婚的事情?” 隔了一秒就追问:“嗯?” * 夏宝珠她有那么点恐婚,就那么一点点点点。 因着她亲爹亲妈扔下她离婚又双双火速再婚的壮举,所以她上辈子搞对象没那么走心,两次谈恋爱离结婚都很遥远。 但她从这俩不靠谱的爹妈手里能抠不少钱,从小到大其实也没怎么受委屈,所以她的恐婚就那么一丢丢。 可这是六十年代,不是八九十年代,她只能在工作上踏踏实实奋斗,她没有那个本事一两年就当上万人国营大厂的厂长副厂长,她甚至连厂里的宿舍都申请不了! 这个时候她垂涎美色的军代表同志又恰巧对她有那么些意思,而她早就分析过利弊了。 于是她丝毫没有抵抗的想法,就这么顺其自然地答应了他的求婚。 何况他对军代表家的厕所也很向往,现在还好,等到了冬天,零下二十度再半夜出去上厕所,她真的受不了这个罪啊。 她在老夏家没受什么委屈,老夏家人,哪怕是王增娣都不敢惹她,但老夏同志的呼噜声真的太响了! 再加上,宋渠很尊重她,这个是最最重要的。 但真太快了! 满打满算他们才认识两周啊,搞对象的十几天里,这男人就出差了六天,她醉了! 盯着面前男人长睫毛下深邃的眼睛,她即将说出口的话拐了个弯,“好呀!你和他们说吧,但我最近工作真的太忙了,上班日肯定是不行的。 下周日你来我家吧,下下周日我去你家,让父母商量好日子我们就结婚,晚点回家我也会和我爸妈说的。” 等选好日子,他们就又相处了一段时间啦! 宋渠被莫名的求生欲控制,到了嘴边的“这周末我上午去你家,你下午来我家,我爸妈不讲究,下午也能来家里。”被他吞了回去。 他笑着点头,“我爸妈催我结婚两年了,自从我毕业后就开始了,之前让部队的领导给我介绍,到了269厂让杨团长给我介绍,在他们嘴里我像是已经三十了。 我相信他们知道这个好消息会很高兴的。 我爸宋正德同志是老红军,有点古板爱说教,你到时候随便附和两句,他知道你没兴趣就不说了。 你和我妈齐美云同志应该能聊到一块儿,我妈也爱俏,她一定很感兴趣你的睫毛是怎么变卷卷的。” 夏宝珠嘴里的啤酒差点喷出来,努力咽下去后娇嗔着抱怨,“麻烦这位同志在别人喝酒的时候能不逗人么?爱俏咋啦!女同志爱美那是对美好生活的追求。 至于卷卷的睫毛,你以后会知道的。”在这年代,爱俏的她确实尽力了。 宋渠笑着点点头,“美云同志还会自制抹脸油和香粉,胭脂她都自己做,我两个嫂子对这些兴趣不大,等你来了我们家和她捣鼓这个,她也算是有伴儿了。” 夏宝珠眼睛亮了!她都感兴趣啊! 等她学会自己做,她再也不用抠抠搜搜挖雪花膏啦!还要面对宝珍谴责的眼神,因为宝珍同志受不了她挖雪花膏抹脖子...... 他们俩凑一块儿话还真不少,等开始上菜,夏宝珠的啤酒都下去半碗了。 她夹了一块儿溜腰花,脆嫩爽口,不过顶多是微辣,能尝到胡椒的的辛香,配着啤酒真是这时候顶级的享受了。 宋渠看她吃得开心给她夹了块鱼肉,“他家的酸菜鱼有时候是鲤鱼有时候是菜鱼,你尝尝,挺鲜嫩的。” 说着他又诱惑道:“你之前不是说你想吃铜锅涮羊肉?我打听了下北轩酒家有,但是他家夏季不供应,每年十一月开始供应到次年二月,到时候咱们去吃。” 夏宝珠吃着爽口的酸菜点头,不过她说的不是铜锅涮肉呀,她说的是重庆老火锅! 不过铜锅涮肉也行......这年头能吃上一顿羊肉火锅,估计得花她半个月工资。 而且她也不知道重庆老火锅这时候有么? 正当她要感慨军代表同志也被她带成吃货的时候,有一道震惊的声音插了进来。 “宋渠!好哥们!真是你啊,我就说你上次回家问我打听这些饭馆干啥!原来是带女同志来吃饭!不对劲儿!果然不对劲!” 夏宝珠看过去,就看到差不多年龄的两男一女,还有个瞧着八九岁的可爱小女孩,神色都很震惊。 宋渠无言地扯了下嘴角,这都能遇到,看周围人都在看他们警告到:“大山,注意你的言辞。” “这位是我对象,夏宝珠同志,我俩快结婚了。” “宝珠,这是我发小丁敬山同志和章玉书同志,你跟着我叫他们大山和课本儿就行,这位是大山的妹妹丁行美同志,这位是课本的小妹章玉文同志。” 夏宝珠拼命憋笑,救命啊,怎么会有人的外号叫课本啊! “你们好啊,我叫夏宝珠,幸会。”说出口的话都带着笑意。 不过宋渠在外人面前一向正经的不行,走路上都叫她小夏同志不叫宝珠,现在给他朋友介绍居然这么亲密?有点猫腻呀。 听说他快要结婚了,四人的神色更愕然了,一时嘴巴张张合合都没问出什么,章玉书笑着和她点了点头,拉着三人去座位上了。 夏宝珠这才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救命啊,小宋同志,你外号叫啥?怎么会有人被叫课本啊哈哈哈,好噩梦啊。” 宋渠被她感染,眼底都带上了笑意,“课本的父母都是老师,给他起的名字很有文化气息,从小学他就被叫课本了。” “你呢?你有没有外号。” 宋渠边给她往碗里夹鱼边一派淡然回答:“没外号没小名,我名字不好取外号,上学的时候他们从我名字里头强行拉出来个木,给我起了个木头,这外号压根和我扯不上关系,叫了两天他们就索然无味了,家里人就叫我小渠。你呢,你的名字好像容易被起外号。” 夏宝珠想到她的小名,果断摇了摇头,小宝什么的,太羞耻啦! 第43章 可是那个姐姐笑起来好好看! 丁行美怔怔地看着满脸带笑的宋渠,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他。 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章玉书八卦地打听,“哎,大山哥,啥情况啊!前段时间咱才吃过饭,宋哥没对象啊!” 丁敬山也好奇啊!他啥也不知道啊! 这怎么突然冒出来一个结婚对象。 看了眼难过的妹妹,他无奈道:“上周他回家吃饭就专门找了我一趟,问我哪里能吃铜锅涮肉,我和他说现在才八九月份哪有人吃这个,热死了! 宋渠又向来不太在乎这些吃喝,我给他科普了一圈饭馆儿,要是平时他早不耐烦了,那天听我叨叨了半天!当时我就觉着不太对劲儿......” “可就算是搞对象,这结婚也太快了!” “说不准是组织上介绍的,组织上介绍的都快,我们办公室还有一周就领证的。” 章玉书摇摇头,“不一定是组织上介绍的,去年听我妈说过,美云姨让宋渠哥的领导帮他介绍对象了,见了两个就不见了。” 章玉文萌萌哒地感叹:“可是那个姐姐笑起来好好看,和宋渠哥哥太配啦!” 章玉书尬笑着看了丁行美一眼,默默捂住了自己妹妹的小嘴儿。 * 看了眼小夏同志美美饱餐后满足的样子,宋渠问她意见:“我过去和他们打个招呼,你等着或者陪我过去都可以。” 夏宝珠虽说不是社牛,但更不是社恐,打个招呼而已,“我陪你过去,都是你朋友我有什么可扭捏的。” 宋渠笑了笑,他就喜欢小夏同志这样。 看着他们并肩走过来,丁行美不愿意但不得不承认,他们两个看起来真的很登对,容不下旁人的那种氛围让她难以描述,但喉咙一片酸涩。 宋渠过去揉了揉章玉文的头,“你们慢慢吃,我俩下午还有事,先走了。” “各位以后有机会碰呀,我们先走啦,行美,咱们差不多年龄,以后有机会一起玩哈。” 丁行美看着她开朗友善的笑,胡乱点头应了应。 * 刚才打招呼的时候夏宝珠就注意到丁行美了,这姑娘笑容有点牵强,一步三回头的,她心下了然。 不过每个人都有被爱的权利,也有爱人的权利,人家小姑娘又没干啥,她先着急跳脚也是大可不必。 先释放善意是她的为人处世之道。 她都没和宋渠讨论这事儿,也没问他知不知道,毕竟宋渠知道她退婚也没叽歪什么,她享受这种相互尊重相互信赖的感觉。 她退婚的事情上,宋渠但凡有裹小脑的发言,就是他再俊她也吃不下去,影响食欲。 现在这样就很好。 等看完电影出来,她的心情沉重了不少,他们看的是一部西藏题材揭露旧西藏农奴制度黑暗性的故事片,她这人的心情还是挺容易受影视剧影响的。 六十年代的电影大部分还是很压抑的。 见她耷拉着眉眼,宋渠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又很快放下去了。 夏宝珠想到这个就觉着好笑,都谈婚论嫁马上见双方父母了,他们俩做过最亲密的事还是那个抱抱。 知道宋渠送了她还要回来省军区这边就让他别折腾了,反正她下了车就直接回家了。 目送小夏同志上了电车远去,宋渠抬步往家走去。 刚进家门,就听到客厅里有人在讨论他要结婚的事情。 “怎么没有!我家大山和小美亲耳听到的!章家小子也在,你说说你,人家都要结婚了,你这当妈的还被蒙在鼓里呢!” 听到门口传来的声音,三人齐刷刷望过来,看到是当事人,神色都有些尴尬。 * 王红燕看闺女回家后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出来了,又心疼闺女又埋怨宋渠没眼光,自家儿子还在那里说风凉话。 “人家宋渠一直就当咱家行美是邻家妹妹,发小的妹妹,你自己成天胡乱想一通,这会儿说这话就没必要了。” “你别去人家家里挑拨离间啊,本来没什么,再给咱家行美找个好人家不就行了,这大院又不止宋渠一个大学生,你要是搞得我们兄弟没得做,我就不回家了!” 王红燕她是越听越来气,梗着脖子就来给齐美云通风报信了。 “美云!你家宋渠谈对象了你不知道吧!” 齐美云顿了下,“红燕,你也知道啦?宋渠上周回家吃饭和我们说了。” 王红燕被噎了下,又强撑着翻来覆去说了半个多小时宋渠要结婚了,带着对象都到家附近吃饭了,也不说进来坐坐云云。 宋渠放下钥匙一脸平静地先去洗了个手。 出来后他笑着打了招呼,扯了扯嘴角问王红燕,“燕姨,我也算是您看着长大的,怎么着,您这是不盼着我结婚啊?” 王红燕哪敢说这话啊,她男人没人家亲爹级别高,儿子还是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她转了转眼珠子,“哪能啊小渠,我是怕没你爸妈的把关,担心你这结婚的事儿是不是太草率了。” “这就不劳烦您操心了,我对象是组织上给我介绍的,人漂亮性格好工作能力强,她工作上的成果都要在全厂推行了,组织上已经帮我把过关了。” “妈,我今天回来就是要和你们说我俩结婚的事儿,上周回来没说是因为小夏比我小四岁,人家不着急结婚,我当时正争取呢。” 齐美云眼神发亮,居然是真的! 她小儿子这是终于铁树开花了? 对门的苏新月咧着嘴拍了下手,“这是喜事儿啊!美云,你这心里头的大事要解决啦!小渠,苏姨就等着吃你的喜糖了啊。” 说完就拉着还要再说什么的王红燕走了。 听到门被关上的声音,齐美云再也按耐不住,“儿子!你真要结婚了?” 见宋渠点头,她先是惊喜又有些踌躇,“这是不是太快了?你上次回家扫荡咱家的票就是给人家姑娘的吧?” 宋渠神色莫名,“这哪里快了?” 他还嫌慢呢。 齐美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了,小儿子二十三岁了没个对象,她着急得不行,有了对象又上赶着结婚,她心情略微复杂。 第44章 齐美云的浪漫课程 平复了下老母亲复杂的心情,齐美云饶有兴致地问:“小渠,那你说说这位小夏的情况和家里的情况,家里是什么成分?家庭情况是否复杂?” 宋渠知道美云同志的德性,把能说的挑着说了些,重点强调,“妈,小夏家是根正苗红的工人家庭,要是你们想让我继续打光棍那就拖后腿吧,反正人家小夏也不急着嫁给我。” 谁知听他说完后齐美云不酸了。 她恨铁不成钢地戳了他两下,“你们三兄弟都毁在你们大老粗爹的手上了! 明明是从我肚子里生出来的,从小也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们带大的,偏偏你们三个都跟了你们犟种爹! 本来看你长得最俊心眼子最多,从小接受我的熏陶,还以为你能得到点我的真传! 没想到你也是个木头桩子! 我就是这样在你爹这个大老粗手里受了一辈子委屈! 浪漫是一点没有的!体贴也不够! 人家姑娘跟了你也是倒了霉了!向人家小姑娘求娶这么重要的事情,就出差回去在车间外头张张嘴就好了! 怪不得人家不着急和你结婚!这是对你不满意了! 昨天刚答应了要和你结婚 ,谁要和你去吃溜腰花啊,溜腰花啥时候不能吃?啊? 你今天该带人家去江畔的俱乐部西餐厅吃饭! 而且求娶是要信物的!你要送人家姑娘礼物作为你们的定情信物,等以后老了拿出来看看多浪漫啊! 我真是一肚子墨水对着你们三个木头桩子无处发挥!气死我了!” 齐美云机关枪一样朝着亲儿子突突突扫射了几分钟,甚至深吸了几口气。 宋渠越听越是僵住,要不是他妈说这些,他甚至不知道他这么过分。 他好像真的忽视了很多,至今除了带小夏同志吃饭,就只送了她个话匣子,小夏同志的手腕上都没手表能看时间,也没有属于自己的车子,经常要走着上班。 看到小儿子脸上懊恼的神色,没有像他的两个哥哥一样满不在乎,齐美云点点头,还算孺子可教。 这孩子不愧是回家给对象扫荡布票的选手,不算太差!能救! 哪怕是在家里,她都压低声音引导道:“小渠,苏联小说你又不是没看过,虽说里面讲求婚大多是阶级和利益的交换,个人和时代的冲突,但你可以参考好的方面啊! 要是小夏和你大嫂二嫂一样不在乎这些还好,如果她是个追求浪漫喜欢浪漫的姑娘呢? 你就该满足她!一辈子就结这么一次婚! 我和你爸当初草率地领证结婚,我记了一辈子,他当时哪怕能请我吃顿饭呢!” 齐美云不吐不快,一股脑控诉了十几分钟对大老粗的不浪漫有多么不满,才口干舌燥地停下来。 宋渠从小就听美云同志吐槽老宋不浪漫没情调,听了二十来年,但他不知道情调为何物,老宋是没情调,但对美云同志是偏爱的,他家吃啥都是美云同志先动筷子,要不老宋就要皱眉。 可现在或许是因为他搞对象了?情弦开窍了?他一下理解了美云同志的抱怨,她记了这么多年,就是当初草率地领证让她真的耿耿于怀了。 或许在美云同志还没结婚的时候,就有对结婚的诸般想象,但被组织上介绍给老宋后认识没两天就火速领证了,让她曾经的美好想象落空了。 哪怕后来跟着老宋过的日子是幸福的,对老宋的爱也是真的,但当初受到的委屈也是不做假的。 而且小夏同志上次收到他给的话匣子眼睛亮晶晶的,说明她也是在乎这些的! 想到这里他抱了抱美云同志,笑着安抚她,“妈,下次你要是再骂老宋不解风情,我就是你的第一马前卒!指哪我就打哪!” 齐美云笑着打了他一下,“那你们现在是商量好了?你这周末去小夏家,下周末来咱家?” 宋渠点点头,求婚是要求的,定情信物也要送,但结婚进程他也不想耽搁,“咱市区哪里能买到戒指?我也不用参考苏联小说,民国流行的西式婚礼定情信物就是戒指,小夏没手表,咱家有没有手表票?” 齐美云剜了他一眼,“你倒是会要!手表票我们帮你换一张吧。你好不容易有个对象,我们也要支持你笼络笼络人家小姑娘。 金戒指就别想了,这是国家的战略储备,银戒指要在单位开了结婚证明后去国营北祥银店买,只能买个细细的素圈,要是咱家自己有银就可以拿着旧银去加工,不过咱家没有呀。” 宋渠犹豫了下,没开口解释他知道哪里有旧银,“银戒指你就不用管了,手表票你们帮我问问吧,钱我自己出。” “你大哥二哥结婚我们都出了一千块钱,这里面包括五百块的彩礼和五百块的结婚资金,你可以用这五百块钱给小夏买块手表,再看看小夏需不需要缝纫机或者自行车选一样。 除了这些,时下需要准备的‘三十六条腿儿’和做新衣服的布票我们都会准备。 你那宿舍一些腿儿是有的,就没必要再做,多了也放不下,缺的腿儿给你们补上,旧床你到时候搬到书房,主卧用新床。” 看这小子思绪都不知道歪到哪里去了,耳根都红了点,她嫌弃地拍了一巴掌:“都怪你把家里的布票都拿走了!我攒了半年啊,我最近就开始看看好日子,再问问你大嫂二嫂那边有没有布票。” 宋渠低笑了几声,“没事,早给晚给都一样,就当提前把布票给小夏了。” 齐美云无语,“你少给我去瞎说啊,之前的给人家就给了,咱们家换点布票还是不难的,下周六晚上下班你回来吧,上门的礼品我给你准备好,到时候一准儿让你老丈人、丈母娘满意!” 她想了想安排道:“等你俩都上门拜访过后,我和你爸要约小夏的父母见面吃饭,正式商议你们的婚事。 虽说现在结婚讲究一个朴素简单,咱们家不宜高调,不过该有的流程咱们还是得有,你有不懂的就回来问,不要自己瞎作主。” 第45章 老夏家的老黄历 因着美云同志的提点,宋渠觉着他老妈特靠谱,耐心听她讲了半天怎么讨姑娘欢心。 齐美云看他听得那么认真,态度那么好,内心又欣慰又酸涩。 心情复杂极了! 她内心正天人交战着,就见老宋同志屁股后面跟着二儿子和小孙子回家了。 她马上调转枪口,“老宋同志,你落后了!咱家小渠要结婚了! 看看人家小渠,为了讨媳妇一下午搁我这儿取经,看看你们,饭都喂嘴巴里了都不知道嚼两口。” 说完她气呼呼坐沙发上抱臂翘起了二郎腿! 宋正德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不解风情地说:“我三点多才出门,那时候宋渠还没回来,哪里就一下午了。” 齐美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对牛弹琴。 看他们一直扯有的没的,宋海慢半拍惊呼:“神马!弟,你要结婚了? 和谁啊,除了咱大院儿的大黑,你还亲密接触过别的女同志?” 大黑是他们大院儿门房大爷之前养的一只母狗,后来被收编了。 “嗯,所以你以后不要再给我介绍对象了,是单位组织上介绍的女同志。” 宋正德讶然,他刚才压根就没信他媳妇嚷嚷的话,以为她又变着花样催着他解决小儿子的终身大事。 可见宋渠这小子不像开玩笑,这就出乎他意料了,“小渠,你来书房一下。” 宋海的儿子宋国兴就要追着跟进书房,被宋海大手抓住屁股蛋吓唬,“你小叔进去是被打屁股的,你跟着进去凑什么热闹!” “爸爸!你坏!就算你被打屁股蛋,也不可能是我小叔被打,放开我放开我!” “宋国兴!我看你是皮痒了,远香近臭是吧,我是你亲爹,还比不上你小叔了?” 宋国兴撅着嘴不理他,跑到自己奶奶那里讨糖吃,“奶奶,我想吃一颗橘子糖,就一颗。” 齐美云拍拍他肥嘟嘟的小屁股蛋,“乖乖坐这儿,一会儿走的时候给你两颗!” 谁知小胖墩想了一会儿摆摆手,“不要,这次吃一颗,明天来再吃一颗。” 宋海嗤笑一声,“心眼儿比你小叔还多,拿两颗怕分你姐吃一颗吧? 回去我就告诉她!你背着她吃独食,连颗糖都舍不得给她带回家,看她怎么收拾你!” 被姐姐支配的恐惧涌上心头,哇地一声,小胖墩哭了。 听着外面连绵不绝的哭声,书房里的俩人也聊不下去了。 宋正德站起来拍了拍面前这小子的肩膀,“婚要结,工作也不能落下,思想上要时刻绷紧一根弦,和小夏共同进步!” 宋渠无奈地看了老宋同志一眼,他就知道,该来的思想教育早晚会来的。 * 夏宝珠在电车上神游突然想到一件事情,她和腾飞已经退婚半个月了,她奶奶还没进城折腾肯定是因为还没得知这个消息。 不过宝珍同志今天相亲,她估摸着这便宜奶奶是知道的,说不准最近两天就又要来折腾了。 到时候要是知道她的婚事黄了,宝珍同志的相亲也黄了,这老太太估计要气晕。 她就指望着城里几个孙女的婆家能拉拔下她的宝贝孙子。 这个宝贝孙子不是无所事事的夏长安。 而是夏大伯家的两个儿子,夏奶奶从小带到大,现在还生活在一块儿的宝贝孙子。 老夏家有兄妹四人,夏大伯夏用元,元宝的元,和夏奶奶生活在小柳村。 他有两个儿子三个闺女,儿子都娶媳妇了,闺女也都出嫁了。 夏二伯夏用文,他媳妇是团结街道办的干事闫桂花,也是给宝珍同志牵线搭桥的媒人,他们有三儿一女。 老三就是夏宝珠的便宜爹夏用武。 老四是夏宝珠的姑姑夏用妹。 看这个名字就知道了,名字都这么草率,在家里能过什么好日子,嫁到了小沟村。 林春兰和小姑子的关系还不错,据林春兰所说,她姑夏用妹嫁到山沟沟里,比在自家的日子过得舒服多了。 按理说两个弟弟能在战乱年代进城讨口饭吃,夏用元作为哥哥,更是有可能站稳脚跟。 奈何当时夏用元被鬼子吓尿了裤子,鬼子进村抓劳工的时候,他宁愿东躲西藏饿死也不愿意进城被打死。 于是夏用文和夏用武就被抓走了。 两兄弟一个被抓去满洲机器株式会社当厨房帮工,一个被抓麻袋厂当了搬运工。 一个每天洗菜洗碗十几个小时,一个搬布搬燃料桶十几个小时。 就这么熬过来了。 夏用武偷师学艺从小工到帮厨再到建国后熬成了厨师。 夏用文所在的麻袋厂建国后改制成了染纱厂,他现在是国营染纱厂染布车间的一名小组长。 建国后看两个弟弟都成了城里人,端着体面的铁饭碗,夏大伯悔不当初。 夏奶奶也拍断大腿。 林春兰私下还说过,多少人死鬼子手里,就夏用元那两下子,进了城讨饭吃够呛能活命。 可夏奶奶不甘心啊。 两个儿子都成了城里人,就她的长子被留在了农村。 因着夏爷爷救了腾爷爷一命,她还让腾家给安排过工作,不过腾爷爷没什么门路,腾厂长可不是什么好拿捏的,哼哼哈哈安排了好几年就没下文了。 夏奶奶气个半死。 不仅她的长子,她的长孙都在村里种地,夏用元的两个儿子是老夏家孙子辈里年龄最大的两个,让她看着两个宝贝孙子在村里受苦,别的孙子孙女却在城里吃香的喝辣的,比杀了她都难受。 于是这主意就打到了在城里的三个孙女身上,夏宝珍,夏宝珠,夏宝金! 夏宝金比夏宝珍小一岁,比夏宝珠大一岁。 是她二伯母闫桂花生了三个儿子后生出来的闺女。 一看你家闺女能叫宝珍?那我家闺女也是大宝贝,我家闺女要叫宝金! 这金贵的名儿就是这么得来的。 想到这里,夏宝珠突然豁然开朗,不对啊! 这王旭东要是没问题她就不叫夏宝珠! 她二伯母闫桂花多精明的一个人呐,要是想攀上自己领导,领导不仅家里条件好,儿子还优秀,她干嘛不留给夏宝金! 第46章 得了羊癫疯一样 她这二伯、二伯母可比夏用武和林春兰两口子精明多了。 就冲着夏用武每个月要上供给夏奶奶二十块钱,而夏用文只需要上供十块钱,就说明人家不是什么傻子。 她这二伯家也是双职工家庭,夏奶奶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这年头的十块钱呐,可不是小数目。 能哄着夏奶奶少要十块钱,就已经是能人了。 话说回来,她这便宜大伯一家子虽说生活在农村,可条件绝对是村里数一数二的。 在村里挣着工分吃着大锅饭,每个月还有两个弟弟给的三十块钱,比她的工资都多了。 这年头一个工人的工资就能养活一大家子了。 这一家子在村里生活,说白了也不需要花什么钱,说不定现在比她家的存款都多...... 她倒是没打算管这种闲事,老夏同志和他亲娘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人家愿意拿一半工资尽孝心养兄弟,她这个芯儿都换了的便宜闺女就别多管闲事了。 里外没欺负到她头上...... * 回到家已经快六点了,林春兰也加班回家了。 夏宝珠没绕弯子,清了清嗓子,“老夏同志,老林同志,请你们进来一下,我有重要的事情和你们说。” 夏宝建飞速响应:“二姐,您有什么吩咐啊?直接安排给小的就行啦!” 然后他就被夏长征皱着眉头教训了。 “小小年纪怎么说话呢?堂堂男子汉没点男子汉的气节,为了几口吃的看你那熊样儿吧!” 夏宝珠憋笑,这样的场景和对话她都旁观了好几场了。 老夏家这三个儿子,性格差别太大了! 尤其她的便宜大哥夏长征。 刚开始她觉着这就是个安静内敛的老实人,后来发现他严肃古板还挺能碎碎念,再后来发现林春兰冷不丁冒出的毒舌他也是学到了部分精华的。 而且最好笑的是,大嫂叶琴很惧“内”! 叶琴最怕的就是她男人夏长征长篇大论讲道理。 有次夏宝珠从他们门口路过,听到叶琴压着声音但还是很绝望地吐槽,“别人家的男人拉着媳妇大白天钻被窝要干啥我是不知道。 反正我知道肯定不是讲大道理!放过我吧!求求你了!” 夏宝珠笑喷,没忍住发出了声音,屋子里顿时就安静了。 然后叶琴就又被拉着讲道理去了...... 看老夏老林两口子一脸莫名地跟着进来,夏宝珠直接甩出一个炸弹级消息。 “我和宋渠也处了一段时间了,我俩很投缘,我想让宋渠下周日来咱们家!算是新姑爷正式登门拜访吧!” “啊!闺女,这是不是太快了?” 夏用武瞪着眼睛,没胡子都快被他吹起来了。 夏宝珠认真地解释:“你们看啊,别人相亲完之后一周见一次都算多了吧?” 看夏用武不情愿地点头,她继续道:“可我和宋渠之前就认识,通过组织上介绍相亲后,我俩每天都一块吃饭,是不是比别人处对象见面频繁很多?” 夏用武再次不情愿点头,这小宋看着稳重正经,实则一点也不克制! 刚和他闺女处上对象就天天把他闺女拐出去吃饭,亏他当时还替他说好话呢! 搞了半天也是个毛头小子。 “那不就行啦?下周日他来咱家,再下周日我去他家,等你们家长见面再选出结婚的好日子,我俩又吃了不知道多少顿饭了,见了家长过了明路,别人也不会说闲话了。” 这个其实也是她考虑后答应宋渠下周就上门拜访的原因。 要不他俩搞着对象,难免有知道她和腾飞退婚这事儿的人遇到他们,到时候再瞎编排、瞎猜测也是麻烦事儿。 不如在组织上和家里都过了明路,别人问大大方方说就行了。 林春兰细细瞧着她的神色问:“这事儿是你提的还是小宋提的?” 夏宝珠还能不知道他们的心情,闺女嫁人,内心总是复杂的。 于是投其所好道:“当然是宋渠了,我本来没打算这么快结婚的,但宋渠提了好几次。 上周就把我俩处对象的事情告诉他家里了,还回家拿了一沓票给我。 人家多真诚啊,我俩也合得来,我就觉着先见家长也成。” 说完她拿出一沓票,“这些基本都是布票和工业票,这布票能做两三身衣裳了。” 林春兰无言,小宋出手大方,她闺女从小就不知道节俭为何物,这俩人凑一块每个月挣多少工资都不够霍霍的。 听说是宋渠急着结婚,林春兰的脸色好看了些,“这些布票先不要用了,他把家里的布票都拿了,你们要是结婚再让人家家里买布给你做衣服就不合适了,到时候就用这个票吧。” 夏宝珠倒是对这个无所谓,攒着就攒着吧。 她家倒是有台缝纫机,是老林同志五十年代被评为市劳模的时候组织上奖励的缝纫机票,花了125元的前进牌缝纫机。 这年头但凡家里有三转一响中的一个,都了不得了。 老夏家能同时拥有缝纫机和自行车,老林同志功不可没。 就这样都要被夏奶奶经常叨叨对家里没付出...... 夏宝珠本来以为和打算盘一样,只要原主会,她就会!就是她的手艺! 结果原主最擅长的做衣服,她一成没学上! 一踩到缝纫机上,手和脚就像是得了羊癫疯一样,抖个不停,协调不了一点。 别说做出成品衣服了,就是走针脚她都走不起来...... 前段时间宝珍同志拿着她送的布做衬衫,设计上她指指点点半天提了不少意见,甚至让宝珍同志稍微收了一点点腰身。 但行动上她是动也不敢动,这个太容易露馅儿了! 不过只要她不当着家里人的面儿用缝纫机,就不用担心了。 至于不用缝纫机家里人会不会觉得奇怪,答案是肯定不会...... 因为原主就是想一出是一出,所以她之后指挥着宝珍和叶琴做衣服,也很合理。 凶巴巴点就行了...... 第47章 玻璃耗子琉璃猫 林春兰沉吟了一会儿,“我和你爸尊重你的决定,和腾飞的婚事上就能看出来我们的眼光也不怎么样。 你们自己挑吧,反正你爸也去过小宋那儿了,对他印象挺好的。” 夏宝珠挑挑眉,这年头有几个家长会反思自己? 老林同志真的是这年头最尊重孩子的那种家长了吧? 她的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工作上了,在家里主要把握大方向,这是好事。 偶尔也有点弊端,比如宝珍的事情,要不是她穿越过来,宝珍同志的事情可能就那么定了。 但这不怪林春兰,是谁规定女人要样样行,样样精的,夏用武同志不也没发现! “妈,我这边您二位放心吧,组织上敢做这个担保,就说明宋渠至少品德是过关的。 但我姐那边的事儿,她回来和你们说没?” 林春兰点点头,“说了,上次听你说完我就让你沈姨去打听了,王旭东他妈在街道办是各种说他好话,不过他家在财政局家属楼住,你沈姨也打听不到那边。” 夏宝珠了然,车间的马主任和沈姨这俩口子都在269厂这边工作,当然也是在269厂住。 但王旭东他爸在财政局工作,街道办又不分房,当然家就不在269厂这边了。 这种情况应该是王旭东他外婆是他们盛西区这边的,他妈结婚前就在团结街道办工作,自然就干到现在了。 她想了下,还是把她在电车上的考量说了,“王旭东是我二伯母介绍的没错吧? 他爸妈都是国家干部,双职工家庭,他有三个姐姐听说都嫁得不错,都愿意扶持着王旭东这个唯一的弟弟。 有这种好事,我二伯母不留给夏宝金,非要塞给我姐干啥?” 林春兰嘴角一下就绷直了。 夏用武犹豫了下,“小宝,你这是啥意思?你二伯二伯母还能故意害咱家宝珍?” “或许不至于到这个地步,但领导的高质量儿子不留给自己闺女,反而留给侄女,你俩觉着他俩是这么大公无私的人?” 林春兰轻哼:“你二伯二伯母是玻璃耗子琉璃猫,一毛不拔还滑溜。 有七个心眼儿八个转轴儿,谁要是能让他们吃亏,那本事就通天了。” “哈哈哈,那不就对了,咱家哪能占了他家的便宜,我姐这相亲对象就先别正式相看了。 而且这王旭东家里条件这么好,会让他高中毕业三四年了都没工作? 八成是工作出问题被开除了,先托人去他家那片打听清楚吧!” 像是她和军代表同志这种心知肚明的相亲就是走个过场。 但夏宝珍这种通过媒人介绍的相亲,一般俩人单独见面后要是相互满意,媒人还要带着男方正式上门相看的。 夏用武看她们娘俩在那儿来来回回调侃他亲哥,嘴巴动了动,看看媳妇的脸色,还是没敢开口。 夏宝珠看在眼里呵偷着乐,她这便宜老爸,还算识相! * 休息了一天,吃了大餐,夏宝珠同志又满血复活了! 都没赖床! 上周是统计表推行的第一周,需要她处理的问题很多,到了周五周六工人们才基本没了问题,这周统计表的推行就正式进入状态了。 到了办公室看没人,她拿起扫帚就开始扫地,办公室打扫都是轮着来的,她还是自觉点吧。 王梅花进来看到她在扫地,脸色稍微好了点。 夏宝珠自顾自冲她笑了笑,压根不管她的臭脸。 她就当自己的笑是嘲笑!光明正大笑话她。 这个王梅花上周也就酸了她百八十回吧,她忙的时候直接忽视,不忙的时候随便应付两句。 她盯着生产科、计划科的职位呢,谁和她争这个统计小组长啊。 统计小组长就比她多挣五块钱,可要是成了生产科或计划科的干事,就是干部编制,是管理岗位,工资执行的是国家机关干部工资标准。 在计划科工作两年的行政级别一般在22-24级。 但她之前两年是当统计员,加上是高中学历不是中专\/大学学历,定22级是没戏的。 可哪怕是24级,工资也有43块钱了! 比不上老林这种技术骨干,但是比老夏的工资都高了。 虽说还是生产相关的科室,比行政科室忙,但她需要钱。 每个月26块钱工资让她很没有安全感,每天去澡堂子都心疼。 而且这年头工人编制转干部编制难度还是蛮高的,她要是想过上喝茶看报的日子,怎么着都得先转到管理岗再说。 刚放下扫帚就见马主任匆匆进办公室了,看了她一眼招招手,“小夏,你进来一下。” 夏宝珠以为他要安排本周的工作,其他人也习惯了她变成了马主任面前的红人。 谁知她刚进马主任办公室站定,马主任就笑着问:“小夏,咱们车间党支部怎么从来没收到过你的思想汇报啊?” 夏宝珠有点傻眼,一时摸不清他几个意思。 马主任有些恨铁不成钢,“你说说你在工作上脑子挺灵光的,这个时候怎么就落后了?这么好的机会不知道把握!” 他拉开抽屉拿出《党章》和《毛选》放到她面前,看她还不明就里,就要露出本性开喷。 夏宝珠灵光一闪。 她好像懂了,“马主任!不是我思想不进步啊,我早就想加入党组织成为一名光荣的党员了,但我也没为组织做过什么贡献,根本不敢想这个。” 马主任压低声音,“怎么没有!这套革命套表足够向咱车间党支部提名你了!这是人民的套表! 关于职位上的事情,我这边也不能承诺你什么,张科长和李科长暂时也没动作。 我这边只能在入党上帮你推一把了,上周我就向咱车间党支部提交了书面推荐,说明了你的贡献。 支委会审议后,决定将你纳入‘入党积极分子’名单,我和咱车间支委会的田书记就是你的培养联系人。” 夏宝珠这下是真被感动到了,好领导啊! 除了老林的关系,应该也是真的对她满意,居然推荐她入党啦! 第48章 小夏,你要积极进行思想汇报啊 她上辈子也是党员,读大学的时候入党的。 但这年头入党比后世可难太多了,林春兰是评为市劳模后才被吸纳入党的,是家里唯一的党员。 现在她也要入党啦! 她突然冒出来一股豪情壮志,两眼就泪汪汪了,“马主任,我真是太荣幸了,太开心了,多谢您还能想着我,我今后一定更加努力!” 马忠良被她吓了一跳,没想到这小夏会这么激动。 不愧是工人家庭养出来的孩子啊,就是一片红心向着党! 他乐呵呵地摆摆手,“多余的话就不必说啦,这周还是要绷紧弦做好工作。 完成工作之余,尽快提交入党申请书,多和党组织进行思想汇报,到时候组织会对你进行政治审查的。 这期间还要积极开展政治学习,积极参加实践考验,把咱这套革命表平稳推行下去!” 夏宝珠重重点头! 政审结束还要支部大会表决,表决通过厂党委终审,到时候她就成了预备党员,进入一年的考察期啦。 她有空就写思想汇报,有空她就向党组织汇报! 每周一和每周六是她最忙的时候,她只能占用午休的时间写入党申请书。 敬爱的党支部: 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誓愿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身,永不叛党! 在旧社会的苦水里,我出身于一个贫苦农民家庭,父亲在伪满时期的满洲机器株式会社当牛做马,受尽日本资本家和封建把头的剥削压迫,母亲...... ...... 在此我郑重表态:坚决服从党的领导!紧跟党的步伐!请党组织严格审查我的历史和家庭成分(注:父亲夏用武,269厂第二食堂厨师;母亲林春兰,269厂装配车间工段长......) 她革命热情高涨,中午直接没回家,在食堂吃完饭回车间就开始写入党申请书,洋洋洒洒写了好长一篇幅。 她脑子里面干货还是挺多的。 自从她发现穿书的年代是六十年代,警钟就敲响了,对于报纸上有用的语录,都会下意识留意。 她在后世听她奶奶说过,到了特殊时期斗来斗去时,俩人吵架输赢就看谁的红宝书语录运用到炉火纯青。 在“武斗”前,还会有“文斗”。 这个所谓的“文斗”就是双方进行语录辩论,都试图证明对方违背主席教导,这个时候如果能语录成章,言之有物,对方也不能强行武斗,还是给自己穿了一层防护盔甲的。 没想到现在写工作报告、写入党申请书倒是都派上用场了。 被党组织吸纳让她一整天如沐春风,下午在车间统计数据的时候,车间情报头子王新阮凑过来和她讲八卦。 自从上次现场抓住车间女工小团体讲她的小话儿让她们全员社死后,她就加入了老姐妹八卦群,成了最小的八卦人员...... 这些姐妹们最小的快三十岁了,最大的都快退休了。 王新阮三十多的年纪能成为车间八卦头子,还是因为她认识厂级别的八卦头子姚大嘴! 这姚大嘴她一直对不上号是哪个,后来问老林同志才知道,原来就是她去腾家退亲后,出来摸着她手安慰她,说以后给她介绍白白净净大高个对象那个! 姚大嘴和林春兰认识,不过关系算不上多亲近。 夏宝珠以前见过她,是嘴巴不小! 怪不得她当时就觉得眼熟呢,她是269厂人事科的科长姚满杏! “小夏小夏!哎,你听说没! 咱厂工会和变压器厂要举办革命友谊茶话会,解决咱厂里的大龄青年婚恋问题,只有一百个名额!” “新姐,你两个娃娃都上小学了还对联谊会感兴趣,家里那口子不让你凑这热闹吧?” 王新阮沉默地翻了个白眼,推了她一把,“你傻呀!我是让你去工会报名! 咱市的变压器厂是全国最大的变压器制造厂,也是好单位呀。 而且离得咱厂还不远,回娘家方便,你去茶话会看看有没有又高又俊的小伙子能拐回家哈哈哈。” 夏宝珠无奈,自从王新阮从姚大嘴那里知道她找对象要大高个后就帮她传开了,她的革命伴侣必须又高又俊。 周围凑过来的几个婶子也跟着打趣,发现她能开得起玩笑后,这些八卦分子越来越不加掩饰了。 夏宝珠避免她们催着她报名,大方表示,“我有对象啦,咱厂办的杨主任给我介绍的。” 刚说完就被团团围住了,她真怕马主任这个时候出来看到批评她们啊...... 于是只能快速和她们说了下情况,没想到王新阮居然早就注意到宋渠了,还掌握着关于宋渠去年相亲的一手资料。 她劈里啪啦倒豆子般和她科普了宋渠和哪两位女同志相过亲,有谁家打听过宋渠巴拉巴拉。 目瞪口呆。 车间情报头子都这么牛逼了,姚大嘴该多猛啊! 因着她们一起吃瓜的情谊,王新阮点着头评价道:“你俩瞧着和那牛郎织女似的,般配!哎,小夏,这事儿我能和别人说吧?” 看着她殷勤渴望的目光,夏宝珠只能满头黑线答应了。 她和小宋同志是组织介绍的,吃瓜群众能帮着宣传宣传这事儿也成,免得腾家跳出来作妖。 上次听张敏筠说省工学院是九月一号开学,而今天已经九月二号了。 腾飞应该换到大学地图顾不上她这个炮灰女配了,希望小姐妹和他在一个地图后不要被骚扰。 第一食堂周一晚上有酸菜粉条包子,她和军代表同志相约在第一食堂吃晚饭。 她大方表示,“昨天你请我吃大餐了,今天我请你!有来有回,再来不难!” 宋渠笑着看了她一眼,就任由她给票了,“小夏同志,今天好像有好事发生啊,你满脸写着快问我快问我,我快忍不住了。” 屁股刚沾到凳子,她就喜滋滋宣布,“我被吸纳进党组织啦!现在进入政治审查期了,以后咱俩就是组织内同志啦。” 第49章 包藏祸心 宋渠笑着拨了一半炒豆芽到她饭盒里,“恭喜,你的政审不会有问题的,269厂也没几个工作两年就被党组织吸纳的同志,你真的很棒。” “啊,你是在军校加入党组织的呀?” 不过也是,厂军代室的军代表们都是军队编制,隶属于军队系统,只是在269厂行使军队赋予的监督权,不可能通过厂里加入党组织。 见宋渠点头,她弯着眼自夸,“那我还真挺棒棒! 我今天下午去隔壁党团办公室交了入党申请书,还填了《入党志愿书》,上面有一个栏目写主要社会关系,我在后面写了对象:宋渠。” 见她一脸求夸的表情,宋渠再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憋着笑感叹:“能在这种关键时刻被小夏同志记着是我的荣幸。” 说完咳了咳收住笑,压低声音,“我以为要等统计表全厂推行后你们主任才会推荐你入党。 看来他不仅不贪功冒进,还很看重你,和他相处在不需要藏着掖着的事儿上可以坦率些。” 夏宝珠点头,她就是这样做的。 而且以后如果有和厂领导交流的机会,她会毫不吝啬地把功劳分马主任一半。 还是那句话,这年头不能独,要尽量团结一切能团结的力量。 “我和老林老夏两位同志都说过你周日要登门的事情了哈,差不多十点多你过来就行。” “嗯,我和我爸妈也说了,他们很高兴光棍儿子终于要结婚了,齐齐松了口气。” 夏宝珠边啃包子边乐,“哈哈哈,你好夸张呀,明明是又年轻又俊! 怎么就老大难啦,要不是在食堂,我都想啾啾你两口啦。” 宋渠不自然地看了周围两眼,拳头抵住唇清清嗓子:“夏宝珠同志,请注意影响。” 夏宝珠看对面的男人都没做贼就心虚的样子一阵乐,恶趣味被满足后施施然回家了。 这年头谈恋爱不像后世开放,这就让她很热衷于在公共场合悄悄逗人了,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乐子,咳咳。 * 刚到家还没进院子呢,她就听到有奇怪的脏东西在她家院子里鬼叫了。 闫桂花扯着嗓子高谈阔论,“我就不明白你们有什么好打听的,啊? 这么好的条件,也不怕拖黄了!都是一家人,我还能害我侄女啊?” 因着她就在院子里坐着,这会又是大家伙儿吃完饭纳凉的时间,两边的邻居都在墙头趴着凑热闹呢。 西面小院儿是吴爷爷梁奶奶一家子。 吴爷爷马上就退休了,是厂里的五级焊工,他两个儿子和他一起住,都在厂里工作。 他们一家子脾性温和,和老夏家往来很多,是家里包了饺子一定会互送的关系。 东面小院儿一家子和老林老夏差不多年龄。 但这家的女主人王凤仙和林春兰不太对付。 究其原因,她认为林春兰有体面的工作看不上她这个家庭主妇,觉着林春兰高高在上懒得理她,经常阴阳林春兰抖什么抖!有什么可得意的! 而林春兰看不上隔壁两口子的真实原因是,这王凤仙太能磋磨儿媳妇了,心情不顺就能直接甩她儿媳妇两巴掌,这家的男人也无动于衷,林春兰劝过两回还被骂了,于是她就打招呼都不打了。 她这段时间已经看清楚了,她老妈春兰同志就是那种爱憎分明的性子,要是看谁不顺眼,面儿上装是不可能装的。 夏宝珠一进院子就笑着打招呼,“二伯母,您终于来了!” 闫桂花长得倒是不刻薄,反而是那种看起来就适合在街道办做群众工作的亲和长相。 可这心呐,夏宝珠内心啧啧啧,刚才她就听了一句,就知道这货是个黑心肠。 涉及到自家小辈的婚事不进屋子谈非要在院子里嚷嚷,很难说她没有包藏祸心,这是要逼着宝珍点头了。 “哟,宝珠下班回来了啊?这是在食堂吃的饭? 家里有饭还花那个钱吃食堂干啥,也不知道为家里省点。” “您就别谦虚啦,我宝金姐能成天去国营馆子,我吃个食堂算啥啊。” 夏宝金是个胖姑娘,这年头能吃得胖乎的,就没有不去国营馆子的! 闫桂花扯了扯嘴角,没揪着这个和她一个小辈斗嘴。 “宝珠,二伯母要是不来都不知道你和腾家小子的婚事居然吹了? 老天爷啊!都是一家人,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也不和我们说,你奶还不知道呢!” 林春兰斜睨了她一眼,“二嫂,你一个长辈非要在院子里头嚷嚷小辈的亲事?” 闫桂花拿起蒲扇扇了两下,屁股死死钉在石凳上,“家里热啊,待不住。” “二伯母,您每次来我们家都颐指气使的,我们见了您那就是老鼠见了猫,哪里敢凑您跟前汇报啊,教育小辈您最在行了。 和腾家的亲事是退了啊,领导人都说婚姻自由了,您还没缓过神儿呐? 我们厂领导都给我介绍对象了,您就别提那老黄历了,显得您这人特别见不得小辈好。” 闫桂花脸色憋红,“说什么呢?你个小孩子,大人说一句话你能怼十句,像什么样子!” “我怕您瞎说啊,领导都给我介绍对象了,您非要在这儿扯些有的没的。 我长信哥不是还想参加我们厂的招工考试么,您别给他拖后腿了。” 夏长安毫不掩饰他的震惊,“夏长信还想参加招工考试? 字儿他能认全么哈哈哈哈哈,还不如我呢,太好笑了。” 闫桂花快气死了。 隔壁梁奶奶温和地问:“宝珠,咱厂里真给你介绍对象啦?处怎么样啦?” “梁奶奶,挺好的,组织把关过的同志就是不一样,特别踏实上进、热爱工作,是咱厂军代室的军代表。” “那是军人啊?军人好,军人好啊,靠得住!” “是啊,我现在受他影响也努力在工作上为咱厂里做点贡献呢,这不最近经常加班哈哈。” 和宋渠的关系自从在家里过了明路,她就经常拉他出来挡枪。 被老夏家人感叹的变化,问就是受宋渠影响,知道进步了! 现成的挡箭牌,不用白不用。 第50章 小夏同志的迂回诱导术 闫桂花看他们居然闲聊上了,一股无名之火堵嗓子眼发不出来。 她这个侄女之前脾气差一点就炸,退个婚倒是多了几个心眼子。 她咬了咬牙转移目标,“宝珍,明天下午下班你早点回家,我带王旭东上门来相看相看,你做好准备。” 见她居然要强塞了,林春兰就要站起来开战。 夏宝珠咳了声阻止她,“二伯母,按理说您给我姐介绍对象我们家该感激您,但您怎么还强买强卖呢? 我就这么和您说吧,我们坚持说再去打听打听就是怕您面子上不好看,其实就是委婉拒绝。 您要是个聪明人刚才就走了,大家亲戚一场,也不至于面子上过不去。 您说您怎么就非要我说出实情? 我爸妈让人去打听了,这王旭东之前在哪里工作用我说不?工作怎么丢的用我说不?他为啥现在还没工作用我说不? 这些内情您都知道就不用和我们在这里演了,何必呢,我都替您臊得慌。” 闫桂花猝不及防听到这里,脸色刷地就变了。 夏宝珠看在眼里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她哼了一声,“我爸妈念着亲戚一场,我姐又性子温和,不愿意落您的面子! 我就这狗脾气,就算今天让各位邻居婶子们看笑话我也要说一句,您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啊。” 闫桂花强撑着笑,“谁家的小子不是这么过来的?男娃子就是比女娃子皮,等成了家就踏实了。 他家能搭把手的人多,他马上就有工作了,父母都是国家干部,这条件真可以了。” 夏宝珠揣摩她这话什么意思,这王旭东也是个种马? 之前孟淑婷给她讲的时候,只说书中夏宝珠的姐夫不是什么好东西。 当时她就想到了,是不是这姐夫是个色胚? 但不是好东西这形容词挺大的,也不能完全确定。 夏宝珍寒着脸,“二伯母,既然你觉得不是什么问题,怎么不让宝金和对方相亲? 从小我和宝珠有什么,宝金就要抢什么,你也由着她当强盗,现在你闭着眼睛夸的男同志,怎么就非要介绍给我了?” “那怎么行!我家宝金可不能......年纪这么小就嫁人,她才二十岁!” 说秃噜嘴到半中间又拐了个弯。 叶琴本来在屋子里带孩子,这会探出头吐槽,“二伯母,你不是我们家的亲戚,是我们家的仇人吧? 就没见过哪个伯娘故意害自己侄女的,你是不是收了啥好处了?啥好处让你不惜得卖侄女啊?我二伯知道不?” 梁奶奶摇着头:“你男人和用武可是亲兄弟啊,怎么能在窝里放炮仗呢?等炮炸了你也落不着好啊,真是糊涂啊糊涂。” 林春兰拉着脸扯着她的衣服往院门口拽,“我看你就是煤面子捏的黑心肝! 我家不欢迎你,你爱给谁介绍给谁介绍去,我闺女的事儿不劳烦你了!” “哎哎哎,别扯我衣服啊,爱见不见,这么好的家庭,错过就后悔去吧! 要是能相看上好男人早就相看上了,也不看看你老姑娘翻过年头就二十二了! 见她还嘴硬着,夏宝珠也是佩服了。 这种人不见棺材不落泪,哪天说不准还反过来倒打一耙。 她用开玩笑的语气感叹:“二伯母,瞧您这话说的,二十一就是老姑娘了,那二十是不是半只脚迈进棺材了? 我姐的事儿就不劳您费心了,在我家哪怕三十一了也还年轻,还是姑娘! 您还是回家操心半只脚迈进那什么的亲姑娘吧!我年轻不懂事,您别和我计较啊!” 说完就果断把院门关上了,任由闫桂花在门外咒骂。 她嘲讽地扯扯嘴,上班的时候是光鲜亮丽、面慈心软的街道办干部。 去街道办找她办事的老百姓哪能知道,这就是一尊满口谎话、包藏祸心的恶佛。 没理会看热闹的邻居,林春兰喘着粗气回屋倒水喝。 夏宝珠跟着进去宽慰,“我感觉我大嫂真相了,我这二伯母要是没收好处,她折腾这个干啥? 就算是她领导,给人家孩子解决了婚姻大事她也升不上去啊,上面还有我沈姨卡着呢,肯定是有啥她拒绝不了的好处。 您也别气了,为这种人气坏了身体不值,反正咱现在心里有数了。” 夏长安嚷嚷:“我上次就和你们说了,这小子不靠谱!” “可你后来又说可能是听错了,而且让你继续去打听,你也没打听出啥啊!” 夏长安不吭气了。 他上次不是专门打听的,就是随口一问听人说了一嘴,他后来都不确定了。 现在专门去打听,那群狐朋狗友光抽他烟至今还没给他信儿,让他顿时气闷。 夏长征皱着眉头,“宝珠,你自己去打听了?这王旭东以前在哪里工作?到底咋回事?” 见屋里人齐齐看向自己。 夏宝珠一脸无辜,双手一摊,“没有啊,我就是觉得这王旭东不可能高中毕业一直没工作,而且真要是优秀男同志,二伯母早给夏宝金搂回去了,哪能轮得到咱家,随便诈一诈而已啦,谁知道她就露馅儿了。” 众人:“额......” 林春兰叹了声气,“一会儿等你爸回来商量看看,事情又回到原点了。” 夏宝珍觉得莫名其妙,“商量啥?这事儿就像我妹说的肯定有猫腻,我也不会和王旭东继续进展了,打听都不用打听了,就这么过去吧。” 夏宝珠失笑,宝珍是性子温和,但有时候挺一针见血。 她其实说得有道理,不管打听出什么花儿,结果也不会变了,浪费时间恶心自己干啥。 想法挺通透的,她觉着书里的宝珍就算是真的被坑嫁给了王旭东,也不会坐以待毙的。 不过因为她穿书带来的变数,这辈子林春兰也提前有了警惕心,自然不会同意闺女进火坑了。 但她和宝珍不一样,事情她肯定是要摸清楚才安心的。 她和便宜亲戚家可没什么情分在,有时候所谓的亲戚可比外人下手黑多了。 她直觉这事儿没完。 第51章 姐妹夜话 夏宝珠捧场地拍拍手,“宝珍同志说得好!恶人自有恶人磨,咱不如等着看看,万一还有好戏,还不用咱出力呢? 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丢在一边哈,我趁着现在你们都在宣布一个好消息啊!” 她话音刚落,王增娣就娇滴滴地说:“小妹,怎么你就天天有好事呀? 好事儿就都落你头上了,说不定前妹夫就是克你呢,退了婚你运道就变了。” “二嫂,以后叫名字别叫前妹夫了啊,多埋汰人,或者叫‘那个男的’也成啊。 但你这话说的倒是没错哈,我最近是挺顺的,否极泰来! 我要和你们说的是,以后这种迷信的话在家里少说,在外头坚决不能说,任何迷信言论都不能说啊!” 夏宝珠做作地清了清嗓子,“我宣布,我被吸纳进党组织啦!” “什么!!!真的假的!!!” 夏宝珠就知道她大哥夏长征要破防,他可想入党了,一直向党员老妈看齐的。 “当然是真的,这是能开玩笑的事情? 党组织已经开始对我的政治审核了,你们最近给我皮都绷紧点哈,不要拖我后腿,尤其是你二哥!要是影响了我加入党组织,你就以死谢罪吧!” 夏长安对自己被单独点名很是不爽:“还在考察期呢,就对我们人民群众颐指气使了!” 夏宝珍羡慕,“宝珠,你是咱家的第二个党员了,你进步好快啊,一下就跑我们前面了。 我们单位入党好难,我都写了两年多思想汇报了,每周都提交一次积极向组织靠拢,目前还看不到加入组织的希望。” 夏宝珠汗颜。 这年头大家都好虔诚,坚持写两三年思想汇报没被组织吸纳都毫无怨言。 她上辈子每回被通知要写这些,思想上都......咳咳。 她的觉悟差远了,她也要经常写思想汇报!向组织表明她的态度! 她想了下劝道:“姐,你要是想被党组织吸纳,思想汇报是一方面,在你们的革新工作上也要下功夫。 我这次就是因为创新了统计套表,套表在车间推行得效果好我们主任才向党支部推荐我的。 你之前不是说过你们研究什么混交林营造技术,解决纯林病虫害问题。 你也可以另辟蹊径,从预防角度切入嘛,看看能不能建立病虫害预测预报制度或者别的预防体系,只要有新东西就可能被重视! 我瞎说的哈,具体你自己研究看看。” 夏宝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林春兰脸上终于有了些笑意,感叹道:“以前你在工作上得过且过吧,我也没什么感觉。 现在你在工作上开窍了,我倒是不习惯了。 你们说说就退了个婚,咱家宝珠咋就突然长大了?” 夏宝珠镇定自若,“长大就只需要一个契机,只不过我这个契机浪费了我好几年时间才等来,算厚积薄发吧,退了婚我脑雾都散了。” 夏长安挠挠头,“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听不懂了,啥是脑雾?” “就是你脑袋里头糊的屎,等你哪天擦干净了,你也能等来一个厚积薄发了。” “噗哈哈哈哈哈。” 叶琴捂着肚子,“小妹,别逗人笑啊,哎呦喂,我都不敢用力笑!” * 夏用武七点多才回家。 听完就要去他二哥家讨个说法,问问他为啥要算计亲侄女,被林春兰拦住了,还没彻底搞清楚王旭东的情况,说多错多。 “大宝小宝说得有道理,要是你二哥二嫂拿了好处,不给人家找个儿媳妇,她领导能放过她? 再等等吧,要是他们自己掐起来咱就不掺和了,别再把大宝牵扯进去了。 我明天中午去沈雅家一趟,让沈雅盯着她们,都在一个办公室,有猫腻她会和我说的。” 夏宝珠光明正大偷听到这里放下心了,老林同志比老夏同志靠谱啊。 沈雅就是马主任的媳妇,林春兰的铁瓷儿,团结街道办的街道主任,王旭东他妈和二伯母闫桂花的领导。 但这两人并不知道林春兰和沈雅的关系。 她现在毫无睡意,于是开始折腾人,“宝珍宝珍,睡了没?” 夏宝珍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出点主意连姐也不叫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姐呢!” 夏宝珠嘻嘻哈哈,“你要还是软绵绵的需要我保护,不就是我妹?看你表现吧!” 夏宝珍扑哧一笑转过身不理她了。 “哎哎,真有事儿,王旭东这狗东西的事儿过去了,你就没想着主动出击盘点盘点你身边有没有啥高质量男同志?比如你们林业局或者你中专同学!” 夏宝珍脸红了,她压低声音,“你别瞎说!姑娘家家的,就算是有,我还能追着人家屁股后面跑啊?我还要脸呢。” “谁让你追着他们跑了,你要是真有能看得上眼的我给你出主意啊,你可以让他主动上钩!” 夏宝珍翻过身爬过来捂她嘴,“让咱爸妈听见就完了!这样不好!” 夏宝珠呜呜呜翻白眼,夸张地说:“你下手也太狠了,要捂死你妹啊!快放开!喘不过气了!” 夏宝珍不好意思地放开她,红着脸吐槽:“那你别瞎说了,我在单位和学校都没有喜欢的男同志,我们单位是男同志多,但是大部分都成家了。” “你说说你!你要格局打开啊! 《小二黑结婚》你以前看过吧?人家小芹不就是自己追求的幸福? 《婚姻法》都颁布十几年了,婚姻自由,男女平等,新时代就要有新时代的样子。 我不是说让你倒贴男人,是说与其这样被动相亲,还要碰到像王旭东这样的奇葩男白白受委屈浪费时间。 不如你主动划拉一下,有没有认识的单身男同志你对他观感不错的? 你按照自己对革命伴侣的要求筛选一下,记住啊!只筛选,不调教! 这样效率多高啊,你还不用总相亲遭罪,还能选个自己顺眼的。 那王旭东我那天都不好意思和你说,长得真一般,瞧着以后还可能秃头,要是真和她成了,你能亲的下去啊?” 夏宝珍似乎是被她描述的画面恶心到了,疯狂摆手,“你就放过我吧,我晚饭喝了两碗大碴子粥呢!” 第52章 不争气就打光棍吧! 夏宝珠被她笑死,“那你好好想想,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你也不是小孩子了,总不会觉着能一辈子不嫁人吧?” 这年头的女同志和后世不一样,要是不嫁人不仅有外部流言蜚语的压力,就是在家里日子都好过不了。 如果说穿越来的她遇不到顺眼的男人不想结婚是有可能的。 那宝珍这样的女同志,除非有强大的内心,否则不嫁人比嫁人受的委屈还要多。 不如擦亮眼睛选个好男人,结了婚好好搞事业增加话语权,把小家握在自己手里更现实。 夏宝珍慎重地点点头,还真挺有道理的。 她叹了口气:“怎么可能不嫁人,要是咱俩不嫁人,你信不信二嫂能每天戳咱俩脊梁骨! 咱大哥二哥两夫妻就盯着咱俩这房间想让几个小的上了学后都搬过来住呢,咱要是不嫁人,怎么给人家腾地方? 指不定出去怎么编排咱呢,况且咱爸妈也不会同意的,咱俩的日子已经够舒坦了,我也不想让咱爸妈落人口舌。” 夏宝珠沉默,这事儿在这年代就无解,说多了就是浪费口水。 她忽然想到联谊会的事儿,“哎,姐,厂里要和变压器厂举办革命友谊茶话会。 其实就是相亲联谊会,要不我明天去问问厂家属能不能报名?要是能给你报个名?” 她以为夏宝珍要扭捏,没想到居然听宝珍同志果断说:“咱附近的第一变压器厂?成! 你帮姐打听下,要是能报名姐就去看看。” 夏宝珠一下儿都没反应过来,这年头的人对联谊会的接受程度其实挺高的! 而宝珍同志的想法她大概也能摸清楚了。 说白了就是女同志找对象都要有个由头,媒人介绍也好,组织介绍也罢,亦或是厂里举办联谊会也行,这些都是光明正大且安全的找对象渠道。 * 第二天到了车间,夏宝珠就把端着搪瓷缸溜达的刘欢喜堵住了。 “喜姨,我每天看您端着搪瓷缸子到处溜达眼睛都羡慕红了!我怎么就没这个福气?” 刘欢喜哈哈一笑,“我看你每天忙得和陀螺一样,有事儿需要帮忙你就吱一声啊,喜姨肯定支持你!” “真的啊?那我还真有个事儿问您打听,听说咱厂工会要和变压器厂举办革命友谊茶话会啊?” “你不是有对象啦?我昨天晚上还看你俩在食堂哼哧哼哧吃包子呢!” “......” 夏宝珠莫名被戳到笑点,主要这句话画面感有点强。 “哈哈哈,不是我,是我姐宝珍同志,虽说她不在厂里工作,但她也是269厂看着长大的姑娘呀,反正让我姐参加茶话会和您给她解决对象问题,您选一个吧!” 她赖皮脸挽着刘欢喜的胳膊不撒手。 “嘿!你倒是会给我安排活儿。” 她转了转眼珠子,“这活儿我接了!你让宝珍准备参加吧,周日下午三点在咱厂小礼堂!” “啊!就这么简单?” 刘欢喜意味深长地说:“那我再和你推拉推拉?赶紧忙你的活儿去吧!你最近工作上上点心啊,都盯着你呢。” “周日下午我有时间啊,我去帮您吧?给您打下手!” 刘欢喜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你咋喜欢上凑热闹了? 来吧来吧,多个人干活我哪里不乐意,我们办公室的人周日还不想加班呢!” 中午回家她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宝珍同志,并且建议她穿那件新做好的衬衫。 在她的指导下,这件衬衫比别的衬衫多了那么一点点小心机,有了些腰身,瞅着人更精干。 时下的衬衫就算把衣角塞裤子里,上半身都肥肥的,是那种直愣愣的宽松版型。 这年头衣服太匮乏了,但凡涉及到款式的成衣就得一个月工资起步。 她刚穿越来的时候最不适应的是棉布裹胸,原主虽说比她本人瘦,但身材还真和她本人差不多。 出门只穿棉布小背心肯定是不行的,于是还要穿一层棉布裹胸,这种裹胸她觉得有点像是束胸带,就是用多层棉布缝制的,她穿了都喘不过气。 尤其大夏天的,太崩溃了。 夏宝珍听了她的困惑,建议她可以做苏式胸罩,她这才知道五十年代受苏联服饰的影响,不仅有“布拉吉”这样的裙子,还有简易胸罩。 现在想买是买不到的,但可以自己用缝纫机做,只要这年头有她就没顾虑了。 于是指挥着让宝珍帮她做了两件,要用报纸拓印轮廓剪出弧形布块,把三四层缝一块儿,在杯体下缘再缝一条宽三四厘米的棉布当下围托。 中间可以用布条当前中心带,也可以用金属扣连接,总归不晃就成了! 她真是受不了那裹胸,让她有裹小脚的错觉。 * 与此同时,下班回到家的刘欢喜不经意地看了眼端着碗的二儿子,和自家男人八卦,“听宝珠说她姐的相亲黄了,那相亲对象不靠谱,宝珍想参加我们厂办举办的茶话会呢。 这茶话会你知道吧?打着茶话会的名头,其实就是相亲会,而且男女同志的条件都不错。 要我说这回宝珍肯定能找上,多好的姑娘啊。 不管咱厂还是和变压器厂都有不少好小伙了,这两天找我报名的小伙子,有几个看着真行! 到时候我替宝珍观察观察,关键时刻帮她打听打听这些男同志家的条件。 吃完饭我就去趟春兰家,让她尽管放心,这次宝珍的事儿我管定了!争取这两个月就吃上宝珍的喜糖!” 王志明端着碗的手一僵,嘴里的饭顿时就不香了! 刘欢喜观察着他的动作,和自己男人努了努嘴翻白眼。 哼,她还治不了这小子! 她这个儿子性格有些内向,但不木讷,说白了就是性子闷。 据她观察,这小子从小就愿意和宝珍玩,俩人同岁,从小就在一个班,一直到宝珍争气考上了中专,她儿子上了高中,俩人才终于分开。 要她说,两家关系走得近,宝珍也是顶顶好的姑娘,要是这小子能娶回家给她做儿媳妇她是一万个满意! 可这小子犹犹豫豫,不成气候,看着人家相亲,他等,人家相亲失败该他出马了,他犹豫怎么开口,人家又相亲了,他沮丧,让他去相亲,他死活不去,唧唧歪歪反正就是没出息...... 一个在保卫科工作的壮小伙,搞这一套真是看的她肝疼,管都懒得管他! 不过这次听宝珠的意思,宝珍是想找个合适对象结婚了,都愿意积极参加联谊会了,她最后再帮这死小子一把! 不争气就打光棍吧! 第53章 小夏同志汇报生产问题 刘欢喜的小九九夏宝珠当然是不知道的,原主压根没发现在她喜欢的喜姨家还藏着惦记她姐姐的人。 统计套表的推行进入节奏后,夏宝珠终于能喘口气了。 她上辈子和孟淑婷创业的时候也没日没夜地忙过,后来毕业开了店她就当甩手掌柜了。 在单位说是划水摸鱼,其实事儿也不少,但再忙也没到上周走路都嫌浪费时间还要跑两步的程度。 没想到她来了六十年代卷起来了。 统计套表在八月底推行了一周,她上周六整理周表就觉得设备故障率比之前高,昨天忙了一天没空研究。 这会整理出八月份前三周的《生产进度周报表》和《设备运转记录表》,再拿出八月份月末周的周报表,她简单翻了下之前月份的数据,感觉这个“月末突击生产”的问题有点严重啊。 她整理下报表,简单画了个折线图就拿着去车间找马主任了,马主任这会不在办公室。 看她招手,马忠良扯着嗓子喊:“小夏,等会啊!” 夏宝珠点点头,同时火速开动脑子,想着这个问题该怎么解决,这年头哪个车间不在月末突击生产? 说白了都是前松后紧的节奏。 其他的统计员哪怕是注意到这个问题越来越严重也不会当回事,你一个统计员还干涉人家生产的事儿了? 完不成国家的生产任务就是连厂长和党委书记都得挨批! 马主任哑着嗓子走过来,“走吧,小夏,我回办公室喝口水,喊不动了。” 夏宝珠抽抽嘴角,好多车间工人常喊的口号她都耳熟于心了。 “车间如战场,人人争先锋!” “设备无小事,故障零容忍!” “工业学大庆!宁可少活二十年,也要拿下大油田!学习铁人精神!” “技术过硬才是真本事!你行你就上!” 反正在车间的氛围下她听了都很上头,恨不得上生产线挥洒汗水了都。 夏宝珠狗腿地给马主任倒了水,就开始汇报她发现的问题了。 “主任,咱们车间基本每个月末都突击生产,工人们月末都得加班一周吧? 我把八月前三周的生产进度和设备运转记录也按照套表整理了周表,这张是我根据周表画的折线图,您看看。” 说完她就闭嘴了,没问领导能不能看出啥问题,人家是领导,你咋能考领导呢。 折线图非常直观,图上月末的机器故障率都快坐上火箭了,明显伴随着月末猛增的产量。 马主任对生产相关的数据更是烂熟于心,他看了会儿就皱着眉头说:“生产不均衡是每个车间的问题,不仅是咱们厂,也不仅是咱们重工业。 这问题之前厂里就讨论过,可工人们已经习惯了月底打鸡血了,没想到一对比这么严重了。” “是啊主任,我上周六加班整理周表就隐隐察觉了,月末一周的机器故障率过于高了。 之前月份的数据我还没来得及做周表和统计图,但我这两天核对了数据,也是这个情况。 只要每个月月末周开始突击生产,设备的故障率就是明显上升趋势,八月最后一周的故障停机率都超30%了,两者完全是正相关性。” 马主任严肃着脸点点头,“月初松月底攻算是个通病,强行提高产量机器也会超负荷运转,进而部件磨损,比如润滑不足或者散热压力增大,同时也牺牲了维护设备的时间。 算是陷入一种不良循环吧,现在全国大搞生产,这问题不是我们想解决就能解决的。” “主任,我是觉得趁着咱推行套表,在不影响生产任务的前提下,可以在咱车间想想办法缓解一下这个现象。 之所以需要直观的数据对比,咱就是为了解决实际生产中发现的问题。 这些机器都是国家的财产,咱确实也有保护国家财产的责任,您觉得这事儿?” 马主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这两天可能会和张科长李科长开个革命讨论会,你准备一下,同时也提前想想有没有什么应对办法。 这是咱革命表推行中发现的问题,肯定是不能就这么轻飘飘过去的。” 夏宝珠点点头,从马主任的办公室出来了。 王梅花不屑地哼了声,倒是李婷婷和她对视,朝着她笑了笑。 夏宝珠想了下,这问题虽说是她发现的,但是大家都是车间的统计员,其实可以一起想想办法的,至少她表面工作要做到位。 于是她一点没藏私地解释了下这个问题,“梅花姐,婷婷,你们两个要是有啥好的解决办法也可以提出来。” 王梅花翻了个白眼,这夏宝珠的心眼子是真多。 她要是提出解决办法,不就成了夏宝珠的功绩了? 她才没那么傻! 倒是李婷婷认真考虑了好一会儿,和她讨论了下。 她认为每个月末可以成立一支“故障快速响应小组”,由技术员和老工人组成机动维修组,把故障响应的时间压缩至30分钟内,这样既不打击工人积极性,也不影响生产。 夏宝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虽说治标不治本,但这个办法实施的难度是比较低的。 她低声承诺说:“婷婷你放心,要是开会领导问到,有机会我会帮你转达你的想法的。” 李婷婷眼睛一亮,倒是竖着耳朵偷听的王梅花嗤笑。 小孩子就好忽悠,真傻啊。 * 夏宝珠考虑了一下午,在小本本上写了几条解决办法。 但这些点子都是空中楼阁,实操性还有待考究,她想了想拿着本子和工友们交流去了。 她先是找到了她负责统计工作小组的小组长王春梅。 王春梅现在被她哄得一愣一愣的,因着统计套表还很佩服她的脑瓜子,是以对她的问题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她和林春兰差不多年龄,叫姐就差了辈份,俩人关系亲近了以后王春梅不让她叫小组长了,非要让她叫姨。 除了个别人,车间的大部分女工她都觉得好可爱啊。 只要她释放五分的善意,她们就会回报她十分的接纳,她现在可喜欢找她们了。 “春梅姨,您现在有空那我问您几个问题啊,您是一线工人,从您的角度帮我完善完善思路。” 王春梅点点头,飒利地又把情报头子王新阮拉上了,“小夏,你随便问,我俩一定好好答!” 夏宝珠憋笑,搞得和考试一样。 第54章 小夏同志的调研 “春梅姨,新姐,那我就直接开始了哈!别嫌我问题多啊~ 是这样的,咱车间现在是计划科按照月份给车间布置生产任务,生产科盯着咱车间的生产进度。 只要每月能按时完成任务,厂领导不管咱是不是月末最后一两天才能达成指标,是这样吧?” 对面两个齐齐点头,“是啊,不光咱车间,别的车间都这样。 不过咱车间可不单单是完成任务啊,经常超额完成!大家月末的生产热情都很高的!” 夏宝珠叹了口气,“可这样就导致咱车间的工人们每月月末都在加班,不仅下班后需要加班,周日都要加班。 咱车间要是能推行‘周计划’或者‘旬计划’生产进度考核法,强制把每个月的生产任务拆分为周或旬计划。 在小计划内也可以超额生产,这样月末就不用加班了你们愿意不? 当然我这里的考核不是说又填一堆表格之类的,这个考核其实就是在咱车间搞个生产进度板,每天公示下生产进度,算是个提醒吧。” 王新软激动地说:“那当然愿意了!每月开始就磨洋工!我都烦死了! 到了月底又天天加班,我还想下班回家陪孩子呢! 咱车间的女工们早不知道抱怨了多少次了,但我们就这么点人,哪有人管我们死活。” 王春梅眉头紧了紧对此没那么乐观,她压低声音,“小夏,你要是问咱车间的女工肯定都愿意,这个你就放一百个心,都不想一到月底就不着家。 但这事儿没那么好办。 哪个车间没几个爱磨洋工的老油条,月初蔫巴、月底亢奋都不知道多少年了。 一下子改成每周都让他们好好干他们不一定配合,还有可能煽动别的工人拖后腿。 我们组的老李之前因为磨洋工还被通报批评过,能有啥办法,厂里总不能开除他吧?” 夏宝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下意识就觉得能不加班谁不乐意啊。 不过想想也是,后世不少社畜的工作习惯也这样,“拖”字诀,等快到了最后期限,又开始猛猛加班。 嗯,小本本记下来,再针对这个考虑解决方案。 “那你们觉得咱厂里现在举办的竞赛咋样?车间和车间以及厂际竞赛咱厂里每个月都搞吧?” 俩人对视一眼,还是王新阮压低声音说:“小夏,这事情咱们都心知肚明,现在的生产竞赛和早几年就没法比。” 夏宝珠叹了口气,这问题连原主都看出来了。 五十年代生产竞赛的打鸡血效果是很猛的,而随着大搞生产竞赛的常态化,效果相应地也开始打折扣了,这个时候就需要新的激励方式了。 又问了她们几个问题之后,夏宝珠找了两个和她还算熟悉的男同志又问了问,心里大概有了主意。 * 访谈结束就到下班时间了,她加了会班重新整理了一遍思路。 去食堂找宋渠的时候他已经打好饭等着了。 夏宝珠跑了两步,“小宋同志,我要是没按时来食堂就是在加班,你就先吃你的。你要是没来我肯定不等你,多饿啊。” 宋渠笑了两声,“跑什么跑?不着急,我今天晚上也加班,吃完饭我就不送你了,我把车子骑过来了,一会儿你骑着回家吧。” “不用,你骑吧,吃完饭走走消食儿挺好的,再说路上这么多人我又不会走丢。” 她现在饭量不小,吃完饭走走才舒服。 她上辈子有练瑜伽保持身材的习惯,现在她要是坐那儿练瑜伽,老夏家人估计就要怀疑她被黄皮子上身了。 只能靠着在车间走走走和饭后消食保持身材了,她倒不是怕胖,这年头想胖都难,但要是吃了饭就骑车回家躺着,也不健康不是。 “我看你骑二八大杠歪歪扭扭的,我最近在找自行车票,等找到给你买辆女士轻便自行车。” 夏宝珠抽抽嘴,她第一次骑上去都怕,一下子视角老高了! 不过有原主的记忆加上她本身就会骑车,出了车把偶尔不受控制了点,问题倒是不大...... “算了,我也不是每天骑车,女式自行车在街上我都没见几辆,以后再说吧。” 自行车票多金贵啊,万一这男人再回家要那她这形象是完了。 “上海产的永久和凤凰不好买,天津产的飞鸽和咱本地的山峰牌还成,小夏同志,突然和我客气上了?” 夏宝珠腹诽,这和吃饭可不一样 。 这年头的女士自行车比后世的豪车还稀少还扎眼,她没必要出这个风头。 她摇摇头,一脸认真地说,“你看啊,统计套表就快全厂推行了,到时候肯定有人看我不顺眼。 我再骑一辆新车,这不是擎等着人家编排咱呢?咱该高调高调,该低调时候也要低调点。” 宋渠听她说完心软软,小夏同志现在就为他们的小家考虑了! 他抿了下嘴,声音有些暗哑地说:“好,那就听你的。” 脑子里被工作塞满的宝珠同志没察觉到军代表同志的异样。 她一秒切换工作脑,“军代表同志,虽说你主要负责的是研究设计和装配试验小组,但车间的生产情况你也是清楚的,我给你说下情况哈......” 宋渠听她长篇大论说完下午的调研和她目前想到的几个方法点了点头夸赞:“我发现了,你在革新工作上真的敏感性很高。 你说的几个法子都有实操性,就看厂领导能不能下定决心推行,现在工人的意见是最重要的。 我建议你再加一点,工序平衡法,也就是根据生产流程图可以识别瓶颈工序。 比如说啊,要是车间热处理炉容量不足,或者生产某个零件时候故障率提高,可以通过‘错峰排产’分散负荷。 可以把瓶颈工序从月末调整到月初或者月中,避免在月底生产负荷最大的时候雪上加霜。” 夏宝珠眼前一亮,“这个可以耶!而且哪怕是我的‘周进度’考核法不通过,按照你这个办法也是可以有效降低月末的机器故障率的。” 她的办法是整体生产任务的均衡,宋渠的这个办法是瓶颈工序,也就是容易引起机器故障工序的均衡。 宋渠笑意温和地看着她点点头。 夏宝珠看他这样,想拉过他蹂躏两把,可看到来来往往的同志们,她偃旗息鼓了。 第55章 革命工作讨论会 翌日上午,夏宝珠跟着马主任去参加革命工作讨论会。 这是她穿书以来参加的最高规格的会议,因为生产副厂长叶副厂长出席了。 会议室里除了叶厂长,计划科张科长,生产科李科长外,还有两个科室的副科长,不过这些人夏宝珠暂时对不上号。 她站在马主任侧后方当背景板听他们寒暄。 马主任很给面子地介绍道:“叶厂长,这位就是我们车间的统计员小夏同志。 你别看她年纪轻,搞起工作来是一点都不含糊的,脑子相当灵光,革命表就是她的工作成果。” 夏宝珠笑着谦虚:“叶厂长,您好,革命表是在马主任的引导和车间工友们的支持下整理出来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以后我会继续追求进步的,请您多指教。” 叶副厂长爽朗地笑了几声,“后生可畏啊,还是年轻人的脑子好用! 听说小夏已经被党组织吸纳了?接下去好好干!争取产出更多的成果!” 没等夏宝珠开口,生产科的李胜利意味深长地说:“老马,还是你惜才啊。” 张来福脸上的笑淡了点,他请示道:“叶厂长,那咱们革命讨论会现在就开始?” “对对对,开始吧,我就是来旁听一下,你们不用管我直接讨论吧。” 张科长率先发言,“各位,昨天马主任提出的问题大家都提前掌握情况了,在这里咱们就不赘述了。 革命表试行后,在生产上发现一些问题是在所难免的。 可以说这就是咱们革新统计表的原因,能发现问题就说明咱们厂领导试行革命表的决定是正确的! 主席同志教导我们,要按照实际情况决定工作方针,这是一切共产党员必须牢牢记住的最基本的工作方法! 因此,能在生产实践中发现问题不见得是坏事,因为早发现问题就能早解决问题! 不过目前的情况是,革命表在金属结构车间还在试推行期,所以基于革命表发现的生产节奏问题,最好先控制在小范围内进行解决试验。 针对‘先松后紧’的生产节奏带来的机器故障率过高损害国家财产的问题,各位有什么解决办法可以说出来讨论下。 马主任,这问题是由你们车间提出的,革命表也是在你们车间试行,就由你先说吧。” 马忠良咳了咳,他环顾了一圈说:“同志们,那我就先说一下我的看法。 经过多年的生产活动,工人们的生产节奏大多已经固定化了,一时想有什么大变化难度还是比较高的。 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当务之急想有效降低机器设备的故障率,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包机到人’。 可以在每台设备上贴操作工、维修工、技术人员的名字,定人定岗定责,为了降低机器故障率,他们自然就见缝插针地检修保养机器了。 当然从长远来说,这个前松后紧的生产习惯咱还是要掰过来的。” 夏宝珠点头认可,马主任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他从责任的角度解决问题,要是能责任到人,机器的维修反应速度确实是会提高的,这个和李婷婷那个“快速故障响应小组”的办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优势就是不得罪工人,不影响工人的生产热情,但治标不治本且给维修人员加了担子。 张科长看了她一眼,“小夏同志,问题是你发现的,你也来说说有没有什么办法?” 夏宝珠挑眉,第二个点她名,这是给她露脸的机会啊。 她没再墨迹直接进入主题,“好的,各位领导,那我就略陈管见,希望能为问题的解决提供一些参考,欢迎随时指正。 马主任‘包机到人’的办法是能快速降低机器故障率的,我们车间统计小组的李婷婷还想到了‘故障快速响应小组’的办法,这都是直接有效的好点子。 不过我个人还是更支持马主任刚才提到的改变生产习惯,这样能相对彻底地解决问题。 我建议车间试行‘周计划’生产进度考核法。 把每个月的生产任务拆分为周计划,避免任务堆积到月末,我们可以设置《周生产进度看板》形成小组和小组的良性竞争,每周公示小组生产进度。 如果‘周计划’时间拆分过多,也可以每个月9、19、29号考核是否完成生产任务。 这样可以最大程度地保证机器的良性运转,降低故障率。 而且这个节奏也不影响工人同志们每周超额完成任务,也就是说哪怕是超额的产量,对机器的压力也平衡到了每一周。 如果遇到特殊情况,国家给我们厂里安排临时性生产任务,车间也是可以快速反应的。 而之前月底突击生产的节奏如果接到临时生产任务,生产的压力就过载了。” 生产科李科长摆摆手直接反对:“小夏啊,你这办法不太行,临时的生产任务毕竟是极少数情况。 工人同志们都适应现在的生产节奏了,本来每月考核一次就行,你给他们加了两三层考核,对于他们来说就是负担了。” “我同意我们科长的看法,小夏同志啊,你年轻看事情没那么透彻,咱们要把生产任务和工人同志的情绪都考虑在内啊,切勿急功近利。” 夏宝珠看了眼刚才发言的李科长的鹰犬,记住了他的长相。 她温和地笑了笑:“李科长,我是这样想的,这个生产进度考核法与其说是考核,不如说直白点就是记录。 不需要工人同志们干什么,只需要我们统计员和小组长对接,把每周的生产进度写在进度板上就可以。 不仅没有给工人同志们增加任何负担,反而能帮他们减减担子,到了月末周的加班频率能有效降低。 主席同志教导我们要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一刻也不脱离群众,一切从人民的利益出发。 这项举措就是为了让咱们辛勤的工人同志们可以工作家庭两手抓,搞生产的时候不再有后顾之忧! 此外,如果厂里能把降低机器故障率节约的资源或者说资金,拿出很小的一部分用来奖励‘均衡生产表现最优’的班组,那我认为同志们都会积极配合的。 比如说,可以在我们车间举办月度‘红蓝旗’竞赛。 月度均衡达标的班组授红旗,可以给班组的工人同志一些奖励,比如肥皂票、肉票或奖金。依旧靠着月末突击生产的班组挂蓝旗......” 第56章 闷闷不乐的小夏同志 没等夏宝珠继续说下去,马主任就激动地拍了下桌子,“这个办法好! 要是能在车间内竞赛,前面有荣誉和奖励吊着,均衡生产就不是事儿! 对于突击生产的班组不仅要挂蓝旗,损耗国家财产是要让小组长自我批评的! 各位,我们车间提出均衡生产的目的不是为了降低产量! 而是希望工人们能在稳步提升产量、超额完成生产指标、优化产品质量的基础上尽量保持均衡生产的节奏。 我们不鼓励月底突击生产,但是每周为了竞赛奖励去超额完成指标我们是鼓励的! 直观地举个例子就是,过往月末突击生产能超额完成任务20,但均衡在每周需要超额完成的任务就是5。 这种均衡对于机器的损害就大大降低了,工人们总不会自愿像月底一样,整个月都加班吧!个别时候还是彻夜加班!” 会议室众人一时神色各异。 张来福点点头看向叶厂长,“叶厂长,这办法倒是个好办法,推行的话难度也不大,就是这个奖励......” 叶厂长思索了片刻,“老马,如果就在你们车间推行,那这个奖励不是什么问题,不过革命表后续是要在全厂推行的,这个方案相应地也要慎重对待,我们之后再讨论看看。” 夏宝珠眼睛一亮,其实之前没有明确说过革命表要全厂推行,应该是这回领导们看到效果了才敲定下来。 之后的会议上,其他人也提了不少解决办法。 比如工人自主管理监督、集中力量对故障率高的机器进行技改、让宣传科广播站每日播报均衡生产的重要性等等。 可见办法还是不少的,只不过之前没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为了不打击工人的生产热情,这事情就这么搁置了。 和宋渠提议的工序平衡法类似的法子被计划科的张科长提了出来。 他建议在瓶颈工序前设置安全库存区,避免下游工序中断,这个办法在某些车间是很有针对性作用的。 夏宝珠顺道提了下军代表同志的“识别瓶颈工序错峰排产法”,张科长很是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等会议散场后,她继续跟在马主任后边当小透明,张科长走过来专门和她提了句,“小夏,不管生产科要不要你,计划科这里我给你留个位置!” 时隔一两周她再次得到了张科长的承诺,不过这次的承诺就很直白了。 她狠狠松了口气。 她搞这个统计套表其实最初的目的就是为了升职加薪坐办公室,能真的为厂里做贡献,为国家节约生产资料,那她当然更有成就感了。 生产科组织、指挥、协调全厂的生产活动,计划科编制、监督、调整全厂的生产计划与统计工作,一个确保“干出来”,一个确保“算清楚”。 她作为统计员是归属计划科管的。 也就是说,虽说她是工人编制,但她的头上有两重婆婆,车间主任和计划科科长。 而她目前推行的革命表是需要生产科全面配合的,所以她去生产科或计划科都算是有说道。 不过生产科的李科长并没有向她递出橄榄枝。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李科长投来她这边的目光算不上多友好。 反而她警惕心满满的张科长居然如此爽快让她很是意外,张科长她接触下来可不是善茬呀。 不过她随即想到了可能的原因,张科长和马主任是连襟,那就是说张科长的媳妇是沈姨是亲妹妹! 有沈姨这层关系在,张科长就算是黑芝麻馅儿的,这汤圆也不能煮破给露馅儿了! * 一直到周六下班她都没接到明确的通知,马主任那边也没再给她任何消息。 她本意就是为了解决通过革命表发现的生产问题,既然发现了,那如果能妥善解决也是她统计套表的功劳一件。 而且如果能调整月末突击的生产节奏,那就能尽量避免为了赶工透支设备和工人体力,至少是一石二鸟的事情。 宋渠看她闷闷不乐的样子,给她夹了一筷子油炸小黄鱼,“还是先吃饭吧,咱在食堂一个月都遇不上一回小黄鱼,一直想着工作多亏,这可是不要水产票的鱼啊小夏同志。” 夏宝珠用筷子戳了戳饭盒里无辜瞪着眼和她对视的小黄鱼。 她压低声音抱怨:“我就是想不通呀,对生产有益的事情怎么厂领导一点也不积极? 何况又不是全厂推行,只是在我们车间试行。 最重要的是,我听马主任说周三早上讨论会结束后当天下午厂领导就开会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就算是我提议的‘旬计划生产进度考核法’厂里要考虑竞赛奖励的事情。 也可以用你的‘工序平衡法’啊,哪怕是其他人的提议,多多少少也能改善月底机器故障率的问题。 我在车间调研的时候好几个女工听说可能缓解月底加班的问题还很高兴来着,怎么就这么搁置了?” 她知道革新生产节奏不是小事,短短三四天没个定论也很正常,但后面毫无水花就有点不妙啊。 她还答应女工们要帮着积极解决这个问题呢。 宋渠还是第一次见她对美食兴致缺缺的样子,他新奇地问:“那你就没去请教请教马主任?” “小宋同志!我又不是刚参加工作的黄毛丫头!在领导那儿我可稳重有耐心了。” 宋渠低笑了几声,小夏同志年纪轻轻总喜欢说这种话。 他有时也觉得很可乐,之前还想让他叫“宝珠姐姐”,对她的这个癖好他暂时理解不来...... 他咳了咳收回思绪,“你没去找马主任是对的,我也是今天下午才听杨团提了一嘴,周三下午开完会万厂长就出差了。” 夏宝珠一秒钟复活,“杨团长参会没?” 宋渠点点头说:“周三开完会他要去军区政治部,和万厂长一起离开的。 会议内容他没有透露,中间还有咱俩的关系摆着我就没问,过分关注就违反纪律了。” “嗯嗯,以后涉及到我的工作,杨团长主动和你聊起来是一回事,你不用主动打听。 我也就是嘴上抱怨两句,说不定下周就有安排了。” 宋渠的工作有很多技术是涉密的,他不提的话她从来没主动打听过。 他们坐的这个位置比较偏,周围职工不多,食堂本身也很嘈杂,不过宋渠还是用只有他俩能听到的声音分析道:“虽然不知道会议内容,但咱们可以推测下厂领导的思路。 从党委的角度,一般会认为‘先松后紧’是思想觉悟问题,根源在工人同志们的积极性没有被充分调动。 而从厂长的角度,完成计划指标就是重中之重,月底突击生产是在他可接受范围内的。 当然,如果调整生产节奏对生产是有利的,他应该是支持的,只不过物质激励可能需要两方再讨论,一时半会定不了。” 夏宝珠顺着他的思路沉思,几秒后肯定地下结论:“也就是说,双方很有可能在博弈。 厂党委和厂长们的立场因为职责定位和管理理念的差异,出现分歧是正常的。” 而她这个小喽啰,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非要强插一脚的话,就是夹板中间的肉两头来压。 到时候可真就是牵着瘸驴上窟窿桥,上下难行了。 第57章 打蛇打七寸 宋渠微微点头认可她的猜测:“是的,而小夏同志你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先吃饱饭。” 夏宝珠把他的话忽视了个彻底,继续捋自己的思路:“也就是说,从厂党委的立场,想解决‘先松后紧’的问题,他们会更偏向于调动工人的生产积极性。 比如通过政治动员,学习‘大庆精神’、‘鞍钢宪法’来强化集体荣誉感。 至于开展车间内的劳动竞赛不是不行,但是最好不要太过于依赖物质激励! 而对于厂长甚至于管生产的叶副厂长来说,只要能完成计划指标都好说。 但他很有可能是支持调整生产进度和竞赛激励机制的,只不过......只不过还需要博弈。” 她接着在内心补充,只不过要坚持厂党委的领导。 这点确实是她忽视了。 她这周都在解决问题的方式上钻牛角尖,忽视了这会国营厂在决策上是有两个“婆婆”的。 这年头国营厂是党管干部原则。 整体上厂党委拥有决策权,比如管理制度变革、年度计划、干部任免这些都必须经过党委会集体讨论决定。 党委姚书记是有一票否决权的。 在厂党委的领导下,虽说厂长在日常生产调度,技术改进上是有决定权的,但像是生产套表革新、生产节奏调整其实都涉及管理制度变革了,党委的态度还是很重要的。 那这个时候怎么达成微妙的平衡比解决问题本身或许都重要了...... 她暗自叹息,看来姚书记和万厂长是“闹着玩的时候抠眼珠子”的关系。 表面称兄道弟,背地里指不定怎么暗自较劲、互不退让呢。 宋渠示意她边吃边聊,“是的,所以你的初衷是好的,提议也没问题。 但这个生产节奏怎么调整、竞赛怎么开展,我估计一时半会定不了,至少下周没有定论的概率不小。” “军代表同志,就你目前对厂领导的了解,这个平衡点该落到哪里?” 知不足者好学,耻下问者自满。 她这人向来将“请教”视为拓展认知边界的桥梁,而非能力短板的表现。 只要她掌握了,无论知识还是信息,就都是她的东西了。 否则原主过去两年的工作都是钻在车间的,别说根据她的记忆判断姚书记和万厂长的秉性了,就是打个照面她都怕认不出来这些老狐狸。 宋渠放下筷子斟酌了下,提醒道:“我认为你刚才已经有思路了。 你刚才说到鞍钢宪法,姚书记这两年很重视‘两参一改三结合’的践行工作。 从61年开始将‘两参一改三结合’作为企业民主管理的基本制度后,269厂就开始积极响应中央的指示了。 这两年厂里的管理干部,尤其是生产相关科室的科长们和每个车间的车间主任,每个月初至少要在车间顶岗3-5天。 前两年厂里生产任务重,全厂上下都是闷头搞生产,制度的推行对生产各方面的优化作用不是很明显。 今年各厂都进入了鞍钢宪法的深化和调整阶段,你可以巧妙利用起来。” 夏宝珠哼哼两声,看小宋同志看过来,她敷衍地努了努嘴作为奖励。 他的意见还是很有参考性的,让她多了些新思路。 这个“落脚点”要是想尽快找准,就需要她再添一把干柴了。 她不知道张科长给厂领导汇报的时候是否结合了“鞍钢宪法”,其实她关于改进生产节奏的提议是完全可以和“两参一改三结合”联系起来的。 所谓“两参一改三结合”就是干部参加生产劳动,工人参加企业管理,改革企业中不合理的规章制度,在技术改革中实行领导干部、工人、技术人员三结合的原则。 是鞍钢宪法的核心内容。 厂里目前的重点是放在干部参加生产劳动上的。 就像小宋同志说的,生产相关的科室,尤其是管理干部,每月都要参与一线生产劳动。 虽说是覆盖多层级干部,但还是侧重管理干部的。 像是非生产部门的干部,通常是通过业务关联的形式参加,比如厂办协助车间开展劳动竞赛,再比如宣传科配合相关宣传工作。 如果她之后成功转去计划科,那她下车间配合“革命表”的推行工作,也是践行“两参一改三结合”了。 而现在想将“两参一改三结合”与“调整生产节奏”两者结合起来并不难! 干部参加劳动的时候可以重点下沉到车间的薄弱班组呀!通过现场协调人力与设备,帮助工人们协调生产进度。 工人参加管理可以召开工人代表大会讨论车间内开展生产竞赛的提案,收集工人的意见,深入群众中也是厂党委坚持的民主决策与群众路线。 改革不合理制度更好说啦,统计套表和调整生产节奏本身就是改革不合理制度的践行工作。 而在厂领导的支持下,工人同志们的监督下,也要积极鼓励技术人员对技术设备进行革新。 她恨不得现在就回去加班写报告! 打蛇打七寸,光研究语录了,政策她也得紧抓呀! 宋渠看对面的小夏同志在沉思中眼睛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憋着笑在她眼前晃晃手,“这下能好好吃饭了吧?坐旁边的人都换了三轮了,你手里的馒头还没怎么受伤呢。” “噗,哈哈哈。” 和宋渠在一起半个多月了,这位军代表同志平时看着挺严肃正经的,但冷不丁搞笑一下,冷不丁腹黑一下,还挺能戳到她笑点的...... 油炸小黄鱼在她嘴里终于恢复了鲜美的味道,外皮金黄酥脆,内里鲜嫩多汁。 她咔嚓咔嚓吃了两条问:“你今天晚上是不是要回你家?呀,赶不上七点的末班车了吧!” 宋渠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安抚道:“别急别急,我本来就打算骑车回去的。 你慢慢吃,吃完我送你回去就回家,明早我会按时上门的。” 夏宝珠啄木鸟点头,工作上的事情有了解决办法让她心情又雀跃起来啦。 虽说她恨不得现在就冲到办公室写报告,但想到明天就是周末了,她止住了加班的冲动,劳逸结合,加班什么的还是放到工作日叭。 为了改善工作环境,她真的尽力了! 至于原本安排在明天下午的茶话会推迟到下周日了。 变压器厂明天安排了劳动竞赛,有十几个报了名的单身汉来不了茶话会,希望组织上可以把活动推迟到下周。 双方工会自是同意的,本来就是为了相亲,少十几个人可不行! 而且这年头就这样,祖国百废待兴,一切都要为了工作让路。 林春兰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工作没完成,生活靠边站,我们一线工人就是时刻与时间赛跑!” 第58章 我最后说一遍,滚出去 “谁啊!吵死了!有没有素质!大早上的嚷嚷啥啊!” 夏宝珠嘟囔着拉过毛巾被盖在头上,她就靠着周日补觉呢! 老夏同志起床后的三个小时,是她这两周最幸福的三小时! 她上周日睡了个懒觉,醒来世界都明亮了。 昨天晚上专门提醒过宝珍和老林同志今天早上千万别叫醒她。 宋渠十点多才来家里,她只是想睡到九点而已。 正当她眼皮耷拉重新进入美梦时,“砰”一声巨响,房门被猛地推开了。 门板结结实实被拍在墙上还弹了两下。 “夏宝珠!这么大的事情,你不靠谱的爹妈不和我商量也就罢了! 你怎么能吭气都不吭气,啊? 第二天就去腾家把婚事退了,前一天半个字儿都没和我透露,你个没良心的啊!” 夏宝珠把脑袋捂紧继续睡,现在就是有人在她耳朵旁边敲大嚓她都能睡着。 “奶!你别打扰我二姐睡觉啊! 我二姐昨天晚上说了,谁早上扰她清梦,她就让谁吃不了兜着走。” 夏如意把手腕上挽着要装东西的网兜往旁边一甩,阴沉着脸说:“哟!我乖孙女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啊。” 见她就要上前掀闺女被子,林春兰寒着脸拉住她,“娘,刚才在院子里就和您说了,宝珠最近被领导安排了重要工作见天儿的加班,您就不能等孩子睡醒再说?” 夏用武拉着他老娘的另一只胳膊往外走,顺道把门关上,“哎呦,老娘,您就别影响小宝睡觉了,走走走,我给您冲个鸡蛋水喝。” 夏如意见状更是来劲儿了,她甩开被抓着的胳膊,一脚就踹到了门上。 “哐当——” 夏宝珠在他们拉扯的时候就已经彻底醒了。 这糟心的老太太,看来是上次给她脸了,还当她是乳臭未干被随意拿捏的原主呢。 她扯下蒙在头上的毛巾被,不紧不慢地坐起来问:“老妈,几点了。” 夏宝建机灵地汇报:“二姐!六点半!咱家还没吃早饭咱奶就来了。” 我%*+&#@! 这老太太是五点就从村里出发了? 忍了又忍,忍了又忍,忍不了一点! 她一张脸绷得紧紧的,眉峰如聚,面沉如水,脸上像是罩着一层寒霜,一声不吭地盯着夏如意。 屋里一下就安静了。 夏如意对上她的眼神,心里咯噔了一下莫名开始发怵,刚想说句软话又反应过来,好啊,倒反天罡了! 她夏如意可不是吓大的! 她回过神来叉着腰开始唾沫星子飞溅:“夏宝珠!你忘了是谁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带大的! 你倒是在我面前摆上谱儿了,瞧你那德性,少睡一阵儿能死啊! 我是让你哄着腾家把婚事摆明面上,不是让你去退了这门亲! 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亲家,好男人!就被你这么白白送出去了! 你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 我告诉你,这门亲事被你送出去就是陪了夫人又折兵! 你现在就给我起来收拾,一会儿就跟着我去腾家! 这门亲事就是捅破天也不能退,腾飞哪点配不上你,还是腾家哪点配不上你?” 夏宝珠看林春兰发狠就要推着这老太太出去,她微微摇了摇头。 她盯着夏如意,声音平稳得没有一点起伏,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落地,“我最后说一遍,出去,立刻,马上,请您给我滚出去。” 屋子里落针可闻,夏如意张了张嘴想继续喷,她想上前甩这倒反天罡的东西一巴掌让她知道谁才是祖宗。 又觉得面前黑悠悠的眼睛像淬了毒,她心生寒意只能半情不愿地顺着胳膊上的力道被拉走了。 * 等屋子里就剩自己,夏宝珠咬牙切齿地在空气中捶了一拳! 真是气死她了! 更气的是,原主五六岁前还真是这夏老太太带大的。 说多精细照顾吧,那是不存在的,就是把几个孩子丢一块儿,吃饭的时候给吃点东西,只要饿不死她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 夏大伯在村里,有他媳妇管孩子。 夏二伯在城里,可闫桂花家就是城里的,她老娘能帮着带孩子。 只有夏用武和林春兰这两可怜没人帮着带孩子,林春兰的老娘,也就是夏宝珠的姥姥,年轻时候因为生孩子落下病根一直没缓过来,能管了自己就不错了,给闺女带孩子是没力气的。 于是建国前的十来年,都是夏老太太帮着两口子带孩子。 当然这两口子拼命挣的钱和粮食也要交在家里的,勉强养活一大家子。 也就是说为了让婆婆帮忙带孩子,林春兰要拿她和夏用武在鬼子手底下挣的卖命钱一起养着夏大伯的四个孩子。 这是夏奶奶帮忙看孩子的条件。 等建国后稳定下来当了工人,林春兰一秒都没耽搁就把四个孩子接走了。 建国前受什么委屈都是为了自己活着,为了自己的孩子活着,建国后不一样了。 夏用武每个月给家里的二十块钱,也是因为夏如意口中所谓的“要不是我帮你们带孩子,你们能有这样的机缘当工人?就算现在不需要我了,你们也要给我钱!否则我就去厂里闹!” 林春兰自己的工资高底气足,一门心思又扑在工作上,压根懒得管这事儿。 原主小时候因为身体差,夏奶奶在吃饭上还真不敢太糊弄,就怕一个屁把这孩子崩死了。 但在原主有限的关于小时候的记忆里,七八岁的夏长安经常因为亲奶在吃饭上偏心大伯家的两个哥哥哭闹。 事实证明,会哭的孩子在夏老太手里也是没奶吃的。 后来在夏奶奶的嘴里,夏长安就变成了:怪不得现在好吃懒做没出息! 你二哥小时候就因为贪吃经常哭!都是你妈当甩手掌柜耽误了孩子!就没见过这样当妈的!太狠心了! 因为前半句是当下的事实,原主被亲奶奶洗脑着就对整句都深信不疑了...... 因着原主小时候还真没被她怎么苛待过,夏奶奶自认给了这个小孙女和长孙一样的待遇,所以只要是见到原主,那肯定是要回忆往昔一回的。 洗脑的主旨就是,你个丫头片子我都把你当长孙疼了,你现在这泼天的福气都是因为奶奶我疼爱你啊! 原主对夏奶奶说的话也深信不疑,她是孙女又怎么样,还不是长孙的待遇? 而这事情最尴尬的就在于,夏如意也不算是瞎编乱造! 她只是把“没有小儿子小儿媳挣钱,一大家子就要被饿死”这个关键剧情隐藏了而已...... 夏用武这孝子自然是承老娘的情的。 说白了就是他媳妇挣得多,他孝敬出去的二十块钱没那么至关重要罢了,还能买来长久的宁静,况且那到底是他的老娘。 林春兰能说什么? 人家确实是帮她带了十年孩子的。 而接了原主身体的她,除非和夏家断绝关系,否则和夏如意就是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唯一的办法就是反过来死死拿捏住她! 乱七八糟想着,她的眼皮又变重了。 想到现在才六点半,毛巾被一拉,她又睡了! 第59章 我给你个大比兜子 夏如意坐石桌边哼哧哼哧喘气,胸口闷得像压了块石头! 夏用武端着一碗鸡蛋水递给她,讪笑着宽慰:“老娘,您就别折腾了,喝碗鸡蛋水缓口气。 别和小宝计较啊,她从小到大起床就困难,迷迷糊糊都不知道自己说了啥话,这点您是知道的。” 说归说,就是半句没提要让他闺女和长辈道歉的话。 夏如意咬咬牙,她下意识想和小儿子撒泼打滚,质问他闺女是不是想造反。 还有没有长幼尊卑敢这么对长辈说话! 以为在前面加个“请您”她就听不到后面的“滚”了? 成何体统!这就是在关公面前耍大刀!反了天了! 但她现在背脊发凉还没缓过劲儿,下意识看了西屋一眼,强撑着重重哼了声接过鸡蛋水开始喝。 东屋的两家人不知道西屋发生了什么事情。 夏长安从小到大对这个奶奶有怨念,因此惯常嘴贱道:“奶,您的乖孙没理您啊?瞧把您气的! 您是气您的乖孙不起床伺候您,还是气我大堂哥喝不到那谁家的肉汤了啊?” 夏如意狠狠剜了他一眼:“夏长安,你这犊子再阴阳怪气埋汰人就等削吧!” “怎么和你奶说话呢,快和你奶道歉!” 夏长安撇撇嘴,他才不道歉呢,他在亲奶手里没饿死都是他夏长安命大! 他现在磨磨叽叽干啥事都打不起精神,说不定就是小时候底子没打好! 夏如意顾不上理没出息的孙子,她把话题拐回去:“用武,你这小闺女是怎么回事?吃了枪药了?” 那眼神像是要千刀万剐她一样,真是寒心啊。 夏用武尬笑着解释:“哪能啊,是个人睡梦中被惊醒脾气都好不了吧?您还直接踹门,肯定给小宝吓坏了。 和腾家退婚的事情我和春兰都点头同意了,您再提这事儿不就是故意触霉头么。” 夏如意拍了一掌石桌,她莫名压低声音:“你放屁! 我还没死呐,这个家什么时候轮到你作主了? 这婚事你们说退就退了?那你爹不是白死了? 你爹搭了一条命,腾家不给你哥安排工作也就算了,这门亲事必须成! 等宝珠以后嫁进去两家关系就更亲了,好赖给你两个侄子把工作解决了! 长友和长善是你看着长大的,你们在城里吃香的喝辣的,不能让你两个侄子还在村里受苦吧? 他腾荣先堂堂一个厂长,安排两个工作能有什么困难? 大不了先塞进去干临时工,等宝珠嫁进去再给我两个孙子弄成铁饭碗!” 夏用武听着听着脸上的笑意就落了下去。 他不是傻子,能不知道他老娘他大哥有什么小心思? 之前当着他的面好歹还知道说点好听的话掩盖掩盖,这是看宝珠退婚着急了,装都不装了。 以前他们装他也装,大家都揣着明白装糊涂就这么稀里糊涂过日子就行了。 腾荣先是什么人他能不知道? 他亲爹张口让他帮着解决夏用元的工作都没用! 怎么可能宝珠嫁进去就帮着解决夏用元两个儿子的工作。 之前一份工作扯着救命之恩都没给安排,现在两份工作扯着宝珠有个屁用! 所以他向来都任他老娘瞎琢磨,好歹他能过段安生的日子。 他的腰也不用被媳妇掐个青紫! 否则还不是逼着他拉拔两个侄子?他自己的亲儿子还在家洗衣服呢! 夏用武扯扯嘴:“老娘,你这是什么意思? 宝珠嫁进去就是为了换两个工作的? 我爹搭上命是为了救自己的老伙计,不是为了把他孙女推进去火坑受罪的! 现在宝珠就是不愿意嫁进腾家,你还要逼她不成?” “我什么意思,我就是这个意思!老夏家必须有姑娘嫁进老腾家! 不是宝珠就是宝金,不是宝金就是宝珍! 腾家发达了就想甩掉我们家,没门儿!” 夏用武彻底冷了脸,他压低声音警告,“这样的话你要是在外面说,别人一准儿说我们家攀高踩低。 本来攀高踩低的是腾家,现在你都扒拉到自己家了,是嫌我们日子过太好了? 之前见了宝珠一口一个乖孙女,我只当你从小带她精细最疼她。 搞了半天就是因为宝珠和腾家有亲事?没亲事她就不是你孙女了? 我告诉你,宝珍的主意你别打,宝珠也不可能再和腾飞凑一起,她现在已经......” 林春兰咳了一声打断他要说的话,“用武,你进来一下,这个泔水桶你倒一下。” 见她男人叹着气进来,林春兰快速说:“先别说宝珠对象今天要上门的事情。” 夏如意眼睛死死盯着厨房,林春兰居然敢当着她的面和她儿子嘀嘀咕咕。 之前在这个家里,她死死捏着夏宝珠,只要多说几句好听的话,她这个小孙女就围着她奶奶长奶奶短的转了。 明明都答应嫁进去帮她两个堂哥解决工作了,转眼就竟退了婚? 太突然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还有她这个孝顺儿子也是个假菩萨,说点中听的哄哄他还能给几个钱,她就抱怨了几句这不就原形毕露了? 林春兰这个忘恩负义的女人,亏得她帮她带大了四个孩子,挣那么多钱还死抠。 要不是她那么抠,她长孙需要顶着大日头在地里刨食? * 八点钟,林春兰轻轻推了推闺女的胳膊,“宝珠,差不多醒了吧,八点了。” 夏宝珠睡舒服了。 糟糕的心情已经成了过眼云烟。 可夏奶奶没有啊,她拉着脸还在院子里坐着呢。 想到刚才老林同志的通风报信,夏宝珠轻哼了声,她今天就好好敲打敲打这个攀高踩低的老太太! 这种老太太就得一次性拿捏住她,要不给她点笑脸她就要上房揭瓦。 人敬我一尺,我还人一丈。 你压我一寸,我给你个大比兜子。 她之前和宋渠相互介绍过两家人的情况,也大概说过夏奶奶的路数,既然这样就没必要在他上门前把这老太太给请走了。 让他提前见识见识有个心理准备,免得哪天再被这老太太给道德绑架了。 没看这老太太一眼,她目不斜视地去刷牙洗脸了,余光就见夏用武拉着他老娘回屋嘀咕去了。 等她收拾完坐院子里端着红薯粥喝的时候,夏奶奶笑容满面地出来了。 第60章 浑身冒冷汗的夏如意 夏如意哎呦哎呦地拍着大腿坐下,偷偷看了眼小孙女面无表情的脸。 她喜笑颜开地凑过去埋怨:“奶的乖孙呐,大早上的把你吓坏了吧? 哎呦!是奶不对!没仔细瞧了瞧时间,真是太莽撞啦! 奶主要是担心你啊,这才失了分寸,你说说你这孩子,也太能忍了! 上次怎么不和奶直接说呦? 要是早知道你在腾家受了那么多委屈,奶当时就帮你去讨个公道了! 别的事情就算是再重要,也没有我乖孙的幸福重要啊!” 夏宝珠内心冷笑。 就是因为知道你是大戏精所以才不能让你去闹! 她这便宜奶奶要是真跟着去闹了,退婚就成了陪衬,要好处才是重中之重。 谁知道到时候便宜了哪个堂兄,反正不会是便宜了她家。 到时候满大院的传闻就是:听说了没?腾家小子那婚事退了!原来是腾家欠了个救命恩情不愿意委屈自己小子娶那谁,这次为了报答救命恩情,腾家是大出血啊!唉,他家也算是有情有义了! 夏宝珠不动声色地环顾了一圈。 她现在是背对着厨房面朝西面坐在石桌边和老太太面对面。 也就是说她的表情只有这老太太能看到,她的声音要是压低点也只有这老太太能听到。 想到这里她露出个嘲讽的冷笑,阴恻恻地看了对面一眼。 夏如意边演边打量着对面的小孙女,你个小玩意儿!还拿捏不了你了!看招! 突然!她和早上黑黢黢的眼睛对视上了! 她熟悉的小孙女像是手里拿着杀猪刀般冷笑着打量砧板上的整扇猪肉! 眼里见血的那种兴奋遮掩都遮掩不了! 她胳膊上不自觉地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似乎不对劲啊! 眼前的小孙女既熟悉又陌生。 这个孙女有几把刷子她心里门清,她在家里看不上这个看不上那个,和亲爹妈亲哥姐一天都说不了几句话,可和她这个奶奶不是啊! 整个家里就她这个奶奶理解她,她的心事在她面前从来都是不遮掩的。 包括她有多中意腾飞这个订婚对象。 她刚才坐那儿细想了一个多小时,就算是腾家小子有了二心,她这个孙女也不是说放下就放下的性子,怪事啊。 刚才听她小儿子的意思,这妮子退了婚后还知道上进了。 最近还被车间主任重用,身上挑着大担子? 因为对厂里有贡献,还被党组织吸纳了? 组织上看她聪明上进就积极主动帮她解决了单身问题? 介绍的对象家境好成分好还是大学生? 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一会儿新姑爷就要登门了? 她想到早上那个有杀意的眼神,哪里是被她拿捏了十几年的小孙女会有的眼神! 判若两人。 夏如意的内心掀起惊涛骇浪。 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都还没下去,浑身又快速浮起一层鸡皮疙瘩! 她想到一个荒唐的可能性,她这小孙女不会是被黄皮子上身了吧! 可,可上次见面的时候还好好的,难道真是她家用武说的那样,被陈世美伤到,性子彻底变了?知道靠别人不行只能靠自己了? 她这个小孙女确实对腾家小子情根深种,这是受了大刺激,整个人都脱胎换骨了? 夏宝珠不动声色地看了一出默剧,喝了口红薯粥拼命压住笑。 她惊讶地瞪大眼睛,“奶!原来您是担心我,替我打抱不平啊! 大早上的真是吓死我啦,您说说您,至于担心到又踹门又呼呼喝喝的嘛。 这也太容易闹误会了! 我就知道您最心疼我了,您放心吧,您的孙女婿比那谁强了千八百倍。” 夏如意愕然,这是又好了? 不!不对!嘴角那是冷笑吧?那哪里是正常的笑? 这她倒是误会夏宝珠了,毕竟不是专业的演员,笑意她压了,但没都压住! 夏如意的心里被她整得七上八下,她小心翼翼试探道:“奶的乖孙,奶看你早上状态有点不对,你最近有没有什么时候感觉恍恍惚惚的?” 她其实想问,是不是有黄皮子和你抢夺你的肉身啊! 但她不敢......那可是大仙啊! 惹了大仙是要人命的! 夏宝珠抬手抹了下薛定谔的眼泪,“奶,谁还没点起床气? 知道的以为您叫我起床,不知道的以为您扔了地雷要让我和鬼子同归于尽呢。” 夏如意讪笑着继续低声试探,“那你最近有没有感觉自己不像是自己了? 就是有点飘飘忽忽的?时不时还想喝点符水或者法水?” 然后她就看到对面的小孙女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奶奶!您瞎说什么呢,现在可不准搞这些封建迷信啊! 党组织最近在考察我,我是要对得起党对得起国家对得起人民的!” 然后她死死盯着她用飘忽的声音地说:“您要是在外面听谁说这种话一定要及时和我说哟,我让组织上教她做人! 您也别说了哟,我可不想大义灭亲呢,在这个家里我最亲的人就是您了,您一定要好好的。” 夏如意要被吓死了,这到底是不是她小孙女啊! 怎么一会是一会儿又不是啊! 她紧紧掐住掌心连连摇头,“奶的心头肉,奶这次就记住了!以后不说了,不说了。” 夏宝珠压低声音,面无表情胡言乱语,“我的亲奶哎,我也是为了您好。 您之前没听说过? 前两个月叫啥门村来着,有人在村里搞封建迷信,搞‘鬼祟作乱’那一套,被当成反动会道门送进去蹲笆篱子了! 这些什么符啊法啊的,除非您彻底烂肚子里,否则就是和我大伯大堂哥这种亲近的人说,您也没办法瞒天过海!”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是大仙所以啥也知道吧! 夏如意狠狠打了个激灵,“我可没说神神鬼鬼那套啊!奶就,就是怕你早上没睡好,脑袋晕晕乎乎的,奶是关心你的身体健康!” 夏宝珠无辜摊手,她温柔地笑笑:“那就行!您要不进屋里休息会儿? 凌晨就从村里出发了吧? 您也真是的,担心我也没必要这样折腾自己啊,您对我真好! 一会儿您孙女婿就要上门了,您留下给我好好把把关哈。” 夏如意绝望了,这到底是不是她小孙女啊! 她哆哆嗦嗦强撑着笑:“乖孙,奶不对你好对谁好?你是奶抱着长大的,奶和你的情分最深了。” 所以看在肉身的面子上,求求大仙千万要放她一马啊! 她活了六十多岁,这种事情听多了,她们这旮瘩就是有黄大仙! 刚才他们声音压得低,厨房里忙活的几人听不到,这最后一句倒是听清楚了。 夏用武和林春兰抽抽嘴角,怪不得宝珠和这难缠的老太太能处一块儿,早上场面闹那么难看,现在就又亲亲热热了? 夏宝珍早上起得早,收拾完就早早去单位加班了,想着早点忙完回家招待妹夫。 是以这些事情她都没看到。 而偷偷扒着厨房门观看了全流程的小学生夏宝建狠狠打了个激灵,他再也不敢惹他二姐了! 太可怕啦!连奶奶都得乖乖听她话! 第61章 溜之大吉 夏宝珠深藏功与名。 她脑子里的小人都快笑死了,原主和这老太太无话不谈,她压根就没打算继续装乖。 只要和腾家退婚,这乖就是装不下去的。 当然,委屈她也是一点不想受的。 没想到这老太太这么上道,直接就扯神神鬼鬼上了,那真真假假吓吓她也太容易了。 刚穿过来她就考虑过这个问题了。 老夏家人哪怕是察觉到她的性格变化,因着有退婚这事儿当由头,再加上原主本身和家人没多亲近,其实并不容易露馅儿。 何况没经历过后世各种脑洞小说和短视频短剧的洗礼,六十年代的人怎么会想到什么穿越、穿书、重生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上。 唯一的变数就是夏如意,这老太太掌握了原主的一切心事! 而她的变化是实打实的,尤其是在对腾飞的态度上。 不过这老太太想再多也只能扯神神鬼鬼身上,既然这样,就给她自由发挥的空间好了。 这年头也没人敢光明正大搞封建迷信,多重压力下,相信这老太太也算是个聪明人。 就是她没想到效果这么好,她还没怎么发挥呢。 不过...... 还有两个暗戳戳哄着老太太帮他们解决工作的堂兄呢。 不能通过她给两个孙子折腾工作,这老太太估计要就去腾家折腾了。 想到这里她亲热地搂住老太太低声威胁道:“奶奶,我爷爷毕竟救了腾爷爷的命,我也不能阻止您和腾家打交道。 但我必须提醒您,不管您去腾家闹什么,您都不能扯到我身上,也不能扯我们家,提都不要提我们了。 我善意提醒您啊,要是因为您去要好处影响了我们家的名声......” 说到这里,她就没继续说了,留白给这老太太自行想象。 夏如意:现在又是黄皮子了!!! 她慌乱地把自己的胳膊从乖孙的怀抱中抽出来,“听你的听你的,奶渴了去倒口水,呵呵。” 夏宝珠亲亲热热拉着她:“奶,别急呀,还有个事儿,这不家里又要多两个小崽子了,我二哥是个不成气候的要靠着长辈补贴,您说说我爸这工资好像不够花啊......” 既然效果这么好,那她就顺道帮便宜爹妈一把好了。 老夏同志对她还挺不错的。 夏如意抖了抖,她咬着哆嗦的牙:“奶一个农村老太太没什么花销,以后让你爸给奶十块钱就行,有这个孝心奶就满足了,还是说不给?奶都听你的。” “您说啥呢奶奶!孝敬您是应该的,那就和我二伯一样,每个月给您十块钱吧。” “对对对,十块钱奶都花不了,呵呵。” 有钱她也得有命花啊!!! * 因着今天新姑爷上门,中午这顿饭是夏大厨掌勺。 林春兰和叶琴都是打下手的,其他人一早上起来收拾院儿呢。 由着老太太坐着缓口气儿,夏宝珠溜达到厨房看了一圈夸张地感叹:“老夏同志,咱家今天还有鸡吃呀?吃了这顿不会半个月都见不上荤腥了吧。” 夏用武笑着剜了她一眼:“你晓得个啥?咱这边准姑爷第一次上门要准备‘六碟六碗’。 要是等你们以后结婚了回门规格更高,要准备‘八碟八碗’! 这小鸡儿炖蘑菇就是今天的大菜,寓意吉祥如意!” 夏宝珠这下是真的震惊了,这一顿得吃老夏家两三个月的肉吧! “那你们今天要准备十二道菜啊?咱家都凑不出十二样能往嘴里塞的东西吧......” “你想得美,就是把我当盘菜,咱家也凑不够十二道。 萝卜青菜不上桌,咱今天整六个菜,份量都大,看着也像个样子。 你哥去打高粱酒了,今天中午我和小宋好好喝几杯。” 夏长安擦着门窗看比他还能偷奸耍滑的妹妹不顺眼,他伸出四个手指头,“知道这只鸡多少钱不?我大早上去乡下买的!” “那咱家为啥不养鸡?我看咱邻居很多都养着鸡,还能每天吃鸡蛋。” 王增娣着急地接话:“小妹,你真是贵人多忘事,咱家不养鸡还不是因为你不让养呀? 你嫌鸡臭嫌鸡吵嫌鸡长得丑,咱家本来也能养两三只鸡的,一天怎么也有两颗鸡蛋吧? 你的侄子侄女们也能多吃两颗鸡蛋了。” 她在内心撇嘴,她这个小姑子就不是个好的,又不让家里养鸡,又要多吃鸡蛋。 都到嫁人的年龄了还要和家里的侄子侄女抢食! 真是不知所谓。 想到这里她温柔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一定要保佑她这胎是儿子啊,到时候她有了底气就敢管这自私的小姑子了! 叶琴那个没用的女人,都有儿子傍身了还要拍这小姑子的马屁! 想到这里她表情又变得凄苦起来,她可太难了,要是她大闺女当初叫了有儿,说不定她早就生出儿子了! 她婆婆是个强势的,她公公是个怕媳妇的,连她给闺女起名都要管,她好难啊! 夏宝珠听完:“......” 好像还真是,这小院不大,洗漱房和正房之间的空间不够养鸡,要是想养鸡只能放他们西屋窗户底下了。 某种程度上,原主和她相似之处还真不少,臭讲究一样多...... 不过反正她快结婚了,想养就养吧,也不需要她喂。 “哎呀!那不是还小呢,不懂事,你们想养就养吧,养了每天能多两三颗鸡蛋多好啊。” 她两个嫂子肚子里还揣着崽,这年头鸡蛋算是金贵的补品了。 “宝珠,你真让咱家养鸡啊?你当时可是哭着喊着抵抗的,你姐劝你都没用。” “养呗,长大了和小时候想法能一样啊?十九岁就是大人了,十来岁的时候哪会想那么多。” 原主在这个家也真是受宠了。 缺吃少喝的年代,她不让养鸡家里还真就十来年没养过鸡。 可坐旁边的夏老太太不中了! 看吧看吧! 果然不是她小孙女,这同意养鸡的肯定是黄皮子! 黄皮子占据了主动权!抢到了肉身! 她打了个打哆嗦,竟是孙女婿也不等了,“奶的乖孙,奶突然想起来早上出门太早了,家里的鸡没人喂! 奶不喂它们就没人操心它们,可别把咱家鸡给饿坏了!奶得回去喂鸡了!” 说完不等夏用武拦她,她就健步如飞走了...... 全家人都傻眼了。 第62章 只有我会心疼giegie 夏长安抬头望天,不敢置信地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刚才那是我奶? 咱家今天比过年吃的都好,我奶没留下吃饭,带来的网兜还空着带走了?” “这都不止西边,这是太阳从被窝里出来了,这是咋了啊?不看看孙女婿着急回家喂鸡?” “咱奶向来是葫芦瓢捞饺子滴水不漏,今天肯定有猫腻!是不是看今天中午吃得好,回去叫大伯一家了。” “那咋办!他家人每次来都不带口粮,他们要是来了,别说咱自己,就是孩子都吃不饱。” 夏用武和林春兰迷茫地对视一眼,他老娘早上闹了一场后不是已经和好了? 夏宝珠表情古怪,这老太太也太不经吓了吧! 这要是吓病了可不关她事儿啊! * 刚到十点,宋渠就骑着车子来了。 看到他车把上挂着的一堆东西,夏宝珠扑哧笑了出来,能从省军区骑过来真是太不容易啦! 只要有他人在,小宋同志就相当正经。 比他小的夏宝珍他都毫无负担地叫过姐了,叫老夏家其他人对他来说就是小菜一碟。 林春兰笑着迎接他,“小宋,快进来坐,咱们今天就是自家人坐一块吃个饭,不用拘谨。” 夏用武身上还围着围裙,他进屋热情地拍了拍新姑爷的肩膀,颇有喜感地说:“小宋,我都去过你家了,在你家也没和你客气! 你第一次来家里也别客气,就当这是自己家,让宝珠带着你随处看看,叔继续做饭了!” 被老丈人大厨的架势镇住,宋渠把带着的礼品放下打算去帮忙。 然后就被林春兰拦住了,“小宋,坐下喝口水,不用管你夏叔,你们年轻人坐着聊一聊,我去厨房看看,等会儿咱就开饭。” 除了烟酒、点心匣子和猪肋条等,他还带着一包糖果和儿童的玩具。 看到他拿出来的跳棋和七巧板,夏宝建惊喜地瞪大眼睛,他不敢置信地问:“姐夫,这是给我的啊!” 他们班柳建就有盒跳棋,他会带到班里让大家轮着陪他玩。 好几天他才能轮到玩一次,还得帮柳建干活呢,他早就羡慕死了! 这一声姐夫让宋渠通体舒畅,他一本正经地收买小学生:“跳棋是给你的,七巧板你可以负责保管,带着家里的娃娃兵玩。” “谢谢姐夫!” 没稳重了两秒就啊啊啊叫着拿着新玩具走了。 林春兰去厨房把叶琴换了进来。 叶琴擦着手进屋,笑着问:“小宋,你也是咱们盛阳本地的吧?听说你比宝珠大四岁,家里应该还有兄弟姐妹?” 宋渠深知人家这是派出长嫂打听他家的情况,给家里的姑娘把关来了。 于是他一五一十地交代:“大嫂,我家是咱们本地的,不过因为我父亲是军人,我小时候也在外地生活过,也在外地读过书。 家里还有两个哥哥,现在也都结婚了在本地工作,我爷爷奶奶走得早,姥姥姥爷身体倒是不错,是老盛阳人了。” “你父母住得离咱这边也不近吧?要是等你俩结婚了,又都在咱269厂工作,平时也要住这边吧?” “对,我那边还算宽敞,要是周末或节假日宝珠愿意回我家住一两天,我们就回去看看。 家里也有我们住的地方,我父母和哥嫂都在省军区工作,都在一个大院儿住着。” 夏宝珠忍笑,诡计多端的男人,她还以为这人来了她家也叫她小夏同志呢! 夏长征和叶琴满意点头,他们是被林春兰派出来打探情况的。 结了婚小两口单独住269厂的话,那小妹的日子就好过了。 这年头哪个做儿媳妇的不想过自己的小日子,只不过大部分没条件只能一大家子挤一块过。 王增娣眼睛闪了闪,她柔柔弱弱地开口:“妹夫,你家人在军区都负责什么工作呀?” 没等宋渠开口,夏长征就严肃地说:“弟妹,涉及到军区的消息你怎么能随便打听? 我们是根正苗红的工人阶级家庭,要有思想觉悟,包括小宋的工作也是涉密的,不该问的我们就不要好奇心过重!” 宋渠神色如常地回答:“没关系大哥,我母亲在省军区医院当医生,大嫂是医院的护士,二哥二嫂在后勤处工作,总体来说都是为人民服务、为国防建设服务的。” “对对,小宋,你别介意啊,你二嫂在这方面神经比较大条。” 宋渠笑着摇摇头,“不是什么大事,二哥你也不用客气,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都是一家人不用那么讲究。” 他之前听小夏同志大概介绍过家里的情况,心里是有数的。 来之前他大哥二哥非说第一次上门老丈人肯定没什么好脸色,让他做好心理准备。 刚才进门老丈人和丈母娘都热情地迎接了他,他满足地松了口气。 况且仔细说来,是他该好好感谢他老丈人...... 夏叔也算是他和小夏同志的半个媒人了...... 是的,之前的乌龙他前两天已经知道了,在被小夏同志明里暗里嘲笑多次后,他就品出不对味儿了。 追问下才知道原来一切都是他和他老丈人的脑补。 虽说事情的真相很残酷,但他最近总是不由庆幸当初莽撞要名份的行为。 * 夏宝珠和宝珍默契地对视了一眼,还真被宝珍猜对了。 她姐昨天晚上就说,二嫂对宋渠家的具体情况很好奇,最近有意无意打听过几回,有可能就等着人上门时候问呢。 宋渠家的情况她早就知道了,她这未来公公的级别确实不低,知道后就和老夏老林提了一嘴。 夏用武和林春兰听了倒很是震惊,当时厂办的杨主任上门当媒人也没细说这个。 林春兰当下就敲打夏用武管住自己的嘴,不让他去老夏家人面前吹牛。 尤其是在夏奶奶、夏大伯和王增娣面前...... 她倒是无所谓,主要是结婚的时候也瞒不住,对于她来说这事儿挺好处理的。 何况她自己都没打算沾谁的光,到了特殊年月各种事情变数太大了,还是靠自己武装自己最安全。 在这里生活了一段时间她想法也有变化了,这年头她想摆烂坐办公室喝茶看报悬,抗风险能力太低了,得拼! 这些人连她的光都沾不了,还想通过她沾外人的光,这不闹呢。 她是被迫占了这具身体,原主的家人对她好的,她得了照顾理应帮一把,她就特别稀罕宝珍同志。 可要是这些人招惹她,原主在她这边可没什么面子,她还憋着冤枉气没处撒呢。 她这人就这样,凡事能想得开,不为难自己。 死胡同什么的,谁爱钻谁钻,反正不是她。 要是有人刚穿到这个年代,就能像老妈子一样操心原主全家的事儿,真心诚意地对待每个亲朋好友,那她只能说句瑞斯拜! 而王增娣,用一句话概括她的印象,那就是:只有我会心疼giegie~~~ 第63章 酒是粮食精,越喝越年轻! 回过神她看了这个便宜二嫂一眼,这个王增娣就是纯种“伏弟魔”。 老王家有大闺女王来娣,二闺女王招娣,三闺女王增娣。 而有了王增娣后,老王家连着得了两个儿子,自认靠着三闺女时来运转了。 是以老王家两口子对这个三闺女是抱以厚望,既然能帮着家里盼来弟弟,那也能帮着家里养弟弟吧? 这王增娣嫁人要是遇到个刻薄点的婆婆,她可能也就被管着了,偏偏她遇到的是沉迷搞事业的林春兰。 要知道,林春兰不仅是六级钳工和车间工段长,她还是市劳模。 众所周知,劳模就是干得多、干得猛、吃苦多、吃亏多、带头多、奉献多。 只要车间需要工人加班搞生产,林春兰都是冲在第一位的。 所以老林同志轻易是没空管家里的一摊子事儿的。 更懒得和家里的两个儿媳妇斗智斗勇,她把着自己的工资,在大方向上威慑着全家人,家里就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但这种放养的状态,适合夏长征两口子,并不适合夏长安两口子。 于是这王增娣是吃公婆的,用公婆的,还经常支援支援娘家弟弟。 前两年饥荒,在她还没去食堂工作的时候,每次趁着叶琴回娘家,她都要把家里的口粮偷着攒一些,攒多了就送回娘家。 有一次就被叶琴抓了现行...... 再比如去年过年的布票,林春兰本来是让她给有禾、有苗做衣服的,这货送回家给大侄子用了,自己两个闺女大过年的补丁叠补丁。 类似的事情数不胜数,不过她只要一哭,夏长安就心软了,并且真心实意地心疼他媳妇。 其他人都忙着工作,唯一闲着的还是她男人,自然这个家里也就没人和她计较了,要是搁别人家,估计婆婆儿媳妇早撕成一团了。 夏宝珠也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观察夏长安这种纯种恋爱脑。 饶是她也不得不承认,王增娣有两把刷子,主要是人家情绪价值提供得足足的! 每天对着一个无业游民长安哥长,长安哥短的,而且她和夏长安同岁还大了两个月。 这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她每次听完王增娣对她男人的关心,后世那句“只有我会心疼giegie”就冒出来了。 * 气氛有一瞬间的安静,叶琴嫌弃地瞅了这个妯娌一眼,小妹夫第一次上门这人就作妖。 她要去和公婆告状! 宋渠看了眼神游天外的小夏同志,他笑了笑主动结束这场三堂会审,“宝珠,去看看宝建玩得怎么样了?” “走走走,再看看啥时候能开饭,你也学着点哈,老夏家的女婿得有几个拿手菜吧?” 宋渠站在院子里低笑了两声,用只有他俩能听到的气音说:“结婚后我们可以上班日吃食堂,周末下馆子,有时间我做饭。” 夏宝珠乐,“那就再好不过啦!不过你会做饭?” “我和我二哥小时候都做过饭,简单的会做。” 夏宝珠:她的预感不是很妙啊。 * 为了检验新姑爷的酒量,夏用武提前就和两个儿子交待过了,酒品见人品,必须从酒里见真章! 然而他和媳妇汇报的时候,林春兰怕新姑爷第一次上门就喝醉场面不好看,很是敲打了他一番。 夏用武不敢触枕边人的霉头,开头意思意思碰了两回杯后,就一直招呼着新姑爷吃菜。 “小宋,试试这道猪肉炖粉条,这是我的拿手菜,肥猪肉的油脂充分浸润粉条,比我在食堂做的味道还浓郁。” 宋渠笑着端起酒杯:“夏叔,您的手艺是一等一的,以后有机会我多像您学习,您到时候别藏私啊,我敬您一杯,林姨您也辛苦了。” 看小宋都主动喝酒了,夏用武终于忍不住了,隐秘地给两个儿子使眼色。 让他来瞧瞧这小子的酒量! 宋渠对大舅哥和二舅哥的劝酒来者不拒,他来之前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谁知这俩舅哥的酒量差到离谱,还没怎么喝呢就晕晕乎乎打圈圈了! 他有些尴尬地扶着二舅哥碰杯的胳膊,“呵呵,我大哥和二哥平时不怎么喝酒吧? 我看他俩刚才没吃多少菜,怪我,应该让他们多垫点的。” 夏长安满脸通红摆摆手:“酒这金贵玩意儿,我们也就过时过节喝个半杯一杯的。 你这小子酒量可以啊,下次,下次咱喝个他三瓶五瓶的。” 林春兰淡定安排:“老二媳妇,把你男人扶回屋子休息会儿。” 夏宝珠憋笑,她二哥估计酒醒了得悔断肠子,好不容易家里吃顿这么丰盛的饭。 老夏真是太坑了,她刚才都看到他们使眼色了,宋渠哪能看不到。 估计本来以为是劲敌,没想到是菜鸡。 看这个情况,夏用武暗自嫌弃这两小子关键时候不顶用,但也不敢让大儿子再喝了,这小子瞧着再喝一两杯也要倒了。 在他媳妇的死亡射线里,他硬着头皮哈哈哈笑:“这两小子酒量太差了! 小宋,看你这酒量是还能来两杯?先吃先吃,吃完咱再碰两杯!” “夏叔,我偶尔会陪着我爸我哥喝几口,酒量也说不上好,不过再陪您喝两杯开心开心没问题!” “哈哈哈,好小子!酒是粮食精,越喝越年轻!来!” “饺子就酒,越喝越有!来!” “干了这杯,祝你和我们家小宝革命情谊比金坚!” “......” 夏宝珠吃着干子炒瘦肉都要被便宜老爸的花式劝酒笑死了,直到她听到这声“小宝”! 不能喝下去了,再喝下去谁知道老夏同志要抖落出什么事儿! 她给老林同志使了个眼色,管管啊! 林春兰笑着给自家男人夹了块粉肠,“行啦,喝了不少了,小宋和宝珠一会儿还要出门。” 夏用武耳尖地听出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哈哈哈对,咱爷俩就是喝到这份上最舒服! 再喝就多了,来日方长来日方长,下次再喝! 小宋,以后常来家里陪叔喝两杯啊。” 夏宝珠乐着看老林拿捏老夏,这两口子一起从苦日子熬过来的,感情还挺不错的。 第64章 《货郎与小姐》 “军代表同志,今天的油水够了,我下午是吃不下大餐了。 进城有啥安排,说吧,你有啥小九九。” 这男人刚才和他丈母娘都汇报过要晚点送她回来了。 “我最近得了两张《货郎与小姐》的歌剧票,你想不想看?省歌舞剧院三点场,咱现在过去还来得及,听说是苏联轻歌剧改编的。” 夏宝珠挑眉,“好呀!我还没看过歌舞剧呢,现在歌剧院还能演苏联的剧么?” “不涉及革命就可以演出,省剧院已经改编成中文版了,你对这些也感兴趣?” “当然感兴趣!我喜欢看这些。 要不是因为我买不到票,我买衣服的钱就要分一半给歌剧了!” 宋渠笑了几声,他已经发现小夏同志很享受生活了。 除了努力工作外,无论是吃美食还是穿好看的衣服,她都有自己的一套说法。 夏宝珠观察他的状态,好像还真没喝醉,他刚才喝了有小半斤吧? “你,还行?老夏真是太能劝酒了,我大哥二哥平时都没什么机会喝酒,没想到是三杯倒的水平。” 宋渠福至心灵,“我一般不喝酒,偶尔同学战友碰面会喝点,在家里过年过节也会陪老宋喝两杯,没多喝过,所以也没醉过。” 夏宝珠点头,她可不想找个酒蒙子。 偶尔喝两口还成,她自己就喜欢小酌两杯,就是这年头果酒好像很少。 他们现在坐在电车上,她一低头就看到宋渠的裤兜里好像装了个盒子,她漫不经心地提醒,“你裤兜里装着啥鼓鼓的,小心丢东西呀宋营长,你要是丢东西我真的会嘲笑你的。” 她没注意到宋渠一瞬间的僵硬,也没注意到这位同志都没直接回答她问题,而是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 这年头的歌剧比她想象得精彩多了。 虽说剧场没有空调,嗑瓜子的咔咔声也不绝于耳,但演员的沉浸式表演一点也不输后世的话剧歌剧。 而且他们看的这部是轻松爱情题材,没有革命元素的歌剧在这会儿也是比较难得了。 * 看完歌剧后才四点多,宋渠清了清嗓子,“小夏同志,我带你去俱乐部西餐厅吃晚饭吧?” 夏宝珠纠结,她还不饿呢。 来了这缺衣少食的年代,不饿就吃饭她都不习惯了。 可旁边这位同志今天整得还挺浪漫,她不配合以后不安排了咋办? “好呀,你之前去过他们家么?有没有甜品和小酒? 我现在不饿,但我们可以去看看江畔的风景吃些点心甜甜嘴。” 这家餐厅是盛阳有名的苏式餐厅,五十年代中苏蜜月期间,为了照顾来华苏联专家的饮食习惯,市里开了三家苏式餐厅。 269厂附近曾经就有家苏式餐厅,前两年随着中苏关系的破裂关门了。 但建在市中心江畔边的小红房餐厅被保留了下来,改名为国营俱乐部西餐厅。 宋渠其实不太确定现在有没有,但他还是点点头:“应该有的,我上中学的时候我妈带着我们去过一次。 我对罐焖牛肉印象深刻,还有一种奶油蛋糕,家里几个孩子就盼着每年过生日能买一块奶油蛋糕吃。” 要是这么说,她就有兴趣啦! “走走走,上周我们就该来这家餐厅呀,让我去会会这个奶油蛋糕!” 宋渠低笑,还真让美云同志猜对了。 一进餐厅夏宝珠有种回到后世的恍惚感,这餐厅像是她去过的俄式复古餐厅。 一层是欧洲园林式酒吧风格,男服务员穿着黑色的燕尾服,白衬衫配领结。 女服务员穿着苏式绣花围裙,瞧着特有民族风情。 许是因为不少客人是外事工作者,虽说前头加了国营两字,店里的装修应该是没整改。 二层是核心用餐区,中央有个小型乐池,不过这会没演出,餐厅里播放着轻柔有情调的钢琴独奏曲。 皮沙发卡座私密性不错,白色亚麻桌布配着镀银餐具,桌上放着铜制烛台和玻璃小花瓶。 她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圈,拿着菜单翻看起来。 然后她就看到了冰咖啡,在菜单上的名字是“凉咖啡”。 除此以外还有红茶、汽水、生啤、酸梅汤,有意思的是生啤还要搭配着韭菜炒蛤蜊才能点单。 她把菜单递给宋渠,“你看看你想试试什么?我要一杯冰咖啡,一块奶油蛋糕。” 宋渠听她点完和服务员示意道:“除了一杯冰咖啡和一块奶油蛋糕,再要一份罐焖牛肉和奶汁大虾糖。” 等服务员离开,夏宝珠笑着问:“你是不是中午在我家不好意思多吃啊,没吃饱?” “饱了,我嘴里还没咽下去,夏叔就催我下筷子了,我就是想让你尝尝罐焖牛肉。” 夏宝珠哼着刚才歌剧里的小曲儿,然后她就看到宋渠递过来一本印有“活期储蓄存折中国人民银行”繁体字样的红色小本和一个深蓝色漆木盒子。 宋渠温和地示意她:“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她把存折放在旁边,摩挲了下漆木盒上的“天津手表厂,海鸥牌”字样,打开盒子后手表嵌于红色丝绒衬垫上,亚克力表镜,烤蓝指针配着红色计时秒针,还单独配着一条牛皮表带。 她惊喜地抬头,“你给我买手表了啊?好看,这是我见过最好看的手表!原来你裤兜里是放着手表啊。” 原主就几十块积蓄,现在手表稀缺,最便宜的手表也要八九十块,而且还要手表券或工业券,她是有心无力呀。 她暂时还没掌握看看日头就能约摸出时间的能力,经常习惯性地想抬手看看时间,手腕空落落。 有时候觉得时间过得老快了,有时候一看时间,怎么才过去一个小时! 宋渠摸了下裤兜另一边的盒子,转而介绍道:“这款手表是军用计时码表,以后你早上就可以随时看时间了。” 虽说他不理解小夏同志卡点上班的乐趣,但她看起来比任何人都需要一块手表。 夏宝珠没和他客气,大大方方戴到手腕上欣赏,上面还有一颗小小的红星,太可爱啦! 第65章 最好的饭搭子 在送礼物上她向来都是礼尚往来的。 何况上次还收了宋渠的话匣子,一股豪情让她短暂忘了自己干瘪的小钱包,“我都收了两次礼物啦,你想要什么礼物!姐送你!” 宋渠眨眨眼,“宝珠同志,你为什么执着于当姐姐?” “......” 这事儿不兴说呀! 这种关键时刻,夏宝珠抽空暗自腹诽,宋渠这狗男人,在小夏同志和宝珠两个称号之间,居然又自创出了宝珠同志...... 她胡言乱语:“我能叫你宋渠哥哥,当然也想试试当宝珠姐姐是什么滋味儿。 没关系,以后你可以在家里叫我,就偷偷叫几次就好。” 宋渠对她的调侃免疫力越来越高,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我什么礼物也不要,我就想快点结婚,结束二十三年的光棍生活。” “军代表同志,你真的很像个结婚狂!” 宋渠顿了下,随即认可地点点头,这词儿有点意思。 他之前看别人结婚内心毫无波澜。 可自从和小夏同志谈对象后,他就是想结婚,下班一起吃食堂,吃饭的时候聊聊工作,聊聊报纸上的新闻,吃完食堂一起回家。 看对面的姑娘注意力都在手表上,他拿起旁边被冷落的存折放到她手里,声音低沉地交代:“宝珠,这是我工作以来的存款。 毕业后我在部队拿16级工资,因为有工程师职称还有些额外的补贴,去年来269厂后拿15级工资,额外还有些技术岗位津贴,我......” 没等他说完,夏宝珠就睁大眼睛,15级工资! 那岂不是每个月有一百二十四啦,她拿过存折翻开看,里面存着一千三,还夹着十来张“大黑拾”。 她在后世见过“大团结”,不过这会的十元纸币还是“大黑拾”。 这版纸币是五十年代由苏联代印的,是她见过最大的人民币。 正面图案是工人持工具、农民扛麦穗的“工农联盟像”,反面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徽,主色调是黑色。 她前段时间还想过,这版“大黑拾”随着和苏联关系破裂,估计没两年就要被“大团结”取代了。 因着流通时间短,到了后世肯定存世稀少,多半是“钞王”级别的品种,她趁着这会可以保存点! 不过她存款真的有限,再加上最近花了几回存款更少了,还好马上要发工资了...... 她自己本来就是没钱就挣,挣了就花,能花完就说明没挣够,那就继续搞钱的性子,她就没这么穷过,而且来了这年头她还没法搞钱。 只能踏踏实实挣工资。 269厂工资发放的原则是“先劳动后付酬”、“精准核算再分配”。 当月发是不可能滴,每个月的十号发上个月工资。 她穿来的时候林春兰已经帮去乡下劳动的原主领过工资了,所以六十多块的存款里头已经包含了七月份的工资,要不存款更少...... 她要升职加薪! 和宋渠的这个工资差距,让上辈子初步实现花钱自由的她接受无能啊! 这年头是重工业优先、技术救国的导向,这种“军职+技术”的复合型人才也太值钱了,她这是无意中找了个六十年代的高收入群体? 她必须卷起来! 卷不动工资她就要卷职级,钱和权她总得占一样吧? 当然目前来说,她对她的饭搭子还是很满意的。 小宋同志是她来这里后最好的饭搭子! 夏宝珠把存折以及夹着的十张“大黑拾”递回去,“存折和钱你先保存着,等咱结婚后把钱放一块儿花就行。” 反正她占便宜,嘻嘻。 宋渠眉头皱了皱,“现在和结婚后是一样的,我不知道你还缺不缺别的东西,如果你有需要买的东西可以直接拿钱买,不够的话拿着咱俩的工作证就可以取钱。” 这种事情讲道理是讲不通的,而且这种行为她不能打击呀! 于是她笑着摇头:“我先说好哈,不是我不好意思要,是我现在手表和话匣子都有了,布票也有了一沓,真的没什么缺的。 你今天也看到了,家里不光有大人,小孩子还一堆。 这群小不点每天折腾来折腾去的,还是放你那边安全,要是有什么需要买的我不会客气的,到时候你别心疼钱就行啦。” 宋渠被哄得弯起嘴角,短暂牵了下她的手,“以后咱们家的钱都给你花,我能吃饱就行。” 夏宝珠这才发现,这个诡计多端的男人,和她是情侣表! 她之前都没注意到他一直戴着的手表是这款。 刚准备调笑他两句,服务员就端着餐盘过来了,嘴上说着不饿不饿,等罐焖牛肉上来她还是真香了。 比她在后世吃过的还好吃,里面的土豆、胡萝卜、青豆都很入味。 可当她期待地端起冰咖啡喝了一口后,脸上的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是这个味儿!但才隔了没多久,她就喝不惯了...... 这就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饭还吃不饱呢,还整这些有的没的。 刚才她就问宋渠了,他没喝过咖啡,她笑着端起杯子把咖啡喂到他嘴边,这男人还四处观察了下才低头抿了一口。 然后他就石化了。 “好喝吧?你慢慢细品,能不能品出啥东西。” 宋渠很努力地品了品,组织了下语言:“挺提神醒脑的,味道和中药一样健康。” “噗哈哈哈哈哈。” 夏宝珠被戳中笑点,笑到停不下来,小宋同志居然真相了! 奶油蛋糕也比她想得好吃,上面有很朴素的裱花,奶油是用奶粉调出来的,怎么说呢,老式奶油蛋糕的味道。 她现在的心情特别雀跃,是以当宋渠提出去江畔对岸走走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就点头答应了。 * 夕阳西下,夜色开始降临。 江畔凉风阵阵,柳枝条垂进水里,对岸俱乐部餐厅的鎏金穹顶倏然点亮。 这样的场景还真挺适合饭后散散步的。 夏宝珠这样想着,下一秒她的手就被拉住了。 她惊讶地回头,上交过存折的男人就是不一样,在外面都敢拉她手啦? 宋渠轻咳了下发紧的嗓子,拉着她到了大柳树的背面。 第66章 你愿不愿意收下这枚戒指? 他笑着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深红色的小木盒子打开,温柔地看着眼前的姑娘,“宝珠,上周六出差回来什么都没准备就向你求婚了,委屈你了。 以后我一定以此为戒,注意你的感受。 这枚戒指是我自己做的,你愿不愿意收下这枚戒指,和我来一场以终身为前提的革命任务?” 夏宝珠嗓子发紧,她暗自嘟囔,这男人兜里到底是装了多少东西! 听他说革命任务又失笑道:“你怎么什么都要和革命任务扯一起啊!” “我的工作需要经常出差,经常加班,组织交给我的革命任务必须随时响应,革命事业不能懈怠。但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对你好,好好照顾你,满足你的需求,让你过舒服日子。宝珠,你愿意么?” 她吸吸鼻子笑着伸出左手,想说些什么一时又有些词穷,只能认真回答道:“我愿意。” 宋渠抬手轻轻碰了下她的眼角,郑重其事地把戒指戴在了她无名指上。 她看着这枚还留着锤痕和锉痕的戒指,心软的一塌糊涂。 是权衡利弊,是美色误人,也是想在这年代有个属于自己的大后方。 之前心里没有遗憾是假的,在她心里结婚得有枚戒指吧,钻戒、金戒指、宝石戒指都可以,但得有一枚。 虽然她从来没想过会是银戒指,但心意她接收到了。 宋渠看她双眼雾蒙蒙的,忍不住鼻头发酸,他再也顾不上别的,拉着她紧抱在了怀里。 夏宝珠不想破坏氛围,但她还是忍不住左右侧着脑袋看有没有稽查队的同志。 她都怀疑这男人提前考察过,这地方也太安全了吧! 黄昏下的俊脸显得格外秀色可餐,于是她在夜幕的掩饰下撑着某人的胳膊快速亲了他一口。 宋渠搂着她的胳膊陡然收紧,他忽视自己咚咚咚不受控制的心跳,叹气道:“上周我已经打了结婚报告,你也抽个空打个报告,咱先把结婚证领了?” 夏宝珠抬手细细观察无名指上的戒指,没走心地嗯嗯两声。 她现在更关注这枚戒指,“这戒指真是你自己做的啊?原来我男人还是个手艺人?我日常上班戴这个是不是太扎眼了。” 她见厂办的杨主任就戴着一枚戒指,是很细的银戒指圈。 军代表同志自制的这枚戒指戒圈有点厚,存在感很强。 宋渠因为那句“我男人”怔愣了下。 他咬了咬牙关平心静气回答问题,“这戒指是我用锯子、锤子、钳子、锉刀、焊枪做的。 原本是一把银质小勺子,等咱们在单位开了结婚证明后去国营北祥银店给你买个素圈平时戴,这枚戒指放家里留作纪念。” 等他们年纪大了就能拿出来看看这枚结婚信物了。 这把银质小勺子他小时候在姥姥家用过,他姥姥一直帮他保存着。 今年“四清”运动开展的时候,家里有银元是必须要上缴的,否则一旦被发现就是政治立场问题,这把小银勺不算在“银元清缴”范围内,于是留了下来。 上次回家请教美云同志他就想到了。 “那也行,素圈还有人戴呢,我结了婚戴也不奇怪,这个戒指就放家里当咱家的传家宝!” 小夏同志的嘴甜他已经领会过很多次了,“你就知道说好听的话哄我,还不如和我早点领结婚证。” “哈哈哈,好啦,我下周就申请。那这勺子是你小时候用的么?” 要是别人用过的,好像有点怪怪的。 宋渠点点头:“这把小银勺是我姥姥姥爷送我的,因为这把勺子,我和我二哥干过不少架。 他也收到了东西,但他就是要用我的勺子,我不愿意给他用,我俩就打起来了。 后来我怕他偷着用,就让我姥姥帮我藏起来了,我也没用过几次。” 所以美云同志也忘了这把小银勺。 夏宝珠听着一个劲儿乐,她之前就听宋渠介绍过他两个哥哥了。 他大哥宋河是跟着他爸跨过鸭绿江打过仗的,相当严肃正经。 二哥宋海从小调皮捣蛋,和他干过不少架,他们俩人相爱相杀。 宋渠的原话是:“等你以后见面就知道了,我二哥很幼稚,见面就会说酸话,就因为他想读我们学校连续三年都没考上。 五八年开始我们学校扩招,除了高考招生增加了推荐制度,可以接收部队推荐、劳动模范,老宋坚决不帮他打招呼走后门。 由于推荐制度下生源质量下降严重,六零年退学和留级的人达到了一千多人,于是从去年开始政策又调整了,宋海再次没戏了。 他怨气满满,只能对着我讲酸话了。” 夏宝珠当时听他讲完就一个感叹,怎么哪家的二哥都不靠谱啊! 她回过神继续拷问:”军代表同志,你是不是有高人指点啊!” 上周还风尘仆仆地求婚呢,这周就安排了浪漫的一整套。 宋渠嘴硬给自己揽功,“我妈是提醒了我,但这些都是我自己想做的,是我觉得委屈你了,以后要是有疏忽的地方,也请你一定要监督提醒我。” 夏宝珠内心安定,迎着舒服的微风点点头:“好。” * 到家就快八点了,林春兰看他们都喜气洋洋地也没揪着时间触俩小年轻的霉头。 夏宝珠站院子门口挥了挥手,转身进屋就朝屋子里的四人晃了晃左手,“有没有看出什么不一样呀!” 小学生夏宝建眼最尖,他从炕上蹦起来,“二姐,你左手上戴着啥!” 另外三人这才齐刷刷地把视线从手表移到了她的戒指上。 “呀!闺女,你有戒指啦!” 被团团围住的夏宝珠掏出红色小木盒美滋滋宣布:“宋渠求婚啦,这枚戒指是他自己做的。” 夏用武还没过去俩儿子醉酒让他丢脸的事儿,他哼唧哼唧地问:“你之前不是已经答应了?要不小宋今天来咱家干啥,他的酒量可真不错。” 夏宝珠语塞,“之前那是预告小菜儿,今天是开胃大菜呵呵。” 夏宝珍好奇地拿着戒指盒打开看,“咦?这底下有张小信笺耶,宝珠,忠诚如子弹永远上膛......” 夏宝珠一个激灵夺了过来,这男人怎么回事啊,里面有小纸条也不说! “好啦好啦,今天累啦,我要洗漱睡觉啦!散会!” 她果断溜进去里间打开小纸条,上面字迹刚劲工整写着: “宝珠,忠诚如子弹永远上膛,终身用我,用我必忠。我将永远爱你,真心不变,山盟海誓,以此为据。——宋渠。” 第67章 王梅花作妖 一夜无梦,老夏的呼噜声都没那么吵了。 夏宝珠到了办公室屁股刚沾到凳子就开始写报告,这次的报告她没有署名,方便张科长拿着报告去找厂领导汇报。 叶副厂长是旁听了上周的革命工作讨论会的,而张科长承诺了她计划科的位置,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她写这篇报告就是为了将“旬计划生产进度考核法”和“两参一改三结合”从各个角度结合起来,落地到对姚书记和万厂长都有益的角度。 让他们难以拒绝。 比如姚书记,干部参加劳动,工人参加管理就是他看重的点。 而“考核法”建议生产部门的科室领导下沉到车间和车间薄弱班组组成生产搭子。 干部们可以帮助工人协调生产进度,工人们也可以从生产的角度帮忙完善考核和竞赛的细则,参与到管理中。 《工业七十条》是明确反对“跃进”时期的平均主义的,鼓励企业有可能计件的应该实行计件工资来提高工人的生产积极性。 不过计件工资适合在劳动成果可量化的岗位推行,比如装卸、矿山等。 像是269厂的生产情况是无法实行计件工资的。 因此在六一年的时候,厂里为了响应上面的号召,在基础工资的基础上,增加了个“劳动态度奖”。 为了防止收入悬殊,这个奖金是控制在5元内的。 所谓的“劳动态度奖”是很容易模糊界限浑水摸鱼的。 她猜测厂领导们对增加车间生产竞赛奖有顾虑,多半也是因为已经有“劳动态度奖”了。 她这两天一直在考虑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涉及到奖金还是要谨慎的。 现在还好,敏感时期的奖金很容易被有心人和“资本主义”扯一块儿。 因此她相对保守地提出,可以将原来的“基本工资+劳动态度奖”改为“基本工资+综合奖”。 而这个综合奖,厂里可以根据“劳动态度+生产竞赛的结果”来考量。 这样算是某种程度打消了厂领导尤其是姚书记的顾虑,如果他愿意给生产竞赛增加一些物质奖励,那可以放进去综合奖里面。 如果他不愿意,曾经的“劳动态度奖”经过一定程度的鸟枪换炮后,也可以激发工人竞赛的热情,促使他们配合调整生产进度,进而改善月末突击生产的问题。 当然,要是厂领导们最后博弈的结果是,“劳动态度奖”不变,增加“车间生产竞赛奖”,那就更好了。 但是她抛砖引玉就好了,还是不强行出头了。 至于厂长们那边,改革企业中不合理的规章制度,整体改进生产技术水平是他们最关注的。 如果厂党委同意试行“生产进度考核法”,既能完成生产任务,还能降低车间机器的故障率,对他们百利而无一害。 她猜测很大概率是,万厂长是不反对的,但由于姚书记没直接同意,他也谨慎地保留意见。 夏宝珠不知道的是,她真相了。 上周三下午的领导班子会议上,厂领导们听完张科长对“月末突击生产”的总结汇报后,还是有一些分歧的。 姚书记笑着鼓励:“张科长,首先啊,对于你们部门的革新精神我是相当认可的,咱们搞工作就是要充满热情! 就是说这个方式方法上,我个人认为还是需要再斟酌一下,不要一开始就过度依赖物质奖励嘛,可以先搞一搞政治动员,把咱们工人同志们的思想觉悟再提高提高。 当然也不是说不能搞奖励,增加奖励的同时要把同志们的团结工作给搞好了,不要让没拿到奖励的同志有不满的情绪。 这些都需要提前考量,咱们要把步子给走稳了!切勿操之过急!” 万厂长内心冷哼了一声,这个老狐狸,他也扯出笑投赞同票:“咱们姚书记说得对!哪怕是搞这个奖励咱们也要注意控制尺度!避免收入悬殊引发矛盾。 张科长啊,不光是你计划科,生产科也是可以积极配合你工作的嘛,李科长对深入车间的工作更有把握,你别把他落下了! 我个人还是主张优化月度任务分解的,就是进度考核的细节咱们都再思量思量!” 于是在金属结构车间试着调整“月初松,月底紧”生产节奏的提议,随着万厂长当天下午去临市出差就这么搁置了下来。 * 把报告交给马主任后,夏宝珠就把事情放在旁边了。 饭要一口一口地吃,事情要一件一件办。 她现在就是最低级别的小兵,想运筹帷幄也没地儿让她伸展手脚。 何况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在这年头能当上大型骨干企业的一把手、二把手的人绝对是老狐狸。 一道弯得在脑子里头过九个坎儿。 她的报告要是能挠到他们的痒痒肉上,稍微把事情往前推一小步就不错了。 这两周车间的统计工作都是她负责的,因着马主任下达的“铁命令”,王梅花就是脸再臭也没敢在工作上捣乱。 她负责的小组受她影响有几个看夏宝珠不顺眼的工人,于是他们就组成了“酸话联盟”,比如: “爬得高摔得惨,我看她能得意几天!” “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这么重要的工作交给一个黄毛丫头也是笑掉大牙,迟早要黄她手里!” “咱就等着看她出洋相!梅花姐,你在咱们车间干了这么多年统计员,就这样像块抹布一样被用完就扔了?” “她干了两年不吭气,突然就冒头了?总觉得怪怪的,这统计表是不是她搞出来?” “上次的废品咱组长都答应帮我遮掩过去了,被她发现了,妈的,呸!那表格就是垃圾。” 夏宝珠撞见过两回,盯着他们冷笑两声,留够想象空间她就施施然走了。 每个车间都有老油条,他们自然是想偷懒就偷懒,想报废就钻空子丢报废堆,革命表对于他们来说确实是“不友好”的。 和这些生产线上的老油条打嘴仗毫无意义,从工作上找错漏是唯一的方法,到时候马主任自会出手的。 谁知这会又让她碰到王梅花作妖了。 第68章 双喜临门 董飞飞被马主任喊去车间了,他们这间调度室这会就王梅花和李婷婷俩人。 她站在门口听王梅花挑拨离间。 “婷婷,不是我故意埋汰你,你就是脑子缺根弦,还眼巴巴凑上去给人家提办法。 一周过去了有你啥事儿? 人家去领导跟前露脸了,你想的办法呢? 白白给人家拍马屁提供饲料了!你就是被忽悠了! 人家有马主任撑腰,咱们只能埋头苦干,马屁精升得就是快! 听说她都和叶厂长汇报过工作了,谁知道她那些想法是不是她自己的,说不定就是东拼西凑来的,都是别人的想法!啧啧啧。” 李婷婷声音小小的,“没有吧......我就提了一个建议,而且我看夏同志上周也没被马主任安排新工作......” “啧啧啧,瞧你这软绵绵好欺负的样儿吧,你可咋整,姨就是和你唠唠嗑提醒你,让你多长几个心眼子,认清谁才是你的领导!别被她给利用了......” 夏宝珠推开门鼓掌,她似笑非笑地感叹:“真是造谣一张嘴啊,我辛辛苦苦忙活两年,到你嘴里我的工作成果就成了剽窃别人的想法了? 王梅花,你现在给我说说,我是剽窃你的工作成果了?还是盗用谁的工作想法了? 你要是不给我说出个三四五六七,今天这事情就是闹到领导面前也没完。” 王梅花脸色难看,“我的名字也是你叫的?你有没有点家教? 你敢说你没拿着婷婷的想法去领导面前露脸? 你就是不要脸,小小年纪没大没小!该让全车间看看你这副嘴脸。” 夏宝珠深觉好笑,如果她没算错,马主任和董飞飞应该快回来了。 她欠揍地挑衅:“哟,你很横嘛,就因为工作能力比你强,我就是没大没小啦! 我好害怕奥~~~ 婷婷的想法我有没有和领导说,领导心里有数,我也有数。 厂里的《职工守则》规定‘严禁造谣、诬陷、挑拨同志关系’! 你不仅背后造谣诋毁同事,还给马主任泼脏水,你这是‘破坏人民内部团结’! 你违反了单位劳动纪律,我要向组织揭发你的思想作风问题。” 王梅花脸色难看,这小贱蹄子嘴皮子越来越厉害了,要是真被她安上这些名头,在车间内公开检讨都是最好的结果了。 她咬着牙辩解:“你少攀咬我!我没有说这些话!你不要给我头上扣屎盆子。” 说完她死死盯着李婷婷,眼含威胁。 李婷婷说到底才十七岁,放后世还是被称为“孩子”的年龄。 而且这小姑娘平时说话就轻声细语的,经常被王梅花呼来喝去,现在被这么盯着,下嘴唇都快咬烂了。 她分神留意着门外的动静听这朵黑梅花口吐芬芳,时不时简单挑衅两句。 正当李婷婷都被牵连骂了两句,小苦瓜脸惨兮兮哭了的时候。 夏宝珠耳朵动了动。 她温柔地劝解:“你不用威胁我们,你到底有没有说过那些话你心里有数就行。 你不仅给我泼脏水,污蔑革命表不是我做的。 你还要给马主任泼脏水,污蔑他给我大开后门。 你甚至因为婷婷积极工作,帮着咱们车间提了个意见你就把她骂哭。 人在做天在看,别太过分了,要不是看你是前辈,我就要和领导汇报了。” 这王梅花就是个祸害,这年头张口闭口就攀咬人,给人身上扣帽子的,就没什么好东西。 “你少放屁了,谁威胁你们了,别以为有马主任替你撑腰你就可以......” 没等她说完,马忠良就黑着脸进门了,身后还跟着技术员董飞飞。 夏宝珠死死抿住嘴才没笑出声,贱人自有天收。 马忠良寒着脸看了眼浑身不自然的王梅花,“你说说你,工作了二十多年了,这点事情你都看不明白,这套革命表是要在全厂推行的,你不就是怕小夏抢你组长的位置才攀咬么,你眼界也就这么点了!” 说完他递出一张表格,“小夏同志,尽快把这张表格填了! 恭喜你,张科长已经把关于你的《职务晋升申请表》交到人事科了! 你的工作表现材料我刚才也给过去了,之后人事科会找你谈话,等党委会批准后,你就是计划科的干事了!” 夏宝珠惊喜地露出笑容,比她想得快啊! 她以为要等革命表在他们车间试行结束才能转岗的。 “马主任,我不是在做梦吧!” “呵呵!你不光没再做梦,而且是双喜临门! 党组织对你的政治审查已经通过了!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一名预备党员了,党组织要对你开展为期一年的考察,希望你能保持优良作风,戒骄戒躁,积极向组织进行思想汇报,继续为厂里做贡献!” 夏宝珠吸吸鼻子,“谢谢您的栽培,谢谢张科长的赏识,谢谢组织上的信任,我会继续追求进步的!” 马主任呵呵笑着叮嘱:“虽说你马上就是计划科的干部了,不过现在咱们金属结构车间最需要你,暂时还没打算放你走! 等咱车间统计表试行结束后,张科长会对你做别的安排,到时候全厂推行革命表你就要各个车间跑了。 至于解决月末突击生产的提案,你的报告我也交给张科长了。 这种革新工作咱急不来,等厂里讨论出结果了咱们随时配合就是!有点耐心!” 实际上,他这个精明的连襟就是因为看了这份从“两参一改三结合”出发的报告,才决定提前把小夏圈到计划科的,饶是他也忍不住惜才了,怕生产科把这好苗子给抢走了。 只能先下手为强了。 “好的主任,我就是革命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马主任看旁边小姑娘艳羡的神色,温和地鼓励道:“婷婷同志,小夏在革命工作会上汇报了你的想法,你和我想一块儿去了! 年轻人就是要多开动脑筋,多为咱车间的疑难杂症寻求解决方法! 千万不要怕提出来被笑话,只要是对车间、对厂里有益的事情,咱就能拿出来好好讨论讨论。 都是为了革命工作!你这次就做的非常不错!以后继续努力!” 马主任不愧是车间气氛组组长,几句话就让李婷婷恨不得抛头颅洒热血了。 小夏同志暗自佩服并努力学习! 第69章 黑梅花的道歉信 鼓励完小同志后,马主任一秒变脸:“王梅花,你进来一下。” 王梅花自从听了夏宝珠要调去计划科脸色就惨白了。 她以为自己小组长的位置要被抢走了,殊不知人家直接成她汇报工作的对象了。 计划科的干事要是想为难车间的统计员,可以找出几十种合理的办法。 如果夏宝珠真的记恨上她,在汇总时故意篡改数据、揪着微小瑕疵打回报表或者将她工作中的“小失误”改成“严重失误”,这些层出不穷的法子都能折磨死她。 别说进步了,不丢工作都是祖上积德了。 偏偏统计员的工作有点小问题是在所难免的,她就算处处防范都不可能毫无差池。 要是关系好,她说两句好听的话及时改正调整也就过去了,关系差的话,那当然就是工作失误了。 想到这里她又恨上马忠良了,这老人精说不定早就得到消息了,居然都不提醒她! 马主任进了自己办公室就收起了黑脸,指了指凳子让她坐下。 他语重心长地说:“你说说你!好事办坏事! 这段时间我都不指望你对小夏的工作提供什么帮助,你懈怠工作我也尽量体谅了。 两三周你都忍了,这临到头了,你管不住你的嘴了! 我和老张也是老熟人了,你当初能转过来干统计员也是走了老张的路子,你现在攀咬别人走后门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小夏要是有心打听你的事情,下手黑点举报你,一举报一个准! 小夏是高中生,你就是给人家泼脏水,说人家走后门别人都不信,高中生走后门不去当干部来车间当统计员? 可你别忘了,你自己是高小学历!你早晚要死在你这张嘴上! 老张那里我会和他说,你要是再这么做工作我们车间可就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了。 看在老张的面子上我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诚恳地和小夏同志道歉,取得她的谅解,抹黑革命同志的事情能在她那儿过去,那这次就算了! 否则你必须在车间大会上作检讨,这个统计小组长你也别当了!” * 夏宝珠不知道马主任和王梅花谈了什么。 中午下班的时候这朵黑梅花就讪笑着找她道歉了,还拿着好几张肉票糖票工业票想让她收下。 收当然是不能收的。 王梅花这种品行的人,只要你前脚收了她的东西,哪怕一张布票,后脚全厂就能说你勒索同事。 王梅花尬笑着搓搓手:“小夏同志,给你票你也不要,你要怎么样才能原谅我? 你看你来咱车间也两年了,我没说过你坏话也没为难过你,这次真是我猪油蒙了心了,怕你抢走小组长的位置就起了歪心思。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 你看看你多有本事,以后就是计划科的干部了,以后在工作上还请你多多指教,只要你能原谅我,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呵呵。” 夏宝珠腹诽,这王梅花是个势利眼。 以前没当着原主的面欺负她也是因为知道她和腾飞的亲事。 最近敢触她霉头了,一方面是知道她没了这门亲事,一方面也是看不过她抢了她小组长的风头。 不过她确实没打算和她正面撕破脸。 这年头尽量少正面树敌,要是这货还不学乖,她多得是机会背后放冷箭。 但是面儿上还是要过得去,尤其得做给马主任看。 计划科的干事还远远不够让别人看她的脸色。 想清楚这些后,夏宝珠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两声:“组长,你就别埋汰我了,瞧你这话说的,倒像是我以后要在工作上故意给你使绊子,这个你放心哈。” 她默默补上后半句:放心哈,只要你不识相,使绊子是必须的! 她咳了咳垂下眼睛,“不过你今天说的话确实太狠毒了,要是被别人听见传出去,不管是不是真的,我的名声是一定会受损的,我好害怕你背后还这样说我奥。” 王梅花浑身不得劲,她扯出笑承诺:“不会的不会的,小夏同志,我发誓以后不说你了,我可以发誓的,向着主席同志发誓!” 她哪里敢啊,这夏宝珠是飞上枝头了,以后就是干部了,县官不如现管,她又不是傻子。 “这样吧组长,既然你都敢发誓了,我也看到你的诚意了,相比之下写一封道歉信就是小事情了吧? 我希望你亲笔在信上写清楚事情的缘由,只要你以后不再污蔑我,不再给我找麻烦,这封信我一定不会拿出来的,这样可以吧?” 看王梅花黑成锅底还要强颜欢笑的脸,她继续说:“组长,我心疼你啊,出这个主意也是不想让你当着车间二百多人检讨,而且咱厂的《职工守则》对你这种行为有明确规定,是要酌情调岗降薪的。 到时候你就太不容易太惨了。 马主任和董飞飞都听到了,他们应该愿意为我作证的。 就是婷婷您千万别为难她了,她很不容易的,要是以后她来找我诉苦,我也不知道该帮谁了,手心手背都是肉啊!哎!” 王梅花一阵眩晕,紧握着的拳头微微颤抖,指甲都陷进去肉里了。 但事情绝对不能捅出去,她的老脸丢不起。 她咬咬牙,“我答应你, 道歉信我会写好交给你的,希望你能遵守承诺,再次向你道歉,对不起!” 夏宝珠装作松了口气的样子,“组长你就放心吧,我这人特别胆小,这道歉信就是为了保护我自己,我会把它压箱底的。 希望我们以后在工作上相互配合,为咱们车间贡献自己的力量! 至于你负责的小组,我倒是也听说过有两三个男同志对我意见比较大是吧? 组长你要是能帮着......那这道歉信......” 夏宝珠友好地帮她出好了完型填空题。 看黑梅花脸色灰败地走了,她嘲讽地扯扯嘴角,要是手里不捏着点她的把柄,这货到了特殊时期估计不安分。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吧。 至于李婷婷这姑娘,胆子那么小都没迎合这朵黑梅花污蔑她,已经很难得了。 怪遭人心疼的,里外也不费劲,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吧。 第70章 他带着职场pua走来了 下午下班后在食堂和宋渠吃晚饭的时候,她就把这事儿当八卦给他讲了一遍。 这男人还提醒她别忘了让王梅花在署名上按手印。 她贼兮兮地拿出道歉信让他看署名上已经按好的手印,俩人静默一秒对上眼神,都没憋住笑。 成了,都是黑芝麻馅儿的汤圆,谁也甭说谁了! 她最近至少有一半的时间都在加班,能五点半准时下班在食堂吃个晚饭再赶上澡堂子的开门时间美滋滋洗个澡,她就舒服的不得了! 洗完澡回到家,正当她败家地用五分钱一个的蛤蜊油抹有些干燥的胳膊肘,被宝珍同志眼神谴责的时候,林春兰带回家一个扑朔迷离的消息。 一个关于宝珍的前相亲对象王旭东的消息。 林春兰端起缸子喝了几口水,“你沈姨最近帮咱家打听那王旭东,不出所料的是,王旭东他妈坚决不提他高中毕业后工作过一段时间的事儿。 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她儿子被财政局耽搁了,就一门心思想跟他爸在一个单位工作,所以才一直等机会,别的就再也不多说了。 你沈姨还问你们二伯母打听了,那闫桂花也是一个口径。 但她觉得闫桂花表情不太对劲儿,多半是有猫腻在的,于是找了朋友去财政局宿舍那边打听,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那边有个大婶儿还真抖出了关键信息,说这个王旭东大概两三年前在南坊街国营中心饭店当过几个月会计! 但是再问她详细的情况,比如这王旭东后来为啥不干了,这大婶儿也不知道了。” 夏宝珠合理猜测:“难道是他在工作上犯错误了?挪用公款、贪污受贿?不对啊,要是这样他不可能辞职就了事的。” 这年头国营饭店后头加了中心两个字的都是规模不小的大型店。 虽说没有在财务局当国家干部体面,但这年头国营饭店的任何职位都是香饽饽,待遇好还吃得好。 家里要是有个在国营饭店工作的人,全家都能时不时沾光吃口荤腥,偶尔还能买不用票的菜和肉。 财政局的干事和国营中心饭店的会计,说不定有人为了口吃的还会主动选后者呢。 夏用武往轻了猜:“说不准就是因为工作能力不过关,算账都算不清楚,人家就不用他了。” 夏宝珍摇头:“我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夏宝珠也觉得,这王旭东好歹是高中毕业。 虽说这两年因为各单位精简干部,高中毕业后就业的选择没那么宽泛了,但那是不容易进大衙门坐办公室了。 要是王旭东想工作,再加上他爹妈的运作,怎么可能失业后两三年还没找到工作,太不合理了。 想到这里她让小学生去隔壁喊一下夏长安。 宝珍的事情还是要弄清楚的,而且她动动嘴皮子就行了。 “二哥,让你的狐朋狗友们别划水了,我姐的事情有眉目了,让他们去南坊街国营中心饭店附近打听打听,挖一下有没有这个王旭东的消息。” 就是干会计的不像是国营饭店别的职工,平时也不抛头露面,有点麻烦。 夏长安挠头,“小妹,啥是划水?” 林春兰剜了他一眼,“动动脑子就知道是应付差事白拿好处的意思!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脑子生锈的娃? 王旭东的事情你上上心好好打听一下,虽说你妹和他是无关了,但你二伯家要怎么坑咱家,咱最好还是弄清楚。 左右你个闲人也没事干,交待你这么点事情都能办砸的话,你就赶紧去上班。” 基因突变.夏长安蔫了吧唧地应了。 * 到了周三,王旭东的猫腻还没调查清楚,她调去计划科的事情倒是有了眉目。 人事科派人来车间通知她,下午三点过去人事科谈话。 她之前没越过马主任主动去接触张科长,不过这都要调岗谈话了,她不去计划科感谢下领导也不太合适,好歹露露脸表达一下。 于是她就去和马主任请教了下是否合适,马主任乐呵呵地就放她去了。 说到底小夏是从他车间出来的,他这次沾光露了不少脸,小夏做事越是妥帖周全,发展越是好,他越是欣慰啊! 谁知她刚进办公楼,还没摸到计划科的门呢,半道就被截胡到生产科了。 截胡她的不是生产科的李胜利李科长,而是生产科的副科长,李副科长。 革命工作讨论会时李科长的鹰犬。 夏宝珠挑挑眉,都姓李,是亲戚?还是巧合? 这年头应该有严格的亲属回避制度吧,比如存在亲属关系或近亲关系应该是被明令禁止同属一科室或者有上下级汇报关系的,吧? 国营厂参照的是行政单位的管理模式,生产科的正副科长是直接的上下级关系。 应该是她想多了。 进了会议室,李江抬抬下巴示意她坐下,他姿态从容地端起茶杯抿了口茶,“小夏是吧?应该不用我做自我介绍了吧?我是李江。” 夏宝珠无语,上次开会她只知道这位鹰犬是生产科的副科长,不知道他的姓名。 她也是刚才听生产科的干事喊这货“李科长”,又不是“李科长”本人,她才确认这货是“真李科长”不在的时候,别人才能喊出口的“李副科长”。 夏宝珠提起个微笑点点头,“李科长,咱269厂谁不认识您?您有什么吩咐请直说吧。” 李江做作地手指轻敲桌面,“小夏啊,你那个革命表我也看了,你这个小同志确实是有些想法的,我们科长也很欣赏你啊。 虽然之前两年你一直在车间工作,从管理科室看问题的大局观比较欠缺,不过这问题倒是不大,科室内也愿意花点精力培养培养你。 对于你来说这也是个好机会啊,咱们厂从工人编制转干部编制是相当不容易的,领导愿意给你这个机会,你还是要珍惜啊。” 说完他停下话头观察对面夏宝珠的神色,见她点头认可很是谦卑的样子,他内心轻哼一声。 不就是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能调到生产科工作,碰上这种好事有什么犹豫的。 科长还让他好好谈,谈个屁啊谈,年纪大了就是顾虑多,要他说派个人随便说一嘴这丫头就屁颠屁颠地来了。 所以前两天他也没把这事儿放心里,刚才正准备派个人去呢,这不猎物就撞枪口上了。 夏宝珠内心呵呵,他来了他来了,他带着职场pua走来了。 开局打压贬低,最后给个烂了的甜枣收尾,一套齐活儿。 第71章 成果要被摘桃子啦? 他不该叫李江,该叫李油,油腻的油! 夏宝珠微笑应对,静静观看他的表演。 李江咳了咳嗓子,但那个声音夏宝珠不想形容,反正就一言难尽。 “小夏啊,至于你搞的那个革命表,是否要在厂里推行厂领导们还没个具体定论。” 夏宝珠无辜地举手提问:“李科长,上次咱叶厂长不是说这套革命表初步决定在十月份全厂推行了呀? 我们金属结构车间到月末就试行一个月了,目前来看效果还是喜人的。” “咳咳咳,按理说叶副厂长说的话咱们不应该有什么质疑,不过万厂长那边似乎还有些顾虑,还是要给领导充分的时间做决策啊。” 夏宝珠听到这里咯噔一下,叶副厂长? 时下不成文的习惯是,只要正职不在,大家对于副职的称呼一般都会去掉那个“副”字。 除非是某些场合的对话需要体现或强调职位级别,反正就是有必要的时候才强调这个“副”。 而这个李江,别人叫他“李科长”他都是满脸享受的表情,绝不会是那种一丝不苟必须要称呼“叶副厂长”的人。 这就在很大程度上说明,生产科的李胜利科长和李江副科长,和万厂长是同一阵营的。 而叶副厂长极有可能是另一阵营。 她想到之前的革命讨论会,李胜利看她确实有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还阴阳怪气感叹马主任手里倒是有好苗子,之前怎么藏着不用云云,和叶副厂长夸马主任惜才不是一种口吻。 她当时隐约觉得怪异,但这种事情太虚无缥缈了。 她一个车间小小的统计员逐帧分析领导的话再各种揣测也是过于深思熟虑,是以这点违和感就暂时放在一边了。 现在!她好像明悟了。 有很大的概率是,张科长是叶副厂长的亲信,而李科长是万厂长的亲信! 她无意中卷入了老狐狸间的斗争风波? 而她现在需要选择是站万厂长阵营,还是叶副厂长阵营? 厂长肯定压副厂长一头,但在副厂长里面,分管生产的叶厂长又是话语权最高的。 就是不知道厂党委,姚书记在这中间有没有戏份。 还有军代室,这年头军代室也很有存在感,尤其是在承担了军工任务的国营厂。 军代室组织隶属独立,作为军方派驻军工企业监督生产的核心机构,总军代首要的职责就是代表军方监督军品生产计划、质量及进度,在涉及军品的技术改造和生产调度上有最终决定权。 而为了确保总军代对工厂重大决策的知情权和参与权,总军代一般都是厂党委委员。 虽说269厂不只生产军品,军代室的杨团长也不干涉行政事务,但涉及生产相关,他是有列席权和建议权的。 或许吃晚饭可以和小宋探讨一下? 随即夏宝珠看向面前油腻普信的李副科长,再想到对她不太友好的“真.李科长”。 她顿时觉得没必要参考宋渠的建议了,不管宋渠能为她透露什么派系斗争的消息,她也不来生产科! 她宁愿在生产车间继续坐等机会,都不会来这油滋滋的科室。 何况现在张科长已经向她伸出了橄榄枝,马主任和张科长还是连襟,自家和张科长算是有些七拐八拐的交情。 虽说张科长瞧着也不是什么善茬,但能在国营大厂核心科室当科长的能有什么善茬,至少他现在是友好的一方。 想清楚这点,夏宝珠暗自松了口气,无论这李副科长说什么,这生产科的办公桌她是不准备坐了。 她一脸认同地点点头,“李科长,领导怎么安排我就怎么做,革命表不管在不在厂里推行我都能接受。 相信领导们有自己的考量,领导的想法和决策不是我有资格揣摩的,况且这革命表是我们全车间的心血,您就别说是我的革命表啦。” 李江眯了眯眼,这黄毛丫头确实比别的同龄人稳重不少。 他都递出去橄榄枝了,说话还是滴水不漏的,不接他的话茬。 想到科长安排的任务,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说:“小夏,你能这么想我很欣慰啊,你也说了,这套革命表是你们车间的心血,你也希望它能在厂里发挥它应有的作用吧?” 见她点头,李江低声暗示道:“有些事情最终还是要万厂长拍板的,咱们李科长一路跟着万厂长打拼过来的,你懂吧?” 夏宝珠适时地露出迷茫的表情,随即恍然大悟道:“李科长原来和万厂长是铁瓷儿啊?哇塞!” 李江抽了抽嘴角,这死丫头是能听懂他的暗示还是听不懂? 他咬了咬牙进一步甩出“打压+画饼”两件套。 “小夏,你还年轻,在厂里工作不过两年的时间,我和李科长的想法是,可以给年轻人身上加担子,但这个担子不能过重了! 过犹不及对你的发展就没好处了了! 比如这次的革命表,在你们车间试行你就很累了吧?之前你甚至都没当过小组长,连车间的统计任务都没主抓过。 你就是这次在车间抓了一个月统计工作,要是直接把担子给你加到厂级别,就怕你这小身板撑不住啊!” 夏宝珠听他说完还有什么不懂的。 这是来抢功了呀? 她的工作成果要被摘桃子啦? 她辛辛苦苦整理出的套表,在车间加班半个月试行的革命表,在全厂推行的前一刻,被盯上啦? 想听听这个李油还能说出什么恬不知耻的话,她嗯嗯嗯点头道:“李科长,您说得有道理,我也担心我扛不起大旗呢。” 李油见黄毛丫头被唬住了,勾起志在必得的笑说:“所以啊小夏,咱们李科长是这么安排的,等你来了咱们科室,让我派个科室老资历好好带带你! 等你出师了到时候再积极参与到咱们革命表的推行工作中来! 否则你要是还没摸清咱厂里的情况就开展工作,一旦出了错就是致命的。 到时候丢工作都是小事!就怕损害了咱厂里的利益,影响到社会主义建设! 你看看咱们李科长多看重你?我都被他钦点了!让我积极帮着你先把革命表的担子扛起来。 等你熟悉了咱们部门的工作,这担子还得你扛!小夏,我们都很看好你!” 第72章 给他上香 呵呵! 都咱们革命表了。 等你把这吊着五花肉的担子扛完了,我连肉汤都喝不上一口了吧。 真无耻啊,先一顿打压,再许诺调职生产科的好处,再一顿打压,暗示李科长和万厂长的关系,让她以为没万厂长点头这革命表就推行不了了,接着再拿重担吓唬她,让她不敢争这个活儿,再明示她科长的看重。 好一套pua手段。 以后这货就不再是李江了,在她这里彻底是李油了。 她要真是十九岁的小姑娘,说不定还真被唬住了! 这个年纪的姑娘都是在最基层干着最基础的工作,扯国家,扯厂长,哪怕扯科长,对年轻人来说都是遥不可及,平时不怎么能接触到的存在了。 夏宝珠收回思绪露出感激的神色:“李科长,您人真好! 我在计划科一定好好进步,不贪功冒进,在革命表的推行工作上都听张科长的安排!” 李油神态轻松地点点头,抬起手指了指她,“你这小同志不错!等来了咱们计划科......什么!?计划科?张科长???” 夏宝珠满脸不好意思地道歉:“抱歉啊李科长,刚才我就想和您汇报了,可打断领导说话就太没礼貌了,我一直没找到机会说。 计划科的张科长已经让我调职到计划科了,我也同意了,已经在走流程啦。 无论如何,还是感谢您和李科长的赏识! 就是和咱们生产科缺了一点点缘份,不过大家同在一个厂,都是为了完成国家的生产任务奋斗,我相信以后多的是机会向您请教。 到时候您可别藏着掖着,一定要给我学习的机会啊!再次感谢!” 说完她诚恳地鞠了个九十度的大躬,就当给他上香了! 然后施施然飘走了,留下一脸屎色的李油独自消化。 出了办公室后她对上了生产科副科长黄李娜带着笑意的眼神,顿了下也笑着和她点了点头。 黄李娜是生产相关科室里面唯一一位女科长。 这年头国营厂的不少科室基本都被男人把控着,尤其是生产科、计划科、质量检验科、设备动力科、供应科这种男人扎堆的科室。 女领导们相对集中在党政管理科室,比如宣传部、厂办、人事科、工会、团委等。 就这样,这种科室还会以“男女平衡”为由,不允许科长和副科都是女同志担任。 可到了生产科室,又没人提要“男女领导均衡”了。 * 和李油聊完后,事情她基本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了。 她当初把革命表报告交给马主任后,马主任当然是先拿给自己的连襟看,他是搞生产的老油条了,一看就知道这革命表是很有可能出成绩的,当然是先让自家人看了心里有个数。 至于后面李科长知道了会不会给他穿小鞋也是基本不可能的。 车间主任虽说明面上汇报生产科科长,可实际上国营大厂的车间主任地位是相当高的,哪怕是指着生产科科长的鼻子骂都不是稀罕事儿。 别说只是先给自己连襟通个气儿了。 叶副厂长是管生产的,张科长和李科长汇报也是先向叶副厂长汇报,张科长因着和叶副厂长的关系,还有马主任的助力,再加上他提前早就有了准备,汇报的时候自然是言之有物。 于是革命表的试行工作就被他握在了手里,生产科成了配合工作的一方。 万厂长哪怕和李科长关系再好,之前也只是一个车间的推行工作而已,没必要因为这个和叶副厂长闹没脸。 毕竟还有党委办盯着,他作为厂长明面上更是不能破坏内部团结了。 何况从责任划分的角度,还真是计划科比生产科更适合负责这个工作。 可后续开始全厂推行就不一样了。 哪怕生产科、计划科因为“直线—职能制”的组织结构都是向叶副厂长汇报的,也就是说,不管谁负责这项工作都算是叶副厂长的功劳,再往上也是厂长的功劳。 但!能让自己的直系得了这个好差事,怎么可能壮大对方阵营的实力! 所以万厂长应该是希望生产科来负责统计表的全厂推行工作的,但因为试行工作是计划科主要负责的,现在直接抢就不合适了。 因此他们想到了迂回战术。 那就是把她这个提交革命表的人要过去,到时候她都去生产科了,李科长再要差事就有由头了。 按理说他们现在调任她也不晚,毕竟试推行时间才过了一半多,奈何架不住张科长也和他们想一块儿去了。 而且她周一还提交了“旬计划生产进度考核法”和“两参一改三结合”工作汇报,给张科长添了把火,于是他先出手了...... * 把思绪抽出来,夏宝珠倒是有些庆幸自己今天过来这么一趟了。 因着这个由头,她找张科长汇报这么一趟也算是有点内容了。 否则就干巴巴的感谢表忠心意义不大。 “咚,咚咚”,门外敲三下是规矩。 张科长见是她,面上一点意外也没有,“小夏同志啊,进来坐吧,人事科已经派人通知你谈话了?” “是的,科长,我下午三点去人事科,还是要感谢您给我这样的机会,对于我来说太珍贵了!” 张来福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小夏啊,人事科那边你正常发挥就行,都是一些基础问题。 党委办已经口头批准你的调职申请了,等人事科姚科长和你谈完话,她会提交书面鉴定材料给厂党委最终审批。” 自从上次意识到这功劳抢了就要得罪媳妇的“母老虎”亲姐后,他就歇了心思。 既然这上不得台面的心思都歇了,看他连襟最近春风得意的样子,他也忍不住起了惜才的心思。 既然老马都能靠着小夏同志出头,他也是可以适当给年轻人一些机会的嘛。 尤其他周一收到那份没有署名的报告后,这份惜才的心思就变得迫不及待起来。 马忠良最近都被叶副厂长点名表扬两次了! 第73章 四目相对,没忍住笑! 听叶副厂长的意思是,姚书记私下都夸过这老小子,说他适合当车间主任,心胸宽广,愿意给手下出头的机会! 工人同志们就需要这样的车间主任! 他都快眼热死了! 他和李胜利暗中斗了几年了,但凡有副厂长的空缺,他俩就是最有希望的两个! 革命表和车间均衡生产竞赛都是好机会,他必须抓手里。 夏宝珠神色坚定地说:“科长,您就放心吧!我在外面一定不会给咱计划科丢脸的! 就是我这边有个情况,我考虑了下还是得和您汇报下。 刚才来咱们科室的路上,我被生产科的李油,咳咳,李江科长给拦住了。 李科长他应该是不知道我已经被调来咱们计划科了,话里话外都是要把我调去生产科。” 看张科长意外地挑眉,她一脸感动地说:“我已经答应调来咱们科室了,当然是不会变卦的,何况我觉着计划科也比生产科更适合我。 不过李科长的诚意真的很足! 对我这么个小兵掏心掏肺的,不仅答应我去了生产科派老员工带我! 还承诺我等革命表全厂推行后,不让我在前面劳心劳力,他一定会帮我挑大梁的!这样我也避免了犯错误的可能性。 而且我听李江科长的意思是,咱们万厂长也很支持生产科的工作,要是我答应去生产科,对革命表的推行是大有益处的。 不过我还是果断拒绝啦,我就一门心思想在您手底下干活!” 告完状后,她就闭嘴当鹌鹑了,顺便默默观察张科长的表情。 谁知张科长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夏宝珠因为通风报信的太理直气壮,也觉着自己有点好笑。 一个没忍住,扑哧笑了。 张来福也没憋住,哈哈哈笑了一阵,才抬手指指她:“你说你年纪不大,心眼儿倒是不小! 以后出去开会适合带你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说不准还能给我打听出点新八卦!” 夏宝珠嘿嘿了两下,试探道:“领导,革命表在金属结构车间推行是我从头跟到现在的,可以说革命表就是我们车间共同孕育出来的孩子。 我是从金属结构车间被您发掘的,您看等全厂推行的时候,我也不求挑大梁,跟在您旁边当个副手咋样? 在咱们计划科我就是新人,跟着您学习我上手肯定快!” 张来福呵呵笑了两声,“你就放心吧!你这个革命表在咱们厂推行的话,至少半年内是咱们计划科的重要工作,也就是说你未来半年内的重点工作也是这个。 至于解决车间月末突击生产的问题,领导们还在商议。 党委会可能会组织一次‘工人代表讨论会’,如果提案通过,和革命表能相辅相成推行是最合适的,再耐心等等吧。” “科长,既然要举办‘工人代表讨论会’,革命表也可以一起参加讨论吧? 虽说最近在车间适用的过程中,我也调整了几处,但工人代表或许会有别的建设性意见,毕竟每个车间面临的数据统计挑战也是有差别的。” 说到这里,她灵光一闪:“除了工人代表,咱们还可以请技术代表参会! 管理干部、工人、技术员三结合,共同为咱厂里生产革新的举措提意见,这不正是践行鞍钢宪法精神么?” 张来福频频点头,“可以,工人代表讨论会本来就是我向领导建议的,要是能办个三结合会议,只要最后各方能达成一致!咱们工作的阻力就小了!” 省里有几个厂已经在推行鞍钢宪法了,他们厂其实是落后了一步的。 他看了下手表吩咐道:“小夏,那今天就这样,我现在去趟叶厂长那里。 下午人事科和你谈过话后你直接把手续办了就可以,明早来科里我给你介绍科室内的同事。 至于后续安排,你继续在金属结构车间负责革命表工作,等国庆后你回计划科咱们再安排。” * 从计划科出来,夏宝珠松了口气。 短期目标,达成! 然而中午回家后,夏长安带回家的消息却算不上好消息。 他的狐朋狗友们今天上午去南坊街国营中心饭店附近打听了,这次狐朋狗友们都没偷懒,因为他也跟着一起去了。 然而在那周围打听了一圈,一上午问了不少附近乘凉的大爷大妈们,大部分都没听过王旭东这个人。 有三四个大爷大妈知道他,但问到他为啥被国营饭店开除的时候,这些人就不知道了。 有的大妈看起来是真的不知道,跟着他们八卦起来,有一个大妈明显神色鄙夷,但坚决闭口不谈没透露更多了。 夏宝珠思索了一阵,“现在反而没那么扑朔迷离了,已经可以确定的是,这王旭东就是被国营饭店给开了,而且肯定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 由于他爸是财政局的正规军,我认为可以初步排除他没分寸地在钱上搞事。 除此之外能到被开除的地步,很大概率就涉及到‘情’了。” 夏宝珠很抠地问老林同志伸手,“林春兰同志,请赞助你儿子两块钱,让他带着狐朋狗友去国营饭店吃顿饭。 二哥,我有个主意,你们去了吃饭的时候就坐得离前台近点,用饭店服务员能听到的声音议论王旭东,但不要明着给他泼脏水。 你们可以说:那个王旭东不知道是不是又骗哪个姑娘了,最近听说......,王旭东你们知道吧?听说他以前在这家饭店工作...... 诸如此类的话,一定要说个开头就压低声音留白! 留给服务员想象的空间,看有没有人跳出来八卦或者情绪激动说什么。 但你要把握尺度,这个不用我教你吧? 不要瞎污蔑,你就说一些似是而非其实什么也没透露的话。 一旦有人跳出来,你就诚恳地请求,看看能不能私下聊两句,到时候就说家里有个妹妹被介绍了这个王旭东,但你在这边打听了一圈,有人对他评价一般,看能不能套出点消息。” 林春兰还没反对,夏长安就嫌弃道:“要想马儿跑就要让马儿先吃草,两块钱够干啥啊!” 林春兰呵呵几声,从兜里掏了一块钱给他,嫌弃地打发到:“一块钱就够了,还两块钱,这事儿需要几个人? 你就带一个狐朋好友就办了,一人吃一碗面足够了,还能分着喝碗啤酒。” 夏宝珠憋笑。 夏长征冷不丁开口问:“小妹,你最近是在问小宋学习兵法么?” 夏宝珠终于忍不住了,爆笑出声。 第74章 文娱委员要上任啦? 下午两点五十,夏宝珠准时来到人事科。 人事科的姚科长此时却焦头烂额,她分神招呼道:“夏宝珠同志是吧?你先坐,我这边有点急事要处理,麻烦你稍等下哈。” 说完她又苦口婆心地开始劝对面的年轻女同志。 夏宝珠好奇地看了眼,这位女同志看着也就二十出多,浓眉大眼的,是这个年代很受欢迎的标致长相。 她没继续盯着正在谈话的两位看,虽说姚科长没让她出去等就是默认她可以听,但她可以低眉顺眼偷偷吃瓜。 说到吃瓜,这位姚科长是资深人士了,她就是269厂的“姚大嘴”! 王新阮是车间情报头子,姚满杏是厂级别的。 “文英同志,咱们厂里不是说要拦着你进步,你能通过市广播电台的考试选拔,对咱们厂来说也是一份荣誉! 你们廖科长也不是要强留你,她只是希望你可以完成手头的工作,等你们科室有人接替你的岗位后你再调任。” “姚科长,您也理解理解我啊,我的调任是符合流程的,咱厂党委都签字了。 市台也希望我尽快入职参与到国庆的宣传工作中,当时我报名这个‘对口调动’考试时厂里是同意的,也是知道市台着急要人的啊。 在这个关头,我要是拖到国庆这波工作结束再过去,不仅领导对我有意见,同事也不满的,我已经占了台里的职位空缺了!” 姚科长叹口气:“可咱们厂的国庆文艺汇演向来都是你主持的,要是你临时撂挑子不干了,你们科长就抓瞎了! 广播站的工作勉强有人能接替你,这晚会主持人都干不了呀,至少等你们科长从厂里选拔出一位女同志你帮着带一带?” 夏宝珠耳朵动了动,难道她要上任文娱委员啦!? 光明正大听了十几分钟,她基本搞清楚事情的始末了。 其实就是这位文英同志参加了市广播电台的选拔考试且拿到了调任资格,因为快到国庆了,厂里要搞国庆汇演,市广播电台的宣传工作也比平时多得多,双方都需要文英同志。 而市台的调任之前等了一个多月都没来,宣传科廖科长就认为文英同志可以主持完汇演再走。 因为厂里一时没人能代替女主持的工作,之前几年都是文英同志包揽的。 偏偏市台因为国庆也忙,前两天发来了调任通知。 厂领导是全力配合市台的,毕竟人家掌握着“宣传口”。 但宣传科廖科长不想抓瞎,于是强迫不了文英同志,就希望她主动留下来,这不让“好闺蜜”姚科长在劝...... 目前看来没什么作用。 姚科长话里话外意思是这姑娘也有背景,她们拿人家没办法,但希望她考虑考虑厂里,主动为厂里分忧。 然而文英同志坚决不接受她们的道德绑架。 * 夏宝珠弄清楚事情的始末后,准备给自己争取这个机会。 她在计划科的工作算是主业,此时又忍不住想发展下副业多条路子了。 文英同志就是榜样啊,掌握一门独特的能力,多么重要!她一走厂里的国庆汇演都即将宕机了。 思及此,夏宝珠信心满满地打破沉默氛围,“姚科长,您看我能试试么?” 姚满杏惊讶地看向她,“小夏同志,你之前当过主持人么?” 她眼神闪了闪,要是从外貌上看,这小夏同志还真是挺符合要求的。 夏宝珠睁眼说瞎话,“我虽说没有当过大型汇演活动的主持人,不过从小就热爱这个。 每次看咱们厂汇演的时候,别人是看节目,我就是盯着文英同志学习她的主持技巧!” 原主还真看过几次汇演,不过由于礼堂太大,她压根没看清楚过主持人长啥样子。 穆文英抽抽嘴角,听起来很儿戏的样子。 但她这两天必须要调任,她有内部消息,要是国庆后再去入职太容易被穿小鞋了。 于是她死马当活马医道:“姚主任,让这位夏同志试试吧!我听着她声线确实稳,而且她普通话很标准,比现在临时拉的候选同志们口条更清晰!” 她昨天选了一天,实在是没信心两三天带出来。 姚满杏被她们忽悠的信心爆棚起来,她激动地两手一拍,“成!那咱们就去找廖主任一趟试试!” 她也算是对得起老姐妹的嘱托了。 夏宝珠适时提醒,“姚科长,我是来找您进行我的调职谈话的。” “对对,文英同志请你去外面稍等下,我和小夏谈谈,咱们一会儿一起过去。” 于是夏宝珠的调职谈话画风突变,内容就成了: “小夏,你是预备党员啊?那你政治立场肯定坚定!主持稿一定能和我党的政策方针紧密结合!” “小夏,工作表现材料上说的这革命表是你研究出来的啊?你在车间演讲反响还很热烈?那你的主持工作一定能调动工人同志们的热情!” “小夏,今年全国正在进行较大范围的工资调整,上面的意思是要特殊照顾工作满两年且表现良好的年轻同志,可以给少数优秀青年骨干上调一级。 你目前做出的贡献有目共睹,你调任计划科后行政级别应该是在24级,考虑到你对厂里的特殊贡献,厂里决定将你的行政级别定为23级,每个月工资49.5元! 希望你以后再接再厉!继续进步!” 夏宝珠太阳穴突突,马主任对她也太好了,这工作表现材料到底是怎么夸她的! 在她想象中严肃非常的调任谈话,就这么抓马地落下了帷幕。 姚科长还拍拍她肩膀给她准话,“小夏,你就放心吧,你是马主任力荐,张科长积极争取的好苗子,还是咱组织的预备党员,党委办那边也没问题的! 一会儿你也好好表现!争取再为咱厂里排忧解难!” 夏宝珠有点犹豫,她搞课外活动是不是要知会领导一声啊! 她现在可有两个领导呢。 谁知姚科长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要是从党政管理部门选不出来主持的话,就要从生产相关科室或车间选了,到时候马主任和张科长都得头疼! 你现在就是提前为他们分忧,他们手底下能出个国庆汇演的主持人就偷着乐吧。” 第75章 小夏同志要当主持人啦 姚科长不愧是知名八卦专家,路上她神秘兮兮地确认:“小夏,听说你和军代室的宋渠同志在处对象是吧?听说是杨主任介绍的?听说你们已经见过家长了?” 夏宝珠:“......” 小宋同志上门也才过了两天,消息真灵通。 她大方地点点头,“姚科长,我已经把结婚书面申请和相关材料提交给马主任啦,他之后应该会将材料报送您那边复核的。” 这周日要去宋渠家,她本来想着是下周再提交申请。 奈何这男人一见面就是问她有没有提交申请,猴急猴急的。 婚都求了,他的表现她也一直挺满意的,于是今天早上就把结婚申请提交了。 她的婚恋观其实很简单,我和你结婚就是和你有真感情,要真心实意地过日子的,不存在表面夫妻这个说法。 既然表面夫妻了,何必要将就。 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要是有一天感情变了,一秒都将就不了。 现在彼此喜欢,她也权衡利弊了,她愿意就结了,也没那么复杂。 姚满杏喜笑颜开:“这是大喜事儿啊!恭喜了,你妈妈肯定也满意吧? 你看看,婶儿当初就和你说了吧!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没准就是丢了芝麻捡了西瓜呢。 这下好啦,不仅长得俊,还是个大高个儿,婶儿当初没白劝你!” 夏宝珠失笑,行走在吃瓜第一线的姚大嘴,也真的很可爱啊! * 穆文英直接把她们带到了职工俱乐部大礼堂。 269厂的职工俱乐部大礼堂专用于国庆汇演、劳模表彰、电影放映等,是厂区的标志性建筑,而且还有二楼观礼区,目测一楼有将近两千个阶梯式固定座位,二楼有个三四百个座位。 舞台背景悬挂着国旗以及“工业学大庆”的标语,两侧张贴着省市劳模海报和政策宣传画。 她还看到了她老妈林春兰同志的劳模海报。 舞台上配备着基础幕布和扩音设备,她们到的时候宣传科的廖科长正在急赤白脸地训人...... “笑笑笑,就知道笑!都火烧眉毛了还笑!你们都给我好好找找状态,别不当回事!” “等文英回来你们好好跟着她学两天能成不?我现在是压根选不出来,都是半斤八两!” “小圆同志,你这毫无起伏的念课文呐?你想把厂领导都念睡着么!!!” 她看到姚科长带着穆文英过来,眼睛顿时一亮,“文英,你准备留下来了?刚才我都又考察了七八个人了,不行啊! 雯雯还可以,但她不敢上! 时间太紧了,根本练不出来,真上去了坐后排的职工都不一定能听清她们在说什么! 连最基本的水平都达不到,别说高水平发挥了,尤其是和余晖搭配到一块太不协调了!” 姚科长放低声音给夏宝珠解释:“咱厂里每年的国庆汇演都是一男一女两位主持人,以此响应‘男女平等’的号召。 余晖就是一直和文英同志搭配的男主持人,他是咱们厂工会的骨干,性子很不错的。” 夏宝珠点点头,就是到后世,通常情况也都是男女搭配的。 听廖科长这么说,有个瞧着和她关系好的女同志不愿意了,她开玩笑道:“廖科长!瞧您这话说的,是您说我们是厂里的文艺积极分子我们才来的呀!” 廖秋华现在压根没开玩笑的心思,她嘴角都起火疖子了! 离国庆汇报也就不到二十天了,这女主持人要是真没人能上场,那她也得落个没脸。 矮子里头都拔不出高个。 主要是穆文英之前的主持太专业了,她和余晖搭着主持,一直都是余晖给她打配合的。 小圆同志能顶替她广播站的工作,但在主持工作上完全是新人,走上台就怯场,到时候礼堂不光坐着满当当的人,后面还要挤着站一堆人呢。 上了台怯场张不开嘴就完蛋了。 想到这里她期待地看向穆文英。 穆文英咳了咳强行忽略领导渴望的眼神,她把夏宝珠往前推了推,“科长,这位小夏同志普通话水平很高,让她试试吧!” 终于有了姚科长的发挥余地,还没等夏宝珠上场就给她夸了一通,廖科长失落的眼神慢慢亮了起来。 她露出见面后的第一个微笑,然后随手递出去一张《人民日报》,“小夏同志是吧?你自己选一篇念一下。” 对于没主持过的人来说,直接现场大声朗诵,最大的障碍就是心理障碍...... 但对于夏宝珠来说这是不存在的! 幸亏她嗓音不是甜美那挂的,否则在这年头就和主持无缘了。 她从容地接过报纸选了一篇开始读到:今天,朝鲜人民正在迎接自己光荣的祖国——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成立十五周年,在迎接这意义重大的民族节日的日子里,我国的城市和农村充满高度的政治人情和劳动热情,洋溢着...... 她吐字清晰、气息稳定、鼓动性强!最重要的是她毫不怯场! 等她姿态从容地读完这篇新闻稿后,现场一片安静,接着就是欢呼声和鼓掌声! 夏宝珠隐约听到一位女同志雀跃地说:“我们终于解放啦!我一点也不喜欢主持!” 穆文英眼含震惊,她试探着问:“夏同志,请问有老师教过你主持和朗诵么?” 这年头没人教这个,都是自己摸索着入门,她刚开始当主持人和现在的水平简直一个天一个地,可这位夏同志说她没主持过? 怎么可能...... 夏宝珠笑着说:“如果说我一定要有一位老师,那就是文英同志你呀,我刚才不是说啦,我就是对主持感兴趣!别人看晚会是看节目,我是看你主持,并默默学习!” 廖科长和余晖也一脸不可置信。 穆文英眼神复杂地说:“那你的天赋是极高的!如果你想考市广播站,我相信你也是有这个能力的。” 廖科长一听不干了,她挤开她曾经的宝贝疙瘩,笑着和新的宝贝疙瘩搭话:“小夏!咱厂里多好呀,凭你的水平可以直接来我们宣传科! 文英之前就是负责广播站和主持工作的!写稿都有专门的干事负责,你就负责播音工作就行!” 坦白说,夏宝珠狠狠心动了! 她刚穿越来的时候,心水的科室里就有宣传科啊! 第76章 廖科长的橄榄枝 可......她不能这么做。 革命表和均衡生产两项工作都是她折腾出来的,马主任为了推荐她都把她的工作表现材料吹出花了! 她还是马主任推荐入党的。 虽然一开始折腾这些工作是为了升职加薪,但她也希望这些举措可以踏踏实实落地,真正发挥它们的作用。 她不喜欢虎头蛇尾地办事。 她感激地笑了笑,“廖科长,感谢您的厚爱,但我目前的工作任务都在推进中,暂时就不考虑转科室啦。 不过我向您保证,只要是组织上用得着我的地方,在我本职工作之余我都愿意出一份力。 要是您觉得我的主持水平还成,以后厂里需要我主持的时候,我随时可以站出来!” 姚科长又冲出来吹了一番她目前工作上的成绩。 她现在可太骄傲了,这苗子是她发现的啊,要不是她,老廖可就要抓瞎了! 廖科长眼睛越听越亮,她就喜欢这种觉悟高的好同志! 组织不会辜负这样的好同志的!她也是! 自从知道穆文英要调任她就没睡过一个好觉,今天晚上终于可以睡个踏实觉了。 穆文英虽说心情有些复杂,但也狠狠松了口气,和夏宝珠打了声招呼后,就跟着姚科长回去办手续了。 廖科长拉着她和余晖一顿介绍,三人又具体碰了下。 她在这个年代还是第一次当主持人,和廖科长请教过后,她感觉这年头的主持工作就是一项政治化的系统性任务。 流程特别严密,比如国营汇演,目前就在前15-30天的筹备阶段。 主持人需要贯穿筹备、排练、演出、总结全周期,远不是简单的串场报幕能概括的。 她一脸为难地和廖科长介绍了她目前的工作任务,她只能保证尽量参与到筹备中,不能保证随传随到的。 廖秋华怕把唯一的苗苗吓走,因此特别善解人意地宽慰她:“小夏,你不要有心理负担!其他工作有宣传科和厂办负责,余晖也是国庆汇演筹备组的成员。 下周一节目初审的时候你有时间可以过来看看,初审过后负责写你的主持稿就可以。 等到了二十五号开始每天排练你尽量配合就行,你的主持能力是毋庸置疑的! 至于其他流程,你有空就来,没空也不用专门跑一趟请假了,组织上给你加了这么多担子,辛苦你了!” 不愧是搞宣传和文字工作的,给她都说感动了。 “好的!廖科长,您和姚科长不愧是铁瓷儿,都太体恤太贴心啦,跟着您干活儿我贼幸运,咱国庆汇演一定会很顺利的!” 廖秋华微微一愣,用了点力拍了拍她的后背。 一切尽在不言中! 都说她强迫文艺积极分子们当主持人,说她拉着脸过于严格,可谁懂她的苦! 每年的国庆汇演省市委领导都会分头下基层慰问,厂领导们都习惯了,可她紧张啊! 国庆汇演不出问题就是正常发挥,出了问题追责她第一个跑不掉。 要是省市委领导来的时候正好遇上主持人掉链子,那就是她的直接责任了! “小夏,只要我管宣传科一天,宣传科就有你的位置,随时欢迎。” * 等夏宝珠回车间和马主任汇报的时候,她好奇地问:“主任,咱们车间怎么没排练节目?我看不少车间都有报名了,节目单都满满一张了。” 马主任乐呵呵地说:“咱们车间最近试行革命表,本身就需要小组长们打起精神。 我看他们的工作任务不轻,就没下政治任务硬性要求他们组织节目! 不过有工人们在自己琢磨节目了,尤其是女工们,她们听说只要是被选上的节目,哪怕不是前三名都有优秀奖,这两天就折腾起来了,也不知道商量出啥花儿没! 呵呵,咱厂里国庆汇演的奖励向来有份量,用咱姚书记的话说,就是变着法子奖励工人同志中的积极分子,职工们都是抢着报名的。” 夏宝珠了然,国庆汇演前三名的奖励她刚才在礼堂就听廖科长说过了。 廖科长说汇演结束后每年都会给主持人发东西。 具体要看到时候厂里发完奖励后剩下啥,因为节目都是团体性质,厂办和工会准备奖励的时候都是按照最高团体的人数准备的,最后都会剩下。 只要节目被选上参加国庆汇演就有优秀奖,一双线手套和一双胶鞋。 这是工人们消耗量很大的劳保用品,非常贴合工人的需求,是厂里最常提供的物质奖励。 一二三等奖是在优秀奖的基础上再加奖励! 三等奖是再奖励半斤糖票和一条毛巾,二等奖是再奖励一斤猪肉票和一块香皂。 而一等奖!除了会奖励一个暖水瓶外,还会奖励厂里小食堂五元的饭票! 269厂的小食堂职工们平时是不去的,算是厂领导们招待客人专用。 这小食堂的水平据说高于国营饭店,要是能得到一张小食堂的饭票,那她就能带着军代表同志去饱餐一顿啦! 自从他俩处对象以来,除了在食堂她给过几次粮票肉票,在外面都是宋渠请客的。 她这个存款只有两位数的人,就看这次能不能拿到一张饭票了! 想到马主任的话,她眼珠子转了转去车间找她的八卦小团体。 “新姐!你们忙什么呢?” “哎呦,小夏,你才忙啥咧!我下午去调度室找了你两次你都不在,搞得我都不敢过去了,我怕碰上马主任被叨叨。” 夏宝珠暗戳戳炫耀:“嘿嘿,我被临时拉去当主持人了!国庆汇演的主持人要调职了,我就被赶鸭子上架啦!” 没等王新阮开口,她周围就火速围上来好几个女工,“小夏,你要当主持人啦? 那我们的节目岂不是你报幕哟!你怎么还有这本事,真是太招人稀罕了。” “哈哈哈,应该吧!我刚才在宣传科那边没看到咱们车间报送的节目啊,你们节目叫啥?” 王新阮不好意思地说:“我们才排练了两三天,也不知道能不能上得了台面,主要就是我们的节目太普通了,就是合唱《咱们工人有力量》。” 第77章 齿轮编钟 夏宝珠也觉得这节目难出彩。 六三年正值国家大力推进工业化建设时期,工人阶级是建设的主力军,这首歌正是歌颂工人阶级劳动热情和奉献精神的经典歌曲,快被唱烂了。 她刚才看节目单,好像就看到两三个了...... 要是普通的合唱,别说拿名次了,被选上都悬。 不过政治意义摆在那里,但凡有点创意说不准还真就上台了? 王新阮看她沉思,着急地说:“小夏,我下午去找你就是希望你能加入我们合唱团,现在咋办啊,你主意多,帮咱们想想有没有更好的节目。” “只有合唱来得及排练了,下周一就是节目初审啦,你们哪怕换节目,也只能换合唱曲目,节目形式是不可能有大的变动了~” 好几个女工一听脑袋都耷拉了,她们想要奖励啊! “这样吧新姐,快下班了,等一会儿下了班,你把愿意参加表演的女工们集合起来,我帮你们参谋参谋。 要是有别的车间的女工自愿加入就更好了,反正大家都会唱这首歌,人越多声势越浩大!唱歌跑调的千万不要啊,要唱歌好听,声音嘹亮的!” 这种歌就是得气势恢宏,再以“妇女能顶半边天”为主题,搞个“妇女团体”,算是有点看头? 她刚才看节目单了,有工人团体报“机床工人操作秀”。 这节目就是一群工人模拟生产动作,搭配音乐有节奏地进行表演,展示工人阶级的技术能力。 有扫盲班学员团体报“集体朗诵”展示扫盲成果,但暂时还没有“妇女团体”报节目。 她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个节目怎么能创新一下,直到下班前去车间核算生产物资消耗的时候,她看到了废弃的齿轮。 这让她忽然想到了在后世刷到过的短视频,用编钟演奏《东方红》。 那这个齿轮是不是可以代替编钟? 编钟她没研究过,但她玩过一段时间木琴,钢琴有三四年童子功,总之就是乐器她没有一样是精通的,但基本的节奏把控能力她是有的。 音高逻辑和齿轮击打乐器有相通性,应该可以进行简单的旋律演奏。 而且齿轮的大小、厚度、材质都有区别,音质也就不一样。 比如钢制齿轮肯定比铸铁齿轮音色更清脆,比如较大较厚的齿轮音色肯定偏低沉,较小较薄的齿轮音色偏高亮。 再比如用木槌和橡胶槌敲击的音色肯定是不一样的,且可以通过控制敲击力度和位置,也就是敲击齿轮的边缘或中心来改变音高和音色。 可以根据音色需求将废弃齿轮调整排列成“齿轮编钟”! 当然在这年头最好别命名为“齿轮编钟”,而是“革命齿轮击打乐器”! 她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可以,于是直接找马主任汇报了。 做这个齿轮击打乐器是需要设备科和技术科配合的,需要马主任发话。 马忠良听她说了一通,晕晕乎乎地确认:“小夏,你的意思是用咱车间报废的齿轮做一个击打乐器给她们的合唱节目伴奏? 这能行么?说起来简单,实操起来恐怕不是容易事儿吧?” “所以我来请求您的帮助了呀,需要您请设备科提供报废齿轮清单供咱选择。 还需要技术科帮我们制作一下齿轮乐器,比如齿轮的齿数越少音调越高,辐板厚度每减0.5mm音高升半音,这个不仅需要用砂轮打磨齿轮辐板厚度,还需要技术科百分表校准音高和音色。” 马忠良瞪着眼摆摆手:“这什么音乐我搞不懂!我就问你一句话,这事儿能成不?能成咱就干了! 让厂领导看看,咱不仅在生产革新上跑在其他车间前面,就是汇演节目咱都能和工业机械紧密结合!” 夏宝珠失笑,她冷静考虑了下,觉得只要两个科室派个干事配合,这事儿就不难。 这个演奏不需要多么复杂,就演奏简单的节奏和旋律就可以。 重点是意义非凡,兼顾了政治正确性、生产关联性和演出的创新性! “能成。只要设备科同意咱选报废齿轮,设计科派个技术员帮咱制作乐器,咱车间再出一点点经费,这事儿就能成! 做这个齿轮乐器除了用废弃的齿轮,别的耗材还需要焊条和砂轮片,我能保证费用不超过五块钱!” 马忠良摆摆手:“干了!本来还说咱革命表已经露脸了,几个老伙计最近对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国庆汇演咱们车间就不抢风头了。 奈何你的提议太诱人了! 小夏啊,你最近工作思路是彻底打开了,非常好! 咱们车间就是需要这种新鲜血液给同志们鼓鼓劲,你们好好排练,争取国庆汇演拿个名次!” 夏宝珠压力倍增,马主任胃口膨胀的也太快了,刚才的目标还是上台呢,这就惦记上名次了。 她面上还是乐呵呵的,“主任,您刚才说别的车间主任对您有意见啦?您看这样呢,这节目咱车间牵头,别的车间女工们想参加进来的咱也欢迎! 咱这节目除了激励工人同志、紧密关联生产和创新表演方式外,还能响应‘妇女能顶半边天’的号召。 《咱们工人有力量这首歌》就是人越多气势越恢弘! 反正节目是咱车间创新的,也是咱车间组织的,让别的车间分一杯羹您就不用听酸话了!” 马主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就这么着吧!别给这群老伙计憋狠了。” * 和马主任汇报完已经过了下班时间,等到了车间会场,二十几位女工已经等着了。 王新阮看她过来,激动地邀功:“小夏!除了咱车间的女工,还有别的女工想拿奖品,我和春梅姐就拉过来了!都是唱歌好听的!” 夏宝珠了然,这年头能占用女同志们下班时间的,除了加班就是奖品诱惑了。 尤其国庆汇演只要能上台,哪怕没名次都有参与奖,稳稳的幸福。 听王新阮组织着她们唱了一次,夏宝珠没什么意外地点点头。 单独拎出来都唱得可以,主要这首歌在这年头太耳熟能详了,每个人闭眼都能唱的程度。 连着厂里的起床歌都经常放这首。 但合唱就不太行了,至少目前为止没有团魂。 第78章 忙碌的一天 王新阮和王春梅凑过来:“小夏,你觉得咋样?我们就怕初审被刷,听说宣传科那边已经定了好几个节目了,冷饮厂和面包厂都报节目了。 要是节目选不上,那优秀奖都没了,我们不贪心,只是想穿双新胶鞋啊!” 夏宝珠心想,很多时候女同志们就是过于有自知之明了。 她宽慰地笑了笑:“我可以和你们透露下,咱厂国庆汇演要选出来二十五到三十个节目。 要是就大合唱,悬,已经报了至少两个大合唱节目是唱这首歌了,人家既然早早报上去了,肯定早就开始排练了。 我刚才想了个好点子,咱可以用车间的报废齿轮做个乐器给大合唱配乐。 就是需要明天和技术科沟通下可行性,要是能成,那咱这节目应该能上台!你们的合唱要是能排练到高水平,说不准还能冲冲名次!” 凑过来的女工们一听激动了! “要是能得奖,哪怕是三等奖,除了线手套和胶鞋,还能发半斤糖票和一条毛巾了!” “能上台就很好了!胶鞋还能选小孩的尺码,我闺女正缺一双胶鞋呢!” “你们能想到么?齿轮咋做乐器啊?听起来有点天方夜谭,咱都不懂这些的呀。” “咱不懂没事啊,小夏同志会帮咱的,她脑子可活了,我现在就爱找她聊天。” “小夏同志,只要能让我们上台表演,我们愿意每天下班练习!加完班我们也练习!” 夏宝珠姨母笑,这年头的同志们可真热情啊。 她上辈子在单位,一到这个时候就被同僚们抛弃了,平时关系有多铁,关键时候就有多无情。 为了让她单独报节目,办公室的老铁们能轮着请她喝两轮咖啡。 然后她就只能状似为难实则内心平静无波地选一首正能量歌。 而现在!她被二十多位姨姨婶婶姐姐包围着,就为了上台表演! 哈哈哈哈哈,还挺美滋滋的。 夏宝珠压了压唇角的笑,“这可是你们说的啊,要是你们能积极配合,那咱就好好排练一下节目,能不能拿名次我不打包票,但上台绝对没问题!” 她这个主持人也算是内部人士,只要齿轮编钟做出来了,这么有创意的节目就算是被做局也不能刷掉吧。 现场的二十七位女工都激动地应了。 看她们这么给力,夏宝珠倒是真来了兴趣,她想拿一等奖! 暖壶和五块钱饭票对她这个贫穷的人来说都挺珍贵的。 她暗自沉吟了下,要是想拿一等奖,那现在的合唱水平肯定不行,需要指导老师。 她自己能唱歌能玩乐器,但要根据合唱团的情况安排声部和队形,她就没那么专业了。 “咱们队伍里有没有同志认识厂子弟校的音乐老师?小学初高中都可以。 子弟校老师也是咱269厂的一员,咱可以邀请一位音乐老师来当合唱团的指导老师,还能请她帮大家指挥。” 269厂是中央直属企业,地方重点企业,经济实力摆在那里,除了资源保障更稳定,办学硬件优于普通学校外,师资力量也更强。 “我认识我认识!小夏同志,要是她愿意参加的话,咱们合唱团得了奖励也有她的一份吧?子弟小学也有国庆联欢会,不过下班后她应该有空指导咱们。” ”有啊,必须有。主要就是当咱合唱团的声乐老师,最好可以担任声乐指挥,要是明天下班就能过来帮大家伙儿划分好声部,你们就能好好排练了!” “好的好的,那我回去和我堂妹说下,她是咱们厂子弟小学的音乐老师,中专毕业的高材生咧。 在学校学的就是音乐教育教学!教咱那是小事一桩,风琴、笛子、二胡她都会!老牛了!” 夏宝珠眼睛一亮:“有她的加入,线手套和胶鞋都是小意思,咱就冲着拿奖去了!” 或许是她画的饼过大了。 居然有女工着急地催促:“芳芳,你要不现在就去问问你堂妹! 要是她愿意,咱一会儿就能在车间会场集合,早指导咱们,咱早开始练,不管是吃糖还是吃肉,家里的孩子都高兴呀。” “哈哈哈对对对,芳芳你就给咱合唱团出份力呗,我们帮你打饭!你一会儿回来直接吃!” 夏宝珠傻眼了,眼睁睁看着她们七嘴八舌就把加班排练的事情敲定下来了...... 喂! 她忙了一天好累了,没打算加班啊! 她今天跑了趟生产科,跑了趟计划科,跑了趟人事科,跑了趟大礼堂,中间还赶着完成了她的工作。 她认命地搓了搓脸安排:“现在才五点四十出头,那咱就六点四十车间会场集合! 大家先吃饭! 芳芳姐,那就拜托你了,烦请她来一趟帮同志们指导下,具体的等她来了我俩再沟通。 各位!要是有唱歌好听、声音嘹亮的女工还想加入,请转告她们今天是最后一天了啊! 今天晚上合唱团的队形就定了,明天开始咱就不接收新成员啦!” 车间文艺活动积极分子们毫不犹豫就领命了,鼓掌鼓掌! * 安排完她就直冲食堂了,不管了,先吃饭再加班。 今天食堂有油香浓郁的葱炒鸡蛋! 端着饭盒,就着葱炒鸡蛋和清炒豆芽炫了两个玉米面、豆面、白面做成的三合面馒头,夏宝珠终于填饱了肚子。 宋渠起身去打了半碗米汤递给她,“宝珠同志,怎么回事?你像是在野外饿了三天,慢着点吃,别再噎着了。” 夏宝珠一口气干完半碗米汤后暗戳戳显摆:“你不知道我为了请你吃顿大餐付出了什么,我不仅答应了要当国庆汇演的主持人,还要加班加点帮忙排练节目! 我今天简直了,就没怎么喘气,马不停蹄地转科室,就差转你们军代室门口了......” 喜滋滋说完一遍,她看向对面,可以开始夸啦。 宋渠听完意外地挑挑眉,他声音低沉地问:“那以后叫我家宝珠同志,是该叫小夏干部?还是小夏主持人啊?” 夏宝珠潇洒地安排:“那就白天叫小夏主持人,晚上叫小夏干部吧!” 第79章 合唱团进阶 无论是小食堂饭票还是猪肉票糖果票,对这年头的人吸引力都是致命的。 但当她吃完饭回到车间,看到林春兰同志的时候,还是愣了一下! “老林同志,您也要参加我们合唱团啊?我们每天下班后排练,您这经常加班的哪能顾得上这个啊?” 林春兰笑着指指王春梅,“我是被你春梅姨拉过来的,她说这歌谁都会唱,我不加班的时候参加排练也够了。” 王春梅搂着林春兰的胳膊猛夸:“小夏,你这是没听过你妈妈唱歌吧?你妈妈唱歌老得劲儿了! 嗓子贼亮,像银铃儿似的,精气神可足了,她不加班的时候配合咱排练都够了。 而且你不是说咱这歌配的是齿轮击打乐器么?是紧密关联生产的,我又拉过来的三位同志都是唱歌好听的劳模! 你瞧瞧,厂劳模、市劳模、省劳模都有了,咱这合唱团多带劲儿啊! 要不是你这齿轮乐器她们感兴趣,她们还不跟我来呢。” 夏宝珠:“......” 她竟然觉得很有道理,这噱头是够了的。 “哈哈哈,那就欢迎劳模同志们莅临指导我们合唱团啦,有了您三位的加入,咱稳啦!” 正当她们热火朝天聊着节目的时候,刘芳带着她堂妹刘敏到了。 刘敏瘦瘦小小的,但眼睛很亮,瞧着精神头相当足,比她也大不了两岁。 刘芳一进来就哈哈炫耀道:“同志们!幸不辱命!这就是我堂妹刘敏,她愿意加入咱们合唱团!” 车间的角落顿时充满了欢乐的气氛,仿佛猪肉、糖果、胶鞋都在向大家伙挥手啦! 夏宝珠被她们的快乐感染,眼里也盛满了笑意,她笑着走过去伸出手:“你好,刘老师!真是不好意思啊,还要麻烦你多一项工作,不过咱们合唱团确实非常渴望你的加入哈哈。” 刘敏也笑着握了握她的手,“宝珠,别客气啦,你就叫我敏敏姐吧! 我和你姐是初中同学,也是好朋友,后来我俩都考上了中专,前段时间我们见面还聊到你了呢。” 夏宝珠惊讶,原主这个小糊涂蛋压根不知道姐姐有这么个朋友。 269厂说小不小,顶得上小县城了,说大也不大,这都能遇到宝珍同志的朋友,听起来俩人关系还挺不错的。 “敏敏姐,我这人心大不记事,我姐肯定说过你,我左耳朵没进右耳朵就出去了哈哈。 咱是熟人好沟通,那我就直接说下我的想法。 合唱团选了《咱们工人有力量》这首歌,就意味着想拿名次就要创新。 关于创新我想到了个点子,就是用车间报废的齿轮做一套齿轮击打乐器来帮合唱团伴奏......” 她把和马主任讲的那一套又解释了一遍。 刘敏到底是专业人士,不像马主任一样越听越迷茫,她反而越听眼睛越亮,忍不住鼓掌叫好道:“小夏,就算是技术科不配合咱,咱也要把这个乐器做出来,工业零件也有音乐化的可能,简直太有创意了!” 夏宝珠和她聊了十几分钟一拍即合,“敏敏姐,那咱俩的分工就这么定了! 你负责训练合唱团,我负责乐器的制作,等乐器制作出来后,咱们合一块儿排练。 咱得提前几天排演好,等到了国庆前几天我可能就顾不上这边了。” 刘敏敏要指挥,这齿轮编钟只能她来敲了,主要她也想参与进去拿奖励,嘿嘿。 幸亏原主不爱唱歌,家人们也不会没事干去关注她的音乐水平,她现在就是主持和音乐天赋无意被挖掘了! 再次感谢老夏家的一堆铁饭碗,忙吧,都忙吧,忙点好~ * 夏宝珠站到会场台子上拍了拍手吸引三十位合唱团成员的注意力。 “姐姐姨姨婶子们!可敬可爱的工人同志们,既然各位委托我来组织咱们合唱团的节目,那我就托大说两句啊。 首先咱们热烈欢迎刘敏老师!刘老师是咱们厂子弟小学的资深音乐老师! 她毕业于咱们市的中等音乐学校,在中专学的就是音乐教育专业! 她不仅精通风琴、笛子、二胡,还有着丰富的合唱团指挥和指导经验! 刘老师来当咱们合唱团的指挥就是电线杆当筷子!就是千里马拉磨!就是夜明珠弹麻雀! 请各位积极配合刘老师的安排,有刘老师在,咱拿奖的硬性条件是有了,就看你们的软实力过不过关了!” 哇!这女娃这么厉害!鼓掌鼓掌! 被吹成音乐艺术家的刘敏:“......” 她耳根子都要滴血了,强撑着笑朝着三十位女同志们挥了挥手。 等掌声渐渐低了后,夏宝珠严肃着脸郑重说道:“其次!咱们合唱团的目标是崇高的! 我们绝不仅仅是为了拿上台表演的奖励,我们还要让厂领导、让观众同志们看到妇女队伍的力量! 为了给咱们的节目伴奏,我和刘老师会联合厂技术科的同志们制作一套齿轮击打乐器。 所以咱们的合唱一定要练到极致,这样才能衬托出工业乐器的魅力!展现咱们的风采!” 唱完高调后她又狡黠地弯起眼睛:“当然!糖果咱们是爱吃的,猪肉咱们更爱吃!要是能带着家人去小食堂美滋滋搓一顿,这滋味就更好了!大家有没有信心!” 众人哄笑着喊:“有!!!” 夏宝珠打鸡血的发言让“姐姨婶儿”合唱团的信心空前高涨! 也让刘敏接下来的指导工作推进得相当顺利,姐姨婶儿都很配合。 刘敏不愧是学音乐教育的,也不愧是管理小学生的,她年纪轻轻就稳如泰山,指导的时候严肃着脸,姨姨婶子们都不敢溜缝聊八卦了! 她听了两遍就给三十位成员划分好了声部,分成了低音部和高音部。 队形按照“九八七六”的弧形排列,三十名成员正好站成了四排。 高音部和低音部分左右两边,再根据身高排列前后。 这种高低音不交叉的队形简单粗暴,最适合现在合唱团的水平。 没多会儿功夫队形就列好了!夏宝珠满意地点头,不愧是能搞定小学生的音乐老师! 刘敏将高音和低音两组成员分开教学,“啪啪啪”打着拍子耐心地调整她们的发声和唱法。 由于王春梅和王新阮吸纳别的车间成员时,吸纳的都是唱歌好听的女同志,于是这问题就出在了自家车间。 高低音组各自跟着刘敏学了一个小时后,时间都快九点了,夏宝珠眼看着打哈欠声一个传染一个,直到全部人都开始哈欠连天。 她憋着笑指挥:“敏敏姐,要不高低音合一次咱看看效果?明天晚上下班再继续~” 谁知道合起来一唱,队伍里出了个长牛角尖的“自由发挥型”歌手,调子都跑天涯海角去了。 第80章 计划科报到 别人是越指导水平越高,她是越指导越跑调了,夏宝珠下午都没发现这个凤雏! 偏偏还是她们车间的。 王新阮欠揍地哈哈哈嘲笑自己的好姐妹,“丽芸,我怎么不知道你唱歌跑调啊! 笑死我了,你怎么做到每一个音都不在调上的,你不能给我们拖后腿啊。” 杜丽芸赧然地看了眼损友,“我跑调很严重么?我觉得我唱得很雄壮有力啊!” 夏宝珠:“......” 姐啊,问题就出现在这里! 你唱得不好听你就声音小点...... 正当她考虑要怎么侧面提醒一下时,王新阮朝着友谊的小船挥了一砍刀:“芸,听姐的,你就声音小点就万事大吉了!” 杜丽芸配合地点点头。 然而第二遍合音,效果还不如第一遍呢! 杜丽芸声音是小了,可似乎对于她周围的人来说更有存在感了,于是一圈人都被带着跑调了。 “我好像也跑调了,咋办啊,我忍不住去听丽芸的声音了。” “我也是,她唱歌的声音是压着的,在我耳朵里太不一样了!” “哈哈哈,咱要是上台备不住笑了怎么办啊。” 夏宝珠:“......” “要不丽芸就别出声了?只要上台就行,你就是对口型但是不发音。” 杜丽芸不乐意了,“不行,多埋汰啊,我可不能占着茅坑不拉屎,这不就是欺骗观众同志嘛,我干不出来这种事。” 夏宝珠也不赞同这样。 这年头的人都实诚,要是让杜丽芸不发声参加汇演,到时候真拿了奖励,合唱团里可能就有人开玩笑说她不劳而获了。 到时候传出去就不好听了,别再传成挖社会主义墙角,为了薅社会主义羊毛作假可是大问题。 “这才排练第一次,让刘老师好好帮丽芸同志指导下就可以了,大家不用担心。” 刘敏对这种情况接受良好,她和煦地宽慰了杜丽芸,和她约好了利用中午下班后的时间帮她单独指导。 前头有奖励吊着,杜丽芸也特别不想放弃,又怕自己一直跑调被踢出队伍,于是积极答应了开小灶补课。 * 调任到计划科的事情她还没在家里说,准备等党委办最终批复后再回家显摆。 车间里也就调度室的几人知道,没了黑梅花出去叭叭,消息都传播不出去了。 翌日早上她没卡点上班,提前十分钟就到了计划科报到。 谁知计划科已经全员到齐了,有位同僚还刻意扭头看了下墙上挂着的时钟,搞得好像她迟到了一样。 夏宝珠姿态从容地抬胳膊看了下手表,笑着点头打招呼:“各位早上好呀,在家里多喝了碗大碴子粥,还好没迟到。” 张来福看在眼里,笑了笑起身走出他的办公室,“小夏同志来了,没迟到,没特殊情况咱们科室八点到岗就行了,党委办的批复我也拿到了,从今天开始你就正式调岗了。 把你们手头的工作停一下啊,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夏宝珠同志,在此之前她在金属结构车间负责统计工作。 小夏同志的这套革命表你们也都研究过了,表格谁都会做,但覆盖生产、物料、统计全链条管理的套表不是谁都能研究出来的。 我举个例子,年初大家都在报纸上看到过国棉二厂的细纱工赵桃同志的事迹吧? 她在去年革新了操作流程,将清洁动作标准化并整合到记录表中,使细纱车清洁评分大幅度上涨,坏纱率降低了70%! 不仅获得省日报的专题报道,她的‘巡回清洁检查操作法’还被纺织工业局全省推广了! 还有盛阳金铅的‘定额管理表格’法,修改了44项劳动定额并表格化,定额效率提升了10%,设计定额表格的计划科干事被评为了厂‘五好职工’。 这些都是我们学习过的榜样。 咱们的小夏同志不仅是革新了某一个表格,她是将生产全链条的表格都优化了,高度契合了‘管理向科学化要效益’的工业方针。 革命表推行是我们科接下来的重点工作。 我任组长,孙科、吕科、小夏同志任副组长,我负责和厂领导党委办沟通,孙科负责和生产科协调,吕科负责剩余科室,小夏你要及时根据不同车间的生产特点优化表格。 生产计划员按照之前的车间分工定人定责,有革命表相关工作也要汇报小夏同志。 做人就难免有小心思,但在大色块上来说,社会主义和集体主义一定是排在前面的! 假设革命表在咱们厂推行顺利,厂领导上报省人委工业厅,那咱们科室就能全员喝汤。 这样的话我就今天说一遍,希望各位积极配合工作。” 夏宝珠扬扬眉,这是有人对她调来计划科有意见? 亦或是未雨绸缪,提前敲打? 张来福激情发言结束,他端着茶缸抿了口茶后笑着安排:“小夏,国庆前你的主战场还是在马主任那边啊。 我一会儿有个会,请孙科帮你安排下办公位,介绍介绍咱们科室的配置,和同志们熟悉熟悉,以后你们就在一个办公室并肩战斗了。” “好的,科长,还有个事我要征得您的同意,昨天去人事科谈话的时候,我被姚科长拉着去宣传科救急了。 廖科长希望我能把主持的担子扛起来,也就是要配合咱们厂国庆汇演的筹备和主持工作,我先问问您的意见。” 刚才还沉寂的办公室内议论声顿时响了起来。 张来福惊喜地感叹:“小夏!你还擅长主持工作啊?廖科长对工作的严谨态度可是众所周知的,你能入了她的眼,那就说明你的主持能力不亚于之前的主持人啊!” “小夏同志,你真要当主持人啊?那来咱计划科也太屈才了,我们都是一群没才艺的土老帽。” “科长,有小夏同志参加汇演,那咱们科室是不是不用出节目了?最近工作任务重,我们还没怎么排练了。” “领导,这是小光的主意,和我们可没关系啊,是他不想跳革命体操嘿嘿。” 张来福冷哼着斜睨了他们一眼,没说行还是不行。 第81章 同僚的请求 夏宝珠看他们插科打诨完,大大方方地给自己贴金:“科长,我也说不上擅长,就是有些兴趣,算是留心观察过主持人的工作吧! 我也没想到廖科长会选我,就是怕临近国庆彩排耽误工作......” “哈哈哈,年轻人的脑子真是太好用了,学啥也快! 小夏,你就放一百个心吧,车间的工作也进入稳步推行阶段了,你把握大方向就行。 能当主持人也是给咱们科室争光,咱们办公室就没出过文艺积极分子,再这么下去廖科长都要批评我了。” 有了主持人的光环,接下来和办公室同僚的沟通变得顺畅了很多。 吕副科长看着也就四十多岁,脑袋上头的毛有些稀疏,他还有个很有节目的名字,叫吕合金。 他满是憧憬地问:“小夏,你能代表咱们科室出个节目么?带上咱们科室的三位女同志也行啊,你说我们几个大老爷们跳啥集体体操啊。 你还要操心主持工作我知道有点为难你了,要是你能帮兄弟们度过这个难关,以后有事尽管吩咐!” 夏宝珠被他的黑社会调调雷得够呛,不是,这年头还能这样说话? 这确定是副科,不是街头混混头子?这个年纪? 她忍了又忍,还是冒昧地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吕科长,冒昧问下您今年贵庚?我看您挺年轻啊,跳个操还不是小事一桩!” “哈哈,三十二了!我是年轻,年轻也不想跳操啊,男子汉大丈夫,蹦蹦跳跳我丢不起这个脸。 偏偏咱们领导下了死命令,让我们必须出节目参加汇演,科室就这么点苗苗,全员上阵人都不太够,我和孙科只能牺牲自己了。 真是不知道那些科室是怎么想的,一个科室居然能报两个节目,没事找事......” “......” 真的假的,三十二? 至少四十二吧? 这年头的同志们基本上都有一头乌黑茂密或是干枯茂密的头发,总归就是发量相当可观。 就是夏奶奶半数头发都花白了,脑袋上都像顶着淬火后的钢丝和覆盖了新雪的松林,根根苍郁。 这吕副科长还是她穿越后见的第一个头发稀疏的同志。 她呵呵呵尬笑:“哎呦,我还猜您二十八九呢,您让我想想这事儿有没有解决办法哈。” 众人:科室来了个睁眼说瞎话的马屁精! 娃娃脸的贾圆圆脑袋摇得和拨浪鼓一样,“我也不想跳操!小夏同志,你能救救我们么?我可以帮你分担工作!只要不让我跳操......” 夏宝珠沉吟了一小下,既然吕副科长都问出来了,张科长那边应该是默认同意的。 她状似为难地问:“咱们科室的同志是都不想参加节目么? 有没有愿意参加节目的,只要是上台表演就有奖励,车间女工们都是抢着报名的。” 综合调度员郝可爱弱弱地举手:“小夏同志,我愿意积极参加节目,革命红星体操我都学会了。” “要不你俩跳个双人体操?两个人动作更整齐划一!” 稳重的孙副科长听不下去了,“集体体操,集体!集体!就两个人算怎么回事? 要我说小夏主持就算是代表咱们科室参加汇演了,否则就派两个人表演节目,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显着懈怠汇演么!” 众人:“......” 再一致眼巴巴地看向新同志。 夏宝珠听这群人把话题歪来歪去,等火候差不多了她说:“我带着可爱同志去参加车间的合唱团吧,我俩代表的都是科室,报节目的时候也有咱计划科的份儿。” 也不知道合唱团的跑调狂魔能被掰过来么,实在不行的话就让郝可爱补上,给她再安排个别的活儿。 * 夏宝珠愿意带着郝可爱上桌也是有原因的,从她一进办公室开始,这位小可爱投来的眼神就很友好。 孙科长带着她介绍了一圈后,她已经搞清楚计划科的配置了。 一位科长,两位副科,包含她在内的十三位干事,共计十六人。 张科长统筹全局,孙副科分管生产计划,吕副科分管物料计划,她所在的统计调度组直接汇报张科长。 贾圆圆和郝可爱都在统计调度组,只不过郝可爱是综合调度员,负责跨部门协调和应急调产。 跨部门协调好啊! 她直接向两位副科借用了郝可爱,这俩现在只要不跳操就好说话,爽快地挥手让她们走了。 “可爱同志,你在设备科和技术科有相熟的同志么?为咱们合唱团出一份力的机会来了!” 郝可爱谨慎地问:“有的话需要我做什么?咱们都是好同志啊,你别看张科长看起来好说话,要是犯了错他饶不了咱。” 你确定看起来好说话? 张来福看着就不是什么善茬啊。 “没拒绝就是有熟人,走!你就放心吧,就是合唱团需要技术科配合制作演奏乐器,马主任也点头同意了,我这不想着有熟人好沟通?走走走,陪我跑一趟。” 有马主任的首肯,再加上郝可爱的熟人团,设备科没有使绊子,爽快提供了报废齿轮清单和凭证,之后她们就可以拿着凭证去选报废齿轮了。 齿轮击打乐器筹备小组就这样顺利成立了。 成员有她、郝可爱、技术科的干事李行、金属结构车间的技术员董飞飞。 李行是筹备小组的技术担当,他是省大机械制造工艺与设备专业毕业的,听完她的想法后,他直言这乐器就是小意思,交给他准没错,很快就能搞出来。 旷工在技术科和李行讨论了两个小时,他就把设计图画出来了。 齿轮编钟的主体可以用厂里的废旧传动轴横架,把齿轮排列成编钟的结构,在金属框架上用尼龙绳固定齿轮,可以减震防杂音。 他们选用了直径15-60cm、齿数18-72的报废齿轮,试验后发现齿数≥6可以产生明显的音高差。 而调音的方法很直接,齿数少的音调高,齿数多的音调低,这就需要李行用砂轮打磨齿轮辐板厚度来控制,百分表校准。 在夏宝珠的要求下,他还同意在齿条上加滚珠,这样可以用琴槌实现滑奏旋律,琴槌同时用木槌和橡胶槌调整音色。 因着马主任的全力支持,齿轮编钟的制作地点就定在了金属结构车间。 于是接下来的两天,她压根顾不上关注合唱团的排练效果,白天忙完工作就见缝插针地观摩李行制作乐器,下了班匆匆去食堂吃个饭又回车间加班加点地调音试音。 宋渠这个粘人精也成了筹备小组的编外人员。 第82章 整上乐队了 自从知道她提交了结婚申请,宋渠就变成了粘人精。 一起吃晚饭他已经不满足了,强烈要求午饭也一起吃食堂,被她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提议被拒绝,连晚饭后溜达着送她回家都没机会了,于是这男人就跟到了车间。 昨天他和李行在车间忙活到了十点多,军代表同志“挑刺儿”的角度很清奇,解决了几个安全问题。 他用砂纸打磨了一晚上可能划伤手部的齿牙和边缘,给齿轮上了点润滑油避免演出中途卡死,还设计了舞台上支架固定的方式,避免敲击时支架晃动产生意外。 “小夏同志,等你真的上台就和排练的时候不一样了,到时候你们合唱团的成员情绪肯定比排练时亢奋。 她们激烈的情绪会直接传递给你,更高亢嘹亮的歌声也会影响你,如果你敲击乐器的力度变大,支架稳固就很重要了。” 夏宝珠小鸡啄米点头,给他比大拇指:“你真是太太太周到啦,现在正式将你任命为咱们家的安全小组组长了!” “领导你就放心吧,扛大梁不塌架。” 夏宝珠乐,还挺会自夸。 拜两位严谨的工科男所赐,齿轮编钟比她预期的精致了不少。 音准她也很满意了,原本她就打算进行简单的旋律演奏,噱头和政治意义是大于演奏效果的,现在都能滑奏了。 不过李行似乎有强迫症,不允许自己的作品有任何瑕疵。 他调整了几轮,连着木槌和橡胶槌都帮她搞到了不同的尺寸试音,并声称他想做一个齿轮乐器模型留念欣赏,还正儿八经地征得了她的同意。 是以她再次和“姐姨婶儿合唱团”团聚就到周六晚上了。 当齿轮编钟亮相的时候,她们嘴巴都张大了,无声传递她们的震惊:场面搞这么大? 一群人身形一闪都围了上来,像是在看什么稀世大宝贝。 老林同志拉着她到旁边担忧地问:“小宝,你真会敲这玩意儿?你又没学过,要不就专心当你的主持人? 主持人你都是第一次当,难道不需要时间练习么?可以请刘敏再帮着找个音乐老师敲这乐器。” 那怎么行!她现在已经不在乎奖品不奖品了,她亲眼看着齿轮编钟的诞生。 当然要和它一起上战场! “老妈,你怎么这样啊,这种关键时刻你确定要做扫兴的家长?” 林春兰被她逗笑:“我可没有啊,我就是觉得像哑巴唱戏,太稀奇了。 咱家还能有这天赋?我和你爸的祖上都是三代贫农,别说音乐家了,就是识字的都没几个。” 夏宝珠暗自腹诽,你家是没这天赋,原主不爱唱歌就是因为唱歌像朗诵。 幸亏这孩子从小爱面子,没怎么暴露过她的唱歌水平。 “哎呀,你就放心吧,穆文英,也就是咱们厂这几年的汇演主持人,人家都说我语言天赋高,还说我要是跟着她参加市广播电台的选拔考试一准儿能过呢。” 林春兰惊喜地歪话题,“那你要去试试么?广播电台好啊,播音员是干部编制吧? 工作还比你当统计员轻松,你前两年还哭着闹着要坐办公室了,机会这不就来了?” 夏宝珠咳了咳:“本来一会儿回家要宣布的,我已经正式调任到计划科啦,已经是干部编制了,怎么样,你闺女开窍后是不是很牛?” 林春兰愣了下,拉着她又往旁边走了走,“怎么在家里提都没提过?这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定的事情吧?你爸说得有道理,你这嘴是真严实。” “我正式的调令也才下来没多久,想着板上钉钉了再和你们分享,马主任没和您说啊?我还以为他会提前透口风呢。” 实际上她是故意的...... 这两天回家都九点了,洗漱完就找周公约会了,这种新闻一公布,难免被问东问西。 “这周我俩没碰到过,人家要是专门找我通知这事儿,像不像邀功? 他是体面人,肯定以为你回家就说了,哪里用得上他出马。他哪里知道,你就是锯了嘴的葫芦,闷声不响的。” “哈哈哈,现在不是知道啦?不过马叔真够意思,我那工作表现材料他肯定下了功夫,加上主持这事儿,姚科长直接把我的行政级别定到了23级,以后就比老夏工资高咯。 行啦,我先看看你们排练的效果,我的事晚会儿回家再说,这乐器您就不用担心了,还有时间我慢慢练。” 她自己控制一下节奏,刚开始就简单奏乐,练着练着再加层次。 * “敏敏姐,咱合唱团这两天练咋样了?丽芸同志应该融入了吧。” 刘敏有些无奈:“她太紧张了,中午我都觉得她进步了,晚上一合唱就跑调,越是怕拖后腿她就越紧张。” 夏宝珠没太意外,她这两天空了也在想办法。 “我有个主意,要不咱们再做个简易乐器,找两个小型镂空金属盒,里面放几个小型齿轮,然后通过摇盒子伴奏,齿轮相互碰撞能产生清脆的沙沙声或叮当声。 这乐器对她的节奏感和音乐水平也没要求,她只需要在排练好的地方摇三下就行。 这个伴奏存在感不强,但也是工业器械制作的乐器,是有意义的,最主要丽芸同志也不用痛苦了。 我这里正好有位同志想加入咱们合唱队,让她补位进去就妥了。 咱可以把这乐器叫......叫齿轮摇响乐器?” 这是她敲编钟敲上头时候闪现的点子,她莫名其妙就想到了酒吧,莫名其妙就想到了酒吧里的摇铃。 这种气氛道具很适合杜丽芸,可以陪着她在后面当气氛组了。 而且杜丽芸也不用退出合唱队了,她本身就是金属结构车间的,车间的女工们都上场了,到时候要是领奖励就她一个人没有,那就过于心酸了。 这年头可不兴丢下任何一位同志。 刘敏激动地两手一拍,“这主意可以,你这小脑瓜里的奇思妙想怎么这么多呀,不过要是有三位伴奏就好了,视觉效果最饱满。” “嗯......加入手风琴补足和弦呢?现在旋律有点单薄,要是有人能代替你指挥就好了,你精通手风琴的呀。” “那就再完美不过了,可是相比下指挥更重要,要是随便找个指挥,按照咱们合唱团现在的情况节奏很容易乱,情感也容易脱节,在节目的演出中我认为感染力永远是第一位的。” 夏宝珠认可地点点头,随即她又想到了她的小姐妹。 没记错的话,张敏筠也精通手风琴来着。 “这事儿交给我!我有个朋友会拉手风琴,不过她在读大学,周末不一定回家。” “大家现在热情高涨,周末肯定愿意练半天,要是你朋友愿意,她只需要周末陪咱练几回就可以。” 夏宝珠也没想到,在这年头为了五块钱的饭票,她都整上乐队了。 第83章 小宝是谁? 杜丽芸弄明白她的新任务后,狠狠松了口气,她已经在考虑退出合唱队了,她是越紧张越出错的性子,再这样拖后腿就要惹众怒了。 可她不光是舍不得奖励,她还不好意思,车间的女工们都参加集体活动了,就她落单,她心里难受。 这下好啦。 “小夏同志,刘老师,真是太感谢你们了,那个齿轮摇响乐器你们一定要教教我啊,你们让我在哪句歌词摇,我就在哪句摇,每次排练我都会来的!” 安排好杜丽芸和郝可爱后,合唱团就彻底成型了。 刘敏这两天的指导是相当有成效的。 合唱团从一开始的一盘散沙到现在巾帼不让须眉的气势,哪怕是没乐器伴奏,初审过关也没什么问题,新胶鞋肯定是能穿上了。 齿轮编钟上场和她们合了两轮,夏宝珠尽量收着,表现得生疏,滑奏什么的都没加,就这样都被姐姨婶儿们夸上天了。 王新阮想表达什么又语言匮乏,结结巴巴地说:“这,这也太有节目了,你们能不能懂我的意思?” “我懂,加了乐器演奏咱们合唱的动听程度都翻倍了,怎么想到的啊。” 夏宝珠也满意,效果确实可以,噱头足足的。 金属打击乐的质感简直就是工业混响效果,再加上手风琴就更有看头了。 她拍拍手总结:“辛苦各位了!咱本周的排练结束啦,下周再接再厉,周一晚上见!” * 这两天合唱团都是从六点排练到八点,比他们制作乐器回家早。 她和林春兰并肩刚走出车间,就看到了往过走的宋渠,哎? “你不是在加班呀?怎么过来了。” 宋渠摸了摸鼻子看了林春兰一眼,犹豫了下还是问:“宝珠,我明早十点去家里接你?你九点半能睡醒么?” 他之前听小夏同志说过周末要补觉到九点多甚至十点,天崩地裂她也要睡,吃晚饭时候他忘了问出发时间了。 要是他明天去早了惹某人不快就不妙了。 林春兰又好笑又好气地看了不着调的俩人一眼:“小宝,平时睡懒觉就算了,明天要去小宋家里拜访,咱不能失了礼数知道么? 你们路上一个小时都打不住,最晚九点半出发吧,你睡到九点怎么也够了。 真不知道你怎么搞的,努力工作就这么费脑?一到周末就和喝了假酒一样,也太能睡了。” 夏宝珠翻白眼,军代表同志怎么回事!这不是擎等着找骂呢。 “哈哈哈,老妈,我和小宋聊两句正经事儿哈。” 林春兰斜睨她,小两口感情好要腻歪两下,她当长辈的能说啥。 夏宝珠拉着宋渠压低声音:“小宋,你咋回事,我是不顾大局的女同志么!睡觉啥时候不能睡? 咱明天九点十分出发吧,到了你家差不多十点半,明天下午我还要陪着宝珍参加三点的相亲会,在你家吃完饭坐会儿就要回来了。” 来了这年代,哪怕是加完班回家,睡觉时间也不会超过十点,她周末补一补就够了。 适应了老夏的呼噜声后,她的睡眠质量也慢慢提高了...... 宋渠明知故问:“上周在你家我就想问了,小宝是谁?” “我走了......” * 她之前猜的没错,林春兰刚回家就宣布了她调任的事情,顿时她就被团团围住了。 夏用武掰着手指头感叹:“我两个闺女的工资都比我高了,我也得继续努力! 我都当了三年的五级厨师了,明年我的目标是四级厨师!争做技术能手! 老李当了技术能手后工资涨了五块钱,一年比我多挣六十块钱,我好眼红啊。” 夏长安八卦地问:“宝珍,加了林区津贴补助你和小妹谁的工资高?咱家怎么阴盛阳衰啊,咱妈比咱爸挣得多,闺女比儿子挣得多。” “小妹比我多点,二哥,你都不愿意上班,讲这个有什么用?” 夏长安喜滋滋幻想,“阴盛阳衰好啊,我有两个闺女,这要是再生个闺女,以后都有出息了,我的日子能差?” 夏宝珠:“......” 她这个便宜二哥槽点不少,她懒得吐槽。 “我不要!!!” 夏宝珠被王增娣尖锐的叫声吓了一大跳,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林春兰稳如泰山,“老二媳妇,你还怀着孩子情绪最好不要起伏这么大,一惊一乍对你自己也没好处。” 王增娣喘着粗气,理都没理她婆婆,硬气地要求:“夏长安!你给我把这句话收回去,否则这个月你别想要零花钱了!你马上给我呸呸呸。” 夏宝珠懒得听他们的叽歪事,端着盆去洗漱间了。 等她洗漱完回来,这俩还僵持着。 夏长安平时听惯王增娣温柔小意的甜言蜜语了,对他吹鼻子瞪眼他就不愿意了,坚决不收回刚才的话。 “爱发不发,不发我自己挣!活人还能让尿给憋死了。小妹,我最近的服务咋样?衣服洗得干净不?” 夏宝珠鼓励他:“我是挺满意的,加油哈,不过加钱就免了,就两块五一个月,不能再加了。” 当初给两块五的时候,她还没有彻底融入这年头的物价,觉得这两块五买的不就是洗衣店的月卡嘛,多划算。 后来她越加班越觉得这年头钱难挣啊。 为了不洗衣服,给两块五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洗衣月卡还是划算的,可以续费,但不能涨价。 夏长安哼了一声转移目标:“大妹,你要不要也试试?你看看宝珠多舒服,有时候中午回家还要换工装,就那么一丢我就帮她洗了,等以后天气冷了,衣服就更难洗了。” 夏宝珍被他说服了。 天气冷了厚衣服洗起来更费水,到时候不光要挑水,还要烧水,还容易生冻疮,拧衣服还费劲儿。 在夏长安殷切的目光注视下,他又多了三位顾客...... 他的亲爹妈和大妹妹。 夏用武嘟嘟囔囔,“就没见过哪个大男人不出去上班在家洗衣服挣钱的,别人问我我都不好意思说。” 夏宝珠啧了一声:“老夏,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大男人就不是人啦?大男人就不能洗衣服啦?照你这样说,男同志在外面挣了钱回家就不用洗衣服了,那我家老林同志凭啥一直洗衣服!” “你妈洗衣服我做饭啊,我可不是那不干活的男同志啊,你大嫂挣工资前我只要在家经常做饭的,尤其周末三顿饭。” “呵呵,那你好棒奥~” 林春兰瞥了他一眼:“你儿子好不容易想自食其力了,你别高粱地里砍大刀啊,不顾场合!” 夏宝珠看到她大哥也意动了,被她大嫂阻止了。 书中多半也没写老夏家有多少个孙子孙女,就算是写了孟淑婷肯定也不关注这个。 叶琴和王增娣要是一直生,这养娃压力还是有的...... 她猜得没错,叶琴一回屋就拉着自家男人嘀咕:“你别瞎花钱啊,咱不如人家挣得多就要多省钱,能自己干的尽量自己干。 现在能吃咱爸妈的白饭,咱还能吃一辈子白饭啊,孩子以后结婚要花不少钱,肯定不能劳累咱爸妈了,从现在就要打算起来了! 等小妹忙过这阵子,我还要请小妹下馆子,这也是开销,你别瞎花钱。” 第84章 登门拜访 翌日早上醒来,夏宝珠有点乐,她穿来一个月,居然要见家长了。 要不是这实实在在的小日子,她都要恍惚了,奈何这段时间过得太充实了,一点不掺假。 她花费五分钟用粉饼和火柴棍撸了个白开水妆,就等到了军代表同志。 宋渠被她的眼睛硬控了一会儿,握拳抵唇清了清发紧的嗓子:“到底是怎么卷起来的?” 夏宝珠憋笑憋得小脸通红。 宋渠唇角弯了弯,上次他问这个,小夏同志也这么开心。 等他们下了电车已经十点半了,一路上她又听宋渠详细介绍了老宋家一圈。 总体来说他家比老夏家省心,老夏家还有闲人,但老宋家不养闲人,除了小崽子们都忙着工作。 本来他姥姥姥爷今天也想过来的,但他姥姥最近身体不太好,今天就不过来添麻烦了。 老两口都七十八了,他姥爷是位老中医,不过早就退居二线了十几年了。 其实特殊时期医生也危险,不过宋渠的妈妈和大嫂都在军区医院,姥爷也这么大年纪了,受波及的程度就有限了。 而且她未来婆婆齐美云同志去年五十岁已经退休了,因着她“又红又专”的特质,又是稀缺的战伤外科医生,组织上又把她返聘回去了,返聘后最晚能干到五十五岁。 夏宝珠和宋渠并肩走着好奇地打量:“你们大院儿还有剧场啊?” “嗯,八一剧场也是军区大礼堂,剧目主要以革命题材为主,最近在演《雷锋》和《霓虹灯下的哨兵》,你不一定喜欢看。” 他之前就发现了,小夏同志对革命电影的兴趣不大,但看完《货郎与小姐》她很喜欢。 “嘘!不许这样说,革命题材我也感兴趣啊,只是很多时候太沉重了,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怕失态!” 咳咳,一半是约会放松的时候不想看沉重题材,另一半是真的,她刷视频刷到国歌就会红眼眶,控制不了一点。 宋渠神色有些莫名,他压低声音:“小夏同志,你在工作上已经努力为社会主义建设做贡献了,你可以看自己喜欢的,没人会强迫你看革命剧目。 美云同志年轻的时候上战线救死扶伤,也没耽误她看苏联爱情小说,她还拉着老宋跳华尔兹。” 夏宝珠笑了笑,“我知道呀,没人能左右我的喜好,但我讲的也是事实,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太容易产生共鸣了,我怕失态。” 现在局势还没紧张起来,说什么都很苍白。 她只要有机会的时候慢慢影响身边人就行,除非对那十年有直接的认知,否则谁会想到用错一个词儿都能被批? 宋渠嗯了声,自从他认识小夏同志,她就乐观开朗,狡黠有趣,沉重题材的电影会让她情绪低落,但远远不到失态的程度。 “主席同志看了《雷锋》后给了高度评价,你要是想看咱们可以找时间看,你最近太忙了,我前两天都怕你周日没时间过来。” “嗯嗯嗯,给我提一袋,我还两手空空呢。” 宋渠低声笑:“到了家里不用拘谨,你就想咱俩以后也不和他们一起生活,关起门来过咱的日子,不需要有顾虑。” “放心放心。” 她今天还带着任务呢。 * 俩人刚走到楼下,就看到两个小崽子仰头使出吃奶的力气喊:“奶奶!报告!我小叔带着小婶回来啦!” 俩崽子手里还拿着小兵张嘎同款弹弓,乖乖喊了声小婶扭屁股就走了,嘴里还嘟囔着:“终于完成组织交待给咱俩的任务啦!走走走,去找小牛牛玩。” 夏宝珠:“......” “这俩皮猴子都是四岁,一个是我大哥家的国栋,一个是我二哥家的国兴。” “像两个小炮弹,他俩瞅着力气可不小啊,小弹弓在他们手里......” 没等她提醒完,转过楼梯就看到了热情迎下来的齐美云同志。 宋渠怕她不适应美云同志的热情,跟在后面提醒:“老妈,考虑一下你儿子的感受,他走到这一步不容易。” 夏宝珠被未来婆婆搂着胳膊迎进屋,就听她笑着打趣:“还怕我吓跑小夏啊?小夏看着就不是哑炮,瞧我俩的打扮,再看看你们,我俩才是一家人。” 闻言夏宝珠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圈,咳咳,还真是,除了她俩,其他人都是白衬衫绿军裤。 汤心宁乐呵呵地说:“妈,我们这一身也是最高标准的接待规格了。” 说完她笑着招呼:“小夏,快来这里坐,马上就是一家人了,别客气啊。” 宋海嘴里叼着红薯干也接话:“小夏,你就当自己家,我们感谢你都来不及,终于有人把我们家的钉子拔走了。” 宋正德瞅了没个正形的儿子一眼,一本正经地伸出手:“小夏同志,欢迎来家里做客。” 夏宝珠也正经地和未来公公握了握手。 齐美云翻了个白眼把老古板挤开,“什么做客啊,会不会说话啊,咱家小夏和小渠就快结婚了,这就是回家!” 夏宝珠故作腼腆地笑了笑。 宋渠拉着她简单介绍了一圈她就对上号了,手上也多了几个红包。 他爸爸也没有他讲得那么严肃,他大哥沉稳,二哥桃花眼,两个嫂子瞧着都挺友善的,大嫂汤心宁性格开朗,二嫂常敏胜微笑倾听。 在军代表口中和她一样爱俏的齐美云女士!让她感受到了同类的气息。 她穿着棉麻材质的半袖长裙,领口绣着小碎花,腰侧设计了暗褶,脑后还插着一支墨绿色簪子,唇上涂着淡色口红显得气色很好。 到处都是细节! 再次听到美云同志的夸夸,她礼貌性互夸:“美云姨,发簪很衬您,颜色和裙子也很搭。” 齐美云眼睛一亮,热情地拉着她,“小夏,咱俩能聊到一块儿,你除了喜欢吃鱼还喜欢吃什么? 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牛同志,每天会来家里帮我分担一下家务,你叫她牛姐就成,喜欢吃什么和你牛姐说,她做饭比我好吃。” 夏宝珠笑着打了招呼,她之前就听宋渠说过,这位牛同志是军属,她爱人是老宋同志手底下的兵,四八年在战役中被炮弹炸断右腿,当时俩口子才结婚没两年。 建国后基本的生活保障是有的,政策也是承诺终身抚恤的。 但前两年饥荒期间部分补贴拖欠,家里的日子就困难了,一家子不愿意伸手白拿钱,于是牛同志白天会来家里帮着做家务挣份工资。 在此之前老两口也是每天泡在军区食堂的,只有周末孙子孙女在家吃饭美云同志才会做饭,宋渠的评价很耐人寻味,味道很健康。 第85章 大开眼界 齐美云挽着小儿媳妇的胳膊带她参观家里,“小夏,这里是小渠的房间,一会儿让他带你参观参观哈。 这间书房原来是你大哥大嫂的房间,后来组织上给他们小两口分了两间小房子,他们就搬出去单独住了,也在咱们大院儿。 这是你二哥二嫂的房间,你二嫂的妈妈生病了,最近他们住那边方便照顾。 等你们结婚了周末要是想回来住,家里地方也够。” 夏宝珠被她拉着走来走去,之前宋渠求婚都说了,是美云同志提醒了他,她不排斥这种热情又有情调的长辈。 宋渠家是那种小四室,房间都不大,客厅很宽敞,在这年头算是很好的住宿条件了。 宋渠一直看着她们,见小夏同志看过来,他起身端着搪瓷缸子递给她,“渴不渴?坐下来歇会儿吧。” 齐美云拉着小儿媳妇不愿意撒手,这是她最后的希望了,她还没展示完呢。 她渴望地请求:“小夏,你需不需要化妆品?我带你去书房看看吧,我自己自制了一些,要是有你需要的你可以随便选,可以么?” 夏宝珠眼睛一亮,这是她今天的任务啊。 上次听小宋同志说完她就很感兴趣了。 化妆品对她来说不算是刚需,但护肤品是啊,她想向齐美云请教一下宋渠说过的抹脸油怎么做。 学会了她就不用再花钱买雪花膏了,她的迪拜手法真的太费了。 她习惯不了抠抠搜搜抹一点点,本来就是干皮,抹一点还不如不抹,会让她觉得脸更干了。 她真诚地啄木鸟点头:“好啊好啊!我特别感兴趣!” 宋渠:他就知道。 在他的想象中,应该是他带着小夏同志参观的,再去他房间看看,美云同志关键时候怎么这样啊。 * 夏宝珠好像看到她未来婆婆眼角的泪光了,真的至于这么激动么。 “小夏,我可太激动了!你大嫂和二嫂从来不用化妆品,我只能提供给她们蛤蜊油和雪花膏,她们根本不感兴趣我是怎么做的。 我就三个儿子,做梦都盼着小渠能找个和我志同道合的媳妇,小夏,咱俩太有缘份了!” 夏宝珠憋笑,你儿子找媳妇不找个和他志同道合的,和你志同道合可还行。 但她还是震惊了,雪花膏??? “美云姨,雪花膏还能自制啊,您是怎么做的?我能学了自己做么?” 齐美云眼睛亮亮的,“当然可以!咱俩可以一起做啊,你不用单独做,我这里啥材料也有。 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下,这一盘都是我自己做的,你随便拿起来瞧,有蛤蜊油、雪花膏、胭脂、口红、香粉、冷霜,都是养护和化妆用的。 化妆品这两年我不怎么用了,咱现在不提倡这些,我以前还自己烫发呢,我会做烫发药水。” 夏宝珠晕晕乎乎的,这也太牛逼啦! 最牛的是,口红还真是条状? 她以为是那种放小盒子里需要用手沾着涂的,结果居然在金属小管里? 这合理么...... 齐美云看她拿着口红细细打量,她打开抽屉拿出一支,“小夏,这支口红也是我自己做的,我还没用过,你要是喜欢送你!你要不要现在就试试?” 夏宝珠浅浅涂了点抿了抿嘴,齐美云已经积极出去拿了镜子,“小夏,你这样涂很好看啊,显得你气色更好了!送你送你!要不是我只有两支金属管,我还可以帮你做一支大红色。” “美云姨,这金属管是哪里来的啊?” “这是以前别人帮我带的口红,前些年女同志们跳舞涂口红的可多了,那会在北京和上海还能买到口红。 结果后来就买不到了,我就用这两支金属管自制了,为了做口红,我还做了个铜制唇膏模型呢。” 夏宝珠无言,她上辈子刷到过网友自制护肤品,这口红好像真没刷到过呀。 “......做口红就这么简单?” “很简单的,现在只敢浅浅涂一点,口红用很慢,否则你看我做一次就会了。 做口红需要颜料、软脂、润滑脂、固体蜡和矿油植物油等,做化妆品的材料都是互通的。 只要把这些材料按照顺序配好,倒入唇膏模型就可以,冷却后就是指状唇膏,装金属小管上就能用了。” 夏宝珠还是没搞明白最开始是怎么学会的呢? “美云姨,那您最开始是怎么学会的?是有配方么?这么多种化妆品。” 齐美云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三本书,无辜地眨眼睛:“当然是从书上学会的呀。” 夏宝珠拿起来一看,好家伙,《化妆品制造法》、《化工小商品制作大全》、《化妆品配方及工艺全书》。 她翻开《化妆品制造法》,这书是五九年上海家用化学品制造厂和日用化学品厂编着,轻工业出版社出版的,目录特别简单粗暴,就是雪花膏、冷霜、香粉、口红的制作方法。 另外两本书里甚至还有花露水、化学烫发药水、肥皂、香皂等好多配方! 她仿佛看到了三本药剂书,也仿佛看到了武功秘籍。 这年头的书这么硬核的么? 她之前想不到口红怎么做,看了详细到夸张的步骤,她觉得只要有原材料和金属管,她也能做...... “小夏,是不是很简单?你要是感兴趣,等我下次做之前和你说,咱可以一起做。” 夏宝珠当然是积极答应了,她这会内心还感叹呢,怪不得老一辈啥也能自己解决,人人都是手艺人。 怪不得人家对读书有执念,原来是人家读的书真的很有用! 看看人家看的是啥书,再看看后世的某些书,生怕读者给学会了。 像是美云同志的这三本书,估计得被拆成几十上百本。 第一本书,怎么制作口红。 第一章,口红是什么;第二章,口红的历史;第三章,口红对人的影响;第四章,口红对社会的影响;第五章,国内外的口红对比。 车轱辘话来回说,把口红的前世今生都介绍完了,就是不上干货,就是怕人学会。 读者看完一本书还是稀里糊涂不会自制口红。 齐美云看她对这些工具书感兴趣,又拿出好几本给她看,农学,工学,教育学,甚至上面还教了怎么测试儿童的智力。 这放后世不得花个千儿八百块的。 每一页都是干货,每一页都很多知识点。 她算是大开眼界了,都是神书啊,后世怎么就没了呢? 第86章 宋渠:媳妇爱吃鱼 夏宝珠提着一个小布包,里面是齐美云给她装的护肤品和化妆品。 里面有两罐雪花膏,一罐冷霜,一罐香粉,一支口红,美云同志千叮咛万嘱咐她等雪花膏用完一罐后一定要来家里,她们可以一起做雪花膏。 夏宝珠求知欲莫名旺盛,举着书看了会儿制作过程终于搞清楚冷霜和香粉是什么了。 这冷霜基本就是加了油脂的雪花膏,里面还加了蜂蜜,从功效来看,这会儿的雪花膏差不多是乳液,冷霜是面霜。 而香粉类似后世的晚安粉? 这香粉纯天然且具备养肤功效,最主要还香香的,因为里面加了古法蒸制后晒干磨成粉的鲜花粉。 这让她想到了古代的美人,她忘了之前在哪里看到过,说唐朝的美人香粉是涂满身的,所以她们出汗都是说出“香汗”。 她当时还好奇来着,这香粉到底是啥东西,孟淑婷说是散粉。 没想到居然在六十年代搞清楚了。 不过想自制还是挺困难的,那些材料她自己搞不到,知道了配方也没用,只能啃美云同志了。 她把书合上正要和美云同志继续探讨,就见宋渠靠门框上观察她们捣腾化妆品。 见她看过来他扬扬眉,“要不要去我房间看看,把包给我吧,吃完饭走的时候我给你带上。” 看她亮晶晶的眼睛他也知道,她对今天的收获满意极了。 * 正当她在宋渠的房间欣赏他自制的飞机和坦克木质模型时,抽抽嗒嗒的哭声传进门了。 宋渠无奈地抿嘴,“估计是国栋和国兴闯祸了,我在楼下看到他俩就头疼。” 夏宝珠咯噔一下,不会真被她胡思乱想中了吧...... 情况比她想得乐观,俩崽子没有拿着弹弓调皮捣蛋,但宋国兴的弹弓被调皮捣蛋的大孩子哄走打麻雀了。 麻雀没打到,用“Y”形树杈做的弹弓劈叉了。 他们出去客厅的时候,宋渠七岁的侄女宋香茹正在“安慰”自己的亲弟弟。 “别哭啦,都警告过你了,不能拿着弹弓打麻雀,活该!牛牛拿弹弓打了玻璃现在屁股蛋还肿着吧? 小小年纪记吃不记打,以后我再也不给你做玩具了,要不是怕吓着咱小婶,看我不抽你。” “呜呜呜,我没有打麻雀!是牛牛大哥说能帮我打到一只的,姐姐,我想抓麻雀是为了烤给你吃,你能不能帮我再做一个弹弓。” 宋香茹一脸老成地挥了挥手,“借别人打也不行!不要在这里说好话了宋国兴,你在我这里已经没有革命信誉了。” “噗。”夏宝珠没忍住笑。 七岁的她严肃正经,二十七岁的她爸爸嘻嘻哈哈,醉了。 宋香茹红着脸撅了撅嘴,不理她弟弟了。 夏宝珠余光看到牛姐提着网兜走惊讶地看向宋渠,宋渠秒懂她的意思,凑过来解释道:“牛姐中午要回去照顾家里,美云同志给她带饭盒了,平时她也不在这边吃饭。” 她了然地点点头,饥荒就要彻底过去了,总归日子都能松快点。 一家人挪到饭桌上吃饭,老宋家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因着夏宝珠刚才被霸占着,除了齐美云都没怎么和她聊天,所以吃饭的时候倒是都和她聊开了。 “小夏,你不是家里最小的,还有个十来岁的弟弟是吧?那你爸妈现在也就四十出头吧。” “嗯嗯是的,我还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哥哥都成家了,姐姐还没有,我大哥也在269厂工作,姐姐在林业局当技术员。” “哟,那你姐姐也很优秀啊,要不在我们医院给她寻摸寻摸?林业局离重机厂不近啊。” “哈哈行呀,林业局差不多在我们厂和军区大院儿中间吧,坐电车过去也要小三十分钟的。” 林业局是最对口的工作,宝珍的同学还有想去去不了的,这点通勤时间就不算什么了,何况电车的月卡还能报销。 她看了小宋同志一眼,想示意他别给她再夹鱼啦!她想吃点别的。 小宋同志敏感察觉她的眼神后,很不默契地帮她夹了块炸带鱼。 桌上的半条清蒸鱼都被他夹了,现在又轮到带鱼了。 她礼貌地微笑,“谢谢,别操心我啦,你吃你的。” 常敏胜看在眼里低头憋笑,宋海看她一副怪样儿,欠揍地问:“媳妇儿,你咋了?你头再低点就咬上碗了。” “哈哈哈,小渠,你让小夏吃两口别的菜吧,这溜肉段小夏还没尝呢。” 她刚才看小夏正要夹溜肉段,碗里就多了块带鱼,只能接着啃带鱼了。 宋海看热闹不嫌事大,“小夏,你多担待啊,我们家大学生是老来开窍,学习工作上他能跑前头,照顾女同志上他还是青瓜蛋子呢。” 夏宝珠憋笑,默契地和小宋同志对视了一眼。 他之前就说过了,他二哥和他说话三句内必提大学生,过不去这个坎儿了。 宋渠扯了扯嘴角阴阳怪气,“宋海同志,你病了,你得了‘越没越困’病,饿汉瞅见肉包子,眼红心痒放不下。” “哈哈哈哈哈。” 宋海咬咬牙,他媳妇和闺女笑得声音最大!国兴这小子能听懂么就跟着咯咯咯笑。 连宋正德都笑着敲敲桌子提醒,“老二,小夏第一次来家里你搞什么幺蛾子,吃你的饭。” 齐美云没在饭桌上提婚事相关的事情,只是问了她一句:“小夏,你爸妈工作也忙吧?下周日我和你宋叔想约着他们吃个饭,下午让小渠陪你回去问问他们的意见。” 夏宝珠刚要点头,就听小宋同志建议:“要不我一会儿去问问夏叔和林姨下午有没有空,你们一起用个晚饭吧。” 齐美云瞪眼睛,“胡闹,今天晚上吃饭怎么能下午才约时间?” 宋渠被问得一噎,他刚才突然想到小夏同志说国庆前的周日也要排练,林姨也是合唱队成员,就这么问出口了。 他镇定自若地开口:“是这样的,林姨参加了国庆汇演合唱队,小夏负责合唱队的乐器伴奏,但她们合唱队有位乐手只有周末才能彩排,所以国庆前的周末林姨很有可能没空了,你们约着吃饭来回至少要三个小时。” 齐美云惊喜地问:“小夏,你擅长什么乐器呀?” 第87章 集体婚礼 夏宝珠谦虚地笑笑:“我不擅长乐器,不过这个乐器是我们用齿轮制作出来的,就顺势让我来进行简单的伴奏了。” 宋渠看了故作谦虚的小夏同志一眼,“小夏很有音乐天赋,制作齿轮击打乐器就是她的主意,她不仅要组织合唱团排练节目,还要担任厂里国庆汇演的主持人。” “小夏也太全能了,说起来简单,有几个人又会弹奏乐器又会主持的呀?” “这个确实,小夏能在这么多人中脱颖而出就证明她的主持水平了。” 宋渠认可地点点头,继续闭眼吹:“小夏是临时救场,厂里之前的女主持人调去市广播台了,负责汇演的廖科长觉得她的主持水平不亚于那位女同志,直接就定她了。” 宋正德满意点头:“年轻同志就是要这样朝气蓬勃,组织上有难能随时挺身而出,小夏在这方面比你们做得好。” 宋海觉得弟弟在吹牛,“小夏又能组织节目又能主持怎么不去宣传科?这要是放咱们军区,不就相当于把文工团的同志丢到作战部队了么。” 他给了弟弟一个没想到你也挺能吹的眼神。 宋渠不甚在意地继续秀:“因为小夏现在不在车间了,她对厂里做出突出贡献被调到计划科了,小夏是在生产科计划科和宣传科里面做的选择。” 夏宝珠:!!! 这男人到底是怎么做到一本正经地一直吹的。 这都是她私下在他面前吹过的牛,比如:我好纠结奥,三个科室抢着要我,选择太多也是烦恼呀!再比如:姐的音乐天赋和语言天赋都不是盖的,简直就是社会主义的全能接班人! 她只是过过嘴瘾。 虽说情况也确实属实吧嘿嘿。 宋海沉默,听起来真的很牛是怎么回事。 宋河对弟弟的话深信不疑,频频点头:“小夏确实很优秀,怪不得你着急结婚。” 然后夏宝珠就听了一箩筐都装不下的夸赞,连宋香茹的星星眼她都收到了! 齐美云给她倒了杯橘子汽水追忆往昔,“我以前在单位也是文艺积极分子,跳集体舞还站中间呢,现在想想都开心,年轻的时候有使不完的牛劲儿,真好。” 宋香茹抬起干饭的小脸参与饭桌上的话题,“哇,那咱们能不能去看我小婶儿呀。” 夏宝珠倒是无所谓,谁看她也一样,“香茹,你要是想来可以来呀,就是座位我下周问问给你提前留下哈。” 到时候宋渠可以带着他侄女。 要是全家去那她就没这个本事啦,不过杨团长好像和老宋有来往,让宋渠去找门路吧。 齐美云摸了摸孙女的头,朝着夏宝珠抱歉地笑了笑,“小夏,不好意思啊,你们厂里的国庆汇演应该是在一号晚上吧? 一号上午你宋叔要参加国庆庆典和军区集体婚礼,晚上军区也有晚会,我们过不去你和小渠那边了。” 夏宝珠耳朵动了动,军区集体婚礼? 好像比俩人革命婚礼特别? 她已经了解过这年头的婚礼流程了,很简朴。 新娘步行\/坐自行车至夫家直接开始拜堂,向毛主席像和父母三鞠躬,新人互赠主席语录,再次向主席像和来宾三鞠躬,顶多再合唱一首革命歌曲仪式就结束了,宴席最多三五桌,吃窝窝头和大烩菜。 自从她弄清楚这年头的结婚流程后,她就知道,他俩最浪漫的仪式就是求婚了。 结婚仪式上最浪漫的事情可能是向领袖像献塑料花。 想到这里她状似好奇地问:“军区还有集体婚礼啊?这集体婚礼是啥流程呀?” 宋渠眼神动了动就要凑过来说话,被她的眼刀制止了。 汤心宁笑着看了眼自家男人,“小夏,我和你大哥五五年结婚就是参加了集体婚礼,你国庆当天主要是没空,要是有空的话可以过来看看。 组织上会简单布置场地,红绸扎拱门,地面铺红毯,都是借用文艺汇演的道具哈哈。 然后就是军乐队奏《义勇军进行曲》唱国歌,新人列队入场,政委致贺词,三鞠躬礼,新人集体宣誓,全体新人合唱。 当时还给我们发了搪瓷杯和红皮笔记本呢,这本儿我现在还用着,是我们家的账本儿哈哈哈。” 夏宝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心动了! 她觉得比俩人革命婚礼有意义,而且还不用自家张罗,甚至不用宴请。 莫名有种高度纪律化的浪漫...... 孟淑婷以前和她聊过婚礼这个话题,她当时都没过脑子想这事儿,随口说那就海岛躺一个月代替婚礼吧。 至少她是没想过婚礼会在主席的注视下进行。 向主席鞠躬感谢祖国培养的时候,一群人可比俩人气势恢宏多了,宾客也有一堆人可看,不用只盯着她和宋渠打量了。 她狡黠地朝军代表同志扬了扬眉。 宋渠满眼无奈,他已经有预感了。 他在众人莫名的眼神中站起身拉着旁边这位想一出是一出的女同志,“你们先吃着,我和小夏有点事情需要商量商量。” * 门一关上,夏宝珠就挑眉,“小宋同志,你家人都在外面,我们这样不合适吧。” “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他边说边低头亲了一口。 亲完觉得机会难得,又低头亲了一口,再亲一口,再亲一口。 夏宝珠:“......” “你是啄木鸟嘛!好了,说正事!” 宋渠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你是不是想参加集体婚礼?” “你不觉得集体婚礼很特别么?你想想,你是军校毕业的,毕业后无论是在部队还是在269厂你都是在为军区效力。 而且你每周提八百遍结婚的事儿,刚才还扯了一堆想让父母们今天就见面,集体婚礼不是更快呀?” “我妈看了日子,这个月28号是好日子,本来父母见面就要商量的,说不定咱结婚比国庆还早,结婚申请下周就下来了。” 夏宝珠:“......” 宋渠见她一脸无语的样子,轻笑了声:“不是,这不是重点,我不想冒然办这种让你委屈的事情。” 第88章 妈妈的爱 “我问你,俩人革命婚礼比集体革命婚礼好在哪里?流程都没什么区别呀。” “至少是咱俩的婚礼,属于咱俩而不是属于一堆人。” 夏宝珠眯了眯眼睛,“求婚才是属于咱俩的,结婚是属于亲朋好友的,你愿意站台上被七大姑八大叔指指点点么?” 看眼前的男人意动了,她掰着指头条理清楚地分析: 首先,军区集体婚礼更有意义,我本来就想观看,自己参加一下不是更特别? 其次,参加集体婚礼只用报名就好了,不论是咱们自己还是家人都不用忙着张罗,一点不耽误咱工作。 再次,哪怕就宴请三五桌也要消耗不少票,家里凑肉票糖票咱难道还能藏私?有这些票攒着慢慢消耗是不是更美?我每周都要下馆子的。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乐意!” 宋渠摸了摸她变得红扑扑的脸,“急眼了?我就是怕委屈你,怕你一时冲动报了名,你要是乐意就听你的。” “哼哼哼,谁急眼了,我这是有理有据商量好哇?” “我不信,除非你亲我一口证明给我看。” 夏宝珠憋笑,忽略某人诡计多端的请求,“军代表同志,请你注意场合。” 宋渠继续摩挲她的脸蛋,“送你回去问问你爸妈有没有时间?接下来要是周末也忙起来,确实时间没那么好安排了。” “也行,我回家和他们先说下集体婚礼的事情,父母见面不需要咱俩在是吧?我还要陪宝珍去联谊茶话会那边。” “不用,让他们去聊吧,茶话会结束大概几点?我下午要去趟办公室,忙完你要不要去咱家看看还缺什么,缝纫机我已经托人买了。” 夏宝珠:“......” 她得抽空再找找感觉,上回就随便试了试没进状态,原主很擅长用缝纫机,就和打算盘、骑二八大杠一样,她可能抖着几回就会了。 坚决不能露馅! “嗯嗯,等茶话会结束我去军代室找你,一点了,打个招呼咱得走了。” 饭桌上的人已经放下了筷子,小崽子们都不见踪影了,六人听到开门声齐齐转头看过来。 听宋渠说他们决定参加集体婚礼,齐美云还拉着她到旁边聊了会儿,确认是她的想法后才松了口气。 宋正德听了倒是很赞同,在他的眼里参加集体婚礼是对组织的认可,用他的话说,参加过军区集体婚礼后,就是在组织见证下的革命共同体了。 “你这老头子真是,在家宴上也要搞工作那一套,你看看哪个孩子喜欢听你讲大道理。” * 回到家宝珍已经收拾好了,夏宝珠长话短说把集体婚礼和亲家见面的事情一股脑倒给了老林老夏后就拉着宝珍赶场子了。 被留下的宋渠:“......” 想到路上小夏同志对他的交代,他笑着解释道:“林姨,宝珠刚才的意思是问问你们的意见,这事儿还没定,你们同意了我们再报名。” 夏用武问自己关心的问题,“小宋,这集体婚礼我们能去吧?没道理我闺女结婚我在家里眼巴巴等着吧?” “当然可以,到时候家人都能观礼,组织上会安排座位的。” 林春兰点头同意,“这是宝珠的主意吧?她现在主意比谁都正,就听她的吧。 你们平时在这边工作生活,在军区参加完集体婚礼后,在这边也要给同事朋友发一份喜糖的。” 丈母娘点头后,宋渠彻底松了口气。 老丈人的家庭地位他之前就看出来了,家里的大事他做不了主。 “林姨,我去军代室打个电话通知我爸妈过来,他们都没什么讲究,你们不用特别准备什么。” 林春兰摆摆手,“不用让你爸妈专门跑一趟了,我和你夏叔也没那么多讲究,就约在南坊街的国营中心饭店五点见吧。” 她闺女最近在工作上卯足了劲儿争上游,又是调任计划科又是当汇演主持人的。 要是让小宋在军区当领导的爹来了家里,左邻右舍也不是傻子,一看不是普通军人家庭指不定要传出什么幺蛾子呢。 尤其是隔壁的王凤仙,从她的臭嘴里嚷嚷出来就是:“哎呦,有些人家就是攀高踩低,前头刚和当厂长的亲家退了亲,转眼又攀上在部队当领导的亲家咯,啧啧啧。” 到时候,她家小宝靠着自己做贡献转成的干部编制,在有些人嘴里就要变味了。 真要是借了小宋家的力也就罢了,可小宝是靠着自己,那她就要掐断别人说闲话的可能性。 这也是她没怎么犹豫就答应小两口参加集体婚礼的原因,小宝在工作上已经高调了,在别的方面就要低调了。 过犹不及。 而且等吃完饭她准备在饭店打听打听王旭东的事情。 老二这个不靠谱的东西,白瞎了她给的一块钱,面吃了,啤酒喝了,屁都没打听出来,只能她亲自出马了! 宋渠有些犹豫,这事儿小夏同志可没提,他按着她的性子考虑了下,感觉问题不大。 但还是推辞了两下,“林姨,按理说应该我爸妈登门拜访的,这......” 林春兰不在意地摆摆手:“小宋,我和你夏叔不太在意这些,你和宝珠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她小时候身体不太好,家里五个孩子我和你夏叔最操心的就是她,所以她难免被惯得任性了些,过日子难免有小矛盾,真到了那时候希望你能多包容她一些。” 夏用武眼眶突然红红的,“是啊小宋,我们对她没什么要求,就希望她平平安安的。 你要是在小宝那里受了委屈,你来家里,叔给你炒两个菜! 咱爷俩喝两杯就过去了,咱们是男人,真男人就是要对自己的媳妇好。 你们工作都忙,也不指望你们能开灶了,要是小宝想吃我做的饭了,你们随时回来吃。” 宋渠挺受触动的,要是以后他闺女被哪个臭小子拐走了,他能揪着臭小子叮嘱三天三夜。 “林姨,你放心,我保证在我能力范围内不让宝珠受委屈,咱都住一个大院儿,宝珠她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 夏叔,我们每天都在食堂吃饭,经常吃你做的菜,也和回家吃饭差不多了。” 夏用武:“......” 突然不伤感了! 他早就看出来了,这俩都不是亏嘴的主儿。 每天的晚饭都要打个肉菜吃!天天! 要是哪天在第二食堂没见着这小两口,回家一问他闺女,不是去面馆儿了就是去别的食堂吃包子吃小黄鱼了。 第89章 革命友谊茶话会 夏宝珠不知道小宋同志在家里承受了什么。 路上她一看时间就不妙了,她还答应刘欢喜要提前过去帮忙的。 于是交代小宋同志自由发挥,在达成目标的前提下,尽量把话说好听点哄哄老林老夏,尤其是一家之主老林同志! 到了小礼堂,横幅已经挂在外面了。 “热烈欢迎兄弟单位同志莅临交流革命生产经验暨青年友谊茶话会。” 小礼堂是砖混结构坡顶房,大约四五百平的长方形主厅,前设舞台后设放映室兼广播站,地面是这年头少见的水磨石,墙面涂着一米二的绿色油漆墙裙防污。 舞台正中间悬挂着巨幅主席像,两侧斜插着八面红旗,侧墙贴着四大领袖像和各种红布黄字的革命标语。 在这种政治信仰极其浓厚的礼堂,她感觉她是带着宝珍参加政治会议而不是相亲茶话会。 刚站门口打量了一圈,刘欢喜就精准地捕捉到了她们。 “宝珍宝珠来啦,快过来帮姨把瓜子放盘子里,分开十盘放啊,铺一层就行,不用太满!” 夏宝珠挑挑眉,这茶话会的规格也不错了,还有茶水和瓜子呢,她往盘子里抓了三把。 夏宝珍果断伸手抓走一把,压低声音说:“两把就够了,我们单位也这样,铺薄薄一层就行了,否则领导要批评我们浪费集体资源的。” 夏宝珠抽抽嘴角,福至心灵问:“喜姨,咱外面的横幅为啥是兄单位,不直接写变压器厂啊。” 没等刘欢喜开口,现场唯二的厂办干事王甜甜就嫌弃地说:“从我去年入职,我们举办过好几次茶话会了,每次都用这条幅,工具厂、铸造厂、弹簧厂、味精厂都当过咱们的兄弟单位!” 夏宝珠看了她一眼,哈哈哈笑了几声:“点滴积累可成江河,咱们确实要学习北京墨水厂‘节约一厘钱、减少一根废火柴’的精神,这横幅就很妙!” 王甜甜被她突然唱高调噎住,想吐槽的话也咽回了肚子里。 刘欢喜看在眼里哈哈笑了两声:“你这孩子现在说话一套一套的,要是一会儿冷场了你给咱想办法活跃下气氛啊。” “喜姨,这茶话会有啥环节啊,咱们厂和变压器厂一共有二百位同志,这围成大圈都要五六层呢。” “来不了那么多,报名报二百位同志,能来一百五十位就不错了。 尤其咱这次还隔了一段时间,有的同志说不定都相亲成功了。 现在不提倡跳交谊舞,茶话会就更简单了,一会儿你就看到了,照顾好你姐姐啊。” 夏宝珠扬眉,这话听着有些许不一样啊。 没一会儿,她的疑惑就被解答了。 快到三点的时候,穿着工装的男同志和穿着各异的女同志们陆续到场了。 她看到刘欢喜拉着她儿子往这边走,嘴巴张张合合激动地说着什么,原主和刘欢喜的关系算得上亲近,偶尔会去趟对方家里。 “志明,你和宝珍有段时间没见了吧?你看看你俩,都在一个大院儿住着,搞得和普通同学见面一样生疏。” 说完她就挽着夏宝珠的胳膊,“走走走,咱们去组织下男女同志们,看看现场来了多少位,让他们老同学叙叙旧。” 夏宝珠眼神询问宝珍愿不愿意,看对方微微点了点头。 这是刘欢喜想撮合俩人还是王志明喜欢宝珍,这俩不是同学?这么多年没来电,相亲会上能有啥火花。 而且这王志明长得五大三粗的,在保卫科工作,这要是脾气一般的话不妙啊。 原主和他也没说过几句话,压根没什么了解。 她没和刘欢喜捅破这层窗户纸,笑着跟她去清点人数了。 清点了一遍后,实际到场146人,一群男男女女站长桌旁边,瞧着还是挺壮观的。 然后她就知道刘欢喜口中的茶话会简单有多简单了。 王甜甜在后面放音乐,刘欢喜组织着青年男女们合唱了一首《社会主义好》,被她提前安排好的“托儿”积极踊跃地进行了才艺展示,朗诵了一首《听话要听党的话》。 在没有其他人积极展示才艺后,她就宣布进入自由交流环节了! 夏宝珠沉默,看了眼厅里按照性别扎堆的同志们...... 她带宝珍是来相亲的,不是聊天消遣的,都没有自我介绍环节,怎么挑选优质男。 她想了想去放映室找了几张纸,招呼厂办的两位划水干事裁出了一百四十六张小方块写上编号。 “喜姨,您不是让我活跃气氛嘛,我组织同志们玩个集体游戏吧,咱们就来试试最简单的击鼓传花。” 夏宝珠提着放映室的录音机往外走,就当她提前演练主持工作了! 放映室的录音机是那种大型电子管录音机,她提着都压手,出来后把它放在了演讲台上。 录音机里的音乐一响,嗡嗡嗡聊天的现场就安静了下来。 她笑着拍了拍掌,“同志们,为了增进大家之间的革命友谊,我们准备了击鼓传花游戏。 我这里有一朵绢花,现在让我们同志把个人编号发下去,我来说说咱们游戏的规则啊。 规则非常简单,男女同志们在长桌的两边分三排相对而立,绢花在女同志这边传递。 音乐响,绢花动,依次传递,音乐停,绢花停,持花者需要自我介绍,并且随即挑选69-146号的任意数字。 被选中号码的男同志请不要害羞,大胆地做自我介绍!要是愿意展示自己的才艺想必是更好的!” 话音刚落就有胆子大的男同志喊:“这个好!要是有幸被叫到,我愿意唱首歌!” 夏宝珠抓住机会热场,“好!那我们现在就给这位男同志一个自我展示的机会,来,请你勇敢地站到台前!” 现场爆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不少拘谨的女同志也放松了些。 游戏玩得比她想象中还热闹,敢积极报名茶话会就是冲着解决个人问题来的,有了游戏的由头,无论是男同志还是女同志都没错过自我介绍的机会。 中途她暗箱操作,绢花停在了宝珍的手上。 宝珍同志是那种温润没什么攻击力的长相,自我介绍的时候落落大方没扭捏,再加上她很能拿得出手的工作,当下就有男同志蠢蠢欲动了。 夏宝珠看在眼里,暗暗祈祷宝珍的桃花运好点啊,千万别是烂桃花,王旭东就够恶心人了。 茶话会是双方工会碰头举办的,参与的男女同志都要填个人信息、工作信息和家庭信息。 这些信息的真实性双方工会是可以担保的,毕竟这年头找对象就是“唯成分论,唯家庭论”,别的就要自己判断了。 第90章 参观小宋同志家 游戏的氛围越来越热烈,刘欢喜凑过来和她嘀咕,击鼓传花可以当保留节目了,没想到年轻同志们这么热情。 夏宝珠对这种“懒政”表示无奈,这多显而易见啊,报名不就是为了找对象结婚! 这年头的同志们比较含蓄,干啥都需要个由头。 游戏快结束的时候,王志明也被抽到做了自我介绍,抽到他编号的姑娘好像对他有点意思,自由交流环节主动找他聊了会天。 看王志明心不在焉地回头看宝珍同志,夏宝珠摇了摇头。 他整体条件还可以,最大的加分项就是他妈妈刘欢喜同志,宝珍要是有这样的婆婆倒是省心,可结婚毕竟不是嫁给婆婆。 而且宝珍平静无波的,无论是男同志还是女同志找她搭话她都没拒绝,瞧着就对王志明不感冒。 在刘欢喜越来越恨铁不成钢的神色中,她和宝珍过去打了个招呼撤了。 “姐,你把我送军代室吧,我俩约着去他那儿看看,晚会儿天黑了就不合适了。” “我走回家就行,你骑车去吧,也不知道爸妈吃上饭没? 大哥二哥结婚他俩就没和亲家这么正式见过面,谈啥都是中间的媒婆传话。 要是没有媒婆,让爸妈直接和老王家谈,一下就谈崩了,二嫂和懒汉也就凑不到一块儿了。” 夏宝珠笑死,可有一说一,一个锅配一个盖,这俩人也挺配的...... “杨主任是我们的介绍人,宋渠好像表示过了,等领证前再去拜访感谢下。 爸妈那儿你就别担心了,他们四个都好说话,有老夏同志在这话就掉不到地上。 你咋样,有没有聊着比较投缘的?我刚才看有个穿衬衫的男同志瞅着还行?” 夏宝珍窒息地叹气:“他用一句话介绍完自己后,又花十分钟介绍了他的叔叔伯伯姑姑婶婶甚至姐夫的父母,我听完搞不懂我是和他接触还是和他家的一群老师接触。” 夏宝珠:“......” “还有位个子高瞧着挺白的?” “他是变压器厂技术科的,抱怨了十几分钟冶金机械专科学校六月份停办的事情,他不能接受他们学校被降为中专,认为自己受到了侮辱,我这个中专生还是别触他霉头了。” 夏宝珠:“......” “行了,我不想听了,你要不去春天面条部吃碗面条吧,洗洗脑子,晚上回家再说。” * 被宝珍的输出伤害后,见到清爽的军代表同志她热情了三分。 宋渠看她因为去他们的小家这么开心,心下软软。 “饿不饿?先去家里再吃饭?我那里还有罐头,要是饿了可以垫吧垫吧。” 他俩还没领证,天黑了领着小夏同志出现不太合适。 “嗯嗯,我也这么想,咱们家属院太大了,我还没来过西北角呢,老夏同志在家里经常念叨北区的供暖,恨不得冬天住北区,夏天回他的小院儿。” 宋渠低笑,“到了北区就塞不下你家那么多人了,五七年之前军代表们就是住北区的苏式筒子楼的,当时的总军代住小二楼那边。 杨团长调过来后考虑到保密性和晨起出操才在西北角申请了独立军代区,希望每天早晨的出操号不会影响你的睡眠。” “几点出操呀?” “春夏五点半,秋冬六点,通常是三十分钟。” “我支持!多锻炼是好事,咳咳,那什么在江山在! 出操结束你还可以给咱去食堂买早饭,在家做饭也成,大碴子粥和窝窝头就能喂饱我了。” 被小夏同志摸过腹肌的小宋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红砖墙的大院儿门口有执勤的士兵,夏宝珠跟着宋渠溜达了一圈,这院儿除了没食堂还是挺方便的,在生活区有个澡堂,不用跑去北区的澡堂洗澡了。 269厂家属院太大了,南北区都有集中澡堂,她现在是南区澡堂的常客。 她之前还想过,也幸亏她本身就是北方人,小时候跟着她奶去公共澡堂,这要是南方人穿越,面对这没有门的隔间该如何是好。 269厂的生活设施和集体福利在这年头已经是拔尖儿的了,毕竟这年头的绝大部分澡堂子不光没有隔间门,还没有隔间。 “想什么呢?小心台阶,是不是饿了?” “没,我在仔细观察以后的生活环境,咱家对门住着谁?” 军代区就一排住宿楼,一排有六个单元,每单元三层,每层两户,中间有一间厕所。 宋渠关上门事无巨细地介绍:“对门是李参军李营长家,他负责质检小组,建国前他就参军了,和我大哥差不多年纪,他爱人赵秀清在厂区幼儿园工作,家里有两个孩子。 咱楼上只住着杨团长家,等你之后去他家就知道了,他家是三室,杨团长本来分了家属院的小二楼,他自己不愿意脱离组织就住这边了。” 夏宝珠慕了,虽说两个四十平的房子合起来也就八九十平,但也是电梯入户的待遇啊! 宋渠看她眼里的向往低声笑了下:“我会努力追求进步的,争取不让你等太久。” “嘿嘿,杨团长家几个孩子啊?” 楼上的住户也很重要啊! 不过这年头都是苏式建筑结构,层高三四米,楼层相当厚,隔音过关,她不希望楼上有熊孩子啊。 宋渠顿了下有些无奈地说:“杨团长有六个孩子,他二儿子之前受伤转业来厂里工作了,在保卫科当副科长。 杨团长家就他和吴姨住,为了不给组织上添麻烦再分房子,就和他们一起住了,他有三个儿子两个闺女,都是皮猴子......” 夏宝珠:“......” 咋都这么能生,本来还觉得他家挺宽敞的,这眼瞅着就不够住了吧! 幸亏对门就两孩子。 某人一进门就牵上手了,拉着她参观了一圈,期待地问:“怎么样?看看缺什么?卧室的床会换成新的,旧的放书房。” “能不能做两个有靠背的凳子?” 客厅放着一个低矮方桌当餐桌,配着小方凳,她看了腰部隐隐发困。 这四十平的小房子里,唯一和现代装修能扯上关系的就是红松木地板,别的能有多简朴就有多简朴。 一进门左手边是洗漱间,铸铁脸盆架上放着红鲤鱼印花的搪瓷洗脸盆。 墙上挂着一面椭圆形铁皮框镜子,边框刻着齿轮麦穗,镜子上面写着红色标语:勤俭持家。 右手边是厨房,里面放着铸铁煤球炉,炉身依旧是齿轮麦穗图案,象征工业支援农业。 令她惊讶的是厨房居然有自来水龙头,但没有排水管道,污水要倒铁皮桶人工倒。 “上水易,下水难”,这年头没什么楼会预埋室内排水管道。 两间房间分别挨着洗漱间和厨房,中间是一条窄客厅,就算是有沙发也摆不下。 她没什么要求,只要能帮她添个有靠背的凳子就行了! 第91章 彩礼嫁妆那些事儿 宋渠看她琢磨了半天就提出这么个要求,低笑了两声问:“三屉桌前的那种靠背椅么?我问后勤再要一把,本来就可以配两把的。” “不是呀,我想要饭桌吃饭坐的低矮小靠背椅,没靠背坐久了累,咱们在家吃饭不用身姿笔挺吧?” 宋渠被她讲的画面逗乐,“这好办,到时候我给你的小椅子再加个软垫子,别的呢?” 夏宝珠摇头,有双门立柜,有三屉办公桌,有两个木箱,基本的生活需求已经满足了。 正经事儿办完,不正经事儿又上脑了,宋渠拉住在书架前潜心研究的准媳妇儿,“亲一口?” 夏宝珠被他的直白噎了下,开始嘴贫:“亲就亲,先说好,说一口就是一口啊。” 宋渠把她拽进怀里低头,“你听错了,我说的是亲一会儿。” * 去春天面条部吃了碗肉末辣面后,她已经分不清嘴唇是因为什么原因发麻了。 是以回到家被夏长安问嘴巴怎么红扑扑时,她脸不红心不跳地回:“刚去吃了碗加辣版肉末辣面,太好吃啦!” 没钱下馆子的夏长安:“......” “小妹,快来,就等你了,咱爸妈还没给我们讲和小宋爸妈见面的事儿呢。” 夏宝珠欠揍地看手表,“二十分钟!我去澡堂洗个澡哈。” 说完就拎着随时待命的澡篮子溜了。 夏长安咬牙切齿,“人真是屁事儿越多越命好啊! 看看咱家的金疙瘩,工作感情两手抓两手硬,再看看可怜的我,就连想听点新鲜事儿都得眼巴巴等着金疙瘩洗澡回来。 都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命怎么差这么多啊。” “二哥,我要告诉我姐!你背后说她坏话!你说她屁事儿多!” “嘿!听话听音,我说她命好你是一点没听见啊,你个小马屁精给我边儿去。” 林春兰难得没埋汰他,认同地点了点头:“荷花出水有高低,儿子,想开点。” 夏用武嘴下不留情,“媳妇儿,你人真好啊,还荷花咧,要我说就是苦瓜藤上结果子,你妹是甜果子,你是苦瓜子。” “噗。” 夏长安被屋里一堆人嘲笑,气得呼哧带喘的,“都是一家人,嘴上能不能留点情面!” “我们给你留情面,你给我们留情面了么! 我现在在外面最怕被问到的问题就是,听说你二小子又辞职啦? 一锅米饭两样烧,有人糊来有人香,都是从你妈肚子里出来的,你看看你哥你妹妹们,怎么咱家就你不能自食其力,啊?” 夏长安憋红脸,“要怪你就怪你老娘吧!要不是她克扣我口粮,我不至于这样!我感觉我就没发育好,干啥都累!” 说完就气哄哄地拽着他媳妇回屋了。 刚进院子的夏宝珠:这是又爆发了哪门子大战。 夏长安和王增娣这两口子真的情绪很饱满。 她没理会狗屁倒灶的事情,拿出雪花膏挖了一坨问:“老爸老妈,怎么样?吃饱了没?小宋同志他爸妈还不错吧。” 林春兰满意地笑了笑,“他爸妈都没什么架子,我们聊得挺愉快的,他爸也是从苦日子过来的,爹妈兄弟都没了想混口饭吃才当的兵,都不容易。 他们的意思是他两个哥哥结婚都给了一千,给你们也是一千。 其中五百块你婆婆已经给小宋了,给你们小家用,缺什么大件你们自己看着办,另外我手里这红包装着五百块是彩礼钱。 至于家具,她说小宋那边有衣柜和书桌是吧?她让木工给你们打了双人床和床头柜,还有个收纳小物件儿的五斗柜。” “嗯嗯,这就够用了,我下午去宋渠那儿看了,衣柜和书桌都有,他已经买缝纫机了,蝴蝶牌的。” 林春兰和夏用武对视一眼。 这女婿买台缝纫机都要挑贵的买,这两人这日子咋过? 林春兰看了叶琴一眼,犹豫了下还是直接说道:“小宝,你公婆给的彩礼我们不拿,给你当压箱底钱。 本来我和你爸最近在打听缝纫机票,打算给你陪嫁一台缝纫机,既然小宋已经买了,那我们就不折腾了,我听你婆婆说你不要自行车?” 夏宝珠敏感察觉到一丝丝醋意,笑了笑说:“之前宋渠要给我买自行车,我觉得没必要,家里有一辆就够用了,肯定是他回家说的。” 林春兰嘴角挑了挑,“那行,低调点也好,你俩又有自行车又有缝纫机还有话匣子,手腕上还都戴着手表,要是再买辆自行车就要遭人妒了。 既然不需要给你买缝纫机了,就给你三百块的压箱底钱。 你大哥二哥结婚都是给了二百块的彩礼,你大嫂的彩礼做了压箱底钱,你二嫂的彩礼留娘家了,这些我们都不管,钱我们是给了。 再加上买木料打家具,他们结婚的新衣服,宴席等杂七杂八的花销,就是没有三百也差不多了。 宝珍,等你结婚的时候也一样,你和宝珠以后有了孩子也不在家里吃穿,严格意义上你和你妹妹还是吃亏的,不过一家子哪能算的清楚,这事儿就这么着吧。” 叶琴抿着嘴内心哀叹。 她婆婆是真的疼闺女,她妈当初没留彩礼都被说惯着闺女了,她婆婆更是,给闺女的嫁妆比给儿媳妇的彩礼还多。 哎,要是她妈给她,她也要啊,凭啥不要。 算了,她婆婆每个月七十六块钱的工资,给闺女压箱底钱哪有她说话的份儿。 她一张口能得罪一屋子人,尤其小妹还是她的恩人,她没本事报恩也不能讨人嫌啊。 王增娣知道了肯定难受死了,她难受了她就开心了哈哈哈。 叶琴偷偷调整了面部表情,笑着夸:“大妹小妹,咱妈好吧?咱家这片儿就属咱爸妈体谅咱们当孩子的了哈哈。 我和你大哥之前就商量过了,你俩结婚给你们添一个双喜搪瓷盆和一套鸳鸯图案的印花被面,我姐在纺织厂帮着置换下。” 夏宝珠惊讶,这印花被面加上置换布票要七八块钱了吧? 这年头妹妹结婚帮着添个搪瓷盆或暖水瓶才是常态。 没等她张口,宝珍就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宝珠你自己有布票,想穿什么衣服自己买自己做,姐就直接给你添一百块的压箱底钱吧,缺啥你就自己买。 别说你也给我添啊,都是大的给小的添。” 夏宝珠嗓子有点发紧,嘴巴动了动还是没反驳她,她有一沓布票,等宝珍结婚给她做身衣服,到时候看看她缺啥再买。 她揉揉发痒的鼻子,“老爸老妈,大哥大嫂,亲爱的宝珍,那就谢谢你们啦!你们真是太好啦!” 夏宝建努力参与,“二姐,我能送你啥呢?我只有两分钱,买一个黄草纸本送你行不行? 大姐,你别担心啊,等你结婚我也送你,我再攒攒钱。” “哈哈哈哈哈。” 屋里的人都被他逗笑了。 夏用武壕气地安排:“宝建,好小子!能想着你姐姐算她们没白疼你,老爸最近给你派点活儿,你劳动挣点钱给你姐姐买个好点的本子,一毛五的红旗牌笔记本舍得不?” 夏宝建嗯嗯点头。 他的零花钱从来没攒够过五分钱,别说一毛五了,对于他来说真是太多啦,得干多少活儿呀。 林春兰脸上的笑意藏也藏不住,夏宝珠心想,这是她在老林同志脸上看到过最温柔的表情啦。 第92章 人心变化的速度 夏长征和叶琴以为事情讲完散会了,两口子就回屋了。 正当夏宝珠也准备刷个牙回屋听会儿话匣子酝酿睡意时,林春兰让小学生待在外屋别偷听,带着老夏家的八卦小团体进里屋了。 她扶着门观察了会小学生没好奇下床偷听,谨慎地关了门。 夏宝珠和夏宝珍茫然地对视一眼同时摇头,并不知道老林同志葫芦里卖什么药。 林春兰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刚才和小宋的父母吃饭是在南坊街国营饭店吃的,吃完饭后我和你爸没走,我俩想着来都来了,打听一下王旭东的事情。 我让你爸在外面等着,进去叫了帮我们上菜的服务员同志。 我就说闺女和这个王旭东接触着,我瞧着他手脚不干净,过来打听打听。 我想着这手脚不干净能指他工作上也能指他男女关系上,结果那服务员抖出了大秘密。 六一年他们饭店有位帮厨家里出事要请假三四个月,时间不短她怕被人顶替,就找她侄女帮她干几个月。 王旭东当时在饭店当会计看上这姑娘了,就和这姑娘处上了。 这王旭东是个流氓,和人家处对象的过程中哄骗着这姑娘和他越了界,这姑娘是个傻的,说不定都不怎么懂这些,等怀孕有了反应才被她姑姑发现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要是两个人结婚也就算了,偏偏王旭东爹妈出来闹妖了,坚决不同意自家的宝贝疙瘩取农村姑娘。 最后的结果就是孩子流了,他家私下赔偿了,王旭东也丢了工作。 听那服务员的意思是,这事儿咱们打听不到,但其实当时阵仗也不小,饭馆的职工都知道,难免就散出去了,总归这王旭东暂时是烂工作看不上,好工作没人要他。” 夏宝珍气得满脸通红说不出话。 夏宝珠没多意外,她之前就差不多猜到了,不贪财就是贪色了。 她这二伯二伯母这么狠?到底是图了啥,让亲侄女当这种烂男人的接盘侠。 “老林同志,你问人家就给你说了?这么简单我二哥都问不出来?” 夏用武呵呵乐,“哪能啊,人家一听就要走,你妈直接塞给了人家一块钱,那服务员半点没犹豫竹筒倒豆子全说了。” 夏宝珠:“......” 原来是钞能力啊。 “我本来还计划当着她的面向主席同志发誓不外传的,没想到没到这个环节,你哥嫂那里就不用说了,这种事情万一传出去那姑娘更没活路了。” 屋子里沉默了会儿,林春兰拍了拍大闺女的肩膀安慰道:“大宝,这事情你别放心上,这粪堆咱家也没爬。 至于你二伯家肯定不能就这么算了的,我最近和你爸合计,估计是长信和长远的工作问题。 他家三个儿子就长远有正经工作,长诚长信都是初中学历,眼高手低和你二哥一个路子,长诚在染纱厂还干着临时工,长信没个正事干娶不到媳妇,他爸妈能不着急?” 夏用武脸色难看,“日子那么难都过来了,我是哪里惹他了,都是亲兄弟算计亲侄女? 这要是真的我和他这兄弟没得做了。 要不是小宝提醒,大宝也能听得进去话,就王家那驴粪蛋外面光的条件,咱家宝珍说不准就嫁进去了,嫁给一个流氓?这能有好日子过?” 夏宝珠扯了扯唇角,人心变化的速度比日升月落还快,有什么可稀奇的。 * 老林同志的嘴开了光,人就经不住念叨。 周三晚上合唱团排练得正起劲儿时,夏用武找过来了。 “媳妇儿,媳妇儿,要命了,老娘带着老二和老二媳妇杀咱们家了。” 夏宝珠跟着林春兰过来就听到这么一句话。 林春兰不屑地哦了声,“急啥?他们能把你吃了啊?是他家对不起咱闺女,你搞清楚好不好?” “我很清楚啊!这不是带着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老太太?闹起来咱们家在家属院还过不过了?” 夏宝珠看林春兰准备回家,拦住她,“老林同志,今天晚上可是第一次全员到齐排练,你不能因为你闺女有点小权利就随便旷课啊!” 她周一中午下班带着男人去了趟省工学院找小姐妹。 她的决定是对的,要不是她找过去,张敏筠国庆才准备回家。 她宿舍里就她和另一个姑娘是市区的,别的舍友不回家,她们不好意思每周往家里跑。 但她其实是想回家的,夏宝珠正好给她送了个现成的理由,听说还用齿轮做了乐器,她毫不犹豫就答应担任合唱团的手风琴手了。 这姑娘是个急性子,说好的周末排练,今天下午下课早,和老师请了个假回来了。 这才开始排练呢,不过缺老林一个并不重要,她是想看看夏老太太失忆了没。 “小宝,你留下排练啊,让你妈跟我回家收拾他们,你是不知道,我一回家就见你二哥和你二伯母对骂了。” “老夏同志,凭啥他们来家里咱们就要配合?咱们家又不是开水锅里的软骨头面人。 这么着吧,我和我老妈都没空,让他们明天下班再来一趟,他们要是折腾,你就和我奶强调说,这是我的意思,让她别忘了和我的约定。” 夏用武和林春兰同时怀疑,闺女在她奶跟前就硬气了一回就不一样了? 不可能。 但闺女现在说话办事不同于往日了,莫名又想试试! 于是夏用武一咬牙蹬着车子回家了。 姐姨婶儿合唱团自从周一通过初审后,胶鞋线手套已经稳了。 廖主任对她的创新大夸特夸,于是姐姨婶儿们全部打了鸡血,直接把目标定在了拿名次上。 连林春兰在家都说,马上到月底频繁加班的时间段了,这排练可别耽误了。 全身心排练结束后,夏宝珠和小姐妹打了声招呼就跟着老林同志回家拆盲盒了。 这盲盒里关着的到底是对黄皮子敬畏有加的夏奶奶,还是记吃不记打的夏老太? 还没等她分析一波,听到动静的老夏就冲出来佩服地绕着她转了两圈。 夏宝珠端着架子进屋喝水,“宝建,姐姐要泡个脚,给姐端盆水。” 夏宝建敬了个歪歪扭扭的礼,大声喊:“遵命!” 夏用武早就习惯了,无视姐弟之间的小交易跟着进屋:“小宝,你绝对想不到我回来后发生了啥,石头开花马生角,你哥嫂你姐围观了都不敢信!” “我奶没闹,还拉着我二伯二伯母走了。” 夏用武:“......” “额,事情是这么个事情,还有更惊掉下巴的事情!堪比公鸡下蛋母鸡叫的奇闻!” “我奶只要了十块钱生活费。” 夏用武:“......” 他的胸口很憋闷。 林春兰瞪大眼睛,“老夏,真的假的?你娘不是黄皮子上身了吧?” 黄皮子夏宝珠憋笑。 第93章 明楼,你跪下 她就猜到夏奶奶会问老夏要生活费,每个月的生活费都是月底给。 有时候是老夏回村里探望她,更多的时候是她月底会进城一趟收钱。 这老太太不好糊弄,鬼精鬼精的,上次吓唬她也过去十来天了,这次来估计是打着试探一下的小心思。 要是黄皮子离开她的小孙女了,她不就又能称王称霸啦? 不过她对黄皮子的恐惧和敬畏也是真的,发现她还在马上就乖了,自然是不会闹了。 林春兰震惊过后把她婆婆对闺女的百依百顺归到了老黄历上,能为什么?用糖衣炮弹哄着小宝以后给她的宝贝大孙子解决工作难题呗。 少要十块钱生活费也一个道理,现在少要是为了以后要更多。 夏用武倒是喜滋滋的,马上把剩下的十块钱交给了媳妇儿。 夏宝珠听了笑笑不发表意见,她上次帮老夏少十块钱生活费也是看他在老母亲面前还是坚定维护亲闺女的,至于剩下的十块钱,人家儿子愿意孝敬,妈愿意拿,她掺和啥? 她对别人的钱包没什么占有欲。 * 翌日,马主任做了一项重大决定。 厂里关于调整生产节奏的决议迟迟没有下来,一开始马主任还宽慰她,厂领导考虑的是大方向,要对全厂职工负责的,稍有不慎吃亏的还是工人同志们巴拉巴拉。 最近她忙着折腾合唱团都把事情放一边了,准备国庆后再去张科长那里撺掇,没想到马主任坐不住了。 “主任,我是举双手赞同的,咱可以先把‘红蓝旗生产节奏竞赛’放一边,除了这个法子需要奖励,别的法子其实执行难度并不高。 均衡生产先等等,咱至少先降低月底机器的故障率。 比如包机到人,提高维修人员的响应速度;再比如从现在开始就可以错峰排产降低瓶颈工序的负荷。 我自己也有些别的想法,咱们可以考虑给每台机床配三卡一图。 也就是运行记录卡、维修档案卡、备件消耗卡和故障分析图,只需要统计员更新信息就可以。 提这个是因为我观察下来有个问题比较严重了,咱们负责维修的老师傅当下把统计表填了就填了,只要这些数据不张贴在机器上,他脑子里就不一定会过这个数据。 这个就很有可能导致判断失误,这些设备档案卡要是能直接贴机床上,师傅们不管是检查、维修还是保养,直观的数据可以一定程度上避免应付差事。 惰性这玩意儿,要是它前头没拦路虎也不常跑出来。” 很多时候心态就是:我该做这个工作——哎?做这个还要先翻这个数据啊?还要先准备那个啊?——算了,一次不检查也不会死,快下班了,等明天上班翻记录本和表格吧——到了第二天,好忙啊。 事儿可能就那么过去了。 马忠良习以为常地点点头,小夏是他接触过脑子转最快的年轻人,而且她不扭捏,敢说,都是从实际生产考虑问题。 “这点我同意你的看法,不管是我作为车间主任,还是你作为统计员作为计划科干事,咱们其实就是开动脑筋为生产服务,为生产线上的同志们提供便利,能让大家伙儿直接看到想到的,咱坚决不劳烦他们在脑子里再过弯。 咱这是车间,又不是行政科室,不需要考验同志们的办公室素养,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夏宝珠被他逗笑,认可地点头,“而且习惯是需要培养的,要争取让维修师傅们的思想习惯从‘坏了再修’转变为‘预防为主’。 责任到人、刚性检修周期、惩罚机制这些都是手段。 习惯培养期是不容易,那也比带病运行造成重大责任事故强吧?最不能忽视的就是安全红线。” 她没有在危言耸听,有些工作是可以偷懒划水的,可有些工作,只要挑了这个担子,就容不得马虎了。 原主不关注报纸上的这些新闻报道,是以她脑袋里也没啥这年头的例子,而且这年头真有安全红线的大事,在报纸上不一定能看到。 可她上辈子这种新闻看的还真不少,某化学爆炸事故,发现管道易堵塞不及时处理,总觉得这次不会是最后一次,可偏偏细节如锁链,安全无小事。 * 在车间忙碌了一天给机床配三卡一图,该说不说,自从黑梅花写了道歉信,她们三位统计员就拧成一股绳了呢~ 合唱团的排练她和林春兰都请假了,她准备回家瞧瞧夏用文的嘴脸,她还没直接接触过便宜二伯。 原主对他的看法也很真实,她觉得她二伯聪明,不像她爸,生活费白白多给十块钱,哪怕是给她亲香的奶奶,她也不舒服。 回到家看到夏奶奶,她饶有兴致地露出反派邪笑。 就那个!只有一边嘴角提一提那个笑! 老太太勇气可嘉啊,这是昨天没回村? 果不其然,夏如意盯着她的表情,她身姿灵敏地从石桌边站起来暗戳戳解释:“奶的乖孙回来啦?哎呦,奶可太想你了,奶本来昨天就要回村里的,你二伯母非要拉着奶在她家住一晚上,奶就想着能看看你也好,也好,呵呵。” 夏用文和闫桂花不可思议地对视一眼。 昨天他们就觉得不对劲了,老太太不撒泼打滚威胁大闹家属院也就算了,居然少要了十块钱生活费! 凭啥啊! 他家六个人挣钱,多出十块钱咋了? 老太太的说法是,小孙女说家里要添丁了,开销就大了,她不想让亲疙瘩小孙女为家里操心,就咬咬牙同意了。 鬼信啊! 夏宝珠对老太太的解释比较满意,打一棒子给个甜枣,她亲热地挽着夏奶奶的胳膊:“奶奶,您最疼我了,走走走,您孙女婿上回来家里带的糖我都没舍得吃呢,专门给您留了一份。” 拉着浑身抗拒的夏奶奶进屋开锁。 宋渠上次来家里带了两斤混合糖,林春兰不让小崽子们多吃,目前的规定是一周吃一颗,于是就锁起来了。 她和宝珍掌管着钥匙。 她抓了小小一把塞夏奶奶口袋给这老太太压压惊,体贴地剥开糖纸给她嘴里塞了一颗。 一顿操作后笑嘻嘻地请求,“奶,我求您个事儿啊,您一会儿可得帮我们家说话,您没忘了咱们的约定吧?” 夏宝珠说完联想到什么,憋不住哈哈笑了会儿。 她想到后世的经典台词:明楼,你跪下,大姐求你个事儿。 夏如意被她的疯笑吓到,惊恐地瞪成灯泡眼。 第94章 嘴松命孬 夏如意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乖孙,奶怎么会忘?你交代的事情奶都记在心里,不在外面瞎说话,不问你爸多要钱。 奶就是没嘴的葫芦,刀架脖子不吭声,你和奶说啥奶都能捂住,奶天生就话少!” 她不能戳破黄大仙的身份!凡人怎么能看破神仙! 她小时候就听她娘说过,黄皮子是沟通人和灵的关键! 别以为她不知道,现在村里不少老太婆明着不敢供奉,偷着祈求黄皮子保佑全家平安。 据说被黄皮子附身就会精神异常、言行古怪,甚至...甚至预测没发生的事情。 村东头的马来花就被黄皮子附身过。 她瘫痪了好长时间被折腾的够呛,后来梦到大仙说她说话不注意,半夜冲着院门口磕三个头就好了。 马来花的老头咬牙杀了一只鸡放院门口,深更半夜把瘫痪的马来花折腾出去磕头。 第二天马来花就好了! 过了两年她儿子救了人,那人把她儿子弄到橡胶厂当工人去了,马来花神秘兮兮地说,黄大仙拖走鸡的那天晚上她就梦到了。 是大仙儿的眷顾! 总之,她们明面上不敢聊这些,私下谁不知道马来花被黄大仙治病驱邪过! 夏宝珠笑着夸她,“奶,您是一家之主,您就是咱家的判官,咱家的正义就需要您守护了!” 夏如意被她夸得支棱起来,底气十足冲着院子里喊:“都进来吧,窝院子里干啥?等鸟屎了?” 西屋外间的炕沿边上坐满了人,夏长安来晚了只能抱臂靠门框上,隔一会儿发出点不屑的声音。 在这方面夏宝珠还是想给他点赞的,这个懒货在某些时候真是不畏强权,像是她大哥她姐她嫂子们,长辈们说话难听提口气反驳一两句就不错了。 夏长安倒是不管所谓的长幼尊卑,和夏奶奶经常对喷,据说昨天和闫桂花也喷了两句。 说她是蝎子放屁毒气大,把闫桂花气得够呛。 现在她坐炕沿和门框上粘着的夏长安面对面,脸都是黑的。 夏宝珠甜甜地冲夏奶奶笑了下,“奶,您吃完糖渴了吧?喝口水,我爸都给您倒好了。” 夏奶奶机智地接收信号,“咳咳,老二媳妇,说吧,非拉着我不让回村里是打着什么鬼主意?你想让我家里的鸡饿死啊? 别扯什么宝珍相亲的事了,黄就黄了,你们当二伯二伯母的再给找找。” 闫桂花像是受了颇大的委屈,“娘!我和用文昨天就说了,我们不是因为宝珍看不上王旭东委屈,是因为被冤枉了! 明明是为了侄女的终身大事考虑,到了小弟和弟媳的嘴里,竟成了我们算计宝珍了。 最近这胸口上像压了块石头,喘不过气啊。” 上次回家她男人就给她分析了,她说不定是被诈了,这么短时间能查出来个屁。 王旭东他妈可是保证过的,当初是提着礼品一家一家安抚的,拿了好处再碎嘴子不就是得罪他们家?他们家不是好欺负的。 和他媳妇的面慈心硬不一样,夏用文眼睛里就透着精光。 他难受地捶捶胸口,“桂花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宝珍看不上王旭东是小事情,相亲没看对眼很正常。 我和我弟一起从苦日子过来的,我还能算计我侄女?心疼她还来不及了。” 他不能和他弟闹掰。 他家就他们兄弟俩扎根市里了,真有个事情谁能拉他一把? 别人不一定,他这个弟弟念旧,不会不管他的,也不会不管他的侄子们的。 虽然他很不想承认,但事实就是,他弟的种比他的争气。 不光培养出中专生在林业局当了干部,还培养出两个高中生,听说夏宝珠那死丫头组织给说亲还说了个大学生军官,她自己也成了干部了。 他媳妇的牙都要咬碎了,宝金可是金!不比“珍珠”珍贵? 偏生他三个儿子没一个高中生,唯一的姑娘是高中生还不是国家干部。 夏宝珠深觉好笑,这“文武双全”兄弟不愧是同个肚子里出来的,提兄弟情必提苦日子。 真是铁桶一般的兄弟情也就算了,都漏风漏成啥了。 夏用武寒着脸,看了眼他媳妇底气十足地开喷,“夏用文,做兄弟做了四十三年我才看清你是戏台上的官,装腔作势,装模作样。 咱爹娘就是这么教你当伯伯的?推自己侄女进火坑? 我都查清楚了,你在这儿演给谁看? 王旭东当会计的时候干了什么,他爹妈怎么嫌贫爱富的,你这是逼着我帮他宣传宣传? 行啊,我到处说,说完我还要带上你们两口子,我看你媳妇能不能在街道办继续干。” 夏长安动了动嘴想问到底王旭东干了啥,犹豫了下还是捂住了他媳妇准备开口的嘴。 夏用文眼皮跳了跳,还真被他打听出来了。 “弟,我和你二嫂真不知情,这王旭东是咋了? 我们家和他家走的不近,要不是为了宝珍,你二嫂去攀着领导干啥,咱是根正苗红的工人,农民的孩子,不搞这一套。” 夏宝珍想和妹妹去洗澡,不想浪费时间。 她想到宝珠上次的迂回诱导术,默默组织了下语言,冷不丁开口,“二伯,我上周碰见长信了,听说他那工作是王旭东不愿意去的?正式工还是临时工?” 上次她爸妈说了,估计就是因为工作,她二伯母那样逼她,说不准是已经拿了好处了,她觉得很有道理。 相亲的时候王旭东吹牛过,临时工家里给他随便安排,他就是看不上,正耐心等着财务局的岗位。 她也学她妹随便诈一诈。 她妹说了,猜错了也没啥,从看错了\/听错了\/被骗了里面选一个理由甩出去就行。 她妹还说了,做事不能提前焦虑,瞻前顾后,什么什么就吃屎来着? 要是夏宝珠能听到她的问题,会笑着告诉她:提前焦虑就等于贷款吃屎。 夏用文脸色一僵,头皮发麻,忍不住暗骂,夏长信这个小逼崽子。 嘴松命孬啊! 夏用武看在眼里没办法再欺骗自己了,他媳妇的猜测被证实了。 他鲠骨在喉忍不了一点,比夏用文宽了半个身体的块头冲过去,照着他的脸就直接来了一拳,打完一拳更气了,拳头如雨点般砸下。 第95章 你们别再打啦! 夏宝珠震惊!老夏罕见的高光时刻! 这一刻她看老夏顺眼了不少,准备以后少蛐蛐老夏同志两回。 本来就挤挤巴巴的屋里瞬间混乱成一团,林春兰和闫桂花着急地冲上去拉架。 夏如意焦急地站起来喊:“住手!别打了,别打了,你们别再打了!” 夏宝珠知道她不该笑。 她拼命憋笑,脑袋转冒烟儿回想两辈子的伤心事,她疯狂咽口水,攥紧拳头转移注意力。 可她脑子里面三百六十度环绕着台台偶像剧决战紫荆之巅的画面和台词:住手!你们住手!不要再打了!你们不要再打了啦!住手! 女主疯狂嘶吼,俩人拼命决斗,一堆花里胡哨的动作后,俩人也就碰到了三五下...... 孟淑婷吐槽说,都怕他俩斗着斗着去生孩子了。 最离谱的是,她俩还被视频硬控,上网查了半天,搞清楚了这玩意儿怎么论输赢。 据可靠网友的分析,俩人越跳越累,跳着跳着动作就不标准了,到了最后谁的动作还是高难度的标准动作,谁就斗赢紫荆之巅了! 她忍不了一点。 她要笑不笑的憋笑声让屋子里陡然安静了下来。 夏奶奶也不用台台女主附身拼命劝了,文武兄弟已经自动分开莫名其妙地看向她了。 夏如意顾不上管四十多岁还打架的两个儿子,哆哆嗦嗦地问:“奶的乖孙,你没事吧?” 夏宝珠拧了自己的腰一把,嘲讽地笑笑,“能有什么事?我就是觉得好笑。 以前经常听我爸说,刚进城的那两年,他帮厨的时候会偷偷藏东西,自己尽量偷吃,藏起来的给我妈留一半,给我二伯送一半。 有一次不小心被师傅发现了,要不是他给人家磕头认错,指不定就被乱棍打死了。 二伯,要不是有我爸接济你,你敢说你不会饿死?你敢发誓么? 瞎子眼睛恢复了,第一个就要扔掉拐杖。 好日子才过了几年?我们家从来没沾过你的光,你就是这样感激你弟弟的?” 众人神色各异。 夏用文的脸上有懊悔,有挣扎,也有难堪。 夏奶奶重重叹了口气坐下,“别在地上坐着了,你们两个加起来都快一百岁了,亲兄弟之间能有什么隔夜仇? 老二,老二媳妇,你们要把宝珍推火坑给长信换工作?你们是不打算认这个弟弟了?” 夏用文咬紧牙关疼得撕了一声,“我们一开始是真不知道,桂花的领导让她帮着她儿子介绍对象,最开始我还想着我们宝金能找这样的婆家也不错,谁知人家话里话外看不上宝金。 听说宝珍是中专生还在林业局当技术员,王旭东爹妈都很热情,直接就给长信介绍了个糖果厂的临时工工作,承诺姻缘成了给长信转正。 桂花觉得事情不太对劲儿,等打听出来的时候,长信已经工作了,我...我和桂花想着男娃娃年轻的时候都这样,等成了家收收心就好好过日子了。 他家真的条件好,不光他爸妈是国家干部,他姐姐们嫁的也是干部家庭,他爷爷奶奶还受过高等教育,咱们家和书香门第结亲,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夏如意一听也犹豫了,这样拿得出手的家境,比腾家也好啊。 腾荣先就是个下属小厂长,她儿子之前和她说过,放269厂根本够不上副厂长的边儿,书香门第有底子呀。 夏宝珠冷笑,咳嗽一声。 夏奶奶一个机灵头脑变清明,“书香门第了不起?书香门第能干出腌臜事? 你们别以为打哑谜老娘我就听不出来了,他成婚前管不住胯下的家伙事儿,成婚后就给那玩意儿上锁了? 糊涂! 看看我小乖孙,没了一个大学生组织又塞给一个大学生,宝珍是咱家学历最高的,嫁给他一个高中生干啥? 啊?他说破天也就是个不务正业的二流子!” 闫桂花眼里喷火,看看她男人脸上的淤青,她恨不得撕了这屋里的人,“娘!我们也是好心,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用文也是你儿子,都被打成这样了,你怎么能偏心眼?” 夏如意看了眼乖孙的脸色,一肚子火终于有了发泄的地方,“你给我闭嘴!你个祸害,要不是有你在老二旁边吹妖风,老二能这样对他弟弟? 老二以前就不该救你! 要不是老二你早就被鬼子突突了,你男人对你有救命之恩,你不帮着他进步,倒让他思想上退步了,你爹娘就是这样教你报恩的,啊? 你是国家干部,平时能说会道的,我也被你忽悠了。 我告诉你们,今天的事情谁都不准往外说,尤其是你俩,必须对着桌山的主席像发誓。 是你们对不住老三,不是老三亏欠你们,你们必须长长记性,以后每个月的生活费给你们家涨成二十块钱。” 夏宝珠抽抽嘴角,你二儿子亏欠你三儿子,你趁机搂钱补贴你大儿子。 “娘!” “娘!!!” 夏如意眼神威胁使出绝招,“以前就是对你俩太好了,我刚才说的你俩要是有一点做不到,我就去染纱厂和街道办闹,你们准备当不孝子吧!” 夏如意一锤定音。 夏用武浑身笼罩着复杂的情绪,蔫了吧唧的。 林春兰声音冷淡地开口:“铁锅碰铜勺,我们家和你们家响不到一块,以后不要来往了。” 夏如意欲言又止想怼小儿媳妇两句,亲兄弟那是血脉相连,关系说断就断了?想到人家是黄大仙的亲妈,她闭嘴了。 “奶,您要不留下来和我们住吧,明早让我二哥送您回村里。” “哎,也行,宝珍,你也是奶的乖孙,委屈你了啊。” 夏宝珍不自在地抽出手尬笑。 夏宝珠敢对主席同志发誓,她看到宝珍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和汗毛了...... 夏用武默默疗伤一晚上不说话,到了夏宝珠快要睡着的时候,敲门声响了。 她坐起来死鱼眼盯着便宜爹,“一家之主,有什么话您请曰。” 夏用武百思不得其解,“老娘,您咋突然偏心我了?老大第一,老二第二,我就是排第三的,没错啊?” 他合计了半天,刚才最奇怪的就是他老娘,又被他媳妇说对了?黄皮子上身了? 夏·黄皮子·宝珠面不改色跑火车,“老夏同志,和你没关系,我奶连续做了三天梦,梦里有高人指点她,只要她疼爱家里的小孙女,老夏家的好日子就少不了,是吧,奶?” “嗯!” 第96章 国营照相馆 接下来的时间里,夏宝珠进入了一种忘我的境界。 这种境界让她打了鸡血般从早忙到晚,别说喝茶看报小悠闲了,她直接过上了“八八六”的福报日子。 距离国庆汇演还有一周的时候,汇演大彩排正式开始了。 在此之前廖科长和余晖也忙得团团转。 他们已经和电工班、舞台组沟通好了对舞台的要求,比如手动升降幕布测试、提前分配扩音设备、协调灯光切换节点,到时候会有本年度劳模表彰环节,是需要追光的。 夏宝珠的习惯是要有“器材应急预案”,尤其是备用话筒的位置她必须搞清楚,她还要求在后台准备一个铁皮扩音喇叭。 廖科长的意思是到时候会有人专门负责这个,话筒要是出问题不需要她操心就换了。 夏宝珠笑笑,每个看似奇怪的要求背后都有一个离谱的故事。 再比如廖科长已经帮她安排好“政治风险事故预案”了。 这所谓政治风险,就是如果汇演现场发现反动标语,主持人要关注纠察队处理突发事件的情况,在必要的时候插播“本年度生产捷报”。 剩下的筹备工作就需要她的参与了。 首先就是节目政治审查,在宣传部、厂党委审核节目单、审查参演同志的家庭背景后。 她和余晖需要再次对节目主题、歌词、台词等核查,确保内容严格符合“阶级斗争”“社会主义建设”等政治导向。 其次就是汇演大彩排,甚至廖科长还需要协调车间为参演同志调班,确保生产与排练两不误。 她和余晖需要根据大彩排的情况安排节目表演的顺序。 通常是按照“工农兵主题优先”的原则排序,也就是说她们的《咱们工人有力量》是要排在前头的。 排在前头对拿名次没什么好处,没特色直接就被领导们忘了。 最后就是主持稿的政治化撰写了,这个主持稿不是她写了就能用的,写完还要层层审批。 她请廖科长调出来之前的汇演主持稿参考,整理了不少需要注意的点。 比如开场白要引用最新的社会口号和主席语录,再比如串场词必须要将文艺表演和“生产捷报”挂钩,以及结尾必呼主席万岁。 甚至劳模表彰后简单访谈1-2个问题也是要提前预设标准化答案的。 * 在当文艺指导员、舞台协调员、政治安全员的一周里,她还抽空和军代表同志拍了个结婚照。 “红底”半身免冠那种。 她选了好一会儿衣服,美滋滋打扮了一通,出门才想起来这年头都是拍黑白照片的。 这所谓的“红底”是功能标签,不是颜色描述,它指的是规范拍摄用的红色背景布和特定用途的拍摄标准。 比如领结婚证,会明确要求准备“红底免冠照”。 实际上照片的背景会被处理成均匀的深灰色。 宋渠穿着合身板正的制式军装等在院门口,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衣服没有一点褶皱,左胸口袋上方佩戴着主席像章。 他今天没穿夏季棉布军装,穿了秋季深绿毛料军装,比平时的小宋同志俊了一个,起码两个度! 白衬衫宋渠在她心中的地位摇摇欲坠。 宋渠看着眼前的姑娘,小夏同志这件衬衫的颜色衬得她脸蛋像是剥了壳的鸡蛋。 “小宋同志,拍照有什么需要注意的?我之前没有在国营照相馆拍过照。” “军区有照相室,我没有在外面拍过,感谢小夏陀螺提供的机会,一会儿我就知道需要注意什么了。” “哈哈哈你好烦啊,别给我起绰号,小宋结婚狂。” 宋渠抓住机会提要求,“加急照片三天能拿到,周四我们去登记?喜糖我妈送过来了,到时候分给大家吃。” “不要,我要国庆当天去,婚礼结束后我们要回厂里,回来路上去区民政科顺道把证领了就行啦!” 宋渠困惑,“是因为国庆当天更有意义么?” “我问你,要是周四领证了,咱俩明年这会想喝杯小酒庆祝一下结婚纪念日,是选领证日还是婚礼日?” 宋渠顿了下,陷入了沉思,“那就都庆祝?” 夏宝珠笑着挑挑眉,“很难选吧?所以咱要晴天修屋顶未雨绸缪,都安排在国庆当天就得啦!” 宋渠低笑了声,他身旁的这位女同志经常拿他当初自作多情打趣他,要他说,他当初是孔雀开屏了,但也不算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吧? 国营照相馆每日限号三十人,夏宝珠乍然一听有点懵,缺吃少喝的年代连着拍照都限号。 宋渠碰碰她的胳膊示意一切尽在掌握,然后从兜里拿出一张小纸条递给店员。 “我早上来领的号,交了三毛钱定金,这边的国营照相馆早上来就能拿到号,市区的照相馆要凌晨排长队。” 夏宝珠:“......好的。” “等待的同志整理一下着装啊,女同志需要整理面容的可以问我要滑石粉,如果需要手持进步道具拍照请提前沟通!” 她压低声音问:“什么是进步道具?” 宋渠想了想猜测,“可能大人是语录书,小孩是木质步枪模型。” 夏宝珠想了下他俩结婚证上的照片捧着主席的语录书,偷笑了会儿。 于是当她身姿端正,目光平视前方坐在椅子上时,嘴角就向上了...... “两位同志请看我手中小铃铛的位置!女同志左肩高了半指,好好!双肩齐平了!想象革命胜利的喜悦! 哎哎哎,笑过了!女同志的笑稍微收一收啊,笑不露齿! 实在想笑就想想美帝的暴行! 哎,对啦!太登对了!别眨眼和晃动啊!吸气!屏气!” 接着就是遮光板金属摩擦的“咔哒”一声! 定格! 交了钱从照相馆出来,夏宝珠憋笑:“咱俩刚才应该都没眨眼吧!你笑了没?” “笑了,我没眨眼,没关系,要是眨眼需要重拍时间也来得及。” 夏宝珠无奈点头,这年头用的是玻璃干版底片,拍完必须密封避光送回暗房。 这也就意味着,照相师傅看到你眨眼了你就重拍,师傅觉得你没眨眼,你自己也没异议,就完事儿,风险全由顾客承担,主打一个随心随性! 她现在只希望她听到美帝暴行时候嘴角向下的一瞬间没被拍到! 第97章 绞线如月圆,福寿两双全 国庆当天,夏宝珠五点半就被叫醒了。 她哼哼唧唧想再眯会儿,虽说她不想承认,但她昨天晚上确实失眠了那么一小小会儿。 谁知宝珍同志铁了心,坐旁边一个劲儿蹂躏她的脸。 夏宝珠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这炕估计是她最后一次睡了。 等以后宝珍结了婚,这上面就会长满小萝卜头...... 比较遗憾的就是五星级按摩服务享受不到了,一大四小萝卜头的服务意识还是很在线的,而且工作热情相当之高,一言不合就附赠免费加时套餐。 “小宝,别发呆了,再磨蹭一会儿小宋就来了。” 夏宝珠揉揉脸下床,宋渠七点会来家里接她。 老宋同志的公务车是不能私用的,据宋渠说老宋准备特殊情况特殊审批,因为他俩坐电车要一个多小时,骑车过去要两个多小时。 他的意思是老宋从来没有公车私用过,现在特殊情况可以申请,也是符合流程的。 她听了后强烈反对,要是等特殊时期被有心人扯出来抓把柄,这事儿就能被批成挖社会主义墙角和公器私用。 结婚而已,真没必要。 又不是人命关天的事情需要马上用车。 后来宋渠这个机灵鬼又迂回想了个办法,他们杨团长国庆也要回省军区参加庆典,军代室有军车,杨团长参加庆典用车就是公车公用,顺道能捎上他们...... 于是他俩上周给杨主任送媒人礼的时候,给杨团长也送了份礼,毕竟人家要当免费司机。 夏宝珠举着寓意圆满无缺的红鸡蛋啃,“这啥啊?” 林春兰拿着一根细麻线过来,“咱这儿闺女出嫁讲究花浴和开面,这洗脸盆里是好几种吉祥花草煮出来的,已经晾温了,你仔细洗洗脸,一会儿开面就不疼了。” 夏宝珠看着她手里的线,摸了摸自己的脸,“老林同志,我这细皮嫩肉的,你别再给我整出红屁股脸蛋啊。” 林春兰不和她墨叽,她拿起细麻线把两端系在拇指和食指上,中间用一只手拉着,通过三角线结在她脸上交缠扯拉,嘴里还念叨着: “绞额头,去稚气,绞脸蛋,显红润,绞鬓角,整仪容。” “绞线如月圆,福寿两双全。” 她突然话锋一转: “绞净旧颜迎新天,革命路上肩并肩!” “绞了绒毛手更勤,车间争当红旗兵!” “绞得脸上精神爽,炼钢重任有力量!” 夏宝珠被她喊得一哆嗦,小小刺痛了下。 她和老林同志这点默契还是有的,于是什么也没问就回头打量,和东院儿的王凤仙对上了眼。 她和她男人正趴墙头露出两双眼睛暗中观察呢。 夏宝珠:“......” 怪不得老林突然就上价值了...... 开面结束她拿镜子看了看,还别说,感觉白了一个度? 脸上的绒毛没了,更显肤色啦? 回屋拿出她的小布包,这包里现在护肤品和化妆品还真不少。 “宝珍!姐姐!帮我找一下咱家的小镊子。” 然后宝珍和凑热闹的叶琴就在她旁边嘶了三分钟,她拔一根眉毛左面嘶一下,再拔一根眉毛右面嘶一下。 “你俩能不能别显眼包耽误我收拾,一会儿要是车来了我没收拾好,你俩就等着挨批吧!” “小妹,你不疼啊?” 夏宝珠刚要叹气,叶琴就捂住她的嘴急忙说:“今天千万不能叹气!” “那你俩让我一人拔一根眉毛,要不我就出去告状。” 她一只手拿着镊子,一只手固定她们眉毛的根部,从她们眉头拔下一根杂毛,“疼不疼?” “一点点。” 看这俩人视死如归的表情她笑了几声,没婚礼化妆师她自己化,这种日子她的眉头怎么能有杂毛! 她用现有的化妆品撸了个显得她天生丽质的妆容。 这年头也就结婚能稍微带点妆感了,比如口红,要是平时上班涂口红,说不定哪天就被举报“小资产阶级情调”了。 叶琴和夏宝珍第一次围观她化妆,有些愣怔。 夏宝珠推开叶琴伸过来的手,“大嫂!你干嘛!” 这个直女居然要搓她的脸蛋?救命啊,这行为放后世是要被鞭刑的。 “小妹,我就是觉得你和别人化妆不一样,你从哪里学会的啊?” 夏宝珠一本正经地传授经验,“这还用学?靠自己领悟呀!闪出去吧,我要换衣服啦!” “要不要用胭脂涂个红脸蛋?口红要不要再红一些?你这样是好看,但别人看不出来你化妆了呀。” 夏宝珍犹豫,“我也觉得,结婚是不是要化喜庆一些......” 夏宝珠一头黑线,她还以为这俩是夸她的化妆水平呢,原来是要修改她的妆面! 不可以。 她探出头告状,“老妈!你快管管我大嫂和我大姐啊,一直搞破坏!” 叶琴尴尬地嘘嘘两声,拉着宝珍飞速闪人了。 * 夏宝珠憋着笑换衣服,哼,还治不了你们了! 她之前问宋渠军区集体婚礼对着装的要求,他从军区报名回来说,六二年《关于军队婚礼仪式的若干意见》里头明确要求:军人伴侣的着装应庄重大方,避免铺张浪费,女方可着颜色鲜亮、款式简洁的便服。 一听她就懂了,还是要求稳!太花里胡哨肯定不行,太有品味也......不行,比如红色旗袍,肯定是不合适的。 但“婚礼色”红色是可以穿的。 借着这个机会,她认真感受了下原主踩缝纫机的感觉,再次踏出了这一步。 和她的预期差不多,在她拿了块碎布头偷偷练了几次后也就上手了。 宝珍建议她直接做一条红色长袖长裙穿,她考虑了下还是搭配了白衬衫,衬衫配长度到脚踝的半身红裙,稍微缓冲下。 为了让裙子有大摆飘逸的感觉,她把裙子做了两层,通过熨烫让里外两层交相呼应,走起路来好看极了,但静态细看就是一条简单的红裙子。 在掌握各种裁剪版型就是为了省点布料的当下,她这款裙子的设计得到了老林同志的白眼。 在老林同志的安排下,她坐到了西屋外屋的炕上。 老夏家人在院子里站着,隔壁的梁奶奶听到屋里的动静进来看她,一箩筐的吉祥话不要钱地往外倒。 跟进来的夏用武却不合时宜地红了眼眶,瘪了瘪嘴,“我家水灵灵的小宝就这么嫁人了,我......” 第98章 小夏同志,我来接你了 夏宝珠不喜欢哭哭啼啼的场面。 她凑到老夏旁边笑着问:“老夏同志,我就是结婚也还在咱们家属院住着吧? 从咱们家走到我们小家都用不了二十分钟,你能经常过去让你水灵灵的小闺女尝尝你的手艺不?” 夏用武听了自家闺女的要求顿了下,眼眶里的泪水迅速消失不见,嘴里嘟嘟囔囔着:“谁愿意伺候你谁娶你,那是你的本事!你就别霍霍你的老父亲了!” 夏宝珠哼哼,感性但理性是吧! 家里一早上的动静不小,现在周围的邻居都知道老夏家的小闺女今天结婚,全家要去军区参加集体婚礼了。 和老夏老林交好的邻居过来贺喜,询问需不需要帮忙。 林春兰笑着给院子里的人发喜糖,解释在军区参加完组织上操办的婚礼,家里就不铺张浪费了,所以没什么需要帮忙的,大家伙儿吃吃喜糖沾沾喜气就行了。 林春兰的两个老姐妹,刘欢喜和沈雅都带着家人来送她了,老远她就听到马主任雄厚的笑声了。 刘欢喜送了她一对“囍”字搪瓷缸,沈雅送了她一对手工做的鸳鸯绣花鞋垫,瞧着老精致了。 令她哭笑不得的是,马主任单独送了她一本《永远忠于毛主席》的革命主题画册。 夏用武食堂的老伙计,被他羡慕嫉妒恨的老李同志,李狗蛋,送了她一枚主席像章。 这些礼物莫名让她心里暖暖的,虽说在她的想象中,早上醒来宋渠直接接她去参加婚礼就得了,没想着家里还是会来这么多人,不过她也不排斥。 正翻着画册的时候,张敏筠来啦。 “吓死我了!差点睡过头,一看闹钟我都怕你被接走了,你也太仙女了吧!” “哈哈,没关系,你能来我就很开心了,我还不好意思呢,都不能带你去观礼。” 军区集体婚礼为了控制规模,倡导节俭风尚,双方至多安排十位家属观礼。 因着宋渠家人本身就在军区,不管他们报不报名都是可以观礼的,她家这才能全员出席,四个小萝卜头一会儿就被送到姥姥姥爷家了。 她爸妈哥嫂姐弟就八个人了,加上宋渠的姥姥姥爷,这就十个人了。 她姥姥身体不好出不了门,她奶奶被邀请后委婉拒绝了,可能看“黄皮子”结婚现场怕失态...... “我觉得你们这集体婚礼挺有意义的,咱们街道办现在已经开始提倡‘节俭型革命婚礼’了。 不提倡接亲,不提倡办宴席,新人直接三鞠躬礼,发糖,收语录书,结束,节约一分就是为社会主义出一份力。” 夏宝珠看了眼屋外,“这种话咱俩说说就得了,在外面尤其在学校,千万不能说这种话。” “嗯嗯,我爸也批评我了,他说我语带不解和任何一点不满都不行。” “你爸说太对了,你......” 刚要开口她就听到外面的汽车声了,看看时间,六点五十八。 她给小姐妹一个以后再聊的眼神,接过她塞过来的一条红色丝巾,朝着她撅了撅嘴表达谢意。 * 宋渠深呼了两下,提着一包糖下车,给院门口看热闹的小孩们散了一圈,进院子又散了一圈。 他笑着喊了声:“爸!妈!” 院子里顿时响起众人善意的笑声。 林春兰和夏用武都笑着应了声,大喜的日子不是他们抠啊,发喜糖沾沾喜气是应该的。 可没见谁家散的喜糖里面有酥糖、软糖和奶糖的,真是! 宋渠给老夏家的小崽子们一人塞了一把糖,轻松解决了拦路虎。 在满院的夸赞声中他掀开了门帘,脑子里冒出来的想法只有:人面桃花相映红。 他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姑娘,心跳声如擂鼓。 张敏筠偷笑,很刻意地咳咳两声。 有热情的邻居已经把门帘手动掀起来方便众人观赏了,看老夏家的新姑爷一进门都看傻眼啦,原本的夸赞声都变成了哈哈哈的笑声。 宋渠回过神不自在地轻咳了声,声音温和地说:“小夏同志,我来接你了。” 夏宝珠有些好笑地看着笑容灿烂的某人,很想提醒他:小宋,你身上还穿着军装呢!注意表情管理啊! 这种时刻,新娘越是害羞众人越是起哄,偏偏夏宝珠装不了一点害羞,于是她大大方方地伸出手说:“出发!” 在热闹的笑声中,他俩拉着手上车了。 上车后夏宝珠摇下车窗笑着挥了挥手唱高调,“多谢亲朋好友们对我们的祝福!我们一定将小家融入大家,共同为建设社会主义奋斗!” * 杨文军乐得不行,边打方向盘边打趣:“小夏,结婚还惦记着搞建设呐?让我们小宋休息两天吧。” 小夏第一次去他们办公室他就看出来了,这小两口是上进到一块儿了,他起个头聊工作,人家俩能来来回回聊半天,就他一个人干着急。 “嘿嘿,这不是赶上国庆嘛,杨团长,麻烦您了啊。” 杨文军不在意地空出右手摆了摆。 聊了一路建国十四周年庆典和269厂的国庆汇演,杨团长上午参加完集体婚礼和国庆庆典,下午还要赶回厂里参加国庆汇演。 听杨团长的意思是,省市委的领导肯定会来厂里慰问,一般是看几个节目就走了。 她脑子里快速过着需要注意的事项,应该不可能突袭吧?她顶多下午两三点就回去了,到时候可以提前核实慰问领导的职务、姓名、排序。 幸亏她提前准备了小段套版,确保不管领导什么时候来她都能塞进去串词中。 “啊?哦哦,来啦!” 夏宝珠提起裙子笑着和杨团长挥了挥手表示感激,她刚才要求在军区外面下车自己走进去,不给人家添麻烦了。 集体婚礼的仪式是九点十九开始,现在都不到八点。 宋渠有些委屈巴巴,“想什么呢?从刚才就心不在焉的,别告诉我你在想工作啊。” 夏宝珠咳了声,“当然不是!我在想婚礼的流程,一会儿会稍微彩排下哈?你刚才路上一直偷偷摸摸勾我小拇指干啥呢!” 宋渠语塞,他就是想勾一勾。 “我是想和领导汇报,我昨天晚上又把家里打扫了一遍。” 夏宝珠:“......” 第99章 婚礼进行中 自从拍了结婚登记照片后,宋渠只要送她回家,就会搬走一些东西。 他就这样蚂蚁搬家地帮她挪了窝,还很贴心地问她,需不需要帮她归置行李。 她完全不介意这个,巴不得所有的家务都有人抢着做,果断点头答应并化身夸夸团固化某人的正向行为...... 集体婚礼在军区礼堂举行,礼堂外面挂着一条很显眼的横幅:革命伴侣,红心向党。 礼堂的正中间是主席像,红毯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舞台下,到处都扎着红绸,瞧着很是喜庆热闹。 等她看到参加集体婚礼的女同志时,半提着的心彻底放松了。 因着她知道特殊时期,某些时候难免会有些思虑过多,甚至从当下来说“矫枉过正”。 比如红色衣服,虽说她理智思考认为婚礼不让穿红色不太可能,但实际行动还是用白衬衫过渡了下,她怕万一别人都穿列宁装啥的她岂不是显眼包了。 这会一看,男同志都穿着军装,女同志大多都穿着一身红色。 有红色双排扣军便服、工装式红色套装、红色印花罩衫配红裙子、长袖红色连衣裙,而且是各种红色...... 还真有位女同志穿了红色旗袍,不过她细看了两眼觉得人家穿得也不算是旗袍,虽说领口和盘扣像,但没有腰身,宽松如直筒,也没有开衩,算是立领长衫吧! 他们先去签了到,领到了两朵大红花。 夏宝珠边给宋渠戴大红花边吐槽,“我穿白衬衫本来是为了低调,结果大红花一戴,老显眼了,我这算不算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人家的红色衣服戴大红花倒是不显山不露水的,她倒好了,全场十二对新人,就她穿着白衬衫。 宋渠笑了会儿安慰她,“别人注意到你是因为你盘靓条顺,不是因为一件衬衫。” “别偷用我的词儿!” 自夸的时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从某人嘴里一本正经地说出来就有些羞耻了。 在彩排走位和熟悉流程的时候已经有军乐队在演奏革命歌曲了。 夏宝珠一听某些歌词就嗓子发紧,情绪泛滥,她怕控制不住自己,急需转移注意力,迅速加入了两位女同志的聊天小群并被接纳。 突然被扔在原地的宋渠:“......” 于是当老宋家人领着老夏家人在观礼区就坐朝着他挥手时,宋渠看了眼准媳妇只能单枪匹马和家长们寒暄去了。 “小宋,我小妹那是和谁聊天了,笑得和朵花儿似的。” “不知道。” “我还以为是你战友的家属,宝珠还有军区的朋友啊?” “没有,她也不认识。” 众人:“......” 齐沧海笑着摸了摸胡子,“呵呵呵,不错!管他生疏,先唠一窝。我看小夏的后脑勺就能看出来,这孩子是有福之人啊。” 这下众人都笑了,老爷子这眼光还挺毒! 社交了一番后,夏宝珠嗓子眼里的那股酸涩总算是消散了不少。 她瞅准观礼台上的亲人们过去打招呼,“姥爷好,小姨好,姥姥还好吧?我俩这两天忙完就去看看姥姥。” 齐沧海乐呵呵点头,“你姥姥是老毛病了,你们年轻人先安排自己的工作和生活,有空了再来看我们不迟! 小夏,我刚才就和他们说了,能看出来你这孩子福气不小,和小渠能凑成一对儿就是凤凰落在梧桐树上,姥爷祝福你们幸福美满!福运常在啊!” 夏宝珠就喜欢这种说话逗趣又中听的老人家,她非常认可地点点头,“姥爷,我觉得您说得都对。 还得是您这样的老人家心里亮堂话透亮,听您说话就是八仙桌上摆棋盘嘛,桌稳棋明,步步在理哈哈。” 齐沧海被她哄得直乐,胡子都被他吹得飘起来了。 夏宝珠憋笑,怕自己笑场赶紧溜了。 * 九点十九分。 军乐队奏《东方红》,新人列队入场。 宋渠紧紧握了下她的手又快速放开。 俩人在革命歌曲的尾声中跟着大部队宣誓:我们自愿结为夫妻,互相扶持,忠于党和国家,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生! 宣誓结束后,他们对视一眼笑了笑,省军区政委在全场热烈的掌声中上台致辞。 “各位战友、军属同志们、亲友们: 此刻,我们怀着革命友谊的喜悦,共同见证十二对新人(张卫国同志与赵秀娟同志......宋渠同志与夏宝珠同志......王建军与李红梅同志)结成革命伴侣! 我代表省军区党委,向新人致以战斗的敬礼!也向支持国防事业的军属们表示崇高的敬意! 婚姻是革命的堡垒,家庭是战斗的后方,军人的婚姻承载着三重使命,那就是对党的忠诚!对人民的责任!对事业的奉献! 只要心系革命,分离也是光荣的,在此我对你们有三点革命嘱托...... 最后,希望你们能做‘永不褪色’的革命伴侣! 若是遇到困难,组织就是你们的靠山! 你们要记住三点,找支部!信组织!学模范! 同志们!今天你们在军旗下宣誓,未来请在革命事业中并肩前行! 愿你们像螺丝钉一样扎根革命,向太阳花一样红心向党,组织批准你们结婚,更期待你们为祖国再立新功! 礼成!” 对主席像、父母和来宾三鞠躬礼后,夏宝珠拿着红皮语录和军代表同志郑重交换。 她现在无名指上就带着银戒指,他俩的结婚证明刚下来,她就被拖着去国营北祥银店买日常戴的戒指了,特别细的素圈,存在感很低。 不过这个时候,红皮语录就是当信物用来交换的,是戒指的功能。 她觉得宋渠和她交换语录时候的眼神挺深情挺认真的,但她拿着红皮书略微出戏,抿着嘴肃着小脸完成了仪式。 全场合唱了一首《军民团结一家亲》后,他们还去放了和平鸽,人手拿着一本红皮纪念本参观完军区纪念馆后拍了集体合影,集体婚礼的仪式也迎来尾声。 拍照的时候她和宋渠本来是在一排最边上的,拍照的师傅似乎有些强迫症,非要让他们站到中间。 夏宝珠很想提醒他,这是黑白照片!不用担心我的白衬衫破坏你照片的和谐! 第100章 晚婚晚育 合影结束集体婚礼就落下帷幕了,宋渠看了眼自家媳妇,“小夏主持人,要不要去庆典那边看看?” “不要了,咱直接去领证吧,领完证去春天面条部吃碗面我就要去彩排现场准备了。” 这是她的主持首秀,她不想出岔子。 老夏家人已经被美云同志带着去看庆典了,中午他们会在军区食堂吃饭。 夏宝珠想来也是有些好笑,他俩大喜的日子,结果中午吃饭他们不在。 合完影像他们一样待在原地没走的新人有好几对,瞧着都黏糊糊的,没人注意他们。 宋渠帮她理了下额头的碎发,“咱们刚办完婚礼,一会儿就要在法律意义上成为夫妻了,就去面条馆啊?” “咱俩第一次约会就是在春天面条部吃的面,结婚第一天也去他家吃,是不是很有意义?” 宋渠低笑了两声,小夏同志如果想吃别的馆子,也会有别的说法,他已经领教过很多次了。 “听你的,我下午陪你去彩排现场,你们......” “宋渠!” 宋渠回头看了眼无奈地说:“走晚了一步。” 夏宝珠笑笑,宋渠的发小丁敬山和章玉书她之前在饭馆见过,刚才和这俩人一起去观礼的还有一位叫宁国,是他军校的同学兼战友,目前在研究所工作,婚礼前她都打过招呼了。 集体婚礼除了军区领导就是新人的家人,他们三人也是走了路子进去的,一见到宋渠就邀功要喜糖了。 这会他俩发小过来了,“他们后面跟着的你认识么?哎?最后面那是丁敬山的妹妹吧?” “就是一个大院儿的,和我从小玩到大的就课本和大山,他俩没宁国靠谱,用你的话说就是有时候脑回路清奇。” 说完他朝着俩发小扬了扬下巴。 夏宝珠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皱了皱眉,丁行美走在后面被一个姑娘半推半拉地带着往前走,除了宋渠发小,还有另外俩人,一个眼镜男,一个矮胖子。 等他们一行人过来,宋渠没给她介绍其他人,和课本大山点点头:“我们先走了,还有事。” 说完直接就拉着她走人了,夏宝珠确定,她在眼镜男脸上看到了屎色。 课本冲着宋渠做口型,夏宝珠努力解读了下,好像是:什么什么要找事,他就跟来了? “哎哎哎,宋渠,好久没见了,不介绍介绍啊?” 夏宝珠回头看了眼,见她回头,眼镜男抓紧时间很刻意地在宋渠和丁行美身上眼神流转。 夏宝珠无语,好低级的手段。 她边走边提醒,“大山,你关心下你妹妹啊,她在后面都要摔倒了,行美,回聊啊!” 丁行美眼睛一亮,小鸡啄米点头。 被忽略了个彻底的王起咬咬牙。 丁敬山皱着眉回头看了眼,“咋了?到哥这儿来。” 丁行美咬了下嘴唇,上次饭馆见面后难受了两天她也就放下了,人家都要结婚了,就像她哥说的,还有别的大学生,她就是喜欢会学习的。 而且他俩走一起真的好配啊,她突然想找个像宋渠哥一样学习好,像他媳妇宝珠一样爱笑的男同志!那岂不是完美! 可王起妹太过分了,不光在她面前开玩笑,还要和别人起哄瞎说,讨厌死了,她哥王起也讨厌死了,他的眼神恶心死了。 她要回家告状!让她妈帮她出气!于是哼了一声跑走了。 王起呼气吸气,妈的,一个一个把他当空气是吧。 夏宝珠有些莫名其妙,“谁啊那是?啥情况?有仇?专门跑过来恶心咱两下?” “戴眼镜那个王起,他爹和老宋之间有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后来组织上选了老宋进步,他爹倒是不折腾了,他开始折腾了。” 夏宝珠雷达启动,给这家子记到了特殊关照小本本上,下次和美云同志约着做雪花膏可以闲聊两句。 * 俩人都没把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赶着中午之前来了区民政科。 今年国家开始提倡晚婚晚育,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三年困难时期过后出现了“补偿性生育高峰”。 为了避免人口增长过快与粮食就业等资源产生尖锐矛盾,导致全国上下再次进入困难时期,计划生育开始推行了。 她之前都不知道这个,原主不爱看报纸。 结果上个月她就在报纸上看到“晚婚晚育”贼显眼的四个大字,小标题是关于某省份明确“一对夫妻只能生育两个孩子,而且要间隔四五年”的新政策。 她当时的第一反应是,她大嫂二嫂终于能停下来了,第二反应是,不对啊!他俩年龄都不够...... 晚婚晚育的年龄标准,城镇男性28岁,女性25岁,和这个标准相比,她和军代表同志过于年轻了。 于是就派老林同志找街道办主任沈姨打听了下。 晚婚晚育目前在实际执行的过程中是比较宽松的,没有达到晚婚年龄去登记有可能被“耐心教育”,但如果符合法定婚龄,仍然是可以登记的。 若是党员、工农成分等会正常获批,要是社会无业游民,就从严控制。 夏宝珠晕晕乎乎,难道按照某些经验,不应是党员必须遵守,无业游民赶紧结婚养娃找点事儿干? 而且各单位为了响应国家“计划生育”的号召,五花八门推出了不少限制政策和福利政策。 比如企业招工优先未婚者;晚婚晚育者优先分配住房;独生子女优先入托;对生育三胎以上家庭收取产检费等。 当然,这些政策没有在全国普及,她猜测到了特殊时期机构瘫痪,晚婚晚育会受到挑战,不过这两年应该会全面启动。 为了她冬天不冻屁股,她还是早婚吧,咳咳。 她碰了碰宋渠的胳膊用眼神询问:一会儿我们不会被教育吧! 他们前面的一对年轻同志正在被教育,登记员甚至拿着算盘帮着他们算粮票,宗旨就是只要早婚早育一秒返贫! 是以当夏宝珠刚坐下,把材料和喜糖递出去的时候,她心虚地咳了咳,弱弱地说:“你好同志,早婚,晚育。” 她给了旁边憋笑的小宋同志一个眼刀,龟缩着等待审判。 谁知对方也被她逗笑了,仔细翻看了他们的材料,笑着给他们盖章了。 两本封面写着“互敬互爱,自愿结婚”的结婚证递到了他们手里。 第101章 路遇邪物 从民政科出来,夏宝珠里里外外看了一遍结婚证。 这是她两辈子第一次仔细打量这小本本,上辈子还真没拿到手里研究过。 说是小本本,其实就是一张比较厚实的纸对折起来的。 宋渠笑着伸出手,“装我兜里吧,一会儿吃完饭我回家放好去找你,要是在汇演搞丢结婚证,咱俩就彻底出名了。” 夏宝珠递给他结婚证的手还没收回去,就被他握住了,并且某人信誓旦旦地夸海口:“我兜里就装着结婚证,遇上纠察队就给他们看看,咱们是合法的。” 她状似心虚地回头看了眼,嗖地回头,“可...可是咱们后面就有人,好像带着红袖箍。” 宋渠顿住,咳了两下若无其事地放开了她的手。 “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要笑死了,百逗不厌。 “你又这样逗我。” * 从春天面条部出来后,夏宝珠就直奔厂职工俱乐部了。 大礼堂已经布置好了,礼堂外面扯着好多条横幅写着革命标语和国庆十四周年的庆语。 一楼和二楼观礼区的衔接处挂着两条巨大横幅。 一条上面是:热烈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14周年。 另一条是汇演的主题:自力更生创奇迹,铁骨铮铮庆华诞。 舞台两侧加了背景屏风,上面贴着各种生产捷报。 廖科长和杨主任在舞台前聊得热火朝天的,国庆汇演是宣传科、厂办和工会主办,因着余晖是厂办骨干又是主持人,汇演的筹备工作厂办主要是派他出来负责的,杨主任偶尔会来溜达一圈。 三个科室的大致分工是,厂办主抓政治审核、整体协调,宣传科负责主持人和汇演节目,工会负责准备汇演奖品。 夏宝珠提着一包糖往过走,还没凑近廖科长就看到她了。 “咱们的主持人回来啦!杨主任,听说小夏的这门亲事是你牵线搭桥的啊?” 杨秀芳满意地点头,“准确地说是我代表组织上促成的这门亲事。 当初杨团长找到我,希望组织上能帮小宋同志解决个人问题,我这左想右想,就想到一起下过乡的小夏了。 小夏的家庭成分没得挑,本人也优秀,你瞧瞧这精气神儿,组织上还贡献了一张电影票支持俩小年轻相亲呢,就这么促成了一桩好姻缘。” 夏宝珠走近刚好听到杨主任说完最后一句话,她笑着把手伸进布包里抓糖:“这喜糖至少有您一半功劳,嘿嘿。” 这样的说法很多人深信不疑,像是姚大嘴、王新软这些情报头子,帮她宣传的都是这个版本。 杨主任估计自己说着说着都快信了。 廖科长豪迈地往嘴里扔了颗软糖,“只要是晚上彩排,宋渠同志就会过来等着送小夏回家,哎呦,还是年轻人谈对象有看头哈哈,郎才女貌,琴瑟和鸣的。 小夏,这身衣服是你参加集体婚礼穿的吧?要不你主持就穿这身,不用换列宁装了,这种举国欢庆的日子,不需要穿很严肃正经的。” 夏宝珠有些犹豫,她还借了宝珍同志的立领双排扣列宁装呢。 杨主任见她犹豫笑着宽慰,“你就放心穿吧,我俩给你兜底,这要是布拉吉我还得犹豫下,你这裙子挺契合国庆主题的,铁定没问题,一会儿给你左胸上戴个厂徽。” 夏宝珠点点头没什么可犹豫的了,她看看时间问:“来慰问的省市委领导定了么?” 廖科长呀了声掏出来一张纸,“上午就通知厂里了,小夏,余晖的意思是你比他撑场面多了,你俩一起开头,前几个节目你负责主要的主持工作,你俩一会儿再调整下主持稿。 领导慰问有‘三节目原则’,也就是说除非特殊情况,至少要看完三个节目再走。 慰问团一般要去至少三家工厂,咱们厂是被安排在第一位的。 领导们来了要先去厂史馆听十五分钟生产汇报,到了七点来观看表演,第一个节目后登台致慰问辞,向劳模赠送纪念品合影。 看完三个节目后应该就会离开了,所以你们合唱团的节目也千万不能掉链子!” 夏宝珠拿着慰问团领导的名单挑眉,随即又想到,九月份苏联撤回了某些厂里的最后一批专家,慰问团的规格不降反升也很好理解了,要打鸡血! 她拿出笔快速记了下主持稿需要调整的地方。 “余晖呢?我俩再过一下词儿,要是前三个节目我负责报幕的话,主持稿改动的地方不小。” “他去各车间提醒演出同志们注意事项和候场时间了,小夏,你们那个节目排在第一个,直接影响领导们对咱们厂的印象,你这会有空最好再去和你们合唱团叮嘱叮嘱。” 夏宝珠点头,她们这个节目因为有编钟,最方便的就是安排在第一个上场,这样乐器就可以提前固定在舞台上了,等演出结束快速拆除拿下场就可以。 而且《咱们工人有力量》开场确实很合适。 姐姨婶儿们千万扛住压力啊。 这节目政治符号相当密集,演好了就太加分了。 “廖科长,那我过去车间一趟吧,一会儿和余晖过来调整主持稿。” 还好没在军区磨叽,现在刚刚两点多,时间是有的。 * 谁能想到,出了大礼堂没走两步,她居然和腾飞迎面碰上了。 晦气啊,这可是她大喜的日子。 自从她和宋渠在一起后,她已经把原书种马男抛在脑后了,她能和宋渠结婚,剧情已经歪到爪洼国了。 之前的那点担心早烟消云散了。 据张敏筠说,退婚事件后腾飞找过她几次,她的警告没有用,她爸爸对腾飞爸爸的警告很有用,到了学校里他也没缠着她了。 “夏宝珠?” 腾飞面露惊艳,他甚至有些不敢认。 他从头到脚打量过后,眼神回到了夏宝珠的脸上。 夏宝珠目不斜视地拐了个弯略过他,把他当一坨翔就好了。 腾飞不要脸地跟在她后面,“宝珠,你能不能和我重归于好?自从和你退亲后,我干什么也不顺利,吃饭饭不香,睡觉睡不好。 我和你认识多少年了?你和你的新对象才认识多久?只要你愿意,我大学毕业就娶你。” 他不受控制般语速越来越快,“对不起,当初辜负你不是我的本意,曾经有一份真诚的爱情放在我面前,我没有珍惜,等我失去的时候,我才后悔莫及,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如果上天能够给我一个再来一次的机会,我会对你......” 夏宝珠越听眼睛瞪越大,她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在“我希望是一万年”即将被他说出口时,她瞬间停下回头制止:“停!!!” 她没听错吧?大话西游??? 原书男主被书控制了?这糟糕的作者,写得啥啊!!! “你再说一遍?你把你刚才的话复述一遍。” 腾飞突然打了个哆嗦,“我刚才一激动就说了,现在好像不太记得了,对,后悔莫及,我就是觉得我不能没有你,我们家最近干什么都不顺。” 夏宝珠平静无波地说:“我今天上午办完婚礼就领证了,再见。” 说完她小跑着溜走了,她要离这邪物远一点! 第102章 标语风波 夏宝珠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拐弯看到宋渠正往过走,看到她挥了挥手。 她小跑几步过去,拉着他的手毫不客气地搓了两下,猛猛吸了会儿正义之气后,鸡皮疙瘩才消散。 宋渠被她突如其来的操作搞得有点懵,他探头四处看了看开玩笑,“有野猪在追你啊?” 这没什么可隐瞒的,夏宝珠无语地说:“我刚才从大礼堂出来碰上腾飞了,他张口就想破坏军婚,被我及时制止了。” 宋渠嫌弃地皱眉,“你和他说咱们结婚了吧?他要是再骚扰你,你让他直接找我,我来处理。” “说啦,应该是没有以后了,再有我就去厂里告他耍流氓,请组织找他爹谈话,杨主任都说啦,让咱有啥事就找媒人嘿嘿。” 大话西游那段台词真是让她惊出冷汗了,现在静下心分析腾飞的话,很不对劲儿。 他强调了两次干什么都不顺,说了两次他后悔了。 可要是真的后悔,从八月退亲到现在,他本人一次没出现过。 那她可不可以大胆推测,他本人并没有后悔,书中的剧情却需要男主后悔,遇到她就触发剧情了? 毕竟他连自己说过的话都记不清了,这个真的很像被模糊记忆了。 不遇到她的时候就两不相干,遇到她就走书里的剧情?或者说遇到原主。 和原主订婚后他爸的事业运开挂,退婚后全家就不顺了? 腾家的腾飞靠的是原主的气运? 腾家的死活和她没有关系,她对剧情的了解也有限,沾边是坚决不能沾边了,之后再提醒下老林同志,老夏家坚决不能和腾家恢复关系。 宋渠捏了下她的手,“白天在厂区问题不大,要是我出差了你加班就让二哥接送你,慰问团名单确定了么?” “嗯嗯,我就是去找余晖碰一下,曹副省长带队,省委工业部的郑副厅,省人委工业厅的许副厅和市机械工业局的同志们。” “去年来的慰问团是郑市长带队的,主持的时候不用提具体职务,只需要提省市领导同志就可以。” 夏宝珠点点头,这是这年头的称谓习惯,避免排名错误引发政治事故。 “小宋同志,你还得回家一趟,这列宁装我用不上了,廖科长让我就穿身上这身儿,之后就顾不上你了啊。” 宋渠有些好笑地看了她一眼,“不用你顾我,我就在台下坐着,有什么指示领导尽管吩咐。” “嘿嘿,你回家拿上饭盒吧,晚饭我要口味清淡一些的菜啊。” 革命性质的主持工作所需要的情绪太饱满了,不吃饭她得缺氧。 说起来今天还是他们婚假的第一天。 这年头的国庆法定节假日是一号、二号两天,然而婚假一律从结婚登记当日起算,包含法定节假日! 在“抓革命,促生产”的时代精神下,关于婚假也有标语:结婚不休革命工,三天够用建新功! 于是她和军代表同志对视一眼,默默接受了三天婚假里面包含了两天法定节假日。 忙一天,休息两天,就必须返岗了。 * 夏宝珠收回即将迈进礼堂的腿,揉了揉眼睛,叫住大步往礼堂里走的搭档,“余晖同志!回来回来!” “你眼力咋样?” 她看着迷茫的余晖,抬手指向革命标语横幅群,“你看一遍,有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余晖是那种性格很温和的男同志,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质疑搭档的莫名其妙,而是走近几步快速看了一遍。 他摇摇头,“没问题啊,都是常见的标语。” 夏宝珠叹了口气指给他看,“你再仔细看看这一句呢?咱俩赶紧把横幅撤下来,通知廖科长和杨主任派人挂条新的!” 其中有一条标语是:苏联变修心不死,我自更生造铁锤! 这句标语里面的“修”错写了成了“休”。 余晖仔细看了一遍瞪大眼睛,反应很夸张地冲上去开始解绳子。 “完了完了,赶快撤下来,要是有人看到举报了就完了,去年春城汽车制造厂的标语事故你知不知道?” 见她摇头,余晖边震惊这种大事情她居然都不知道边压低声音,“他们厂里搞技术竞赛,‘总线路万岁’的横幅上面是贴着的方块字,‘线’字被风吹跑了!第二天就被举报为‘诅咒线路短命’。 谁也不知道是谁举报到省里的,宣传科长被记大过,分管宣传科的党委副书记全省工业系统内通报批评!” 夏宝珠:“......” 这还是有些超出她的认知了。 “那赶紧啊,快快快。” 她提醒余晖看,余晖第一遍都没看出问题,就知道这问题是怎么犯的了...... 夏宝珠扶了把恨不得掐人中的廖科长,“廖科长,现在应该没什么人注意到,厂区里到处都是标语,会停下来仔细查看的同志是极少数,而且咱们及时撤下来了。” 廖秋华声音有些颤抖,“小夏,你不在行政科室工作或许没那么清楚,有些‘同志’专门就是盯着这些错漏的。 就在今年五月份,盛阳电缆厂‘苏联必败,我们必胜!’的标语墨水晕染,导致挂出去后远远看‘败’模糊似‘胜’,被举报为‘苏联必胜’。 党委书记党内警告,宣传科长被降职,总务科长被降职,总务科制作员下放车间劳动,厂里还在省日报上登了悔过书。” 她在心里补充道,现在正是反修防修的关键时期,主席提出“苏联的修正主义是卫星上天,红旗落地,我们必须反修防修”。 这种时候他们厂里就要“休”!这不是明摆着闹呢! 被发现了不光她要吃瓜落,姚书记也落不着什么好! “余晖,小夏,这件事情就不要外传了,等汇演结束后我会问姚书记的处理意见的,你俩尽快把主持稿敲定,我去总务科拿条备用横幅。” 夏宝珠放开廖科长的胳膊点点头,等她和余晖敲定主持稿,吃完宋渠给她带来的晚饭后,她又拉着宋渠在礼堂、舞台和后台仔仔细细查看了一圈,坚决杜绝任何革命敏感点! 六点三十分,伏尔加轿车抵达厂区,前往厂史馆听取生产汇报。 第103章 小夏主持人的首秀 七点,省市领导和厂领导们已经坐在了第一排,第二排坐着劳模和技术标兵。 齿轮编钟已经固定在合唱团上台后的左后方了。 夏宝珠深吸了口气,握拳给自己鼓了鼓劲儿,和余晖肩并肩上场了。 余:“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工人同志们!” 夏:“亲爱的家属同志、少年先锋队员们!” 余:“在这硕果累累的金秋十月,我们欢聚一堂,共庆共和国十四华诞!” 夏:“今夜,我们以钢花为礼炮,以机床为琴键,共庆共和国十四华诞!” 余:“十四载风雨兼程,从废墟中站起来的中国工人阶级,抡起大锤造出第一台车床,抬起钢架架起第一座长江大桥!工人同志的力量是巨大的!” 夏:“十四载风雨兼程,我们不会忘记侵华日军的炮火!是党带领工人同志们夺回工厂,是工人同志们用血肉之躯肩扛手抬,让新中国第一台五吨蒸汽锤在这里诞生! 在党中央‘调整巩固充实提高’八字方针的指引下,咱们光明重机厂顶住压力,第三季度锻件产量超额18%完成生产任务!在此,向工人同志们致以热烈的掌声!” 夏:“全体起立,奏唱《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 舞台两侧的十六名工人护旗队瞬间展开巨幅五星红旗。 前奏响起,夏宝珠用舌头死死顶住上颚拼命抑制泪腺分泌。 唱完国歌后,她回到后台,听着外面“请咱们光明重机厂的党委书记姚铁军同志致辞!”的背景音,压着声音给姐姨婶儿们打鸡血:“姐姨婶儿!临门一脚了! 咱不光是为了咱们合唱团,也是为了给咱们妇女同志争光!咱这节目可是被厂里钦点了打头阵的! 别紧张,把平时练的水平亮出来,咱们要代表妇女同志们唱出干劲!唱出朝气!紧握拳头给自己鼓鼓气!” 快速打完鸡血她赶紧候场,《咱们工人有力量》是她报幕的。 这些节目的报幕词里,她们这个节目的报幕词她早就想好了。 “同志们,请看这台由废旧齿轮制作而成的革命击打乐器,它们曾经在车间的废料堆,如今在妇女合唱团体中奏响了钢铁的乐章! 主席同志曾说过,中国的妇女同志们就是一种伟大的人力资源。(注:1963年正值批判苏联“女工卸任运动”期间,当时赫鲁晓夫让女性回归家庭。) 我国的妇女同志们永远站在机床边!熔炉前!党旗后! 妇女能顶半边天,妇女就是生产力!向娘子军致敬! 请咱们的娘子军以钢为骨,以歌为火,唱出咱们工人阶级的万丈光芒!请欣赏《咱们工人有力量》大合唱演奏曲。” 夏宝珠在台下观众有些诧异的目光中站在齿轮编钟前,姐姨婶儿们抬头挺胸地快速列好队形。 她和刘敏、张敏筠、杜丽芸默契地对了个眼神,沉浸在了自己的演奏里。 宋渠当初的考量还挺切合实际的,表演开始没多久她就知道这把稳了,大家都太亢奋了! 巾帼不让须眉的气势劈开空气,配上编钟和手风琴的混响效果,连着她都上头了,这编钟要是没固定就危了。 坐在第六排的宋渠看着闪闪发光的媳妇眼神温柔,他现在只有一个想法,他想买一台照相机! 他没理会旁边二舅哥五花八门的感叹,全身心投入看着他媳妇,这样光芒四射的小夏同志,要是能记录下来就好了。 伴随着掀翻房顶般的掌声,夏宝珠跟在姐姨婶儿们后面回后台了。 下一个节目是余晖报幕,原本廖科长的意思是把省市委领导的致辞和劳模表彰放第一个节目后面,结果余晖死活不愿意。 之前这个环节都是穆文英主持的,他觉得自己紧张过度容易出错,可夏宝珠第一个节目要上场!于是劳模表彰就放在第三个节目后了。 她得缓和下情绪,在场上没感觉,现在她的心跳声咚咚咚要蹦出来了! 姐姨婶儿们已经离开后台了,她觉得这波得给一等奖吧! 但......她之前都没和姐姨婶儿们说,廖科长的意思是别的节目都是十几顶多二十多人,最多的就是锻造车间的群舞《锻火奔腾》,人家也就二十八人! 就她们节目上了三十,整整三十四个人。 厂里要是给她们评成一等奖,得给每个人发一张五块钱的小食堂餐票,得一百七十块钱呢! 她觉得厂领导不一定舍得。 夏宝珠深呼了口气快速候场,尽力了! 十分钟后,她看着振臂高呼的曹副省长默默学习,大佬不愧是大佬,情绪调动能力相当强,人家发言是配合着动作的。 比如现在,曹副省长从口袋里突然掏出了锻件。 “工人同志们!这枚齿轮,是咱们光明重机厂今年的国庆献礼!精度超过苏联标准两级,成本下降四成!这就是咱们中国工人的骨气!这就是反修防修的钢刀!苏联撤专家难不倒咱!” 再比如,他突然举起了红色封皮的毛选。 “同志们!省委决定将最新版的《毛泽东选集》授予咱们光明重机厂的劳模! 这不是普通的书,封面的红,是烈士血!书页的香,是革命胆! 读透它,车刀就能削掉修正主义的根!钢水就能浇铸共产主义的魂! 有困难找组织!组织就是各位最强的后盾!让咱们的锤声汇成震碎旧世界的春雷! 谢谢!” 夏宝珠看着大礼堂的观众席制造出万人齐吼的磅礴气势,不得不承认,太振奋人心了!!! 领导定了调,接下来就是表彰了。 曹副省长将毛选赠送给劳模们并合影后,省劳模张铁锤被留了下来。 夏宝珠在《大海航行靠舵手》的伴奏声中问:“铁锤同志,您用废旧轴承磨出的铣刀,为啥比进口货还耐用?” “报告同志们!苏联的钢脆,咱的料经淬火更有韧劲!车刀削他纸老虎!我在此宣誓!扎根车间,精锻重器,生命不息,锻打不止!” 夏宝珠余光看到省市领导们低调地从礼堂侧门离场,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节目就这样顺利进展到接近尾声,民兵刺杀操《时刻准备着》也蛮精彩的,算是她们姐姨婶儿合唱团的劲敌,不过这节目创新性就一般了。 令她无奈的是,话筒没出问题,但是怕话筒出问题准备的铁皮喇叭还真派上用场了! 舞台上的碳棒电弧灯因为超负荷短路导致跳闸了,于是紧急启动了备用汽灯照明。 好在同志们都很习以为常,这年头经常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停电,保卫科又及时分散开维持秩序,台下一点骚乱都没起来。 于是夏宝珠就举着铁皮喇叭,在电工抢修时带着全场的兄弟姐妹们合唱了一首又一首革命歌曲。 第104章 拿奖啦! 等大礼堂再次恢复灯火通明后,省劳模张铁锤向青年突击队队长授旗完成了薪火传承,汇演进行到了闭幕式。 工会林主席拿着红头文件夹登台了。 夏宝珠已经有心理准备,安慰自己猪肉票和一块香皂也不错啦,至于第三名不可能吧,那就过于刻意压分了! 她在心里哼哼唧唧,一年也就一次汇演,一二三等奖总共不是六个,就三个! 居然还要搞猫腻。 “革命工友们!在党委的英明领导下,我厂‘自力更生创奇迹,铁骨铮铮庆华诞’国庆文艺汇演顺利闭幕了! 经评委会严肃评议,并报厂党委批准,现将一二三等奖获奖团队公布如下: 一等奖:金属结构车间、装配车间、二加工车间、计划科、技术科大合唱演奏曲《咱们工人有力量》!省市领导同志对这个节目给予高度评价,将其定位为‘体现工人阶级、妇女同志斗志’的典范! 二等奖:党委武装部《时刻准备着》民兵刺杀操!民兵们队列整齐划一,刺杀动作刚劲有力,出枪如闪电、劈刺似惊雷,一招一式里藏着保家卫国的决心,让我们看到军民同心的坚实力量! 三等奖:铸钢车间话剧《炉火炼红心》!该剧深刻展现了我厂青年在熔炉前学习《毛主席选集》的先进事迹,生动塑造了工人阶级的雷锋形象! 由于《咱们工人有力量》诞生于金属结构车间!扎根于金属结构车间!厂党委决定授予金属结构车间‘先进生产流动红旗’。 现在,请获奖代表上台!由党委姚书记颁发奖状!” 直到接过姚书记颁发的奖状,被打脸的夏宝珠心里只有一个想法:马主任或成本次汇演最大赢家! 这年头的文艺为政治服务,艺术荣誉是可以转化为政治资本的,这流动红旗也是能直接影响车间物资配给的。 她扭头一看马主任,老马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坨。 在最后的闭幕词上,夏宝珠偷偷向曹副省长学习加了动作,她高举借来的《毛主席语录》宣告:“在党的光辉照耀下,本届汇演通过文艺形式锤炼了工人阶级的意志!请姚书记做重要指示!” 下台后她品了两下,咳咳,她还得练。 她知道小宋同志坐哪里,但讲闭幕词的时候她都没敢往那片儿看,怕笑场...... * “小夏小夏,来来来!” 夏宝珠看向压着声音有点鬼鬼祟祟的王新阮,笑着走过去,“咋啦?先过去合照吧,再去领奖品。” 然后她就被团团包围住了,七嘴八舌都在问,说到底就一个问题:一等奖真是五块钱啊? 夏宝珠:“......” “姐姨婶儿们!是五块钱小食堂饭票,你们注意措辞啊,过去领了不就知道啦?” 感谢省市领导的表扬,要是没有这个意外加持,这小食堂的饭她还不一定能吃到呢。 “对对对,听小夏的,咱们现在肯定被盯着,大家要注意言行啊,别管不住自己的嘴影响咱们合唱团的集体荣誉。” “是啊,一根柱子歪,全屋塌下来,同志们,千万别晃啊,咱最近不管在工作生活上都要严于律己!” “那咱们的奖品就是五块钱饭票、暖水瓶、线手套和胶鞋啊?” “嘘嘘嘘,这是政治纪念品,不是奖品!咱们出去也不能总炫耀自己得了什么!” 夏宝珠:“......” 政治纪念品,真有你们的。 夏宝珠给她竖大拇指,“说得非常对,咱们没日没夜排练是为了展现咱们娘子军的精神面貌,这是最重要的。” “我同意!咱们之前排练的时候小夏没有讲报幕词,今天晚上小夏一讲我就头脑发热了,一点没收着。” “我也是......其实我到了后面还破音了,吓死了,但声音被你们都盖住了......” “哈哈哈哈哈。” 夏宝珠笑死,团魂有了,“姐姨婶儿们,老话讲,自己脚瘸带倒一队人,咱们合唱团不管之前还是之后都是绑腿赛跑,只要大伙儿步子都迈齐了,咱这团就散不了!” “明年十五周年咱们还一起行动!” 和姐姨婶儿们交流完感情,夏宝珠凑到老林同志旁边,“老妈,忙完我就跟着小宋同志撤了啊,你们自己回。” 林春兰有些好笑地看了闺女一眼,又瞅了远处的姑爷一眼,甚至没开口,用眼神传递:要不然呢? “我写了张贺礼单子夹被套里面了,你回去记得收起来,谁送了什么你心里要基本有个数。” 夏宝珠点点头,下午宋渠和她说了,他和他的两个舅哥把贺礼搬过去了,搪瓷脸盆、搪瓷缸、被面、枕巾、鞋垫、毛选啥的。 她和小宋同志挥手示意了下,就跑后台找廖科长了。 主持完工作还没结束,余晖之前就和她说过,要提交工作报告的。 “廖科长,您有没有什么指示呀?余晖同志跑哪儿去了?” “杨主任带着他帮工会发物资去了,小夏,你是十月四号返岗吧?四号提交一份汇演政治工作汇报是不是有些难为你?四号下午也行。” 夏宝珠果断摇头,不为难也是写,为难也得写!根据她的了解,这报告是要在72小时内提交党委的。 “那成!这报告主要就是自我审查与阶级斗争情报汇总,领导们对你们俩今天的表现是满意的。 尤其是你小夏,刚才姚书记点名表扬你了,横幅的事情我也汇报给党办和姚书记了。” “嘿嘿,感谢领导,我也过去帮着发发纪念品吧!” 这年头和政治有关的都归属党委系统,所以廖科长的上面有两重婆婆,根据事态性质来决定是汇报党办主任还是姚书记。 比如说宣传科,以前宣传是在厂办下的,也就是杨主任所在的厂长办公室,属于行政指挥层。 政治挂帅后,宣传就是政治工作了,宣传科自然也归到了党委系统。 与之相似的还有管理干部任免的人事科,也就是说人事科的科长姚大嘴也在党委系统。 廖科长和姚科长这对铁瓷儿都是在姚书记的手下讨生活的。 第105章 好的,小夏干部 “幸亏现在是半夜!这要是白天得有多少人眼红我手里的政治纪念品啊,拿组织这么多东西真是太不好意思啦。” “你刚才的拒绝看起来诚意不太足。” “连连摆手但上衣兜子扯老大凑过去是吧?” “哈哈哈哈。” 宋渠被她戳中笑点,笑了好一会儿,直到前面出现站岗的小战士,他咳了咳收了笑。 夏宝珠看着秒变严肃正经的某人:“.....” 她现在手上提着一个铁皮暖水瓶,瓶身手绘着红牡丹,颈部环带用黄漆标语写着“增产节约”,除了五块钱的小食堂饭票,这也是一等奖的奖品,除此之外还有一双线手套和一双胶鞋。 令她震惊的是胶鞋,269厂发的胶鞋是不分左右脚的! 这胶鞋是青岛橡胶厂产的直筒鞋楦,需要穿两周才能“掰”出脚型。 她听到旁边两位女工嘟囔,“又给咱们发顺子鞋,我一穿这鞋就烧脚,就不能给咱们发解放胶鞋么!” “肯定是厂里还有库存,等发完就不用穿一顺鞋了,现在都开始淘汰这鞋型了!” 她当时就一个字:悔!早知道她就不要自己的鞋码了。 老一辈人真能吃苦啊...... 于是领完一等奖的奖品后,当廖科长让她和余晖在每个级别的奖项里面选一样奖励时,优秀奖里面她果断选了线手套,又接着选了一张五元的饭票、一块香皂和一条毛巾。 她有两张五元的小食堂饭票啦。 一张带小宋同志搓一顿,另一张她打算带宝珍搓一顿,宝珍给了她一百块钱的添妆,在有“长安洗衣店”之前,还帮她洗衣服。 老林同志的饭票她刚才问了,她要带着她的铁瓷儿沈姨和喜姨去,主要是感谢沈姨前段时间帮着打听那晦气东西。 * 夏宝珠关上家门,“我刚才就想问你了,夜间一直有战士站岗啊?” “恩,会轮岗,具体轮岗制度保密,八月份包头617厂军代表宿舍楼就遭敌特窥探了,暗哨战士擒获了两人,这是公开的信息。” “有保密信息你直接忽略就行,不用再解释我就能懂。” 军工生产基本都是涉密信息,269厂的工艺处有中央实验室,宋渠要是晚饭没到食堂找她又没托人捎信儿,她就知道人又进去了。 她的脑袋搁在宋渠的肩上,懒洋洋地抬手看时间,“十一点五十六,小宋同志,请问我们一定要深更半夜站着抱么?我们可以躺着抱。” 宋渠被她逗得胸腔震动,一本正经地扯胡篇,“也不差这一时半会了,抱个整点吧,咱俩结婚登记的大日子我就抱我媳妇儿几分钟够顾全大局了吧?” “同志,要是我没记错咱俩刚才是十一点三十六进门的。” 宋渠捧着媳妇儿的脸把她的红唇嘟起来吧唧亲了一口,“时间到!” “谢谢你啊。” “哈哈哈哈哈。” 夏宝珠看着又开始笑不停的某人,“杨团长可能会想打你。” 宋渠不承认自己有扰民的可能,“等你住一段时间就知道了,他家的皮猴子在家闹腾咱家关着窗就听不到什么动静了。” 夏宝珠看了看比后世高了一米的层高,“我要洗澡!累了。” “要用这个还是这个?你看看哪个合适?” 她靠在洗漱间门上看着两个大澡盆沉默了,这男人之前说给她准备了澡盆,她还想着这年头的澡盆能有多大。 亲眼目睹甚至有点巨物恐惧症,主要是搪瓷盆在她心里就是小脸盆的形象,没想到还有直径七八十厘米的搪瓷澡盆。 像是看到泰迪和巨型贵宾犬...... 她看向另一个木制椭圆深盆,这个占地面积小但长度合适,厚厚的柏木板外面箍着铜圈,“要不这个?搪瓷澡盆水凉得快。” 宋渠咳了咳,“这木盆稍微有那么一点小问题,会漏水。” “那你折腾这个干啥!” 宋渠看她急了语速变快,“我测试过了,四十分钟后才开始渗水,只要你不泡那么久就可以,你先洗漱刷牙我烧水。” 二十分钟后,夏宝珠长长地舒了口气,除了烧水需要时间,倒水废功夫外,至少加班后可以洗澡了。 某人每天早上要出操,洗澡都不用花钱,家属还是一毛钱,不过她现在工资多了,去澡堂的底气更足了呢。 沾小夏同志的光在家也能洗澡的宋渠收拾完自己和洗漱间,卧室看了看,小夏同志不在,书房看了看,哎? 他站到三屉桌前的某人身后一字一句念道:“关于1963年光明重机厂国庆文艺汇演政治工作总结的汇报,汇报人......” 三屉桌他每天晚上都在用,但暂时没有半夜一点多用过。 然后他媳妇儿就说:“我洗完澡就舒服不累了,我问你啊,阶级动向监控数据都是好的行不行?我觉得汇演全程观众席没什么异常行为。” 宋渠咬咬牙,凑近她耳边声音低沉地回复,“行,但最好有正向且具体的记录,比如,《东方红》大合唱环节,最后一次全体热烈鼓掌因锻压车间方阵的党支部书记李建国高呼‘主席万岁’引发,再比如......” 夏宝珠捂住发痒的耳根回头,看到憋笑的某人。 她红着脸命令:“回屋!熄灯!” * “嗯...咱们还没换计生用品领取卡,这是哪里来的!” 这年头避孕工具要凭结婚证去街道计生办领取,每个月限领十只...... “你不是要晚育,我请老宋家的某位医生同志帮忙买的。” “你!”脸皮好厚! “小夏干部......” “你非要这个时候这样叫么!” “可这是你的要求,你让我白天叫你小夏主持人,晚上叫你小夏干部......还是你更喜欢小夏主持人一点?” “你正经点!” “好的,小夏干部......但你先看看你的手放哪里再说我不正经。” 无师自通的小宋同志:“你怎么知道?” 满嘴跑火车的小夏同志:“老林同志给我看了祖传的婚前教育小画册。” “能不能要来让我看看。” “不行...宋渠你能不能不要喘着说这种话?” 被逗笑的某人把脑袋埋媳妇颈窝里乐。 “我累了,明天上午十点前请不要叫我吃早饭。” “你刚才还有精力写报告的......” 第106章 光明面包厂 夏宝珠觉得脸上有点痒,她迷迷糊糊抬手就要拍。 宋渠握住作案工具,“刚结婚就打你男人。” 看着翻个身就要继续睡的小夏同志,他凑过去报时,“十二点了,估计咱姥姥姥爷都准备开饭了。” 夏宝珠睁开一只眼睛探路,淡定地伸了个懒腰,“我猜现在十点。” 被拿捏的军代表同志低笑了两声,“领导让我十点响闹铃,我哪敢十二点响啊,饿了没?有菜团子。” 夏宝珠想起老早的开门声,“你不累啊?我对早饭要求不高的,咱们买一些槽子糕或长白糕放家里吧,饼干也行,我吃两块喝杯水就完事儿。算了算了,还是买炉果放家里吧,这个不在高价糕点范围内。” 宋渠听自家媳妇儿在要求不高后面半点不打磕绊地说了三种高档点心嘴角弯了弯,“不累,出完操就顺道去食堂买了。” 什么玩意儿? “休假也需要出操啊?” “习惯了,昨天早上也训练了。” 夏宝珠心想,也就这年头了,接亲前一个小时还能出操,这要是放后世,就是男同志们也得早起化妆! 她抬手感受了下,肃着脸点头认可,“军代表同志,你这样的态度特别值得鼓励,我搁家里心里都踏实!” 宋渠笑着抓她手,“不用点心配水,斗柜里有红糖和高干粉,你要是不喜欢吃食堂的早饭,以后就在家里冲一杯配点心吃。 我训练完和战友去食堂吃饭,要是食堂有你喜欢吃的菜包子和葱卷,我就给你打回来。” “高干粉是啥呀,啥味道?” 宋渠顿了下,“我没喝过,就是国产奶粉里面掺着米粉,可能和麦乳精差不多吧。” 叶琴生孩子她姐姐送过一罐麦乳精,原主喝过一次,夏宝珠知道是什么味道。 但是她隐隐有种不妙的感觉,留有一丝期待问:“小宋同志,这是你第一次买哈?” “我从家里拿的。” 夏宝珠:“......” 她沉默了会,“以后记得说是你想喝。” 宋渠抱着自家媳妇儿又开始笑,“面包门市买面包也能当早饭,以后早上可以给你去买。” 夏宝珠摇头真心拒绝,“一个圆面包搭着票你知道多少钱一个么?一块钱!这还是最便宜的面包,有这个钱还不如买饼干呢。” 说到这个,夏宝珠可太清楚了,光明面包厂的前身是光明重机厂第二食堂的馒头房! 没错,就是老夏同志工作的第二食堂。 五十年代第二食堂建立馒头房后,除了生产馒头、烧饼等传统中式面点,还生产老式大面包,又称之为酒花面包。 这老式面包是采用啤酒花发酵,手工揉制,每日限量供应,馒头房前的窗口经常排着长队,算是一项职工福利。 老夏家因为有食堂内部人员,经常都能买到酒花面包,外皮酥脆、内里绵软,带着浓郁的麦香。 然而从前年,也就是六一年初起,为了回笼货币并缓解食品短缺的状况,国家对糖果、糕点、面包等实行了“高价政策”。 商业部门一看这不行啊! 这么紧俏的物资,老百姓们需要去高价柜台和侨汇商店买,就你们这些重工大厂长了牛角尖以福利价卖给职工,于是就不给这些和食品不搭嘎的重工厂调拨白糖了。 这年头白糖属于国家定价商品,价格和分配由中央直接管理,商业部通过中国糖业烟酒公司统筹调拨给地方商业局分配。 没了白糖的269厂只能抓瞎,从此和面包无缘。 然而姚书记对商业局的这个决定很不满,职工们加班加点搞生产吃点老式面包咋了! 他就要让铁匠铺开进轧钢厂! 于是他出手了! 从外面搞了套老旧的面包生产线回来,手工制作升级流水线作业,第二食堂面包房从此鸟枪换炮,成了光明面包厂! 269厂是大型骨干国有企业,直属一机部管理的,姚书记这个一把手是正厅级,比市商业局的局长级别高了不止一级,于是一家重机厂下面很突兀地有了家面包厂。 面包厂比光明冷饮厂的规模还小。 不过比冷饮厂显眼包多了,这年头有冷饮厂和冷饮门市部的国营厂不少,有面包厂的在省里也就269厂这个独苗苗了。 然而光明面包厂是小舢板改轮船了,一毛五的老式大面包是真买不到了。 人家食品厂、糕点厂、面包厂的糕点面包都加入“高价政策”了,就你光明面包厂一边申请计划内白糖配额另一边还不遵守国家规则,这不是集体挖社会主义墙角嘛。 坚决不行! 于是光明面包厂只能加入统购统销体系了,面包厂在家属院有自营门市,也通过国营商店和供销社统销,由于产品也就那样,都没进去过侨汇商店。 不过今年物资供应好转后,高价商品范围收缩了,可能用不了多久面包就能退出高价行列了。 夏宝珠这么想着对面包渴望了起来,她不做饭但自己做面包,偶尔也会折腾家里的厨师机,这高价面包不能当早饭吃,但偶尔吃一次还是可以的! 于是很从心地改口风,“小宋同志,明天纪念咱结婚第三天就奢侈一把吧!你出操结束洗完澡帮我去买个果子面包,谢谢!” 没理会这两天被点了笑穴的小宋同志,她赶紧收拾自己去了,之前和宋渠的姥姥姥爷约着就是十二点左右到。 “宝珠同志,你拿火柴干什么,需要我做什么?” 夏宝珠憋笑,朝他勾勾手指。 家里冷锅冷灶的,她只能用一根火柴头稍微加热另一根火柴棒了。 她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她对这种被窝里耍大刀的事情总是很热情,主打一个自我陶醉...... 宋渠眼睛不眨地盯着,期间他的手抬起放下两次,怕自己媳妇儿的睫毛被烫掉。 然而宝珠同志的手艺真的很熟练...... 他媳妇儿可真爱俏啊! “哎哎哎!别亲我眼睛啊,我这睫毛持久度很一般的。” 第107章 存款多多的小两口 宋渠的姥姥姥爷家在经三街,算是旧城街巷,离得省军区不远,门框上钉着“军属光荣”铁牌。 等他们到的时候,姥爷正出来左右瞧呢,夏宝珠笑着抬起胳膊挥了挥手,老人家也弯着眼睛挥了挥手。 宋渠的姥爷都七十八了,妥妥的十九世纪生人,该经历的都经历了,性子很顽童,说话很逗趣儿。 “姥爷!中午好!抱歉让您久等了,昨天晚上忙完回家就半夜啦!” 齐沧海乐呵呵地出来迎他们,“小夏,就当自己家啊,在自己家就没有等不等的说法,快进来,看看姥爷这小院儿,我和你姥姥在这小院儿都数不清住了多少年了。” “您这院儿瞧着就挺养人的,这种的是菊花吧?” “是啊,今年最后一批秋菊了,得空我就摘了炮制出来,这炮制用的是我们家传的土法子,采收、杀青、干燥都有大讲究! 你一会儿可以带走一些泡茶喝,还有金银花也有炮制好的,你看旁边这棵老株就是金银花。” “好啊,谢谢姥爷。” 怪不得美云同志做化妆品信手拈来,这些药材炮制应该也是需要蒸啊晒啊的,一通百通。 一进堂屋就能看到北墙上挂着主席像和“妙手回春,军民鱼水情”的锦旗,东侧放着百眼抽屉药柜,屋里倒是没什么药味,老爷子不帮人看病后估计药柜都空了。 国庆是重大节日战备期,除了在医院工作的齐美云和汤心宁,老宋家其他人今天都在岗位上。 来的还有宋渠在无线电元件厂工作的小姨齐美君,昨天集体婚礼前已经见过面了。 美云同志和她老爹一样热情开朗,美君同志和她老娘一样温柔娴静。 夏宝珠和她们说话都不自觉放低声音了,姥姥身体瞅着在家活动还行,每当其他人问她关于汇演的问题,姥姥都要贴心地加一句:“孩子,不方便说千万别勉强。” 让她一时都有些割裂,这一家四口的性格未免过于迥异了。 怕姥姥因为有人在不好意思躺着休息,他们吃完饭收拾好就散席了。 夏宝珠提着两个拴着麻绳的纸包压低声音问:“家里能种药材?我看咱姥爷不止种了菊花、金银花吧。” 她刚才就想问了,这年头针对啥也有规定,很难全部摸清楚。 “能,向街道报备种植‘备战药材’,像是能解毒的紫苏和能提神儿的薄荷都符合战时需求,姥爷每年种好就上交组织了,顺道种点菊花没事的。” 夏宝珠了然,估计不种那种人参、灵芝啥的一听就容易扯“资本主义享乐”帽子的药材就行。 她中午都没好意思多和美云同志聊天,一想到套套是她婆婆在医院买的她就觉得很离谱,再加上小宋同志每次回家连吃带拿,拿的还被她享受了。 有那么一点点心虚,就那么一点点,咳咳。 * 出门吃了顿午饭俩人又回家了。 明早回家一趟就算回门了,老林老夏再陪着她和小宋回趟村里看看奶奶和姥姥,这婚礼就算是完事儿了。 原主和她姥姥不亲,老太太身子骨差抱都没怎么抱过原主,夏奶奶再吹点耳旁风,更是世上只有奶奶好了。 老林同志的兄弟姐妹就剩她二哥林春生了,老太太跟着他生活,生活倒是可以自理,但也帮不上啥忙,老林和她二哥的分工一直是她每个月出十块钱,她二哥负责老太太的一日三餐。 上楼的时候碰到对门的秀清嫂子她笑着点了点头。 小宋同志收到好几本毛选,都是军代室的战友们送的,于是他俩上午出门前敲门送了一圈喜糖当回礼。 家里还摆着贺礼没收拾,她蹲着翻了一会儿,然后把九本红皮书垒到了一起。 “小宋同志,这些参加别人的革命婚礼咱们能送么?” 宋渠笑着翻了翻,“除了写了赠语的都可以送,这些里面至少有一半是别人送他们的,如果是自己买会买最新版,都是心照不宣的。” 夏宝珠:“......” 流动起来了是吧。 她拿出老林同志整理的贺礼清单,把集体婚礼赠送的红皮笔记本递给他,“记一下咱家的贺礼,把咱俩的都记上去吧。 咱家现在有两个搪瓷脸盆和两个铁皮暖水瓶了,搪瓷盆一个洗脸一个洗脚丫子,暖水瓶拿两个干啥。” “两个暖水瓶合适,要是想喝啤酒和汽水就提一个去冷饮门市部打,比端着锅去方便。” “哈哈哈也是奥。” 宝珍和叶琴给她添妆的那天晚上夏长安俩口子不在西屋,不知道是不是老林同志提醒了他们,最后送了她一对搪瓷缸子,正好被她安排成刷牙缸了。 这段时间她太忙了,老夏家的瓜都没吃上。 据说老二俩口子吵架了,她大嫂二嫂也吵了一架,她有种莫名的直觉,和老林老夏给她的三百块脱不了干系...... 想到这里,她发现最重要的事儿忘了办了! “小宋同志!咱家现在有多少钱?” 宋渠一副你终于想到这个了的样子递给她一个深红色铁皮盒子,上面印着高炉剪影、钢花铁水,写着为人民服务,盒底是冲压厂名钢印,盛阳食品厂。 她打开看了看,“咱不是买了缝纫机么?怎么比你上次给我还多了?” 那次宋渠给了她张一千二的存折和十张大黑拾。 “缝纫机是用咱爸妈给的五百块买的,剩下的钱也在这里,后面还发了一次工资,去你家那次爸妈还给了我个红包。” 夏宝珠数了数,一千六百多,再加上彩礼、老林给她的三百块、宝珍给她的一百块、她攒的钱和上个月十号发的工资、以及她上门拜访收到的红包。 “你数数,咱俩居然有两千八百块的存款啦?” 夏宝珠穷人乍富,好想消费一番! 激动地想了下,好像也没啥能买的...... 下一刻小宋同志就提出,“要是你觉得咱的钱够花,咱可以考虑买一台照相机。” 夏宝珠眼睛一亮,“当然可以!可是只有在北京和上海才有相机专卖柜台吧。” 宋渠看她一点没犹豫笑了两声,“有三个途径,自己或朋友出差去柜台碰碰运气;单位损坏的相机内部处理买了自己修;关注国营委托商店,有同志会寄卖这些贵重东西。” “国营委托商店就是寄卖商店吧?” “真聪明。” * 夏宝珠沉默,他俩整理贺礼是怎么整理到床上的。 深更半夜被饿醒,她瞪了会儿屋顶找事情转移注意力。 奋笔疾书中听到某人出现在她身后念:《从汇演看269厂工人同志们的阶级斗争觉悟》 宋渠:“......” 小夏同志怎么回事! 搞得他都想试试了,这过了十二点是不是工作思路更开阔啊...... 第108章 顺风扯帆不费劲 翌日一早,吃了一条酸甜交织、果香馥郁的果子面包后,夏宝珠满足地伸了个懒腰。 这果子面包其实就是果料面包,里面有苹果脯、核桃仁、葡萄干、瓜条,她甚至还吃到了青梅。 麦香中带着果香。 而且口感很扎实,她咬了一口就觉得这么大个的枕形面包她肯定吃不完,往小宋同志的嘴里塞了一口后还承诺,“一会儿剩下的你帮我吃啊。” 十分钟后她拍了拍手,一本正经地跑火车,“为了不让你撑着,我可太努力了!” “多亏了你,刚才我就想说了,我早上吃饱了,帮不了你。” 夏宝珠嘴角抽抽,这么大一个面包她上辈子得吃个三五天,切片丢冰箱每天早上复烤个一两片吃。 现在她不费吹灰之力就吃完了,框框炫,也没觉得长了多少肉啊,不过最近精气神儿倒是好很多了。 能吃是福。 福气是吃出来的! 按村里的习俗,刚结婚的小两口提着礼品回村看奶奶和姥姥,是要在姥姥家坐坐,在奶奶那里吃顿午饭的。 然而刚回家,老林同志就拉着她嘀咕了半天。 大意就是为了避免她在宋渠面前丢脸,想以回门日要在家里招待姑娘姑爷为由,带着她和小宋同志在两个老太太家里溜了一圈就回城了。 夏宝珠有点懵,她努力搜寻记忆找缘由,“我昨天中午可是在宋渠姥姥姥爷家吃的饭,轮到咱家就不行啦? 不能在我姥家吃饭,在我奶那儿吃呗!没大鱼大肉,吃点酸菜炖粉条也行啊。” 说完她搜罗出原因了...... 在原主的记忆中是这样的:夏奶奶在她面前吐槽她二哥婚后带着媳妇回村看长辈居然不带口粮和肉,一点没有长征、长远懂事! 实际的情况是,这老太太觉得两个工人家庭不管什么时候回村吃饭都应该带口粮!不应该占她地里刨食的长子的便宜! 包括刚结婚的孙子带着新媳妇回村看她也是。 这年头新婚不去看长辈是不可能的,算是不孝顺的小辫子。 像是夏长征这样的,怕媳妇跟着自己受委屈,直接就带了,算是事儿就这么糊弄过去了。 像夏长安这样头铁的,梗着脖子就是不带,不想让夏大伯家占便宜,于是只能带着媳妇儿在奶奶家吃了青菜和窝窝头。 这事儿也是夏长安积怨已久的原因,总归就是在这些事情上,夏宝珠是能理解这个懒汉的...... 要是她,她也不带! 粮食金贵的年头,平时走亲戚是要带口粮的,可没见谁家长辈招待新婚的晚辈还要让人家自带口粮的,每个月给的生活费还热乎着呢。 她这个便宜大伯还真是闷声不吭把啥好处都占了,他要是硬要招待小辈,他老娘还能砍了他脖子不成。 尤其夏长征和夏长安结婚还是饥荒前呢。 回过神她打断老林同志的吐槽,“带啥肉啊!放心吧,我奶肯定杀鸡招待我了!” 黄皮子不吃鸡吃啥,老太太这点觉悟还是有的吧。 她这人就这样,夏奶奶之前对老夏家真心一般,不过那些事儿说白了和她没什么关系。 现在嘛,她和老夏家绑定在一起了,她需要夏奶奶管着夏大和夏二两家子,而且她还挺喜欢老林和宝珍的。 那她和老太太就可以是一对好祖孙。 顺风扯帆才不费劲,不用非得给生活加难度。 * 这年头骑两辆自行车回村还是挺显眼包的,等他们从姥姥家出来到了奶奶家门口,老太太已经闻声等着了。 见她从后座上跳下来,夏奶奶热情地上前搂着她,“奶的乖孙,听说观看你的革命婚礼有人数限制奶就没去,你没怨奶吧?” 夏宝珠压低声音,“哪能啊奶,咱俩的祖孙情就是石头上刻字,老牢固了,有段时间没见面了,后头您还做过那梦没?” 夏如意:“......” 还是黄皮子,她今天的老母鸡没白杀。 她不心疼!!! 一般人想孝敬大仙还没路子呢。 夏如意一脸坚定地点了点头,她懂大仙儿的意思,这是问她还记不记得约定了! 夏宝珠憋笑,小宋同志被夏奶奶“爱屋及乌”了,称呼已经变成了乖孙女婿了。 除了和夏奶奶假装贴贴,其他人她都没怎么理,按照原主的一贯风格,正好能省点事。 她已经察觉到不少若有似无的打量目光了,统统不理! 除了和夏奶奶还有点搭嘎,和其他人她都懒得多费口舌,都别来惹她,就当陌生人处就成了。 于是接下来的饭桌上就是祖孙一派和谐的场面: “乖孙,这个鸡腿给你吃,奶一早起来现杀现炖的!” 大仙儿都抓新鲜的吃! “谢谢奶,好吃!这炖粉条里的干豆角也好吃,口感绵韧!” “奶一会儿给你带点!” “谢谢奶!这个茄子干好吸汤汁啊!不好晒吧?” “奶一会儿给你带点!” “谢谢奶!这是藕莛儿干吧?没想到炖了还挺筋道,吃着像是地瓜干的口感!” “都带!” 夏如意抽抽嘴角,大仙儿这是在道洞修行了多少年,山炮似的! 连地瓜干都稀罕,她都快吃吐了! 以后她偷偷给大仙儿上供就放点地瓜干得了。 万一大仙儿都是土鳖呢。 夏宝珠不动声色地观察,夏大伯家要靠老太太发钱,老太太对大儿子一家还是能拿捏住的。 抓大放小,夏大伯一家子品性怎么着和她没关系,老太太能管住不拖后腿就行了。 于是临走的时候她拿出一条上面绣着“光明重机厂”的毛巾递给表现优秀的夏奶奶,“奶!这是我当主持人厂里发给我的唯一一条毛巾!送给您!谢谢您今天招待我和小宋同志啊。” 夏如意眼睛一亮,大仙儿肯定是知道她现在用的毛巾都透光了,最主要的是,这毛巾很有可能沾了仙气啊! “乖孙,你爱吃鸡蛋,奶再给你拿几颗鸡蛋吧!” 说来也怪,最近家里的老母鸡下蛋好像是多了?她家被保佑啦? 宋渠看着连吃带拿的小夏同志暗自感叹,他媳妇儿去谁家也空着手走不了,他姥爷的菊花茶和美云同志的抹脸油都转移到家里了。 然后他就听到他老丈人和丈母娘嘀咕,“以前咱总埋汰老娘进城就和鬼子进村似的,见啥也想拿回村里,咱家小宝啥时候偷偷学会这手艺了!” “嘀咕什么呢?老夏,管住舌头当门闩啊,我们都是追求进步的人,你别哪天嘴碎影响到我们啊。” “门缝里看人,我最近准备考级了!我也要进步!我进步了工资就又超过你了!” 嘿,这么玩是吧,夏宝珠脑子又转起来了。 第109章 小夏,你上报纸啦! 早上七点多,夏宝珠吃着菜包子喝着奶粉,看了眼精神抖擞的某人,“小宋同志,我问你,雷锋同志提倡节约每一分钱是为了什么?” 宋渠扣紧腰间的革制武装带看了她一眼,“提倡勤俭节约,集中资源支持国家建设。 不过我认为你喝点奶粉对大局产生不了什么影响,你还是该吃吃该喝喝吧。” 夏宝珠故意忽略他的后半句话,开始自问自答:“我再问你,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为人民服务中去,这又是为了什么? 这是为了让我们克制私欲!自我约束!我必须批评你,在这方面你真的落后了!” 宋渠听到一半就听懂她的话外之音了,很不克制地笑着说:“我们要争当螺丝钉,我们也要坚持个人主义幸福观,你是我媳妇儿,我在家还和你搞革命啊?” 夏宝珠哼笑着斜睨了他一眼,短短三天时间,某人就学会以色诱人那一套了。 * 度过很不克制的三天,夏宝珠提着一包喜糖返岗复工了。 一进办公室,她就被报纸糊了一脸,接着听到郝可爱激动地说:“小夏!你上省报啦,报纸上有你的照片!还在二版头条呢!” 夏宝珠心跳加快,难道是她敲编钟的风采被曹副省长随行团的省报记者拍到啦! 这年头新闻的时效性受制于技术条件与政治审查机制,新闻的生产流程耗时通常在3-7天,时间上来看应该就是国庆汇演了,总不可能是集体革命婚礼吧...... 她和小宋同志的级别都无权私人订阅报纸,这都是厂领导班子才有的待遇。 她之前都是到了车间看公用报纸,通常车间有《人民日报》和《工人日报》,车间党支部每周还会组织读报会。 来了计划科又多了省报和行业报,像是国庆前特别忙碌的那段时间,她都是攒两三天过来找领导汇报工作才统一阅读。 她笑着接过报纸,表面淡定实则相当激动地快速阅览。 然后她就沉默了,这哪里是她上报纸啊,明明是她蹭报纸。 二版头条的标题是:《钢与火奏响十四华诞的乐章:省市慰问团的特殊使命》。 而这篇文章附着的照片里,有一张是曹副省长将毛选赠送给省劳模张铁锤,旁边还有市劳模和厂劳模,大家珍视地将红皮书捧在胸前的照片。 可能是因为她双手紧握话筒,表情无比肃穆,居然没有被裁掉...... 不过这篇报道里倒是有一句话提到了齿轮乐器:光明重机厂的工人同志们还秘密筹备了一场“工业献礼”,用废弃机床齿轮打造出革命齿轮鸣奏组。咱们的齿轮,比莫斯科的钢琴还响! 她还以为是合唱团演奏的时候被拍照了呢! 这事儿闹的。 “哈哈,高兴傻啦?和省领导、省劳模同时出现在省报上真的好光荣呀!” 夏宝珠看了一圈,见同僚们都是热切羡慕且不掺一点假的眼神,她暗自腹诽,她这和后世明星蹭红毯也没差多少吧! “哈哈哈,是啊,我太荣幸啦,这不赶巧啦,我手里正好提着糖呢!” 她提着布袋子发了一圈糖,郝可爱之前就帮她宣传过她国庆不仅要承担主持大任,还要去军区参加革命婚礼的事情了。 经过汇演主持这么一遭,或许和上了报纸也有关系,她在科室的待遇直线提高,至少明面上的眼神都很友善。 张科长之前就说过他直接来安排她国庆后的工作,这会领导还没来办公室呢。 她想了想拿草稿纸下笔:《掌心雷霆!光明重机厂革命齿轮击打乐器镭响工人阶级反修防修之声》 为了避免回答某些尴尬问题,比如:小夏同志,你上报纸啦?哇塞!怎么上的? 她还是努努力靠着自己上一次报纸吧! 反修防修是报纸媒体上讨论的大热门话题,这种稿件也是省报的重点需求,从革命齿轮击打乐器的角度结合《九评苏共中央公开信》写一篇文章应该还是有看头的。 毕竟苏联撕毁合约,带走的稿件里面就有军工、机床、船舶等领域的高精度齿轮设计图纸。 哪怕苏联以撤援威胁,我国都坚定拒绝了苏联在我国设军事基地的要求。 明年,也就六四年我国成功爆炸了第一颗原子弹就是正向成果! 历史课本儿上都是学过的。 所以她这篇文章不用提别的,就重点突出“自力更生”就可以,这也是最近《人民日报》上论战最终的着眼点,激发自力更生的民族精神,强化集体主义的凝聚力。 这年头的文章不用很长,等她写完的时候张科长还是不见踪影。 于是她拿着报告先去宣传科交差了。 * 廖秋华看她过来笑着招了招手,“小夏,你是来交汇演政治报告的吧?你这速度挺快。报纸我可看了啊,第一眼就看到你了哈哈。” 夏宝珠现在被影响,觉得哪怕是蹭也是蹭到了呀,于是她也喜滋滋地点点头。 “廖科长,这份是汇演政治报告,这两篇是我参加汇演后有感而发写的文章。 这篇《从汇演看269厂工人同志们的阶级斗争觉悟》是我从主持人的角度写的,想投给咱们厂报,这另一篇我想投省报试试,您都帮我把把关啊。” “啊?” 这小夏休婚假在家写了三天报告和文章? 夏宝珠笑着点头,“给省报投文章是不是需要门路?您这儿和他们有信息沟通渠道么?” 廖秋华从愣怔中回过神,先拿起文章快速看了一遍问:“小夏,你真的不考虑来宣传科?” 夏宝珠笑着开玩笑,“我接下来就要马不停蹄地参加到革命表的推行工作中了,您要是再诱惑我,我可就心动了啊,我们科长就得来找您吵架了哈哈。” 她现在已经对转岗宣传科不感兴趣了,宣传科的工作她都可以当副业搞! 这年头生产线和党政线是核心,出成绩更容易被看到。 廖秋华笑着白了她一眼,“就你鬼精!文章你放心吧,会帮你交给相熟的编辑的。 省报在每个万人厂都有特约通讯员,我已经当了十一年了,还真有不少熟人。 有两处咱们再斟酌一下,我觉得用词有些直白犀利,可以更谨慎一些。” 第110章 紧急自救 等回了科室,屁股还没坐稳,张科长就出来冲她招手了。 “小夏,新社会的甜头我尝了啊,有心了! 我和宋渠同志在工作上有不少交集,也是老熟人了,希望你们革命路上永同心!有任何困难都可以向组织随时求助!” 夏宝珠憋笑点头,她第一次听宋渠的战友说“新社会的甜头”这种说法后,回家差点笑喷,太能整活儿了。 至于军代表同志和张科长,据说是吵过架的关系。 他们的工作交集无非就是围绕军品生产、技术安全与标准、资源调配展开,通常军代室都要求军品优先、军标优先,其实就是“军民兼顾”和“战备第一”的矛盾,争到脸红脖子粗也是常态...... 张来福打开抽屉拿出一叠报告,“小夏,这些都是你之前提交的报告,关于革命套表的、关于平衡生产的以及这份总结报告,主要就是这三份吧?” 夏宝珠有些莫名地点头,这总结报告是她国庆前一天提交的,就是关于革命套表在金属结构车间试行五周的总结与思考,还是有一些需要改进和调整的地方的。 张来福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昨天厂领导班子开会,我跟着叶副厂长去汇报革命表的推行安排,姚书记准备下周一召开职工代表大会,你猜怎么着? 会议结束后他单独问到了你之前提交的报告,这些报告是吴秘书昨天拿走的,刚才送回来并通知让你下午三点半去姚书记办公室一趟。” 夏宝珠挑挑眉,是因为革命表?主持?还是因为标语横幅错字的事情? 然后她就看到张来福一副“你个小同志可以啊居然搭上老大了”的表情打量她。 “好的,科长!” 她能说啥!她自己都不知道啥指示呢,她折腾一个多月后,进入大领导的视线啦? 张来福看她不搭腔,无奈地挥挥手让她出去了。 * 在金属结构车间的工作已经阶段性地告一段落了,接下来的工作就是用一两个月的时间帮各车间根据生产特点优化表格。 然而刚才开的科室会议让她有种不妙的预感。 她和孙科、吕科都是革命表推行小组的副组长,孙科分管着生产计划,吕科分管着物料计划,他们手底下的计划员按照之前的车间分工定人定责推行统计表,人家肯定是听自己领导的啊。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完就凉,她连官儿都不是,人家哪能听她指挥? 张科长直属的统计调度组,虽说带了统计两字,但重点在后面,主要是负责跨部门协调和应急调产,属于计划科里面和车间搭嘎最少的! 当初的安排就是他统筹,两位副科长一个负责和生产科沟通,一个负责其他方面的沟通,她负责革命表本身,现在她手底下压根没兵! 张科长呵呵笑着让她尽管安排统计调度组的同志们,也提醒另外两个组的计划员们要配合她的工作,在统计表推行和优化上要听她指挥。 可他绝口不提让张科、吕科配合她工作,这两位副科长也没发话,那他们手底下的计划员敢听她的? 夏宝珠考虑了下,也能理解他的立场,总不能直接和他的两个副科长说:你俩也配合小夏同志的工作,那她这个新来的岂不是搞得“一人之下”啦? 孙科、吕科有情绪咋办?怕功劳都是她的咋办?革命工作得搞团结呀。 于是就这样了。 张科长之前说得大义凛然,必须全员配合革命表工作,等真开始安排工作了,又没那么铁血了。 这年头就这样,除了抓一线生产的车间主任强势,其他领导搞革命工作的第一要务就是搞好团结。 她必须想个办法,这样坚决是不行的。 要是这些计划员没有和车间的生产脱节,这革新的事儿能落她头上?早不知道是谁的功劳了。 这事儿不能抱有一点侥幸心理,如果开始就乱套的话就全完了,她和马主任之前的努力也白费。 临崖立马收缰晚,船到江心补漏迟,这锅绝对不能落她头上。 * 中午和军代表同志在食堂吃完饭她就回科室捋思路了,下午先看看姚书记有什么指示再随机应变吧。 “你好,吴秘书,我是计划科的夏宝珠,来向姚书记汇报思想工作。” 刚才都听到脚步声了,吴大秘都没好奇抬头,看看人家这份定力。 吴秘书听她一句话说完来意,抬头看了她一眼示意她稍等下,站起身去轻敲里间门了。 他探身汇报了两句就出来了,“夏宝珠同志,请进,姚书记四点要参加部件生产调度会,请你把握汇报节奏。” 夏宝珠也跟着他压低声音,“好的,多谢提醒。” 姚书记的履历不算是秘密,269厂的职工都知道他是老八路军了,曾任军区军工部兵工厂政委。 时下不少承担着军工任务的国营重工厂里,党委书记、厂长和军代室的关系还是比较紧张的,军品和民品之间不是能轻易就找到平衡点的。 不过269厂因着姚书记的关系,厂领导班子和军代室之间罕见地和谐。 小宋同志中午还刻意提醒她,姚书记结业于北京航空学院的干部特别班。 她懂他的意思,姚书记至少是“文武双全”,说话办事一定要慎之又慎。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没有踌躇犹豫,大大方方地上前自我介绍,“姚书记,您好,我叫夏宝珠,之前两年在金属结构车间担任统计员,目前在计划科统计调度组,请您指示。” 姚铁军笑着指指座椅,“小夏同志吧,坐。今天请你过来没什么特别的指示,主要还是想见见你这位小同志。 近期我倒是听不少人提起过你,金属结构车间的马主任跟我汇报工作提起过你,军代室的杨团长也提过你,宣传科的廖科长交上来的汇演工作报告对你大夸特夸,或许你不清楚,廖科长算是几个科室领导里面比较严厉的了。” 夏宝珠能怎么办,当然是谦虚地笑笑了。 “革命标语的错漏小廖国庆当天已经和我汇报了,这件事情不宜声张,不过厂里会记你一功。 你们那个齿轮乐器听说也是你搞出来的,省领导的意思是这个齿轮乐器将工业与革命结合的相当有代表性,可能会建议省文工团采纳这个创新点子,不过具体还是要参考你的想法。” 夏宝珠能怎么办,当然是果断答应了,别最后整得姐姨婶儿合唱团还要到处表演,那真是给自己找罪受了。 她想了想明示道:“姚书记,我对此感到非常荣幸! 我今天上午提交给廖科长的一篇文章就是讲咱们厂工人同志‘反修防修’的政治实践的,恰巧就拿革命齿轮击打乐器举例了。” 她说得够清楚了吧! 那是工人同志们实践的结晶,不是我的!厂里随便宣传!随便发扬光大! 第111章 扯虎皮拉大旗 很显然,姚书记秒懂了。 他踩了踩脚踏电铃儿,隔了几秒吴秘书就推门请示了。 “请廖科长二十分钟后过来一趟,带上小夏同志的文章。” 夏宝珠眨眨眼睛,感觉姚书记对她还是比较友善的,那她的狐假虎威自救预案这是有戏了? 上午科室会议后,她想了两个自救办法,一个就是看姚书记的态度再判断是否有可能扯虎皮拉大旗,一个就是脚底板抹油先溜再说! 前者很直白,后者其实就是先龟缩...... 既然吕科、孙科有小心思怕她这个小干事踩着他们抢功劳,那她就让出这个立功的机会,她一定双手合十“保佑”他们别掉链子。 否则她这个小卡拉米能咋办! 姚书记爽朗地笑了笑,“小夏同志,那革命齿轮乐器的事情就这么定了,我代表组织上感谢你的无私奉献!在年底评优的时候厂里也会考虑到你的贡献的。 当然,专长是方向盘,政治是发动机。 专长咱们聊过了,在生产和政治上你有什么想法也可以畅所欲言。 你又红又专的报告都我看过了,我可以明确告诉你,咱们国家的社会主义建设需要既能吹拉弹唱,又能打算盘搞生产的年轻力量!” 夏宝珠咽了咽口水,她这可不是越级汇报啊!是大领导主动问她的! 何况张科长是除了她之外,最希望革命表顺利推行的人,谁也抢不走他这科室老大的功劳啊! 集中精神快速捋了捋,她斟酌着说:“姚书记,那我就聊聊我对革命统计套表推行工作的一些想法和思考。 八月底革命表在金属结构车间推行之初我们是遇到一些困难的,这些我都在报告上向组织如实汇报了,那我们是怎么解决的呢? 用主席同志的一句话概括就是‘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我们的统计数据归根究底就是为了生产和工人同志服务的,不能让同志们觉得这些表格是‘天书’打心眼儿里犯怵。 既然这样,我提议我们从革命表全厂推行之初就坚持群众路线,在每个车间成立‘抓革命促生产鞍钢宪法实践小组’。 这个小组从鞍钢宪法出发,将工人同志、领导干部、技术员三结合,鼓励工人同志参加统计表革新管理,鼓励领导干部下车间协助工人同志掌握革命表,鼓励技术员从专业知识的角度对革命表提意见! 此外,要坚持以工人同志为本! 每个车间的工人代表都要包括劳模、党员、老工、青工、一线维修师傅,通过五人代表小组保证工人代表的多元性,充分参考他们的意见。 鞍钢宪法强调民主管理,实践小组应该让又红又专的车间党员劳模担任小组长!以此保证革命表在车间的顺利推行。” 至于计划科的计划员,当然是包含在领导干部里面啦!坐冷板凳去吧! 她和马主任之前在车间推行革命表,其实主要就是和小组长们打配合,这年头的车间小组长和工段长,大多是党员劳模,让觉悟高的党员劳模当组长没毛病! 姚铁军面上不显,心里已经感叹半天了,这小夏同志真是鬼精啊! 也真爱扯大旗啊! 之前搞平衡生产竞赛的提议她也是扯着鞍钢宪法的名义,其实是挠到了他的痒痒肉上,奈何套表和平衡生产都是事关生产革新的大事情,齐头并进风险太高了,容易出乱子,这事情就被他拍板按下了。 现在又扯着鞍钢宪法给她的提议保驾护航了,偏偏她还句句都落地了。 张来福之前就向他汇报过革命表推行的章程了,他自然是知道,要说车间推行革命表的小组长,那也是计划科的计划员。 这也是他要安排全厂职工代表大会的原因,他不动员一下,让计划科直接去办事,他就怕办出工人的怨气了! 这个时候这位小夏同志的提议倒是和他的想法不谋而合了。 金属结构车间的推行他也关注了,最开始他以为是马忠良搞的,这小夏只是笔杆子,只是老马不想太出风头,想低调把事儿给办了才推统计员出来。 平衡生产竞赛讨论会后他就知道他小看小同志了,谁知道这小同志越来越能整活,又是齿轮乐器又是主持的,还眼尖地帮了党委办一个大忙。 这年头革命标语的问题,他就是根基深不用吃瓜落,被盯上也是至少的。 他们厂这是冒出来一个全能型苗苗啊! 夏宝珠叭叭叭说完反而平静了,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她最近给厂里做了不少贡献,这刀应该不至于砍下来! 然后她就听到姚书记问:“那小夏同志你觉得,这‘鞍钢宪法实践小组’要是选一位革命联络人,不仅要负责统计表的整体推行工作,还要负责和厂领导班子汇报情况,厂里该选谁合适?” 夏宝珠心念一动,她之前的设想是,如果她这个提议被姚书记采纳,那应该还是张科长统筹这事儿,到时候计划员已经被扒拉到一边当工具人了,她可以向张科长申请当他的副手啊! 她和张科长的目的是一样的,张科长也有由头甩掉两个副科长的小情绪了,你们不满意找大领导去啊! 但现在姚书记居然问她了? 选张科长的话水到渠成,问她就是废话,她不觉得大领导有空和她扯闲篇。 领导都给她机会了,扯弯弯绕绕就显得小家子气了,于是她毫不犹豫地自荐道:“姚书记,那我就厚着脸皮卖瓜,自卖自夸了! 我想推荐我自己! 首先革命表是扎根于金属结构车间,是在车间二百号工人同志的实践中诞生的,我有幸配合马主任深入参与全流程工作。 其次,在调岗计划科之前我在车间工作,和党员、劳模、工人同志们有充分的沟通经验,能更深层次地理解鞍钢宪法实践小组的需求。 最后,我是一名光荣的预备党员,具备为组织奉献一切的使命感,同时我身上也有组织赋予的来自同志们的天然信任感。” 看姚书记鼓励的神色,她小小地调皮了下,“希望我下了国庆汇演的舞台后,同志们别彻底忘了我~” 领导!请看看我的群众基础啊! 第112章 主动请缨成了! 姚铁军很给面子地笑了几声,“小夏同志,你主动请缨的行为值得鼓励,咱们的革命事业就是需要青年同志们有敢闯敢干的新风貌。 既然这样,组织上就把这个重担交给你了,党委办会下发通知,下周一职代会你准备一份发言稿吧。” 夏宝珠有些恍惚地出了办公室,敷衍地和坐在走廊长椅上等待的廖科长打了个招呼后,她还是不敢相信,姚书记居然这么轻易就点头了。 她也就是试试,反正试试又不会死。 这个大饼真就砸她头上啦? 所谓职代会,就是五七年中共八大确立的“党委领导下的职工代表大会制”。 像是269厂这样的万人大厂,直接召集全体职工会议耗时且低效,五十年代召开过的万人大会都是需要数日筹备的。 于是职代会就应运而生了,通过选举代表实现民主集中,同时还能兼顾广度与决策效率。 职代会基本是70%的工人代表,20%的技术管理人员,10%的党员干部,比如车间主任、车间党支部书记。 269厂的职代会有六百人左右,通常在大礼堂召开,职代会常规会议每年就举行2次。 她才结束大礼堂的主持工作,就要回大礼堂发言啦? 从这件事情来看,姚书记的工作风格还是比较强势的,似乎都没想着和领导班子商量下,尤其是万厂长,不过这几年的局势,必然是一头压倒一头的。 而且这也不见得是坏事,到了特殊时期,只有铁血手腕的一把手才能将工厂保护得像铁桶一般。 更重要的是,通过生产科的“双李”科长,她能隐隐窥探到万厂长的做事风格,当然她目前还不能确认,或许私心重的只是双李罢了。 与此同时姚书记办公室内。 “书记,这是小夏写的文章,将反修防修和革命齿轮乐器结合得很妙,最主要是落脚点很积极向上,我就准备下午找您签字呢,小夏想投省报试试。 说实话,小夏的文字功底不像是她这个年纪的姑娘能有的底子,煽动性挺强的......” 姚铁军接过文章看了她一眼,“看看你就足以说明问题了。 小夏长小夏短的,同志都不加了!咱们共事十二年了吧?这是第一次见你这样。 在外面还是要注意影响的,尺度要是把握不准,这文章发了在有心人嘴里就成了你俩私底下的交情了。” “害,老书记,您还不知道我?出了这个门我一定注意,主要是主持和横幅这事儿确实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了。 我之前问过小夏的意思,我看她确实是没想调任宣传科了,您看职位上要不......” 姚铁军抬手打断她,“小廖,总理同志今年提出‘三过硬’人才,最初指的是翻译人员要思想过硬、业务过硬、外语过硬,之后‘三过硬’人才迅速扩展到各行各业有了些新的标准。 关于咱们国营企业的‘三过硬’人才标准你还写了篇文章,那篇文章我也看过了。 无外乎还是政治、业务、作风上都要过硬,那咱们就从这三方面来看看这位小同志。 这标语纠错事件和她写的文章也好、报告也好,那政治敏感性是高的不能再高,你见过几个这种政治觉悟的年轻人? 业务上不用说了,文艺宣传能力和生产革新能力都专精。 再说作风上,她家是工人家庭,她的革命伴侣是军代室的同志。 这种又红又专的全能型苗子放你宣传科浪费了,她不在宣传科不照样当文艺积极分子?” 廖秋华有些讶然,话说到一半停顿了下留白继续说:“您的意思是......不过上面确实强调过不止一次了,必须打破论资排辈的旧观念。” “再考察考察吧,大庆油田就是青年干部培养的典范,他们推行的是‘德才兼备,实践检验’的原则,不仅破除资历限制,而且积极搞年龄梯队建设,将潜力青年干部安排至关键岗位锻炼。 想要打破资历、重用青年、专业优先,说起来简单,搞起来不容易啊。 下周一职代会结束革命表就全厂推行了,你这边多配合宣传工作吧。” * 回到科室后,夏宝珠就苟住了。 这年头有保密纪律刚性约束,张科长原则上是无权询问谈话内容的,她也就不凑上去让彼此犯错误了。 反正等党委办下发职代会通知安排后他就知道了。 现在她身上的担子和之前不一样了,革命表推行的窗口期也就那么一个月,工作计划必须严密严密再严密,比在金属结构车间考虑得更周全,为了避免到时候抓瞎,每个车间的情况她都要掌握到极致。 出问题是难免的,做到心中有数不至于慌乱。 不管哪个车间出问题,她到时候直接想解决办法就行了,真到那会可没时间让她再找资料再调研了。 所以本周的任务就是:尽量把所有的工作做在前头! 令她意外的是,党委办的通知下发的很快,可以说专职通讯员跟着她屁股后面就来了。 她已经感受到张科长的视线了,她有极强的预感,只要她抬头和张科长对上视线,她就要被叫去谈话了。 于是她继续埋头苦写,实则忙着倒计时,3,2...... “小夏同志,过来一下。” 夏宝珠想笑,清了清嗓子,“科长,您有什么指示?” 张来福心情复杂地给她看党委办下发的职代会通知安排,通知单上没有一个字提小夏要负责主抓革命表推行,可只要看到职代会的发言安排,生产科和技术科也不会质疑。 “科长?” 张来福回过神呵呵笑,装作刚通知到她的样子,“小夏,党委办的指示你看到了吧?” “看到啦科长,我真是太意外了,哎,就是吕科孙科那里......” “这个你不用有任何顾虑,一切以组织上的命令为先!” 张来福咬咬牙,计划科再不配合工作就要被踢出去了,就是天王老子也得给他配合工作。 而且他现在最担心的是,姚书记是不是对计划科有看法了? 将一切看在眼里的夏宝珠默默计划,她下一步是不是该给自己倒腾到党委办了? 磨刀不误砍柴工,到了正确的赛道上她才能努力升职啊! 第113章 职代会召开 晚上打饭回到家,夏宝珠喜滋滋地炫耀:“没想到就这样被钦点啦,看来咱们的小食堂饭票不着急用了,等我忙完这段时间用来庆祝吧!” 宋渠凑过去亲她,“这下真的成小夏领导了。” 夏宝珠捏住他的嘴巴说正事,“我们科室的两位副科简直了,上午开会就是打着哈哈不接我话茬儿,党委办的通知来了又急着让我用他们的组员了,就怕功劳没他们的。” 宋渠被媳妇儿硬控住嘴巴,含含糊糊地拍马屁,“那他们也逃不出小夏领导的精准打击包围圈。” “哼哼,之前为了不排练节目快给我哄天上去了,事实证明,在功劳面前这么点儿同僚情算啥?” 当然,她上午开完会心里憋着气,主动权到手后就立马想开了,谁不想自己的功劳簿上再添一笔? 张科长有角逐副厂长的实力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一旦副厂长的位置有空缺,张科长若能一脚踏进领导班子里,这计划科的科长位置可就空出来了。 要知道,除了分管生产的叶副厂长,厂里还有张副厂长、王副厂长、杜副厂长呐,一旦调动空出位子就是几年难遇的机会了。 张副厂长就是张敏筠的爸爸,也是269厂的总工程师,分管着技术科、工艺科。 王副厂长负责全厂设备的采购、维护、大修以及厂房扩建、技术改造等,分管设备基建科。 杜副厂长负责物资采购调拨等经营管理的事儿,分管供销科和财务科。 在人事科和保卫科还不属于党政部门的时候,厂里还有分管人事福利的副厂长和分管安全的副厂长,党委办苗主任之前就是副厂长中的一员。 于是她从姚书记的办公室出来就释怀了,绵羊性格的孙科和黑社会做派的吕科估计早就暗中较上劲儿了,她要做的就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而且她要公平一些,让他俩都沾不上功劳,不能让任何一方难过,嘻嘻。 是以下班前获知消息的鹬蚌前后找她表忠心的时候,她是这样统一回复的:“两位领导请放心!咱们科室的计划员们就是推行革命表的得力干将!组织一定会把他们放在重要的位置上的!” 吃完晚饭夏宝珠提着澡篮子去洗澡,下楼的时候碰到对门的赵秀清,她刚进家门还没把门关紧就和她男人八卦:“刚结婚的年轻同志感情真是好啊,一刻也分不开,洗澡都要一块儿出门!” 夏宝珠:“......” 她看了眼憋笑的某人,“注意影响啊,咱俩以后去澡堂子错峰!” 她可不愿意给别人提供什么话题,这年头还是少在外面搞得黏黏糊糊的。 在老夏家的时候,由于睡眠质量实在是一般,她每天都需要睡午觉,婚后睡眠质量显着提高,午睡环节就被她优化掉了。 恰巧小宋同志也没有午睡的习惯,他婚前都是食堂饱餐一顿就忙工作去了。 于是这两天他俩中午短暂碰头当完饭搭子,就各自回办公室忙了。 周日,她难得没睡懒觉,上午继续整理工作计划,下午润色发言稿,大敌当前的严肃氛围让某人除了喊她解决一日三餐外,把上班两天换下来的衣服自觉洗了。 晚上躺到床上后,被冷落了一天的小宋同志凑到她耳朵边问:“想么?” 她准备明天脱稿发言,满脑子都是优美的中华文字,一时竟没有弄清楚旁边这位道貌岸然的军代表同志到底是什么意思。 被他深邃晦暗的眼睛盯着,她竟然觉得用这种不能细说的方式缓解一下压力也挺有奇效? * 翌日,压力得到彻底疏解的小夏同志恢复了往日的姿态从容。 九点整,职代会在大礼堂准时召开。 职代会通常是有明确议题的,基本上围绕生产计划、规章制度、福利分配、干部评议等,议题需要党委办批准通知。 上半年多在4-5月份,下半年集中在11-12月份召开。 是以奏国歌,党委办苗主任致开幕词、宣布到会人数后,万厂长先做了前三季度的生产经营报告,旨在总结过去三个季度生产任务完成情况,为第四季度超额完成生产任务打鸡血。 姚书记在掌声的余波中上台的时候,大礼堂里爆发出比刚才更热烈的掌声。 夏宝珠对姚书记的威望有了更直观的认知,尤其是占职代会大半人数的工人们,对建国之初就和269厂共进退的姚书记感情是很深的。 姚书记拿着他的讲话稿在发言台前站定抬手压了压掌声,全场扫视了一圈声音洪亮有力地开口道: “同志们!全厂职工代表同志们: 今天,我们隆重召开职代会,这是一次发扬民主、集思广益的大会! 刚才万厂长作了全面务实的生产工作报告,现在,我想就一个关乎我厂生产管理命脉、关乎我们能否更好地完成国家计划、更好地服务社会主义建设全局的关键性问题同在场的同志们深入交流。 这个问题就是在全厂范围内,坚决、彻底、积极地革新我们的革命统计套表! 伟大领袖教导我们: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统计数据就是我们工厂运行状况最直接的‘调查结果’,是我们指挥生产的‘眼睛’,是我们向党和国家汇报成绩、反映问题的‘喉舌’,更是我们发现问题、改进工作、挖掘潜力、厉行节约的‘听诊器’! 然而,我们不得不正视一个严峻的现实问题,我厂现行的统计报表体系已经跟不上生产形势的发展,束缚了生产力的提高,甚至是滋长了某些同志形式主义的歪风邪气! 第一点,报表如山,负担沉重! 车间、班组层层填报,表格重复交叉,工人同志们宝贵的生产时间和精力被大量消耗在填表、算数、应付检查上,这是对生产力的巨大浪费! 第二点,时效滞后,利用率低! 某些繁琐的报表导致数据的延误,等数据汇总上来,生产情况已经发生变化,这种迟到的信息,怎么能让我们在激烈的生产竞赛中抢占时机? 第三点,脱离实际,指标僵化! 现行的表格在我们过去的十多年里发挥了巨大作用,但也因为沿用多年只是小范围调整过一些设计,导致某种程度脱离我们厂、各大车间的实际特点! 该反映的关键技术指标、设备效能反映不全,一些无关紧要、形式主义的数据却占着位置,形式主义坚决不可取! 第四点,数据失真,隐患巨大! 有些同志利用表格的复杂性,为了追求表面‘达标’,出现了估报!瞒报!虚报的现象。 同志们,这是非常危险的,虚假的数据会掩盖真实问题,误导决策方向,最终损害的是国家的利益、工厂的发展和我们工人阶级的荣誉! 这和我们实事求是的优良作风是背道而驰的!” 第114章 小夏同志的厂级发言 礼堂里落针可闻,夏宝珠为姚书记捏了把冷汗,太敢说了! 也就是打过江山的人才有底气这样自省了,姚书记丝毫没有避讳这些弊病出现期间他在269厂担任党委书记。 接着,她听姚书记语重心长地说: “同志们!面对这些问题,小修小补不行,视而不见更不行!我们必须下定决心,发动全厂的力量,对现行的统计表体系来一场彻底的、深刻的革命! 这场革命的目的,绝不是为了削弱统计工作,恰恰相反,是为了让统计工作真正回到为生产服务、为管理服务、为工人阶级服务的正确轨道上来! 是为了砍掉那些不必要的枝干!让主干更加清晰有力量! 是为了解放被形式主义束缚的生产力,是为了让同志们轻装上阵搞生产! 对于这场革命,我提出八字四点核心要求,那就是‘精简!准确!及时!有用!’ 我们要大刀阔斧精简掉重复的、过时的、脱离实际的表格! 要建立严格准确的数据源头责任制,坚决杜绝任何弄虚作假的可能! 要优化报送流程,关键数据要及时、快速直达决策层和生产指挥一线! 要让每一份统计表都有用! 试点先行,逐步推开。 在场的不少同志们应该知道金属结构车间自八月下旬以来已经革新了统计套表,在实践中检验、修改、完善出了一套科学的革命表! 接下来的两个月,由我亲自挂帅,厂领导班子以及主要科室负责人成立领导督促小组,由主导过金属结构车间革命表推行工作的夏宝珠同志,牵头各车间成立‘抓革命促生产鞍钢宪法实践小组’,为革命表在各车间的推行建言献策! 同志们!在全厂革新统计革命表是一场解放生产力的硬仗,考验着我们党委的领导力,考验着干部的作风,也考验着我们全体工人阶级的智慧和主人翁精神! 我相信,只要我们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旗帜,坚持群众路线,发扬实事求是的优良作风,我们就一定能打赢这场统计革命! 谢谢大家! 接下来请计划科的夏宝珠同志就革命表推行工作讲两句!” 夏宝珠放下钢笔深深吸了口气,她刚才根据姚书记的发言做了些增减改动。 刚才的发言还是比较严肃沉重的,她得活跃下气氛,从实际问题出发打点鸡血下去! 她手里没有拿发言稿,于是从发言台上直接拿了话筒站到了主席台正中央靠前的地方,站到这熟悉的位置,她咚咚咚的心跳自然而然就平复下来了。 她没有刻意肃着脸,相对轻松地打开了话头。 “尊敬的厂领导、职工代表同志们: 大家好!我叫夏宝珠。 一周前我站在这里完成了厂里交给我的光荣任务,现在站在同样的位置,我有幸看到了很多熟悉亲切的面孔,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让大家记得我?” “记得记得!小夏主持人嘛!” “还是小夏乐手哈哈!” “国庆汇演我坐得远,原来这就是小夏主持人啊!对上号了!” “是啊,那天夏同志穿的是红裙子。” “我还以为咱厂里的主持人是宣传科的了。” “以前是,后来是我们金属结构车间的咯!” 看场下的反响还挺热烈,挺给面儿,夏宝珠松了口气,微笑着弯弯腰感谢大家的“鼎力支持”,开始切入正题: “我目前在计划科工作,曾担任两年车间统计员,同时也是一名光荣的预备党员。 我今天来就是想跟大家伙儿掏掏心窝子,唠唠家常嗑,说说心里话,也讲讲革新后的革命统计套表有啥实实在在的作用! 姚书记刚才提到要做到每一项指标、每一份统计表都要有用! 咱们的这套反浪费增产节约革命统计表,每一份都是紧紧围绕着完成国家计划、提高产品质量、降低生产成本、保证安全生产、改善劳动条件、促进技术革新这些核心目标来设计的。 之所以在金属结构车间先行试用,就是为了把革命表调整到让填表的同志一看就知道怎么填,让看表的同志一瞅就知道怎么看!怎么用! 所以说这套革命表是在金属结构车间‘工人参加管理’的实践中诞生的。 在过去的生产工作中,车间的不少老师傅都反映过,设备运行记录表一天填八回,经常耽误抢修时间,能不能合并? 还有装配工段的组长们也反映过,表格上面的‘在制品工时’根本没法拆那么细,于是只能估摸着填。 甚至...... 这些掏心窝子的话,这些带着机油味、沾着铁屑的建议,我们一条不落地全部记在了建言献策本上,揉进了革命表的革新工作里!这不就是鞍钢宪法里最宝贵的‘工人参加管理,改革不合理的规章制度’么? 这套革命统计表它从根儿上就带着咱们车间的温度,刻着咱们工人阶级的印记! 这套诞生于生产一线的革命表有啥好? 我琢磨着,用鞍钢宪法这盏明灯一照,至少能亮起‘三盏灯’。 第一盏灯,照出效率!它能让咱们工人同志们填表更省心、更顺溜!将不合理的规章制度改革! 那些重复填、绕弯子填的表格精简合并了不少,像是过去让班组长们头疼的‘工序流转日报’已经精简到了生产进度表里,而且新表的设计更清楚更简单,该打勾的打勾,该写数字的写数字,该用符号代替的用符号代替。 报表的流程也优化了,比如影响全厂装配的关键大件毛坯产出数,现在车间现场记录完统计员马上就能知道,不用再层层汇总,信息跑得快了,领导调度决策就更快更准,咱们工人同志们‘等米下锅’的事情就能少很多! 第二盏灯,照出真相!让成绩更亮眼,问题更透明! 革新后的革命表更贴合实际,那些容易引起虚报、估报的模糊指标优化了,保证咱们车间的工人同志们填的都是实打实的干货!大家实实在在干出来的成绩谁也抹杀不了! ‘病灶’看得更清了,比如废品率为什么高?设备为什么在月底经常趴窝?某个环节为什么总是卡脖子?数据能反映得更清楚直接。 咱们工人阶级有的是解决问题的勇气!问题摆在明面上,解决起来更有针对性! 这革命表还是各位管理干部的眼睛,各位需要真实、及时的数据了解情况、指导工作,为生产服务! 第三盏灯,照出干劲!让竞赛更火热,让革新更有底! 数据透明后,比学赶帮超更有劲了!‘金点子’落地更有谱了!咱们工人同志们和技术员有好的点子想试验、想搞革新,但革新的效果怎么样?数据是最直观的! 是省了工时?是提高了合格率?还是降低了电耗?数据出来了,经验也就出来了,咱们心里就有底了! 同志们!新的革命统计套表再好,它也只是生产工具!工具要趁手,关键还得看用工具的人! 咱们在座的各位就是连接厂部和车间、连接统计工作和生产工作最重要的桥梁! 是以‘抓革命促生产鞍钢宪法实践小组’应运而生了! 在此,请各位代表们回车间后传达精神,推选出以‘劳模、党员、老工、青工、一线维修师傅’为核心的车间工人代表五人团,当好革命统计套表推行工作中的宣传员!教练员!监督员! 我们希望通过这场革新,让工人同志们从繁琐的填表负担中解放出来,把更多的精力用在真刀真枪的生产上! 让车间主任、班组长更准确地掌握真实的生产动态,把精力放在保质量、攻难关上! 让技术员能获得更有价值的数据,用于改进工艺、解决技术难题! 我们最终的目标只有一个! 就是更好地为生产服务,为完成和超额完成国家交给我们的光荣任务服务,为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服务! 主席同志教导我们:要过细地做工作。统计工作就是最具体、最扎实的调查研究! 这套新表,就是我们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用于指导生产斗争实践的锐利武器! 我相信,在厂党委的领导下,依靠各位代表和全厂职工的智慧和力量,我们一定能让它成为鞍钢宪法的生动实践,成为推动咱们269厂生产建设更上一层楼的强大动力! 谢谢大家!” 第115章 随地大小唱 夏宝珠时刻注意着台下的反应,当她讲到三盏灯,并接二连三地举了和工人们切身利益相关的例子后,场下就开始嗡嗡嗡讨论起来了。 说到底,工人们最关心的还是能否减负,能否省事儿,能否将生产任务完成得更好从而争光得荣誉。 所以她这次发言的核心就是要接地气儿,得实实在在挠中痒痒肉。 “谢谢”的话音刚落,全场就响起热烈的掌声,她鞠完躬抬头一看,好家伙,都偏着头边鼓掌边讨论上了。 林春兰是装配车间的职工代表也在场下坐着,她和老林同志与有荣焉的眼神对上,笑了笑下台了。 这年头的职代会是有举手表决环节的,苗主任和她错身上台后直接走流程宣读革新统计表的提案了。 姚书记在第一排虎视眈眈坐着,革命表走的又是群众路线,回车间后还能成立鞍钢宪法实践小组随时建言献策,于是在场的职工代表们刷刷刷举手了。 全员通过,相当迅速。 夏宝珠拿着笔和本准备回科室,通常来说车间当天就能确定工人代表人选,要是她没猜错的话,从车间的小组长和工段长中就能轻松选出五位工人代表,毕竟这些人里面含“劳模、党员”量太高了。 269厂是典型的“万能厂”,冷热加工车间加上辅助生产车间共八大车间,她要在每个车间都起个好头,芝麻开花才能节节高。 想到这里她准备找姚书记简单汇报下本周的工作安排。 职工代表们散场了,科室领导和车间主任、支部书记们不是围着姚书记,就是围着万厂长。 她乖乖站在外围当背景板,顺道光明正大偷听,左耳朵伸万厂长那疙瘩,右耳朵伸姚书记这疙瘩。 生产科的正宫李科长正围着姚书记汇报科室开展的“学习雷锋精神”活动,这李科长一看就是唱高调的老手了,张口提高政治站位,闭口放下坛坛罐罐,讲话老谨慎了。 母鸡在他嘴里绕一圈,说出口就是公鸡的太太。 夏宝珠正内心腹诽着,就看到姚书记笑着朝她招招手,“小夏同志,这次的革命任务少不了技术科和生产科的支持,有问题多向张副厂长和李科长请教啊。” 姚书记刚才就和这两位站一起。 她和小姐妹的爸爸其实没见过面,压根不认识,现在也不是攀关系的场合,于是她笑着点头,“好的姚书记!张副厂长好,李科长好,今后的革命工作中请多指教。” 谁知张副厂长倒是毫不避讳地笑笑说,“书记,小夏和我姑娘是好朋友,我姑娘参加汇演给《咱们工人有力量》伴奏就是小夏邀请的,总觉得她们还是小姑娘,没想到已经到挑大梁的年纪了。 小夏,统计革命事业上技术科会全力配合的,你放手干,技术的问题我这里欢迎你随时来沟通。” 李胜利听闻眼神闪了闪。 夏宝珠正要开口,就听李科长呵呵笑了两声说:“书记,说起来我和小夏同志也有些渊源,生产科当初邀请小夏同志加入了,不过小夏同志最后选择了计划科。” 夏宝珠眨眨眼,“李科长,最近的革命歌曲《学习雷锋好榜样》您听了吧?” 问完她还旁若无人地唱了几句。 竖着耳朵听八卦的众人:“......” 不愧是文艺积极分子啊,随时随地大小唱。 夏宝珠唱完笑着说:“歌词中都唱啦,提倡我们学习雷锋同志的立场坚定斗志强! 我当时都答应组织上调入计划科抛头颅洒热血啦,哪能左右摇摆呢?组织上给我机会我就要珍惜,断然不会挑挑拣拣的。” 说完她恍然大悟地问:“我当时和李副科长汇报过情况了,他忙工作忙忘了没和您说吧?” 李胜利内心冷哼了声,李江这个蠢货,当时让他尽快去办,他偏是磨磨唧唧耽误了事。 到现在还嘴硬说这夏宝珠就是好命研究出了统计表,早知道她这么不省油,他当时就是和张来福抢也要抢过去的。 他面上一派大度地挥挥手,“在哪个科室也一样为咱们厂做贡献! 小夏同志,这每个车间的情况都有差别,细说起来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掌握的,在统计革命期间你要留心注意啊!” 脑袋里的小夏宝珠狠狠翻了个白眼,这个糟老头子,表面提醒他,实则说她经验太浅不堪大用,听到在场的人耳中,是不是还要对姚书记的选择产生质疑了? 她毫不谦虚地亮肌肉,“李科长,您瞧,咱俩真是有默契,想一块儿去了! 去年我在车间工人同志们的启发下开始研究统计革命套表的时候就考虑到这点啦。 咱们269厂这种级别的万能厂,拥有八间国家级大型车间,这个时候标准化和差异化就是需要严肃对待的命题了。 像咱们毛胚制造-热加工车间,如锻压车间、铸造车间、炼钢车间这种流程型生产车间,电、焦炭、煤气等能耗巨大,金属炉料等物料形式转换复杂,那么废品率就是关键。 相应的,统计重点就在金属收得率、炉窑作业率、能耗指标、废品原因分析等数据上。 像咱们零件制造-冷加工车间,如金属结构车间、装配车间这种离散型生产车间,主要就是以机床作业为中心,那么工时定额管理就是关键。 相应地,统计重点就在工时利用率,定额完成率,在制品盘点等数据上。” 夏宝珠忽视李科长想让她闭嘴的神色继续光明正大给自己加码:“像咱们辅助车间,如动力车间、工具车间、机修车间,特点就是不直接生产产品,为全厂车间提供服务,成本最终是分摊到各产品上的。 相应地,统计重点就是服务工时,内部结算,保障指标,比如压缩空气供应稳定性啊、停电次数啊等等。 所以您就放心吧!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准备工作我早就做足啦。 咱们这套革命表的强大之处就是用统一的表单框架,容纳了差异化的数据内核。 它的革命性也恰恰体现在这里,用一套相对统一的表格体系去适应咱厂的八大车间。 像是产量,质量比如合格率、废品工时、废品损失金额,劳动工资比如出勤率、工时利用率,设备比如设备完好率、利用率、故障率等都是通用表格。 当然,每个车间的通用表格后面就会附加车间专用表了,像是铸造车间会有熔炉记录、砂型合格率等专用附表。 您放心啊!表格我都做出来了,接下来就是深入车间在生产实践中调整了!” 众人看着为他人作嫁衣的李科长:......你这是挖坑还是搭舞台!这小夏是准备了两份发言稿吧!叭叭叭的!偏偏她还真懂! 第116章 小夏使昏招 李胜利被摆了一道,面上还是乐呵呵的,就是两个腮帮子眼瞅着变紧致了。 夏宝珠看在眼里,暗自告诫自己要步步谨慎! 生产科长的签字在车间统计数据流转中是避不开且不可或缺的一环。 简单来说流程就是,车间主任审阅签字报送至生产科,生产科长审核签字报送至计划科,计划科分送各职能部门且汇总数据报送厂领导班子。 李科长是和万厂长走得近,可组织人事权是捏在姚书记手里的,他也不是傻子,不至于明着触姚书记的霉头。 * 翌日早上,她七点二十就到装配车间了,和工人代表老林同志还碰一块儿了。 除了金属结构车间,昨天下班前她把剩下的七个车间跑了一趟,各车间的工人代表已经选出来了,然后她分别定了早上七点半、中午十二点、下午两点、下班后等时间开车间实践小组碰头会...... 一切为生产让路,避开搞生产的时间开会的政治安全性更高。 昨天她已经和姚书记汇报过了,万事开头难,每个车间她都会去开个碰头会,掰开了揉碎了讲一遍。 她看了看手表,“牛主任,咱们车间的统计员和技术员都来了吧?” 她昨天通知过的,统计员必须全部到位,车间至少是有两位统计员的,后续工作中可以相互监督下。 实践小组除了她和车间主任,还有工人代表、车间技术员、车间统计员、计划科计划员、生产科调度员,其中车间统计员的作用是不容忽视的。 要是统计小组长都是黑梅花那种人,就需要别的统计员扛大梁了。 牛主任是个急性子,“来了来了,让她们一次性听完搞清楚,我们车间就能用上了!” 夏宝珠没再废话,拿着装配车间的套表牵着众人的思路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后说:“请各位消化下,咱们剩下的时间快速答疑解惑,有问题就问,有提议就提。” “小夏同志,我是车床组的,‘机床空转时间’这个不好算吧?有时候换工件,机器没停,算不算空转?” “张师傅,空转就是机器没加工工件的时候,比如换工具、调刀具的时间都算。 咱们车床操作面板上就有计时器,加工的时候按一下,停的时候按一下,累计下来就是实际加工时间,总工时减去加工时间就是空转时间。” 她笑着开玩笑道,“通过和别的车床对比有效工时咱们可以发现问题,比如有效工时要是比别的车床低了10%以上,那就可以直接在车床上找问题了,否则还以为工人同志们故意偷懒呢,其实更有可能是机床‘偷懒’啦。” 牛主任若有所思地点头,“小夏同志,你们计划科制定的物料消耗定额和车间情况不符,要是按你们的表填永远都超标,这问题怎么解决?” “牛主任,这是老生常谈的问题了,我们科长都说了......” 夏宝珠轻飘飘看了眼情绪激动起来的计划科计划员,还算有理智,和她对视一眼及时住嘴了。 夏宝珠没打哈哈,神色严肃地承诺:“牛主任,您说的这个问题咱们这次就能解决。 通过革新后的有效数据咱们可以从各方面深挖,一一排查设备问题、工艺问题、材料问题、操作问题。 我也会帮助咱们车间和别的车间的数据做对比,像是机床老化精度下降、工艺落后材料利用率等问题,如果咱们都能排查掉,那剩下的就是定额本身问题了。 倘若真出现这种情况,也有可能是计划科依据的理论数据和旧经验不适用咱们厂的飞速发展了,到时候咱们该技术革新就革新,该科学管理就管理,会重新讨论的。” 牛主任激动地一拍手,“要是这样我们车间就全权配合你! 我老牛不是贪功冒进的人,不愿意写那假数据! 我们之前就自查自纠过问题了,愣是没找到关键点,因为这个都错过多少次流动红旗了!” 夏宝珠听到这里眉毛一动循循善诱,“大家伙儿都知道金属结构车间拿了流动红旗,难道真的只是因为汇演节目? 大家别忘了金属结构车间已经在使用新的革命套表啦,咱们这次把工作搞好了,揪出来弊病,还怕以后没流动红旗拿呀?” ...... 答疑解惑会一直开到八点半才结束,结束后她又给三位统计员开了个小会,不着痕迹地暗示她们车间动员会的时候少讲假大空的东西,一定要落脚在工人同志们关注的问题上。 打鸡血有牛主任就够了! 她们要把好处说清楚点! 她按着这个节奏跑了两天,整体来说狐假虎威还是很有效的,车间主任们基本都算配合工作,她再有意无意拿流动红旗诱惑诱惑,主任们就边骂老马边配合上了。 等她见招拆招到了最后一个炼钢车间的时候,遭遇了雷主任的冷板凳。 雷主任是尖刀连出身,很爱给自己立“大老粗”人设。 张口就:“我们都是粗人,舞弄钢炉还行,舞弄笔杆子? 你看看我这手,搬铁疙瘩行,拿笔我就打颤!我们好不容易填会之前的表格了,又让我们适应新表格,我们慢慢来啊!急不来!” 闭口就:“小夏同志,你看这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先去搞生产了啊!停车开会,完不成任务谁负责?你等我们任务不紧的时候再来开会!到时候我们好好听你讲讲这表格!” 夏宝珠内心腹诽,生产任务永远没有“不紧的时候”! 而且受雷主任态度的影响,车间有不少同样抵触的工人,连着选出来的五名工人代表态度都含含糊糊的,仿佛积极配合工作就是驳了雷主任的面子。 炼钢车间是两位统计员,这两位倒是很想配合工作,别的车间都推行了,她俩被雷主任暗示消极抵抗,到时候雷主任没事儿,她俩说不定得吃瓜落。 奈何她俩也没办法,雷主任在车间就是“土皇帝”,真正的说一不二的存在,比马主任强势多了。 她现在根本搞不清这老雷为啥不愿意配合工作,就因为懒得适应新表就软对抗姚书记的决定? 她信他个鬼。 其他车间都用上新套表了,工作都热火朝天地开展起来了,雷主任居然还是不紧不慢的。 考虑了两天,夏宝珠出现在了雷主任回家的路上、开会的路上、去食堂的路上、周末带孙子遛弯的路上。 雷震天被她堵了三四天脾气都没了,见她突然又阴魂不散地出现平静地问:“姑奶奶,你到底要怎么样?” 夏宝珠无辜眨眼,“雷主任,您千万别这样说啊。 我就是觉得您说的对,生产是第一位的,您看这样行不行,我不占用您搞生产的时间,我就利用您这些碎片时间和您讲讲革命表在咱们车间的推行计划? 您就放心吧!肯定耽误不了您办正经事,您每天一下班我就等着,周末您一般是几点出门啊?都是这个点么?” 雷震天一阵眩晕。 牛皮糖掉进裤裆里,甩不掉还黏糊,他怎么就摊上这种人了! 第117章 拉不出屎怨茅坑 雷震天最引以为傲的就是他尖刀连的经验,自诩说话办事钉是钉铆是铆的,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滚刀肉。 “小夏同志!工作上的事情咱们在厂里解决,你怎么能休息日堵我?” 夏宝珠连连摆手,举了举手里提着的酱油壶,“雷主任,您别冤枉我啊,我爱人是咱们厂的军代表,您住北区我也住北区啊,我就住军代家属院,出来打酱油就碰上您了! 我承认,您去食堂和开会路上是我在有意留意您的出行安排,可这都是为了能充分和您沟通,咱们干革命不就需要这种热血沸腾的劲儿? 只要能把组织上交给我的任务完成了!我苦点累点没什么的!一切都是为了咱厂里的发展嘛。” 雷震天被她大义凛然的可恶样子搞得有气没处撒。 他比这小夏年长了将近三十岁,要是真端不住自己失了体面,看在有心人眼里就是他不容人,路上偶遇小辈都要刻意刁难了! 夏宝珠输出完低头看身高不到一米的小萝卜头,“你叫什么呀?姐姐这里有糖,你喜欢吃硬糖还是软糖?” “都爱吃~” 她在奶声奶气的声音中掏出一把糖,“这不赶巧啦!姐姐兜里应有尽有,姐姐给你装口袋里你慢慢吃啊。” 雷进步看着温柔大方的漂亮姐姐,“姐姐,我爷爷要带我去吃面面,我请你吃吧!我妈妈说了,来而不往非礼也~” 夏宝珠憋笑,这萝卜头还挺有文化底蕴,“雷主任,我就不打扰您爷孙培养感情了,您看方便聊两句么?” 雷震天看着亲孙子嚼奶糖的肉脸蛋,吃人家嘴短啊。 “小夏同志,有什么你就直接说吧。” 夏宝珠看了眼到旁边玩耍的小豆丁,压低声音问:“雷主任,您为啥不配合革命表在车间推行?您为啥要故意刁难我?” 雷震天一梗:让你直接问,没让你这么直接啊。 他神色顿了顿,“小夏同志,我严肃声明,我没有故意为难你,我和你之间没有任何私人恩怨。 情报和信息的实用性至关重要,你这个革命表据我所知并没有比之前的套表少吧? 是,你把能合并的合并了,可你也增加了附表,这些报表会挤占抓生产、保质量、保安全的时间和精力。 车间的老师傅们靠的是现场经验和直观的判断,江山是枪杆里打出来的,不是笔杆子里写出来的。” “雷主任,您是尖刀连出来的,情报的实用性是重要,准确性难道就不重要了? 我们现在就是把统计表上的‘重复劳动’精简掉了,这不是纸上谈兵,这是真的深入生产一线解决实际问题的。” 雷震天觉得她把话说太简单了,“解决什么问题?你连生产科都不愿意去,还谈什么下一线? 计划科这么多年的‘乱发报表之风’越演愈烈,搞什么革命也只是整顿表面问题。 这里就咱们俩个,这话说了到别人面前我是不认的,我问问你,这些年有的表格就是工人们‘摸着后脑壳’约摸填的数字,你们发现了没? 五八年到六零年,车间出现了严重的数字失实,计划科当时采取了什么措施? 当领导的一吹二压三许愿,老是要数字,要数字,天天不是统计就是上报,你们把报表搞复杂和瞎指挥无疑,工人们不会填了,不就浮夸起来了?” 夏宝珠挑挑眉,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雷主任,您和生产科的李科长关系应该不错?有时候私下沟确实更直接,高效,能减少对繁琐统计表的依赖是吧?” “小夏同志,你不用拐弯抹角,我和李胜利就是工作上的往来,只是在生产管理上我们有共识,那就是我们都更注重实际产出。” 夏宝珠冷哼,不再捧着他,压低声音加快语速道:“雷主任,就像您说的,我这话离开这里我也是不认的,今天就咱们俩,我就和您说点掏心窝子的话。 您刚才提到大跃进,提到大炼钢,您是把当时炼钢车间出现的弄虚作假和数字失实算到统计表上了? 照您这么说,就因为有这么个生产工具摆着需要填,就有人拿刀架您脖子上逼您填了那些离奇的生产指标?” 这不就是拉不出屎怨茅坑,睡不着觉怨床歪,不会撑船怪河弯嘛! 这就是看统计工具不会说话,可着人家欺负啊。 看雷主任面色变得不自然起来,她语气和缓下来说:“雷主任,是,您说的算是部分实际情况。车间的浮夸风是怎么起来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因为统计表冗杂且不明确! 工人们为了填而填,某些车间的领导又为了抢功劳盲目追求高指标!失真的统计数据交上去使中央无法准确掌握经济实际情况,导致了资源错配,这才有了极高的钢铁生产目标! 可统计表是人设计的,这归根究底是人需要正视的问题。 事情已经发生了,生产工具出了问题我们应该革新,而不是一刀切丢弃,车间的高炉出了问题您得修吧?总不会一锤子砸烂从此不再用吧? 主席同志教导我们,我们要辩证地一分为二地看问题,坏事里头包含着好的因素。 现在不正是这样?我们是发现了一些问题,现在天时地利人和正是解决问题的好时机! 有这样一个从源头解决统计表冗杂无效问题的机会摆在您面前您不珍惜,居然让工人同志们继续沿用之前的那套统计表,您这不就是因噎废食? 我向主席同志起誓,这革命表一切为了生产,绝对没有扭曲统计工作的初衷!您明知道现在的统计套表有问题还坚决抵抗,这不就是助长说假话、办假事的不良风气?” 雷震天急了,“不是!我是怕工人们适应不了新统计表瞎填,这种风气再复辟变得严重! 折腾一通挫伤的还是工人们的生产积极性,大家伙儿日夜奋战,不能因为他们不会填表就否认他们的劳动,我想观察两个月再看看。” 夏宝珠听了他不像是掺假的解释,倒是有些理解他的行为了,大跃进期间就是“以钢为纲,全面跃进”的方针,炼钢车间是漩涡的中心。 那三年就是全员上头盲目追求高指标,高炉不够就是土法也要上马,生产出大量不合格的废钢废铁。 资源浪费不说,正规技术规程被忽视,甚至造成技术倒退和设备损坏严重,相应地在数据上疯狂造假就不是什么稀罕事了。 作为车间老大的雷主任或许也上头过,可能清醒后就身心疲惫留下阴影了...... 不过她着急回家吃大乱炖呢,不想和雷主任站树荫下忆苦了,于是癞皮狗上身说:“呵呵,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我看您还是想不通,那我就只能如实汇报姚书记了,他听完这些话会耐心帮您分析利弊的!” 雷震天咬牙切齿,“只有咱俩,你说的话没人听见,我说的话也没人听见!” “错了,我说的话姚书记他不一定信,您说的话一听就是您老雷主任的风格,谁能不信!” 刚走过来竖着耳朵听了两句的雷进步当和事佬,“爷爷,您就答应了吧,奶奶说了,吃饭面前都是小事,我饿了,我要吃面面。” 雷震天脸色缓和了些,他已经被说服了刚才就想答应了,谁知道这滚刀肉牛皮糖居然吓唬他! 他老雷可不是被吓大的,于是挥挥手,“看你的表现吧!” 第118章 宝珍的新情况! 夏宝珠把他的“看你表现吧”自动翻译成了“那我同意了”。 得了准信后就施施然去打酱油了,她拿酱油壶还真不是当偶遇道具,她和小宋同志在家里把菜都备好了,一看酱油壶还空着呢。 恰巧她趴窗户上监测到了雷主任的行踪,于是就下楼打酱油了。 雷主任的消极怠工让炼钢车间的统计员有些惴惴不安,于是当她打听雷主任行踪的时候,她们提供了不少信息,其中有一点就是雷主任每周末都带孙子出没于附近的游乐场所。 她分析了下老雷主任带小孙子的轨迹,要是去公园溜达去商店消费,感觉他路过军代区的可能性还是挺大的。 于是从早上就开始守株待兔了,这一招儿只适合对付老雷主任这种刚正不阿的犟种。 要是生产科的李科长,哪怕他俩真是偶遇,只要她敢攀谈统计表的事情,这人明天就能给她绕几个弯宣扬出去,说她小小年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 一进门宋渠就探出头问:“怎么样?我瞧着你俩聊得挺愉快?看到你拿糖贿赂祖国的小苗苗了。” “一逼二劝三威胁,开诚布公谈了下他的想法我倒是也能理解些,不过雷主任被李胜利利用了,这双李估计没少在背后拖我后腿。” 宋渠推着她的肩膀进厨房,“百川归海,大势所趋,一时的抵抗是徒劳无功的。 别想那个了,来看看我这做的咋样?听你的放了一点点油煎了下五花肉,有点焦黄后我才放菜的,再加点酱油吧。” 夏宝珠掀开锅盖看大乱炖,热气熏得她往后躲了几步,味道还是很香的! 可能是适应现在不能大口吃肉的日子了,她总觉得这年头的猪肉比后世香多了。 他俩结婚两周了一直吃食堂,早上一合计,小宋同志会做玉米面贴饼子,太适合做大乱炖了,只不过他们这个是少肉版本,里面就搁了二两肉。 除此之外都是上次回村夏奶奶非要给她带的农副产品,豆角干、茄子干、红薯、土豆以及红薯粉条子。 五花肉乱炖被盛到搪瓷盆里放到低矮小方桌上,他俩窝在小靠背椅上吸溜吸溜。 夏宝珠真情实感夸赞,“不知道是不是你做饭有天赋,这肉好香啊,怎么感觉比老夏做的还香?咱配点小酒吧,家里是不是有瓶白酒?” 宋渠应了声起身拿酒,一心二用分析道:“因为你让我把五花肉煎到微微焦黄了,别人家都舍不得把油煎出去,这肉不就是油滋滋的才好吃?” 他对小夏同志的吃法也没有很理解,不理解归不理解,媳妇儿出门前都下命令了,他愣是眼瞅着肥肉煎成了瘦肉。 夏宝珠端起小酒盅和他干杯浅浅抿了一口,端起碗吸溜着裹满浓汁的粉条,“这种瘦中带肥的口感才是最香的,油脂煸出去都被粉条吸光啦!” 宋渠笑了两声,“我早就发现了,你是咱们两家最会吃的人,这两周你忙着咱就没下馆子,我周四可能要出差,你馋了就找你姐陪你吧。” 结婚前小夏同志和他聊的话题里,三分之一都是聊吃吃喝喝,没想到结婚后她比谁都忙。 夏宝珠把头从喷香的铁锅里拔出来,“具体时间定啦?你昨天晚上怎么不说?” 宋渠和她意味深长对视几秒,“昨天晚上没空说,今天早上你一直守着窗户边我给忘了,这会想着出差不能陪你下馆子了才想起来。” “咳咳,好吧,你多带点钱,要是有空给咱去相机专卖柜台看看能不能采购一台回来。” 宋渠上周就和她说过了,他这个月中要去首都参加军品质量管理会议,国防科委组织了为期一周的新技术、新标准培训。 “下午要不要回趟你家?要是害怕晚上可以让你姐过来陪你睡。” 夏宝珠果断摇头,这种麻烦习惯还是别培养了,她上辈子就是独居,偶尔孟淑婷和她一起住两天。 “我早就想自己霸占大床啦!而且家属院最安全的就是咱这边了,你经常出差,总不能等以后宝珍结了婚我还折腾她陪我吧?” 说到这里她又想到了喜姨和她儿子,奈何王志明不给力啊!后面她忙着工作也顾不上找宝珍八卦了。 宋渠蹂躏她的脸,“我在好还是霸占大床好?” 没等她说话就自己飞速回答:“当然是有男人在好吧?要不谁给你做饭刷锅倒洗澡水。” 夏宝珠象征性地努了努嘴,决定下午回老夏家看看,顺便邀请宝珍下周日去小食堂搓一顿。 然而下午回家一问,老夏同志阴阳怪气,“嫁出去的姑娘哟,咱家的大事儿你都跟不上进度了,你姐有对象了!” 夏宝珠心里有些意外,面儿上云淡风轻,“我姐多优秀啊,有对象不是很正常?大惊小怪!” 忍了几秒没忍住,又问:“谁啊?” 距离相亲茶话会过去将近一个月了,当时宝珍没有看对眼的,不会是王志明吧? 不要啊,她觉得王志明不适合宝珍,宝珍不是主动出击型,王志明又犹犹豫豫看起来没什么主见的样子,难道指望他婚前犹豫不决婚后能绝地反击? 那岂不是更可怕。 树人兄说(没有)得好,只筛选不调教啊! 而且宝珍也不咸不淡的,她觉得喜姨不至于因为这个有什么想法,俩人就是不合适,要怪就怪自己儿子赶着当缩头乌龟。 林春兰噗嗤一笑,“你爸压根不知道是谁,你姐捂着没说,估计才在一块儿没几天。” 夏宝珠抓紧机会复仇,“有些当爹的哟,家里的大事儿都搞不清楚,闺女对象是谁你都不知道!以后多关心关心我们宝珍啊。” 她翻出来小学生的跳棋和带回来的跟班战斗,等到四点多的时候宝珍回来了。 她一秒没耽搁扯着宝珍进门:“什么情况姐!你搞对象啦?” 她其实都好奇死了! 在她心里宝珍就是那种放网络上都要被夸“得此姐三生有幸”的中国好姐姐,必须吃好点,方方面面,包括男人。 谁知道宝珍一开口就让她心里拔凉拔凉的。 “你也认识。” 她想了一圈,她认识的适龄男同志和宝珍有接触的一只手就数的过来了。 “你不要告诉我是王志明?” 夏宝珍笑着看了妹妹一眼,“你真是鬼精鬼精的,他之前还真找我了,不过我和他不合适,是厂里技术科的李行,他说他认识你。” 夏宝珠晕晕乎乎,李行和宝珍感觉怎么也搭不上边儿啊! “你俩咋认识的?” 不过听到是李行,她松了口气,李行是那种比较清秀的长相,说话办事都很温和,在工作上倒是挺有主见的,还是省大机械制造专业毕业的。 至少没有大专变中专在宝珍面前疯狂破防的可能性。 听宝珍从头到尾讲了一通她才弄清楚事情的原委。 上次的茶话会她认识了位新朋友,也就是李行的二姐李言,李言去相亲会是给自己找革命伴侣的,没想到没找到男人,倒是找到了能聊到一块的朋友。 中间俩人约着在厂食堂吃过饭,李言就把单身汉弟弟李行叫到食堂了,然后俩人就被朋友\/姐姐撮合了。 李行家有“谨言慎行”四兄妹,他是家里的小儿子,大姐李谨、三哥李慎都成家了,二姐李言正热火朝天相亲着,顺道帮弟弟李行找了对象...... 也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第119章 小夏的独居生活 “宝珍同志,你知道王志明对你有意思啊?” 夏宝珍耸耸肩点头,“我是什么性子我自己最清楚,用咱奶的话说就是一棍子打不出几个屁,王志明更好了,一棍子都打不出一个屁,我俩咋过日子?” 夏宝珠:“......” 没有感情,全是衡量,就是能打出一堆屁你俩也不是正缘。 “我最近去技术科沟通工作,李行还挺热情帮忙的,我还想着我俩做齿轮乐器的革命友谊保持得不错啊,搞了半天他是想当我姐夫,你俩可真行,都捂挺紧。” 当天从老夏家出来她还和宋渠感叹,也得亏两家父母没掺和到王志明的单恋中,否则老林同志和她铁瓷儿的友谊都得经历一波考验。 你家闺女倒是谈对象了,我儿子还爱着呐。 然而现实中的发展让她大跌眼镜。 周四她回金属结构车间找马主任调阅九月份统计资料的时候,一出调度室就和端着搪瓷缸子的喜姨碰上了。 喜姨和她寒暄了两句,就笑着打探,“宝珠啊,听说你姐姐有对象啦?啥时候的事儿啊?” 夏宝珠挑眉,“哟,您这消息得的挺快啊,我爸妈都不一定知道呢。” 不可能是老林和她铁瓷儿说的,老林同志心眼子不少,据她观察,老林已经在尽量避免和喜姨聊到宝珍和王志明了,她心里明镜似的。 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的事情,人的感情总是复杂的,涉及到自家的孩子这想法就不可控了,最好的办法还真是避而不谈,放手看俩孩子的缘份。 刘欢喜想开了般乐着说:“哎呦,宝珠啊,估计你之前也看出来了,姨是想撮合你姐和你志明哥的,可这小子真是不争气啊,老大块头就是长了张不中用的嘴! 前段时间这小子估计是看你姐有对象了,他也想开了。 恰巧咱那个茶话会上有个变压器厂的姑娘不是抽到这锯嘴葫芦的编号啦,你记得那姑娘吧? 这姑娘性子很活泼,没想到人家还真看上他了,之前他还没那个心思,这想开了倒是也和人家姑娘好好处上了! 你瞅瞅这事儿多好啊,你姐找到合适的革命伴侣了,你志明哥这不争气的也有人要咯哈哈哈。” 夏宝珠内心震惊,面儿上笑着附和道:“是啊喜姨,您说这不就是王同志遇上玉同志,有时候就只差那一点,终究是两个字,勉强凑一起别别扭扭的,反而当好自己的‘王’和‘玉’都能自在妥帖,真好啊!” 喜姨亲热地挽着她的胳膊咯咯乐,“宝珠,还是你会说话! 我和你妈妈是多少年的老姐妹了,孩子们能看对眼自然是好事,看不对眼咱也不见得是坏事,都找到自己的革命伴侣就是皆大欢喜的事儿!” 夏宝珠内心感叹,姜还是老的辣啊! 瞧瞧老林同志之前的避让法则多有先见之明,再瞧瞧喜姨说的这番话,这哪里是说给她听,这是说给老林听呐,两个孩子都找到自己的幸福了,可别影响了咱俩的老姐妹情谊呀。 这话要是老姐妹之间当面说就有些过于当回事了,可通过她的嘴一转述,老姐妹的默契这不就来啦,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让她震惊的是王志明同志这速度。 不过仔细一想倒是也没什么,他也终于鼓起勇气找过宝珍了,也知道了宝珍的态度,人家之前默默喜欢也没给宝珍带来啥困惑,能找到欣赏他的姑娘也算是好事一桩了。 可能这姑娘就是喜欢逗锯了嘴的葫芦呢。 中午约老林同志吃个食堂,向她汇报下最新情报吧! 唯一的遗憾就是军代表同志去出差了,这样的纠葛她无处分享,只能咽肚子里了。 * 等她分享欲消失,将这些八卦彻底消化丢脑袋里的杂物堆时,已经十一月初了,军代表同志还在出差中。 十月下旬她被叫去军代室接过他的电话,大意就是军品质量管理会议和培训已经结束了,但组织上临时安排了工作要去西北调研一趟,具体情况保密,周期暂定三周。 在明知道有“通信普遍监听”的情况下,他还提到了在首都没空买相机,让她在家遇到合适的可以买。 夏宝珠:“......” 这男人是多想买台相机! 对于军代表同志可能执行的任务,她其实是有些猜测的。 她之前就捋过她在课本上学过的或者说她脑子里还有印象的六十年代大事件。 像是特殊时期绝对是排首位的,除此之外两弹一星、上山下乡、饥荒三年、大庆大寨、雷锋等她也记得清楚。 这其中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就是三线建设启动。 她其实记不清楚具体是六几年了,但反修防修这势头,她猜测三线建设就在明年了。 为了应对国际形势,国家开展以西南、西北为重点的三线建设,将东部工厂迁至西部,是以宋渠说西北调研她就联想到了,如果三线建设是明年开始,那么今年确实要开始前期调研了。 勘察新厂址、规划产能转移和协调设备迁移等都需要做充足的准备。 三线建设太苦了,尤其是前期去建设,她是坚决不想去的,她好不容易才实现了洗澡和上厕所自由。 她愿意继续留在269厂发光发热,如果军代表同志想去建设三线她不会拦着,但请不要带走她。 最近她的小日子也挺美滋滋,虽说没了饭搭子随时待命,但“长安湿洗店”又开张了,叫长安同志来家里提供服务就有些显眼了,于是她这两周每周回娘家吃顿饭送包衣服。 天气冷了衣服换得没那么勤了,衣服多的好处也初见端倪了! 这样的日子不就是她刚刚穿来那会梦寐以求的日子么?申请厂里的单身宿舍,离开老夏呼噜声的扫射范围,实现上厕所自由,每天吃食堂都能见着点荤腥。 她近两周的日子简直就是高配版呀。 她承认,在这样的生活里,有饭搭子和睡觉搭子的滋味确实是更不错啦!但如果是去三线搞建设,她的觉悟还得在这年头熏陶个两年。 她最近的日程安排如下,早起喝杯奶粉吃点炉果,一上午各车间忙忙忙,中午去食堂找老夏同志给她把饭盒打的满满的,吃完饭直接回办公室写十月份的统计套表推行成果报告,下午各车间转转转,下班吃食堂回家写宣传文章。 自从她的文章《掌心雷霆!光明重机厂革命齿轮击打乐器镭响工人阶级反修防修之声》在省报顺利发表后,她就成了宣传科的特约通讯员,廖科长三不五时就要问她约篇宣传稿配合革命表的推行工作。 姚书记给宣传科安排的任务,她转手就丢她这里了。 不过她晚上也确实闲着没事儿干...... 于是直接在厂报上开辟了“二六九厂革命统计套表推行轶事”专栏,隔两三天送宣传科一篇小文章配合她自己的工作。 题目诸如此类:《小纸片推动大革新》、《“怕麻烦”与“嫌费事”》、《“一场算盘对决”与“一把花生米”》、《从“要我填”到“我要填”》 正当形势一片大好,车间统计表推行已经初见成效的时候,她被举报了! 第120章 再次毛遂自荐? 被吴秘书通知去姚书记办公室时,夏宝珠还以为是姚书记看了报告要找她聊聊。 她提交了两份报告,一份是十月份革命统计套表推行成果报告,一份是革命表推行后结合车间实践的革新报告。 革命表已经推行一个半月了,成果是喜人的。 当然某些车间的弊病是不可忽视的,可姚书记没避讳这个,提前给车间主任们打了安心针,这些弊病是通病,不是某个车间的问题,你们各车间尽管配合就是了。 她这两天还想着说,到了十二月份就不需要每天下车间了,革命表已经进入平稳运行状态,她可以功成身退啦。 之后只需要日常监测,有问题随时拉起来实践小组讨论完善就可以了。 然而在这关头,她居然被举报啦? 姚铁军看她有些愣怔,宽慰地指指座椅让她坐下,“小夏,你最近多尽心尽责领导班子都是看在眼里的,统计套表的推行从整体来看卓有成效,所以你不必过于担心。 咱们厂直属一机部管理,但咱们也是要接受省委工业部和省人委工业厅领导的,这你清楚吧?” 夏宝珠把震惊和疑惑压下去,面色和缓地点点头。 这年头的党管干部和党政分工是贯穿方方面面的。 省委的全称其实是中国共产党xxx省委员会,是党的组织,而省人委其实就是省人民政府,在这年头叫省人民委员会。 省委是决策全省大政方针及运动部署等,省人委受省委领导,主要负责落实省委决策并管理具体政务,向工厂下达具体指标。 所以姚书记的意思是,除了一机部这位大婆婆,269厂还会向省委工业部汇报党建、干部管理等工作,向省人委工业厅汇报生产管理与行政业务,诸如生产计划、物资调配、技术革新,当然也就包括统计表革新了。 果不其然就听到姚书记继续说:“这封匿名举报信是直接送到省统计局的。 正常来说在省局登记和初步核查后会转交市统计局派员核查,不过咱们厂的情况特殊,举报信直接交给省工业厅定夺了。 厅里的领导对咱们厂还是很信任的,把我叫过去提前了解了下情况。 当然调查流程还是要开展的,省统计局的调查人员明天会进驻咱们厂,咱们要积极配合他们的调查。” 夏宝珠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只要姚书记不懒政,不因为上面的施压推她出去挡枪,这事儿就问题不大。 她试探着问:“姚书记,这举报信您看了么?” “没看,不过内容知道个大概,举报咱们这个革命套表增加基层负担,批评表格过于繁琐且脱离生产,加重车间班组负担且影响革命生产,指责新统计表脱离实际,缺乏群众基础,不符合党的工作方针。” 夏宝珠眼皮跳了跳,扯群众和党的工作方针,其实就是举报统计表有政治立场问题,或者说她有政治立场问题。 要不是她勉强算是了解姚书记,她现在就该怕被胡乱攀咬后姚书记的应对了,要知道这年头不少领导是只要沾边政治立场问题就直接甩锅的。 当然,她的工作是完全经得起推敲调查的,调查组不是傻子,她也尽全力在保密条例的允许范围内留痕了。 令她意外的是,姚书记居然毫不避讳地和她讨论起来了。 “小夏,你认为举报人可能会是谁?” 夏宝珠心思顿转,在调查组进厂调查之前,姚书记和她讨论这个问题有些交浅言深了,尤其她还是涉案人士。 “姚书记,我有一个疑问啊,革命表十月份推行的时候这人为什么不举报?等革命表在车间的运行迈入正轨了,再举报是图什么? 刚开始推行时是工人同志们最有可能觉得表格繁琐的阶段,现在大家早都适应了,也尝到统计表的甜头了,我觉得不可能是工人们举报的。” 说白了,现在举报就是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姚铁军没什么犹豫地说:“自然有现在不得不举报的理由了。” 夏宝珠心里是有排序的,生产科的双李当然是第一位了,再然后就是炼钢车间和锻压车间的两位主任和李胜利关系走得近,革命表推行期间配合度没那么高。 但她觉得不是车间主任,还是那句话,工人们都适应了,他们再蹦跶不就是给自己找事儿嘛。 计划科的人?怕她事儿干完了该兑换功劳了? 可副科长已经有两位了,根本没有晋升空间。 她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从姚书记的回答里察觉到一丝丝考教的意味,于是面儿上装作很相信他般和盘托出她的考量。 “姚书记,我认为就两点,统计表挡了人的路,人挡了人的路。 统计表的推行对厂里有好处,对工人们有好处,是不是对于某些同志来说是有坏处的? 至于人挡路,可能是我,也可能是我们张科长,我们都算是推行中的负责人,当然这都是我不成熟的推测。” 她其实想说,也可能是姚书记您挡了别人的路,奈何不能说呀。 姚书记没放过她,挑挑眉刨根问底:“哦?那你来说说,对哪些同志来说是有坏处的?” “书记,我这嘴皮子有时候比脑子快,要是有不得体的话您别和我计较啊! 我想举个例子向您说明这个可能性。 在咱们之前的生产汇报中,习惯于将所有投入生产的原材料都默认为‘产量’,当然,这不单单是咱们厂的情况,有很多国营厂也是这么干的。 这样就会导致一种情况,那就是旧报表只报告‘本月投料1000件,产出成品950件’,计划完成率95%,但是新报表增加了相对严格的在制品盘点和管理后,泡沫有可能就破了。 因为在制品盘点要求详细统计数据,如:期初在制品200件+本月投料1000件-本月产出成品800件=期末在制品400件。 这个数据就有些可怕了。 这意味着实际合格的成品产出只有800件,远低于950件的上报数,那150件的差额可能就是废品或被故意模糊处理的在制品。 也有可能意味着生产线积压严重,大量资金和材料被占用在半成品上,效率低下。 甚至意味着某些科室不仅没有完成计划,还存在管理混乱和瞒报行为。” 没错!她就是说生产科! 这些问题其实都是历史弊病了,不单是生产科的问题,更不单是科室领导的问题。 统计表推行期间就暴露一堆问题了,在制品的核算暴露“虚假完成计划”,设备和工时利用率揭示“磨洋工”问题,原材料消耗和废品率暴露了高废品率问题等等。 她在工作汇报上对这些向来都是避重就轻的,推行的过程和成果是重要的,没必要一直揪着过往,当然也就没必要揪出弊病产生的直接责任人了。 如果她想整李胜利,就高废品率这一点就够他喝一壶了,说轻点是为了保产量不惜代价浪费原材料,上纲上线的话,纵容浪费就是破坏社会主义建设,浪费国家资源。 可拔出萝卜带出泥,折腾这些对她没什么好处,没想到她倒是先被举报了! 不管是不是双李干的,她都觉得是时候给自己找个护体金刚罩了。 难道她又要自荐啦? 第121章 峰回路转 姚铁军听完心下感叹,要是职能科室的同志们都能对生产有这种程度的了解,也不需要搞统计革命了。 万厂长一向是“产量至上”的观念,说白了就是不惜代价浪费原材料保产量,再将高废品率隐藏起来,之前这老小子对革新统计套表的态度确实比较含糊。 不过他们开诚布公谈了一次后,他也默认了。 有的生产数据不精细统计不知道,像是这回建立的废品隔离和统计台账,十月份有的车间单位产品原材料消耗居然超标了15%,次品率和废品率高达8%,而国家计划指标是2%。 用触目惊心来形容毫不夸张。 去年中央发布了“四四决定”加强统计工作,今年又发布了《统计工作试行条例》,有不少兄弟单位都行动起来了,他们就是想继续当瞎子都当不了了! 按照他过往的工作风格,他是不太愿意强势插手生产相关的事情去打破平衡的。 可要是再不狠狠心搞改革,他们就要从“创造生产价值”的英雄变成“浪费国家财产”的罪人了。 到时候一旦被立了典型,他没好果子吃,万勇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小夏同志真是及时雨啊。 想到这里他面容都温和了三分,笑着说:“小夏,你的思路条理清楚,非常不错,举报人的事情也再琢磨琢磨,当然,你的工作还是照常开展不用受影响,需要配合调查的时候会传唤你的。” 夏宝珠被他温和的神色鼓励到,胡同里扛竹竿般直接就问出口了,一点都不带拐弯抹角的。 “姚书记,您看我咋样?适合来咱们党委办为您分忧么?” 姚铁军顿了下,面上呵呵笑着说:“小夏,党委办的工作并不完全适合你,我再考虑考虑吧。” 党委办的工作其实很适合小夏同志,公文与会务管理、党建与干部管理、宣传与思想动员、群团与统战协调等,一桩桩一件件看下来都是这小同志擅长的,不过就有些大材小用了。 夏宝珠真的没想到她会被拒绝! 姚书记对她的满意都写脸上了,廖科长之前对她也有过暗示,她又不是傻子,不至于自作多情到这个地步。 从姚书记的办公室出来后,她掩饰住些许失落的心情,从头到脚在自己身上找了一遍问题。 找不出来呀! 不说一百分吧,她给自己工作以来的表现浅浅打个九十六分。 等下班在食堂吃到溜肉段后,她的烦恼已经随着食物统统下肚了! 她承认她就是属手电筒的,光照别人身上的问题不照自己,但她习惯对自己宽容了,她这人就这样,很是尊重自己的努力,她都这么能干了,怎么可能是她的错! 回家开瓶水果罐头奖励自己! 是以第二天调查组和姚书记见到的就是阳光明媚的小夏同志。 姚铁军暗自点头,他昨天其实是打算给毛遂自荐失败的小夏同志一点甜头的,小同志嘛,难免脸皮薄,鼓起勇气自荐被拒绝有点情绪也是正常的。 不过他临到开口又存着考察的心思把到嘴边的安抚压下去了,要想当好秘书,宠辱不惊算是基本素养了。 哪怕是有些小情绪他也能理解,吴秘书这种老手办错事第二天都不好意思和他对上眼。 就是没想到这小夏过于宠辱不惊了,瞧着和没事儿人一样,丝毫没有不自在,他甚至产生了毫无必要的怀疑,别是他最近琢磨这事儿琢磨出毛病了,其实人家并没有自荐? 他回过神深觉好笑,这小夏还真是不能小看一点啊。 * “是的,调查员同志,因为革命表是职代会全员举手表决通过的,所以推行的过程中一直是以工人同志和生产的实际需求为本的。 我们厂报上有专栏,装配车间的一位女工在前几天还发表了一篇文章,叫《革命表革新后,我们的生产和生活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 这篇文章讲的是统计套表革新后,生产不均衡、前后工序脱节的问题暴露出来了,但同志们都不惧怕问题,齐心协力解决问题,向已经开展平衡生产革命的金属结构车间学习的事迹。 可以说我们的工作从头到尾坚持了群众路线,发扬了实事求是的优良作风。” 这也算是这两个月的意外惊喜了,她之前心心念念的平衡生产工作计划,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开展起来了。 和金属结构车间一样,当车间主任们通过十月的统计表发现“月初松,月底冲”的问题已经夸张到上旬完成20%、中旬完成30%、下旬完成50%的程度时,他们自己就心虚了。 和马主任的心路历程可以说是一模一样,于是纷纷自发向金属结构车间取经搞平衡生产革命了。 她估计平衡生产竞赛也不需要刻意推进了,火候到了自然而然就开展起来了。 调查组拿着材料问了她将近两个小时,越问她越是觉得之前的推测可能有些偏颇了。 如果举报人真的是双李,从某些方面来讲是讲得通的,比如他们之前也没想到统计套表推行会将他们“扒光”,会将问题如此彻底地暴露出来,所以到了十一月份他们慌了,于是怎么都得给革命表和她安点“政治帽子”混淆视线。 然而刚才她突然发现了思维盲区,把调查组招来就意味着把厂里的弊病和新表的成效暴露到省局甚至工业厅的眼皮子底下了啊,李科长岂不是更危了? 能到这个位置,她觉得这俩不至于这么傻,至少李科长不至于。 其他人她还真是想不到什么充分的理由搞举报这一套了,什么仇什么怨啊。 事情又有些扑朔迷离起来了。 不过她身正不怕影子斜,怕倒是不怕的,而且她觉得姚书记比她更想知道举报人的真面目。 狐狸尾巴藏不住,姚书记这只山大王不见得要吃这只狐狸,可总得弄清楚自己地盘上是谁戴着狐狸面具吧。 调查期间他肯定不能打听,不过事情过去之后未见得打听不到。 从调查组所在的会议室出来,她又又又被吴秘书拦住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吴秘书对她似乎也许可能大概有那么一丢丢亲近? 她真的不想再在戏台底下掉眼泪瞎操心了,太浪费感情了。 难道她被自作多情的军代表同志传染了不成! 可吴秘书和她说话确实是随意了不少啊,甚至都能讲两句玩笑话了,顶着一脑瓜子问号她推门“拜见”姚书记。 然而姚书记见她进门却直接砸给了她一个大馅饼,“小夏,省委党校从一月份开始会开展为期六个月的青年骨干培训班,你代表咱们厂里去参加吧。” 第122章 小夏要升职啦! 夏宝珠怔愣了下,“书记,这这这......” 她因为过于惊喜一时有些语塞,还有这种好事! 参加过省委党校的培训班,在特殊时期就算不是“免死金牌”,也有潜在的正向影响了,算是参加过党组织重要培训的“自己人”啦,对职业发展来说也有加持,政治资本加一! “书记,谢谢您和组织的信任!我能得到这个机会是得益于您的栽培和同志们对我工作的配合,我绝不辜负组织的信任和您的期望,一定会在培训班好好武装自己,把学到的知识带回咱们厂嘿嘿。” 姚铁军乐了,这小夏也真挺有趣的,说漂亮话就没见她扭捏过,一般年轻同志做不到这么厚脸皮啊。 “哈哈,有这样的决心是好事! 今年四月份中共高级党校的校长林枫同志向中央递交了《用马克思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办好党校》的报告,党中央也强调要‘重新教育干部’,尤其是青年储备干部。 是以倡导各省市地方组织要发扬党的理论联系实际的传统,帮助干部们进一步认识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的客观规律,培养出一批有理论修养、有坚强党性的青年骨干。 过往省委党校的干部培训班至少要求十年以上党龄,这次还真被你这颗预备党员的幼苗给赶上了! 据说你们这个培训班不光有党校教员和领导干部的系统授课,还有实践考察。” 夏宝珠以为这种党校培训都是脱产、封闭、集中住宿制的,心里已经为小宋同志默默点了根蜡烛,他俩是和独居杠上了。 于是她怀着些许自恋问:“书记,原来是因为党校培训您才没接受我的毛遂自荐呀?” 她就说嘛! 姚铁军看她有些溢出来的窃喜神色,知道小夏同志误以为要脱产去学习了,于是递出去通知单说:“小夏,省委党校的青年骨干培训班有脱产班和非脱产班。 之前省委党校的干部培训班基本都是脱产班,强调要系统地、彻底地、通过高强度的学习改造塑造世界观。 不过这两年基层的工作任务重,关键岗位上的年轻干部们脱产学习的条件不充分,于是就有了非脱产班,课程安排你看看这个......” 夏宝珠接过省委党校发来的青年骨干培训安排通知看了看搞清楚了。 本期培训班一共三个班,两个班是为期三个月的脱产班,同吃同睡同住同学,学员是完全脱离日常工作环境的,以省内非本市的同志们为主。 像她这样在市区有本职工作的,培训期是六个月,每周一三五和二四六轮着安排培训课程,具体时间是下午的五点至八点。 周中的三个小时是党校的教员讲课,周末集中安排领导干部的课程。 “书记,不耽误工作我当然是愿意的,就是培训日下午得早退了,咱们这边过去党校要将近一个小时的。” 培训完都没电车了。 姚铁军摆摆手,“早退一两个小时不是什么问题,我看你习惯将工作往前做,这好习惯要继续保持啊。 小夏,接下来这个问题可能会有些冒犯,不过涉及到你的工作安排我就不绕弯子了,你目前有没有明确的生育计划? 年后小吴的职位要调整了,我这里缺一位秘书。 我的顾虑在于你要是有生育计划,再加上新工作和新学业是很难兼顾的,省委党校的培训机会难得一遇,你......” 夏宝珠心怦怦跳,没等姚书记说完就双眼亮晶晶地举手了,看领导示意她曰,她激动地表忠心:“书记!我虽说早婚了,但三五年内我和我爱人没有生育计划,能全身心投入革命事业!新学业和新工作我能两手抓!我保证!” 吴秘书可是姚书记的大秘啊! 说他是269厂权力核心的守门人与参与者都不为过,是姚书记绝对可靠的“自己人”。 能参与核心会议、处理机要文件、知晓所有重大决策的形成过程和人事动向,最重要的是,能近距离、全方位地观察和学习正厅级领导干部是如何思考、决策、用人、处理复杂问题的。 她上辈子都没有这种机遇,这种实践学习远比书本知识来得深刻。 而且政治运动频发的年代,党委系统受冲击的风险是远低于行政系统的。 她之前没想过这个职业发展路径,主要是目前的厂领导班子,姚书记、万厂长以及几位副厂长都是男同志,秘书也是男同志。 苗主任之前当副厂长的时候秘书是女同志,后来成了党委办主任是不配秘书的。 姚书记真是太明智啦,她得好好干啊! * 姚铁军问出口的时候是有些不自在的,可秘书就是他的外置眼睛和耳朵,他得亲自确认。 没想到人家女同志根本不在乎这个,他爽朗地笑了几声轻拍了下桌子,“非常好!小吴预计年后上任,你下个月的任务就是将统计套表的具体工作移交给张科长,之后也要代表党委办做好监督工作。 小夏,我对你就八个字的要求:虚心学习,尽快上手! 中央党校的培训班我曾经参加过,只要把工作做前头就不影响咱们干革命工作,苦点累点都是为了进步,等你熬过这半年就好了。” 夏宝珠重重点头,她这人最爱把工作往前堆了! 姚铁军踩了踩电铃呼叫吴秘书,等他进来后安排道:“小吴,小夏这边基本敲定了,你着手整理一份详尽的《秘书工作交接清单》,有需要沟通的问苗主任,她有经验,会指导你列总纲的。 这次工作交接的时间相对充足,年前的时间就需要你对新同志‘扶上马,送一程’了!” 吴坚面色温和地冲着夏宝珠点点头,“书记,您就放心吧,我会站好最后一班岗的。” 从姚书记的办公室出来后,夏宝珠难掩兴奋地小小试探了下,“吴秘书,年前这段时间就麻烦您啦! 等年后您去上任,我这心里还真有些没底,以后工作中要是遇到拿不准的情况,我方不方便去请教您?” 吴坚了然地挑挑眉,“小夏同志,就别您来您去了,咱俩也算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吧?以后私下你叫我声老吴,我叫你声小夏,咱们随时互通有无。” 说完他看了眼四周压低声音告知:“我年后就是去咱们下属冷饮厂统管党政工作,小夏,到时候咱269厂的风向标我就需要随时向你请教了。” 夏宝珠从善如流,吴秘书三十来岁,她叫声吴哥不过分。 “吴哥,这事儿您放心,齐心协力才能下好一盘棋,咱们都是党政工作的守门人,大鬼小鬼莫进来。” * 和吴秘书分开后,她都顾不上即将走马赴任的兴奋了,暗戳戳幸灾乐祸,腾厂长的权力要被分走咯! 吴秘书所谓的统管党政工作,其实就是担任光明冷饮厂的党委书记,直接就压腾荣先一头了。 在此之前冷饮厂、面包厂是没有党委书记的,冷饮厂一二百人的规模,面包厂几十人的规模,实际的党政工作是苗主任主抓的。 冷饮厂和面包厂的厂长是正科级,吴秘书的级别应该也是正科,不知道他走马上任后级别上有没有调整。 就算升不了副处,党委书记也是实权职位,工作性质发生质的变化了。 看腾荣先就知道了,冷饮厂规模再小,他也是实权厂长,是可以住小二楼的,待遇就高一截了。 而无论是职能科室还是行政科室的科长,可都在家属院北区住着呐。 想到这里,她把思路歪回自己身上,她应该是不可能升科长的,升个副科她都算是将军上阵,威风凛凛啦! 第123章 自制抱枕的小夏 吃了姚书记给的两颗甜枣后,夏宝珠复活了,被举报后残留的阴霾也彻底消散了。 就连调查组连续三天的传唤她都品出了甜头,这未尝就是件坏事,统计套表在厂里推行的成效喜人,姚书记和万厂长年底肯定要向一机部和省工业厅提交总结报告的。 届时上级单位的领导们难免对新套表心存疑虑,这套表的作用有没有被夸大?是不是符合生产需求?在兄弟单位推行的话是否也能适配? 调查组相当于提前把工作给做了! 要是这三天调查组和她沟通的问题他们能尽数形成报告,那将是无比详细且质朴的《反浪费增产节约统计革命套表》的工作汇报...... 俗话说得好,自己夸,豆腐渣,别人夸,一朵花。 革命套表这喇叭269厂的领导班子吹响需要费点工夫,要是调查组来吹,那就毫不费力了,她也是前两天才知道,调查组除了省局的调查员外还有省工业厅生产计划处的干部协查。 然而到了周六,就在调查组完成工作下午要撤场的时候,锻压车间出了点问题。 她十一月份剩下的时间里,最主要的任务就是把她的工作收尾,是以这两天一直泡在车间和统计员们查漏补缺,做最后的排查。 上午刚进锻压车间,统计小组长王树英就像是看到了救星,鬼鬼祟祟拉着她到旁边,“小夏干部!我有情况要汇报,我们蒋主任一早上都没来车间。” “调查组今天第二轮约谈车间主任,可能蒋主任被安排在上午了,怎么了?” 王树英有些不确定地递给她三张表格,“小夏干部,你看看这份套表,根据《领料单》,三号锻机班组本周一领了10块hY-40型钢坯,每块重20公斤,按照《生产任务单》,那天他们的任务是锻造18号连杆毛坯,定额是每块钢坯出1.5个毛坯。 理论上10块钢坯应产出15个连杆毛坯,他们的《成品入库单》显示当天三号锻机班组的确交了15个合格毛坯。 可你之前多次强调我们要结合《每日在制品盘点表》动态看数据,我早上才发现,周一他们班组的在制品居然是0!” 夏宝珠的脸色微微变了,她快速看完表格,心下一沉,有人在偷钢坯。 锻造不是磨面粉没有任何损耗,钢坯加热锻打后会有氧化皮脱落,会有切边料,会有废品,他们的这套数据就相当于百分百转化了。 “三号锻机班组平时的废品率是多少?” “5%-8%吧。” 夏宝珠无语,这偷钢坯的人也是昏头了,10块钢坯像变魔术一样,一丝不差就变成了15个成品,物理规律都要被他们改写了。 就是老师傅的手艺再出神入化,也不可能没有废料和氧化铁皮啊,这不像是一个工人就能偷走的,仓管、记录员甚至保卫科可能都有同伙。 “其他数据你核对了没?尤其这两个月的。” “核对了,只有这周一有异常,其他时间的数据都能闭合,十月前的就不好核对了。 之前的表格没有这种强制关联性,各管各的,容易糊弄......” 夏宝珠沉吟了下,调查组还在呢,家丑不能外扬,这事儿得压住。 “张永新你没和他说吧?三号锻机班组的统计工作是不是他在负责?” 王树英的神色有些复杂,“是的,我没打算问他,准备直接和我们蒋主任汇报的。” “调查组走之前不要汇报给蒋主任了,你也不要继续核实数据了,从现在开始忘记这个事情! 我会直接和姚书记汇报,我的意思你明白吧?不要轻举妄动,不要再告诉第三人,蒋主任那边我之后会和他解释。” 王树英深吸了口气,“好的好的。” 夏宝珠迅速切换秘书身份去找姚书记打小报告。 昨天分开前吴秘书才传授了她二十四字方针:眼见为实,秘而不宣!单线汇报,忠于书记!协助部署,绝对保密! 她现在需要做的就是不声张不扩散地汇报,而不是直接介入调查或对峙,暂时不让王树英告诉蒋主任,主要原因是调查组还在,避免一切传播扩散的可能,其次她现在不能确认蒋主任的作风一定是没有问题的。 果不其然,等她和姚书记汇报了情况后,姚书记的意思是这事儿千万要捂住了! 调查组不能知道,也不能打草惊蛇有可能“投机倒把”的三号锻机班组,这事情要暂时按下去,十一月份还剩下最后一周,先秘密调查再解决,调查组刚走车间要是闹开也不好看。 夏宝珠领了旨意就去向王树英传达了,这年头都这样,关起门来打狗,自己家的问题自己解决,胳膊就是折了都得咬咬牙往袖子里藏。 * 翌日,正当她迎着窗帘透进来的阳光睡懒觉时,门锁响了。 睡梦中她耳朵警觉地动了动,睁开眼就和突然出现在床边的宋渠四目相对了。 一个多月没见了,小宋同志和她对视良久,说出来的第一句话居然是,“小夏干部,我还没来得及换衣服,没碰你床单啊。” 夏宝珠破防,“哈哈哈,你烦不烦!我又没说什么!” 温情时刻被打破,她潇洒地挥挥手,长腿从被子里伸出来点点卧室门,“收拾去吧!洗干净再上床啊。” 然后脚丫子就被抓住了,她抽回脚丫子发号施令,“不洗手不能碰我的脚!” 随即施施然抱着她的抱枕缩回被子里了。 咳咳,说到这个抱枕,她上辈子就有个长条抱枕每天抱着睡觉搁腿,在老夏家她哪里敢拿布料做抱枕,婚后有了真人版抱枕才适应了半个月就独居了,她的抱枕计划再次提上了日程。 她打着做枕头套的名义回老夏家收刮了些碎布头,又忍痛割爱了件穿着有点紧巴的秋衣,就这样一个丑绝人寰的长条拼接抱枕诞生了。 里面当然是不可能塞棉花的,塞的是她买来的荞麦皮,丑是丑了点,实用性超强! 欣赏着自己的丑抱枕,夏宝珠探身看了眼时间,她昨天晚上十二点多才睡的,下班回家后盘了一圈基本没工作可干了,于是她从书架上拿了本《林海雪原》开始看。 她之前没看过这本五十年代出版的小说,越看越精彩,越精彩越清醒,在老夏家要是半夜亮着电灯泡看小说是触犯天条的,自己住就只需要担心电费了...... 这年头的电费有浓烈的“单位制”特色。 每个月厂里的后勤部门会指派电工班的同志们到每家每户记录“电字儿”,然后根据上次读表的数字算电费,算出来后移交财务科,发工资的时候直接就从工资中扣啦! 她需要担心的就是电费不能过高,一个家庭每个月电费在两块钱内是正常范围,要是谁家超过了三块钱,有可能会被要求检讨,因为太浪费电了。 胡思乱想着她也不瞌睡了,伸着懒腰坐起来等出门洗澡的小宋同志。 没等多会儿就听到声音了,她站床上等某人进来后搂住他的脖子亲香了几口,“小宋同志,想你媳妇儿没?” 宋渠愉悦地勾了勾唇,把怀里的人抱起来调头坐床边,边啄她边问,“有时间都在想,小夏干部想我没?” 夏宝珠毫不犹豫点头,“想!” 小宋同志在家的时候,不管干正经事儿还是不正经事儿都算是个消遣,他出差了吧,忙的时候没感觉,哪天要是不忙下班后还真挺无聊的。 而且没了饭搭子她在食堂最多就能打两种菜,打三种就是浪费了。 在这种愉快的心情下,她指了指抱枕胡咧咧,“看到没?这抱枕就是我太想你了做的,我每天抱着睡觉呢,睹物思人懂不懂?” 看到抱枕真面目的宋渠:“......” 第124章 吃上火锅啦! 宋渠绞尽脑汁想夸两句,愣是一个词儿没想出来,回头轻轻捏了下媳妇儿的脸,“好像瘦了。” 夏宝珠挑眉,她可没少吃一顿饭,而且因为饭搭子不在没人吃剩饭,她就是饱了也会吃光光。 在这年代,你可以吃的多,但你绝不能浪费,她以前菜掉桌上就不吃了,现在三秒内捡起来赶紧塞嘴里!哎!没事儿! 她嘴上心不在焉地应付着,手已经开始解眼前的扣子了,“你们在外出差还会训练么?” “你检查一下就知道了。” 夏宝珠轻笑,每数一个数字手就放上面留恋会儿,检查了几分钟后一本正经地下结论,“嗯......应该是没落下训练的。” 宋渠吻了吻她的眼睛抓住她作乱的手,声音有些发颤地问:“小夏干部,吃点早饭?” 小夏干部勾勾唇把他推倒,“以后请叫我小夏秘书,还有,脱别人衣服的时候就别假模假样关心别人饿不饿了小宋同志!” 宋渠扶着她的腰想问问为什么要叫小夏秘书,奈何小夏秘书太秀色可餐了,光天化日之下他不想太狼狈。 夫妻俩小别胜新婚到中午,夏宝珠满足地喟叹出声,指挥着按摩小工,“小腿肚也要按!好想念我的按摩小兵团啊,咱们下午要不要回我家?” 宋渠抛出诱饵,“我想带你去北轩酒家吃铜锅涮肉,你记不记得我之前说过他家每年十一月供应到次年二月?咱俩当时约好了十一月份要去的,去吧?” 他话音刚落,他俩的肚子几乎同时叫出声,夏宝珠就咯咯咯笑停不来了。 宋渠俯身抱她,“去不去?周中有空回你家吧,你工作调动忙起来后不一定有空去市区吃饭了。” 夏宝珠刚才和他讲了工作变动的事情,这会喜滋滋地炫耀:“那也是~因为我一月份还要去省委党校上青年骨干培训班~” 宋渠已经习惯媳妇儿的优秀了,惊讶了一瞬就笑着捏捏她,“恭喜小夏秘书,那咱们去吃顿涮羊肉庆祝一下吧!” 夏宝珠又想起了大明湖畔的小食堂饭票。 她之前请宝珍吃了一顿,味道一点不输国营饭店,还留着一张呢,犹豫一秒都是对火锅的不尊重,她被按舒服了精力充沛地起床收拾,“走走走,再买些点心!我的早饭都快没了。” “明早给你买面包吧,年前我应该不出差了,多给你买几次。” 夏宝珠秒没原则,独居的小日子被她瞬间抛在了脑后,还是搭子回来又舒心啊! “明早有菜包子我要先吃菜包子,没菜包子就要枣泥面包!” “好的,小夏秘书。” 等他俩到了北轩酒家,其实已经过了饭点了,店里还有不少人坐着边吃边聊,热火朝天的。 这年头的炭火铜锅和后世的有点不一样,中间的烟囱很高,比老北京涮肉的那种高。 夏宝珠拿着单子小声和她男人蛐蛐,“现在的羊肉九毛多一斤,这里一盘半斤居然就要一块六!还得用肉票,好贵呀。” 宋渠被她偷偷说小话的样子逗笑,“人家不是给你介绍了,手切鲜羊肉,立盘不掉,既来之则安之吧,咱俩挣的钱不吃也是攒着。” “这手工费也太贵了。” 她嘴里小声蛐蛐行动上很诚实地抬手示意服务员点单,“三份现切羊肉,一份酸菜,一份冻豆腐,一份粉丝,一份白菜,一份干黄花菜,谢谢。” “同志,请不要浪费,这些你们吃得完么?” 夏宝珠想问问她:小姐姐!知不知道吃火锅的时候会单独用一个胃啊,贼大那种! 想想人家确实不知道,她笑着指了指对面的饭搭子,“这位同志三顿饭没吃了,我们不会浪费的,谢谢你提醒。” 点单结束后看某人咧着嘴笑,她环视了一圈安排,“其实咱们在家也能吃,咱俩就坐炉子旁,边涮边吃,在咱家小阳台上再冻点豆腐,粉条、干菜家里还有呢。” 在店里吃火锅的蘸料是麻酱,里面放着韭菜花、腐乳汁,在她的要求下还加了些辣椒油和醋,一份两毛! 主要还是这年头麻酱是限量供应的,对于老百姓来说这玩意儿是稀缺副食品,而且国营副食店一般都是卖二八酱,每个人每个月的定额最多也就一两,饥荒三年直接断供了。 “让宋海同志帮忙买个铜锅吧,咱家的铁锅涮羊肉不太行。” 夏宝珠觉得有些好笑,她之前就发现了,她和宋渠虽说会吐槽自家二哥,但也爱麻烦人家就是了...... 等她一月份开始上培训班后,如果宋渠去出差,到时候还得夏长安同志接她,她就是再胆大,八点下了课骑车一个多小时回家也不安全。 为两位“二哥”默默点蜡。 这顿饭他俩吃了将近两个小时,也叭叭叭聊了将近两个小时。 宋渠提出了一个新的可能性,他压低声音问:“举报你的有没有可能是车间投机倒把的人,你的统计套表断了人家的财路了。” “那他们为啥要十一月份才举报,而不是十月份举报?当时还没出成果,事情闹大了是有可能被叫停的。” “车间里面有文盲,也不少半文盲,初中毕业的都属于少数,十月份你刚‘织’的时候他们怎么知道这网是密不透风的?等摸清楚了时间也过去了。” 夏宝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还真有这个可能性。 就像是这次锻压车间的事情,这投机倒把的人以为只要在纸面上把账做平就行,却没想到交叉验证就能让看不见的损耗无处遁形。 他们确实不太可能会考虑这些所谓的“交叉验证”和“逻辑闭合”。 同理,她就是对生产线再了解,真到了实操的时候考虑不到的地方太多了,说到底就是不是自己的业务领域。 饱餐了一顿后,她看了看时间,“你觉得美云同志在不在家,我想找她去做雪花膏。” “在,她一般中午在姥姥姥爷那儿吃完午饭就回家了,你带罐子了?” 夏宝珠拍拍她的斜挎布包,这边离军区不远,她收拾的时候看到雪花膏就小小安排了下。 九月中旬拿的两罐雪花膏她已经空瓶一罐开始用第二罐了,忙的时候顾不上想这个,其实她一直很感兴趣的,就想亲自看着捣鼓一次,学到了也是门手艺嘛。 “走吧,家里的高干粉也快喝完了。” 夏宝珠:“......” 搂草还带打兔子的。 “去百货商店给咱爸妈买两瓶糖水罐头吧,别炫耀我工作调动和培训的事儿啊,没吃到嘴里就要保密!” “知道了小夏秘书,保密你男人是专业的。” 他俩不紧不慢地溜达着去国营商店买礼物,别看就两瓶罐头,在这会是送礼的高档食品了! 在国营商店买糖水橘子罐头要八毛钱,买糖水菠萝罐头要一块二,饥荒前买罐头拿着副食本扣家庭定额就行了,俗称副食品票,饥荒开始后买罐头都要搭着工业券了。 至于她为什么对价格这么清楚,当然是她买过好几次啦! 她上辈子喝奶茶要喝无糖,喝咖啡要喝纯咖,喝抹茶拿铁坚决不加炼乳,对面包蛋糕的衡量标准就是:嗯!不甜!好吃! 可来到六十年代后似乎太缺糖分了,糖水罐头的糖水她竟然觉得甜度刚刚好。 晚上在家忙工作的时候,要是能配一罐糖水罐头,比她上辈子上班点咖啡愉快了十倍!不!一百倍! 第125章 哄得五迷三道的 这还是婚后他俩第一次回来,齐美云听到开门声探头出来,看到是小儿子儿媳惊喜地叫出声,“小夏,小渠,你俩回来啦?” 夏宝珠进门看客厅坐着外人,笑着和她们点点头,甜甜地过去挽着美云同志的胳膊,“妈,我们回来看看您和爸,宋渠出差一个多月今天早上刚回来,我这两个月周末都在加班,您没怪我们吧?” 她这个婆婆有自己的事业,估计也顾不上想他们,结婚快两个月了,他俩没回来人家也没去打扰他们,她真是太满意啦。 齐美云对小儿媳的亲近很是受用,喜笑颜开地拍拍她的手,“说什么呢,年轻人就该忙着干革命事业,你们能把自己照顾好就行了。 上回你来家里说你喝过一次果酒很喜欢,你苏姨前段时间送给咱家两瓶自己酿的山楂酒,妈给你留着一瓶呢! 来来,妈给你介绍下啊,这是你苏姨,住咱家对门,这是你燕姨,她儿子大山和闺女行美你都是认识的,这是你林姨,住咱家楼下。” 夏宝珠弯着眼睛跟着叫人,然后她就被燕姨热情地握着手拽过去了。 “哎呦,你们看看小夏,真是仙女下凡啊,又漂亮又善良! 小夏,我家行美在家里经常提起你,你说你要是也住咱们大院儿就好了,你俩铁定能当好姐妹。小渠,有这样的媳妇儿你真是太有福气了!” 宋渠面儿上笑着,脑袋里回想燕姨之前是怎么埋汰人的,这前后简直两副面孔,他媳妇儿可真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啊。 夏宝珠都被她夸得飘飘然了,“燕姨,行美最近还好吧?上次见面还是国庆呢。” 王红燕眼底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激动地拍了两下手,“小夏,这事儿说来多亏了你! 我们家行美国庆跟着她哥见完你俩回来,直呼你俩好般配,居然一门心思就要找个像你一样开朗善良的大学生当革命伴侣。 我们都当她瞎折腾呢,谁知道还真被她找到了哈哈哈哈哈哈。 这小伙子和我们家行美可般配了,他俩正月十一结婚,正好是周末,你们到时候必须来吃喜糖啊!” 夏宝珠很是意外地笑了几声,有前途啊! 丁行美看着温温柔柔的,行动力居然这么强悍,做事儿有这种劲头她这小日子就差不了。 “燕姨,这下您能放心啦,行美是个有主见的好同志,就冲这个,她不管工作还是生活都能给自己管好了!” 王红燕乐不可支地点头,“对对对,哎呦,小夏,你多回来咱们大院儿啊,姨就稀罕你!” 把老姐妹送走后,齐美云笑着摇头,“小夏,你燕姨就是这性子,敢爱敢恨的,嘴快话多,不过她人不坏的,是个热心肠。” 夏宝珠笑着点头,丁行美之前对宋渠有那么些意思,这燕姨知道他俩结婚哪能好受,不过这都是人之常情。 而且人家丁行美也想得挺开的,最主要的是她和这位燕姨基本上就是毫无交集的人,更没必要介怀了。 为难谁都不能为难自己呀。 她直接切入正题问:“妈,咱俩现在能做雪花膏不?您之前让我空了罐子来找您,我回来就带上啦。” 齐美云眼睛一亮,“能啊,怎么不能!咱现在就能做,你等我把家伙事儿准备一下啊。” 夏宝珠看到她搬出来自制的迷你简易电动搅拌机时真是没绷住,这真是热爱了。 她把军代表同志撇下,双眼放光地就去观摩了。 齐美云把材料摆出来介绍,“小夏,这些就是制作雪花膏的主要原料,硬脂酸、甘油、碱、香精,当然还有水! 硬脂酸、碱和水缺一不可,最影响成品质量的就是甘油的好坏了,香精主要影响的是香味和色泽,我一般是用玫瑰香精,还可以用茉莉、桂花等。 我上次给你介绍过吧?雪花膏其实是有肥皂的成分的,也就是说最主要的三种成分加热混合后其实就是硬脂酸皂,这样搭配是为了稳定地乳化,让材料能稳定成洁白的雪花膏。 这次你主要负责帮我啊,等你看会了就能自己做了。 我先戴手套来溶解氢氧化钾,这是强碱有腐蚀性,必须带眼镜和橡皮手套,否则非常危险!你们躲开一些啊!” 夏宝珠目不转睛地往后退,撞到了硬邦邦的胸肌上。 然而此刻丝毫引不起她的兴趣,等美云同志把水称好和氢氧化钾溶液混合后,她又颠颠儿地凑上去了。 全程她能参与的就是帮忙往搅拌机里倒材料。 这么一观察她基本是搞清楚了,其实就是把硬脂酸和甘油加热溶解过滤后倒进去,然后开搅拌机后把氢氧化钾水溶液慢慢往里面倒。 搅拌至60度时加香精再搅拌降温至50度停止搅拌,膏料的温度降到40度后装罐。 当然过程是相当麻烦的,称量、溶解、控制温度、过滤、把握节奏,她看完就不想做了,还是用现成的方便! 等膏体晾凉的时候,齐美云进书房拿出来一个大罐子乐呵呵地邀功,“小夏,这是我给你找的玻璃罐子,你看看够不够大!” 夏宝珠瞳孔收缩,她买过辣妹院线一斤装的面霜,因着她的大干皮和迪拜涂法,一年半就用完了。 美云同志给她拿的这个罐子是同款大小,比手掌大了不少。 “这是药品玻璃罐,不过你放心啊,已经蒸制暴晒过了,绝对安全,而且这玻璃罐比咱雪花膏的小罐子密封性好。” 夏宝珠啄木鸟点头,美云同志人真是太好啦! 齐美云咔咔一顿装,刚才做的那些也就勉强装了大半瓶,“小夏,够你用几个月了吧?” “够够够!可能够用一年了,有没有保质期呀?把小罐装满给您留下吧?” 齐美云摆摆手,“我还有,年纪到了可能皮肤吸收慢,用不了多少,你嫂子们需要我再给她们做就是了。 你就咔咔用吧! 尽量在夏天到来之前用完,到时候给你做新鲜的,你回你家的时候拿着罐子给你妈妈分点也行啊,你姐姐嫂子都给她们分一些,原材料花不了多少钱。” 夏宝珠真的感动了,这是什么绝世好婆婆! 她黏糊糊地讲了一堆漂亮话,什么我就是您的亲闺女啦,遇到您我真是太有福气啦,您和我亲妈一样疼我啦,您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通情达理的婆婆啦~ 齐美云的脸都要笑僵了,一直咯咯咯笑个不停。 宋正德回家看到的就是这样其乐融融的场面,他眼里不自觉地带上了笑意,说出口的第一句话却是:“小渠小夏回来了,你俩最近的革命工作还顺利吧。” 嘻嘻哈哈的客厅静默一瞬,顿时进入了工作汇报模式。 给老宋同志汇报完工作时间就不早了,被哄得晕晕乎乎的齐美云不用儿子动手扫荡就主动收拾出来一大包物资。 夏宝珠看她放山楂酒的时候,把老宋同志珍藏的茅台都塞了一瓶进去,她好笑地抽了抽嘴角,美云同志也太吃这一套了吧...... 第126章 苗主任约谈 翌日早上,夏宝珠吃到了食堂酸菜粉条馅儿的菜包子,她心满意足地安排,“等我吃完咱俩一块儿出门啊,你骑车载我一程。” 宋渠扬扬眉看了眼时间,他自从上班没迟到过一次,不想犯在小夏秘书手里...... 因此毫不留情地拒绝她,“车子还是给你骑吧,我现在就走了,我对你最好吧?” 夏宝珠无语,这男人自从听她夸完美云同志后,和她说话就喜欢用”我对你最好吧”结尾。 刚才他从食堂买了菜包子,又跑去买了枣泥面包回来,进门第一句话就是:我最好吧? 好幼稚。 她塞完最后一口包子解释,“我下周开始交接工作就算是上岗了,当领导的秘书哪能卡点上班呀,我以后都要早出门了,先观察看看姚书记的上班时间再说。” 从军代家属区这边骑车上班也就十分钟,她这两个月都是七点半才起床,以后说不定要七点半就到岗了! 到了科室才七点四十,同僚们已经到了一半了。 从她转岗到计划科后,虽说她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车间待着,和同僚们相处的时间有限,但熟还是早就混熟了。 计划员们也是车间鞍钢宪法实践小组的一员,当他们无奈地发现自己被架空时,最初有愤怒有不服,等意识到自己的无能狂怒没什么用后,态度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了,也渐渐地沉下心去做事了。 后来增加的质量追溯机制就是科室的计划员林东和车间的技术员一起研究出来的。 没有真正的笨蛋,基本都是聪明人,脑子转过弯后就知道怎么做才对自己好了。 之前计划科和车间某种程度来说是脱节的,她的抛砖引玉给科室的计划员和车间的统计员、技术员、工人们之间搭起了深度沟通的桥梁,之后有需要革新的地方也用不上她啦。 她一进办公室,陈建新就夸张地看向墙上的钟表,“哟,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夏宝珠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唇角,从她来科室报到的第一天这位陈建新就这样。 她笑着挑拨离间,“建新同志,你总盯着同志们的上班时间让人很有负担呀,你不会还有个小本子记吧?要是哪天我们迟到半分钟你就给我们记下来,等攒够了以后汇报领导哈哈。” 贾圆圆和他不太对付,平常就怼来怼去的。 这会用众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嘟囔,“乌鸦嫌猪黑,光看人家黑了,也不瞅瞅他自己,就知道盯着别人迟不迟到,他自己一下班屁股就和着了火一样。” 陈建新倒是没黑脸,状似大方地摊摊手,“你看看你俩真不经逗,开两句玩笑还当真了,快坐下工作吧。” 夏宝珠夸张地哇了一声,“哇!那谢谢领导啦!领导您看您说的,我们也是开玩笑呐!” 看陈建新又摆手拒绝又享受其中的样子,她轻嗤了一声,她来科室报到那天这货就刻意看表了,总归就是一整个不友好。 她当时还觉得莫名其妙的,针对她这个虾兵蟹将干啥。 后来听郝可爱分析才知道,这陈建新多半是怕她抢了他小组长的位置。 在她调岗计划科之前,张科长提过想给三个小组各选出一位小组长,级别顶多算是股级吧。 这陈建新是统计调度组的,她也是统计调度组的,再加上贾圆圆和郝可爱。 本来她的革命统计套表就让他有危机感了,结果她来了之后和两位女同志还相处融洽,这官迷就危机感爆棚了。 不过要她说,这陈建新的工作能力比不上贾圆圆,更比不上郝可爱。 这货就是“破车子好揽载”,本身能力一般还喜欢大包大揽,因着他自认和孙副科关系走得近,在同组两位女同志面前早就摆上领导派头了。 郝可爱私下经常吐槽,这陈建新只要在她们面前和孙副科讲话,音量就要比平时大两个度,就那种:识相点你们就通通给我自动退场!看到我和领导的关系了吧! 夏宝珠腹诽着抽出信纸写思想汇报,这是她这两个月的习惯,每周一到了科室先和党组织汇报表忠心,开始红星闪闪的一周。 她试图努力了,一周一汇报就是她的极限了。 * 上次调岗的时候,人事科的姚科长和她谈过话就完事儿了,这次她是被党委办的苗主任约谈的,当然姚大嘴也在。 和姚大嘴惊奇且八卦的目光对上时,夏宝珠忍不住笑了,她的脑门上明晃晃地顶着一句话:这小夏真能折腾啊!这速度! “苗主任,姚科长,上午好!” 苗玉珍笑着指了指会议桌对面,“小夏同志,坐!都是熟人咱们就不用相互介绍了。 姚书记的眼光是雪亮的,今天把你叫过来调任谈话是其一,更重要的是和你强调下秘书交接工作的注意事项,吴秘书那边我已经和他碰过了,他也开始着手整理了。” 夏宝珠端正坐下点点头。 “小夏同志,接下来说的话不仅是工作纪律,更是政治纪律。 首先就是‘保密’二字千斤重。吴秘书之后交接给你的一切文件、笔记本、信件,必须逐一清点登记造册。 尤其是标有绝密、机密字样的文件,一份不能少一页不能缺,交接时我和你们双方都要在移交清单上签字画押,存档备查。 姚书记过去的讲话稿、批示底稿、会议记录本等一律要锁进你办公室的保险柜里,你的脑子要像保险柜一样,只能进,不能出。一旦有绝密机密字样,对任何人包括家人都不得透露分毫,这是铁律。 其次,全面接手工作的核心是‘人’和‘线’,吴秘书会留给你一本《内部电话簿》,上面有上级机关、兄弟单位、厂内领导的直通电话和住址,你...... 再次,你要尽快摸清、理清流程,比如每天的文件怎么流转?会议通知怎么下发?信访材料如何处理?书记的工作习惯是怎么样的?这些看似琐碎,就是咱们党委办公室的血管。 最后,要非常认真仔细地清点‘武器’和‘装备’......” 第127章 浮出水面? 夏宝珠快速记着嗯嗯点头,“苗主任,我明白,‘细’字当头,‘严’字贯穿,我做好心理准备了!” 有些话苗主任不好讲,需要她向吴坚请教或自己揣摩,比如过去的“是非”和“敏感事”,再比如微妙的领导班子关系,这些她要是拿不准,这秘书的工作就没那么好开展了。 等苗主任事无巨细地讲完后,姚大嘴向她介绍了福利待遇的变化。 和她预想的差不多,想当小夏科长火候还差着呐。 不过副科级也往前迈了一大步了,每个月的工资从之前行政23级的49.5元调整到了行政22级的56元,享受副科级干部每月3元的岗位津贴。 也就是她猛猛涨薪了九块五!真是太可喜可贺啦! 其他的还有些粮食定量、票证等的福利调整,甚至具体到了劳保用品福利的调整,她以后每年能多领一副线手套和一条毛巾了! 这周将是她最后轻松的一周,等到了十二月份她要忙着交接工作和上手工作,到了一月份就更别说了,是以她中午拉着饭搭子去春天面条部配着糖馅儿的油酥火烧吃了碗肉末辣面。 下午她默默地整理着需要移交的统计报表和文件资料时,党委办的调令到了。 姚书记和她谈话到现在其实也就过了几天,这几天她还被调查组传唤了三次,她要调任的事儿一点风声都没传出来。 张来福倒是上周就知道了,苗主任是上周六找他正式谈话沟通的,这是不可缺少的组织程序,虽说形式大于实质吧。 一直到找她细问情况时,张科长还是一副瞠目结舌的样子,态度上倒是亲近了不少,打趣着说她去了党委办后科室就少了一员大将,请她监督着党委办下次给计划科分派一位大学生,虽说都弥补不了科室的损失云云。 她之前没感受过张科长的好口才,这回是真见识到了。 张科长拿到调令通知后没卖关子,直接就打开宣布了:“......兹任命原计划科干事夏宝珠同志为党委书记姚铁军秘书......望夏宝珠同志接此通知后,即刻办理工作交接手续,并于十二月二日赴党委办公室报到......” 念完后他乐呵呵地带头表示祝贺,“小夏同志!恭喜! 这是好事,是咱们计划科的荣誉,说明组织上相当认可你的能力,也说明咱们科室培养人才有功嘛呵呵。 姚书记是咱们厂的顶梁柱,跟着姚书记能更好地磨练党性!希望你能继续为咱们厂的革命事业做出更突出的贡献!” 话音刚落他在心里惋惜地叹了口气,这小夏同志的能力太过关了,他本来想着忙完这段时间就把她提拔成统计调度组的小组长的,谁知道人家压根看不上他这座小庙。 夏宝珠笑着环视了一圈,同僚们脸上的神色用五光十色形容都不为过,震惊、不敢置信、羡慕、真诚为她开心甚至慌乱? 郝可爱挽着她的胳膊笑嘻嘻地说:“夏秘书,你也太厉害了吧! 以后可得罩着我们啊,就是不能每天见面了,总之你就常回来看看吧!咱科室就是你的娘家呀哈哈。” “是啊是啊小夏同志,短短两个月你就带领各车间革新了革命表,我们也要感谢你对我们的正向影响,从你身上学到了很多,以后我们会认真维护咱们的革命表的!” 吕副科激动地捋了几把他头上所剩不多的毛,“小夏秘书!以后有事尽管吩咐!都是兄弟姐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夏宝珠暗自腹诽,这会儿又想起来曾经的承诺啦? 不过她面儿上矜持地笑着,“吕副科,您这话说得在理,都是兄弟姐妹,在以后的工作中也请大家多多支持啦!” 人狂必有祸,狗狂一泡屎。 她之前看两位副科没那么顺眼,之后就都是工作上的好同志啦! 正当彩虹屁环节进入尾声时,刚才一言不发、罕见地没有找存在感的陈建新跳出来了。 在同僚们真诚且简短的祝贺中,他声音格外洪亮,措辞极其正式地说:“夏秘书!我仅代表我个人对你表示最热烈最衷心的祝贺! 你这是鲤鱼跳龙门一步登天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只要我们像你一样一心为公!埋头苦干!终有一天能得到组织的认可和重用!你是我们全科人的榜样啊!” 众人都被他官腔十足的发言镇住了,同事升职谁会这样用力过猛地祝贺? 夏宝珠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尬笑了声,“建新同志,你刚才埋头整理桌上的报表原来是在想贺词啊? 谢谢你啊,不过我还是要说一句,不管在哪个部门都是为厂里做贡献,没有什么龙门不龙门之分,就像你在咱们科室,咱们科长多重视你啊,你已经得到重用啦!” 刚才张科长宣布的时候,这陈建新好像是有些慌乱地低头了?她以为她看错了。 陈建新有些不自在地笑了两声,“对对对,我就是为你感到开心,上周那阵风......哎,我就说嘛,身正不怕影子斜! 你看,组织上是英明的,调查清楚就好了,过去了,都过去了,这下好了,以后就是坦途了!” 夏宝珠眯了眯眼,其他十四个人都在专注于“升迁”这件喜事,陈建新是唯一一个主动提起“调查”这件不算是愉快往事的人,就像......就像是他在惦记着这件事儿? 而且他直接就定调“调查清楚了”,这显得他很关心且确切地知道调查结果是她或者说厂里是“清白的”。 调查组入驻明明就很低调,虽说计划科是全员知道这事儿的,不至于密不透风。 但这种低调的作风让大多数同僚不至于盯着这事儿,何况参与统计表推行工作的计划员们没一个人在她面前提起过这事儿,他陈建新提这事儿怎么那么刺耳呢? 她快速环视了眼众人的神色,都有点摸不着头脑,对他提这个有些无语。 她没掩饰自己的惊讶,探寻地盯着他的表情直接问:“建新同志,你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个?你对调查结果这么关心呀?” 陈建新挤出一个僵硬且短暂的笑,“呵呵,就是觉得你担任姚书记的秘书更是要谨言慎行,你们看我,嘴秃噜瓢了,扯这事儿干啥,你能力强呵呵,肯定没问题的。” “原来如此呀,还得多谢你提醒了!” 不光是她,其他人的神色有些怪异了,这陈建新讨厌是讨厌了点,这么不合时宜还是有些夸张了。 夏宝珠咬牙,搞什么啊? 难道举报人不是生产科的双李,也不是车间的投机倒把分子,是这货啊! 第128章 计划科,再见啦! 科室众人只当他是羡慕嫉妒交织语言系统发生了混乱,这事情就在尬笑中轻飘飘地过去了,至于张科长怎么想就是他自己的事儿了。 夏宝珠不觉得意外,有些同僚可能之前都没想过是她和革命表同时被举报了,只当她作为负责人配合调查工作而已。 像陈建新这样斩钉截铁下定论,明确知道她被举报且“脱罪”的,举报人不是他还能是谁? 他这反应是怕她当了姚书记的秘书以后,有了门路打听到真相吧,就因为怕她抢小组长的位置,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出来了。 之前的黑梅花,现在的陈贱新。 她这会反而松了口气,藏在暗处的敌人是最可怕的,浮出水面后她只想说两个字:就这? 于是下班后她就拉着宋渠去小食堂庆祝了,这餐券还是在她上岗前用了吧。 “小夏秘书,又有什么好事要庆祝?人逢喜事精神爽,你的情绪似乎有些复杂啊。” 夏宝珠忍不到小食堂再叭叭了,路上压低声音给他讲了一通,“我看他在那里忙活着整理报表还觉着奇怪呢,他不是怕我和他竞争小组长的位置嘛,我走他难道不应该开心? 搞了半天是心虚了,你怎么想?应该就是他吧。” “八九不离十吧,他想主动出击放冷枪搞秘密渗透,没想到我们小夏秘书直接就端了他的指挥所。” “哼哼,我就让他打出来的是哑炮!” “有人的地方就有斗争,你做出来的成绩又亮眼,这都是难免的。 这不是你的错,恰恰说明你捏到了他的七寸上,这种小沟小坎,对我们小夏秘书来说就是一阵风,吹过去就完事了。” 夏宝珠被他拍的马屁逗笑了,乐了好一会儿,“我之前好像没问过你,你来过小食堂没?” “来过三回,不过都是陪着杨团长接待兄弟单位的战友。” 她拐着弯夸自己,“跟了我你算是过上好日子啦,咱这五块钱的餐票能点不少好菜呢。” 她上次带着宝珍来已经见识过了,小食堂没有菜单和固定的菜品,罗师傅根据当日食材和领导的口味备菜出菜,所以到了小食堂后,她直接就拿着餐票冲到罗师傅那边了。 “罗师傅,您还记得我不?我又来啦,今天能做樱桃肉么?您那樱桃肉绝了,吃过一次就忘不了了。” 罗师傅弯着腰往外一看乐了,“小夏主持人,你还真有两张餐票啊!我还以为你逗我呢。” “嘿嘿,真的呀,都是厂里奖励的。” “哈哈,樱桃肉有啊,还有锅包肉,红烧鲤鱼,溜肝尖儿,肉丝炒酸菜,炒笨鸡蛋,凉拌拉皮,蒜泥白肉和甩袖汤!” 夏宝珠眼睛一亮,这樱桃肉她上次吃完惊为天人,清甜口混着浓浓的肉香,软糯香甜。 她猜测因为那红得发亮的绝佳卖相,所以取名樱桃肉,和红烧肉八成相似,都是这年头的奢侈菜品。 “罗师傅,要一份樱桃肉,别的您看着来吧!反正您做啥也好吃,我这饭票也亏不了嘿嘿,就是果子蜜味道的汽水儿我来两瓶啊,现在国营商店都买不到这个味道啦。” 在小食堂热气腾腾地吃了顿小炒后,她就紧锣密鼓地开始整理《工作移交清册》了。 在计划科的两个月时间不长,可要整理的报表和资料称得上是巨量,尤其是核心业务资料,也就是统计报表体系,因着她负责了全厂的推行工作,这些基本都从她这里过手了。 统计表的原件、模板、主表、附加表、车间数据来源和台账报送核对等等,再加上她正在结尾中的动态工作,她这周的任务就是打开文件柜,搬出报表,核对清单,一一打勾,每天循环。 于是计算工具和办公用品就成了最容易交接的部分,其他工作和三个小组的同僚们都有重合交集的部分,移交给三位领导更不行了,他们也不做具体的工作啊。 说白了就是统计表现在已经进入了良性运行期,需要干事儿的,不需要发号施令的了。 于是她只能勉为其难地向张科长提建议,“科长,您看要不要每组派个代表? 这样我就可以把工作直接移交给小组组长,避免转一道手带来沟通偏差,您和两位副科也能省心不少。 这是我整理的《统计套表规范使用说明》,咱们科室之后可能会用得上。” 张科长笑着看了她一眼就着手安排了,“小夏秘书,咱们科室本来就计划选小组长的,你的工作还没有正式交接完,能在咱们科室投出你的最后一票。” 结果是显而易见的,郝可爱在组内得了三票。 人家两位女同志之间还是很和谐的,她当着一脸屎色的陈建新叫了郝可爱两三天小组长后,陈建新已经麻木了。 不盯着别人的上班时间惹人嫌了,和孙科说话也没上自动扩音喇叭了,在科室里当起了鹌鹑。 夏宝珠秉持着“事事有交代,件件有着落”的原则,到了周六,也就是十一月的最后一天,她和三位小组长在张科长的监督下签字画押了,她在计划科的工作也算是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她和小宋同志约好了晚上在家里小酌一杯,下班他负责去食堂打两个菜,她去副食品商店买两样熟食,因为她昨天晚上梦到凉拌红油猪耳朵了...... 副食品商店里面有一个玻璃柜台是熟食区,五六种熟食摆放在比洗脸盆小了两个号的搪瓷盆里,用纱网罩子罩着。 她这个上辈子会专门点“草”来吃的人,看到这些硬货都挪不动步子了。 纠结了会儿她选了半个卤猪耳朵和一只熏猪蹄,她和宋渠每个月的粮食定额和肉票足够他们吃饱甚至吃好了,可要是放开手买这些卤肉就不够看的了。 猪耳朵不用辣椒油拌是没有灵魂的。 于是她在调味品柜台买了瓶红梅味精厂产的辣子油,等空瓶了就可以拿着瓶子来打大缸里的散装辣椒油啦! 这年头的主要调味品就是酱油、盐、醋、黄酱、味精,一瓶一斤装的辣椒油要五毛钱,她和宋渠都不太确定买辣椒油是用什么票,于是她就带着票夹来了。 这会结账一听,买辣椒油用的不是油票,而是菜票,怪不得卖五毛钱呢! 然而等她回到军代院准备进院子的时候,被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喊住了。 第129章 夏宝金的脑雾散了 赶着下班时间,西北角这边来来往往的职工不少,夏宝珠环顾了一圈以为她听错了,继续往院儿里走,回家拌猪耳朵啃猪蹄子咯! “夏宝珠!几个月没见你不认识我了?” 夏宝珠转身循着声音望过去,定眼一瞧,夏宝金? 闫桂花生了三个儿子后生出来的闺女,比她大一岁,原主上次见她还胖乎乎的,怎么大半年过去瘦了一圈。 夏宝金来找她干啥?这姑娘对原主和宝珍可不怎么友善,从小就喜欢喊:金子比珍珠贵,略略略! 攀比、抢东西、吵架、告黑状一件事儿都没落下,宝珍对她的态度就是避之唯恐不及,感情是没什么感情的。 夏宝珠没掩饰她的嫌弃,“夏宝金,你怎么找来这里了。” 夏宝金有些生气地控诉,“我都来二十多分钟了,他们就是不让我进去,说你家现在没人,让我证明我是你姐姐!” 夏宝珠笑了,她扭头和站岗的两位小战士交代,“她不是我姐姐,以后也别放她进去,麻烦啦!” 军代院站岗的小战士基本都比她年龄小,都是十七八岁。 “你!” 夏宝珠带着她往旁边走了一截,进进出出不少都是邻居,她可不想让别人看笑话。 “我怎么啦?我家和你家都断亲啦!知道啥是断亲不?彻底断开亲情关系!咱两家没关系啦这位同志!没事儿我走了。” 夏宝金看她毫不犹豫转身就走,眼疾手快地拉住她,深呼吸了几下不情不愿地说:“我向你道歉,小时候不懂事,不该抢你和宝珍姐的东西,我爸妈办的事情也不地道,我代替他们向你道歉。” 夏宝珠阴阳怪气,“不用不用,陛下是天子,天子怎么会有错呢~” “你!你现在怎么这样了?就因为你当了国家干部了?” “我怎么样了?我该让你欺负?你爹妈干出腌臜事儿都过了两三个月了,你现在来道歉?别闹了,屎都拉裤兜子了你才盖厕所有啥用啊?” 原主这位家里的小霸王喜欢在窝里横,出了家门被欺负是不至于的,但和夏宝金之流干架也是不敢的。 夏宝金气得太阳穴都有些抽抽了,“你!” 夏宝珠转身就走,毫无挑战性,就会你你你,和她爹妈的道行还是差了不少。 “哎呀,你别走,我真有事情要和你说,求你了,咱奶让我来找你的!咱奶让我问问你意见!” 夏宝珠停下脚步,夏老太又作妖了?不能吧。 她来了点兴趣,把抓着她胳膊的双手甩走,“有事你就说,你一口一个咱奶咱奶,她是不是说过不要脱裤子放屁废两遍事儿?” 夏宝金死死咬紧牙关呼了口气,直接放出重磅消息,“腾家还是想和咱们家结亲,咱奶去腾家,腾叔叔亲口和咱奶说的,说宝珍姐因着你的关系不合适了,但我和你是堂姐妹也能说得过去,让咱奶问问我家的意思!” 夏宝珠黑人问号脸,什么玩意儿?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吴秘书能不能使使劲儿把腾荣先提前搞下台啊。 随即她又想到,难道腾家也意识到了,腾飞和她订婚后腾家就转运了,和她退婚后就诸事不顺了,于是这家人开始搞封建迷信了?觉得还是要和老夏家搭上一门姻亲? 夏奶奶的反应倒是让她比较满意,这老太太这些年就指望着搭上腾家沾光,这种时候还能想到委派夏宝金来问问她的意见,这老太太算是进步了。 “奶奶去腾家干啥?” “让腾家给长友长善哥安排工作吧,好像腾叔叔还真准备给长友哥安排进面粉厂当临时工了。” 夏宝珠沉默,这老太太也真是执着,因着她的关系,这老太太进城都不怎么去她家了,老林老夏估计压根不知道这事儿。 她倒是无所谓,谅这老太太也不敢扯着她去腾家闹事,她无非就是扯着救命之恩让腾荣先给她的大孙子安排工作,这种事情她无所谓。 何况夏爷爷确实对腾家有救命之恩,腾家报恩不是应该的?这年头像腾荣先一家三口这么恩将仇报的还真没多少。 恶人自有恶人磨吧。 夏宝金看她不说话,着急地问:“宝珠,你啥意见?” “你家愿意,你愿意就行了,我没什么意见,我和腾飞那段纯粹就是硬凑,没什么革命情谊,你想嫁你就嫁,问我就没必要了。” 尊重她人命运,何况还是夏宝金的命运,腾家在旁人来看条件确实体面,她劝什么?爱嫁不嫁。 夏宝金的情绪突然有些低落,“我爸妈愿意,他们觉得腾家的条件挺好的,你知道的,当初因为你和腾飞订亲,我爸妈很是难受了一阵子,觉得你把我彻底比下去了。 奶奶怕你介意,让我来问问你,我自己愿不愿意有那么重要?反正婚姻大事不是我能作主的。” 夏宝珠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你要是不愿意你爹妈能拿菜刀追着砍了你啊?” “他们会轮流开导我直到我同意,我妈和三婶儿不一样,要是我不听话,她不会对我好的,听话的才是好女儿。” 夏宝珠讶然地挑挑眉,这不像是原主记忆里的夏宝金会说的话啊。 见她毫不掩饰的惊讶,夏宝金自嘲地笑了下,“人的想法都是会变的,你变了,我也变了。 我不是说我爸妈对我不好,他们对我挺好的,我在我们车间没出嫁的女同志里面日子算是好过的了。 煮鸡蛋可以给我吃,好看的衣服可以给我买,也没有让我把工作让给我哥哥,这已经很好了吧? 可是你不要的男人他们为什么要塞给我?你看看你现在多体面,你不是傻子,我也不想当傻子。” 夏宝珠突然想到一个事儿,上辈子她有个朋友和她分享过,说她感觉她的大脑在读大学期间才发育完成。 她好奇地问怎么会突然这么想? 她朋友说就感觉脑雾一下就散了,很多事情突然就顿悟了,甚至学东西都快了,记忆力都变好了,像是她的任督二脉在某个瞬间被打开了。 难道夏宝金的脑雾也散了?工作后接触的人和事多了,有了自己的思考能力了,识别能力得到提升啦? 莫非她也? 应该不是,她最开始的发言挺夏宝金,挺讨厌的。 这姑娘脑雾散了,但只散了一半。 不过她还是试探道 :“挖掘机技术哪家强?” “什么乱七八糟的,铁家伙当然是盛阳矿山机器厂的最强啊! ” 夏宝珠盯着她的面部表情,除了迷茫就是莫名其妙,不是老乡。 “夏宝珠,你给个准话,腾飞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我该咋办?你觉得谁能帮我?” 夏宝珠看着脑雾散了一半的夏宝金,想着她从小到大被夏用文和闫桂花的教育腌入味儿了,现在能这样思考也不容易。 于是在离开前压低声音说:“只有你能帮你自己,你想自己拿主意就得让别人活在你的节奏里,你得想明白,除了生死都不算是大事儿。” 第130章 剑走偏锋 宋渠还没到家,小夏秘书先把猪耳朵切好凉拌了下。 她这人在吃方面讲究又没那么讲究,像是凉拌菜,只要给她加够辣椒油和醋,在她心里就能过关了。 小宋同志很给面子,刚进家门被喂了一口凉拌猪耳朵后就频频点头,“好吃,特别适合当下酒菜。” “色香味俱全。” “加了辣椒油比国营饭馆的凉拌猪耳朵还香不少。” 他一会儿冒出来一句夸奖,把饭盒里的菜摆好后,进厨房又弯着腰吃了两口还是觉得喷香,于是拿起辣椒油开始研究。 夏宝珠也觉得好吃,但他这样夸就很有吹彩虹屁的嫌疑,“小宋同志,只是买来的卤猪耳朵加了几勺辣椒油和醋而已!” 宋渠听到这里顿了下,“几勺?” “三四勺吧。” 他笑了几声打趣道,“学会了,别人家凉拌菜加个半勺,咱家加个三四勺,以后就用这个秘方吧。” 夏宝珠:“......” 他俩没舍得喝顺回家的茅台,把清澈透亮的山楂酒放阳台上冰镇了会儿。 夏宝珠才喝了一口就开始啄木鸟点头,酸甜回甘,冰镇过就更好喝了。 宋渠看他媳妇儿眯着眼一口接一口往嘴里送,端着酒杯和她碰杯,“咱姥爷也会做果酒,明年咱们带着山楂和酒请他帮着酿一些,我第一次去你家喝完酒你还怕我是酒闷子,现在来看谁更像酒闷子?” 小夏秘书喝了几口眼睛都发光了。 事实胜于雄辩,夏宝珠没什么可辩解的,转而和他聊起来刚才的事情,“哼哼,你猜我刚才碰到谁了? 我好像都没和你提过,夏宝金,老夏同志黑心二哥的闺女,最离谱的是腾家想和她结亲。” 宋渠皱眉,“这两家臭味相投了?就怕他们做出这种事情,别人反而要把你扯进去指指点点,受他们牵连。” 夏宝珠也想到这点了,虽说到时候她有更损的办法脱开干系,不过能从源头掐断流言蜚语的产生当然是最好的。 所以她刚才给夏宝金灌了碗鸡汤,看夏宝金的样子是打心眼儿里不愿意这门亲事的。 夫妻俩就着两盘卤肉叭叭叭聊了一晚上小话,都延伸到宋渠姥爷和姥姥年轻时候的相识过程了。 一大瓶山楂酒就这么下肚了,小夏秘书的红脸蛋挂了一晚上。 是以第二天回娘家蹭饭的时候,她脑瓜子似乎还有些晕晕乎乎?否则她怎么可能会产生幻觉。 夏宝珠心里一突,不可置信地确认:“什么?谁上吊了?” 夏奶奶从西屋走出来拉着她进屋讲事情的经过,“乖孙你回来啦,是宝金那小没良心的,她爸妈多疼她啊,她宁愿上吊都不愿意听长辈的话。” “奶,您能不能别卖关子直接说清楚,夏宝金现在咋样了?” 不过看老太太的样子她心下松了口气,至少小命应该是在的,要不这老太太哪里顾得上来家里收生活费。 夏如意嘟嘟囔囔,“现在没事了!昨天她找你回来说你没意见,她爸妈的意思是和腾家再接触接触,以前两家来往不多。 这小妮子饭也不吃就回屋睡觉了,我们只当她是同意了。 谁知道她半夜偷摸着把床单给剪了准备上吊,要不是凳子踩脱了闹出动静,就造了大孽了! 一家人都被她吓出冷汗了。 好不容易熬到天蒙蒙亮想着眯会儿,谁知道这小妮子一心求死,又摸到厨房拿刀自寻短见了!她妈听到哭声进厨房一看,菜刀都给手腕划破皮了! 要不是她走运拿的这把菜刀钝了,骑出去十里地屁股都不带流血的,她就割腕了! 现在她妈守着她半步不离!还在家里闹绝食了,真是闲得净找事,鸡蛋吃多了。” 夏宝珠抽抽嘴角和自家男人对视了眼,好多巧合奥~ 别人不知道她和夏宝金说了啥也许会信,她一听就有猫腻,那些动静应该是夏宝金刻意整出来的,没动静谁看她表演! 她无语到想捶墙,除了生死都是小事,不是让你用生死威胁啊夏宝金同志! 明明是让她坚持已见,带节奏影响她爹妈,前半句是重点,这姑娘居然就盯着后半句想办法了。 而且还割出了伤口,太豁得出去了,也得亏她家有两把菜刀,这要是锋利点下手没个轻重割出问题,那她真是好心办坏事了。 鬼知道她刚才一听脑子里像是被喷了风油精,她不提倡用这种方式解决问题,也不喜欢动不动把死不死的挂嘴边。 人还是要避谶的。 以后和夏宝金这样的同志讲话得注意了,说话千万不能绕弯子,一个不小心就是背道而驰和南辕北辙了。 这事儿闹的,虽说解题的过程大错特错,答案还真被夏宝金剑走偏锋给蒙对了。 不过她摊上这种“爱得满当当,听得空荡荡”的爹妈也确实难办,能给孩子全世界的糖,就是不愿意给孩子选一颗糖的权利。 夏宝金这顿操作快刀斩乱麻,直接把控住节奏了,相比嫁进去腾家被牛鬼蛇神环绕好多了。 也成吧! 夏奶奶还在心疼床单,“真是咸菜缸里腌咸鱼闲得操心,她爸妈多疼她啊,捧手里都怕她摔了,倒是惯坏她了。 我就没见过谁家闺女像她一样吃得白胖的,人是瘦了,脑子也瘦没了,好好的床单啊,就那么剪成烂布条了,造孽啊。 这事情就咱们自家人知道就行了,传出去以后谁敢娶她?以后在家里这是要当祖宗了!” 夏宝珍冷不丁提醒,“那您以后有他家的事情别来我们家说了,我怕他家还要算计我。” 夏用武动了动嘴到底没说什么,夏宝珠看在眼里笑笑,老夏估计是觉得大人之间闹掰是大人的事儿,孩子们没必要老死不相往来。 不过宝珍是受害者,这话说出来就不合适了。 老太太中午要留下来吃饭,夏宝珠不想听她翻来覆去心疼床单子,于是咳了咳宣布道:“同志们,我明天就去党委办担任姚书记的秘书了哈,以后就不在计划科任职了。” 第131章 小夏秘书上任 老夏家人听了都有些愣神,还是林春兰反应过来问:“姚铁军书记?闺女,党委办把你从计划科调走了?” 夏宝珠没提姚书记伸出来的橄榄枝,简单解释道:“组织上对吴秘书的工作有调整,应该是看我这几个月的工作表现还成吧,给了我个进步的机会。” 明天她上任后事情就传开了,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夏用武红着眼眶感情充沛地连说了十几个好,“没想到老夏家的门楣要靠我闺女发扬光大,小宝,那你是不是又进步了?科级干部了吧?” “副的,你们也不用太重视这事儿,我就是回来顺道说一声,免得你们过两天听说了抓瞎。” 王增娣犹犹豫豫地开口,“小妹,那我临时工的......” 林春兰强势打断她即将说出口的话,看了眼满脸兴奋的二儿子和婆婆,对着自己儿子敲打,“不能不重视!小宝是靠着自己的努力得到了组织的重用,她自己都没站稳脚跟,正是需要全身心投入工作的时候。 从现在开始,咱们全家人都要戒骄戒躁,在外面注意自己的言行,不能给小宝拖后腿! 谁要是有了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就趁早从这个家分出去,丑话我说到前头了,到时候就不要怪我不讲情面,我林春兰说到做到。” 林春兰话落,毫不避讳地盯了夏长安两口子几眼,她这招杀鸡儆猴让屋内的气氛有些沉寂下来。 夏宝珠笑了两声,“老妈,您看您,搞这么严肃干啥?说得像是我当了大官一样,还远着呐。 咱家人都明事理,又没有坏了一锅汤的老鼠屎,真要是有那我就直接把老鼠揪出来砍八瓣儿嘿嘿。” 夏如意看了黄大仙儿一眼,看吧看吧她就说吧!老鼠可是黄大仙的主食啊! 夏长安嘻嘻哈哈,“我也是这样想的,谁要是影响我小妹的工作我第一个不答应,小夏干部,有事儿安排哥给你办啊。” 林春兰抬手指了指插科打诨的儿子警告,拉着闺女去里屋说悄悄话了。 “小宝,姚书记之前的秘书都是男同志,他能启用你说明他特别看重你,你一定要珍惜这个机会,国家现在提倡晚婚晚育,妈觉得晚两年生孩子也不耽误事儿,你觉得呢?小宋过两年也就二十五岁。” 她在工段长的位置上七八年了也没当上车间副主任,摆在女同志面前的机会本身就少,她希望她闺女紧紧抓住了。 夏宝珠没想到老林同志会拉着她嘱咐这个,内心有些触动,挽着她的胳膊贴过去,“要不说咱俩是母女呢,我也是这么计划的。 宋渠没什么意见,他大哥二哥家一共五个孩子,我公婆估计都看腻了,而且他们也忙着上班,没人催我俩。” 她凑到老林同志耳边,“我一月份开始要去省委党校上青年干部培训班,接下来就更忙了,这事儿您知道就行啊。” 老林同志的嘴巴是相当严实的,老靠谱了。 林春兰有些激动地握了握小闺女的手,出去拿钥匙进来开樟木箱,外间还兼顾着客厅功能,箱子都在里间放着。 夏宝珠一头雾水地看她进进出出,直到看老林同志数了十张大黑拾塞给她,她才哭笑不得地把钱塞回去锁了箱子。 “干嘛呀!我们自己的工资就足够花了,我还能再从您手里抠钱啊?” 嫁妆是一回事,现在就没必要了。 老林老夏的开销比她大多了,她就是再心大,也不能自己挣的都存起来了,再回娘家拿老林的钱花啊。 林春兰看闺女这样也没勉强,笑着拿钱安排儿子去买肉了。 带着小宋同志回娘家吃了顿香喷喷的大烩菜,给女同志们分了点雪花膏后,小夏同志的十二月就这样开启啦。 至于王增娣,边儿去吧。 要不是看她一月份就要生了,她高低得问问,你那临时工咋啦?难不成还想让我帮你转正啊?怎么脸那么大呢!你看我像不像正式工作? 人活着难免有些自己的小心思,不要太过分嘛,有的人咋就能不知进退到这个地步? 相比之下叶琴就可爱多了,她也是一月份生,这俩妯娌排着队怀孕,前后差不了几天。 之前叶琴请她在附近的清真馆子吃了顿羊汤烩饼,不顾她的推拒愣是点了罐焖鸡和红烧牛尾,把偷偷换的肉票一下子就造光了! 心疼是难免的,吃起来是比谁也香的,夏宝珠都看乐了,等她大嫂生了娃,私下她再送份礼物好了。 * 小夏秘书上任的第一天,七点二十就到办公室了。 党委书记办公室在三楼楼道的最东边,里间是姚书记的办公室,外间是秘书室,也就是她未来的工位。 这里放着一套办公桌椅和一小排文件柜,因着空间有限,接待来访者的长椅设置在了走廊上。 党委办紧邻着党委书记办公室,是一个大开间的集体办公室,里面隔出了苗主任的一小间办公室和小会议室、机要室、文印室。 再隔壁就是宣传科、人事科和工会了,加上一楼的武装部,组成了党政指挥体系。 几位厂长的办公室也在三楼,不过隶属于行政指挥系统的职能科就放不下了,往下安排在了二楼,包括计划科、生产科、财务科、供销科、安技科等。 除此之外,厂里的技术管理体系,和军代室一样有自己的办公小院儿,像小宋同志进去就没了音信的中央实验室就安置在小院儿里。 到了七点四十,吴坚终于来了,小夏秘书偷偷窃喜了下,七点四十她可以。 吴坚见到她没意外,笑着打招呼,“小夏,早啊,我就猜你要早到,咱们书记基本上是七点五十左右到办公室,我带着你走一圈上班前的要务吧哈哈,也就是准备泡茶!” 夏宝珠笑着跟着他观摩,摸清领导的喝茶喜好是迈入门槛的第一步。 吴秘书进姚书记办公室提了暖水瓶出来,他压低声音介绍,“姚书记不需要咱帮着清理专用茶杯,他用完自己就清理了,有的秘书上班的第一件事儿就是清洁领导的茶具。 咱就提着暖水瓶来三楼的热水间打水就可以,这里你要注意了,有时候韩大爷不在水不一定是沸腾的,要留心打新烧开滚沸的水。” 夏宝珠嗯嗯嗯应着,笑着冲韩大爷点点头。 回到办公室后,吴秘书毫无保留地展示,“小夏,我给你示范一遍,明早开始你来负责泡茶,一般打完水回来泡上茶,书记就来办公室了,有别的安排书记会提前说的。” 夏宝珠看他标准的“凤凰三点头”挑挑眉,还是有些讲究的。 “咱书记喜欢喝浓茶,拿这个小勺子投茶就可以,柜子里这些茶都行,偶尔也来杯‘炒青’,书记他......” 正当吴秘书兴致勃勃给她传授经验时,有人慌慌张张地跑上楼了。 “吴秘书,你在啊!你快下楼看看吧,炼钢车间的技术尖子王彩凤因为烫头被车间批判了,一群人吵着来找姚书记评理了!” 第132章 烫头风波 吴坚把姚书记的茶缸盖子盖上,抬了抬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小夏,咱们下去看看,书记应该快到了。” 夏宝珠跟着下楼,就见楼下已经吵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准备上楼被拦住了。 两派似乎是车间的两个小组,瞧着都很团结的样子。 一派主要是大老爷们儿,七嘴八舌地埋怨王彩凤小题大做,这么点事情非要闹到书记跟前丢人现眼。 另一派是王彩凤和她的小组组员,有男有女,都是被她拉着来作证的。 这些人看到她神色有些困惑,不明白她为啥和吴秘书一起下来了。 夏宝珠和他们点点头,她和这些工人倒是挺熟的,尤其王彩凤,她是炼钢车间鞍钢宪法实践小组的成员。 王彩凤把注意力转移到吴秘书身上,气哄哄又有些委屈地问:“吴秘书,姚书记在不在办公室? 王黑蛋带头在车间批判我追求资产阶级的生活方式,带着组员故意往我身上泼脏水,我要请姚书记给我作主,要不我没法活了!” 吴坚没多说什么,整个人都散发着稳重的气息,“姚书记一早有别的工作要忙,在这里一窝蜂等着不合适,你们先跟着我上楼吧。” 夏宝珠瞥了眼时间,已经快八点了。 十几个工人被安排在两间会议室,吴秘书出来无奈地冲她摇了摇头,“小夏秘书,直接上岗工作吧! 彩凤同志是女同志,你来负责安抚她搞清楚情况,记住,什么也不要承诺,咱们当秘书的就弄清楚事情的原委就行了。” 夏宝珠嗯嗯嗯点头,她才上岗没几分钟,也不敢帮着领导拿主意呐。 她调整好表情,进会议室温和地自我介绍了下,“彩凤组长,咱们都是老熟人了,我现在担任姚书记的秘书,有什么委屈你和我说,等书记忙完我会如实汇报情况的。” 王彩凤小组的成员包括王彩凤本人都开始跑题关心她调任的事情,问了一圈后终于心满意足地说正事了。 “小夏秘书,我在车间多尽职尽责你是知道。 自从我当了小组长,在我们小组我总是干到最后一个,去年得了咱们厂的‘三八红旗手’,证书还是姚书记亲自颁给我的。 可是没想到我刚才一到车间就被扣上了‘资产阶级享乐’的帽子,我的组员们都能给我证明! 王黑蛋一见到我就说:王组长,你这头发烫得可真精神,看着都不像咱们工人阶级了,倒像是个官太太! 后来他的组员在他的起哄下越说越夸张,说我在生活细节上不注意,说我忘了艰苦朴素的革命传统,说我困难时期刚过就给国家添负担了!到最后说着说着,成了我提倡资产阶级享乐了! 小夏秘书,你觉得我能忍么?我今天忍了,不用到明天,下午他就把屎盆子扣我头上了! 王黑蛋就是故意的,他们组没拿到优秀小组,我们组拿到了,最近总话里话外调侃我们就算了,今天这是要直接害我了。” 夏宝珠看了眼她头上的“工农式”小卷烫发,其实已经是很朴实的造型了。 长度在耳朵中间,烫满细密的小卷,梳得整整齐齐的,她甚至觉得这发型是能体现工人阶级的严肃和纪律性的,连烫头都这么一丝不苟! 五十年代最流行的是“革命短鬈”烫发,能留到颈中部的长度,从发根开始烫中卷,通常没有刘海,整体向后梳露出额头,显得人特干练利落。 在她的印象中,早期的宋庆龄女士好像就是这样的发型。 这种发型比直发和小卷烫都时髦,同时又方便劳动和生产,奈何到了六十年代没什么人敢烫这种卷发了。 王彩凤其实就是烫了个最刻板的发型都被喷了。 夏宝珠没发表什么意见,理解般温和地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王彩凤越想越觉得委屈,声音都有些哽咽了,“小夏秘书,我这辈子就一儿一女两个孩子,我女儿五八年体体面面地出嫁了,也就剩下一个儿子能再办办喜事了。 我这个当婆婆的,不能收拾得邋里邋遢见亲家和招待客人吧? 我得有个样子,这是对亲朋好友的尊重,也是给自己挣脸面!革命婚礼挺好的,我们家都很支持,但是这不影响我拾掇拾掇自己吧? 我在厂里兢兢业业从不偷懒,把工作放在比我个人更重要的位置,他们这么说我,难道是说我的革命态度有问题?” 夏宝珠给她默默鼓了鼓掌,立足点还是很聪明的,“为儿子结婚才烫头”这种说法也算是“免死金牌”了。 时下的人情社会里,在“婚丧嫁娶”的事情上适当破例是很正常的。 而且这种说法也容易获得别人的理解和宽容,要是王黑蛋那些人非要扯着嗓子公开批判一位为孩子办喜事的母亲,他们是很容易引起别人的反感情绪的。 本来这年头爱给别人扣帽子就已经很惹人嫌了。 果不其然,等姚书记到了办公室了解清楚情况后,对王彩凤轻飘飘地点了两句就过去了。 对王黑蛋就不一样了,话说得好听,但深层次的意思还是让他们搞好团结工作,别把不良风气带到厂里,生产才是269厂的第一要务! 连着炼钢车间的党支部书记和雷主任都被他叫过来训了一顿,问他们是不是生产任务太轻需要加担子了,批完就挥手让他们领着“自家孩子”回去处理了。 和姚书记一样上班迟到的雷主任以及卡点上班的李书记含泪回车间处理“家务事”了。 刚才正好是上班时间,269厂的工人还是相当多的。 王彩凤一行人一路上对骂着绕厂半圈来党政生产办公楼,影响还是不小的,姚书记灌了几口浓茶都没把那口气压下去。 “这炼钢车间真是毛病不少,上次不配合推行统计表的账还没和他们算,现在又闹幺蛾子了,雷震天他不是主意大么?我看他车间的工人不买他面子啊! 小吴,你去和叶副厂长汇报一下这个事情,这个雷震天该敲打敲打了,把心思要用对地方了。 中午帮我约李书记吃个便饭,他的皮子也该紧一紧了,车间一二把手的心态要是放松了,这工人同志们在思想上难免就要懈怠了,不小心是要闹出大动静的。” 姚书记的观点夏宝珠是非常认可的,刚才这事儿不就是明晃晃的例子么。 第133章 才上岗就揽活啦! 吴秘书走后,夏宝珠问自己关心的问题,“书记,锻压车间的事情调查清楚了么?” 锻压车间投机倒把的事情按下去后,她本来以为上周就会有动静了,结果一整周都没听到什么风声,难道这件事要低调处理轻飘飘掀过去? 其实她觉得这事儿挺适合杀鸡儆猴的,薅社会主义羊毛的行为不是非黑即白的,如果他们这是食品厂,吃几口倒也不至于上纲上线。 可他们这是重工厂,哪怕是一个齿轮偷出去能卖不少钱了,这就是投机倒把了。 换句话说,这年头的工人同志们过的日子已经不错了,就别损公肥私了,毕竟厂里的利润分配遵循的是“统收统支”的原则,大部分利润是要上交国家搞社会主义建设的。 然后她就听到姚书记说:“党委武装部的同志配合锻压车间的蒋主任已经开始秘密调查了,投机倒把是板上钉钉了,就是他们的整条利益链还得继续查。” “他们肯定以为上次的行动成功了,近期大概率会有动作的,毕竟憋了两个月饿狠了。” 姚铁军笑着点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我考虑把这件事情立典型,这是咱们革命表的实践成果,敢于自我革新自查自纠在当下不容易,厅里对统计套表的观感不错,再添一把柴说不定就烧起来了。” 夏宝珠心念一动,看来是调查组带回去的调查报告发酵了。 想到刚才的事情,她犹豫了下还是问道:“书记,咱们厂考虑过成立妇联性质的组织么?” 在国营厂是不能单独成立妇联组织的,但妇联性质的组织是有的。 姚铁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一般来说,像是纺织厂这种女职工占比高的厂会专门成立女职工委员会,咱们厂女职工的占比相对低,职责是划分在工会的。” “那刚才王彩凤的事情是不是该移交给工会......” 没等她说完,姚书记就直白地说:“这样的事情不是车间处理就是党委办处理。” 夏宝珠一时有些犹豫,其实她觉得女职工委员会的存在是相当有必要的,像刚才那种情况,压根就没必要大张旗鼓地来找姚书记评理,这么一折腾就不知道传成啥了,对王彩凤本人也不利。 要是有女职工委员会,在处理女职工的事情上是可以兼顾政治正确和人性需求的。 比如刚才这事儿,女职工委员会就可以站出来倡导: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们提倡朴素的美,但我们不提倡随便给妇女同志们扣帽子,更不提倡极端政治化的倾向。 这就是“厂妇联”存在的意义,比大早上的闹一通被姚书记两句话打发,回车间还要受批评友好多了。 269厂大部分都是男职工,其实女职工的话语权缺失问题挺严重的,提出问题就会被归结为“小事”,亦或是直接被忽略。 比如之前“月初松月末冲”的问题,女工们其实是很排斥的,她们不想每个月底都加班赶工,但没人在乎她们怎么想...... 想到这里夏宝珠下定决心开口了,“书记,我在想,刚才的事情表面是关于烫发的争论,其实反映的是我们厂在女职工的工作和生活关怀上缺少一个主心骨,缺少一个‘娘家’。 车间行政领导的粗暴批评太生硬,咱们党委办又不能事事都管。 我认为可以用主导引导代替被动批判,有些思想工作可以做在前头。 比如:讨论什么是无产阶级的健康美?如何办好革命婚礼?牵头树立榜样,女职工遇到事也有思想准备和榜样可以参考,而不是被迫大闹一场。 妇女同志们难免有爱美之心、有生活矛盾、有家庭困难,当面临这些‘活’思想的时候,她们找不到一个既能理解她们,又能正确引导她们的组织去倾诉和解决。 现实的情况就是,女职工要处理的家长里短的事情相比男职工来说是巨量的,我们没办法回避这个问题。” 姚铁军身体微微前倾,示意她继续说。 “咱们厂有团委侧重青年,有工会侧重福利,车间主任副主任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男同志,男工在心理上是有归属感的,反而在女职工的关怀工作上是有短板的。 像王彩凤同志这样的中年女工、女骨干的思想工作成了空白点,她们是生产的骨干,也是家庭的顶梁柱,某种程度上她们的稳定与否直接关系到厂里的生产大局。 抓生产要先抓人心,只有更好地动员和组织这支力量,才能让她们没有后顾之忧地投入增产节约运动中。” 姚铁军若有所思,“你这个角度有点意思,小夏 ,你觉得厂里应该单独成立女职工委员会?” 说出口就没什么可犹豫的了,夏宝珠坚定地点头,“是的,像是烫头这种事情,如果女职工委员会能提前引导树立符合时下主流的观念,或是事后能及时、有针对性地调解,其实不至于大早上绕厂半圈来您这儿闹,是能解决在基层的。 而且全国妇联和省市妇联都提倡我们这种万人大厂建立健全的妇女关怀政策。 咱们就是要让占职工队伍四分之一的‘半边天’力量们看看,咱们厂虽说不像国棉厂、纺织厂一样有半数以上的女职工,但领导班子也是非常重视女职工的需求的。 这不是简单地多设了一个科室,而是为了积极引导,在她们的工作与家庭,劳动与生活出现不平衡时及时开导,女职工委员会就是缓冲带和调节阀。” 姚铁军沉吟片刻,“上级是有这个指示,但理由需要从方方面面站得住脚,总不能说因为一个女工烫了头我们就受启发成立女职工委员会吧。” 小夏啊,你刚才讲得就不错,你看问题向来能看到本质,能把一件坏事变成推进工作的好事,就由你来起草一份筹备成立厂女职工委员会的初步建议吧! 尤其是‘抓生产先抓人心’和‘主动引导代替被动批判’两点非常好,最后再加一点吧,‘关心女工生活,体现党的温暖’。 可以提倡女职工委员会名正言顺地去做家访,调解家庭纠纷,帮助解决子女入托、上学等实际困难,这样一想能做的工作还是挺多的么。” 又给自己揽了活的小夏同志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姚书记不介意她多嘴就行,她就知道姚书记从谏如流 ! 在她的记忆中,269厂就开展过一次“四期保护”劳动政策宣传会。 所谓“四期保护”就是保护月经期、怀孕期、产褥期、哺乳期的女职工,目的就是为了让妇女劳动力能没有后顾之忧地为社会主义建设做贡献。 然而269厂的实际执行就是雨过地皮湿。 女职工在月经期不从事重体力劳动是根本不可能的,怀孕七个月以上享受“工间休”也是没有执行的。 唯一值得夸赞的就是厂区有三间哺乳室,方便女职工喂奶。 “四期保护”推行最好的是省国棉一厂,被省里树了典型,人家的女工每个月是有半天的月经假的。 这种政策的推行都不是一蹴而就的,需要引起重视,需要有专门的组织去一轮一轮地推行宣传。 经是好经,要想不让歪嘴和尚念歪,这女职工委员会得成立! 第134章 小夏蜜蜂 “吴秘书,关于筹备女职工委员会你有什么建议的话请随时指教哈。” 吴坚听她说完恍惚了下,“小夏,这方面我真挺佩服你的,不怕麻烦不怕困难,到了新岗位上我也需要这种革命热情。” 敢想敢干说起来简单,很多时候为了不给自己找事儿,到嘴边的话可能也就咽下去了。 夏宝珠谦虚地摆摆手,“谬赞啦,也是话赶话聊到这儿了,我是女同志可能在这方面想得复杂些。” 说完她压低声音道:“吴哥,我记得你之前说过,嫂子是咱们厂工会的副主席吧?妇女关怀的工作之前是划拨在工会的,现在大概率要独立筹措女职工委员会了......” 吴坚挑挑眉,他媳妇儿之前是在省机械工会工作的,他俩工作都忙,一家人每周只能相聚一天。 去年为了孩子读书,他媳妇平调到269厂工会担任了副主席,现在舍得从上级机关单位调到厂里的同志不多,他媳妇算是为了家庭孩子妥协了。 厂工会的林主席是三年前从副主席的位置升上来的,再此之前他是动力车间的车间主任,省劳模,具备丰富的基层管理经验和极高的政治威望,并且深谙生产一线的情况。 没有特殊情况的话,他至少两三年内是不可能调动了,只要林主席稳坐泰山,那他媳妇这个副主席近些年就没有向上的空间了。 女职工委员会还真是个破局的契机! 想到这里他和小夏秘书交换了个眼神,领了她的情,脑子里搜刮一圈,当下就压低声音说道:“小夏,要是我没记错的话,苗主任之前是向书记提过相关建议的。 她还提到不止是女职工,家属院的妇女同志们也需要组织的关怀,只不过当时没什么契机,工会林主席的态度也模棱两可的,这事儿就放下了,大概六一年吧。 一般这种初步建议或是提案,上面署的都是党委办的名,你懂我意思吧?” 夏宝珠听懂了,她笑着请求,“吴秘书,麻烦你带我去认认门吧!” 苗主任不在隔壁,等吴秘书带着她在重要科室绕了一圈回来后,苗主任也回来了。 吴秘书寒暄了一通就回去忙了,夏宝珠笑着提,“苗主任,早上的事情您应该知道了,因着这个契机,刚才我们和书记谈到了在厂里成立女职工委员会的可行性,书记提到您之前是有过相关提议的,还请您多指教呀。” 夏宝珠暗戳戳地喊,这事儿我可是和你说了啊!想找书记就赶快行动,别到时候嫌我抢功啊! 哪怕提案放厂领导班子会议上讨论是以党委办的名义,可就怕遇到轴人啊。 不是说当领导的就没轴人了,根据她过往的经验,“轴”反而是能爬上高位的必备条件。 说难听是轴,说好听点就是原则性强、意志坚定、旗帜鲜明、有战略定力、泰山顶上一青松...... 提案写完后苗主任也是要过手的,是以现在提醒是没什么问题的,吴秘书刚才也是这样暗示她的。 苗主任的性子她还没摸准,还是要谨慎点。 要是遇到心眼小的领导,可能会觉得明明她之前给书记提过意见被搁置了,现在又成了别人的提案了,对领导没法撒气对她这个秘书就不一定了。 她和党委办的一把手还是要搞好团结工作的。 当然,目前接触下来,她觉得苗主任是很有大局观的,她是姚书记的老部下了,很得老领导的信任和重用。 果不其然,苗主任笑着看了她一眼,“小夏,在党委办,咱们下的是一盘棋,不管是你我还是党委办的其他同志,从咱们党委办出去的文件、报告、提案代表的都是集体的水平和声音。 前两年时机不成熟,我也没顾上细想提案,现在有契机能推进是好事儿,你不用有顾虑。” 苗玉珍说完内心暗道,这小夏秘书也忒面面俱到了。 夏宝珠笑着点头,又寒暄了两句就回隔壁忙了,时隔一周,她和小宋同志再次过上了中午在食堂短暂当完饭搭子就散摊的美好日子。 她从家里带了菊花茶,吃完午饭回办公室给自己泡了一杯,开始写提案: 最高指示: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了,妇女能顶半边天了!——毛泽东 主题:关于筹备成立光明重机厂女职工委员会的初步提案 一:提案背景与必要性 当前,我国的社会主义建设事业蓬勃发展,我厂生产任务日益繁重。 全厂名职工中,有女职工2724名,占总职工人数将近四分之一,是我厂生产建设中一支不可或缺的重要力量。 做好女职工工作,对调动一切积极因素,完成和超额完成国家计划具有重大战略意义! 近期工作中反映出,我厂在女职工思想教育、劳动保护、生活关怀等方面的工作尚存在不够深入、不够细致之处。 为彻底改变这一局面,将女职工工作纳入规范化、组织化的轨道,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工会法》关于“企事业单位女职工人数较多的,可以建立基层女职工委员会”之精神,以及上级妇联组织关于加强妇女工作的指示,成立厂女职工委员会已经是势在必行。 ...... 二:指导思想与主要任务 指导思想:维护女职工合法权益,提高女职工综合素质,团结动员广大女职工为我厂的增产节约运动和社会主义建设事业贡献力量。 其主要任务应包括: 主动引导代替被动批判,加强思想引领,组织女职工学习......评选表彰“三八红旗手”、“巾帼标兵”等先进典型; 抓生产先抓人心,切实贯彻‘四期保护’的规定......; 关心女工生活,体现党的温暖,要关心女职工生活福利,在家庭、生活方面应该...... 三:具体筹备建议 加强领导:建议在厂党委的统一领导下,由厂工会具体负责筹备工作,成立筹备工作小组,制定详细计划。 民主协商:在各车间、科室党支部的协助下,充分发扬民主,酝酿、推荐女职工委员会委员候选人,委员应具备先进性、代表性,涵盖管理、技术和一线工人。 规范程序:筹备工作小组负责起草《光明重机厂女职工委员会工作条例(草案)》,并适时召开全厂女职工代表大会或女职工大会,选举产生第一届女职工委员会。 保障落实:委员会成立后,应配备必要的工作力量,提供相应的活动经费和场地保障,确保其工作正常开展。 ...... 四:预期成效 成立女职工委员会,将使我厂的女职工工作拥有专门的组织抓手。 有利于更有效地统一思想,凝聚女职工力量服务于生产政治中心任务;有利于更细致地落实保护,切实解除女职工的后顾之忧,保护其劳动积极性;有利于更加顺畅地化解矛盾,将问题解决在基层,促进和谐稳定;有利于充分发挥才干,为女职工成长成才,贡献智慧提供广阔平台...... 此举必将进一步激发我厂广大女职工的劳动热情和创造活力,为全面完成国家计划注入强大动力。 ...... 一口气写完后,夏宝珠爽到了! 她在金属结构车间写提案的时候是最憋屈的,小心谨慎地包裹着一层一层的政治保护壳,措辞和姿态相当谦卑,张口就是恳请闭口就是汇报。 而来了党委办,强硬了三个度,这种措辞的强硬不是语气上的凶狠,而是立场上坚定起来了,张口就是我厂闭口就是党委办的...... 恳请是不可能恳请的!顶多说句“建议纳入议程”都不错啦! 如果更形象地说,在车间的时候她的提案是“奏折”,是自下而上的汇报和请求,那现在的提案就是“檄文”,是自上而下的观察和布局。 直白点说,她狐假虎威了,借着姚书记的权力和意志,她提出的意见实施的难度比最初统计表试行的时候低了。 喝茶看报的悠闲生活是啥来着?她不知道! 她现在就是勤劳的小蜜蜂,她,闲不住! 第135章 小夏速记论 小夏蜜蜂用午休的时间写完提案后没着急给领导,她准备下班前再给。 周树人同志说得好,干得又快和又好,下次任务跑不了。 她得学蜡烛,烧得慢照得久,火柴是烧得旺,几秒就没了。 要是让姚书记习惯了她隔个中午隔个晚上就能完成工作的节奏就不妙了,哪天要是遇到她不擅长的工作,领导就该嫌她蜗牛了。 因着万厂长去厅里参加年末生产进度动员会了,周一的党委常委会议和生产调度会都安排在了明天。 是以夏宝珠在本该堆满会议的周一只跟着姚书记和吴秘书参加了思想政治工作例会。 会上姚书记把炼钢车间的党支部李书记又拉出来鞭了一次尸,为了不让他孤单,其它车间过往发生过的思想问题,比如个别工人闹着对工资不满啦,工作懈怠啦,都被他扯出来给李书记遮了遮羞。 都丢脸啦,那不就相当于都没丢脸!李书记的神色从难堪过渡到了对姚书记的感激...... 跟着姚书记加了会儿班,下班后夏宝珠就直接回家了。 她和小宋同志的约定是,五点半下班后直接去食堂汇合打饭回家,要是等不到对方就说明加班啦,拿着饭盒回家吃饭就成! 加班不打饭,如果双双加班回家没饭吃就去春天面条部嗦面条,七点多都还能吃到面! 到家后宋渠正在收拾铸铁煤球炉,这玩意儿用的时候费事儿,定期的维护更麻烦,需要用火通条从炉口往下使劲儿捅,疏通炉膛里的煤渣块,还需要清理烟囱管内壁的煤焦油和烟灰。 她见宋渠清理过一回,需要把一节节的铁皮烟囱拆下来,用棍子绑上布条捅干净,然后在外面用劲儿磕打。 听说还要防锈处理,需要每年用银粉漆重新粉刷一遍炉子外壁,这些都属于她的知识盲区了。 也幸好家属院北区集中供暖,他们家上班日吃食堂不用生炉子,周末准备在家做饭再折腾就行,反正小宋同志出差的一个多月她是没弄过。 主要是因为懒得做饭,其次是避免操作不当一氧化碳中毒,烧着煤炉子还得留风口,她觉得不烧家里会更暖和...... 夏宝珠隔空啾啾了勤劳干活儿的男人一口,在他不满的眼神中捏住他的嘴巴,“请看看你脸上的二层灰!” 她看了眼小饭桌上摆着的饭盒,“你回来直接吃就行,咱俩加班没个准点,你要是加班我可不等你啊!咱先吃饭吧,一会儿在家洗澡。” 军代家属院的澡堂是七点关门,稍微加会班就赶不上了。 宋渠笑着去洗脸,“你第一天上岗能忙到哪里去,我想着你应该加不了多久,下午跟着参会的感觉怎么样?提案写完了?” 夏宝珠打开饭盒看到红烧丸子哇了一声歪话题,“啥日子啊还有大肉丸,就能打一颗吧?” “就是给你的,吃吧,这颗还是咱爸提前走了后门给你留的。” 夏宝珠夹了口肉丸子塞嘴里乐,他们在老夏那里放着一个铝饭盒,要是有啥稀罕菜,老夏会帮他们提前打好,像是炸小黄鱼、酥白肉、锅包肉,都是要靠抢的,没老夏给开后门他俩下班晚个三五分钟就吃不到了。 “好吃啊!你快过来,吃一口肉丸子再配一口土豆炖白菜,这顿饭的级别就上来了。” 宋渠被她逗笑,坐下后还是关心地问:“工作还顺利么?当秘书和你之前的工作差别不小,我觉得你不用太有压力,无论是谁接手都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你第一天上岗能提出建设性意见已经很优秀了。” 夏宝珠看他已经安慰上了,拿着红薯面窝头的手摆了摆,“大体上挺顺利的,讨论完大肉丸子我才能空出嘴回复你呀。 需要交接的内容太多了,我和吴秘书先从机要文件与档案开始交接。 这部分就包括了中央及省委文件、会议记录与纪要、厂内发文与报告、领导批示与便签、印章与信函。 我们先从会议记录与纪要开始的,这样我跟着他们参会观摩也能慢慢摸索出适合我自己的会议记录方式。 忙活到七点只交接了党委常委会等核心会议的原始记录本和正式纪要,太多了!” 宋渠替她头疼,“交接只是初步的工作,你需要花费大量时间熟悉这些会议记录,也能进一步帮你掌握工作。 最主要的是,会议记录的能力是要训练的,不需要有言必录,而是得抓住要点、体现精神、准确无误,说起来简单,一时半会掌握很困难。” 夏宝珠起身拿过来一本书给他展示,“这是北京速记学校编写的《速记教材》,吴秘书借给我看的,他说还有两本书是关于汪怡速记法和亚伟速记法的,我准备都买来看看参考一下。” 宋渠接过去翻了翻,“延安时期中央办公厅就是用汪怡速记法开展记录工作的,我明天中午下班去书店给你买吧。” “嘿嘿,成!我大概翻了翻觉得问题不大,其实诀窍还是要有一套自己的工作符号,可以参考这些速记法,同时参考我自己的日常工作内容自己整理。 像是提高进步等我就用向上的箭头表示(↑),落后问题等我用向下箭头,重要重点关键点等词儿用三角形(▲),导致转向下一步等我用右箭头(→),姚书记用书,产品质量用质,思想政治相关工作用务......” 这些本身就是她上辈子的工作习惯,基础语言符号她是掌握的,再根据高频工作和高频词整理就好了。 宋渠给媳妇儿竖大拇指,“手快不如脑快,咱们要是不加班就能赶上每天央广的《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播音的内容基本都是政治报告和新闻社论,多听方便你模拟领导发言的语感和内容。” 夏宝珠认可他的方法,但嘴上还是遗憾地感慨,“我的评书联播啊!” 她前段时间晚上经常听《红岩》和《杨家将》评书节目,还听儿童节目《小喇叭》...... 可有可无的文化娱乐活动很快被她抛在脑后,滴溜溜转脑瓜子给自己安排训练,“我第一遍可以盲听,用我自己的速记方式记录,第二天到了办公室可以和《人民日报》的原文进行校对,练着练着就简练了。” 实际上这是她上辈子学语言的方式,她英语挺流利的,和老外沟通无障碍,穿越前她才入门法语,其实学语言最重要的就是听写了,尤其是听力练习,方法用对了口语练读都能很快掌握。 小宋同志笑着给自己揽活,“我可以在家里帮你做训练,你安排我朗读没有保密要求的会议纪要,帮助你速记练习,这样更贴近真实的会议场景。” 就这么聊着小夏秘书的灵感大爆发,她甚至可以“会前猜题”!秘书会提前拿到议题清单,她可以提前预演,根据议题猜想姚书记会强调什么?厂长会汇报什么数据?多方争论点是什么? 她可以提前把可能用到的复杂词汇、数据等的符号简单罗列“快捷菜单”,这个准备的过程还可以帮助她思考。 于是小夏秘书在泡完澡后又坐在了老地方开始动笔。 想拉着媳妇儿健康运动一下消消食的小宋同志:卒。 第136章 猪啊! 翌日,小夏秘书七点半到的办公室,通读了《人民日报》和《红旗》。 党委常委会议安排在八点,姚书记匆匆忙忙到办公室后牛饮了杯浓茶,就带着新旧两位秘书去斜对面的会议室开会了。 夏宝珠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了,姚书记看起来和卡点上班毫不搭边,而且昨天他还迟到了。 因此她偷摸着问吴坚,“咱书记每天上班的路上是不是经常被拦住汇报工作?” 吴秘书是人精,稍微一品就笑着透露道:“咱书记家里前段时间有喜事,他大儿媳妇生了一对龙凤胎,书记一高兴就把送大孙子上学的任务揽身上了。 这小胖墩今年刚上一年级,听说早上要闹一出才肯磨磨蹭蹭出门,每天都恶战一场,给书记折腾够呛。 他家里因为双胞胎每天早上一团乱,而且书记还不止这三个孙子孙女,于是这任务接了就甩不回去了。 以前咱书记都是七点半到岗,现在早上的时间不可控了,下午下班就得加加班了,做好准备吧小夏秘书。” 夏宝珠:“......” 这是什么恶童!都是惯的! 她还以为这年头的孩子都像老夏家的几个崽子一样好忽悠呢,都不用给他们一颗糖,让他们舔一口就乖乖去上学了,难道这就是糙养的好处...... 姚书记家这小胖墩想也知道是精养出来的,指不定怎么在家里称王称霸呢。 孙悟空当了弼马温,管得了天马,管不了猴崽子啊! 书记办公室对面为了清净是没有会议室的,但隔壁党委办的对面有间大会议室,同理,另一侧也有相对应的一间,一会儿万厂长主持的生产调度会就在那边。 会议室正前方悬挂着毛主席像,中央摆放着一套厚重的棕色漆面会议桌椅,秘书们的位置在进会议室的右手墙边,吴大秘当然是在第一位啦。 她之前以为秘书需要做会场布置检查,尤其是姚书记主持的会议,她上辈子单位的职责划分是这样的。 不过昨天下午吴秘书和她说,党政会议党委办有专门负责的干事,相应地,生产会议就是厂办的干事负责了。 “张总工,关于采购新型铣床你和王副厂长负责吧,技术科和设备基建科要打好配合,在年前落实资金和采购事宜。” “好的书记。” 夏宝珠拿着党委会议记录本竖着耳朵埋头运笔,她刚才和吴秘书通过气儿了,别观摩了直接实践吧! 等传达完省工业部的最新指示和精神、审议通过《质量检验标准》修订、部署了“学习雷锋”思想活动后,姚书记用手点了点女职工委员会的提案,递给万厂长开始传阅。 “中央一再强调,要充分发挥妇女在革命建设中的‘半边天’作用.....这已经是我们班子必须重视起来的一项政治工作了。 你们要重点看看提案里反映的几个具体问题,比如托儿所的床位紧张问题已经影响到部分女职工的正常上下班了,林主席,这样切实的需求厂里就是紧紧裤腰带也要解决啊。 再举些例子...... 这些都说明什么?说明问题不是坐在办公室里拍拍脑袋就能想出来的。 总之,我认为这是一项得人心、顺民意、促生产的好举措,我原则上建议通过提案,请各位发表意见。” 夏宝珠听完有些想笑,这种提案只要姚书记打心眼里通过了,他再把高度拔上去,基本没人会唱反调。 女职工占四分之一,细算下来也小三千人呐,这要是不小心传出去哪位领导反对保护女职工的权益,就不太好听了。 何况这提案对领导班子成员来说有好没坏,顶多就是无关痛痒,非要说影响哪位领导的利益,工会林主席勉强算一个吧,毕竟相当于从他手里分走了一块工作,可这块工作是他自己懈怠了,怨不得别人。 到了表决的环节都没有反对和弃权的人。 会后姚书记还叮嘱她,“小夏,趁我记得和你说两句啊,女职工委员会的筹备由党委办牵头,工会和人事科配合,具体的组建方案就是筹备组的工作了,等委员长敲定后,你的主要工作就是代表我监督筹备工作,这样说能懂吧?” “书记,我明白,要是每个提案的具体执行工作我都参与进去是忙不过来的。” 抓大放小嘛,所以这份提案她压根没纠结署名,领导心里有数就行了。 姚铁军满意地点头,“你思路上能转变过来就好,走吧,下一场!” 这还是夏宝珠近两周第一次见生产科的李科长,说起来也在同层上班,但可能她和双李气场相斥吧。 生产调度会姚书记不会每周都参加,但年末是完成生产任务的关键期,为了表示党委对生产工作的重视和督促各方克服困难,姚书记参加的频率就高了。 万厂长主持,与会人员包括副厂长们、车间主任们以及生产科、计划科、供销科等科室负责人。 姚书记回办公室一趟,领导没来,俩秘书在走廊站着当门神。 * 李胜利在心里狠狠咒骂了一声,他是昨天上午才得知的,一个计划科的小干事,三个月前还在车间混,现在居然攀上领导了。 饶是他也不得不承认,这青瓜蛋子的统计套表是有两把刷子的。 万厂长私下提点了他两回,让他不要轻举妄动,先把科室的毛线团给理清了,意思是姚书记这次是下了决心的,谁都拦不住。 他咬咬牙忍了,说到底这事情怪不得别人,就是心口这股气啊,功劳没他们科室的也就算了,一不小心还要被清算,他前段时间看到这小夏都是暗骂两声晦气就撤的。 结果这青瓜蛋子居然摇身一变成了领导身边的“内臣”,行政级别是没他高,但人家有隐形权力啊,他娘的。 他昨天复盘了一遍,能爬这么快绝对满脑袋都是心眼子,应该不至于在领导面前上眼药,领导也不是傻子,心里有数。 就是李江这货肯定是把她给得罪了,这小夏他越看越鬼精,就是母老虎戴佛珠,李江当初那点把戏人家能识不破?他娘的,猪啊! 第137章 吃瓜吃到自己身上 李胜利在心里又暗骂了几句,提起笑容出会议室,热情但不过分地过去打招呼,张来福那阴损人也在,太热情他不要面子啊。 “小夏秘书,听说你调到书记身边工作了,年轻人脑子活有想法,在领导身边能学到更多东西,以后有什么指示你随时传达,我们生产科保证配合。” 夏宝珠暗自哼了声,这李科长心里指不定怎么骂娘呢。 对于某小撮人来说,骂人不骂娘,伤害如刮痧,就好似他们知道他爹只贡献了颗精子似的,她都不用亲耳听,都能想到这李科长背后叨叨啥。 唉!团结就是力量啊。 她笑着谦虚地摆摆手,“李科长,咱们都是老熟人了,您就甭客气了,过去咱们的沟通交流都是为了把生产计划完成好,我需要学习进步的地方还有很多,以后请多指教啊!” 李胜利心念一动,缓缓松了口气,“对对,哪怕是有不同看法也是革命分工不同嘛!” 小夏秘书笑得毫无芥蒂,“哈哈哈是,党政一条心,齐力断黄金嘛!” 李胜利暗自嘀咕了声笑面虎,面儿上端着善意的笑进会议室了。 * 到了周五,关于成立女职工委员会决议的正式红头文件下发了。 委员会主任的位置险险落在了厂工会副主席李云英的肩上,她的劲敌不是另一位工会副主席,而是工具车间的党支部书记。 车间党支部书记的优势是深谙一线生产,她能相对精准地掌握车间女工的思想动态和实际困难,擅长处理基层工作。 李云英的优势是她之前是从省一级产业工会调任来的干部,她的视野更开阔,具备全行业的工会运转经验和妇女工作经验。 就是这点让举棋不定的厂领导班子最终选定了她。 她熟悉省机械工会女职工委员会的工作思路和政策方向,能够确保厂女职工委员会的工作与全省重工业的妇女工作方针保持基本一致,避免偏离方向。 这年头“把控大方向”是重中之重,拥有省级资源和人脉也是重要的,这可以让委员会避免从零开始摸索。 吴秘书在这个过程中没有画蛇添足,他的存在本身就是背书,而且他媳妇儿已经占据优势了,他再发力就用力过猛了。 在筹备落地的几天里,小夏秘书尽职尽责当着“钦差大臣”而不是“办事员”。 这对于她来说不算是件简单的事情,过往三四个月的工作她习惯了事必躬亲,好几回在细节上她想发表意见都硬生生忍住了,除了原则性和方向性的问题,她过于多嘴会被嫌弃的。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一头扎进了最核心的机要文件中,交接完直接加班整理阅读吸收,这些档案当然是不能带回家看的,于是她上岗以来的第一个周末是在办公室度过的。 小夏秘书暗自窃喜,没亏没亏,因为她被来办公室处理工作的姚书记碰上啦! 到了周一,当夏宝珠在会议上被自己整理的“小夏速记法”搞得头昏脑胀去食堂吃饭时,被老夏同志丢来的炸弹给雷到了。 王增娣没来食堂上班,王增娣的二弟王耀辉顶替他姐姐来食堂上班了...... 宋渠在旁边提醒她,“上周五我和你提过,好像见你二嫂领着位男同志,他们当时正好拐弯不能完全确认。” 夏宝珠有印象,“就是能确认是她和我也没关系啊,咱总不能因为看到她和别人走一块就跟踪她吧,上周五忙都忙不过来,就是她生了我都没空去探望。” 老夏同志一脸便秘地继续忙去了,他自己都还没完全搞懂状况。 “王增娣就在二食堂当临时工,居然能在老夏同志的眼皮子底下把工作给了她弟弟也真是忒有成算了。” 这年头国营厂食堂的临时工含金量不低。 首先,粮食关系是可以临时迁入工厂的,这就意味着享受的是工厂职工的粮食定量,是高于一般城镇居民的;其次,就算是临时工,也是能接触到一些油水的,饥荒三年食堂主任卡得严,可饥荒已经过去了;最后,哪怕是临时工也是有单位的,在政治上就是相对安全的,不是社会闲散人员。 时下,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人只要能有份稳定的工作,是什么苦都愿意吃的,夏长安那样不争气的是凤毛麟角。 王增娣的二弟还没结婚,有了这份工作,他算是能坑蒙拐骗到媳妇儿了...... 宋渠看了面无表情的媳妇儿一眼征求意见,“领导,下班回你家一趟?” 夏宝珠快速理了下工作摇头,“下午要开女职工代表大会,我要协助议程,结束后还有得忙。 宣传科的廖科长上午还找我约稿了,请我帮忙从‘培养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女接班人切入到女职工委员会筹备成立’的角度写篇宣传文章,还希望能尽快见厂报搞宣传,等明天下班看吧。” 谁知这一等就忙到了周四,姚书记破天荒地没加班,小宋同志进实验室没音讯,正好,孤身回家更方便发挥她的战斗力!如果吵起来的话。 然而,到家她就傻眼了,老夏家一派和谐,并没有她想象中可能存在的争锋相对和乌烟瘴气...... 夏宝珠在家里巡查了一圈试探着指挥,“夏长安同志,麻烦给我煮碗荷包蛋红糖水。” 夏长安嘴里嘀咕着真是伺候姑奶奶,不情不愿还是去厨房了。 不是,这也太离谱了。 她光明正大地拉着老林和宝珍回屋讲小话,“王耀辉把咱家的工作还回来了?我最近太忙了,好不容易领导今天不加班。” 夏宝珍的脸上终于露出生无可恋的表情,“当然没有!已经闹过一场了,不管谁说话王增娣都捂着大肚子哼哼唧唧,谁敢再张口啊!” 夏宝珠沉默,真是面团捏的啊! 不过这挺着肚子还真不敢太刺激她,出事确实麻烦......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老林同志的脸色都变青紫了,可别给她老妈憋出内伤啊。 夏宝珠确认道:“瞎子吃饺子心里有数?还是这事情就这么轻飘飘地过去了?” 林春兰寒着脸,“当然不能就这么过去!昧点粮食和票就算了,这可是工作,是你爸搭着人情换来的。 而且这次能顺利让她弟弟接班还是打着你爸和你的旗号办的,你爸周一晚上提着麦乳精和罐头去找刘主任道了歉,这事情才算是说清楚。” 本来带着三分看戏心态的夏宝珠:???活腻歪啦? 第138章 林春兰的顾虑 夏宝珠其实并不那么意外,种种迹象表明这两口子作妖是早晚的事情。 可是这年头的主流观念是啥?家和万事兴、家丑不能外扬、兄友弟恭、父慈子孝、以和为贵...... 在她结婚前,这两口子是没有惹过她的,王增娣偶尔的酸话对她不痛不痒,她怼回去倒是把王增娣气个仰倒,就当生活的调味剂了。 她那会刚穿过来,还在电子产品戒断期,甚至挺爱看这两个嫂子扯头花的,像是在沉浸式观看年代剧。 再说夏长安这个便宜二哥,他不是好儿子好男人,但他这人当哥哥还成,有事情丢给他吧,他还真就干了,除了洗衣服收费外,经常被她呼来喝去的。 她这个“既得利益者”要是一边享受“长安湿洗店”的便捷,一边还要整治他,这就没事找事干了。 在她结婚后,每次回娘家王增娣都是小妹长小妹短的,不管她啥目的吧,这王增娣还没惹她呢,她要是莫名其妙和一个孕妇开战也挺突然的。 之前宝珍就给她通过气儿,说叶琴和王增娣因为嫁妆的事情拌嘴无数次,叶琴每次被王增娣烦到,就会拿这事儿出来故意恶心她。 在王增娣的心里,她公婆的钱自然是三个儿子的,给闺女这么多嫁妆她听都没听过,自是快心疼死了。 宝珍和她说的意思是让她有个心理准备,王增娣可能会恶心她,然而王增娣一直都没舞到她这个正主跟前。 她是武松遇上怀胎的,没用武之地。 而且俗话说得好,端谁的碗,服谁的管。 这两口子是老林老夏养着,人家还没对自己的崽开炮呢,她突突啥。 说不定在某些人的眼里,她这个嫁出去的闺女已经是外人了,外人无权干涉内政,她个站戏台下鼓掌的,冲上去给人家一顿拆台,到时候她就成戏台上的乐子了。 但她并不想责怪老林老夏什么,他俩都不是坐办公室的,说白了每天干的是体力活,老林要是遇上攻坚任务,每天加完班就累死了,能让家人吃饱穿暖就不止及格线了。 她来这里三四个月了,感受还是挺深的,这时候日子就是过得再好,和后世也没法比。 这年头锅里有没有米下炊是天大的事情,至于饭桌上谁吧唧嘴、谁抢了谁一块咸菜都是小事,撂下筷子就忘了。 大部分人家的日子就像一碗清汤寡水的稀粥,能安安稳稳喝进去肚子里,不烫着嘴、不洒了碗就是好日子,顾不上品是咸了还是淡了。 对老林老夏来说就是这样,他俩就是老牛拉车,只管低头往前使劲,不会因为车上的货物不知感恩,牛就不拉车了。 牛性如此,父母心也是一样的。 何况其他孩子对老林老夏是很感激的,叶琴这个大儿媳妇,在外一个劲儿就是夸公婆,包括原主这个小霸王,也会偷偷炫耀自己的工资不用上缴能买好看的衣服,在这方面她是念着情的。 这老天爷下雨是为了滋润庄稼,也不能因为受益的庄稼里有几颗稗子(和稻子外形相似的杂草),就说这雨下错了。 不过这次老林同志瞧着是气狠了,偏偏王增娣下个月就要生了。 这王增娣的胆子真是比她的肚子都大,这次敢打着她的名义和食堂主任攀关系,下次就敢打着她的名义杀人了。 想到这里夏宝珠轻飘飘看了眼端着碗进来的夏长安,“哟,这不是老王家的好女婿嘛,拿过来吧。” 其实她下班后去食堂吃过饭了,她不想转了一天脑子回来喝大碴子粥。 夏长安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跳,这次他媳妇还扯着他小妹办事了,他是理不直气也不壮了。 “小妹,你先吃着,我看你自行车的支架弹簧那儿有点锈了,我去滴一滴缝纫机油吧?” 夏宝珠甩抹布般挥挥手,“去吧去吧。” 等他出去后,她端着碗嘀咕,“您和老夏同志当初怎么就让俩烂木头凑了对,歪锅配扁灶,凑了一对完蛋玩意儿。” 夏宝珍被逗笑,“噗,人家俩王八对绿豆看上眼了呗,咱爸妈还能棒打鸳鸯啊?” 林春兰的神色好了些,“你哥这块臭肉就是祸害,引来一堆苍蝇。 我和你爸这两天睡觉都睡不踏实,左思右想还是觉得狠狠心把臭肉给丢了算了,可是王增娣还怀着娃娃,分了家有禾有苗跟着他们过日子就是受罪,你们说说该咋办? 小宝,你主意多,你给咱家想想办法,把有禾有苗留家里再省心也需要照看,咱家空不出人手,你大嫂也快生了,带三个娃都够了,肯定不能再给她增加负担了。” “禾苗的亲爹亲妈都歇着,你们抢着养人家的两个闺女也不合适啊。” 林春兰神色纠结,“要是把有禾有苗丢给他们管,我看有禾这幼儿园是上不了了。” 夏宝珍有些心疼地说:“宝珠你还记得不,咱妈给王增娣下死命令不让她带有禾有苗回娘家,就是因为有禾在她姥姥家洗衣服那事儿,要是禾苗跟着出去生活了,唉。” 夏宝珠回忆了下,这事儿是这样的,去年年底王增娣带着俩闺女回娘家,结果有禾回来就偷偷告状了,说她姥姥和大舅让她用凉水洗衣服,可冰可冰了。 有禾现在也才四周岁,她印象中今年禾苗两姐妹确实没回她们姥姥家,国庆她结婚禾苗是跟着有希有望去他们姥姥家的。 夏宝珠也觉得有些棘手,她需要先搞清楚事情,于是把问题丢一边,“王增娣让她弟接班的事情具体是怎么回事,你们先给我说说。” 林春兰头疼地扶额,“你爸马上回来了,让他详细给你讲吧,我躺会儿。” 夏宝珠点点头,难得看老林同志这么烦躁,其实这临时工的工作对老夏家没那么重要,当初老夏就是怕不争气的儿子干不长久,于是和刘主任打了个招呼给他弄进去当临时工了,毕竟老夏在二食堂也干了十几年大师傅了。 搭人情肯定是搭了,但这年头食堂的大师傅地位高,这种临时工的名额大部分都是食堂领导和大师傅们内部消化,送瓶酒送两盒烟也就给办了。 让老林头疼的还是怎么处理这污糟事儿。 第139章 小夏战士 没等多会儿,夏用武就回家了,脸上惯常的笑意都没了,看着老夏老林的样子,夏宝珠都有点心酸了。 她尽棉袄的职责给老夏倒了杯水,“老夏同志,我惹你啦?看见我满脸的不开心,没个笑脸我就回家了啊。” 夏用武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应付差事,“王耀辉在后厨看到我还要打招呼,小宝,你知道你老爹多难了吧,这日子猪狗不如,我这心口堵得慌啊。 我算了一辈子伙食,没想到自家锅里的饭让人给连锅端了。 这就是咱家有金山银山也不够搬的,好好的日子被他们糟蹋成啥样了。” “行啦,事情的经过你给我说说,我想想法子。” 夏用武一口灌完闺女的孝敬缓了口气,“上回给你说了,周一早上我发现王耀辉顶替了他姐姐的工作,见了我还说什么等他姐生完孩子有人帮着管孩子了,他就把工作还给他姐。 我当时懵了,缓过神我就想通了,怪不得你二嫂怀了孩子还要哄着你二哥这破罐子把工作给她,应该是老王家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我当时就纳闷了,我和老刘关系不错啊,他怎么招呼都不打就把咱家的工作给外人了? 我在后厨怎么也想不明白!还得撑着笑脸打哈哈应付同事。 好不容易忍到了晚上,你妈不让我空手去老刘家兴师问罪,说肯定有误会,人家好好的不可能害咱家。 我就听咱家老林同志的话,提着礼品上门了,意思是又麻烦人家了,也顺便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宝,你猜怎么着?人家老刘一开始真以为我是上门去感谢他的!直说不用客气!” 夏宝珠看他越说越激动,脸都气得通红了,赶紧递搪瓷缸子给他喝口水降降温,她都怕老夏说着说着给厥过去了。 夏用武摆摆手继续说,“我和老刘从头到尾对了一遍才搞清楚事情的原委。 上周六的早上你二嫂找的刘主任,说她马上就要生了,你二哥不愿意在食堂工作,唯一没工作的大嫂也快生了,家里实在是没人能顶替这份工作,只能让她弟弟帮着她顶一阵了。 人家和刘主任说了,说你老爸我脸皮薄,说这份工作当初就是麻烦刘主任得来的,说上次你二哥把工作转给她也麻烦了,说我这次实在是不好意思厚着脸皮求他再办事了,于是她这个孕妇只能自己来求人了。” 夏宝珠直呼好家伙,老夏家除了夏长安确实没人能接班,这临时工偏偏还是夏长安不愿意干的,这是刘主任知道的。 “您和刘主任的关系不是还成?碰个面和您说一声也行啊,他不知道咱家这情况啊?” 夏用武窒息地说:“我俩都十来年的交情了,称不上老伙计也是老熟人了,我一个当公公的,就是喝了酒也不能在嘴上讲究儿媳妇啊。 不过咱们家的情况他是知道些的,也知道夏长安现在是无业游民。 所以人家谨慎起见还真找我确认了...... 上周六中午我在后厨忙的时候,他巡查后厨凑到我旁边和我闲聊了两句,当时他压着声音问我:老夏,你这就要添两个大胖孙子了吧?你儿媳妇这工作没人接替吧。 我当时手上忙活着哪里顾得上深想啊,还当他是有亲戚想接替这临时工了,我想着接就接吧,总归是他给的,谁让夏长安不争气嫌累呢。 我就叹了口气回复他说:是啊,我们家除了那小子都忙,哪有人能接替,你看着安排吧!” 夏宝珠:“......” “人家老刘周一晚上和我说,他当时脑子里还闪了下,不应该是麻烦你安排?怎么是你看着安排了! 他随即也没当回事,聊两句抠字眼干啥,他知道我不愿意提你二哥嫌丢脸,只当我就是像王增娣说的,这来来回回换的不好意思了。 老刘没和我说,我也能想通,我当时正忙着,提到你二哥神色肯定是恨铁不成钢,后厨里还有别人,人家要是明着问我,你那事儿我给你办了啊?这不就是邀功要礼了?都是体面人,谁会这么办事? 临时工程序上都是在二食堂登记就行,他问完我下午就给办了! 老王家这闺女心眼子是真多,不光是我,还打上你的旗号了。 人家也没明着说你现在有出息能怎么怎么样,就是和刘主任夸你,好家伙,这老刘不就对咱家更友好了?放咱身上,人家孩子出息了,咱也高看一眼不是? 主要这事儿就是他随手能办的事情,食堂的临时工有事让家里人顶替的不少,顶替个三五个月的也有,王耀辉还是城镇户口,这工作不就顺利落人家碗里了。 小宝,你瞅瞅你二嫂这办事能力这心眼子,这要是用在正道上还需要算计个临时工? 我现在看到她我就浑身不自在,真是肚子里都是牙,说不定想着吃谁了!” 夏宝珠:“......” 黄鹰抓住鹞子的脚,还扣上环啦? “你们老爸虽然没有什么大出息,好赖也是受人尊敬的食堂大师傅,我现在看别人冲我笑就觉着人家在笑话我。” “哈哈哈哈哈。” 夏宝珠憋不住了,又惨又好笑。 夏用武白了自家闺女一眼,“还乐呢,咱家都被老王家欺负扁了。” “多个老王家也不嫌多,反正你们自己的孩子都欺负你们了......” 夏用武嘴硬,拍拍自己的手掌心,“这不一样,当爹妈的就和这连着筋带着肉的手心一样,难道能因为哪个手指头不争气就一刀剁了不成?可是外人不能欺负到我们头上吧?” 夏宝珠继续扎心,“可是你的手指头现在联合着外人坑你俩呢,你俩再这么惯着,这指头自个儿早晚得骨折。” 夏用武张了张嘴没话说了,看了眼躺着的媳妇儿。 林春兰坐起身回忆,“你大哥是五六年开始工作的,拿到第一个月的学徒工资就给我了,我和你爸想着,你们小时候都过得不容易,是受了苦的。 谁家爹妈也是勒紧裤腰带盼望着孩子吃饱吃好,我和你爸工资花都花不完,再要孩子的工资干啥? 这基调就这么定下来了。 五七年你大哥结婚后,我们还是想着自己手头宽松,就别抠孩子小家的钱了,他们攒着钱反正也是给孩子花,都是一家人,就这么着吧,倒是惯出毛病了。” 夏用武不承认了,“怎么就老二两口子惯出毛病?别的孩子就惯不出毛病?免费的吃喝供着还供出错了? 我没错,你更没错,你生了他就没亏待过他一天,谁家日子容易?生咱家他是享福了,去了别人家就他那熊样儿吧,饿不死他。” 夏宝珍举手提意见,“爸妈,要不咱家交生活费?每个月每人给家里交五块钱,就和宝珠提议给我大嫂开工资一样,七个大人三十五块钱的生活费,不够再增加,咱先试试。 他俩都没工作,肯定得自己想法子挣钱,到时候只能把工作要回来了。” 夏用武刚才被老林同志的话刺激到了,态度变坚定,毫不犹豫举双手赞同。 “必须给他们教训,你二嫂都敢打宝珠的主意了,这日子能过过,不能过算了,宝珠还要给咱家争光,这事情谁也不能拖后腿。” 林春兰神色平静,“先这样吧,等老二媳妇坐完月子就分了家吧,小宝,你怎么说?” 夏宝珠能怎么说,敢打着她的名义搞事情,这是人家压根没把她的喜怒放在眼里啊。 当然是把这两口子的存款先骗光,再问他们收伙食费,逼他们去老王家尝尝世间冷暖,到时候再派出吉祥物让老王家吃吃苦头,拿回属于老夏家的一切啦! 她咳了咳安排上半集的剧本,“你们三位同志仔细听好了,我不在的时候也按照咱的话本推进啊。 我一会儿会使点小计谋把他俩的存款清零,然后你们就等着我的消息吧,大概一两天。 收到信儿后你们找机会提出收生活费就可以了,他俩要是死皮赖脸,你们就刺激他们去老王家住段日子,你们的眼睛也能爽利几天了。” 哼哼,惹到我小夏战士,你们算是踢到铁板啦! 第140章 忽悠夏长安 “小宝,你怎么把他俩的存款清零啊,你二嫂是属貔貅的只进不出,给孩子都舍不得花钱,更别说你了。” “当然是诓我二哥了,她都快生了,我还是躲远点吧。钱会回来的,你们别自己乱了阵脚,老妈你稳住咱家啊,我让我二哥送我一下。” 夏宝珠打开门往外看,自行车被擦得锃光瓦亮地停院子里了,夏长安已经回屋了。 她回来后夏宝建就被发配到隔壁了,小学生都有经验了,问就是他妈妈和姐姐们在聊体恤话,俩小家的人一般就不凑过来了。 夏宝珠咳了咳,“夏长安同志!二哥!送我一下。” 她冲着开门出来的夏长征摇摇头,家属院这么安全需要送啥啊。 夏长安边穿外套边叨叨,“小夏秘书,用不用雇辆驴车送你?当了领导越来越会使唤人了。” 夏宝珠推着二八大杠出院门,“你有钱雇驴车么你,除了有牛能吹,你屁都没有。” “嘿!瞧你说的,我现在每个月也有七块五的工资啊,我自己能花两块五,你哥这日子也不错了吧? 咱家有你们奋斗就够了,我就别掺和进去了,一天着急忙慌的,一家人都上了发条,欲速怎么来着那是?” 夏宝珠翻白眼,“欲速则不达,人家是让你别过分追求速度,你倒是好,直接停下来了。 不怕慢就怕站,你脑子不灵光就是慢点进步也行啊,自己混吃等死就算了,还带着老王家来咱家抢食儿啊?” “我脑子怎么就不灵光了,我......” “你但凡有点脑子,能让自己亲爹妈跟着受气?养着你们一家四口就算了,养老王家的儿子?你脑子被门夹了? 你小时候咱奶有段时间少喂你半碗饭你记了十几年,现在别人踩你头上拉屎,你就不嫌臭?你有没有点骨气了? 你真仁义,真孝顺,老王家真是好福气,找了你这么个提线木偶当亲儿子。” 夏长安被妹妹损得够呛,牙齿咬得吱吱响,“你是不是我亲妹了!话也说得太难听了。” “实话就难听了?总比你做事难看好吧,你看看你给咱爸妈最近难受的,人家刘主任在家里都要笑死了,老夏家居然有你这种大傻冒,连着咱爸妈在人家跟前都抬不起头,儿子帮着外人算计他们,他们活着就是个笑话。” 夏长安推着车子沉默了两分钟,“我没想到你二嫂会这么干,是她家里逼她了,她妈骗她说她弟弟干几个月娶了媳妇就把工作还咱家了,这工作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 你二嫂心里也不好受,她又挺着个大肚子,以后咱们家少和老王家来往就是了,你二嫂也答应我了。” 夏宝珠想锤墙,她这便宜二哥就是吸血鬼啃老族加恋爱脑,都这样了,他媳妇还是被骗的呢! 她不得不说,这两口子是真团结啊,想整他们得先破坏掉他们的夫妻同盟,到时候老林老夏的“面包”托底没了,这俩还谈个屁感情啊。 “你是不是傻?我二嫂对家人了解还是你了解?人家能不知道这工作给了就给了?你在老王家就是只猴,人家拿你当猴耍你还笑着挠脸表现呢,口口声声疼你,她疼的是老王家传宗接代的弟弟们还是你和禾苗啊?” 夏长安斩钉截铁,“当然是更疼我和孩子啊,你二嫂是重男轻女了些,那是因为她家里就这样,她是当妈的,还能不爱自己的孩子?” “你倒是挺理解她的,你能理解她就不能理解理解你亲爹妈啊?你疼你媳妇你自己挣钱疼啊。” 夏长安油盐不进,“这不是一回事儿,我和爸妈道过歉了,我保证之后再有工作好好干,不会辜负咱爸妈了。你二嫂以前在家里的日子难过,我不理解谁理解她?” 夏宝珠:“......” 挑拨离间对恋爱脑没有用,此计不通。 “你现在在我们心里就是抽大麻的瘾君子,谁会信你的保证啊,不过你说的其实有道理,我二嫂没结婚的时候真是受苦了,咱家更应该好好对她,好好疼她,要不咱帮帮她?” “对对,小妹,这次的事情她特别难受,偷偷哭了多少回了,咱爸妈心里也不好受,等你二嫂生完我就去老王家把工作要回来,我自己去干。” 夏宝珠忍住锤人的冲动,“你家里的钱你知不知道在哪里放着?” 夏长安变得谨慎,“知道,你二嫂就是不让我瞎花钱,但是钱放哪里她不会藏着掖着,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刚才也说了,少和老王家来往,但我二嫂在她家就是受欺负的主。 想避免类似的事情发生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让我二嫂和老王家离了心,让她深刻意识到她爹妈不在乎她的死活,只是想利用她吸咱家的血养她的弟弟们。 你明天把你小家的存款都偷着拿给你丈母娘,送完你就回家和我二嫂说替她孝敬父母了,她二弟有了工作也能开始相看对象了,家里肯定需要钱。 你扪心自问,工作要是我二嫂回娘家闹着要,真要不回来? 这钱的份量就更重了,她肯定会考虑你们小家的,会去老王家要回来的,老王家拿了钱能轻易吐回来? 我二嫂这个小可怜儿也就能认清娘家的真面目了,她娘家不管她的死活,咱家对她好啊。 到时候你们好好过日子,咱爸妈管吃管喝的,要是我二嫂没这吸血的娘家,你们一家五口的小日子该有多美?” 夏长安惊讶到声音变形,“我家就一百多块存款,要是拿不回来就玩大了,工作都给了,再把钱给了就亏大了,不行不行!” “哎呀,你就放心吧,我现在和咱奶的关系你还不知道? 就算我二嫂要不回来,咱奶肯定没问题,但你不要轻举妄动,折腾这么一遭一定要让她看清老王家的真面目,到时候我再让咱奶出马。” 到时候你俩就去老王家住着要钱去吧! 夏长安松了口气,除了他小妹,他就没见过谁能拿捏了他奶奶,这事儿还真能办。 “要不我偷一半?” “你能不能别唧唧歪歪的,你偷一半我二嫂要是想着家里还有钱花,不敢去要咋办? 趁着咱家工作刚被坑走,老王家还心虚着,我二嫂去要钱你就要工作,一点别客气。 一分钱也别留啊,我二嫂之后要是问你,你就咬死帮她孝敬父母,小心她生气你算计她!其实你都是为了她好,她在老王家受委屈了,唉。” “小妹,听你的!我明天就去,再让老王家这么嚣张下去,老夏家的里子面子都没了!” 夏宝珠嘲讽地扯扯嘴角,让这俩吸血鬼也尝尝个中滋味吧。 这事儿的走向她也说不好。 不过无非也就两种,王增娣和老王家撕破脸把钱要回来;王增娣到了这种地步还舍不下老王家,她就派夏奶奶出马,到时候给这老太太些好处,要回来的钱正好能给老林老夏回回血。 至于这两口子离婚什么的可能性为零,不提这年代没什么人离婚,就说夏长安这个恋爱脑,到时候被他媳妇儿哄几句就又和好了,想改变一个人哪有那么简单呐。 还是将这两只吸血的水蛭拔了为妙呐。 第141章 小夏秘书见世面 翌日早上,家里没有出现菜包子菜团子酒花面包,也没有小纸条,军代表同志这是住实验室了,一晚上都没回家。 夏宝珠嚼着饼干飞速出门,这两天姚书记要带着吴秘书出去参会,七点半就要出发了,她当留守秘书,还是自动点卯吧。 刚到办公室她就被吴秘书拷问了,“小夏秘书,我来考考你,跟着领导出去参会,我们需要提前准备什么?” 夏宝珠看他正在给姚书记的杯子装水,默默记下来,领导出去开会要带“旅行杯”,不要茶水要白开水。 这年头的高级别干部们外出都会用旅行杯,玻璃内胆,不锈钢或塑料外壳,利用真空隔热原理保温,也算是这年头的“保温杯”吧。 她静下心思忖了半分钟后回答:“首先要提前确保公务车的状况,与司机确认出发时间;其次要准备材料,包括书记的发言稿、发言稿中提到的所有关键数据、事例的原始凭证等可能会用到的资料;最后就是本、钢笔、墨水、空白信笺和稿纸等。 这是在本市开会需要做的准备,如果是去外省外市参会,那需要提前准备的就多了,提前沟通住宿、介绍信、全国粮票......” 听她说完,吴坚正要开口,就见姚书记站外面笑了笑,与此同时小夏秘书古灵精怪地补充到,“当然啦,我们还要提前吃透会议精神、主要议题!随时帮咱书记分忧!” 吴坚抽抽嘴角,他也要找位办事能力强还会拍马屁的秘书! 侧身背对门口的夏宝珠听到意料之中的笑声状似惊讶地回头,她刚才察觉到吴秘书的眼神变化就猜到啦。 姚铁军笑着进办公室,“不错,小夏已经进入状态了,这样吧,明天小夏跟着去适应适应。” 夏宝珠眼睛一亮,她要跟着领导出去见世面啦? 今明两天姚书记和万厂长要参加全省机械工业系统1963年度工作总结暨1964年生产计划协调会议,每年的十二月中旬举办,是承上启下的年度重要会议。 光明重机厂是重点单位,姚书记和万厂长在会议上都是要发言的,姚书记应该是考虑到他今天发言,明天相对没那么需要秘书,也就能带着她这个新秘书见见世面了。 中午刚到食堂就看到宋渠朝她招手了,旁边还坐着夏长安。 夏宝珠过去打量了自家男人一眼,“小宋同志,你通夜干活儿啦?” 宋渠把饭盒推给她点头,“有点小问题,我一会儿回趟军区处理,晚上应该会回家。” 夏宝珠看向旁边蔫了吧唧的夏长安,“事儿办啦?我二嫂骂你啦?没关系啊,你都是为了她好!” 宋渠看了眼忽悠人的小夏秘书挑挑眉。 夏长安无精打采地摆手,“我还没回家,就是过来和你说一声,你是不知道啊,你二嫂她爹娘高兴得差点晕过去,缓了好一会儿,当着我的面就数了三遍钱!直问我咱家是不是发达了。” 夏宝珠憋笑,能不狂喜么? 不仅天上掉了金饼子,猪女婿还喂熟了,能出栏了。 “你咋说的?” “我当时好想给他们一拳啊,就阴阳怪气地说,王耀辉的工作我们家都给解决了,娶媳妇我们怎么能不出力,钱都给老王家,我和王增娣喝西北风就行了,我实在是不舒服,说完就来找你了。” 夏宝珠嗤嗤笑,“家里肯定给你做饭了,赶紧回去吧,你盯着我们咋吃饭?” 夏长安不情不愿地被她赶走了。 夏宝珠赶紧溜到后厨把老夏同志叫出来嘀嘀咕咕了一阵儿,在老夏心疼到要命的眼神里溜了。 回来后她压着声音说了一通,“小宋同志,你媳妇儿是不是269厂家属院第一好闺女?” 宋渠笑了几声,他就说怎么小夏秘书刚才看他眉目含情的,原来是着急讲小话啊。 “是,你家的家庭和谐就靠你了,你二哥是懒散,不过闲着也不是没好处,等你开始上课要是我出差了谁接你?” “哈哈,你平平无奇的话莫名有种攻击力,没事儿,怪不到我头上的。” 然后她阴阳怪气地补充,“这都是为了他好~” * 吉普车前,夏宝珠笑着和马有道点点头。 这马有道是万厂长的秘书,人如其名,看起来相当稳重,她和对方见过好几面了,暂时没有打交道的机会。 昨天吴秘书临近下班的时间才回办公室,她抓住机会细细问了问会议的情况。 第一天主要就是传达中央和机械工业部关于明年国民经济调整工作的最新精神,总结本年度全省的重机、矿山机械、冶金设备等领域的生产完成情况,姚书记和万厂长都发言了。 第二天是讨论并初步分配明年的产值、产量、品种等生产计划指标,钢材、煤炭、生铁等紧缺物资的配额,也就是说第二天才是火药味浓的一天。 按照吴秘书的意思,兄弟单位的领导为了配额拍桌子骂娘都是正常情况,不必惊慌。 这是夏宝珠第一次来省机械工业厅,一栋五层楼的苏式大楼,巨大的窗户整齐排列,楼顶装饰着红色的五角星,楼前是十几阶宽阔的水泥台阶,直通有着厚重木框玻璃的大门 ,和厂里的机器油污、钢铁撞击真是太不一样啦。 小夏秘书微笑着跟在领导身边当背景板,签到后姚书记就领着他们直奔五楼了,“小夏,今年的《主要原材料消耗定额核算表》给我,你和小马在外面等着。” 夏宝珠快速打开文件袋,心知领导们这是在正式会议分配前去哭穷化缘了。 这年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国家资源的总量是有限的,但需要资源的单位某种程度算是无限的,往往叫苦叫得最响、理由最充分、最懂得强调自身困难重要性的单位才能引起上级的重视,从而在资源分配中获得倾斜。 上级分配资源的时候往往会参考厂里过去的业绩,如果看你们厂今年能相对轻松地完成任务,上级就会给你打上效率高、潜力大的标签,下达的明年的生产指标就很有可能比今年高。 但配给的资源有不小概率不会同比增加,要是遇到特殊情况,甚至可能减少。 谁老实,谁吃亏。 这是一种鞭打快牛的策略,于是到了每年的十二月,就是厂领导们拼演技的时候了。 至于躺平或是藏拙? 五十年代有这种心思的厂领导是不少的,然而后果极有可能是断送个人的政治前途。 生产计划不是简单的经济合同,而是国家指令性计划,如果试图卡线完成生产计划甚至卡线完不成,一旦被贴上不堪大用、能力不足、态度消极的标签,不管是厂领导的仕途还是国营厂本身,至少两三年内难被委以重任了。 这就意味着资源削减、错过发展机遇、职工士气低落、失去荣誉、丢掉话语权...... 是以在这年头想求发展就必须做好学生,也就是既要做乖孩子,又要做会哭闹的孩子。 夏宝珠竖着耳朵捕捉声音,她似乎听到万厂长的哀嚎声了,这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唱上双簧了。 第142章 煤炭告急,哭穷失败 269厂因着上面有两重婆婆,处境是有些微妙的。 用时下的话来讲,这就叫“条块结合,以条为主”,这个“条”指的是一机部的垂直管理,“块”指的是省工业机械厅的横向管理。 也就是说计划指标、关键物资调拨、产品分配与调运是听“条”的,所以269厂生产出来的产品省工业厅是无权调拨的,要由中央统一分配给全国各地的电站、矿山、钢厂等单位。 然而实际情况是,大部分关键物资的指标是由一机部开具调拨单,但维持工厂运转的粮草,比如煤炭、电力、木材、水泥、劳力和地方性材料等,是由省厅分配的。 省厅主要的职责就是督促检查国家计划的执行情况,并保障与落实,可能会下达一些服务于本省经济建设的补充性生产任务,但这就要往后排了。 是以像是煤炭、电力这种工厂能源命脉资源,想让省厅在一机部下达的调拨单之外多批一些,就要看269厂领导的路子硬不硬,野不野了。 正当夏宝珠分神想着一会儿的生产计划会议时,许副厅办公室的门开了。 姚书记和万厂长左右护法似的簇拥着许副厅出来,“老许,你说的这些都不是问题的,我们厂甚至可以组织一个技术小组去河三煤矿检修他们的矿山机械,保证他们的稳产高产。 他们产能上去了,多给咱们省调配点,省里多给我们协调点不就行了?而且咱们省也有煤矿资源啊,你千万帮我们协调出五百吨。” 许副厅就像是被他俩绑架的犯人,无奈地挣脱开,“这还要看顾厅的意思,就算产能上去了,铁路运输也不一定能跟上,铁路运力紧张,‘有煤运不出’不是一时半会就能解决的问题。 咱们省里需要攻坚的地方还一堆,我们集中技术力量去省外折腾这不是闹笑话么!” 说完他就像被鬼追一样快步走了,然而还没有下楼,就被别的来哭穷的厂领导堵在了楼梯口...... 万厂长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叹气,“情况不乐观,去年好歹追加了五百吨指标,今年磨破嘴皮子也看不到影子,要是生产计划没变化,咱们明年缺煤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姚书记没说什么,皱着眉起身下楼开会。 “同志们,现在开会!首先,我先代表省机械工业厅欢迎各位书记、厂长在百忙之中前来参加这次重要的年度计划工作会议。 今天的会议,意义非同一般,我们是在党的八届十中全会的精神鼓舞下,是在全国国民经济形势日益好转的大背景下,来研究和部署明年的生产任务的。 过去的一年......” 会议是由主管生产的许副厅开场的,夏宝珠飞速记录着提炼关键词,支援农业和技术革新都出现了三次,这种级别的会议上没有一个词儿是废话,厂领导们也靠着厅领导的发言去抓政治经济的方向。 她昨天听吴秘书介绍生产计划会其实是没有实感的,此刻她都忍不住替各厂领导们冒汗了。 生产计划是由省厅计划处处长当场直接宣读的,他会念出一系列令人屏息的数字。 夏宝珠飞速记着兄弟单位的重点任务,这些信息还是蛮重要的,能从中粗略推测国家投资的方向,比如明年是不是要大力建设某个矿山? 省里不止269厂一家国营厂直属一机部管理,于是乎269厂的生产任务是夹在第一矿山机器厂和鞍山冶金机械厂中间被宣读的。 “光明重机厂,负责生产1150mm初轧机一套,2800mm的铝板热轧机一套,2500吨自由锻造水压机一台,大型......” 她坐在会议厅两侧中间靠后的位置,从她的位置能看到姚书记的侧脸紧绷,在被点名问到“光明重机厂,对这个计划有什么意见?能不能完成任务?”的时候,姚书记斩钉截铁地回答:“没有意见,坚决完成任务!” 她刚才就发现了,即使任务明显过重,厂领导的腮帮子都咬出来了,到目前为止也没有任何一个领导公开说“不”或是“有困难”,所有的叫苦和讨价还价都是私下的。 姚书记和顾厅、万厂长和许副厅的行政级别分别是一样的,但人家工业厅是“管”,国营厂是“干”,行政级别对等但政治地位是有差异的,是以坐在台下的厂领导甭管自己是什么级别,这个时候都得爽快接了组织给的任务。 上午的会议结束后,脸上还带着笑的领导都不多了...... 姚书记一脸严肃地带着他们找了间小会议室和他的搭档碰情况,“库里的煤炭满打满算能不能烧到一月底?计划科核算过没有?确切地缺口是多少?” 万厂长眉头紧锁地说:“核算三遍了,最低限度还需要三百吨优质烟煤才能撑到明年二月,本来是打算今天煤炭配额至少多要五百吨,这个缺口就能补上。 今年六月份给矿山做的备件是省里下发的临时任务,没这个任务我们煤炭是够用的。” 姚书记沉吟片刻,“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这事情不能怪到领导身上,早上算经济账既然没用了,下午一定要卡死煤炭定额底线,特种钢也要尽量争取。 火候一定要掌握好了。 不是拿政治任务要挟厅里,是我们确实有困难克服不了需要上级帮助,这话我来说,你到时候和我打好配合,明年的生产任务更重了,现在不争取到时候抓瞎了就是省里也拿不出稀缺资源。” 夏宝珠不意外厂里明年的生产任务更重了,在这方面姚书记和万厂长的配合还是比较默契的,超额30%以上的情况从来没发生过,但绝不会卡线完成或艰难完成,269厂基本都是超额5%-10%完成任务。 这个数字既能向上级展示“我们虽然困难,但我们坚决完成了任务”的忠诚和能力,又不影响在哭穷中发展。 这年头是这样的,如果你今年任务没完成,那上级明年不会给你多调配物资,理由是:你的效率低、消耗大,给你多了也是浪费。 * 他们中午不需要自己解决吃饭问题,散会后大部分人都直奔食堂了。 走廊比较安静,是以夏宝珠从厕所出来路过楼梯间时能隐约听到两位男同志压着声音说什么轧钢,外派阿尔巴,最主要是他们还聊到了煤炭。 是说阿尔巴尼亚吧? 他们的声音压得低,想再细听就听不清楚了,夏宝珠听了几句放轻步子走远,又没收脚力地往回走,装作找人的样子,嘴里还叫着“马秘书?马秘书?” 听到楼梯间传来的动静她调头往外走,到了办公楼外面隐了下身形就看到刚才谈话的两个人了。 这两位里面有一位是省第一钢铁厂党委书记的大秘全健康,早上姚书记和牛书记打招呼的时候她和对方打了招呼,另一位好像也是在秘书席坐着? 等他俩走远后,她往食堂的方向跑了几步,就见马有道在食堂门口等着她。 “马秘书,麻烦你等我了!” 见他无所谓地摆摆手,夏宝珠犹豫了下还是没问他打听省里现在有什么援外项目。 一上午的时间她和马有道还是聊了几句的,之前的疑问也有了答案,内向的人怎么当秘书?答:因为人家是中文系的大学生。 第143章 小夏秘书探听情报 大衙门的食堂宽敞明亮,里面都是来参会的人员。 夏宝珠拿着早上签到领的会议餐券打饭时,居然还看到了“忆苦思甜饭”窗口,她不着痕迹地闪开了。 还是让这年头的同志们忆苦思甜吧,这样比较有幸福感,她这种从后世来的,回忆起过去的日子都是甜,必要性不大...... 厂领导们也没什么优待,都排着队打饭,夏宝珠打了一份熬冬瓜,一份只有一片肉的蒜薹炒肉后,环顾了一圈和小队伍汇合了。 姚书记和万厂长已经吃到一半点评上了,叨叨炒土豆丝里居然有猪油渣云云,刚才的愁容也不见了。 对于他们来说这种困境每年至少要面临个几次,早就习惯了。 夏宝珠快速扒拉了几口饭,端起盘子汇报,“书记,我看到熟人了,过去打声招呼打听打听情报啊。” “好好好,你去吧。” 姚铁军乐呵呵地指了指自家秘书的背影,“年轻人就是精力充沛啊,一天到晚使不完的牛劲儿呵呵。” 万勇看了眼自己的秘书笑着点头,“小夏确实年轻,小吴和小马两位秘书都比她大十来岁了。” * 夏宝珠端着盘子直奔上午刚认识的新朋友。 重型厂的党委书记和厂长基本都是男同志,副厂长里面有位女同志就不错了,是以来参会的女领导用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上午开会的间歇时间她就去社交过了,加上她一共就五位女秘书,大家还是有点惺惺相惜的,稍微聊两句就热络了。 她坐下笑着打招呼,“丽姐,青姐,你们两位怎么凑一块儿进餐啦,不需要听领导差遣呀?” 说完她笑着和柳丽另一边的全健康点了点头,“全秘书,你也在呀?你们都扎堆了,我只能主动凑上来了。” 柳丽笑着用胳膊顶了顶她,“害,小夏,我们刚才就看到你了,你领导在你还能瞎跑啊?我们领导都去屏风后面吃饭了。” 夏宝珠挑挑眉,应该是被厅里的领导叫去边谈话边吃饭了。 全健康脸上带着笑意帮她介绍,“小夏秘书,这位是抚顺矿务局的魏军魏秘书,这位是鞍山冶金机械厂的王勤奋王秘书,以后多多交流。” 夏宝珠抬手打完招呼后笑着说:“各位都是前辈,叫我小夏就行了,我第一次跟着领导来开会,请多带带我啊!” “你年纪轻轻就是厂大秘了,以后前途无量,姐姐就要趁着现在和你处好关系哈哈哈。” 夏宝珠爽朗地笑了两声就竖着耳朵埋头吃饭了。 “哎,这上午的会一开,感觉明年的担子真不轻,我们书记回去又要睡不着觉了。” “你们是老牌轧辊厂了,至少年货发得足啊,年末了还有点盼头,我们情况才不妙喔。” “就是啊丽姐,你们厂的年货是出了名的多,多有盼头啊,有年货在前头吊着,工人干劲大得很。” 柳丽把话题从自己身上扯走,“你还说我们厂呢,你们厂最近来了两个清华的技术员啊?听说搞出动静了?” “这消息也传太快了,不过这两位高材生真是有两把刷子,他们研究胶带机集中控制与软起动,安全性和效率都提高了。” “怎么就不给我们厂来两位高材生,小夏,听说你们厂响应中央号召搞增产节约统计表的革新了?动静还不小,厅里好像还要安排我们这些兄弟单位去你们厂学习参观。” 居然还有她的事儿。 夏宝珠落落大方地笑笑,“害,我就是因为协助我们姚书记推行革命套表从计划科调岗党委办的。” 几人都是人精,听完想象出一堆弯弯绕绕,协助书记推行不就是项目负责人? 小夏秘书暗戳戳地给自己贴完金,把话题往过引,“听说厅里明年对煤炭的配额比今年还紧张呀?” “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我们书记和厂长头发都快愁白了,魏秘,你们今年‘超产媒’的份额想着我们点啊,到了年底了,我们有富余的生铁。” 魏军摆了摆手,“咱们都是老熟人,能帮各位牵线我就帮了,实在是年底了我们也力不从心啊。” 他再压低两度声音,几不可闻地说:“你们厂明年那个大型轧机的任务到底能不能吃下来?厅里好像有点担心你们的产能,当然这也是我听说的。” 王勤奋没和他绕圈子,“能,再加担子就不行了,最近厅里不是在给援建阿尔巴尼亚的项目找兄弟单位么? 第二钢铁厂好像是想把生产轧钢机牌坊的任务交出去,需要超大锻件,我们厂有心无力啊。” 夏宝珠仔细观察着全秘和魏秘的神色,在王勤奋提到这个项目的时候全健康快速和旁边的魏军对视了一眼。 而且听王勤奋说完,他俩完全没有接话,王勤奋的有心无力说得很不走心,感觉这项目并不是香饽饽。 她大概能猜到一点点,这种援外项目直接服务于国家外交战略,要求高、时间紧、任务重,应该属于优点很突出缺点也很突出的活儿。 她需要基本搞清楚再去汇报,否则汇报给姚书记似是而非的消息,万一他打听被厅里知道了,最近被逮住不得不接就是她的锅了,她最近没听姚书记和吴秘书讲过这个事情,极有可能本来是没269厂的事情的。 但如果能优先获得煤炭资源,还真不一定了。 她是当秘书的,搞清楚事情让领导自己选择吧! 于是她状似不经意地接话,“上午在会议厅好像听到谁说这个项目了,还说煤炭什么的。” 她没敢盯着全健康怕露馅儿,是看着王勤奋说的,说完她不着痕迹地扫了眼,全健康的神色已经紧张起来了。 绝对有猫腻,现在她的把握有50%了。 她随口找补了句:“不过好像前后说的是两件事儿,看来都缺煤炭啊,魏秘书现在就是咱们中间的香饽饽了哈哈哈。” 夏宝珠加快速度扒拉完盘子的饭,“各位,你们先聊着,我看我们书记都吃完了,我得回去干活儿啦。” 柳丽似乎很稀罕她,笑着拍拍她的胳膊,“等领导进去咱一下午有的是时间交流。” 姚铁军看小夏秘书适应良好地从秘书圈子里热聊回来,笑着点头正要夸夸年轻人,就见自家秘书压着声音快速说道:“姚书记,万厂长,负责阿尔巴尼亚援外项目主体的第二钢铁厂找兄弟单位分担生产任务您二位知道吧? 现在有一定可能性,分担生产任务的话省厅会单独给煤炭资源,甚至是别的稀缺资源的配额,为援外任务开绿灯。” 第144章 秘书俱乐部 姚铁军和万勇瞪眼,但他们都默契地压低声音。 “没听说啊,通常来说协助部分生产不会在资源上开绿灯的,这要是真的,和老许的关系是淡了,早上都聊到那份儿上了也没给咱们透露。” “不一定,咱们首要的任务是先搞清楚这事情的可信度,小夏小马,你俩千万要捂住了,免得引起省一机的警觉。” 万厂长管生产,因着煤炭短缺的问题最近正忙着求爷爷告奶奶,此刻发现救命稻草豪爽地承诺:“小夏,这天上掉的馅儿饼要真是肉馅儿的,我奖励你一小罐刚得的福州茉莉花茶,这玩意儿一两就要七块二!” 夏宝珠笑笑,这俩领导在厂里有各自的阵营,三不五时地过过招,出了门倒是黄金搭档了,深知彼此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倒是让她对万厂长的观感都好了些。 从食堂出来后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又碰了下,两位领导就去各显神通了 。 一直到下午的资源协调会开始,他们都没再见两位厂领导了。 资源协调会是比生产计划会更严肃的行政会议,涉及到国家计划的分解和重要资源的分配,对会议的保密性要求很高。 是以秘书们都在会议室对面的休息接待室等着。 夏宝珠觉得保密性是一回事,难道上午的生产计划会就不需要保密了么?难道领导们会瞒着秘书资源配额的情况么?没意义呀。 所以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上午的会议很和谐,而下午的会议上领导们为了资源会唇枪舌战,正面博弈,骂爹骂娘。 这个时候秘书们还是别凑热闹了,枕戈待旦吧。 夏宝珠有种自己在参加“秘书俱乐部”的错觉,她环视了一圈视线锁定一位仁兄,“丽姐,那位同志是哪个厂的?感觉他像是在场所有秘书的亲人。” 这两天是全省机械工业年度会,来参会的就是重机厂、矿机厂、冶金设备厂等重型厂,加上规模相对较小的汽轮机厂和柴油机厂,全省满打满算也就二十一家,通常来说一个省的重型厂基本在十多家。 所以秘书休息接待室还是能塞下四十来位秘书的,反正不影响那位仁兄积极穿梭着社交。 柳丽被她逗笑,咯咯咯拍了她两下,“他是解放冶金设备厂的牛春风,你别看人家和咱们一样是当秘书的,人家可是自己也有秘书替他跑腿儿的! 听说王书记参加私人饭局都要带着他,可会照顾领导了,哎呦,那叫个春风化雨!” 夏宝珠来了兴趣,这是真社牛,“走走走,咱们去见识见识牛大秘的风采。” 还没等她们走到跟前和人家打招呼呢,牛春风就笑容和煦地往过走了两步,“柳秘书,这位面善的同志看着面生啊,第一次跟会?” “哈哈,牛秘书,这位是夏秘书,接替269厂吴秘书的工作,以后就加入咱们战壕啦!” 夏宝珠得体微笑,“牛秘书,领导带我出来学习学习,我年龄小了些,叫我小夏就行啦。” 接下来的聊天里,牛大秘从共情、赞美、共享压力、精准投石问路、慷慨分享等全方位和她进行了同盟谈话。 诸如: “哦!知道知道!我们都很敬佩姚书记的!咱们互相学习!哎,说真的,上午听完指标我心里就一哆嗦,好家伙,明年这担子真是不轻巧,你们厂那块头,分到的硬骨头更多,尤其那轧机,费工费料还费煤,难哟!” “小夏秘书,你谬赞了!啥眼神好哟,都是这么过来的,第一次跟会都是紧张得手心冒汗,生怕回去挨批,你能跟上姚书记能力肯定不一般,我是知道的,姚书记要求严!” “那边有空位,咱们过去坐会儿和赵秘书认识下,全场就你俩最年轻!赵秘书是厅里办公室赵主任的秘书,你们都年轻有为啊。” “谢啥谢!咱们这些干具体工作的,就得互帮互助,领导们能在会议室里较劲儿,咱们在底下就得把线给牵好了,不然活儿没法干,说到底都是为了革命工作,以后咱们多通气!” 得益于社牛的慷慨热情,夏宝珠基本认全了在场的秘书同志们。 她不得不承认,王书记的私人饭局会带牛春风是很合理的,只要他在这话就掉不到地上,多有安全感呀。 * 小夏秘书接收了海量的信息后,终于看到两位厂领导容光焕发地出来了。 一见到他们,姚书记就毫不掩饰地笑了几声,“小夏小马,走!我个人请你们去羊汤馆喝羊汤!” 万厂长见自家秘书神色有些纠结,笑着拍了拍他,“小马,咱们沾小夏的光去吃书记一顿,不用有心理负担!” 夏宝珠一听,知道这是占到便宜啦。 果不其然,一上车万厂长就激动说道:“这次咱们厂是撞上大运了! 中午我们不能大张旗鼓地打听,一直到开会前都没个定论,当时书记就说,到现在还捂着,要不就是放出来的假消息钓鱼上钩,要不就是肉馅儿饼不能被群狼都闻到! 明年省里要上马大项目新建厂,不光是咱们厂,所有厂的煤炭份额都有缺口,特种钢也是。 果然如书记所料!到了会议尾声,顾厅问了,援助阿尔巴尼亚成立联合钢铁企业的项目需要兄弟单位搭把手,姚书记看省一机厂的牛书记还真举手了,赌了一把就跟着举了,没想到啊没想到,居然还有一笔技改资金!我们......” 夏宝珠在副驾坐着,他们准备回269厂附近喝羊汤去,因为一路上都在侧着身体听万厂长讲述当时的情形,等万厂长洪亮如钟的声音停下,她的脖子都酸了! 当然她也搞清楚为什么说269厂这次占了大便宜了。 269厂之前是参与主导过亚非拉友好国家援外项目的,做为主导方之一,不仅要提供设备,还要出技术团队远赴异国他乡负责勘察、设计、设备安装、调试、人员培训等,用“不计成本,克服困难”来形容是相当贴切的。 因此姚书记和万厂长对这种援外项目的态度就是:领导不点名就当鹌鹑,领导点名就表面上积极争取,行动上万分谨慎。 主要还是因为接到这种最高优先级的政治任务是喜忧参半的。 喜的是极高的政治荣誉感,厂里的技术队伍也能接触到更先进的设计图纸和更严格的质量标准,是难得的打磨技术的好机会,成功完成援外任务的厂,会成为部委、省厅眼里的标杆和可靠单位。 但忧的就很多了,首先援外项目代表我国制造的形象,不容有任何闪失,质量要求极为严苛,一点瑕疵都可能上升到政治事故,一点延误都是外交纠纷,压力巨大。 其次,269厂的生产能力是有限的,将最好的人力设备物资投入到援外项目上,就势必会冲击和挤压国内订单的生产。 但国内生产计划完不成,同样要受批评,平衡两者相当困难。 再次,援外项目通常只是“成本加成”,利润不高甚至微利,过程中要是出现意料之外的困难,工厂很容易自己贴钱,某种程度算是赔本赚吆喝。 最后,厂里需要抽调最优秀的技术人员和最熟练的八级工组成“援外生产突击队”,技术力量平衡被打破,项目期间全厂上下精神高度紧张,加班加点是常态。 是以在参与主导过一次援外项目后,姚书记觉得269厂需要休养生息几年了。 第145章 好说好说! 所以姚书记是知道援外项目需要兄弟单位协助的,只是选择性忽略了。 虽说不是主导方不用派技术团队,但冲击本厂的核心生产任务是必然的。 而现在有了资源倾斜后,不光能顺道解决厂里的煤炭短缺问题,还意外得了笔技改资金。 这笔资金是给项目主导方省二机厂的,省厅主持公道分出了一部分,相比中午已经有心理准备的煤炭配额,这就是意外之喜了! 其实省一机六零年也是援外项目的主导参与方,和269厂相比,双方的优势是差不多的,但明年省里要上马的新项目是省一机主导生产,时间紧任务重,厅领导有别的选择当然就不耽误自家的事儿啦。 两位领导没把话说得很直白,但夏宝珠总结了下就是,通过协助生产轧钢机牌坊、巨型大型减速机、轴承座等不算很重的生产任务,269厂赚到了政治资本、煤炭特种钢的配额、一笔技改资金以及领导的好感度。 而且任务量有限,对本厂的生产任务影响有限,还不用派出技术团队 ,算是“小本买卖挣大钱”了。 她中午在全健康面前是提到过这个话题的,但别的秘书也提到了,269厂现在截胡了省一机厂,不知道全大秘会不会多心联想到什么,就算是联想到她也没辙,各为其主嘛。 等喝完领导请的羊汤回办公室后,夏宝珠第一时间汇报了另一件事。 “书记,早上听您说咱们厂里可以派技术援助做煤炭资源置换,现在参与了援外项目还需要煤炭资源么?” 姚铁军折腾着自己的茶缸子顺嘴回她,“当然需要,先不说援外项目的资源配额没个十天半个月的下不来。 就是能下来,配额也是有定量的,援外生产任务给咱们开的绿灯是有限的,也就能保证堵住缺口,否则到了明年年底咱就得用生铁换煤炭了。” 夏宝珠并不意外地点点头,“我今天下午和抚顺矿务局的魏大秘聊到这个事儿,如果咱们能组织一个技术突击队,给他们下属的其中两家厂矿做一次检修,尤其是出毛病不少的大型挖掘机和卷扬机,他们可以在发车皮时‘优先照顾’一下咱们。” 姚铁军眼睛一亮,随即又皱眉道:“我之前和西阳天矿的矿长碰过,他们现在采掘采剥失调,生产能力下降了不少,算是在减产调整期,多余的煤炭会给咱们厂?你和这魏军是刚认识吧?他怎么不找全健康?” 夏宝珠心里感叹,领导真是一切尽在掌握啊! 她笑着补充道:“省一机厂自然也是缺煤炭的,但魏秘书只能牵线,他就是和全秘书是亲兄弟,也没权利让局里调拨煤炭。 吸引他们的是咱们的第二个条件,书记,您看咱们能否给他们一批咱们冷饮厂和面包厂的桔子汽水和槽子糕?这批食物够给矿务局发年货就可以了,他们没有多少人。” 姚铁军相当意外,“是给矿务局?不是给厂矿吧?厂矿的话咱们可给不起啊!人太多了!” “我确认了,就是给矿务局,其实就是协调他们‘超产媒’的资源,也不是给咱单独挖哈哈,具体给咱多少吨,这个就需要再谈了,魏秘书的意思是他觉得问题不大,但也需要问问他们局长的意见。” 中午吃饭的时候看魏军对柳丽她们厂的过年福利很是羡慕,她当时就隐约有些想法。 下午跟着社牛社交了一圈后,她就去找魏军私聊了,现在想来应该是姚书记说的厂矿减产调整影响到矿务局的福利了。 厂矿和局里的领导要是不想年前职工们怨声载道,就需要各显神通给自己的“兵”谋福利了。 这个时候魏军自然是愿意帮着牵线搭桥的,有面包厂的重型厂可就269厂独一份儿,福利也有他一份的,而且这是工作成绩。 矿务局是独立经济核算单位,虽说本身受到“四集中六统一”的严格资金管理,但他们在超产煤的分配上是有一定处置权的,况且269厂确实是急需用煤的国营厂。 说白了对于矿务局来说,这超产煤给谁都是给,但产量有限,就看谁的条件戳在他们的痒痒肉上了。 姚铁军一连说了几个好,“小夏,这样,你先和魏秘书确认好矿务局的意向,具体的让厂办和供销科去沟通。 要是他们最近就要这些吃喝,技术突击队可以给他们捎过去,要是年前要,就需要他们自己......哎!算了,咱们也能送,谁让人家握着矿!” 夏宝珠笑笑,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呐。 下班后她没走,她和魏军约了六点的电话互通消息,本周事情本周毕,免得她周末还要自己搁那儿分析这事儿到底能不能成。 姚书记下周一安排了全厂干部动员大会传达会议精神,这份报告就需要她和吴秘书合作了,吴秘书负责昨天会议精神的部分,她负责明年的生产计划动员部分,这是属于定性的报告。 至于定量的报告就是马有道负责了,详细到产值产量品种等生产指标和煤炭电气钢材等资源配额。 正当她和吴秘书奋笔疾书的时候,桌上的电话响了,她笑着和吴坚指了指她自己,“同志你好,光明重机厂党委书记办公室夏宝珠。” 电话声筒里传来魏军无比悦耳的声音,“小夏秘书,我是带着好消息来的啊!” 夏宝珠松了口气笑着回复:“魏大秘,我也是带着好消息来听你的好消息的! 下周一我会把工作妥善移交给厂办和供销科,到时候就辛苦你帮忙对接啦!等你下次来盛阳我好好招待你一顿!” “哈哈哈好说好说,我这边会对接给办公室主任的,你们也别太小气了啊,咱们以后还有机会合作!” 夏宝珠学人精,“好说好说!” 等她挂断电话,吴坚笑着给她竖大拇指,“你算是无意间挠他痒痒肉上了,听说这魏军还真是个好吃鬼。” 夏宝珠笑着进去给领导通报好消息,“书记,我下周一把沟通工作移交厂办!” 姚铁军心情舒畅地哼上了《革命熔炉火最红》,“行,下周你正式移交吧,我现在去老万那里和他说一声,顺道给你把七块二一两的茉莉花茶要上!你俩忙差不多就下班吧!” 等走到门口他又调头补充道:“请魏秘书吃饭留好票据啊,给你特批报销!” 第146章 小夏困惑 夏宝珠是带着七块二一两的福州茉莉花茶下班的。 姚书记去万厂长那里溜达了一圈后,还真拿回来一罐二两的茉莉花茶,这年头罐装茶的地位可就高了,摆家里都称得上是装饰品了。 小夏秘书喜滋滋地接受了,正好菊花茶她有些喝腻啦。 回家路上她拐到面包门市部买了一斤槽子糕,她刚才喝的一碗羊汤吃的两个千层饼还没消化,这槽子糕是她打算明天回娘家吃瓜带的,也不知道老林老夏出手了没。 在楼下看到家里亮着灯,夏宝珠哼着歌上楼。 “革命红旗迎风飘扬~中华儿女奋发图强~小宋同志~我回来了~” 然后她就和坐在她家小饭桌上狼吞虎咽的夏长安四目相对了。 夏长安看她有些嫌弃的眼神,把穿着拖鞋的脚伸出来展示,“我换鞋了!小宋让我换我就换了,我穿的是你给咱爸做的拖鞋,在咱家也没见你有这些讲究啊。” 夏宝珠翻白眼,老夏家的屋子里是水泥地,院子里是上面铺着烧完的蜂窝煤煤渣的泥土地,她讲究这些有病啊。 现在家里是地板,讲究下就不用每天打扫了。 平时也没人来,至今就老夏老林和宝珍来送过两回东西,夏宝建这小学生也跟着来了两次,目的当然是很明确的,去姐姐姐夫家里能吃块饼干吃块糕点就不亏了。 夏宝珠每次都会给他安排一堆活儿,要是让他每次来了都舒舒服服的那就要出事儿了。 自家人换换拖鞋就算了,这要是外人来家里她是断然不会开口的,免得被人家说她过于讲究。 搁上辈子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自制拖鞋,不过等她真的做了倒是也没那么复杂。 千层底是从百货大楼买的现成的,用绒布剪出两条足够宽的带子,为了让带子挺括,里面用“打袼褙”的法子再加一层薄衬,然后拿锥子在鞋底边缘扎眼,用粗线把鞋面和鞋底牢牢缝合住就成了。 这“打袼褙”是老林同志教她的,最开始她做的拖鞋内衬是把布对折后缝合,不挺括还没那么平整。 老林同志来家里看到后,就帮她做了几个袼褙。 这所谓的袼褙其实就是硬邦邦的“布板”,需要找一个平坦的木板甚至案板,在上面刷一层自家熬的浆糊,然后铺一小块裁剪到差不多的布,在底层布上再刷薄薄一层浆糊,再贴二层布,如此反复贴个四五层布,等阴干后就是挺括的内衬了。 她觉得还挺有意思的,索性把买的一块绒布都用了,等下次回小宋同志家,礼尚往来送美云同志两双。 夏宝珠看了眼时间撵人,“吃完饭赶紧走,我家不能留宿啊。” 夏长安放下筷子崩溃地揉揉脸,“夏宝珠,是不是你给咱爸妈出的馊主意? 我昨天上午才把钱给老王家,昨天中午咱爸妈就在家里宣布收伙食费了!这天底下的事情哪有那么巧,你们商量好了折腾我?” 夏宝珠一派淡定,“你可别瞎说啊,咱家多疼你们小两口啊。” “我信了你的鬼话,你现在就是大西瓜掉油缸里,又圆又滑,我真是个大傻冒居然听了你的话。 咱爸昨天中午下班不知道和咱妈说了点啥,咱妈就心气不顺了。 指着我的鼻子大骂了我半个多小时,说小时候就该饿死我算了,说我窝里横没本事外面充大爷倒是头一份,说我胳膊肘拐脱臼了,说我的魂儿都贴在老王家的祖宗牌位上了。 一口气不停地骂完就直接要伙食费了,等我说完给老王家钱的事情,全家人都轮着骂我,连夏宝建这死小子都敢骂我了。” 夏宝珠毫不掩饰地咯咯笑,“夏宝建能骂你啥啊?” “他骂我是老王家的收编男。” 听完宋渠都维持不住礼貌了,跟着自己媳妇儿笑了两声。 夏宝珠装作不知道他们可能已经被赶出去的样子,“你活该!回吧回吧,明天我回家再说。” 夏长安尴尬地嘟囔,“我和你二嫂被赶到老王家了,咱妈已经拍板咱家要分家了,说那钱和工作就是分给我们小家的,要不回来的话,分家除了我们现在用着的,就啥也不给了......” “哈哈哈哈哈那你不在老王家要钱来我们家干啥,老王家饭都不给你吃啊?你好可怜奥~” 夏长安生无可恋,“你二嫂在娘家又哭又闹,连一半钱都要不回来,别说工作了,你这法子是真损,你二嫂都舍得骂她弟弟了。 我都不敢给她说这是你出的主意,她不敢惹你,我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小妹,你千万别露馅儿啊。” 夏宝珠扯扯嘴角,给出去的钱是他们小家真金白银的钱当然心疼了,给出去的工作他们为什么不心疼呢?因为这份临时工就算是卖钱,卖了的钱也是要给老林老夏的。 一直到被她赶走,夏长安嘴里还嘟囔着,赶紧派咱奶出场啊!火候差不多了! 夏宝珠嗯嗯嗯点头哐当把门关上了。 关上门后小夏秘书一秒切换话题,得意洋洋地拿起茉莉花茶提问:“咳咳,小宋同志,有奖竞猜,这罐价值十四块四毛的茉莉花茶你觉得你媳妇儿是怎么得来的呢?” “什么奖励都可以?” “正经奖励都可以。” 宋渠搂着她笑了会儿,“我都不用猜就知道这是我家小夏干部新得的立功茶。” 夏宝珠跟着乐了会儿,她这会儿的心情阳光明媚。 办成事情只是一小方面,更重要的是她站在269厂的铁轨上突然看到了全省的铁路网图,这让她的心境和工作思路有了微妙的变化,像是更融入这个时代了。 他们夫妻俩已经习惯每天聊聊工作了,非保密性那种。 对于夏宝珠来说,和宋渠再叭叭一遍相当于她再复盘一遍工作,能再理一次思路,有时候还真能聊出点东西,有些新的启发。 聊到喝羊汤的时候她随口感叹,“马有道真挺内敛的,而且他这人脸皮特薄。 姚书记要带我们去喝羊汤,他估计觉着自己没出力不好意思,居然准备拒绝,万厂长帮他打了个圆场就过去了。 我之前因着双李对万厂长的观感一般,今天倒是发现他这人还挺包容的?他好像就没指望马秘书搞‘秘书外交’帮他探听消息。” 今天一整天下来她就发现了,马秘书就像是一位孤独的社恐投入到了一堆社牛中,刚开始她还拉着他参与话题,后面识趣地放弃了,或许这样对他来说才是解脱...... 当然真社恐是不至于的,话很少是真的,但这在这年头的秘书当中确实有些罕见了,这让她有些困惑,党委办是没那么缺大学生的。 宋渠饶有兴致地问:“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夏宝珠心无旁骛地分析,“首先他是中文系大学生,笔杆子肯定强,理解能力应该也很能拿得出手,比如快速理解国家政策、上级文件精神向万厂长准确汇报。 还有就是不爱社交就意味着不爱串门、不扎堆聊天,口风应该很严,算是一个优点。 再就是能将所有精力投入到工作中,万厂长会下意识信任他起草的报告、核算的数据和整理的档案,因为他是高度专注的,不会被外面的‘关系’分心。 嗯......亦或是这样的秘书不拉帮结派、没有野心?更易于掌控?都有可能吧。” 宋渠听到这里笑了,看着一本正经逐帧分析的媳妇儿道:“领导,你分析的都很有道理,不过有一个情况我需要汇报,马有道的父亲是咱们市机械工业局的马局长。” 差点写论文分析的夏宝珠:“......” 第147章 王增娣生了 翌日早上,她被宋渠带回来的豆浆硬控,八点多就起来吃了早饭。 “哪个食堂的呀?上一次喝豆浆还是三个月前,要是有油条就好了。” “二食堂,豆浆和油条只会偶尔出现一样改善伙食,同时出现难度太高了,今天早上没看到咱爸,他轮休时间调整了?” “没有呀,他这个月是周三轮休,估计在后厨忙呢,咱们一会儿回家看看。” 这年头食堂的职工们都是轮休制,休息日被安排在一周中的某一天以确保食堂每天营业。 然而等她提着槽子糕回了娘家,却听她大嫂说:“小妹!王增娣生了! 她昨天晚上被她大弟弟王耀光推了一把差点摔倒,一紧张羊水就破了。你大哥一早要去通知你被宝珍拦住了,说你回家知道了再去医院也是一样的。” 夏宝珠傻眼,“早产了啊?” 叶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不算早产,提前了十来天吧,你大哥被派回家帮忙拿东西了,你俩跟着他一起去医院看看吧,半夜生了个三姑娘,估计王增娣又要给自己亲闺女叫有儿了......” 夏宝珠:“......” 她想了下给自家男人派活儿,“小宋同志,你帮我回村请我奶来一趟市区吧,就说我有事情找她商量。” 这局势也变得太快了,这两口子真会窝里横啊,在老夏家奸懒谗猾,到了老王家居然挺不过一天?才半天就被欺负到住院了...... 她若隐若现的道德感让她纠结过,要不要等王增娣生完再算账,一细想,生完要等坐完月子,坐完月子要等喂完奶,喂完奶说不定这王增娣都怀上四娃了,那她还算屁的账啊。 她折腾完便宜二哥是解不了这口气的,谁让便宜二嫂打着她的旗号招摇撞骗呢。 现在看来,她这步棋是走对了,王增娣生了闺女肯定会继续要儿子的...... * 等夏宝珠到了病房,一眼就看到了被两家人围着正在抹眼泪的王增娣,“妈!您就别管了,我自己的孩子想叫什么名字就叫什么名字,您这个当婆婆的是不是管得太宽了些?” 林春兰被气笑了,压着声音说:“平时让我管我都懒得管你们,花我钱的时候你们不说,现在倒是嫌我管得宽了。 按理说你刚生完孩子应该顺着你,可这要是顺着你,孩子以后得被笑话死。 我们家的女娃不是你生儿子的工具,你们老王家真是造孽啊,谁会给自己孩子起名叫‘停妹’的?啊? 赵冬娘,你这当娘的真是不干人事,你就撺掇你闺女吧,早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亲家,你别生气,你看这样行不行? 咱们把‘停’改成亭亭玉立的‘亭’,这寓意好啊!再不行把‘妹’改成美丽的‘美’也行,这些都听你们家的,我当初就是这样给闺女起名才生出儿子的。” 夏宝珠人都麻了,啥玩意儿?“婷美”是“停妹”的意思? 这是亭亭玉立被黑的最惨的一次...... 她上辈子从小到大的同学里面,她记得的就有两个叫婷美的,而且高中婷美她妈妈是很疼爱她的,中午经常给她送饭,人家妈妈要是知道有些人起这个名字的意图居然这么歹毒,估计要窒息了。 夏宝珠暗叹,可惜了她的一斤槽子糕啊。 于是她笑着从她大哥的背后走出来,“二嫂你还好吧?哎呦,你弟弟也太不小心了,没看到姐姐挺着这么大肚子啊,推人干啥?这要不是亲家,我们家就报公安了。” 这年头的病房堪比菜市场。 病房里很宽敞,但里面人真是不少,她刚才数了数,这间病房没住满都住了七个产妇了,和安静一点不搭边,闹哄哄的,明明有帘子,只有两家拉着,产妇们瞧着都习以为常了。 无人在意王增娣这边的动静。 王增娣委屈地抹泪,“小妹,我还好,耀光是一时半会忘了我怀着孩子了。” 夏宝珠理解般拍拍她,打开纸包拿了块槽子糕递给她,“二嫂,你想开点啊,生姑娘是好事儿啊。 你看看老夏家,你男人都得靠家里养着,反而是姑娘都有出息,再看看你们家就更是了,两个儿子还得靠着成了家的姐姐活呢。” 王增娣已经彻底被老王家腌入味了,有禾有苗还在病床旁站着,她就因为生了女儿要死要活哭上了。 夏宝珠笑着摸摸禾苗的脑袋,“看看咱们家有禾有苗多可爱,来,你俩饿了吧,吃块点心填填肚子。 哎呦,看看我弟弟才上四年级怎么都有黑眼圈啦,也给你一块吧。老妈,气大伤身,您吃一块缓缓,老爸,宝珍......” 分着分着她惊讶地看着最后一块,抱歉地看向床对面,“这也太不经分啦,这块还是留给你吧二嫂,这时候你可不能谦让啊,平时从嘴里省下来想着你弟弟们也就算了,这时候是需要营养的。” 嘿嘿,分完咯,面包门市部的葡萄干槽子糕份量重,一斤满打满算也就十来块。 本来就是孝顺老林老夏的,她,小夏同志,初心不变。 夏宝珠冲着对面不好意思地笑笑,对面是王增娣她妈赵冬娘,她大弟媳妇,她小弟,脸上的表情都很精彩,老王家其他人不在。 既然他们家白白得了那么多好处,这种时候不伺候闺女什么时候伺候闺女,“老爸老妈,你们一晚上没睡了吧?这样吧,咱们家先回家休息,晚点再来替我二嫂家人。” 林春兰对上闺女的眼神,毫不犹豫地起身往外走,留了一句,“不用哭了,这名字你们想起什么起什么,以后老娘不管了。” 忽视赵冬娘劝解的话,除了老王家的收编之子夏长安,老夏家人一窝蜂走了。 林春兰咬着牙走出厂医院,“回家把他们的东西收拾好,老大你一会儿就去给你弟弟找房子吧,平房小院儿租一间就行了。 能行的话先付一个月房租就算了,找到了直接帮他们搬了家吧,王增娣出院后他们一家子就直接过去吧。” 夏宝珍看了眼追着夏宝建跑在前面的禾苗,“那有禾有苗......其实有禾就照顾好有苗了,平时也是这样的。” “个人有个人的命数,有禾不是受委屈的性子,她要是过不下去了回来家里也有她们一口饭吃,你二哥现在要是不从家里滚出去,我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夏宝珠看了眼挂着黑眼圈的老林同志笑了笑。 其实对夏长安的溺爱本质还是老林的“放养政策”,老夏偶尔还打骂两回嫌儿子丢脸让他工作,老林对二儿子的养法就是反正烂泥扶不上墙了,家里给口吃的别饿死了影响我工作就算了。 没想到这次折腾掉她小半条命,以后小学生夏宝建是享受不到放养政策的快乐了。 走回家的路上就见宋渠载着夏奶奶过来了,他骑得有些快,老太太紧紧抓着后座两端生怕自己被颠下去。 夏宝珠热情地迎上去搂着刚站定的夏奶奶,和她说悄悄话,“奶!想您啦! 有大好事找您!听说我长友哥在面粉厂上班啦?要是有临时工的工作,我长善哥要买不?我大伯应该舍得出这个钱吧?” 第148章 钮祜禄老林 夏如意眼睛一亮,“乖孙,你还给你长善哥留意工作啦?哎呦,舍得,怎么舍不得!你大伯家里困难是困难了点,存款还是有的,有一些的。 你长友哥前段时间去公社的面粉厂工作了,离村里倒是近。 乖孙你是不知道啊,就一个临时工的工作像是要了腾荣先的命,非要给你长友哥折腾到公社去,以后我是不和腾家来往了,太埋汰人了,你爷死得冤啊,我......” 夏宝珠听老太太絮叨完挑挑眉,这倒是一条路子,她之前忽略这点了,自从前两年精简国营厂职工后,哪怕是临时工想从农村招工手续也会麻烦不少,但社办企业就不一样了,有不少工人都是“亦工亦农”的身份。 像是公社面粉厂是归人民公社集体所有的,最直接的就是不涉及商品粮问题了,也就是说,夏长友的福利待遇是由面粉厂发的工资和生产队分配的口粮构成的,俗称“离土不离乡”。 看来这老太太给腾家折腾得够呛,愣是给她大孙子安排到公社面粉厂了。 也不是不行,公社面粉厂大概率是有城市户口的临时工想调换工作回城的,他们家要是舍得出钱买,夏长友自会在单位打听的。 这老太太这些年估计补贴了她大儿子不少钱,老林老夏能趁着这次回回血了。 “奶,我和您说啊,事情是这样的......总之,您要是能把工作和钱都要回来,这工作就能帮我长善哥换进去公社面粉厂工作了,您在腾家闹腾这么一圈心里应该也有数,想挣工资只有这个法子了。” 夏如意不乐意了,进院子后窝窝囊囊地看了她一眼,“乖孙,这工作你家又没人愿意干,直接帮你长善哥换个工作不行啊?为啥还收钱?” 没等她扯出大仙儿的微笑,进门的林春兰就冷声说:“能为啥?羊毛出在羊身上,这工作和钱不用你去要,我自己去要,要回来我们转给外人,人家就是不领情也不会落下埋怨!” 说完她就进夏长安两口子的屋里开始收拾东西了,“老夏,动起来,磨磨蹭蹭能干什么?” 夏宝珠见老林同志火力全开缩了缩脖子,和宝珍默契地对视一眼到旁边讲小话了。 夏如意被她唬住愣了会儿,叉腰站门口,“嘿呦!林春兰,你在你儿媳妇那里受了气,你拿我出什么气啊,被马蜂蛰了吧你,见谁叮谁,吃了炮仗似的。” 林春兰神色平静,“我在你们家也没少受气,我是懒得计较那三瓜两枣的,用不用我现在给你算算夏用元家哪里来的钱买工作?村里有谁家的日子能赶上他?要工作也行,二百块钱,少了一分都不行。” 夏如意看大仙儿没理她们,道德绑架道:“用武!你也是这么想的?亲兄弟之间不就是相互拉拔?” 夏用武埋着头忙活,“有来有往才是亲眷,况且您攒个一年半载的不就又回本了?不行每个月再问老二多要点,又不是什么难事儿。 您也不能只进不出啊,那您得攒多少钱啊? 说不好我们手里的钱还没您手里多,再这样,以后一个月给您五块钱算了,分我大哥的那五块钱我就不给了。” 林春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就三百吧。” 夏如意看了大仙儿一眼,见她冲着自己乐呵呵笑,走过去锤了自己儿子一拳,“谁和你说我每个月分你大哥钱了,我跟着你大哥生活也不用你们操心,你们出点钱咋了。 二百就二百,我可不出,让夏用元自己出,啥时候去王家?我晚上住下吧,赵冬娘平时装得人模狗样的,骂起人来难听得很,吓不死你俩。” 夏用武看了媳妇儿一眼,他也不知道啥时候去老王家啊! 不过他老娘确实战斗力强悍,“老娘,那您晚上就住这间吧,以后这间就给宝珍住了,正好是单独隔开的一间。” 他凑过去和闺女嘀咕,“听老爸的,今天开始不要惹老林同志,建国前她在鬼子监工手底下磨洋工、顺东西、使‘坏’心眼的时候就是这副样子。 你们光是知道她救过你们沈姨两回,知道第一回咋救的不? 你妈有段时间被调去缝军服了,中间沈雅想给鬼子使坏就在针脚上搞小动作了,这样打仗就冻着鬼子了,结果被监工发现打她个半死。 你妈就偷偷给了她馒头,还教会她怎么缝制军服线脚又容易开又看不出来,她俩这才成了铁瓷儿,现在她有些当年的风采了。” 夏宝珠莫名觉得好笑,任凭老夏怎么给她使眼色,她都咯咯咯乐起来了。 林春兰扭头看了他们一眼,把最后一个包袱系好,到了闺女跟前脸上就带上了笑,“小宝,你和小宋忙你们的去吧,你们忙起来没个停歇,有时间就回小宋家看看。 大宝,你和小李约好了吧?家里不用你管了,你也去玩吧。” 夏宝珍有些犹豫,“妈,你们啥时候去?要不我们也跟着去吧,万一......” 林春兰摆摆手打断她,“咱们不是去干架的,人多了没用,你们就别操心了,尤其是你小宝,你现在工作敏感,要是有人问起来,你就说你忙着没空回娘家,多余的就不要说了。” 夏宝珠笑着点点头,没再管了,老林老夏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也不是庙里的泥菩萨,哪能没点脾气。 现在是钮祜禄老林了,夏长安两口子的行李已经被她火速打包好了。 哪怕他们就是冲到老王家骂一顿干一架,也是能出出气的,真要是心里憋闷,去砸一顿也行啊,反正都预存款了...... 何况还有夏奶奶保底,这老太太现在估计都琢磨上换工作的事情了。 第149章 英雄牌钢笔 于是夏宝珠没继续闲操萝卜淡操心,拉着自家男人去约会了。 他俩结婚前约会的频率倒是挺高的,某人为了赶进度恨不得每天约会,然而等婚后忙工作的忙工作,出差的出差,都没正儿八经去看过电影和歌舞剧了。 夏宝珠回家拿出拖鞋,举着拖鞋安排,“去面包门市部给美云同志买条面包吧,每次回你家都目的性太强了。” “买吧,买了她肯定高兴,过不了两天单位同事就知道她小儿媳妇给她买大面包了。 我来猜猜我们小夏同志回去会怎么说啊。 妈!想您啦!我回来给您送我亲手做的拖鞋,这面包是我专门去给您买的现烤的,可好吃了~” “噗哈哈哈哈哈讨厌不讨厌啊,你这样很容易挨打的!” 于是等她从美云同志的手里接过歌舞剧票,亲亲热热地挽着她介绍自制的拖鞋和亲自买的面包邀功时,她笑场了...... 他俩是回来拿《革命历史歌曲表演唱》歌舞票的,宋渠前几天回军区处理工作回家了一趟,听美云同志说空政文工团本周六日会在军区八一剧场表演大型音乐舞蹈,就预定了两张票。 如果让夏宝珠评价,这就是大型舞蹈史诗,通过46首革命歌曲融入歌舞、戏剧表演,把党的诞生到抗战胜利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全程两个半小时。 连排的翻板椅真的很膈屁股,但她压根顾不上想这个,太精彩了。 和他们一起的还有宋渠的二嫂常敏胜和小香茹,这孩子看了一会儿就开始抹眼泪,两个半小时后顶着肿泡眼回家了。 * 与此同时,厂医院外面。 林春兰心平气和地说:“老二,算旧账没什么意思。 咱们就说这次你们把工作送给老王家的事,不管是正式工还是临时工,放别人家都是影响全家吃饱穿暖的大事情了,在你们手里就敢瞒着家里送了。 废话就不用说了,扯皮也没必要了,你们该出去自己过日子了。 你大哥给你们租房子去了,出院后你们直接搬出去过就行,正好你闲着能伺候你媳妇,也不算是委屈了她。 按理说分家你和你大哥都是要分出去的,不过你大哥因着我和你爸已经分了房子,他直接就不能排队分房了,所以他住家里是说得过去的。 通常来说别人家分家会给孩子分点钱当小家的‘起步钱’,这是工资都在父母手里的,咱家情况特殊,分家你们就不用再分我们的钱了。 至于你们送出去的存款和工作,你这两天考虑考虑,选一样你们自己留着吧,就当是分家分给你们的,就这样吧。” 林春兰说完没再理他,骑着车子就直奔老王家所在的东陵二街街道办了。 她进门后直接走向最里面的办公桌,扫了眼桌上的工作牌,“王主任,您好,我有情况请求组织上替我们家作主。” 王秋华惊讶地抬头,见就她一个人,笑着安抚道:“同志,坐下慢慢说吧。” 林春兰坐下后,不卑不亢地说道:“王主任,是这样的,我和我爱人都是光明重机厂的职工,是建国后的第一批工人,我们家是根正苗红的工人家庭。 我二儿媳妇叫王增娣,她娘家是咱们街道的老住户了。 她娘在咱们街道办的集体办纸壳厂糊纸盒子,这王增娣是五九年嫁到我们家的,她娘家困难平时吃的穿的拉拔下我们家都睁只眼闭只眼了。 她在我们厂食堂当临时工,这工作之前是我儿子干着的,谁知上周她打着快要生孩子的名义,瞒着全家人把工作让给她娘家弟弟了。 王主任,我们要是嫌弃亲家穷就不会和他家结亲了,做人得走正道,想要工作就光明正大地去等招工,这王家蛊惑着闺女用这种手段骗工作是怎么回事? 党组织教育我,凡事要讲原则、守纪律。 我戴过市里的劳模大红花,当过厂里的三八红旗手,这事情要是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说我林春兰纵容家属搞歪门邪道!说我林春兰没有和落后错误的思想作斗争。 我那不争气的二儿子一气之下把他小家的存款都丢给王家了,他家是不给两个孩子活路了,还真就敢要了。 我二儿媳妇知道后回娘家要钱,自然是要不到了,还被她弟弟推了一把,本来她是下个月生孩子,这下好了,早产了。 这要是真摔那里,是不是故意伤害?是不是有一尸两命的可能? 今天能算计亲家,谁知道明天能算计什么? 王主任,我今天来不是哭闹的,这一桩接一桩的事情已经不是家庭矛盾了,是思想作风问题。 咱们街道是先进街道,我希望咱们街道组织上可以挽救他们的家庭,净化社会风气,把危害社会的思想扼杀在摇篮里。” 王秋华听完心里震惊,面上安抚地拍了拍她,“春兰同志,你不容易啊,你自己是劳模为厂里做着贡献,却有这么不省心的亲家拖后腿。 你放心,我们不会助长这种‘一人占坑,全家啃啃’的不良风气的,这是给我们街道抹黑!” 林春兰感激地握了握她的手,“王主任,我们党支部书记常说,有问题一定要及时找组织汇报,组织的干部不会觉得这是在给组织找麻烦,反而很乐意帮助同志们撑腰,感谢您的理解。 就是王家这小子出手太狠,我实在是担心之后他会不会再做出什么昏头的事,哎......” 王秋华心里咯噔一声,这事情可大可小,要是上纲上线,这就是迫害工人阶级的后代,这顶帽子没有一个普通家庭戴得起,一旦公安介入就不是调解那么简单了,他们至少会严肃地进行调查。 仅仅是被“公安叫去问话”这件事本身,都能让这王家抬不起头。 说实话,她不希望事情这么进展,这么一折腾,老王家的儿子就相当于有案底了,他们街道上不就多了失业人员? 但这位同志是工人阶级的先进代表,一个处理不慎也是个大麻烦,况且人家是受害方。 王秋华斟酌了下试探着开口,“春兰同志,你看这样行不行? 我们陪你去一趟王家,问问他们家是不是想让儿子接受公安的调查,咱们姿态做足了先看看他们的态度? 我这边会批评他们,以后要是再有这样的事情街道办的零工也不用做了。 至于你们的损失,让他们如数奉还,再适当补偿你二儿媳妇些营养费,你看这样如何?” 林春兰理解地笑了笑,“王主任,这方面您有经验,我听您的。” 第150章 再见,一九六三! 【这几章的断章有些怪,我调整了一下,追更的大宝贝们可能会看到几百字重复的内容哈,不慌!往下看就可以!】 夏宝珠揉揉心口,他们看完歌舞剧就四点了,她情绪不热的时候对大餐也麻麻,于是就去军区食堂了。 当时她革命精神是空前高涨的,看到食堂有忆苦饭就果断要了一份,吃了几口她的革命热情就被浇灭了。 军区食堂的忆苦饭是米糠、豆腐渣、野菜煮一块儿,这米糠是稻谷碾米后脱下的壳,非常粗糙,她坚持咽了几口就觉得嗓子被划到了,只能交给军代表同志了,据说他们读书的时候每个月吃,都习惯了。 这忆苦饭的政治意义是大于实际意义的。 尤其像是米糠真就是吃了还不如不吃更健康,按照一些人的说法,正儿八经的忆苦饭还必须加烂菜叶子,食堂扒下来大白菜的最外面一层叶子就是最好的佐料。 别人乐不乐意她不知道,反正她是再也不吃了。 一直到回了家属院,她都有种消化不良的感觉,本来还想着回娘家看看情况,这下也懒得过去了。 谁知道她没回去,老夏家倒是来人了,瞧着都喜气洋洋的。 夏宝珠给她男人使了个眼色:老两口这是在老王家作威作福成功啦?瞧着都松快了不少。 然后她就见夏宝珍喜滋滋地掏出一个系着丝带的盒子,“宝珠,这是老妈给咱俩买的英雄牌钢笔,一支二十八块钱呢!咱妈得了笔意外之财,贴了六块钱给咱俩买的哈哈哈。” 夏宝珠接过盒子,她有一支钢笔,但她不想每天带着上下班,正需要一支呢。 这年头的同志们都喜欢把钢笔别在衣服上,她也跟风试了下,着实是没那么舒服。 “老林同志,你得了意外之财奖励我俩干啥啊?你该奖励你自己啊。” 老林就是那种嘴上比较硬,但还是打心眼儿里疼爱孩子的父母,这年头把工作放在家庭前面的人太多了,老林并不是特例。 林春兰扯扯嘴角,“奖励你俩让我省心呗!太值得奖励了!” 夏宝珠噎了下,一时竟然不知道这是在讽刺还是真夸奖,“咋回事啊老夏同志,你快说吧,再不让你说你眼球都凸出来了,给你急的。” 夏用武一个劲儿乐,“哎呦,你妈一个人把事情给解决了!我上午那会就说她指定憋着坏了,瞅着像是要算计鬼子去。 结果她吃完中午饭一声不吭把我和你奶甩下就骑车子走了,我都不知道人家干啥去了!” 夏宝珠震惊!怪不得把她们都打发走了。 搞了半天人家连夏如意和夏用武都懒得带,她隐隐有些预感,“老林同志,你去锅炉厂举报王耀光啦?报公安啦?” 要是这样是要结仇的,在这年头并不是好的选择,主要特殊时期变数太大了。 这王耀光现在是锅炉厂的临时工,前两年迟迟找不到对象结婚,他爹就把自己的工作给他了。 跃进期间国营厂大批量招临时工,不少城市居民都是那会儿就业的,他自己的工作给大儿子了,小儿子的工作肯定也是要给解决的,这不就盯上闺女了。 儿子是要一碗水端平的,女儿是要泼出去吸血的。 林春兰摆摆手,“报公安要是把夏长安和王增娣折腾散了,懒汉就留家里了,谁管?还是让他俩腻歪去吧,我就是去老王家那边的街道办汇报了下思想工作。” 夏宝珠:“......” 有道理! “小宝,你是不知道啊,人家街道办主任让你妈最好是把我也叫上,我这才跟着去了,就一辆车我们都没带你奶。 去了老王家我俩都没怎么说话,刚开始听王主任说以后不让他家在街道办领零工的时候,赵冬娘还哭天喊地的。 等听到王主任说王耀光蓄意谋害亲姐亲外甥女,让他跟着走趟派出所配合调查的时候,他们吓都吓死了,要不是街道办的干事扶着,都跪那儿了。 后面的事情也没什么特别的,我们没费唾沫星子也没打架,街道办主任还让老王家写了保证书按了手印,给你二嫂补偿了五十块钱的营养费。 这钱被老林同志昧下了,买钢笔还不要票,从老王家回来的路上进国营商店就买了。” 夏宝珠研究着新钢笔随口打趣,“老妈,‘市劳模’的金光还是能把鸡零狗碎压住的哈?” 老林同志今天在医院瞅着都要气炸了,她以为要去老王家撒泼了,毕竟老林真骂起人来嘴巴还是挺毒的,说不定还能去干一架泄泄火。 结果她还是选择了最体面的办法,自己手上没沾一点泥,常与同好争高下,不共傻瓜论短长,也行吧。 林春兰揉揉脑袋,“就这么着吧,小宝,厂里今年的表彰大会推迟到一月份了?瞅着最近没啥动静,我们工段组还等着拿小流动红旗了。” “姚书记和万厂长最近挺忙的,初步提名都没开始呢。” * 老林同志的嘴开了光,周一上午的全厂干部动员大会结束后,姚书记下午就开始部署年度全厂表彰大会了。 上午的全厂干部动员大会完全就是厅里两天会议的“厂级版本”。 姚书记传递完省里下一年度的工作重点、上级领导的重要指示后,正式宣布了省厅下达给269厂的年度生产总值的指令性计划和关键的资源、资金调配额度。 万厂长接着将厂年度总计划初步分解出各车间的年度、季度生产指标,这时候的车间主任们成了表态的一方,总而言之就是坚决拥护党的领导,保证克服一切困难,请领导放心! 夏宝珠的工作除了在会议上精准高效记录、紧急调阅文件等工作外,会后她还要根据会议精神,起草具备行政效力的正式年度生产计划文件。 之后还要跟踪、督促各车间科室落实大会精神的情况,及时给姚书记“打小报告”。 是以当她被姚书记塞了张《技术革新能手申报表》,交代她今天尽快写一份先进事迹报告材料的时候,她是有些懵的,“书记,申报材料晚点可以么? 我要去和厂办交接矿务局的煤炭沟通工作,生产计划文件也要尽快起草。” 姚书记看她和吴坚的工作已经进入交接过渡期了,也就是大面儿上都交接完了,稳步进入了她适应各种工作的阶段,再加上这次去省厅开会她的表现可圈可点,于是他早上直接给吴坚开始安排冷饮厂的工作了。 小夏秘书被迫开始挑大梁,她有种预感,或许不用等到过年,到了一月份吴坚就要卸职了。 所以她更是不能懈怠了,提前进入了孤军奋战的状态,她得习惯把工作都赶在最前面,否则一月份真的会手忙脚乱。 姚铁军笑着看了她一眼,“小夏,这是咱们市机械工业局主办的机械工业年度表彰大会,表彰的重点是系统内的先进集体、劳模、革新能手、质量标兵等。 这个革新能手我认为你可以申报试试。 年后厅里安排了十几家兄弟单位来厂里学习参观统计套表的实践成果,要是等他们回厂推行取得佳绩后,就是省里的‘革新能手’厂里也能帮你试着运作运作,不过现在时机不对,只能尝试争取市里的表彰了。 这和省级‘技术革新先进单位’不一样,前者是需要在全省系统内推行有成果的,后者是咱们厂里成功推行一项提高全厂管理效率的革新工作就可以。 小夏,你心态要放平啊,你还年轻,鼓足干劲以后多的是拿表彰的机会。” 夏宝珠心态相当平! 本来她以为是厂革新能手称号呢,这个她都得自夸一句,她是实至名归,没想到还能争取市里的荣誉,就是重在参与她也不亏呀! 小夏秘书心思转了转,“书记!能获得申报的机会我就感到很荣幸了,您看我能不能写一篇关于咱们厂革命表推行成果的文章试着给省报投稿?” 姚铁军笑着点点头挥手让她出去了,这小夏嘴上说着“没事没事我不争”,实际上每一个机会的缝隙她都不放过。 这点倒是挺对他胃口的,没点野心怎么做出一番事业? * 表彰大会安排在十二月的最后一天,在此之前,姚书记的动员发言稿是她的重头工作,数据核了又核,措辞改了又改,既要体现党委的高度,又要说到工人同志们的心坎里,和她给自己写发言稿的感觉很不一样。 她申请市革新能手的先进事迹报告材料和发表省报的文章都是在家写完的,小宋同志最近加班也频繁,但他通常是在厂里加班,因为他们绝大部分资料都是不许带出办公室的。 事实上,只要能和时事密切结合,在省报发表文章她真觉得没那么难,像是最近主席同志都强调了好几次:“走群众路线,大搞技术革新和技术革命。” 赶得早不如赶得巧,她当初刚穿过来的时候其实初衷真的就是看不过眼,想给自己的统计工作省省事罢了。 现在秘书间的办公桌已经被她霸占了,厂办送来的先进集体和个人名单、事迹材料厚厚一摞,需要她最终校对。 广播站要提前录先进人物访谈,宣传科要拍照片做橱窗展板,工会要准备表彰的奖状奖品,事事都绕不过姚书记,自然也绕不过她这个“马前卒”了。 经此一役,她倒是彻底和党政工团部门熟悉起来了。 在校对个人表彰名单的时候,党委办还收到了一封举报信,这信是举报夏宝珠...的娘家邻居李志才的,也就是王凤仙的男人,他在“先进生产工作者”的表彰名单上。 这“先进生产工作者”是覆盖面最广的综合性荣誉,269厂这样的体量,全厂2%左右的工人能得到这个荣誉。 像是只能评选5个人的“革新能手”和10个人的“三八红旗手”,在得到荣誉的同时就自动成为了“先进生产工作者”。 除此之外还有“生产红旗手”、“质量标兵”、“节约能手”等个人荣誉,以及劳动竞赛优胜集体、先进车间等集体荣誉。 她就看到老林同志管理的装配车间钳工二组获得了“先进工段”称号,以及她之前在的金属结构车间获得了“先进车间”称号。 在表彰会后的公示期内职工们是可以提出异议的,当然在校对期间就更可以了。 举报李志才的人是匿名举报的,人家在举报信上是这样说的: 党委办领导,我要向组织反映一个情况,工具车间的李志才评上先进生产者本来是大好事,但是我觉得这事情有点不大对头。 他家里的情况和“先进”实在是不相配啊!他家对儿媳妇是非打即骂,旧社会“婆婆威、公公权”那套封建思想残余厉害得很! 这哪是新中国工人阶级家庭该有的家风?一个真正的先进生产者,不仅要在厂里干得好,在家里也得做表率才行。 我恳请组织上派同志去了解了解情况再向他授予这朵光荣的大红花! 这封举报信被姚书记批给女职工委员会去调查了,夏宝珠作为这李志才的邻居第一时间就被询问了。 她倒是没什么瞒着的必要,她早看隔壁两口子不爽了,而且他家磋磨儿媳妇的动静不小,这事情不难打听,不过要是直接问他儿媳妇,她是绝不会承认的。 李志才的“先进生产者”表彰最终还是被取消了,这事情传出去后,即将受表彰的职工们甚至都开始做好人好事了,就怕自己的大红花也被取消了。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翻过日历就是一九六四年了。 小夏同志作为表彰大会的核心组织者,也作为受表彰的优秀职工,在光明重机厂一九六三年度先进生产者表彰大会上,带着大红花站到了露天大会临时搭建的主席台上。 看着台下质朴热烈的同志们,她对这个时代生出了一种浓烈的敬重之情。 从为我到为我们,从异乡人到主人翁,一九六三年,再见啦! 第151章 省委党校报到 元旦当天,他俩中午窝在家里涮了顿羊肉火锅,宋渠之前委托他二哥买的铜锅到了。 这铜锅就是常见的造型,不是店里那种中间有凸起的,买了那种只能涮羊肉不能做饭,在这年头过于奢侈了。 说是羊肉火锅,其实主要是涮大白菜、粉条子、冻豆腐,因为他们去买羊肉的时候,要两斤人家就翻着白眼给了半斤。 去店里吃涮羊肉贵是贵了,至少咬咬牙还是能吃上羊肉的,她再也不小声哔哔啦。 下午她和宝珍约着去了趟百货大楼,给老林同志买了件藏青色的双排扣大翻领呢料列宁装。 这年头四五十岁的女同志要是有件厚实挺括的呢料列宁装也是挺有派头的,是这年头的高档面料了。 她和宝珍合伙凑了布票,一人出了二十六块五毛钱,算是感谢老林同志豪掷大黑拾奖励给她们的钢笔。 这呢料列宁装带一截腰带,穿在老林同志的身上显得干练又有精神,再加上昨天获得的荣誉,前阵子的萎靡情绪算是彻底消散了。 老林同志又恢复了往日炯炯有神、干劲十足的状态。 至于夏长安两口子,他们还在团结街道住着。 夏长征给他们租了民房小院儿里的一间屋子,据说还是比较宽敞的,一个月要三块钱,以后他们就要自己出房租了。 等依旧拖拉散漫的夏长安决定好要工作后,这工作早都被夏奶奶张罗着给夏长善换到公社面粉厂的工作了。 至于为什么是老太太张罗的,也一桩鸡零狗碎了。 老林同志借力打力收拾老王家的当天,夏奶奶就按捺不住回村报喜了。 夏用元自是愿意的,这年头哪怕吃不上商品粮,他的两个儿子能挣工资也是村里的头一份了,于是就安排夏长友在厂里打听打听有没有人愿意换工作。 然而夏长友压根没帮他弟弟好好打听,他的工作都没花家里的二百块,他弟的凭啥花这么多钱? 隔了两天还没消息,老太太就觉着有些不对劲儿了。 想到大仙儿和她说的,面粉厂肯定有城里户口的临时工愿意换工作,她就自己出马去公社打听了,一打听这工作就火速换好了。 于是骂骂咧咧催着夏用元来市区给钱了。 现在换工作的这姑娘都在269厂第二食堂干上活儿了,相当于她接替了王耀辉抢走的工作,夏长善接替了这姑娘的工作,老林老夏得了夏用元给的二百块。 哪儿还有磨洋工的夏长安啥事儿啊。 夏宝珠上辈子见过不少老牛拉破车慢慢腾腾的人,这辈子还真是就见了她这便宜二哥一个,独一份的。 这年头都是充满革命干劲的,就他连洗衣服都能磨蹭,洗会儿就能喊累。 其实他要是不结婚的话,就是后世说的天生躺平圣体,因为他脸皮真的很厚,能在啃老的情况下丝毫不焦虑地懒...... 据宝珍说,他本来是想选工作的,知道工作没了也不慌,叨叨了几句就不紧不慢地选了钱走了。 夏宝珠:“......” 两个大人加上三个嗷嗷待哺的小崽子,家里还没有吃商品粮的,那一百多块都不够花半年的吧。 * 翌日,小夏秘书早早起来收拾好了她的录取通知单、组织关系介绍信、行政关系介绍信等报到要用的材料。 宋渠把她送上电车就去上班了。 他俩之前就测试过了,从家里去省委党校加上走路等车的时间要差不多一个小时,骑车的话要一个半小时。 上午十点前是报到的时间,等夏宝珠到了党校门口,看到不少背着行李包袱的人。 他们的骨干培训班分三个班,另外两个班都是外市来脱产学习的,只有他们班是“跑校”的。 等她走到教学楼前的报到点时,一路上的横幅她也看完了。 除了青年骨干培训班,同期的还有高干读书班、党政管理专业班、少数民族干部训练班、短期着作进修班。 党政管理专业班就是大名鼎鼎的“县委书记摇篮班”,带职带薪脱产学习两年的定向培养班。 入学登记后,夏宝珠就跟着稀稀拉拉的学员们进三层教学楼找她所在的班级了,她是在青年骨干培训班第四期一班。 一进门她就和赵采青的目光对上了,看对方挥手示意她笑着走过去,“采青,咱俩太有缘份了吧!你也是非脱产班啊?” 赵采青是省工业厅办公室秘书,也就是各位厅长们的秘书后备役。 在省厅开会的时候,解放冶金设备厂的社牛秘书牛春风帮她们介绍过,赵采青比她大一岁多,当时被安排照顾候着领导的秘书们,全场就她俩是同龄人,于是站着闲侃了好一会儿。 赵采青笑着拍拍旁边的座位,“宝珠!我上周就在名单上看到你了,刚才一来找你没找到,从你们厂过来需要将近一个小时吧?” 夏宝珠坐下艳羡地点头,“是啊,怎么着都得一个小时,你从厅里走过来都用不了十分钟吧,真是羡慕死我啦!” 培训期六个月内,每周一三五或二四六是党校的教员讲课,周末是省市领导干部的课程,离得近太省事儿了。 “嘿嘿,我上完课回家也要半个多小时,过来确实方便,我想一下啊,变压器厂是不是和你们厂挨着?” “变压器厂就在我们西面儿,隔了条大街,我去年还帮着操办两厂的联谊会来着哈哈。” 赵采青凑近她压低声音,“那你晚上下班能搭伴儿了,咱们班有变压器厂的团委书记,比咱俩大十来岁呢,你是不知道,知道你也在班里我松了一大口气。” 夏宝珠笑着搂了搂她,她之前就想过,要是能搭伴骑车也行啊,没想到还真有! 俩同龄人凑一块嘀嘀咕咕了半天,夏宝珠基本搞清楚了班上同学的工作背景。 他们青年骨干培训班三个班一共一百人,他们班上就有三十六人,主要是省市党委及政府机关的年轻干部以及重点国营厂的青年干部,少数两三位高等院校的政工干部。 人家再年轻也三十来岁了,确实衬得她俩太面嫩了。 第152章 小夏走偏门 十点整,他们班的班主任到了。 她进来后严肃地自我介绍道:“各位学员上午好,我是你们的思想工作老师兼班主任咏秋,我代表省委党校,对大家表示热烈的欢迎! 你们是全省各条战线上,经过严格选拔的政治可靠、表现优异的青年同志。 党组织把你们送到这里来,是对你们的信任,也是交给你们的一项政治任务,希望你们能深刻理解这六个月学习的重要意义,不要辜负党的培养和期望。 我在此强调两点纪律问题。 一是学习纪律,要把认真读书放在第一位。 没有请假不得无故旷课、迟到早退,要坐下去钻进去,理论联系实际,力求学懂弄通,提高自己的思想理论水平。 二是思想纪律,要保持无产阶级艰苦朴素的作风,要积极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要遵守保密纪律,咱们课堂上的内部讨论内容、发放的文件资料不得外传,能不能做到?” 教室内响起整齐划一的声音,“能!” 咏秋的脸上多了些笑意继续道:“为了更好地完成学习任务,加强自我管理,我们现在要成立一个临时的班委会。 班委会成员不是什么‘官’,而是‘勤务员’!要吃苦在前,享受在后,以身作则。 咱们现在就来开一个简单的见面会,请每一位学员上台尽量详细地介绍一下自己,姓名、单位、职位是必须介绍的,其他的自由发挥。 从左到右来吧!想竞选班长、学习委员和生活委员的,可以直接讲讲自己的优势,都不是青瓜蛋子了,不要害羞啊!” 教室里顿时笑声一片,严肃的氛围缓和了不少。 夏宝珠笑着环视了一圈,这班干部是没她的份儿了,随便拎出来一个资历都能吊打她,咋就没有文艺委员呢! 是以当她站到讲台上时,她语气轻松带着一丝幽默自我介绍道:“大家好!我叫夏宝珠,目前在光明重机厂担任党委书记秘书。 我看了一圈,发现我可能是咱们班里年纪最轻、资历最浅的同志了,在座的各位不是岗位上的骨干就是业务上的专家,都是我学习的榜样。 班委会的‘勤务员’需要经验丰富、理论水平高的同志来担任,我自知水平还差些,就不凑热闹了,可惜咱们班上不需要文艺委员。 主席同志曾经说过,要‘团结、紧张、严肃、活泼’地搞教育,如果咱们班上以后需要文艺委员了,我一定第一时间举手! 希望在未来半年的时间里,能和大家共同进步,结下深厚的革命情谊!” 说到举手的时候,她还配合了一个举手的小动作,教室里响起善意的笑声。 等她回到座位上的时候,咏秋笑看着她说:“夏同志,咱们班上也可以有文艺委员,你先亮亮你的实力吧!” 夏宝珠以为她在开玩笑,让她表演节目,于是她不太自谦地笑着说:“我在我们厂担任国庆汇演主持人,咱们省文工团前段时间全省巡演的《钢铁奔流》不知道大家是否看过?乐队使用的革命齿轮乐器就是源于我们的汇演节目,我担任乐手嘿嘿。” “我知道啊!《钢铁奔流》我看了,小夏同志,你在省报上是不是发表过一篇革命齿轮乐器擂响反修防修的文章?我就说你的名字有些眼熟啊!” 夏宝珠暗自窃喜,面儿上开始谦虚了,“哈哈,是我,不过这是我们整个合唱团的功劳!” 听他们一来一回地讲完,众人倒是挺惊讶的,咏秋给她鼓鼓掌笑着问:“咱们还有没有更多才多艺的同志想争当文艺委员的? 没有啊,行!那咱们就定小夏同志了! 小夏同志,既然当了咱们班的文艺委员,每次上课前你就起头带领咱们全班唱一首革命歌曲提振精神吧! 如果以后有新的革命歌曲,到时候就由你来教大家唱。 去年咱们党校还举办过‘三句半’表演比赛,今年要是还有文艺比赛,咱们班就靠着你带头了啊。 刚才小夏同学说得很有道理,主席同志给抗大制定的校训提醒我们,在纪律严明办学、严谨锤炼作风的同时,我们要注意培养学员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 夏宝珠偷乐,这下她真成文艺委员啦。 他们班的班长是由省委办公厅保密办的杜科长担任的,学习委员是由省大校团委书记担任的,生活委员是由省对外贸易局的原秘书担任的。 她靠着走偏门也混进去啦! 当天拿了课程表、学员手册、学习资料后就散了,本周是一三五日上课,也就是说第一次上课的时间安排在明天下午五点。 因着非脱产班不住校,学校给他们在教室后面放了一排铁皮柜,每人一个格子,主要用于放教材、学习资料和用具。 否则要是每次带着教材上下课就有些可怕了,马列经典原着、主席着作、中共中央文件以及内部资料加起来有个百十来斤重吧! 前两者是可以带回家学习的,内部资料是明令禁止带回家的,比如《国际共产主义运动总路线的论战》,也就是“九评苏共中央的公开信”,这些都是了解中央立场的绝密学习材料。 明天晚上的课程重点学习“老三篇”,小夏秘书背着课本和小姐妹兼同桌从容地挥挥手就拔腿狂奔向电车了。 已经耽误一上午的工作了,她要在下午上班前赶回办公室加班加点,她现在也只能在洗脸盆里扎猛子,片刻不耽搁了。 这两天她要根据姚书记的意志起草《1964年度党委工作要点》,为本年度的工作定调。 而且最近“四清运动”愈演愈烈了,党委书记办公室需要定期编写运动简报,向上级“四清”工作队汇报进展,她有预感,情况不是很妙了。 一直到下午三点,姚书记都没来办公室,夏宝珠去隔壁找苗主任,就见她皱着眉头说:“车间出事故了,现在还捂着没传出来,姚书记去现场了。” 第153章 惊魂未定 夏宝珠愣了下,“哪个车间?” 苗玉珍有些无奈地叹气,“金属结构车间,小夏,你之前就是这个车间的吧?他们前两天刚拿了‘先进车间’的称号,大流动红旗还在车间挂着,这下是保不住了。” 夏宝珠心里咯噔一下,这是要马主任的命啊,“苗主任,您知道事故的具体情况么?有没有人员伤亡?” 苗玉珍摇摇头,“具体情况还不清楚,马主任第一时间封锁车间派人来请书记和厂长了,听书记的意思是有个工人右侧锁骨和右臂严重骨折了。 可能就是在你回来前一会儿,当时你不在,我刚来单位就没跟着过去,都没注意到你回来了。” 夏宝珠了然地点点头,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有人坐镇大后方。 “苗主任,我过去金属结构车间一趟,您让肖凯同志在秘书室坐班吧。” 她之前以为这个月吴坚也许能两边忙,结果姚书记直接安排他元旦后去冷饮厂入职了,那她隔天下午提前走的一个半小时还是需要秘书在秘书室候着的。 姚书记就让苗主任安排党委办的一位干事临时顶岗,主要负责她不在时候电话的接听、记录,会议通知的传达,来访人员的接待、引导等基础工作。 至于别的机要工作,只要领导乐意,安排在她在岗的时间做就行了。 其实党委办有更合适的人选,这位同志本来就是秘书预备役。 上个月底她抽空宴请了吴大秘一回,听了一脑袋的八卦,按照吴坚透露的意思,要不是因为她横空出世,党委办的赵归甲就是第一顺位候选人,然而熬了几年又得从头熬了,只能盼着她高升了。 按理说苗主任安排他当“顶岗秘书”是合适的,但夏宝珠猜这位同志应该是有些情绪的,于是苗主任就安排了肖凯。 把桌面的文件锁起来后,她就直奔金属结构车间了。 像是269厂、汽车制造厂、汽轮机厂等国营大厂,其产品体积大、生产工艺流程需要连续的大型作业空间和起重设备,所以巨大的装配、铸造等车间就是它们的典型特征。 是以如果发生事故的话,极易导致事态快速扩散,后续的应急处置和风险控制难度就高了,目前能封锁在车间内解决,可见还是可控的。 车间大门被她敲开一个缝后,守着门的车间党委副书记痛快地把她放进去了。 车间里已经恢复正常生产了,就是在龙门式火焰切割机旁边围着一圈人。 夏宝珠走过去已经看不到受伤的工人了,车间领导和工段长们都在听训,下料组的小组长刘勇军颓然地坐在地上。 她穿越过来那会儿负责的小组里就包括了下料一组,剩下的还有冷作二组、柳工三组、电焊四组、起重运输五组等。 姚铁军额头的褶子都能夹死苍蝇了,看她过来肃着脸点头吩咐道:“小夏回来了,你要负责起草事故简报和详细事故报告,你先和刘勇军碰一下,直接了解清楚情况。” 夏宝珠看了跌坐在地、惊魂未定的刘勇军一眼,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给他增加心理压力,压低声音温和道:“刘叔,咱们到旁边聊聊? 后续怎么处理直接问领导不合适,你尽量详细地和我说下情况,或许我可以帮你参谋参谋。” 刘勇军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带着她走到切割机的另一边。 他声音颤抖很是后怕地说:“小夏干部,中午刚上工没多久,我在不远处检查焊接质量,突然就听到了电机的轰鸣声和刺耳的轨道摩擦声。 有经验的都知道,龙门架只有在加速时才会发出异常巨大的声音,我扭头一看,头皮都发麻了,一看就是‘溜车’了! 再看王高胜,这种异常声响下,他居然坐在操作台前的椅子上一下下点着头打盹了! 当时他的手搭在控制箱上,打盹的时候身体前倾似乎是手肘无意中撞动了‘手动速度超控’旋钮。 我后来看发现他一下一下把旋钮从自动位碰到了高速位,旋钮这个你清楚吧?” 夏宝珠点点头,旋钮用于设备调试,允许手动超越程序设定的速度限制,这王高胜打盹不止打了一小下,她觉得胳膊肘碰个三五下是绝对碰不过去的。 刘勇军颤抖着深吸了口气,“我一看要出大事故了! 切割机龙门架带着数吨重的质量脱离预定程序直冲机械挡块和墙体过去了,更可怕的是,切割枪上高压氧气和乙炔火焰还燃着! 再叫人不可能来得及了。 我顾不上双腿发软就冲到设备的总电源闸刀开关处,两只手紧抓住操作手柄拼命往后拉,嘭的一声巨响和一团电弧光后,龙门架的主电源被切断了。 电磁刹车生效没用,龙门架还在因为惯性往前滑。 这个时候大家伙儿都反应过来了,吓得直接往车间外跑了,庆幸的是,主席保佑了我们,龙门架在距离墙体半米的地方险险停住了,切割枪的火焰也失压熄灭了。” 夏宝珠听得都冒冷汗了,通常来说这种大型设备的开关操作手柄很长,设计的初衷就是允许人工操作但需要两人配合,一人一侧才能拉动。 当时真的是千钧一发的紧急情况了,只能归因于肾上腺素飙升,刘勇军短暂爆发出了巨大的能量,说他是车间英雄不为过。 她缓和了下接话,“刘叔,要是没有您,这就是特大设备事故了。” 刘勇军又讲完一遍还是惊魂未定,“最次也是龙门架变形、精密传动齿轮崩碎、主轴断裂等,这台设备基本就报废了,车间墙体也免不了被破坏。 更可怕的是沿途有橡胶管线和包装材料,要是极端情况下引发火灾,咱们车间还有乙炔气瓶,爆炸了就完了。” 夏宝珠也有些后怕,到时候设备损失就是最小的损失了,要是有了人员伤亡,别说马主任了,管生产的叶副厂长肯定是跑不了的,其他领导至少也是要被记过处分的。 第154章 小夏的人云亦云术 想到问责,她困惑地问:“那王高胜是怎么受伤的?他被送去厂医院了吧?这还怎么保密?” 刘勇军狠狠地翻了个白眼,“那么大的动静他都能打盹儿,比猪都能睡。 我拼命拉空气开关手柄的嘶吼声把他吓醒了,他一看情况吓得魂儿都没了,从椅子上跳起来就往过跑,结果脚下一软重重侧身摔水泥地上了。 不知道肩膀和手臂怎么就先着地了,右侧锁骨骨折严重,犯了这种致命错误,他好意思到处说?他活该!” 夏宝珠:“......” “刘叔,这王高胜是三级工还是四级工?” “三级工干了三年了,有独立操作设备的资格,早不是学徒了,这工作他都负责很长时间了,真是不知道他晚上干什么缺德事去了,居然能瞌睡成这副死样,害惨车间了,也要害惨我了。” 话落他有些踌躇地问:“小夏干部,我会不会被处罚?我这小组长的位置还能保住么?能不能功过相抵?唉......” 说到一半他叹着气没再张口了,明明刚刚做了英雄力挽狂澜,但满脸愁容看得她都有些于心不忍了。 夏宝珠见他都不好意思说出拜托她说情的话,于是斟酌着安抚道:“刘叔,你这次临危不惧、英勇果断地避免了国家财产的重大损失,我个人认为党组织会功过分明地看待这次事故的。 就算是论过,从重处罚的可能性是比较低的,在危机处理上你是有资格继续担任小组长的,你明白我意思吧? 回了小组你先别开口,稳住了,领导们还要再讨论讨论的。” 刘勇军还在颤抖的双手紧握,充血的眼睛眨了眨,重重点了点头。 夏宝珠又细细问了些问题后就让他去休息了。 这事故中最惨的莫过于刘勇军了,目睹了让他目眦欲裂的险情,拼命挽救了危情,还要受组员的拖累被批评教育。 都有自己手头的工作,谁能保证随时盯着组员打不打瞌睡啊,这王高胜晚上是捉鬼去了吧,在操作台上都敢打盹儿。 她估计这次大概率是车间内检讨或批评教育为主,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幸亏刘勇军拼命阻止了,要不是他立功是一定会被问责的。 这年头奉行的是:管生产必须管安全,管思想必须管人头。 小组长作为最基层的管理者,对组员负有全面责任,一个组员的荣誉和过错都与整个小组,尤其是和小组长挂钩。 果不其然等她过去的时候,就看到万厂长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马主任质问:“工人为何会这么疲劳?组长是否注意到了他的状态?车间领导是否发现了他精神不振、打瞌睡的苗头?有没有及时提醒批评?太疏忽大意了! 要是事故发生了这就是特大安全生产事故,不光是生产经济损失,全厂都要大地震! 你!我!都跑不了,我们269厂从此就留下了污点,在任的我们就是破坏社会主义建设的罪魁祸首!” 夏宝珠环视了一圈,幸亏工段长们都散了,刘勇军也回班组了,否则听了万厂长的话又要碎了。 马主任紧咬牙关,“是我的失职,我愿意公开检讨,任凭处罚。” 姚书记挥挥手,“行了,现在不是讲这个的时候,去党支部办公室开个会讨论下,这件事情怎么定调要搞清楚了,车间封锁消息是瞒不住的。” 屁股刚沾到凳子,万厂长就压着声音说:“书记,这事故的性质是严重的,但万幸没有造成实际损失。 我们关起来门来,该批评批评,该处分处分,低调处理,把事态控制在车间内是为了更好地抓生产!” 叶副厂长管生产,罕见地直接接话道:“就是怕传出去上级有别的想法,要是‘四清’工作组介入停工搞运动、搞审查,导致今年的生产任务完不成就麻烦了,我们还有援外生产任务,得为全厂一万多名职工吃饭的问题着想。” 车间党支部书记压着气音说:“就怕他们批判工人疲劳是受资产阶级思想腐蚀,事故是咱没有抵抗住阶级敌人的破坏,要是陷入政治审查就麻烦了。” 马主任摇摇头,“太乐观了,这么大的动静是瞒不住的,一旦被捅出去就是欺瞒上级,罪加一等。” 旁听的夏宝珠点点头,这点她是认可的,不是她唱衰,她觉得传出去是必然的,封锁又咋样?工人们都有家人啊,有几位能忍住不说? 姚书记敲着桌子沉吟了会儿,“信息的控制权决定了事件的定性权。 厂内可以考虑低调处理,但在上级领导那里我们要姿态光明磊落地汇报,要强调工人刘勇军的临危不乱,要强调领导班子的果断决策,要强调因此获得的经验,弱化事故的危机性。” “年后兄弟单位还要来考察学习,这事情一出,就怕领导觉得我们管理混乱,安全生产存在重大隐患,最主要的是我们要避免政治扩大化,避免被有心揪住人上纲上线。” 等他们唇枪舌战了几个回合,姚铁军看了运笔如飞的秘书一眼点名,“小夏,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夏宝珠还真有,她刚才就想提醒了,事故的主人公都被他们抛在脑后了。 “各位领导,王高胜要怎么安排?除非对他轻飘飘放过,否则这事情在厂家属院就瞒不住,自然也就......” 几人听懂她话外的意思沉默了下,除非忍了王高胜,否则这事故就是再筹谋都不可能轻飘飘放下了。 万厂长这会儿不乐意了,他一拍桌子,“救火员表彰不表彰待定,点火者必须狠狠处罚以儆效尤。 王高胜就是腿断了也要开除他,如果不是刘勇军临危不乱,有可能是要出人命的。 这次侥幸避免了事故,下次呢?如果不杀一儆百,以后组长都放松管理了,工人都不紧绷着注意安全风险了,难道回回指望有刘勇军?” 这话说出来,在场的人倒是都跟着点头了,实在是一个不慎就把269厂这些年的发展都搭进去了。 叶副厂长有些惋惜地叹气,“偏偏刘勇军是王高胜的小组长。 事故的根本原因是违规操作和管理漏洞,如果表彰了刘勇军,有可能会传递一种错误信号,只要最后的结果是好的,过程中的失职是可以原谅的,这是不符合安全生产责任制的刚性条例的。” 姚铁军扯回话题,“功过要分开,他的功是大于过的,这个稍后再议。 当下要抓思想、抓舆论、抓方向!你们有什么想法都说说看,车间不能再封锁了,越是封锁职工越容易瞎想,老马,你怎么说?” 马忠良暗自腹诽,能怎么说,当时投料小组有十几个工人都目睹了情况。 办公室内一时沉默下来。 姚铁军看了眼向来鬼主意多的秘书,“小夏,你怎么说?这是闭门会,可以畅所欲言。” 夏宝珠谨慎措辞,其实她刚才和刘勇军谈话的时候就在考虑了,有没有什么办法是能让他光明正大接受表彰的,复盘来复盘去也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除非他没错。 这时候就只能使出上辈子网络舆论战那套了,放出模糊消息当真消息,引导舆论方向,选定“意见领袖”佐证消息...... 于是小夏秘书咳了咳,大义凛然地重构叙事道:“从刘组长的叙述中,我们不难推断出事情的真相。 那就是他已经提前察觉到王高胜的精神状态不佳,但因着这个直接调岗就比较偏颇了,于是下午开工后他对王高胜一直保持高度关注! 他像一颗钉子一样钉在王高胜的周围,这才能在险情发生的第一秒以大无畏的英雄气概果断处置,避免了国家财产的重大损失! 周围的工人都是看在眼里的,甚至王高胜本人也看在眼里,否则周围好几个工人,怎么只有刘组长反应过来了?” 在场的几人:“......” 这很难推断出吧...... 但他们信了。 第155章 惩前毖后,治病救人 闭门会陷入一分钟的诡异沉默。 马忠良顾不上领导在席,激动地一拍桌子,“对!刘勇军同志平日里就时刻绷紧安全这根弦,对组里的工人们既关心又要求严格,他敏锐地发现了异常苗头,早已将个人安危置之度外,他......” 叶副厂长一脸正派地点头,“刚才把关注点都放在事故本身了,周围的工人们也只看到了他扑上去关电闸的瞬间,咱们都忽略了一点,刘勇军同志之前一直在巡视状态。” 姚铁军紧皱的眉头舒展了些,身体前倾交代,“老马,现场的目击工人有十来位是吧? 他们是最清楚当时情况的危急和刘勇军的警惕状态的,希望他们派代表在车间的情况说明会上上台讲两句,谈谈他们当时的所见所感,组织上相信他们的觉悟。” 夏宝珠抽抽嘴角,都是老油条啊,川剧变脸,毫无痕迹。 姚书记直接选出“意见领袖”现场佐证消息了,潜在的质疑者变成了党组织叙事的背书者。 实际上对于看到事故的工人来说,他们还真不一定能搞清楚,脑补的空间是有的,否则英雄也不会是刘勇军了。 马主任已经火速去找刘勇军谈话了。 万厂长有些羡慕地看了老搭档一眼,再想想自家留守办公室克己守礼的秘书,算了,马秘书的优势也很明显! 他咳了咳,“刘勇军的壮举避免了全厂生产陷入瘫痪,避免了影响国防和重点工程建设,组织上应该表彰他,只要对国家财产负责,党和人民就不会忘记他的功劳。” 他暗暗松了口气。 除了避免了生产和经济损失,最主要的是不需要面临全厂整风的可能性了。 否则所有的生产都要让位于接下来的安全大整顿,四清工作团也许会趁机介入工厂管理,审查所有干部,召开各种规模的事故分析批判会,深挖‘思想根源’。 只要陷入政治整风漩涡就不是一两周能解决的事情了。 姚铁军领着队伍去参加车间的情况说明会,路上安排道:“小夏,一会儿回去你尽快写一篇通讯稿,题目就叫《时刻警惕守安全,英雄壮举挽狂澜—记我厂金属结构车间刘勇军同志英勇防范重大事故的事迹》。 宣传科那边让他们尽快在宣传栏出黑板报,内容你们斟酌着来,你要做最后的确认。” 夏宝珠嗯嗯领命,“书记,这个月的车间政治学习会上要不要增加‘向刘勇军同志学习’的议题?” “安排下去吧,该紧紧皮子了,拿国家财产当儿戏,视同志生命为草芥,不能让自由散漫的风气扩散开了。 小夏,以后就这么干工作,这就是政治工作的关键方法论。 我们看问题要看主流,看积极的一面,同志们有时候看问题不全面,就是需要组织上去引导,去升华,党委办就是要做第一个下锚的人,把调子定下来。” 小夏秘书在心里默默翻译了下:小夏,以后就这么干,只要我们宣传口径统一,故事足够生动、足够积极,哪怕是编的,同志们也是愿意相信英雄故事的。 “好的书记!” 等他们到了车间会场,就见工人们已经搬着小板凳坐下了。 姚书记一会儿要讲两句,夏宝珠陪着领导站在简易主席台旁边,就见投料小组的工人在和其他组的工人交流。 她定耳一听: “我们组长平时就对我们要求严格,他责任心真的很强,总是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 “我好像也想起来了,出事前是看到咱们组长一直在设备附近转悠了,看来是早就发现不对劲了。” “我就说为啥咱们组长一会儿这儿看看一会儿那儿看看的,我现在是想明白了,他是给年轻人留面子,同时又盯着他,估计也没想到他会不靠谱到这种地步。” “你们组长真好,意思是他提前发现了苗头,怕影响那谁的干活儿积极性,没有当面呵斥,而是选择默默守护啊?” “是啊是啊,我一会儿要上台发言的,我目睹了全过程,等我反应过来想冲过去帮着拉空气开关的时候,就见我们组长自己拉动开关了,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我们几个刚才看了,组长的手臂、脖子和额头上出现了一堆红点,肩关节可能也拉伤了,你们看他,现在还是全身虚脱的样子,刚才在龙门架那边他都没力气和我们说话。” “刘组长真是英雄啊,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太值得咱们学习了!” 小夏秘书面上稳如泰山,心里啪啪鼓掌:对!就这么宣传! 这里面也许会有人心存质疑,但在集体主义的氛围下,很少有人会站出来反驳一个正在被表彰的英雄和一套政治正确的叙事。 何况刘勇军就是英雄,这也是她愿意帮忙周旋的原因。 要是事故发生了,整个党委办都会因为“政治工作未能保障生产”受到冲击,哪怕姚书记根基深厚,也不可能轻飘飘掀过去,到时候她的工作就是撰写检查报告了...... 所以把刘勇军当英雄的时间往前调那么点就是最好的法子,这不是封口,不是招安,这是政治升华! 姚书记显然也听到工人们的谈论了,他扭身和万厂长碰了下。 等说明会结束出了重新敞开的车间大门后,他嘱咐道:“小夏,你和林主席碰一下,授予刘勇军“抢险模范”的称号,奖励他一张奖状、一个搪瓷杯、一条毛巾,请工会尽快办。 先把他送到厂医院看看,应该是肌肉拉伤和毛细血管破裂了,再给他开些营养品让医生看看他需要休息多久,之后给他戴一朵大红花把他光荣地送回家吧!” “书记,王高胜那边?” 姚铁军扯了扯嘴角,“你说说你的看法?” 夏宝珠腹诽,以后她当了领导也要一言不合就考试,“我个人认为,这场事故已经被定性成刘勇军早有察觉并果断阻止,开除王高胜意味着将他推向对立面,显得与‘英雄挽救同志’有些相悖。 如果把他变成‘被英雄挽救后幡然醒悟、接受组织教育、在思想上积极改造’的形象会更有力量。 当然,要让他在车间、全厂的安全生产大会上作检讨,这样也能警示全厂,避免更大的事故发生,政治教育为主,经济处罚为辅。” 姚铁军冷哼了声,“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再加一条吧。 无限期停工停薪,调离原岗位脱产学习,每天到厂里的思想教育学习室改造,什么时候知道保护国家财产了,什么时候再复工,先让他康复两天再通知吧。” 小夏秘书自动翻译:先让他忐忑惶恐两天再通知吧! 第156章 忙到腰酸背痛的小夏秘书 姚铁军这会才有空问她报到的情况,笑着提要求,“小夏,今天感觉怎么样? 你们班省市党委和政府机关的年轻骨干肯定比脱产班多,高手云集啊,你的工作和学习要平衡好了,结业考拿不了前三也不能垫底啊。” 拿前三她不敢打包票,这年头某些同志的思想理论功底强的可怕,垫底坚决不行,从小到大她还没垫过底呢。 于是她夹带私货炫耀道,“书记,您就放心吧!我身为班委会的成员要以身作则,积极在思想和学业上争当模范,垫底不能够。” 姚铁军惊讶地扬眉,不用问他都知道小夏在他们班里是青瓜蛋子,党校培训班的班干部官儿不大,竞争的官都不小啊。 “小夏,你当班干部了?这是给咱们厂里长脸了啊!我出去开会提起来都有面子。” “咳咳,书记,我是我们班的文艺委员,上课前带头起革命歌的。” 姚铁军豪爽地笑了几声,“那也成!革命乐队的总指挥就是思想文化阵地的指挥员,这活儿也不轻省。 小夏,当前全国的形势和党的政策,党校的教员和省里的领导肯定讲得深、讲得透,你要多听多记多思考,等火候差不多了组建个党校经验宣讲组,到时候把能讲的给咱们党委班子讲一讲。” 小夏秘书领命。 因为突如其来的车间事故,她的工作量暴增,排好优先级就冲去工会和林主席沟通了。 姚书记也并不轻松,事故简报今天就要提交,但他现在要主动打电话给上级主管单位汇报情况。 陪着工会副主席跑了趟车间和刘勇军沟通后,夏宝珠被马主任拦住了。 马忠良鬼鬼祟祟拉着她问:“小夏,咱们车间的大流动红旗和刚得的荣誉能保住么?” 夏宝珠没藏着掖着,“主任,领导暂时没发话,应该是相信咱们车间有消化问题的能力,也是想保护咱们车间的集体荣誉感,避免队伍涣散。 这次事故谁都能轻飘飘放下,就是咱们车间不行,我建议跟着组织的调性把握自查自纠的度,将压力转化为动力吧!” 夏宝珠看他劫后余生般松了口气,没再和他客气寒暄,脚底抹油跑走了。 这个时候她真挺羡慕社牛的待遇的,同样是给一把手当大秘的,人家咋就有秘书呢! 等她卡着下班的时间把通讯稿给姚书记过目,送到宣传科的时候,宣传科也忙到起飞了。 “廖科长,把通讯稿派同志送去广播室吧,正好现在下班的时间能播报,书记的意思是本周上下班的时间都要播报一次。” 廖秋华去安排之后过来说:“小夏,你帮她们把把关,看看黑板报和宣传栏的内容? 我们一会儿加班加点赶出来,明早大家伙儿上班就都能看到了!表彰喜报在大门口和食堂门口都贴了。” 夏宝珠从宣传科干事手里接过版样,上面包含了文字排版、标题字体、插图位置等构思内容,她逐字逐句斟酌,姚书记让她把关就是他没打算看了,那她更要万分谨慎了。 她沉吟了下温和道:“标语改成‘学英雄、见行动、促生产’怎么样?咱们的落脚点还是生产。 插图背景稍微虚化下,把重点放在英雄奋力拉空气开关的画面上,咱们看看冲击力会不会强一些......” 正当她在宣传科忙着的时候,党委办的干事领着宋渠过来了,“小夏秘书,你爱人来了。” 夏宝珠有些意外地直起腰,她揉着腰走出去看到他手上提着的饭盒笑了笑,“我都快饿死啦!中午回来就到上班时间点了,食堂都没饭了。” “我就猜你中午可能没好好吃饭,从家里带点饼干放你办公室吧,饿了还能垫吧几口。” 姚书记下班后拿着《关于光明重机厂成功避免一起重大设备事故的紧急简报》去厅里了,一机部可以电话汇报,省厅就得过去一趟了。 她听姚书记打电话是这样说的:“老许,我要去厅里汇报,烦请你加个班,顾厅在不在?在的话也麻烦他了。” 是以她刚才去宣传科就把办公室门锁了。 宋渠不是第一次过来了,他偶尔也来党政楼开会,主要是产品质量评审会和技术协议碰头会,他俩在会上碰到还是很一本正经的。 夏宝珠打开饭盒三扒两咽,宋渠无奈地给她打开搪瓷把缸子,“慢点吃,喝口米汤缓缓,小心晚上胃口不舒服。” “嗯嗯嗯,我吃完你先回吧,我还得一会儿,等黑板报画完我需要确认一下。” 版样是敲定了,可要是画上去缺胳膊少腿引起误会就是她失察了。 大事件的黑板报廖科长是一定会验收的,出问题的概率极低,但她才上任多久啊,一丝不苟的态度得摆出来,钉是钉铆是铆,现在花费时间磨合是为了给以后的工作省时间。 小宋同志面儿上点着头,等她忙完回办公室拿东西,就见他孤零零在走廊的长椅上坐着呢。 夏宝珠笑笑没说什么,回家抱着他啾啾了好几口,“要不我明天下午骑车去上课吧?变压器厂的团委袁书记也在我们班,晚上回来能搭伴儿。” 宋渠抱着她坐下给她揉腰,“这样太累了,来回骑车三个小时你扛不住的。 我刚才给家里打电话了,还是原计划,你搭电车去上课,我不加班出差的话会去接你,回来也能和那位袁书记搭伴。 要是加班出差我会给家里打电话,让咱爸妈八点前去接你,他们从军区大院儿溜达去党校也就十几分钟,你在家里住一晚上,第二天坐早班电车回来耽误不了上班,还有吃早饭的时间。” 夏宝珠犹豫了下点头答应了,隔天就骑三个小时车对她来说过于地狱了。 她站起身舒展了下,“我好多啦,洗澡洗澡!” “金属结构车间下午的事故是不是大事化小的?” “怎么说?” “工人拧错旋钮被刘勇军是吧?被他及时发现切断电源,把车间封锁的密不透风是不是动静有些大了。” “龙门架溜车了,没刘勇军整个完蛋,确实是他力挽狂澜了,大差不差吧。” 宋渠了然地看了眼他媳妇儿提醒,“溜车可能会导致内部损耗,尤其传动丝杠和齿轮箱会出现肉眼看不到的损伤,需要彻底检查,有必要的话你提醒下马主任吧。” “嗯嗯,你也是猜测,绝大部分同志不会深想,妥善解决就行了。 收尾工作还有一堆呐,详细调查报告及处理意见、表彰刘勇军同志保护国家财产的决定、给予王高胜同志违纪处分的决定、关于在全厂范围开展安全生产......” 她太累了,嘴里絮絮叨叨还炫耀着当班干部的事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胡言乱语着睡过去了。 翌日,她一整天都埋头在文书工作中,饭要一口一口吃,文书要一份一份写。 然而《关于给予王高胜同志违纪处分的决定》还没下发通报,这王高胜就按捺不住开始作妖了。 第157章 一顿操作二百五 姚书记都明示了,要晾王高胜两天,那她自是遵命了,违纪处分正在党委办压着呐。 然而等她下午准备出发去党校的时候,老林同志来找她了,“小宝秘书,金属结构车间被拦下来的事故里有你的工作吧?” 人在无语的时候是会笑的,小宝秘书是什么啊! 夏宝珠虽说有种不祥的预感,但还是笑着点点头,“那是自然了,昨天我从党校回来正好赶上,一直在现场的。” 林春兰凑近她压低声音,“王高胜他姑王娟花在我们车间工作。 这王娟花下午和不少工人说了,王高胜打盹不是故意的,是因为他前一天晚上在扫盲班上课到八点半才下课,回家还有孩子要管睡得特别晚,第二天上午还搬料了,就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夏宝珠皱眉,在操作台的安全红线上他都能打盹,这种责任心的人上了班上了扫盲课回家还会管孩子?况且他下课回家也快九点了,这年头谁家孩子不是八点就睡了? 照他说的那么累,拿两根火柴棍撑着眼皮带孩子啊?这锅甩的。 “工人们什么反应?” “多数还是说他太不靠谱了,建厂以来就没听说谁敢在操作旋钮旁打盹的,说他的主人翁意识不强,有侥幸心理。 但也有上扫盲班的人私下嘟囔了,说一周三次的扫盲班确实占用他们的休息时间了。 还有嘴上没把门的说厂里就是为了完成扫盲任务不考虑工人的死活,这么搞下去,今天是王高胜打盹,明天就指不定是谁打盹了。 王绢花在他们组内说,王高胜这份工作有可能是保不住了,勤勤恳恳干活落这么个下场,让其他上扫盲班的工人吸取教训悠着点,别哪天也累到打瞌睡了。” 夏宝珠咯噔一下,这言论很危险啊,这是说厂领导班子为了政绩搞扫盲? 这王高胜家里不会是见厂里没动静,以为等他康复后厂里要开除他吧?心虚了,于是开始先发制人甩锅了? 偏偏这种说法其实是能引起一些工人共鸣的,白天体力劳动晚上再上扫盲班确实会累,算是“工学矛盾”下的产物吧。 送走情报员老林后,夏宝珠返回办公室和领导汇报情况,苗主任也在汇报工作,这事儿肯定需要党委办去调查,于是夏宝珠直接就说了。 姚书记听完后比昨天生气多了,“这纯粹就是放屁!长征两万五苦不苦?革命老前辈累不累?仗他都没打过就敢叫苦叫累了? 农民同志苦不苦?比他苦了好几倍! 身为光荣的工人阶级,吃国家的商品粮还委屈了他了。 厂里要求他‘宁肯少活二十年,拼命也要拿下大庆油田’了?王进喜同志都没叫苦,厂里给他提供条件让他认字武装他的猪脑子就是逼他吃苦了? 这种苦他不愿意吃多的是人愿意!” 苗主任嫌弃地皱眉,“累了可以提出来商量,但不能成为他违反规程、给国家财产造成损失的借口,我看他不仅仅是身体上犯困了,思想上也松懈了。 咱们厂里不少女工和他的劳动强度一样,回家还得做饭带孩子,怎么就他闯大祸了? 癞蛤蟆跳秤盘自称自,全厂就他能耐,就他有分量。” 姚书记嚼了两口茶叶醒神,情绪平复了些,“这些年谁不是这么拼过来的? 小车不倒只管推!咱们工人阶级没这点觉悟怎么当国家的主人翁? 困难是客观存在的,累了就跟组织反映,让他的组长调时间,但在那之前,就是嚼辣椒也得把精神头给我顶上去,这是没出事故,出了事故别说丢工作,按照责任事故罪论处是肯定了。 老苗这事情你尽快解决,派人去装配车间摸底谈话,王高胜家里你亲自去一趟,问问他是不是想被移交司法机关调查。 违纪处分再加一条,停薪停工思想改造的同时,先安排他义务扫三个月厕所吧,我看他不是累了是闲了。 小夏,你别等着了快去上课吧,千万不能迟到了。” 夏宝珠给王高胜默默点了根蜡,非要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这下好了,厕所都扫上了。 被车间事故腌入味的小夏秘书带着全班唱了首《唱支山歌给党听》后,她就陷入了“活学活用”老三篇的魔怔状态里。 老师在讲台上讲《为人民服务》的核心是“彻底地为人民的利益工作”和“对待同志要像春天般温暖”。 她脑子里立竿见影就开始给车间事故措辞定性:这次事故本质是主人翁们为人民服务的思想树立得不够牢不够完全!国家把这些贵重的设备交给我们,我们却没有付出百分百责任心去守护,这就是对人民利益的损害! 老师讲《纪念白求恩》的核心是“极端负责任”和“精益求精”。 她就开始考虑车间安全检查的新标准:严格的岗前检查准备、符合人体生物钟的顺时针轮班、对单调重复且关键工作的轮岗安排机制、甚至可以设置关键岗的“小睡制度”恢复警觉性...... 老师讲《愚公移山》的核心是“艰苦奋斗”和“发动群众”。 她就开始重新审视困难:这次的事故不仅有安全生产的问题,还暴露了扫盲教育管理上的问题,是学智叟望山畏,无所作为?还是学愚公积极应对? 快下课的时候,她回过神看了眼赵采青,她的眼里射出光柱,手里的笔记密密麻麻的,一看就是被革命精神给武装到了。 不是她一个人魔怔了。 她不得不承认,她本来以为会很枯燥的,因为老三篇她九月份的时候就偷偷背会以备不时之需武装自己了...... 然而党校教员的讲解根本不是照本宣科,反而深入浅出、鞭辟入里、激情澎湃,如果非要形容的话,那就是:讲得滚烫! 等六个月的思想武装过后,她觉得她特殊时期不管是文斗还是武斗都能所向披靡了。 是以小夏秘书的革命热情又熊熊燃烧了,回家后就操起了老本行,主动给组织上解决问题,琢磨了一晚上扫盲教育该何去何从。 其实五十年代才是大规模扫盲工作期,经历了好几次扫盲高潮,工人的参与度非常高,然而经历了跃进和饥荒后,不少识了字进步成半文盲的工人们又基本倒退成了文盲。 她在车间工作的时候就发现了,小组长里都有文盲,他们填表格完全就是靠着死记硬背来填的,所以后来有些表格有了符号代替他们才那么开开心。 老师傅们就更不用说了,那是五十年代都没脱离文盲的存在。 这年头脱盲是有明确的标准的,认不够五百个字是进阶不成半文盲的,而工人脱盲的标准是认识两千个汉字,常用的二百个汉字能熟练书写运用,能阅读通俗书报。 真不是逼着就能一时半会学会的。 于是只要有扫盲的班,文盲们就得去分批参加业余学习,每周晚上需要学习(应付差事)个三回,越学越学不会了。 第158章 扫盲工作新思路 和小宋同志盖着大棉被讨论了一晚上扫盲工作后,第二天一早夏宝珠就跑到装配车间找老林同志采访了。 老林老夏都是建国后才正式脱盲的,小时候也上过几天学认识几个字,后来乱起来就只顾得上求活路了。 五十年代扫盲运动的时候,他俩都摘掉了文盲帽子,老林拿到了高小文凭,老夏浅浅地拿了个初小文凭。 这初小高小和初中高中没有半毛钱关系,是当时把小学分成了初小和高小班。 厂里办这些班应该是为了巩固扫盲成果,不过原主那会还小也没关注过,她还是想再采访一下。 听着广播里的《警惕的眼睛永不闭上—记我厂安全卫士刘勇军的事迹》,夏宝珠冲着从车间出来的老林同志挥挥手,她是雷打不动每天七点半前就要到车间的。 “长话短说啊老林同志,五十年代扫盲运动的时候,你的高小文凭是怎么拿到的呀? 绝大多数工人都是脱盲后就不学了吧?你给我讲讲,我有工作要参考参考。” 林春兰笑着握了握闺女冰凉的手,“我和你爸最初的想法就是要听从党‘向科学文化进军’的号召。 我们出身贫苦,新中国让我们翻身做主了,当时一心想报答党和主席同志的恩情,听党的话认字学习也是向党报恩了。 还有些别的动力,建国后厂里给我的定级是三级工,但是我当时已经能看懂零件图和装配图了,就因为我不识字,没定成四级工。 五一年我摘掉文盲的帽子后就通过四级考试了,后面有了空缺我们罗主任就提拔我当小组长了,我算是尝到了甜头。 五三年厂里为了鼓励工人们脱盲后继续学习,开办了初小和高小班,我当时是怀着宝建去报的名,五四年拿到了初小文凭我就通过了五级考试。” 夏宝珠咂舌,这年头有些女同志的身体素质是真的强悍,怀着孕又读书又考级又搞生产回家还得干活,要不总用“钢”用“铁”来形容呢。 林春兰继续回忆,“那会厂里‘人人学习’的氛围比现在浓烈很多,不学习就感觉自己落伍了。 所以我自然而然就继续读了高小班,高小班毕业的要求就高了,你爸中途就辍学了呵呵,幸亏我拿了高小文凭,要不后面也当不了工段长。 咱们厂的生产任务重,当时有些厂还搞了初中班和俄语班,前几年咱们省有的机械厂不是还开办了半工半读的中专? 就是现在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劲头没以前足了。 你们是想管扫盲班吧?现在还上扫盲班的这些人在五十年代都学不进去,现在就更学不进去了。” “老妈,那现在车间里的工段长和小组长的文凭要求是啥?” “工段长是高小,小组长是初小,最次也要满足这个文凭。 工人技术等级考核是‘应知应会’的原则,‘应会’就是实际操作技能,‘应知’就是理论,现在考的理论知识越来越多了,除非识字,要不就没法通过考试。 我们车间的赵光芒师傅你也认识,他建国后和我一样定三级工,现在还是三级工。 其实他是能看懂零件图装配图的,加工材料的性能也掌握了,机器的性能构造和工作原理就更不用说了,建国前就听会了。 可是他不识字,一学习浑身不舒服就回家喝酒去了,当时就是扫盲班的硬茬子。” 夏宝珠有了些灵感,“要是咱们厂办个针对工人技术等级考核的扫盲班他们会不会参加?就是从考级内容出发帮着他们认字,顺道还能学习理论知识。” 林春兰沉吟了会儿,“不好说,乐意的肯定有,考级通过能加工资,不过现在还是文盲的都是学不进去的,有时候有心无力啊。” 夏宝珠抽抽嘴角,她相信姚书记的态度也是这样的钉子户能解决几个就解决几个吧。 等她到了办公室,姚书记已经自己泡茶喝上了,前段时间他一迟到就出事,估计是把送孙子上学的担子甩出去了。 小夏秘书淡定地敲门,“书记,我刚才去装配车间调研扫盲班去了。” 没等她说完姚书记就端着茶缸子起身了,“走吧,小夏,咱们想一块儿了,我刚才在楼道喊了一嗓子喊出个扫盲教育讨论会,直接在会上讨论吧!” 等到了会议室她才弄清楚昨天的后续。 唬住王高胜一家是轻而易举的,他们家一听再闹事就请司法介入调查,一听工作还能保住,扫厕所都欣然接受了。 苗主任看他们以为是自己闹事起了作用,于是她果断把最开始的违纪处分给他们看了,一家子后悔得脸都绿了。 但是车间摸底情况不妙。 刚想到这里她就听姚书记开口道:“扫盲教育问题已经刻不容缓了。 昨天党委办对装配车间进行了摸底谈话,有工人说了,现在厂里的扫盲教育就是数量重于质量,他实在是学不进去,意思就是说扫盲教育是走过场和搞形式主义了!” 苗主任看了林主席和廖科长一眼,“进入六零年代后,中央对扫盲工作的要求是巩固起来,坚持下去,提高质量,继续发展。 咱们的工作思路要变一变了,不能再单纯追求脱盲人数,而是要保证脱盲的工人不‘回生’再次变文盲,否则就陷入死循环了。” 工会林主席严肃着脸,“上面要求扫盲工作要与阶级斗争相结合,与生产技术相结合。 咱们的扫盲教育其实是很落地的,紧扣生产,教工人学认机器零件名称、安全操作规程、工具名称等,识字的目的不就是为了促进生产,哪里搞形式主义了!” 宣传科廖科长接话,“还要求坚持‘业余’原则,不得妨碍生产,咱们也只能安排在下午下班后了。” 团委贾书记点点头,“我们也动员青年团员和积极分子发挥模范作用担任小先生了,这扫盲效果确实是有点次了。” 夏宝珠坐在会议桌的下游看他们表面讨论实则推诿责任有些好笑,这扫盲工作是工会主抓,宣传科和团委协办的。 而且她刚才突然发现了个盲点。 工人们下班后上扫盲班,居然还要学习思想政治和安全手册等,这和为了考级识字可不一样,这纯粹就是继续上班啊,本来就是一群学习困难户,没诱惑吊着又没趣味性,划水就是必然了。 中央还提倡“从生产生活的实际处出发让学员达到会认会讲会写会用的四会水平”呢,怎么就被忽略啦。 要她说,就是通过读报认字也比下班还搞生产有意思,扫盲是好事,就是搞太严肃了。 而且和生产生活有联系的多了去了,别的不说,就说这年头一大把的票证,几十种是有的,不识字的都是根据票证的颜色和大小来估摸的,动不动就搞错了。 学一学这些也实用,就别下了班再加班儿啦。 第159章 不见兔子不撒鹰 姚铁军听他们说了一圈咚地一声把茶缸放下,“照你们说你们都尽力了? 那就说明现在是拖拉机追兔子,用的方法就不对路! 和尚庙里借梳子,明知道他没有偏要去借,这就是故意推诿!你们明知道现在扫盲课的效果次,早干啥去了?不出事就不动弹是吧?”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姚铁军神色不耐地开口,“党委办牵头,团委、工会、宣传科执行,年前必须把扫盲教育改制的工作给落实了! 咱们厂扫盲教育的新标准就是切忌形式主义!要扎根落地,从工人的角度去考虑问题。 我先来提一点,扫盲课的时间要调整,尽量化整为零。 将原来集中的大块学习时间打碎,晚上两小时的上课时间调整为一个小时,剩下的一个小时分车间错峰学习吧。 白天根据不同车间不同班次安排不同的学习时间,避免和高强度的生产任务冲突。 比如利用午休后开工前的二十分钟时间阅读报纸上的短篇新闻,搞个‘每篇认十字’的小噱头,不要给他们太大的压力了!” “书记您这点提的好,班会前班会后其实也是有五到十分钟的闲侃时间的,可以用来巩固前一天识的字。” 团委书记贾亮说:“我提一点,在考勤上不要只追求出勤率,确实因为身体原因或特殊生产任务无法参加的工人可以和车间主任请假,不搞一刀切。” 廖秋华提议,“是不是可以考虑寓教于乐? 学革命歌曲的同时学歌词来认字?或是做些生产工具和设备类的卡片,像教幼儿园学生一样看图认字? 还有书记刚才提到的看报认字,可以在车间搞‘我是读报员”的小活动,压力不要太大,每天抽人读个三五分钟的,读出来讲出来才见效快。” “这个还真行,唱革命歌的时候把歌词大字报挂出来,边认字边学歌,反正他们也学了拼音了。 夏宝珠乐,出事挨骂了,点子都随之来了。 现在扫盲班用的是更科学高效的汉语拼音识字法,之前的速成识字法和注音字母法已经退出历史舞台了。 五八年汉语拼音识字法刚推广的时候,工人们觉得这是洋码子,比汉字还难学,不好好学,后来就把拼音亲切地称之为“识字的拐棍”了。 在党政科室内部会议上她就是参会的角色了,是被姚书记要求不要拘着要积极发言的。 于是夏宝珠举了举手说:“中央还提倡我们结合生活实际,除了生产工具和设备仪器等,还可以通过票证、油盐酱醋、生活用品等工人们日常会用到的字来识字。 就拿票证来说,我刚才大概算了下,咱们厂职工日常掌握的票证就有三四十种,能认全上面的字,至少就能掌握一二百个字了。 廖科长刚才提到的看图认字的方法就特别科学。 可以在车间休息室或工具间设立’识字角”,这个上面可以贴生产工具的识字卡片,工人同志们歇脚的时候抬头就能见物识字,这也算是充分利用碎片化时间情景教学了。” 姚铁军眉头舒展了些,“小廖和小夏的点子都不错,先乐意学,能学得进去再说,不能再这么磨洋工下去了! 你们这主意不是挺多的?憋着不难受?以后每周六上午都找我聊聊工作想法,你们在思想上不能懈怠了。” 工会林主席点点头有些犹豫道:“从五十年代扫盲运动开始,中央提倡的就是‘做什么学什么’和‘学以致用’,这其中的一些内容会不会被批判脱离生产实际?” 廖科长和小夏秘书对视一眼不说话了,这年头连扫盲班都得是机油味和钢铁的气息,而不是油盐酱醋的生活味儿。 夏宝珠没反驳什么,抬手示意了下,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请各位把把关,我在想咱们能不能把扫盲班优化改造下,办一个技术理论扫盲班? 教材咱们就用考级需要用到的理论课本、图纸、工艺卡片等,工人们既认了字又学了技术理论,对于因为不识字没法考级的工人来说也是一桩好事。 这样一来,学习就是生产,生产就是学习,他们晚上学的,白天立马就能用上。 所谓考级是‘四级以下拼工艺,四级以上拼文化’,技术理论水平是很重要的。 考级通过后工人的技术理论水平提升,直接带来的就是生产效率、产品质量和安全生产水平的提升,这比单纯识字对工厂的贡献更直接。” 林必先激动地一拍大腿站起身吼了一嗓子,“好主意啊!” 夏宝珠在全神贯注的发言中被吓得一个哆嗦,几人看到都笑了,气氛轻松了不少。 林必先呵呵笑着做投降状坐下了,“我是真的觉得这法子妙,将扫盲和生产两项政治任务相结合,巧妙融合成‘为生产而扫盲’,比咱们之前和生产结合扫盲政治站位更高!” 姚铁军笑着开玩笑,“小夏去党校上了一节课进步飞速,工学矛盾都被你平衡了。 工人们之所以对扫盲有抵触,是因为觉得它耽误休息且和工作关系不大,要是能让上课内容直接服务于理论考试,至少有一半学员的态度会从‘要我学’变成‘我要学’。” 廖秋华看了不支持寓教于乐的林必先一眼,“上赶着不是买卖,有了这理论课说不准就抢着上了,都想涨工资想晋升,书记,那咱们扫盲课的时间还要缩短么?” “缩短,要是开始围绕技术理论讲课的话,他们是需要时间消化吸收的,这样吧,周中三天下班后直接上一个小时,车间再每天读报唱歌识字二三十分钟。” 夏宝珠提出新问题,“书记,要是有半文盲或是上过学的工人报名就是想学技术理论呢?” 姚铁军没怎么犹豫,“想进步是好事啊!现在扫盲班是在小礼堂,要是不够就换到大礼堂去,最多报名八九百人吧,再多了学习效果就不可控了。 至于讲课的老师,安排一些技术理论水平高的老师傅或是让张副厂长安排技术人员,他们讲完一遍现在的扫盲老师再带着认字,本身就识字的工人听完前半段也能离开了。 这些问题你们三个科室自己解决吧,饭都喂嘴边了啊。” 夏宝珠暗自认可,这样是挺合理的。 工人们只要态度能摆正,自己打心眼儿里想学,除了少数一学习就浑身刺挠的人,应该就问题不大了,有激励才有动力嘛。 想到这里她又举手示意,“书记,各车间上个月开始推行的红蓝旗平衡生产竞赛,在车间内增加了光荣榜的激励效果是极好的。 要不在咱们厂区也增加‘扫盲跃进榜’?工人同志们最讲荣誉,应该能把学习风气带动起来些......” 269厂的扫盲教育改制就这样如火如荼地展开了。 等到了月中,她从老林同志那里听到消息,说连着他们车间的酒闷子赵光芒都看到希望,一头扎进去技术理论扫盲课了。 这两天陆续有车间的工会组长代表学员们提意见了,这次的意见不是嫌课长了,而是觉得一个小时太短了! 因为还要认字,还没学多少理论知识就下课了。 于是厂里又应他们的要求在周末下午增加了三个小时的技术理论集中学习课。 这个课是不强制扫盲班学员参加的,采取自愿原则,工人们谁想去听都能去,然而夏宝珠听廖科长说,扫盲班的学员自觉就去了一大半,都憋着气想上光荣榜想考级呢。 也算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了。 第160章 老虎不敢打,专挑兔子欺 扫盲教育初步进入正轨后,姚书记就进京述职了,小夏秘书因着要去党校上课,错过了跟着领导去首都见世面的机会,她还挺想看看这年头的北京城的。 领导出差后,小夏秘书的工作稍微轻省了些,从忙碌状态调整到了高度敏感状态。 通常来说,上级来文的接收、登记和初步处理工作是她负责的,但姚书记会统一过目后再安排给她下派各部门。 现在她需要自己准确判断文件的紧急和重要程度,来决定是按流程转给厂领导班子或相关科室,还是要立即给领导打电话请示处理意见。 此外,她需要每天整理一份厂内要情简报,通过电话向领导汇报厂里的重要动态,让姚书记身在外地对“家里”的情况也能做到心中有数。 鬼知道这年头打一通跨省电话多艰难! 她每天中午给姚书记住的招待所打电话都需要转接转接再转接,等听筒里传来领导悦耳声音的时候,半个小时都过去了。 于是姚书记出差后,中午都是小宋同志给她送盒饭的,她中午就驻扎在秘书室了! 夏宝珠微笑看着面前小心思不少的大老粗,“雷主任,这件事情我已经记下了。 炼钢车间的困难我理解,但这事关厂里的规定,我做不了主的,等姚书记回来,我会在第一时间向他汇报的,您看行吧? 书记走之前特别强调了,这些事项等他回来再说,我是没有这个权力给您签字的。” 好声好气送走了想走偏门为自己车间谋利益的雷震天,夏宝珠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别看这些车间主任副主任们平时一副五大三粗的样子,小心思贼多。 趁着姚书记不在,看她是青瓜蛋子好欺负,就来解决棘手或需要破例的事情了。 刚才雷震天就是拿着车间的计划外开支过来的,甚至还有维修车间的老师傅为他儿子工作调动的事情过来的,张口就扯出来他和姚书记似有若无的战友情了。 如果她是拎得清的,拒绝对他们也没什么损失,都能想到这种损招了,必然是已经被姚书记拒绝过的,无路可走了。 可她要是个拎不清的,认不清自己“通道”和“耳目”的角色,被求到头上听点好听的话就脑子发昏想越俎代庖了,这些人瞎猫碰上死耗子就赚大发了。 到时候姚书记出差回来,打着领导旗号办事的她就该下台了。 至于她被道德绑架或是被忽悠着签的字和帮着办的事情,自然就那么过去了,再去扯皮就是姚书记不体面了,谁让他的秘书发昏呢,受害者妥妥的只有她。 好话她是听了几箩筐了,她也不能得罪这些本质是为科室为车间谋利益的中层领导们,于是只能以魔法打败魔法,人家夸她两句,她就讲出一篇小作文反弹回去。 不管什么年头出来混的,就是得脸皮厚!恰巧她脸皮不薄。 她这周不需要去党校上课的日子里下午下班后都是卡点就溜的,否则下班后才是接待这些欺软怕硬同志的高峰期。 老虎不敢打,专挑守家的兔子欺啊! 周一晚上她和饭搭子去清真餐馆吃了一顿热腾腾的羊汤烩饼,周三晚上在工人文化宫电影院看了讲述东北解放战争的《兵临城下》。 今天是周五,她准备回娘家关心一下宝珍。 和小宋同志在食堂汇合后,夏宝珠挑挑眉,“哪儿来的糖葫芦?” 宋渠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递给她,“南门的副食品二店,我战友给两个孩子买,我就跟着去了。” 夏宝珠丝毫不会觉得难为情,糖葫芦就是为她而生的!小孩能吃她也能吃! 她喜滋滋接过嘎嘣脆咬了一口,“干得好!要是明天上完课还能吃到糖葫芦就更好啦。” 最近都是宋渠去党校接她下课,刚开始变压器厂的团委书记还和他俩一起,同行了两回后,人家就说自己有了新搭子了。 变压器厂的团委袁书记比宋渠还大十二岁,他们三个总不能一直聊工作聊政策,人家袁书记试图和他们聊孩子了,他俩只会嗯嗯嗯,接话颇为艰难。 应该是不想和他俩尬聊单飞了。 宋渠得到预想中的回应满意地笑了笑,“我就知道你喜欢吃,刚才问了,一直到年前都有,你想吃提前和我说。 你的坐垫一会儿回家能做完么?明天晚上买了糖葫芦,回家拿了垫子我就去接你。” 夏宝珠端着饭盒摇头又点头,“我一会儿先回趟我家,完事儿回咱家再做做就差不多了。 上周听老林同志说宝珍和李行开始谈婚论嫁了,我回家关心一下宝珍的情况,你去不?” 宋渠说的坐垫是自行车后座垫,虽说不用骑车还是舒服的,但这年头坐车屁股也挺遭罪的,于是只能缝个坐垫了,但这坐垫还不能光明正大地绑在车后座上,得晚上偷偷用。 有时候她想想都觉得无奈,车后座上绑个坐垫就是资产阶级享乐啦! 见小宋同志果断摇头她有些好笑,这位同志之前偷偷抱怨过,他跟着去老夏家就是傻坐着当门神的,因为她们娘三太爱讲悄悄话了,于是周中她回家溜一圈的时候某人就不跟着了。 夏宝珠到家正好赶上她大嫂叶琴的妈妈带着她姐和嫂子来家里看她。 叶琴的爸爸是269厂动力车间的工人,在叶琴和她姐都没结婚之前,是真的靠着一人工资养活全家的。 叶琴比她姐结婚早,后来跃进期间厂里招工,一家最多录取一个名额,她哥和她姐都考上了,她哥是初中学历,她姐是高中学历,最后还是她哥工作了。 赶上跃进期间招工多,她姐姐没多久又考上了纺织厂当了工人,叶家是这年头大部分人家的写照,无论是儿子女儿父母都是疼爱的,但到了关键时候就会偏向儿子。 他们的观念就是,儿子是劳动力,是能留在家里的,某种程度算是受社会影响吧。 不像王增娣家是骨子里的重男轻女,要真是老王家那样,叶琴姐姐的工作都是要被算计到她嫂子的头上的,毕竟这才算是留在老叶家,在这年头这样的腌臜事儿也不是没有的。 叶琴之前说过,她姐姐对家里的决定是有不满的,结婚后和家里来往也不多。 然而饥荒的时候叶琴的爸妈是惦记着给两个闺女送过几回粮食的,闺女坐月子需要她,她也是二话不说就从头伺候到尾的,再有什么不满看父母这样,也就稀里糊涂过去了。 第161章 临时抱佛脚 夏宝珠笑着和她们打过招呼就找宝珍贴贴了,“咱大嫂最近还在做饭啊?我看她肚子感觉她下一秒就要生了。” “我们都和她说别做啦,我们下班回家做,她觉得自己不能白拿一月份的工资,我们每天回来饭就做好了。” “等大嫂生了你们干脆吃食堂得了,反正家里现在分家了,让大哥下班吃完饭给他媳妇孩子打饭回家就成,各管各的吧。” 夏宝珍往外看了眼,压低声音道:“咱爸本来就在食堂吃饭不用管,以后我和咱妈带着宝建也去食堂吃饭。 秋菊大娘给他们一家五口做饭,人家出力伺候大嫂月子,咱妈还是和之前两回一样,会补贴秋菊大娘些。” 夏宝珠点头,叶琴坐了两回双月子都是她妈亲自伺候的,不用老林同志操半点心,全家都省心,是以老林会意思意思给包三十块钱红包。 王增娣的月子是全家搭把手伺候的,她男人、叶琴、老林、宝珍都得出力,老王家是不伺候闺女月子的。 赵冬娘要是知道有钱补贴肯定就来了,三十块钱也不少了,但老林是私下给的,王增娣是不知道的。 人家秋菊大娘五八年第一回来伺候闺女月子的时候又不知道亲家会给红包,还是勤勤恳恳伺候够了双月子,给她闺女照顾得妥妥贴贴的,和奔着钱来老夏家霍霍的还是不一样的。 “宝珍,我上周听咱老妈说你和李行的婚事提上日程了?媒婆要来咱家啦? 到时候就更简单了,大哥一家五口过自己的,老林老夏领着宝建吃食堂就行了,多省心啊。” 夏宝珍犹豫着摇摇头,“他家里是着急想张罗起来了,我还想再等等。 他家的人均居住面积小于三平米了,李行满足条件能申请住房,申请到我俩结婚后就能单出来过了,要不他家比咱家挤多了!” 夏宝珠回想了下李行家的情况,大姐李谨结婚了,二姐李言在家里住着,三哥李慎结婚了也在家里住着,问题老李家是住北区的一室半楼房,宝珍去了都没地儿住。 “那他家现在是咋住啊!有七八口人吧?” “九口人,一室半隔成三间,他爸妈住一间,他三哥一家五口住一间,他和他二姐扯着帘子住一间,他睡的就是单人床,要是我俩结婚,我都没地儿睡的。 而且到时候李言多不好意思啊,再着急把自己嫁了就是我和李行的罪过了。 我和她说我俩要等到分房再结婚,就算她嫁人我们也等,我想自己住。 咱家都有矛盾,别人家哪能没矛盾?我又不会吵架,还不如一开始就分开住,住一起想再分开就有麻烦事了。” 夏宝珠抽抽嘴角,宝珍要是现在嫁过去了,夫妻生活都无,想想就无奈。 但这年头这种情况还真不少,多的是父母到了晚上就出去溜达给新婚小夫妻腾空间的...... 她思忖了下,“李行还真得尽快申请,要是等李言结婚了,老李家还符合人均居住面积小于三平米的条件么?” “我们之前算过了,刚好就不符合了,不过李言也不是能将就的,一时半会结不了婚。” 夏宝珠确认,“你对李行是很满意的吧?他家人咋样?你见过没?” 夏宝珍有些羞赧,“满意就行了,还很满意呢,我不敢想那得有多满意。 李行倒是挺好的,我听李言说她妈和她弟媳也会因为鸡毛蒜皮的事情经常吵架,大面儿上差不多就行了,李行是大学生,工作体面,性格温和,我俩也能聊得来。” 夏宝珠笑意盈盈地说:“那我给你个建议吧,你就和李行说谈婚论嫁可以,但如果你俩结婚了你们还没分到房子,你俩要先住咱家。 反正你现在有自己的房间,组织上看李行都住媳妇娘家了,说不准会给你们往前排排,到时候让李行找领导卖卖惨。 否则只要他没结婚,分房就有可能会优先考虑别的新婚夫妻。 李行是大学生,还是技术科的干事,家里居住条件还紧张,按理说该轮到他了,到时候有合适机会我帮你们讲两句好话。” 这年头厂里分房主要考虑的因素是有优先级排序的。 首先就是工龄\/资历\/学历,其次就是家庭人口和住房困难程度了,还有就是政治表现,也就是是否拿到过厂级荣誉。 李行因着革命齿轮乐器和快速夹紧夹具的改良在表彰大会上也是拿了厂革新能手的荣誉的。 他设计了一套偏心轮-杠杆式快速夹紧夹具代替了钻床上老师傅们用的老式螺栓压板夹具,提高了这段工序的效率。 还是这年头的住房太紧张了,厂里就和挤牙膏一样,已经很努力了。 她和宋渠也是沾了军代室人少的光,两个人能住个四十平的房子就了不得了。 夏宝珍眼睛一亮,“有可能,要是我们结婚后能住咱家里过渡一下,让他去领导那里求求情,说不准真有戏。 宝珠你就别开口了,什么都不用为我们说,万一就快轮到李行了,再搭上你的人情多亏啊,你还是顾着你自己吧,我和咱爸妈商量下。” 夏宝珠点点头,宝珍说的也有道理,但她不能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哇,是时候拉近一下和工会林主席的关系了! * 翌日在楼道里碰到林主席的时候,夏宝珠就笑着搭话,“林主席,临近年关咱们厂要开始采购过年福利了吧?” 林必先以为她是在替姚书记关心工会的工作进展,于是跟着她进秘书室事无巨细地说道:“是啊,这离过年都不到一个月了,再不开始筹备就晚了。 现在是有钱也难买到货,有多少票才能买多少东西。 咱们厂职工多需求量大,光靠工会手里的票证就是杯水车薪,想给职工多发二两肉都要跑断腿磨破嘴,又到了求爷爷告奶奶的时候了。 不过年年都这样,我们也习惯了。 我已经派专人去市总工会和副食品公司蹲点了,尽力为咱们厂多争取一些计划外的猪肉和鱼的供应指标。 咱们的面包厂和冷饮厂每年春节前都会开足马力加班搞生产,到时候面包厂会专门给职工生产一批桃酥,用料足,味道好! 冷饮厂的冷库冬天空着不少空间,正好可以利用起来准备一批冻梨和冻柿子,让大家伙儿在年三十吃完饺子后尝个冰凉酸甜,清清肠胃。” 夏宝珠抽抽嘴角,要是她没记错,之前的很多年都是这样的过年福利。 前两三年也这样,只不过因为饥荒是没有猪肉和鱼的,每位职工半斤桃酥一斤冻梨。 “林主席,我替您牵线搭桥换点让职工们有新鲜感的年货咋样?” 第162章 友军搞得多多的 林必先惊喜地瞪大眼睛,“小夏秘书,你有副食品公司的门路啊? 临近年关的紧俏货太抢手了,有关系也难派上用场啊,我都准备去副食品公司堵人了,苍蝇腿也是肉,好赖给职工们见点荤腥。” 夏宝珠笑着摇摇头,“现在这个时间点从副食品公司手里抠货,就是关系再硬也难啊,他们也被盯着呢! 您先说说吧,咱们厂职工理想的年货有点啥?” 林主席顿时来劲儿了,“那自然是肉了!条肉!大黄花鱼!刀鱼!甚至是猪下水给职工们丰富丰富年夜饭的餐桌也行啊! 其次就是炉果、桃酥、长白糕等糖油放得足的点心了。 还有杂拌水果糖、花生、瓜子等零嘴儿,当然咱们冷库的冻梨冻柿子也是标配了,就算年前讨不到猪肉和鱼,咱厂的过年福利也不算差了!” “123小苹果咋样?” 林主席一脸这还用问的表情说:“要是能给每位职工发一斤甜脆多汁的123小苹果,那就给厂里长脸了! 咱们这疙瘩过年吃不到什么新鲜水果,也就小苹果和尖把梨两样了。 五六年过年红星军工厂从南方调运回来一车皮桔子,全厂都轰动了。 他们厂的职工奔走相告给我们羡慕得够呛啊,这玩意儿需要特殊的铁路和军工渠道,咱们厂是不敢奢望了。” “那我试试吧!我认识省农垦局的同志,他们下属单位有果树农场,看看能不能和咱们的点心、汽水置换置换?” 林必先忍住内心的激动,压低声音,“小夏,这种属于计划外协作,咱们要谨慎啊,千万要注意衡量兑换比例,避免被追究破坏计划供应。” 夏宝珠之前就考虑到这个了,她只牵线不准备经手,这是工会的“政绩”,具体就看林主席的胆量了。 “林主席,这是兄弟单位协作呀,我能帮的就是牵线搭桥了,具体还要咱们工会出面协商,在‘等价交换’上您是有丰富经验的。 其实大伙儿更看重的是那份心意和过年的喜庆氛围,厂里发什么职工们都会有归属感和幸福感的!” 林必先咬牙切齿暗自感叹了下老狐狸手底下的小狐狸,面儿上理所应当地说道:“哈哈哈,这是自然的! 本来就是工会的工作,小夏秘书,除了小苹果,还能不能给咱们厂联系联系硬通货啊?” 夏宝珠倒是有些疑惑了,按理说这年头“以物易物”也不是特别稀罕的事情啊,工会主席手里总该有几个互通有无的门路吧? “林主席,您手里按理说也有门路吧?咱们厂以前就没换过?” 那也太懒政了,工会不就是这种时候出风头的? 林必先尴尬地咳了声,“有倒是有,之前和酱菜厂换过酱菜,和搪瓷厂、毛巾厂、肥皂厂也换过搪瓷盆、毛巾、肥皂等生活用品,还和纺织厂换过瑕疵布,除了肥皂,别的反响都一般,咳咳。” 夏宝珠憋笑,怪不得。 其实269厂的点心和汽水在过年福利里是仅次于第一档肉副食品和新鲜水果的存在,这年头都缺嘴,是不存在吃腻的可能的。 而厂里要是给置换了那些生活用品,还不如直接发点心和汽水有面儿呢。 瑕疵布倒是挺唬人的,但也置换不到多少哇,临近年关还是嘴里吃的喝的最受欢迎。 夏宝珠没忍住笑了两声,“书记周末就回来了,我第一时间请示书记后咱们再决定,林主席,咱们年货是按什么标准?” 林必先没怎么犹豫,显然是已经讨论过了,“饥荒前的标准,今年厂里缓过来了,可以让职工们过个肥年了。” 夏宝珠笑着送走了“老干部作风”的林主席。 她最初上岗大秘工作的时候对林主席的观感是很一般的,这位四平八稳的林主席是有些懒政的,他的工作方法总结下来就是:等上级指示、靠计划安排、要现成经验。 比如说之前女职工委员会没成立的时候,关怀女职工的职能放工会是形同虚设的。 她之前听姚书记评价过林主席,说他是“船到码头车到站”的思想,才五十出头就把自己当快退休的老同志了。 这位林主席他凡事求个稳字当头,就是寓教于乐搞扫盲教育他都能反对,不过事关工会政绩的时候,他又敢伸脖子拼几刀了。 总归受益的也是职工,论迹不论心吧。 凡事要往好处想,这年头的厂领导班子还是需要有“降温”的角色的,敦促厂里方方面面四平八稳倒也算不上什么问题。 全厂最喜欢张嘴闭嘴提老章程、开会时候泼凉水的就是林主席了。 还是我们伟大的主席同志那句话,要把我们的友军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啦! * 周日她在党校要集中上一整天课,是以刚到党校她就找省农垦局的向前进了。 他是市农垦局经济作物园艺科的副科长,班上有和他相熟的组织部同志调侃过他,这次培训结束他可能要高升去省农垦厅工作了。 小夏文艺委员早就和班上的同学们混熟了,听向前进说市农垦局下属单位有果树农场、茶林场、园艺示范场的时候她就口水直流了! 她早想吃水果啦,这年头吃口新鲜水果比吃肉难度高多了。 至于为啥想置换苹果而不是梨,当然是因为她喜欢吃苹果不喜欢吃梨啦。 和各位妈妈们不挑食是一个道理,因为她们做的饭都是自己喜欢吃的。 不过这事儿反而是向前进先提过的,他倒不是专门提的,是周末中午在党校食堂吃饭聊起来,说他们单位每年过年就是苹果和梨,要是能换换就好了。 夏宝珠就私下问他确认了下,要是269厂和果树农场置换了物资,他们单位过年是可以沾光分到点心的,毕竟市局也没多少人。 这事儿就成了她帮着牵线办事了。 她本来是打算等姚书记回来先请示的,不过先卖林主席个人情倒也无伤大雅,姚书记比林必先对这些事情接受程度高多了。 他都能为了开面包厂搞生产线了,可见是很乐意为职工谋福利的。 “前进科长,上次提过的那事儿办差不多了啊,我明天给你具体信儿,到时候让果树农场那边和我们工会碰就成,我们面包厂的产品种类不少,但过年我最推荐你们选桃酥!喷香!” “靠谱啊小夏委员,也就你们厂了,搞重型机器的还搞个面包厂,这福利待遇也忒好了!” 夏宝珠乐,还别说,姚书记太有先见之明了,这面包厂和啤酒厂又能换超产煤配置优先权又能换过年福利的,值了。 第163章 思想上的战斗 上周日是“工业学大庆”选题。 主席同志月初刚刚发出“工业学大庆”和“铁人精神”的的号召,一整天的课听下来,个顶个都是又红又专的社会主义接班人。 上周是政治挂帅,这周就是业务战略了,是以上午的教员是轻化工业厅的刘厅,下午是机械工业厅的顾厅。 顾厅在分析了本省机械工业的形势与任务后,直接上干货了。 他细细剖析了六四年全省机械工业发展的重点方向是“技术革新和技术改造”双革运动,强调本年度的工作重点是质量第一和品种攻关,给国营厂提供了明确的发展方向。 这些她都是能重点向姚书记汇报的。 最后顾厅还提到了机械工业“备战备荒为人民”的国家战略,也就是中央要求各厂把生产、维修农机具等放在相对优先的位置,为实现农业机械化做贡献。 其中他提到了六二年开始的半官方性质的“备忘录贸易”,我国从日本进口的钢材就是用来制造拖拉机、收割机等农机设备的。 下课后赵采青在她耳朵边嘀咕,“当时这个Lt贸易的日本来访代表团原计划是要来咱们东北工业基地参观的。 省对外贸易局都准备跨省抽调日语随行员了,结果后面又因为一些原因没来了,哼。” “对外贸易局都没有日语翻译人员么?” 问完她突然想到总理上个月出发访问亚非欧十四国的新闻,上辈子学过来着,说总理带着的翻译组就是从全国抽调的精干力量,连中央都缺翻译人才,可见地方上了。 赵采青摇头,“据说当时只有一位同志会日语,政治审查还没过。 别说是没有学习的条件,就是有谁愿意学日语啊,膈应的慌,而且对外贸易局基本都是俄语翻译,英语翻译都是少数。 去年初还有欧洲的冰球队访问团来咱们省了,一伙来了二十多人,也是全省系统内抽调精通英文的同志随行的。 还有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的花样滑冰队前年也来咱们省了。” 夏宝珠挑眉,那她语言天赋高的人设是不是该立起来? 万一啥时候有进步的机会,一口流利的英文就有点违和了,她以后在家得学学英文了。 小夏同志低调地自夸,“以后有这种机会我也可以为省里做贡献呀,我的英文还成。” 看到赵采青眼里毫不遮掩的怀疑神色,高中生小夏尽量磕绊着翻译了几句她们刚才的对话,哪怕是这样,非课堂上能练出来的发音还是把她给镇住了。 赵采青惊讶地压低声音,“小夏,你不是高中毕业么?你们高中不是上俄语课啊?” 奈何她的声音还是把周围准备下学的同学们吸引住了,好奇地围了过来。 夏宝珠一脸淡定,她没偷没抢的,于是笑着解释道:“是俄语为主,不过我们学校没把英语课取消,上课的次数确实不多,奈何我语言天赋高啊。” 建国后高中的外语教学延续了民国的传统,英语是主流。 到了五七五八年,因着我国全面学习苏联的浪潮,俄语的地位急剧上升,英语就彻底被边缘化了。 教育部要求中学大力开设俄语课以满足国家建设对俄语的巨大需求,但并没有强制取消英语课。 269厂子弟高中既不想培训英语老师转学俄语,又想增设教师岗位,于是就把英语课这么保留下来了。 原主的俄语学得还成,口语一般般,她得抽空补习补习了,她的语言天赋不能折损在俄语上! 赵采青喃喃,“你这天赋也太高了,听着比我们老师讲得地道多了......你们刚才没听到咱文艺委员讲英语,老好听了。” 夏宝珠笑笑,她的语言天赋确实可以,而且她学烦了就刷英剧美剧继续学,她是英音美音混沌版选手,在这年头还真挺有优势的。 她绞尽脑汁想了下,用玩笑的口吻说:“去年我主持我们厂的国庆汇演之前从来没当过主持人,你们细品品我的语言天赋,可能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嘿嘿。” 不管她自己信不信,赵采青是信了,“那你应该去对外贸易局工作啊!算了算了,当书记大秘也挺好的!” “就是,小夏还年轻,当翻译员得熬资历,哪有现在方便为人民服务啊。” “小夏唱歌也好听,应该就是天生有语言敏锐性吧?” “可是现在学英语会不会有些白专倾向,我......” 夏宝珠截住班上“斗争派同学”的话说下去,“主席同志教导我们要知己知彼! 咱们学英语都是备战备荒为人民,现在美帝苏修都在封锁咱们国家,咱们要自力更生,也要知己知彼! 不管学俄语还是英语都是为了看懂他们的技术资料,看看他们的发展水平,争取为咱们国家的技术革新和国防建设做贡献。 咱们就是响应主席同志的号召,批判地了解敌人,是为了准确抓住帝国主义和修正主义的反动本质,也是为了更好地批判他们,保卫我们的革命成果!” 夏宝珠没压着声音,讲台上刚回答完学员问题的顾厅点着头鼓掌,“咱们文艺委员这番话说得在理,学英文还能服务外贸,为咱们社会主义换取宝贵的外汇,支援社会主义建设,是具备前瞻性的。” 担任班长的省委办公厅保密办的杜科长声援,“对对,咱们的英文水平要是能直接阅读外文资料和书籍,就能更好地进行思想上的战斗了!” 夏宝珠跟着腼腆地笑了笑,她也不想动不动就用主席语录武装自己,实在是这年头稍微敏感点的事情就得赋予“革命化的动机”。 刚才那位是市委宣传部的政工干部,他说的“白专倾向”就是说只专业务不问政治,这年头强调又红又专,红必须排专前面,学外文就有可能被批判走“白专道路”。 离特殊时期还有两年,这种风气就有苗头了。 小夏秘书进行了一次思想上的战斗后,出了学校坐自行车的后座上就布置任务了,“军代表同志,咱家有没有英文书籍? 马列主义的经典着作英译本和主席选集的英译本你能帮我搞到手么?” 她就算学英文也是用主席着作学,多红啊。 宋渠看了心情略微不佳的媳妇儿一眼,“这是谁惹你了? 老宋的书房里就有,不知道能不能带出军区,要是不行你就去我家看,咱家里有公开版的军事技术辞典英汉版。” “嘿嘿,没有啦,就是听顾厅的课有感,想批判敌人就得掌握敌人的语言,我的语言天赋不错你是知道的,我准备系统地学一学!” 宋渠比她大四岁,正好卡在高中学英语大学学俄语的阶段上,不过她考察了下,这男人学的是哑巴英语,开口像是嘴瓢了似的,反而俄语卷舌卷的倒是挺熟练的。 听得她腮帮子困...... 第164章 小夏抖起来了! 和夏宝珠预想得差不多,姚书记对这种给职工谋福利的事情是很热衷的,当下就拍板决定了! “小夏,做思想政治工作的真谛你已经领悟了,光会喊口号是很苍白的,实实在在的福利才是最有力的思想政治武器。 你能在不踩红线的前提下灵活变通找到办成事的法子,这是你很宝贵的品质。 关系这个东西,就跟咱们厂机器上的齿轮一样,用着才能越转越活络,要是把它闲置在那里,反而生锈了,关系也就淡了。” 夏宝珠认可地点头,她上辈子的亲奶过时过节就经常说:柴米夫妻,酒肉伙计,盒儿亲戚。 是以在翌日市机械工业局主办的机械工业年度表彰大会上,小夏秘书看到省轧辊厂的柳大秘时,和万厂长马秘书等人打了声招呼就蹿过去了。 “丽姐,一个月没见啦,没忘了我这张脸吧哈哈。” 柳丽循着声音转身,哭笑不得地拍了她一下,“我就是忘了谁也忘不了你啊! 小夏,我上周跟着我们书记去省厅开会,听赵秘书说你也在省委党校的青年骨干进修班呀?哎呦,你说说你,让我们这些老秘书咋活?” 夏宝珠小傲娇地笑了笑,热络地靠近她,“丽姐,你们轧辊厂的过年福利是出了名的,听说去年过年还发了猪蹄子! 咱俩关系亲近我就不绕弯子了啊,点心、汽水、冻梨、冻柿子,能加入咱们年货小团队不?咱们队伍里是不是有肉联厂的革命战友?” 柳丽愣了下,笑着嗔了她一眼,“就你鬼精!这要是换别人,姐姐可是不承认的啊。” 如果说现在是十二月份生产计划会上聪明伶俐的小夏,那她不一定会点头,事儿倒是好办,就是相当于承认和肉联厂的关系了。 可现在局势不一样了,已经是省青年骨干预备役的小夏秘书就值得用心结交了。 “小夏,你这些物资是能拿得出手,但现在白条猪、猪肉、猪蹄你是别想了,猪下水看在你的面子上,姐帮你联系联系啊。” 夏宝珠亲昵地和她又聊了会儿,这才回到了269厂的小团队中。 抚顺矿务局的魏军感叹过,轧辊厂的过年福利在全省都是第一梯队。 她也问过林主席了,林必先啧啧感叹,轧辊厂每年过年都有条肉!哪怕是饥荒,去年人家都发了一只猪蹄。 夏宝珠联想到柳丽当时的态度,她当时是回避魏军这个话题的,多半就是有私下的硬关系了,不是明面上的配给。 锅不烧不热,人不走不亲。 柳丽上回给她的印象不错,大家都是有分寸的人,在工作上往来着帮帮忙也就走动起来了。 她对自己还是挺有信心的,柳丽早晚能用得着她。 夏宝珠坐回属于269厂的位置上,今天是以厂为单位划分座位片区的。 她是来领“技术革新能手”荣誉称号的,厂里得了“企业管理先进单位”称号,和他们同行的还有厂内得了市劳模、市三八红旗手等荣誉的工人们。 这是她目前获得的最高级别的荣誉了! 按理说她应该很兴奋,然而党委办接到通知的那两天,厂里正笼罩在车间事故的阴霾中,这喜事儿就这么麻麻地过去了~ 姚书记昨天刚出差回来,一早去了趟办公室就出发省厅汇报首都行的事项了。 而且他出差前就接到消息了,本周六的全省机械工业表彰大会上他要登台,因为269厂被评为全省“技术革新先进企业”啦! 所以市局的表彰大会他就不和万厂长抢着出风头了,何况颁奖的还是马秘书的亲爹,万厂长的老熟人。 * 被小宋同志在家称呼了几天“尊敬的市级技术革新能手小夏干部”后,小夏秘书在家里狠狠抖了几天,连偶尔的按摩都在她的强势要求下变“超长待机”了。 待她见识一下省表彰大会的派头,她就能整理好她的小小虚荣心了! 然而夏宝珠没想到的是,她刚踏进省表彰大会的大门,就被摆了一道。 省第一钢铁厂的牛书记笑着冲他们走过来,声音洪亮地搭话:“老姚啊,恭喜恭喜,这次你们厂收获颇丰,听说你这位秘书还得了市技术革新能手的称号啊?” 姚书记乐着点点头,自认为谦虚地说:“老牛,你对我们厂还挺关注的嘛,小夏是块金疙瘩,不比你的小全差哈哈。” 然而对方接下来的话让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牛耕田状似欣赏地看了夏宝珠一眼,“我说老伙计,你们厂这金疙瘩脑子活、肯钻研,连统计报表这种门槛高的工作都能搞出名堂,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有静气有慧根啊! 这样的小同志放你手底下当个秘书,整天写写材料、管管文件有点大材小用了吧?” 姚铁军暗骂了这老鳖孙几句,面上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反将一军,“哈哈,老牛啊,你这双眼睛是真毒,我们厂这块‘真金’刚发光就被你给盯上了! 不过你刚才那话可就有失偏颇了。 小夏能取得这荣誉,第一是靠她自己的努力钻研,第二,也是更重要的,靠的是组织上的培养,说什么大材小用就欠妥帖了啊! 咱们都是老同志了,都懂好苗子离不开好土壤的道理嘛,你把我们厂的好苗子挖走了,我们的肥土壤上种啥啊,怎么给国家上交公粮?” 牛耕田暗自冷哼一声,上梁不正下梁歪,鬼精手下有鬼精。 这老阴鳖还敢给他扣帽子,他还没找这老东西算账了。 援外任务和抚顺矿务局的超产煤本来都是他势在必得的,他也是后来听说269厂拿到了抚顺矿务局的超产煤才细细复盘了下,惊觉是哪里出了纰漏,要不怎么就被精准偷家了? 厅里要和抚顺矿务局提前沟通援外项目的煤炭资源,当初这消息就是他的秘书全健康从抚顺矿务局的魏军那边得来的。 事情成了记他的头功,他总不至于去外泄,可能是厅领导给269厂传信儿了。 第165章 熊心豹子胆 牛耕田不接他的话茬,继续煽动挑衅,“老姚啊,我可跟你说,我这不是故意拆你台啊。 我这是举贤不避仇,呸,不避友,都是为了革命工作,好钢要用在刀刃上,你说对不对?你得尊重小夏自己的选择和发展嘛!” 说完他转向夏宝珠继续挑拨离间,“小夏秘书啊,我跟你交个底,我们厂现在就缺你这种既懂技术又懂管理、还能沉下心搞革新工作的年轻干部。 我们新上马的项目正愁没人牵头搞统计技术管理,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厂里试试? 我们厂生产计划不分家,别的不敢说,生产计划科副科长的位置我给你留着,让你真正去一线施展才华,别总在办公室窝着了!” 269厂随行的省劳模、三八红旗手们顿时低声议论了起来。 夏宝珠听到他那句“举贤不避仇”了!这老登,句句爱才心切句句暗藏机锋。 这不光是拐着弯挑衅姚书记的面子和威信,还有可能给她扣上“不安心本职工作、追求个人名利”的帽子,甭管是从谁嘴里说出来,她是当事人。 而且他这招离间计是阳谋,搁心眼小点的领导身上,一旦产生猜疑就是根刺了,难免会想想,会不会我这秘书真想去生产线历练历练? 在夏宝珠的心里,党委书记的大秘比生产计划科的副科长有吸引力多了,但在这年头“生产至上”的狂热环境中,就...... 她暗自叹口气,这位牛书记看他们一来就自降身份给她找麻烦,难道是全健康反应过来被她套话了? 就算是反应过来了,他居然这么老实?就承认啦? 不过全健康和魏军关系走得近,269厂拿到抚顺矿务局超产煤的始末,第一钢铁厂应该是知道了。 夏宝珠看姚书记轻嗤一声,她果断闭上了嘴,俩党委书记能互喷,她开口就得谨慎了。 姚铁军绵里藏针笑着指责,“老牛,你啊你! 你这可是有点官僚主义了啊,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们厂里对小夏这样的青年骨干自有培养计划和重用安排。 是让她继续在关键岗位磨练,还是派去一线领导生产,这是我们该关起门来集体研究的事情,你老兄手伸得也太长了吧!就不劳你费心了! 是吧,小夏?” 夏宝珠上前半步状似羞涩地点点头,“牛书记,您真是太抬举我了。 我这点成绩离不开组织上的培养和车间老师傅们传授经验,我还年轻,就是革命事业的一颗螺丝钉,组织上把我拧在哪儿,我就在哪儿使劲儿。 主席同志教导我们一切行动听指挥,我现在正是跟着我们书记长见识、练本事的好时候呢。” 牛耕田扯了扯嘴角,大虚伪后面跟着小虚伪,都爱搞冠冕堂皇那一套,太难搞了。 他被姚铁军官僚主义的批判搞得有些讪讪,“老姚,开个玩笑,你还当真了,你老小子就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了,年后你们的煤炭要是......” 夏宝珠看他们又好哥俩般热络地聊起来,脑袋里浮现出两个字:敌蜜。 她笑着和全健康点点头,在这种场合,周围还有别的参会人员似有若无的目光打量下,她只能把谦逊、恭敬、尊重焊脑门上了。 在全省的工业机械表彰会上慷慨激昂地发言过后,姚书记回厂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抓锻压车间的投机倒把分子。 他出差回来锻压车间的蒋主任就汇报过了,投机分子这两天又有动静了。 这事情最开始是锻压车间的统计员王树英通过强制关联的统计表交叉验证发现端倪的,正好赶上就向她汇报了。 当时才十一月底,她都还没上岗,第一时间就汇报给姚书记了。 十二月初上岗后,她第一时间就关注了这件事情,姚书记已经安排党委武装部的同志配合蒋主任调查了。 结果锻压车间三号段机班组的投机倒把分子还挺谨慎的! 他们这个小团伙一个月就干一单,十二月份居然一直忍到了最后一周才搞猫腻,给姚书记都等沉默了。 恰巧十二月的最后一周是厂里的表彰大会,也是申请省市表彰的关键时刻。 虽说这种自查自纠投机倒把分子的行为是革命统计表的成果,但在这种风声鹤唳的时刻是不可控的,万一“挖社会主义墙角”的家丑盖过了革命统计表的功劳,就极有可能影响269厂一年的荣誉了。 这年头集体荣誉高于一切,是政治地位、资源获取能力、职工荣誉感的根本来源,于是这“家丑”就被推迟处置了。 何况武装部还没拔出萝卜带出泥,锻压车间的投机分子都是把钢坯交给一个刀疤男,这刀疤男的反侦查意识挺强的。 十二月份的那次交易后,武装部的同志就跟丢刀疤男了。 这家丑就这么拖到了一月底。 夏宝珠以为这事情就是武装部抓住小团伙的现行,扯出私自打制农具的手艺人之类的,结果周三深夜宋渠被杨团长紧急叫走了,说厂里武装部的力量不够。 她透过窗户看了看,军代室的军代表们出动了十几位。 当下她还真没往投机倒把上想,小团伙是有动静了,但谁也不知道他们是周几晚上出手,武装部还轮着盯着,能有啥差错? 结果一直到后半夜宋渠才回家,夏宝珠本来就没睡踏实,揉着眼睛绕着他转了一圈,“没受伤吧?怎么灰头土脸的?” 宋渠直接给她丢下一颗重磅炸弹,“厂里缴获了一个以正规集体废品收购站为幌子,实际上进行赃物收购、熔炼、改铸和销赃的黑市网,就你之前说过的锻压车间投机倒把分子带出来的。” 夏宝珠给他拿换洗衣服的手一顿,不敢置信地确认,“锻压车间的投机分子和黑市有关?他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啦?” 这年头黑市确实是存在的,但黑市是没有固定经营场所的,流动性很强,黑市这名儿是形容地下交易网络的。 她便宜二哥饥荒时期偶尔替家里去黑市买粮食买鸡蛋,通常都是在清晨和黄昏的偏僻地带,像是郊区隐蔽的小巷子里,甚至有的在树林里,天一亮就散,来去无踪。 市民们也不叫黑市,叫“鬼市”或“露水集”。 问题是去黑市买点吃喝用度和投机倒把与黑市扯上关系两者的性质就大不一样了! 这年头打击投机倒把是工商和公安部门的重要任务,掺和黑市网,轻则批斗、劳教,重则判刑。 第166章 发年货啦! 宋渠看她无心继续睡觉了,示意她坐下细细给她从头讲:“武装部今晚全员出动了。 他们死盯着刀疤男三人,跟着跟着就发现除了钢坯,还有别人和他们交易电缆厂的铜线铜芯。 正常来说,他们作案的手法应该是将这些好东西混入工业废料、车屑和边角料中,结果他们收了货就一路鬼鬼祟祟去西郊的废品收购站了。 这下洛部长意识到不对劲儿了。 他们没有轻举妄动,继续盯着,就见刀疤男带着手下又去交易了铝件和有色金属零件,到了这一步就不光是269厂的事情了。 于是他就派人和杨团长请求支援,连夜报公安、通知姚书记了。” 夏宝珠了然地点点头,军代室和武装部出任务都是配枪的。 大型国营企业的武装部是常设机构,但编制精干,基本一千人配置一名专职武装同志,大部分都是转业军人。 她还是觉得难以置信,“集体废品收购站居然是黑市窝点?” “嗯,这个废品站有前后院,后院堆着满满的废品,这些人在地下挖了一个隐蔽的熔炼作坊,他们用简单的熔炉把钢坯、铜、铝等融化成锭块,成了锭块就没法追查原始来源了。 这地下还藏着不少别的货,眼花缭乱看着都是黑市上热卖的稀缺货。 里面有十七个人,还有端着土枪的,这刀疤是在明面上活动的黑市控制人之一,公安押走人我们就解散了。” 夏宝珠沉默,车间投机倒把的这些人要倒霉了。 要真是盗窃最终的惩罚结果多半是留厂察看,这下升级成黑市窝点了,肯定要立典型,至少也是开除了。 然而隔天下午传来消息,事情越查越大了,被抓的人供出来同伙后,还供出了他们的合作商。 地下熔炼作坊的销售渠道主要有县城农机厂、公社农具厂等集体所有制工厂,这些工厂废品率高,消耗大,每年计划内的物资供应用完,想搞生产就心照不宣了。 黑市的供应只要比国家的调拨价格低,他们就来者不拒。 翌日她就在省报上看到了后续,公安查封了黑市废品站、埋掉了地下熔炼厂并同时在几家集体工厂查获了赃物。 车间的投机倒把事件居然引出了震惊全市的投机倒把黑市网。 姚书记思绪复杂地感叹:“我本来想着是‘一俊遮百丑’。 顺利为咱们厂拿到省市表彰佳绩后,再处理内部隐患就成了先进单位敢于自我革命了。 否则一旦查了,车间事故和投机倒把凑一起进京汇报工作就会破坏基调了,唉!没想到啊!” 夏宝珠跟着叹气,“唉!” 姚铁军好笑地出考题,“小夏,你唉声叹气个什么劲儿? 厅里给厂里记了一功,也给统计套表记了一功,省报还想采访咱们,这难道不是好事?” “书记,您真让我说啊?” “我假让你说,你随便说两句吧,看咱俩想到一块儿没。” 夏宝珠被噎了下,姚书记的态度其实很明朗了,他不想让269厂当出头鸟,领导他不说,领导他又考试了。 “那我就假说两句我的想法啊领导,我觉得咱们厂不该接受采访。 首先,咱断了别人的财路,别人就会断咱的生路。 咱也不知道背后还有没有别的人情世故利益链,高调宣传相当于当了活靶子,咱得为厂里的生存环境考虑,为了避免在咱们不知道的地方有人给厂里使绊子,还是拒绝吧。 其次,暗中的功劳才是自己的功劳,摆台面上可能就成了负担。 这功劳上级单位领导心知肚明,要是公开采访,说不准记者同志为了故事性就会刻意突出案件的巧合和车间的投机倒把这个引子,反而咱们厂的功劳可能会淡化了。 最后,咱们厂的工作重点还是生产......” 她在心里默默补充,是生产不是政治运动!运动扩大化阶段,千万不要引火烧身啊! 而且她不想当活靶子,统计套表是她革新推行的,万一有无良记者给她推到风口浪尖,那她就危了。 搞黑市的都是狠人,谁知道有没有漏网之鱼,还是低调为王。 姚铁军笑着敲敲桌子,“那成,就这么办,公安想宣传可以宣传,必须把咱们厂模糊掉。 你还有一点没说,这事情要是闹得沸沸扬扬了,不光利益链条上的人要记恨咱们,就是电缆厂和机床厂这些受害者也要记恨咱们。 毕竟咱们是主动自查蛀虫的一方,他们是被蛀虫蒙在鼓里的一方。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咱们厂今年的荣誉够多了,要懂得藏锋守拙啊。” 小夏秘书虚心受教,这两个月无论是跟着姚书记工作还是在党校上课,对她的政治思维都是一种极致的锤炼。 * 再低调再内部消化,厂里直接开除五名职工的事情还是搞得人心惶惶的。 直到真的临近年关,腊月二十九开始发年货,厂里终于热闹起来了,而且还炸开锅了。 “同志们!职工同志们!大家请注意了!现在广播一个好消息! 在厂党委的亲切关怀下,在厂工会同志们的辛勤努力下,为了感谢全厂职工们一年以来的拼搏劳动,咱们厂今年克服困难,为广大职工同志们置办了一份丰厚的年货,让大家都能欢欢喜喜、热热闹闹地过上一个好年! 现将发放过年福利的具体安排通知如下: 全部年货统一在第一职工食堂大厅领取,为了维持好秩序避免拥挤,请大家严格遵守时间安排领取,发扬我们工人阶级有组织有纪律的优良作风! 上午九点到十点半,工具车间、维修车间...... 请各车间各科室的同志们务必携带本人的工作证,按照指定时间前往第一食堂有序排队依次领取。 同志们!这份年货是组织上对大家的牵挂与关怀,也是咱们全厂职工辛勤劳动、团结奋斗的战斗成果! 在这里,提前预祝全体职工和家属同志们,春节愉快!身体健康!阖家欢乐! 再广播一遍......再广播一遍......” 夏宝珠听着广播里热情洪亮的声音,弯着眼睛向领导请示,“书记,我手头的工作忙完了,我也过去帮帮忙吧?” 姚铁军笑着挥了挥手如她意,“帮完忙顺道把年货领回来吧!” 夏宝珠趁机拍马屁,“您忙您的,我中午帮忙结束直接给您送家里~” 她喜滋滋出发去看热闹,三楼的科室空了一半,都被工会抓去当壮丁了,她真的很好奇这火红年代发年货得有多热闹! 第167章 凡尔赛的工人们 等夏宝珠到了第一食堂,就看到工会已经提前安排好流水线了。 他们用桌子设置了七个摊位,每个摊位发一种年货,干事们拿着车间职工花名册打勾,工人们领全后还要签字画押按手印。 一份丰厚的年货价值六块钱了,冒领多领都是大事! 广播里没播年货大礼包有什么,这会工人们来了一看,眼里都是难以置信的喜悦,手舞足蹈的也不在少数。 “啥?一人还有一条刀鱼?真的假的!年夜饭上终于有鱼了!” “哎呦我的妈呀,还有猪下水,我想要猪肝!可以炒个下酒菜,这玩意儿可不好弄啊!” “还有123小苹果?几个啊?这可不能让孩子都吃了,留三个走亲戚用!好家伙,这得费老鼻子劲了吧,肯定是林主席磨破嘴皮子换来的!” 夏宝珠笑笑,看到工人们像爆竹一样被点燃的喜悦情绪,她真觉得忙活牵线一场也值了,太有成就感了。 然后她就听见林主席听了这话乐呵呵地和工人们说:“咱们的小夏秘书这次出了不少力,给咱们联系了猪下水和苹果,你们也得记着她的好啊。” 小夏秘书不管林主席是因为她在还是真的乐意分享功劳,笑着抬手示意,“我就是牵牵线,还是咱们工会的同志们出了大力,刀鱼可是咱们林主席在省水产公司磨了一两周才磨到的!” 说来也好笑,没对比就没伤害,在她牵线成功后,林主席可能是怕工会的风头被抢了,死命去水产公司磨了十来天,愣是被他磨到了刀鱼的批条。 刀鱼好啊,她就爱吃炸带鱼! 夏宝珠和林主席打完招呼就溜达着参观了,发年货是干事们最乐意干的活儿。 每年的这个时候他们就会成为全厂最受欢迎的存在,每个工人领了年货都会对他们报以最真诚的笑脸,太能量满满了。 于是小夏秘书就自动揽活去发小苹果了! 269厂今年的过年福利绝对是全省的第一梯队,原定的年货礼包是一条斤二两左右的刀鱼、一份猪下水、一斤小苹果、一斤桃酥和两斤冻梨。 因着前段时间厂里的阴霾,姚书记为了给职工们提提气,咬咬牙又加了两瓶汽水和两斤冻柿子。 夏宝珠围观了猪下水的发放,发现还真挺考验工会干部的智慧的。 这猪下水包括了猪心、猪肝、猪肚、猪大肠、猪肺、猪油,这里面猪大肠和猪肺是最不受欢迎的。 猪大肠清洗麻烦,猪肺没点高超的烹饪技巧怎么做都难吃,哪怕是这两样多给半斤,选这两样的职工还是占少数。 于是工会用抓阄、按工龄、按家庭分配的一系列复杂组合方式,勉强达到了平衡。 等上午场忙完,没等她开口,林主席就让工会的干事递给她两条贼宽贼亮的刀鱼,“小夏,书记还在忙吧?你帮书记把年货领回去吧,还有你的一条,猪下水你看看需要啥。” 夏宝珠给领导选了猪肚,猪肚和猪油是最受欢迎的,但姚书记家里应该不缺油水。 然后她给自己果断地选了猪大肠! 工会的干事以为她是不好意思才选了猪大肠,贴心地压低声音,“夏秘书,这次多亏了你才有了猪下水,要不你选猪肚或猪油吧。” 夏秘书大气凛然地摆摆手拒绝,笑着认下了这个美好的误会,“没事儿!给工人同志们留着吧!” 谁懂呀!肥肠多香啊...... 反正不需要她洗,嘿嘿。 全厂都笼罩在喜气洋洋的氛围里,前段时间的阴霾就这么消散了。 夏宝珠去第二食堂找了工具人小宋同志,军代室是最爽的,他们能在269厂和省军区领两份年货,不过宋渠还没领,正好能把她的那份提回家。 在她提着网兜给姚书记家送年货的路上,她都要憋不住笑了,太可爱了。 一路上都是昂首挺胸走路的凡尔赛工人。 工人们会故意把那条显眼的刀鱼拎在外面,出了厂区往家属院走的路上,二三百米的距离也就走个十几分钟吧。 夏宝珠围观了下,也就往前走个十步往后再退个八步而已。 他们遇到附近厂里的熟人或是家属院在附近工作的家属们,一定会停下来搭话。 “哎,老李,下班啦?哦哦哦,没啥,就是厂里发了一兜子年货,忒沉了! 你说这厂工会也真是的,尽整这些实惠玩意儿,你瞅瞅,这刀鱼得有一斤多!回家还得收拾,满手腥气,害!麻烦~” “哟,小丽,你手上提着的是你们厂发的冻梨吧? 你说说就发点冻梨多好啊,我们厂还要给我们发猪下水,洗起来费事啊,又是碱又是面的,折腾半天,你们厂里就没发点油腥啊?” “张嫂子,你们发啥年货啦?你说说我们厂非要发这新鲜苹果,咋吃咋分配啊?给孩子吃了吧,怕他们以后总要,留着走亲戚吧,又有点舍不得,真是愁人啊!” 等他们热情洋溢地七拐八拐把年货都介绍一遍后,就心满意足地在一众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中昂着头离开了。 夏宝珠回家后噗噗噗笑了好一会儿,有的工人迎面见人家目光扫过他车把上的网兜,哪怕不认识都能强行拉着聊两句。 脑门上自豪地顶着六个字:还是咱们厂牛! 等小宋同志下午领了269厂的年货,大年三十儿回军区开会又领了一份年货后,家里的天然小阳台冰柜第一次堆满了。 这年头过年其实也就休息初一初二初三,他俩基本没空开火。 于是三份年货他们留了一份,军区的年货给老夏家,269厂的年货给老宋家,就当是孝敬长辈的年礼了。 至于她选的一斤半猪大肠,颇有心机的小宋同志看到后是这样安排的,“我回军区开会拿回家让我二哥洗吧。 我倒是也能洗,就是他前段时间求我办事了,我给他个表现的机会吧。” 第168章 年味儿 年三十儿厂里是四点下班,给职工们留足了回家做年夜饭的时间,夏宝珠刚下电车就看到站台上站得笔挺的某人了。 她笑着往前蹦了两步,“你怎么来啦,开完会了?” 宋渠给了她个自行领会的眼神,“四点出头就结束了,回家宋海同志见到我满是怨怼地说了句,宋渠,咱俩扯平了。 接着就在我耳边堪称写报告般讲述了他工序繁琐的洗猪大肠过程,包括他如何在搪瓷盆里像搓衣服一样反复揉搓挤压了两个小时,还逼着我闻了似乎被腌入味的搪瓷盆。 我四点半就出来接你了,不想被逼着闻他的手了......” “噗哈哈哈,你没出卖我吧?要是早知道你会甩给别人洗,我就选别的猪下水啦,搞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宋渠罕见地拒绝他媳妇儿,“你别想了,我是不可能洗猪大肠的,你以后想吃咱们还是去饭馆吧。” “哈哈哈,家里人都齐啦?” “咱爸中午就去巡逻了,这是军区的传统,过年要替士兵们站岗,让他们能好好吃顿年夜饭和家人团聚团聚,晚上他就不回家了。” 两人一路闲聊着回家,家属院比平日里热闹了不少,春联内容多是:提高警惕,保卫祖国,紧握钢枪,守卫山河。 到家后夏宝珠看了一眼依旧生无可恋的宋海同志,憋着笑打了一圈招呼,到了过年老宋家还是挺热闹的,加上崽子们足足十五口人。 宋渠的姥姥姥爷就两个闺女,小闺女的公婆都健在,所以老两口的年夜饭都是在大闺女家吃的,等初二齐美君回娘家,美云同志就陪着爹娘一起回去了。 宋海咚咚咚剁着白菜搭话,“小夏,工会也是归你们党委办管吧? 咱老宋家平时也不滥用职权,选猪下水还是能打声招呼的吧?选猪肺也成啊!” 夏宝珠睁着眼胡编乱造,“宋渠原本是抓阄抓到了八两猪油的,结果旁边有位工人同志抓到了猪大肠,他怕回去惹媳妇骂急得额头都冒汗了,小宋同志体贴工人的难处,于是坚定地和他换了!” 宋海认真倾听的神色只剩下无语,“你看我信不信?这小子从小就是猴儿托生的,鬼点子一箩筐! 到他手里的东西他能上赶着给出去?你要是说这事儿是宋河同志干的,那还真是合理!” 夏宝珠弯着眼睛乐了乐,在她男人“我媳妇又在忽悠人”的目光中挽起袖子去厨房帮忙了。 一年也就聚这么一回,大伙儿都忙着,她坐着等开饭就不合适啦。 于是她积极揽活儿,“妈,一会儿肥肠我炒啊!让宋渠炒个土豆丝吧,这是他的拿手菜。” 齐美云喜气洋洋地安排,“行啊!该炖的我都炖好了,剩下需要炒的菜你们三家一家选两样负责吧,最后我把刀鱼一炸咱就开饭!你爸每年都缺席年夜饭,咱们就不等他了。” 等她围观小儿媳妇炒肥肠的时候,眼皮忍不住跳了跳,强忍着没干扰这孩子炒菜的兴致,这一道菜用的油够她炒三五道菜了! 是以等夏宝珠最后撒上辣椒面又翻炒了几下,满意地端着自己的辣炒肥肠放到餐桌上时,齐美云毫不客气地打了自己亲儿子舀猪油的手一巴掌。 她往外看了眼鬼鬼祟祟地压低声音,“败家子啊!够了!炒个土豆丝用那么多猪油干啥!” 宋渠被打得懵了下,随即好笑地咳了两声把勺子放回猪油罐子里,由简入奢容易啊,跟着小夏秘书他已经习惯了,做饭好吃的秘诀就是舍得放料...... 这年头吃年夜饭是没有春节联欢晚会看的,大人们坐圆桌上,小孩子们坐矮方桌上,就热热闹闹地开吃了。 除了宋渠的姥姥和小崽子们不能吃辣,连着齐沧海都吃冒汗了,“小夏,你这道菜让我想到了四十年前吃的一道辣爆双脆,当时有川湘那边的客商在咱们盛阳开了家川湘菜馆。 我和爱吃辣的老伙计第一时间就去品尝了,谁知这家川湘菜馆没多久就开不下去了。 为了适应咱们本地口味,后来改名‘北派川湘菜馆’了,也就不怎么辣了。” 夏宝珠频频点头认可,她在市里至今还没有吃到满意的辣度,只靠着干辣椒和辣椒面,鲜辣的程度是有限的。 为了吃到辣度可观的肥肠,她刚才用的干辣椒和辣椒面是“妈见打”的份量,她都不好意思和美云同志对视。 小崽子们是撑不到十二点守岁的,在大人们闲聊包饺子的时候就陆续昏睡过去了。 夏宝珠这还是第一次留宿,她窝在宋渠的怀里感觉有点奇妙,“这房间你住了几年?” 宋渠专心啄她的红唇,深深叹了口气,“八九年吧,和在咱们家的感觉还挺不一样的。” 夏宝珠听出他话里的意味深长,果断和他隔开半米远,“别胡来啊!” 有时候她都佩服这位同志,到底是怎么做到面不改色让亲妈帮着买套儿的,美云同志在医院会不会被同事误解啊...... * 大年初一,省军区的关怀活动还是不少的。 军区组织了团拜会,大家聚一起互相道声过年好,简单又热闹,避免了挨家挨户拜年。 中午就是每年的重头戏了,军区食堂准备了“大会餐”。 食堂里张灯结彩,气氛热烈,就餐的形式和平日里没什么区别,但就餐的氛围和伙食就有质的飞跃了。 因着饥荒素了两三年的大会餐规格高了不少,往常的打饭窗口出现了“四大件”硬菜,红烧肉、红烧牛肉罐头炖土豆、小鸡炖蘑菇、红烧刀鱼,还有不少样特色菜和凉菜,甚至食堂里还提供了老龙口白酒。 夏宝珠端着盘子数了数,他们居然打到了七种肉菜!虽说每种就一点点,但凑一起就显得过于丰盛了! 等大会餐进展到尾声的时候,食堂迎春联欢会开始了。 文工团开了个好头后,后面就是大院子弟们自编自演的节目了,唱歌的,跳舞的 ,还有表演快板儿的。 有好几家都是以家庭为单位表演节目的 ,奖励的笔记本都拿了一摞。 老宋家就是苟着看节目,夏宝珠恨铁不成钢,拉着跃跃欲试的汤心宁上去合唱了首《唱支山歌给党听》,喜滋滋得到了最新版的主席语录和一本红皮笔记本! 上辈子一到过年最常听的一句话就是,现在都没年味儿了。 这辈子倒是过上热热闹闹、年味满满的大年了。 第169章 工业考察团 在宋渠家又住了一天后,他俩初二上午就回老夏家继续蹭吃蹭喝了。 回家看到便宜二哥夏宝珠挑挑眉,“夏长安同志,初二回娘家,你怎么回来啦!” 夏长安蔫哒哒撇嘴,“分出去的儿子和嫁出去的闺女有区别?我早上起来溜达半天,发现所有的路都只通一个地儿,就是咱家的厨房!” 夏宝珠抽抽嘴角,“你脸皮可真厚,你们这是和老王家断绝关系啦?初二都不回去了。怎么就看到有禾有苗,婷婷呢?” 老夏家人都不乐意叫这孩子婷美,被老王家的“停妹”说法膈应到了,自动给孩子叫成了婷婷。 夏长安有些崩溃地抬下巴指了指隔壁,“你二嫂不来婷婷怎么来? 现在就是叫她回来住她也不回来了,前天回来吃了顿年夜饭,回去就哭上了,大年初一都没回来吃饭。” 夏宝珠看了眼隔壁了然地啊了声,叶琴是一月底生的孩子,生了个男孩,跟着有希有望的调性,取名有知。 她当时去厂医院探望叶琴的时候就想到了,估计王增娣要破防了,她一直看不上叶琴有好吃的要先给大闺女再给小儿子那套,觉得有望受委屈了,结果...... 夏宝珠温和地怂恿,“二哥,好好安慰安慰我二嫂,这次不行还有下次嘛,总会生到儿子的,希望就在前方,加油!” 夏长安斜睨她,“小宝,哥对你也还行吧?你派的啥活儿我没给你干?你怎么净是想着害亲哥!我现在三个孩子都要养活不起了,还来?” 夏用武在旁边补刀,“以前咱们村的桂香婆子总说,越想屁吃越围着屁香,就让你闻得到摸不着心痒痒。 你俩这心态还是好好养活三个闺女吧,儿子就别指望了,要是生出你这样的懒汉,你这辈子算是到头了。” 夏长安呈大字躺炕上摆烂,“爸,您就帮我联系联系工作吧,我最近写对联写得手都抽筋了,我保证有了工作一定好好干,小宝,你也帮哥盯点啊,要是有初中学历的招工消息记得和我说。” 夏宝珠挑眉,“什么写对联?” “能是什么,我给人家写一副对联就挣三分钱辛苦钱,一天下来手都要断了还得洗尿布,这年也过去了,对联的活儿也没了,再没工作早晚喝西北风。” 夏宝珠回想了下,上小学时候确实是有毛笔课的,她明知故问:“二哥,以前过年你为啥不赚这个钱呀?” 夏长安抿着嘴看了她一眼,“得了吧,我知道你想说啥! 这真不是我懒,咱们家属院家家都有识字的,人家哪用得着我?我现在住的那里文盲可多了。” 夏宝珠抬起手指摇了摇,“你现在应该说,你们家属院。” 夏长安一噎扭身不理她了,“爸,求您了,就是炉前工也行啊!临时工也行!” 夏用武果断掉头去厨房备菜,“现在知道炉前工的好了?晚咯,以前你那份工作卖了三百五十块,现在都值五百块了。” 老夏家领了269厂的三份年货,再加上省军区的一份,过年期间的伙食是相当能拿得出手的,有大厨掌勺也没有其他人发挥的余地了。 是以初三李行这个准大女婿上门拜访的时候,规格比接待小宋同志高了一个级别,小宋同志嫉妒连襟的待遇,于是联合老丈人把连襟给灌倒了。 好吧,她瞎说的。 实际上是李行不胜酒力,偏偏他还是位实诚的同志,只要老夏和他干杯他就半点不掺假地一口闷,喝到后面老夏都舍不得他的酒了,李行也醉倒了...... * 假期总是短暂的,昨天中午围观了李行登门,晚上和张敏筠约着喝了羊汤后,小夏秘书早上七点就到办公室了。 她需要时间搞搞领导办公室和秘书室的卫生,利利索索开始新的一年的工作! 开工后姚书记是一定要带着领导班子去各车间和科室拜年的,简言之就是鼓舞士气,简短调研,确保年后能顺利开工。 开工动员会结束后,全厂上下就投入六四年热火朝天的生产节奏中了。 各方发来的拜年信也陆陆续续少了,厂里也要着手准备接待省厅安排的兄弟单位学习交流团了。 全省剩下的二十家工业机械兄弟单位分批次来,对269厂的接待能力也是一次考验。 这下夏宝珠是真的圆梦了,某种程度上她也有了自己的秘书...... 接待兄弟单位的学习交流团不单单是一次业务交流,更是一项严肃的政治任务,她归纳了下姚书记的要求,那就是:全方位展示成绩,同时严防死守任何纰漏。 这年头接待兄弟单位都是“样板戏”模式,也就是要精心策划参观路线。 这条路线要精准地经过图文并茂的统计套表成果展示栏、政治氛围浓厚且纪律性最强的样板车间以及统计表推行后生产效率提升最显着的工段等等。 总之就是有可能暴露问题的角落要通通闪开! 甚至厂里要提前准备几位“又红又专”的考察发言人,例如一位积极支持革新的老工人、一位善于运用数据指导生产的车间主任、一位敢于从实践出发革新统计表的统计员。 总之“发言人”的发言稿也是需要提前审核且演练的。 “样板戏”模式就这样,连着伙食安排都要体现“热情但不过度”的政治智慧,也就是食堂准备有肉有菜的客饭是合乎情理的,但摆酒席就犯了政治错误。 在269厂一波一波接待兄弟单位学习团的两个月里,小夏秘书需要负责的工作包括以上内容但不仅限于以下内容。 因着她除了党委书记秘书的身份,还是统计表的革新者,于是几乎所有的核心汇报材料、现场讲解,甚至于要作为资料赠送给兄弟单位学习团的《统计套表工作经验汇编》都是她编撰的,更别说接待流程的调度了。 哪怕她不在省委党校培训都是忙不过来的,于是姚书记就让苗主任给她安排了一位调度帮手。 俗称跑腿的。 比如兄弟单位学习团来了后,需要及时与样板车间、宣传科、保卫科、食堂准确传递消息,确保环环相扣,再比如她全程陪同领导班子和学习团的过程中,需要一位机灵的同志去跑腿办事...... 苗主任贴心地给她提供了两位人选,一位是曾经的秘书预备役赵归甲,一位是如今的临时顶岗秘书肖凯。 她当然是选肖凯了,万一赵归甲心态还没调整过来脑抽搞事要和她同归于尽,那她就冤枉死啦。 到了四月中旬,圆满接待完二十家兄弟单位交流学习团,和秘书俱乐部的同仁们依次团聚了一轮儿后,小夏秘书累瘦了一圈。 等烦到爆粗口、冲到省厅报销经费的姚书记回来后,她都要忍不住爆粗口了,怎么这考察团是没完没了了是吧! 他们厂参与援助联合钢铁企业的阿尔巴尼亚工业考察团要来他们省了。 第170章 参加外事培训的小夏干部 夏宝珠头皮发麻,她昨天晚上在家里才立了flag,忙完这波就能专心投入学业中了。 他们每个月都有思想理论小考,她是有空就学习,把碎片化学习法都利用到极致了,堪堪没掉出前十名。 虽说他们班上都是在职进修的学员,可架不住有一半学员就是搞思想教育工作的,她还准备偷偷努力结业考试冲前三呢! 而且阿尔巴尼亚这个国家吧,咳咳。 但时下对他们的援助是为了在一个被孤立的世界里用经济援助打破政治围堵,在美苏的夹击下获得我国国际政治的支持者,战略地位是重要的,象征意义和宣传价值也是肉眼可见的。 果不其然,姚书记面带喜色、中气十足地说:“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啊! 阿尔巴尼亚是欧洲唯一的社会主义明灯了,他们正在建设和改造全国的重工业项目,来华就是为了考察学习的。 这次他们会考察能源与基础工业、机械制造与加工工业以及化工业,由于咱们援助的钢铁联合项目在进展中,等工业考察团抵京拜会后,应该会先来东北工业大基地。 省第一钢铁厂和邻省的两家钢铁厂是援助主导方,是他们考察的重点,咱们厂协助了省一钢的援外任务,这次也在名单中,行程最终敲定要等考察团抵京了。 上级单位让咱们全力配合省外贸局的工作,这是重大的政治任务。 小夏,这和接待咱们兄弟单位可不一样了,接待他们关乎咱们的国家形象、国际友谊和主席同志的革命外交路线,任何一个小失误都是政治错误。” 夏宝珠打起精神点点头,说白了,接待兄弟单位是业务交流,即使出了纰漏,比如介绍错了数据、饭菜不合口味,最多是面子上不好看,打着哈哈解释下也就过去了。 外事接待就不一样了,说错一句话就有可能造成难以挽回的政治影响,是要绷紧弦谨慎应对的。 “书记,省外贸局会负责具体接待安排和行程协调吧?咱们只需要确保在咱们厂的考察顺利进行就完成任务了。” 姚铁军皱着眉拿出烟走到窗户边,“对,咱们就管咱们的一亩三分地,小夏,你之前说过你英文说的还可以? 咱们厂五十年代跟着苏联专家学习的的工程师和技术人员会说的都是俄文,他们看的图纸和技术资料也是俄文的。 那会厂里还有俄语翻译负责转译苏联的技术资料,去年也调去外贸局工作了。 外宾考察团是五一抵京,省外贸局要求在考察名单上的三家省内国营厂各自推选三名懂俄文或懂英文的工程师。 我刚才和张副厂长碰过了,他的俄文大体上可以沟通,一提英文他们这些搞技术的就都摆手了。 你能不能顶上?你的英文是能张开嘴那种还是张不开嘴那种?” 夏宝珠被他逗笑,不过她没大包大揽,这事情办砸了是要“掉脑袋”的。 “书记,外贸局会给咱们推选的工程师配翻译吧? 我们青年培训班里就有外贸局的同志,他们的英文翻译是少,但支撑这次外事活动应该没什么问题呀? 我的口语是确实还成,但专业术语我是需要临时恶补的,比如锻压、淬火、数控机床等高频技术词汇我都没掌握。” 姚铁军夹着烟的手摆了摆,“问题就在于这些专业术语外贸局的翻译同志也需要临时学习,他们充当随行翻译没问题,但现场考察涉及到技术交流和设备生产情况时就可能抓瞎了。 小夏,他们还是主力,你对咱们厂的情况是手拿把掐的,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你到时候最好能起到补充监督的作用,否则说错一个数据就可能闹误会了,我们也听不懂,没办法及时纠正。” 夏宝珠不确定地问,“他们是说阿尔巴尼亚语吧?到时候一机部外事司不会派干部随行么?外贸部应该有阿尔巴尼亚语的翻译人员呀。” 翻译人员的具体情况姚书记也搞不清楚,直接给她塞到外事培训中让她自己问了。 等她去外贸局参加外事培训后,她搞清楚了。 这个工业考察团是由阿尔巴尼亚部长会议下属的工业经济委员会的官员带队的,对方工业部的高级官员都没有出面,我方自然是摆出相应的外事接待规格了。 于是这次中方的陪同团队中,一机部外事司的魏副司长负责总协调,外贸部第三局也就是苏联东欧司的刘处长负责政策和贸易把关,他们会带随行翻译人员,但没有一位是阿尔巴尼亚语翻译。 这年头阿尔巴尼亚语是超小语种,仅有北京外国语学院等极少数外语院校开设,且被列为保密专业,也就到了六十年代双方蜜月期才开始扩大招生。 之前个位数的毕业生直接就被分配到外交部、中共中央联络部以及中国国际广播电台了。 前两者要负责与阿党政权的高层政治交往,后者要负责编写对阿广播的稿件,这是对外宣传的喉舌。 于是外贸部的阿语翻译人才都属于稀缺的,轮不上这种并非最高级别的工业考察团。 虽说省局的原处长没直接说,但小夏秘书翻译出来了:杀鸡焉用牛刀,一个工业考察团是重要,但在政治优先级上,和国家领导人会谈、国家级的对外宣传工作就没法比了。 夏宝珠听得都馋了,稀缺人才就是在特殊时期都是被重点保护的呀! 而她,现在就是要去“杀鸡”的那把小刀...... 省局援外业务处的原处长还给他们科普了历史背景,“阿政府曾经将英语作为他们国家的第二语言推广过。 共产主义政权建立后,俄语就成了学校主要教授的语言,所以他们的工程师基本掌握的就是阿语,英语,俄语。” 搞清楚这点后,在专业术语上夏宝珠就没敢偷懒了,压根没阿语翻译人员! 双方都不是用母语交流,要是再磕磕绊绊用肢体语言比划上,场面就没那么美观了。 省局接待民间贸易团、交流团、艺术团的经验是有的,但接待这种政府考察团的经验基本限于苏联,是以在外事培训上他们恨不得把所有知识点都一股脑塞随行人员脑子里。 语言技能临时强化的作用是不大了,但在外事政策法规、国际贸易实务、外事礼仪等方面都粗略地给他们讲了一轮。 夏宝珠不知道别人记住了没,反正她连一半都没记住,一节课的内容能拆成半年讲,别说右耳朵出了,左耳朵都进不过来呀! 考察团从首都出发的消息传来后,原处长用朴素的语言总结道:“该张嘴时张嘴,该闭嘴时闭嘴,不知道该张还是闭,统一选择闭!” 第171章 小夏翻译员 国外的工业考察团抵京后,如果是想重点考察民用机械等项目,通常是先拜会外贸部和一机部,三方会晤商讨考察的总体安排。 我方会向外方介绍我国机械工业取得的成就,明确外方需求,敲定考察重点和路线。 是以五一刚过,省机械工业厅和外贸局就接到了首都发来的电报,上面附着考察团详细名单、日程和要求。 夏宝珠得知日程安排后,赶着五月中旬还参加了党校的实践课程,去大庆油田调研学习了两天。 最后的两个月,培训班的学员就要陆续参加农村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和工业基地考察调研了。 今年初主席同志发出“工业学大庆”的号召后,工业战线的大庆红旗就立起来了,一场学大庆的热潮蔓延至全国,有不少领导人都去大庆视察了。 看过历史书的都知道“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的口号,小夏秘书就更不想错过这个见世面的机会了。 因着她的英文水平还是很唬人的,在外贸局原处长那里挂了名,之前有两回外事培训和党校的课程撞上她都告假了,这次原处长也没拦着她。 这是她穿越过来后第一次出行,受益匪浅的两天调研后,如果让她形容的话,就是:千军万马、雷霆万钧之势。 她觉得269厂职工的精神面貌已经相当积极向上了,但大庆油田的每位职工仿佛都有气吞山河的豪迈气概,她去考察了两天浑身就打满了鸡血。 这种激情昂扬的状态一直延续到工业考察团抵达269厂。 前两天她已经跟着姚书记去参加过机械工业厅和外贸局举办的省情介绍会了,也算是对考察团的欢迎会,会上必然就是强调两国友谊、共同反对现代修正主义了。 夏宝珠重点关注了下阿方工业考察团的反应,那就是没什么反应。 反而是许副厅介绍省工业发展成就、特别是重型机械的制造能力时,他们的眼睛都要发光了。 她暗自叹了口气,珍惜这段盟友情的也只有一方呀,她就记得着名的:没关系!反正你们还会再给的! 在经济上吃些亏是为了拿到有利的政治筹码,是时下不得不做的选择。 * 车队抵达工厂,269厂的厂区门口悬挂着中阿两国的国旗和欢迎横幅,厂领导班子、劳动模范和工人代表们在门口列队鼓掌欢迎。 小夏秘书跟在领导身后侧,工业考察团她前两天已经见过了,也没什么好稀奇的,这会儿是不需要她翻译的,这是外贸局翻译员的工作。 考察工厂的三部曲,第一步就是会议座谈,第二步车间参观,第三步生活体验。 会议座谈是在小礼堂举办的,准备会谈发言的领导们都坐在主席台上,姚书记在自家肯定是打头阵的。 “首先,请允许我代表光明重机厂全体革命职工,向不远万里、远道而来的阿尔巴尼亚工业考察团的全体同志们,表示最热烈的欢迎和最崇高的革命敬意! 阿尔巴尼亚是欧洲社会主义的一盏明灯,是中国人民亲密的兄弟和战友,我们两国人民在反对帝国主义和现代修正主义的共同斗争中结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 今天不仅是一次工业考察,更是我们两国伟大友谊的生动体现,是无产阶级国际主义精神的光辉实践! 下面,我简要介绍下我们厂的情况,我们厂是在伟大的毛泽东思想的指引下...... 目前,由我厂参与援建的重型轧钢机组正在全厂职工的努力下日夜兼程、保质保量地进行生产。 我们的工人师傅们都知道,这是为友国兄弟生产的设备,大家干劲十足,提出了‘精心造好援阿机,献给欧洲一盏灯’的口号,决心以最优异的产品...... ...... 最后,让我们共同祝愿:中阿两国人民的革命友谊万古长青! 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 小夏翻译员坐在自家领导后面的位置,姚书记每讲完一个完整的意思,她旁边从269厂调到外贸局的俄文翻译员就会翻译一遍,接着她再用英文翻译一遍。 这会儿的交替传译是难不倒小夏翻译员的,因为姚书记的发言稿都是她写的,她早就翻译好啦,这会还能看着英文稿子念呢。 这篇发言稿还被姚书记“挑刺”了,上岗半年了,她给姚书记写过的发言稿数都数不过来,领导都给她夸麻了,一字不改的情况是常有的。 然而这篇发言稿交上去后,就被姚书记评价情感不充沛了!尤其开头和结尾都硬邦邦的,不亲切!不热情! 夏宝珠暗忖,她没夹带私货嘲讽就不错啦!于是只能代入兄弟单位的友好情谊全篇修改,才算过了领导那关。 小夏翻译员在会议座谈上只需要负责翻译自家领导的发言,她这会儿只需要顾着姚书记,等开始参观的时候,需要再加上分管技术的张副厂长的发言。 他们其实已经提前演练过不少对话了。 姚书记前两天参加完省情介绍会后就和她沟通过了,不会翻译的直接略过,会翻译的放心大胆地说,反正那个叫什么巴莱奇的团长也听不懂...... 除了外贸部第三局的刘处长精通俄文,和巴莱奇沟通只需要夹着阿方的翻译人员,其他人和他沟通中间都是要夹着两道翻译的。 一机部外事司的魏副司长是能讲几句英文的,但她还是带了随行翻译。 有了领导放话,加上夏宝珠对阿的咳咳态度,当主席台上开始会谈时,小夏翻译员翻译自家领导的发言就很姿态从容了。 她淡定地速记,毫无心理负担地略过没准备到位的词儿,不疾不徐地把巴莱奇的废话砍掉再转述领导,反倒显得她稳如泰山了。 台上的魏君怀和刘启琳对视了一眼,没掩饰住眼里的惊艳。 这搞生产的国营厂怎么会有这种架势的英文翻译员?还不是俄文是英文?没记错的话,这是269厂姚书记的秘书吧! 她们不知道的是,在小夏翻译员的眼里,这群人就是来白吃白喝白拿的,她要是语速过快、声音发紧、额头冒汗、眼神躲闪,也太把他们当回事了。 那她就不配当穿越回来的中国人! 第172章 小夏的发现 座谈会议结束后就到中午用餐时间了,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自然是在小食堂了。 巴莱奇在去食堂的路上大谈特谈他们的游击队行军传统教育,“每年的这个月,为了庆祝发罗那第一支游击队的创立,我们会把青年按游击队的形式组织起来,由老游击队员领队,与国防体协合作,爬山越岭,进行长距离的行军......” 小夏秘书自是跟着领导来招待客人了,她早就和小食堂的罗师傅混熟了,不过今天餐饮就不需要她操心了,林主席是负责餐饮和生活体验环节的。 阿方来了二十口人,加上由外贸局、机械厅、警卫办组成的“接待考察团工作小组”以及269厂的接待班子,小食堂前所未有地热闹了起来。 这里本身就是招待专用食堂,放着八张大圆桌,今天直接就坐满了六桌。 虽说比不上考察团抵京参加的欢迎宴盛大,但菜肴也很丰盛了。 工业考察团分开四桌就餐,每桌都有中方领导、厂领导班子和翻译陪餐。 姚书记和魏副司长陪着巴莱奇那桌,有魏副司长的随行翻译就不需要她跟着领导了,于是小夏翻译员就跟着张副厂长陪考察团的技术队伍了。 用餐时候的气氛就没那么严肃正经了,每桌都在友好地交谈,张副厂长和几位工程师用俄文沟通得还是比较顺利的。 于是夏宝珠就承担起了介绍菜品的工作。 她笑着抬手示意了下后厨同志刚放下的那盘红烧肉,“这是用酱油和糖慢炖出来的猪肉。 它的工艺很像我们的热处理技术,需要精准的火候控制。 让肥肉中的油脂慢慢析出,继而达到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的完美状态,对‘度’的精准把握是我们国家烹饪的灵魂。” 她这番技术类比让原本礼貌倾听的技术人员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会说英文的都饶有兴致地开始搭话: “太有趣了!这是我听过最棒的菜谱介绍!” “请等等,你刚才说的是热处理?火候和温度控制?” “所以,你认为肥肉就像需要退火的金属,通过慢火消除内应力,达到更好的韧性?” 这种思维戳中了他们的兴趣点,桌上的气氛立刻活跃起来。 有位英文流利的工程师开始兴奋地类比:“那么入口即化的最终状态是否对应着我们追求的最佳机械性能指标?” 最后的“optimal......”术语夏宝珠不会精准翻译,但大致意思她是清楚的,于是笑着点点头,夹了块红烧肉还用筷子俏皮地戳了两下,引发一阵善意的笑声。 深褐色眼眸、略带鹰勾鼻长相的总工程师斯坎德感叹,“这让我想到加工铬铁矿时,也要严格控制烧结温度,温度低了不成型,高了又会烧过头!” 夏宝珠笑着给他竖大拇指,她为期一个月的专业术语恶补还是有用的。 像是铬铁矿、铬矿、铬铁合金、耐腐蚀性等术语她都是在援阿钢铁联合项目的技术文件和设计图纸中看到的。 每上一道菜,小夏翻译员就投其所好地简单介绍一下,避免冷场。 等菜上齐了,就是张副厂长和他们交流技术经验的主场了,她降低存在感开始享用大餐,罗师傅的手艺她太爱了! 优雅干饭的间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小夏秘书耳朵动了动,借着夹菜的功夫打量了眼她右手边压着声音用法语沟通的两人。 一位是考察团的总工程师斯坎德,一位巴莱奇团长没有专门介绍,她之前默认是工业经济委员会的官员或是国营厂技术专家的。 但这会不动声色地观察后,她觉得有些怪异了。 考察团就他和巴莱奇的西装剪裁合体,巴莱奇身上的西装款式都略显陈旧了,领带的颜色也很保守,但这位侧分短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透露着精明的高颧骨“来客”,细看下来全身的行头精致了不少啊。 她沉下心竖着耳朵偷听: “La machine...bulqiza...”(...机器是为了...) “...不是为了中央政府,是为了...经济联合......部长答应帮我们免费把...机器搞到手...” “我们必须在三个月内拿到...谈判...生产就停了...” “他们不能拒绝...友谊...我们高品质...” 夏宝珠越听越不对劲,她穿越前法语才入门,能听懂的有限。 但这俩东欧人的法语水平也一般,只是为了能光明正大地讲悄悄话才用了旁人听不懂的语言,他们的用词都很基础。 至于为什么不担心旁边的她能听懂,自然是因为刻板印象了。 这年头在欧美国家的眼里,中国是一个封闭且与西方隔绝的国家,而且全面一边倒学习苏联,包括俄语。 英语尚属罕见,法语更是天方夜谭了,尤其在中国的重工业城市的一家工厂里,是不可能存在的。 哪怕他们是寻求救助的一方,在这方面也是有些莫名的优越感的。 小夏翻译员嘴里嚼着红烧肉拼命听,能拼凑出来的意思就让她预感不妙了,什么意思?这是还想白拿他们厂的机器?还不是给阿政府? 啥经济联合啊! 高颧骨的身份似乎有猫腻,而且他俩就是用阿语谈论她和张副厂长也听不懂啊,偏偏用“他们以为没人能听懂”的法语? 除非他们不想让桌上别的技术员也听懂。 等她回过神,这两人已经停下话头了,斯坎德也重新加入桌上的技术探讨了。 夏宝珠微笑着当吉祥物继续观察,发现高颧骨果然和其他技术人员没怎么沟通,也不怎么开口说话,他大概率只和斯坎德熟且不是技术人员! 她缓缓呼了口气,沉下心琢磨他们的谈话中出现的几个关键高频词。 她都听不懂,其中有个“克或米特”? 好像和英文铬矿的“克柔麦特”有那么一丢丢像,但法语的小舌颤音干脆太多了,也可能是她的错觉。 还有一个高颧骨频繁提到的词似乎是地名。 如果他们盯上269厂能生产的机器准备白要白拿就危了,厂里今年因为增加了援外任务,本身生产任务就很紧张了,何况白要白拿除了消耗厂里的资源,对269厂没任何好处! 但现在是中阿蜜月期,也是积极援助期,他们要是道德绑架的话,我方考虑到对外宣传的窗口期不一定会拒绝。 第173章 露出狐狸尾巴 夏宝珠冷静地思忖了一遍“该聊聊,不该聊就闭嘴”的原则。 她微微歪头露出略微好奇的表情,“斯坎德先生,抱歉,无意中听到你们的谈话,你们刚才说的语言旋律很特别,是哪个国家的语言呀?听起来很美。” 斯坎德毫不设防地大笑道:“是法语!这个世界上最优美的语言。” 看异国的“语言爱好者”露出感兴趣的眼神,没等夏宝珠开口,他就友好地教授了几句全世界通用的入门语言:你好,再见,吃饭...... 小夏翻译员用怪腔状似认真地跟着模仿,让对方丝毫没有提起警惕心。 等张副厂长兴致盎然地加入,话题毫无痕迹地偏到了专业术语上,扮演三好学生的小夏翻译员也终于确定了“铬矿”的发音,自然而然地结束了对话。 她心跳快起来,加上刚才听得一知半解的法语对话,她基本上可以确认,高颧骨来自某个:地名+铬矿经济联合组织,且大概率不是官方政府组织,至少不全是。 也就是说,他想利用国家级别的外交场合和所谓的“兄弟友谊”的压力,为他们组织的私利需求搭便车,如果这是真的,实在是太精明太能算计了。 但她绝不能向任何人暴露她能听懂法语的事情。 原主高中是学过英语的,还不许她语言天赋高了? 就算让她学别的语言,她也能做到手拿把掐,她的语言天赋本来就不错,但是完全没接触过的法语就万万不可能了。 暴露就真成大仙儿了。 工业考察团在269厂要停留两天,吃完饭就要去厂史馆参观了,她压根没空和姚书记通气。 明天上午的安排是技术座谈交流,下午是厂区生活体验。 今天先稳住看看情况再说,她也需要再观察观察,至于和领导通气其实并不难,她就甩锅给考察团就行了,就说无意听到有人用英文嘀咕了,这种事情是没办法确认的。 万一姚书记听完并不觉得困扰,那她就不需要代入后世“端碗吃肉,放筷骂娘”的嫌弃情绪了,时下确实是“好兄弟”嘛。 等参观完厂史馆就到了269厂秀肌肉的时候了。 涉及到援阿设备的车间有铸造车间、锻压车间和装配车间,这条精心设计过的考察路线上,设备擦拭一新,最优秀的工人同志在岗操作,精神面貌极佳。 在这条考察路线上,夏宝珠的任务是进车间后的英文介绍以及姚书记和张副厂长回答问题时的翻译工作。 这两位领导之前已经模拟过很多问题了,给她都整腻了,其实是跳不出大框架的,她不会翻译的话会自动缺斤少两修饰的...... 铸造车间是第一站,能参观的就是砂型铸造现场、浇铸时奔腾的钢水以及已经成型的大型铸件毛坯,这里噪音大、温度高,就停留了二十分钟就离开了。 锻压车间是第二站,这里有巨大的水压机和锻锤对铸造出的毛坯进行反复锻压。 斯坎德没怎么问轧钢机组,反而是重点问了主轴、锤头、动颚等受力部件的情况。 不光是姚书记和张副厂长神色有些莫名,就连工业考察团的其他技术人员眼神都有些茫然,没有重点考察269厂负责生产援助的轧钢机部件,反而是去偏题关注别的? 夏宝珠现在有种开卷做题的快乐。 如果她推测的没错,锤头和颚板都是直接与坚硬矿石碰撞的“牙齿”,其耐磨性和韧性至关重要,人家这是提前把关开矿用的破碎机呢。 等到了装配车间,巴莱奇和斯坎德提的问题就很详细了,加工好的机架、轴承、齿轮、电机等他们通通都感兴趣。 由于他俩的铺垫,等参观到了鄂式破碎机和球磨机后,哪怕是他们近距离观察设备的整体结构、管路布线、油漆工艺,中方队伍都没表现出震惊,只当他们是在认真考察学习。 甚至在高颧骨去巴莱奇旁边嘀咕了什么后,他们还要求空载启动听听运转的噪音。 听完后丝毫不吝啬具体的赞美,“技术崇拜”的氛围被他们营造得足足的。 夏宝珠内心腹诽,免费的还要挑噪音大不大,吃了五味想六味,狗坐轿子不识抬举啊。 然后她就听到斯坎德神情向往地感叹:“哎!看到你们现代化的铸造线,我们真的羡慕。 我国绝大部分矿上的设备还是老旧的,导致矿石的初选效率很低,直接影响了后端的冶炼。” 没等姚书记开口,听了翻译的魏副司就理解般点点头,“斯坎德同志,你们的情况我们完全理解! 阿尔巴尼亚人民在那样艰苦的条件下,依然坚持社会主义建设,顶着帝国主义的重重压力,这种山鹰之国的不屈精神,值得我们学习!” 夏宝珠提着的心缓缓落下,我们的领导也不是张口就支援兄弟国嘛。 有了魏副司长定基调,被斯坎德盯着的姚书记满腔热忱地安慰道:“说到困难,我们是感同身受啊,建国初期我们厂也是一穷二白,靠着我们工人同志的辛勤劳动,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小夏翻译员翻译完领导的话,自主地加了句:“我国工人常说,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加油!” 所以你们就别成天当懒汉等着别人赏饭吃了! 斯坎德沉重地点点头,“书记先生!请允许我再次表达诚挚的感谢! 贵厂的技术水平真正体现了中国工业化的伟大成就,但我必须要坦诚地说,我感到非常遗憾!因为今天的时间太紧张了,就像得到一道盛宴却来不及细品其滋味。 我知道这个请求有点冒昧,不知明天上午能否再给我们两个小时让我们回到装配车间,我有一些关键细节还没来得及向你们的装配大师请教。” 没等中方开口,巴莱奇就接上说:“这不仅仅是为了满足我们的求知欲,更是为了能把中国的宝贵经验带回我们国家,这将是中阿友谊和技术合作的一段佳话!” 小夏翻译员默默帮他们翻译:我们需要晚上商讨下明天怎么伸手要。 姚书记见魏副司隐晦地点头,当即爽快地露出热情的笑容,他用力握了握巴莱奇和斯坎德的手,“二位这是说哪里的话! 你们这种精益求精的精神值得我们学习,别说两个小时,就是三个小时也行!只要能把技术交流透彻,我们就全力支持!” 夏宝珠对领导们“态度上满腔热情,承诺上含糊其辞,原则上绝不松口”的表现非常满意。 是以等送走考察团和工作小组后,她鬼鬼祟祟地拉着领导到旁边,“书记,您看出来他们的意图了?” 姚铁军一切尽在掌握般哼笑了声,“小夏,你也看出来了?他们明天肯定要围着破碎机和球磨机问个底朝天! 咱们一会儿就和张副厂长开个碰头会,一定要把握一个原则:整体性能和数据可以充分介绍,但核心工艺参数和材料配方一个字都不能透露! 尤其是设计图纸,这属于国家机密!友谊归友谊,原则归原则,哈哈哈!” 夏宝珠:“......” 她还真以为姚书记洞察真相了! 她没再卖关子,压低声音放大招:“书记!您就别乐了!火都烧到眉毛了! 我无意中听到考察团那位高颧骨同志和斯坎德嘀咕了!人家可能是想白拿咱的破碎机和球磨机!而且......” 没等她说完,姚铁军的眼睛就瞪成了铜铃,“什么!?” 第174章 太极推手 见自家秘书沉稳地点点头,姚铁军冲着不远处的厂领导班子挥挥手,“老万,你们先去忙吧,我这边出去一趟,明早七点党委办会议室碰头。” 他这个秘书处事圆滑,但在说话办事上一口唾沫一口钉,说句石磙砸碾盘都不为过,没把握她是不会轻易说出来的。 “小夏,你把具体情况详细给我说一下。” 夏宝珠摆出提前想好的说辞,“书记,下午在铸造车间观看钢水浇铸的时候,热浪和噪音不是迫使考察队伍自然分散开了么? 您当时还让我去提醒他们注意安全,我过去没看到斯坎德同志,往后走了走就见斯坎德和那位高颧骨同志在砂轮机旁边有些争执。 当时您们那边噪音震得人头皮发麻,他俩声音也没太压着,我又正好在他们视线盲区离得不远,还是断断续续听到了什么铬矿、搭便车、集体经济组织...... 我本来没当回事,他们切换了两三回语言,我听到的都是碎片,有很多听不懂听不清。 但等听到高颧骨同志说到巴莱奇团长答应帮忙索要的时候我这心里就咯噔一下进退两难了,于是走远了点搞出动静才叫的他俩。” 夏宝珠编得理直气壮,内容是她胡诌的,但框架都是真的。 事实胜于雄辩,队伍确实分散了,姚书记确实派她过去提醒了,考察团也确实打算白要白拿,那她的艺术加工就自带“真相光环”了。 姚铁军敏锐地抓住重点,“搭便车?经济组织?” 夏宝珠坚决地点点头,工人们耗时耗力生产出来的机器她不希望就这样被讹走。 而且官方政府就算了,毕竟我方是在做政治资源置换也是有所图的,但经济组织都想薅羊毛了,考察团里还混入了他们的代表现挑现选,外贸部知道了这不得敲打敲打? 她看姚书记脸上蒙着一层寒意,知道他也不乐意当冤大头,“书记,支援世界革命我们义不容辞,但如果真的免费送出去,不光咱们厂的产值和利润直接受影响,还会影响今年的生产计划。” 姚铁军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援外是国家统一规划的任务,厂里只有执行任务的义务,哪有额外赠送的道理? 这次开了口子,下次呢? 要是你没听错,真是集体或地方经济组织想搭便车,那性质就变了!其他受援国万一得了消息会不会有学有样? 小夏,咱们去友谊宾馆一趟,你再阐述的时候讲得模糊点,就说你隐约听到了些但不能确认,只是事关重大,你认为哪怕只有一丁点可能性都有必要和组织上汇报。 要是顺着这个思路考虑,斯坎德的某些举动就合理了,怪不得明天死活要去装配车间。 难办啊,现在咱们和阿方正情浓意合,如果他们站在两国友谊的制高点上提出来,魏副司也难办。” 他掏出烟又塞回口袋,“而且他们这种搭便车是灰色地带行为,唉!走吧!这不是咱们该考虑的事情了。” 魏副司是队长,有紧急情况自是要直接汇报给她的,然而等他们到了友谊宾馆,却发现外贸局的原处和工业厅的章处也在,他们正准备在宾馆的会议室开会。 夏宝珠斟酌着又汇报了一遍,就见两位中央领导惊讶中带些恍然大悟地对视了眼,她暗自咦了声,这是知道? 反倒是原处、章处和姚书记的反应差不多,一眼看过去,额间皱起好多山丘呀。 姚铁军看在眼里没绕弯子,“怎么回事?魏司刘处,你们早就知道?有应对预案了?” 夏宝珠对自家领导的直接不意外,严格说起来姚书记是这些领导里级别最高的,魏副司是副厅级,但还是那句话,机关单位和工厂的行政级别哪怕一样,但行政侧重点还是不一样的,何况人家是中央机关。 魏君怀看了两眼集三栖能力于一体的小同志,严肃地问:“小夏同志,你确定么?” 夏宝珠无辜地摇头,她用英文夹着简单的俄文重复了几个词,意思是这是她亲耳听到的,真实性就需要你们自行判断了。 外贸部苏联东欧局的刘启琳头疼地叹了口气,她掏出烟夹在手里没点着,站起身和会议室的其他人说:“在隔壁省的277矿山机械厂斯坎德就有这个意向了。 当时他看上眼的都是精密分选设备,浮选机和磁选机,被我们委婉拒绝了。 省一钢是主导援外企业,在援外清单上增加机器品类比你们容易,所以我们就先安排考察你们厂了,下午在装配车间也再次确认巴莱奇和斯坎德此行的目的了......” 夏宝珠都想捂脸了,原来已经开始行动了,这是想带回去一个完整的开矿系统啊。 魏君怀进一步确认,“小夏同志,库克斯和布尔奇泽耳熟不?这是他们的主要铬矿区,你仔细回想下。” 夏宝珠心念一动,那个法语高频地名词绝对是布尔奇泽,太明显了。 她皱着眉头分辨了下,状似困惑地回答:“魏司,发音上像是后者,但我当时想着过去提醒他们,不能百分百保证没有记错。” 章处长提醒道:“斯坎德言谈中确实提过两回他们地方铬矿的生产效率和现代化改造,看来这机器很有可能是为这个铬矿区要的。” 魏君怀没再说什么,把姚书记叫到旁边嘀嘀咕咕了好一会儿就让他们撤了。 上车后姚铁军意味深长地说:“小事讲风格,大事讲原则,小夏,明天是咱们的硬仗了,先等等首都的消息明早再说吧。” 晚上回到家她揪着军代表同志探讨,“小渠同志,如果领导这样说,是不是就是让我们搞太极推手这一套?也就是务必把影响控制在厂级别。” 宋渠最近被她叫小名叫免疫了,淡定地把媳妇儿捞怀里,“翻译员同志,考察团突发什么事了你先说说看?” “保密,你就从旁观者的角度看。” “应该就是让你们在无关紧要的小事上可以显得大方,但在涉及实质利益和国家资源的大事上坚守底线吧。” 夏宝珠也是这么想的,但她今天的脑回路都要烧冒烟了,姚书记还说一半留一半,她就怕想简单了。 第175章 另辟蹊径 翌日早上,厂领导班子刚开完碰头会,外贸局的原处就提前来厂里传达上面的指示了。 首都来信了,通过我方的渠道紧急确认过了,这个组织叫布尔奇泽铬矿开发经济联合体,下面还有家地方贸易公司,是政府特许的、具备外贸职能的半官方组织。 名义上归属于地方集体,但他们在完成国家计划之外被允许有一定的自主经营权,为地方或特定组织谋取额外利益,勉强算是官方背景。 时间太紧了,高颧骨的身份还在确认中。 夏宝珠听了没有太意外,在阿尔巴尼亚的社会主义计划经济体制下,纯粹的私人资本家肯定是不存在的,但这种性质的组织在小国确实是有可能的,不知道最后肥了谁的口袋。 或许这个所谓的经济联合体与某个地方政权有深度利益绑定也说不定,毕竟带队的巴莱奇都是支持的。 夏宝珠推测了下他们的思维逻辑,猜他们能干出这种事情大概率是这样想的:为国家索要设备和为地方组织谋取福利就是一回事,甚至这是更灵活更高效的为国家服务的方式,毕竟这经济体都直接派人来选机器了...... 姚铁军冲着她招招手,压着声音嘀咕,“小夏,装配车间的考察咱们安排在下午,你中午还是和斯坎德坐一桌,好好和他诉诉苦,讲讲我们厂的生产任务有多重,核心意思是,哪怕多生产一台机器咱们厂都排不了了! 咱们把丑话说在前头,下午打太极更能立得住脚,顶不住就推外贸部和一机部身上,等考察团回京自有负责打太极的同志。 尽量不着痕迹啊,我负责巴莱奇!你和张副厂长负责斯坎德!” 夏宝珠憋笑,好朴实无华的手段。 虽说姚书记没说,但她觉得首都给的意见也是这样的,态度上要无可挑剔,行动上要拖延到给他们送走再说,领导们心里都和明镜似的,国家层面也就算了,这种口子坚决不能开。 为期两个小时的技术座谈会结束后,她感觉姚书记都要忍不住口吐芬芳了。 阿方除了心知肚明的三人,其他人倒是在积极参与技术探讨,但巴莱奇和斯坎德似乎也敲定了诉苦的方案,在技术座谈会上就开始了...... 于是中午餐桌上的话题就有些惨不忍睹了,夏宝珠脑袋里飘着一句话:最高端的食材往往采用最朴素的烹饪方式。 如果语言能统一的话,姚书记和巴莱奇,她和斯坎德、高颧骨就像在田间地头相互卖惨,这种事确实只能他们干,中央机关领导是断然不能这样讲的。 不过现在她知道了,这位高颧骨叫科斯塔丁,他几乎不开口。 夏宝珠和斯坎德已经扯了半个小时车轱辘话了。 斯坎德看她是个滚刀肉,已经从含蓄卖惨进化到直接索要了,丝毫不顾及阿方技术人员们惊讶的眼神。 “夏,我想以个人身份,向我们最信任的中国朋友坦诚一个困难,我们的铬矿是国家的宝藏,但我们的开采设备还非常落后,工人们还在用最原始的方式劳作,效率低下,非常危险。” “斯坎德同志,友谊万岁,我对你们面临的建设困难非常关心!” “夏,我们迫切需要贵厂生产的高效可靠的破碎机和球磨机,有了它们,我们的矿石产量和质量都能得到质的飞跃,这不仅能更好地完成国家计划,也能更有力地支持兄弟国家的建设!” “斯坎德同志,你说的这些我完全理解,工人阶级的命运是相连的,我们都希望用先进的工具来解放生产力,正因如此,我才必须像你说明我们厂面临的实际情况。 我们厂的每台机器,从第一块钢坯到最后一个螺丝,都严格对应着国家下达的指令性计划,这个计划就像一台精密机器的图纸,一环扣一环,一台也不能多,一台也不能少。” 他俩话锋转来转去,场面话说了一箩筐,夏宝珠都开始用主席语录撑场面了。 科斯塔丁突然插话,“我们国家一直致力于向中国兄弟提供最优质的铬矿石,但我们的旧设备效率低下,限制了我们的贡献,如果贵厂能提供破碎机和球磨机,我们保证以后会回报更高品质的铬矿石,这是兄弟互助!” 夏宝珠扯扯嘴角,和中国给的援助相比完全就是九牛一毛,还好意思提。 想到这里她心思一动,兄弟互助?269厂缺特种钢呀,炼钢车间缺铬矿呀! 能当兄弟不? 像Lt贸易一样搞半官方的民间贸易合作? 她想到这两人昨天确实是提到过三个月,不会是机器要三个月到位吧?还是他们有啥订单需要三个月内敲定新机器才能拿到? 不管是代表什么,至少能表明他们的布尔奇泽铬矿开发经济联合体那边有什么状况或贸易需要新机器,才让他们这么急迫,甚至还走钢丝带了极有可能是非官方人员的科斯塔丁。 但这种贸易不能由269厂提出来,国营厂是没有外贸权的。 她心思斗转开玩笑道:“科斯塔丁,你们可以和我们的上级单位沟通,至少今年我们是腾挪不出生产力啦。 因为我们厂的资源很紧张,像是炼制特种钢所需的矿石资源我们就很短缺,一定程度限制了我们的生产进度。” 说完她就若无其事地夹了一块樱桃肉。 然后这俩就如她愿开始加密对话了,大致意思就是,科斯塔丁说机器必须尽快到位,如果不行就用计划外的铬矿石贸易,反正铬矿多的是,因为“一堆公司名或是人名但她听不懂”的原因必须加速开采了。 斯坎德的意思是,他和巴莱奇下午会继续争取,有免费的干嘛要用资源交换,不如支援他们的什么发展组织。 小夏翻译员挑挑眉,对于科斯塔丁来说,拿到机器才是最重要的,只要我方不松口,被她提醒过的科斯塔丁等考察过一圈碰壁后,或许会寻求易货贸易也不一定。 现在的火候有点不够啊,而且要是真能贸易的话,得确保269厂能吃到肉。 是以在用餐结束去装配车间再次考察的路上,小夏秘书又鬼鬼祟祟找领导嘀咕了。 姚铁军听完惊讶地用气音说:“这些都是你的推测!万一他们就是不达目的不罢休只想吃白饭呢?” “可如果他们被您唬住,省里得了资源应该会倾斜咱们厂,虽说外汇要上缴国家,但厂里会得到一笔‘生产补偿’,这笔钱厂里能留存起来用在采购设备和搞生产上,到时候咱们厂就是推动半官方贸易的功臣。” “你有几成把握?” 夏宝珠诚实摇头,“没把握。” 姚铁军被她噎住,“干了!这件事你知我知,一定捂死了!上面也是碍于‘无产阶级国际主义’的调子才无偿援助,实际上我估计心都在滴血,这种贸易只能咱们基层工厂提了。” 夏宝珠提醒,“书记,是互助和协作!而且咱们坚决不能主动提,您说完我翻译完就完事儿了,咱就静等,再多说就可能露馅儿了。” 是以,等阿方在装配车间又磨磨蹭蹭参观了两个多小时,装都装不下去直接用兄弟友谊、战略诉苦、道德绑架索要机器后。 姚书记站在早已寻摸好的位置上,背对我方所有同志笑着问:“巴莱奇团长、斯坎德同志,你们此行不是主要考察联合钢铁项目的参与工厂么?怎么一直揪着矿山设备呢?” 听在中方一行人的耳朵里,像是姚书记被对方不知廉耻的索要烦到了,有理有据地打断“乞讨”进程。 然而在阿方,尤其是最前面的“索要机器三人组”的视线里,姚书记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后,眼神还定在身份存疑的科斯塔丁脸上,戏谑地笑了笑。 小夏秘书有样学样,翻译完也探究地盯住了科斯塔丁。 第176章 尘埃落定 “索要机器三人组”脸上得体的笑容瞬间凝固,巴莱奇和斯坎德的眼神快速且严厉地碰撞,科斯塔丁的身份怎么会暴露? 考察团里也只有他们三人知道。 夏宝珠不经意地扫了眼姚书记“我就看破不说破,一切尽在不言中”的神色,差点没憋住笑,还得是老油条的演技啊。 巴莱奇快速表情管理,爽朗大笑装傻充愣道:“书记同志,你真是幽默! 我们代表团每一位成员都是为国家工业发展服务的同志,目标是一致的! 科斯塔丁负责分管矿产资源项目,所以这次对矿产设备关注了些哈哈哈,都是为了解放劳动力啊!” 说完他看对面两人的表情心里沉了沉,这事情可大可小,往大了说就是违反了外交诚信基本原则,代表团名单应如实反映成员的身份和职务,这是欺骗行为,会给两国的兄弟友谊蒙上一层阴影,也是他的失职,要是被捅破他回国麻烦就大了。 他看这位工厂书记一脸“我握着你们把柄”的神色,和科斯塔丁快速交换眼神,当务之急是让这件糗事赶快翻篇! 他相信只要他们不再缠着要设备,没人会在这种场合公开指责“兄弟”,这太不政治了,那矿区需要的设备也就只有一条路了。 他看工厂书记释怀地笑着摆摆手,心下松口气看了科斯塔丁一眼。 科斯塔丁诚恳地说:“书记同志,我们的心急如焚是因为我们亲眼看到矿工在落后的条件下劳作有多么辛苦。 我们的布尔奇泽矿区拥有全欧洲最优质的铬矿,而你们工厂有先进的机械制造能力。 我们愿意、也有能力,为矿区急需的设备提供等值的、高品位的铬矿石作为交换,请你们认真考虑我们的请求!” 姚铁军按捺住内心的激动,面上稳重地笑了笑,“科斯塔丁同志,社会主义协作是我们无产阶级国际主义精神最生动的体现。 它已经远远超出我们工厂的权限范围了,我们一切行动听指挥,具体到互助协作这样的大事,就需要请示我们领导团了。” 说完他在魏君怀耐人寻味的眼神中伸手示意了下,站旁边深藏功与名了。 魏君怀看了隐隐有些激动的原振发一眼,“科斯塔丁同志,社会主义协作是兄弟国家之间取长补短、互通有无的高级形式。 我们对这样的民间贸易当然是乐见其成的,都是为了我们社会主义阵营的强大添砖加瓦嘛!这样,我们移步......” 夏宝珠都没想到效果这么猛! 在她的设想中,三人组被吓唬后应该是不会继续伸手要了,但寻求合作要到考察结束他们彻底死心后了,没想到立即见效了。 接下来去工人文化宫的生活体验行程也取消了,一行人直接出发外贸局商谈,魏司也要和部里通个气。 领导们都默契地没问科斯塔丁,你是在工业经济委员会分管矿产资源项目,怎么对布尔奇泽矿区的设备需求这么清楚,双方就这么心照不宣地敲定了这笔半官方的易货贸易。 这笔贸易起源于269厂,269厂还是全程参与者,订单中的破碎机和球磨机自然而然就落在了269厂的头上。 等月底送走考察团,外贸部和一机部就会内部联合发文正式批准“中阿基层社会主义协作试点项目”,一机部会向269厂下达一份新增的生产任务通知书,同时调配生产所需的特种钢材等能源指标,只要有资源,生产力挤挤总是有的。 尘埃落定后,姚书记就被约谈了,还点名要带上他的秘书。 小夏秘书扶额,按照她设想的进度是能做到悄无声息的,偏偏表演完就立竿见影了,领导怎么可能没察觉。 果不其然,一进会议室就见魏君怀端着茶缸子笑说:“姚书记,贵厂是不声不响就为我们的工作打开了新局面啊,以后再有这种出其不意的谋略,记得提前跟部里通个气嘛!” 说完她没看“早就修炼成精”的姚铁军,快速扫了眼斜后方那位夏秘书的神色,没什么波澜,她和刘启琳对视了眼,这俩“大小王”下午应该是打配合干了什么,但具体还真不好说。 姚铁军神色茫然打游击道:“魏司,你这意思是?哎呦,这就闹误会了,外事无小事,我们要是当哨兵发现了情况肯定要及时向司令部汇报的。 我还想着私下请教你们四位,是不是临时做通了他们的思想工作,怎么从软磨硬泡直接变成双方协作了,协作好啊!” 刘启琳笑着敲了敲桌子,“姚书记,您是被逼到墙角没办法了,我们能理解,以后还是要注意啊。 不过这种协作方式还真就只有你们提出来合适,算是基层首创了,咱们和别国的民间贸易都是组织上牵线的。” 见她抛出一个巨大的荣誉诱饵,夏宝珠看了满脸正气的姚书记一眼。 谁都知道这种合作由厂里提出来是唯一合理且政治正确的途径。 毕竟“兄弟友谊”不容试探,别说部委了,哪怕是省里提出易货贸易都有可能被解读成“中国对阿的援助不再是无私的,而是要讲条件的”。 这会给我们的“老大哥”形象和“无产阶级国际主义”的旗帜带来打击,但是有国营厂跳出来唱了红脸,他们绝对是乐见其成的,没人愿意当冤大头。 姚铁军心里撇撇嘴,他也想揽功啊,但他是越权搞的小动作,坚决不能承认! 至于为什么不提前上报?这种事情谁会傻了吧唧提前上报,自然要给上级机关领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机会了,否则他们嘴巴里绝对不会说出同意的话! “各位上级领导,这一大笔外汇的功劳我也想认领啊,奈何我这人不爱贪不属于自己的功劳,不过这次的贸易也说明我们厂的产品质量过硬!他们那垂涎欲滴的样子就是证明。” 对面的四人看他死活不承认,无奈地对视了眼,“这次269厂确实是立功了,尤其是小夏同志,因为你无意中听到了关键讯息,你们书记下午那么一句话才有了意想不到的效果,非常不错。” “是啊,情报太重要了,侧面也暴露了他们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中央有国家的全盘计划,下面又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居然能把手伸到外交活动中,这是值得我们深思的。” “不管怎么着吧,阿尔巴尼亚铬、铜、镍的资源都丰富,兄弟单位相互协作也好,地方友好交流也罢,民间贸易能发展起来对我们国家确实是有益的。” 夏宝珠瞅了眼压不住喜色积极接话的原处长和章处长,冲着魏司谦虚地笑了笑,这次省里确实吃到大肉了。 第177章 橄榄枝? 见上级领导夸自家秘书,姚铁军不再谦虚,“小夏确实是颗好苗子,干什么都有模有样的。 魏司刘处,你们都是负责外事工作的,平时对这些也不太关注,省厅今年在系统内推行的统计套表就是她革新的。 别看小夏才二十岁,已经是市里的技术革新能手了,各厂都有统计表的革新成果,但她研究的这套增产节约统计表是最精简高效的。 年初《人民公安》上报道过的投机倒把牵扯出的地下熔炼作坊黑市网的案子就是这套统计表立了大功!” 魏君怀和刘启琳还真没关注过,于是会议室内的话题就歪了,姚铁军开始给她们讲惊心动魄地抓获黑市地下窝点的事情。 两位女领导听完给小夏同志竖了竖大拇指。 然而姚书记因着她的鬼主意刚刚得了一笔外汇订单,这会正在夸她的兴头上。 他也竖了个大拇指接着说:“小夏不光统计工作干得出色,主持、唱歌、翻译样样行,她在省委党校青年骨干培训班还是班干部,就这样都不耽误她做好本职工作!” 夏宝珠都被领导夸得想捂脸了,没等她开口谦虚,外贸局的原处长就笑问:“小夏,你有没有考虑过以后从事翻译工作? 我看你在这方面得心应手,你的语言天赋和临场反应都让我们刮目相看,局里也很需要能吃透工业技术的翻译员。” 姚铁军面色一滞,他夸过头了?怎么一个两个都和他抢人! 他面上豁达地敲敲桌子吸引注意力,“好你个老原啊,我这板凳还没坐热,你就当着我的面抢人?这可不够意思啊!” 原振发认真严肃地解释:“姚书记,不是我要和你抢人,也不光是小夏语言天赋的问题,更关键的是,她对技术有钻研之心。 我虽说不是翻译员出身,但也是半个内行人,能同时啃动工业技术‘硬骨头’和外交辞令‘软棉花’的翻译员在咱们省局是凤毛麟角。 像小夏这样的复合经验,再加上前段时间的培训和这两天的实战,她要是这两个月能到岗,年底都能在局里拿个‘翻译标兵’了。” 姚铁军打量了自家秘书一眼,见她神色并不激动,他倒是有些拿不准了,按理来说有省局的橄榄枝,十个同志里面就有九个不愿意留工厂了。 省一钢的破橄榄枝他心里是有谱的,这省外贸局他还真觉得是个好去处了,他就是再舍不得也不能耽误下属进步啊。 他看小夏要开口,犹豫了下还是截住她的话头笑眯眯地问:“老原,既然你开口了,我也得替我们同志的前途着想。 省一钢的牛耕田半年前就给小夏递过橄榄枝了,安排的是生产计划科副科长的位置。 你想调任她去省局,是准备让她扛哪面大旗啊?是不是得准备个科长的岗位让她去闯一闯、历练历练?” 他暗忖,要是平调过去就当个翻译员,还不如继续在厂里历练两年等机会,到了省局想升正科就难了。 夏宝珠心里一个咯噔,理智上她知道调去省局大概率不可能升职,她在副科职级上也才待了半年,但万一原处长带着满满的诚意呢? 那她再拒绝场面就尴尬了。 她可不想去省机关单位啊,尤其特殊时期刚开始的时候,机关单位太动荡了,完全就是重灾区。 于是没等原处长开口,夏宝珠就受宠若惊地站起来鞠了一躬,“原处长,您这番话对我来说是莫大的鼓励和信任! 但我现在的翻译水平离开了扎实的工业环境就是无根之木,我对工业技术才摸到点门道,还需要继续扎根基层锤炼,等我真的能独当一面了,我一定服从组织安排!” 包括姚铁军在内的五人都有些惊讶,都不听听能不能进步就婉拒啦? 姚铁军咳了声忍住蓬勃的笑意,“老原,看看咱们基层同志的觉悟! ‘扎根基层,锻炼成才’可是咱们干部会上常讲的话题啊,我们厂里先培养着,等小夏再磨练磨练,到时候厂里绝不藏私!” 看来小夏对269厂的感情真不是盖的,既然她工作和培训都能两手抓,等党校的课程结业,也该给小同志加加担子了! 等“大小王”离开后,原处长遗憾地叹了口气,“实在是好苗子啊。” 局里副科的位子还能腾挪出来一个,正科就不是小事了。 魏君怀倒是笑着和刘启琳感叹,“这位小同志瞅着对翻译工作兴趣不大啊,老刘你别不承认,你看那小夏的眼神也挺垂涎欲滴的,和巴莱奇他们看破碎机也差不了多少。” 刘启琳站窗户边抽烟,“哈哈哈,这有什么不敢承认的,她的发音告诉我,她很有语言天赋,随便学学高中课本就这种水平了,就是外交部也没几个这样的苗子。 最难得的是她不怯场,可惜我看她的推脱不像作假,她是真心实意想留在269厂。” 魏君怀提出不同意见,“我倒觉得她不一定适合做翻译。 在英文上我听比说强,这小同志动不动就跳过一两句话不翻译或自己加上一两句话翻译出去,虽说是表达得更流畅了,但也说明她对翻译工作缺了点敬畏心。” 刘启琳被逗乐,“真遗憾她没用俄语翻译啊,我也想见识见识,挺有趣的这姑娘,她也就是没系统训练过,无伤大雅的问题,要是敬畏心足足的,也就没大将之风了。 怎么找,老魏?现在就铺垫上了?不适合我们适合你们? 你别忘了,我们不是外交部,我们是搞经济外交的,在我们这里不止需要翻译员,就是这小夏是高中学历,低了些。” 魏君怀看她没被劝退,乐呵呵地分享,“昨天我和她背靠背坐着,你们是没听到她介绍菜品。 红烧肉能和热处理技术扯一起,清蒸鱼能和机械制造原始性能搭边,连饺子都和机械总成挂钩了,给那群工程师都忽悠瘸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开工业技术与食物座谈会呢!” 而此时回了厂里的小夏秘书在领导的追问下又坚决(狗腿)地表了几回衷心! 她在心里暗自嘀咕,她才不乐意当翻译呢。 无处不在的政治红线,随时随地在雷区上蹦跶,嘴里吐出的每个单词都是外交辞令,外事无小事,事事要请示! 像她这种翻译时候忍不住夹带私货多说一两句修饰下的,硬抠说不定就被判定成翻译事故了,这活儿太紧绷太需要定力了。 而且她的语言天赋和真正的天赋怪没法比,她要是只靠翻译吃饭天花板触手可及,当个添头正合适。 再加上269厂是部委直属的国营厂,省局对她没有致命的吸引力,不值得她冒特殊时期的风险,又不是部委! 第178章 糟心的调研 和部委擦肩而过的小夏翻译员毫不知情,回家后看到饭桌上的熏鸡还喜滋滋地安排,“小宋啊,今天咱就不喝老龙口了,把姐的茅台拿出来!攒了这么久也该下肚啦!” 宋渠咬咬牙过去搂着她挠她痒痒肉,“又有什么好事让我们家翻译员同志得瑟上了?” 夏宝珠笑着从他怀里挣脱,走到饭桌旁张嘴给工具人使眼色,“啊~” 小宋工具人无奈地给她嘴里塞了一块鸡肉,阴阳怪气地拉着她服侍,“您吃您的,小的这就给您洗手?” 小夏干部秒进入角色,派头十足地轻嗯了声,“做就行了,不用问。” 宋渠手里拿着被团成球的胰子给自家媳妇洗手,意味深长地反问:“做?” 夏宝珠的高冷神秘派头端不下去了,“哈哈你好烦啊!我今天接到外贸局原处长递来的橄榄枝了,他问我想不想调到市局做翻译,不过我拒绝了~” 宋渠不怎么意外,他家小夏干部早就在家学习过主席选集的英译版了,看外文小说他能理解,沉迷看外文版主席着作让他暗自佩服很多次了。 “你脑袋里的奇思妙想太多了,条条框框的工作确实没那么适合你。” 夏宝珠毫不谦虚地和他击掌,“那是,我不想过于给自己设限,不过俄语你还是继续教我吧,技多不压身嘛。” 宋渠给她倒了一杯酒,笑着和她干杯,“昨天姥爷回军区给我打电话了,说桑葚快熟了,问咱们还要不要让他酿酒,酿的话就自己准备家伙事儿。” 夏宝珠眼睛一亮,“酿啊!散装酒咱们囤了有个五六斤了吧?都酿了吧!放着慢慢喝。” 在这年头,隔段时间和宋渠约着在家里就着熟食喝点小酒,是她为数不多的消遣方式了。 “到了七月底就能酿山葡萄和海棠果酒了,这两样酸涩味重适合酿酒,不留点白酒?” 夏宝珠立马倒戈,“那就先酿一半吧,这段时间咱再攒攒酒票。” 瓶装酒酿酒就太奢侈了,他俩都是有了酒票就去打散装的高粱酒攒起来。 自从她去年得了美云同志给的山楂酒就开始了,边小酌边囤,就为了到季节请齐沧海同志酿酒呢。 窝家里吃了熏鸡小酌了两杯后,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小夏秘书又投入到了繁忙的学习工作中。 * 这几周的周末他们培训班要去农村参加社会主义教育运动调研,这些在农村开展运动的四清工作队的具体任务可以概括为:发动群众,揭开盖子,解决问题。 相比去工业基地调研,夏宝珠对这种调研兴趣平平。 六三年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初期确实是解决了一些农村基层干部存在的作风和经济管理混乱的问题,诸如多吃多占、账目不清、作风粗暴等,初衷是积极的。 能制止基层干部利用职权在分配物资的时候优亲厚友,解决部分跃进和饥荒时期衍生出来的问题对普通老百姓来说自是好事一桩。 然而现如今苗头不太对了。 于是等他们考察到南木屯儿的时候,党校的调研组就忍不住出手干涉了。 班上有些感性的同志愤慨道:“王队长和黄会计都说了!饥荒时期他们是因为看这几户人家都快饿死了,才做主私下分了他们一些红薯干和玉米棒子,当时是为了救命!” “这几户人家都出来作证了还不行,还是要揪着这部分粮食和账面对不上的事情批王队长贪污粮食,为什么要这样啊!” “这怎么能算贪污?他一颗粮食都没进自己的口袋,孤寡老人孙老汉都说了,没那五斤红薯干他早饿死了,难道孙老汉的命不比五斤红薯干重要吗?” 班主任咏秋打断越来越危险的发言,“你们都要注意说话方式。” 在咏秋的带领下,调研回城后,全班学员一个不缺席地回党校又商量了一通。 因着明天是上班日,这个事情落在了四位班干部的身上,夏宝珠这还是穿越过来第一回请假呢。 到了南木屯儿,孙老汉在旁边哭着抹眼泪,“王队长是我们的好干部,都是为了我们啊。” 杜班长态度相当温和地说:“各位,王队长本质是为了广大的贫下中农同志们服务的,就是情急之下方法使用不当,而且他在带领生产方面贡献突出,属于可以教育和挽救的同志。” 因着有孙老汉的加持,有台阶递出去他们顺着也就下了。 但像孙老汉这样有情有义且没有顾虑的人还是少数,大多数群众都是敢怒不敢言的。 这期间队里的懒汉或心怀不满的队员就会异常活跃起来。 夏宝珠叹气,对此她是毫无办法的,她后世的经验在这种时候抵抗不了什么。 周末糟心的调研一直持续到了六月底。 本来他们班主任的意思是,今年党校还会举办“三句半表演比赛”,但随着各个培训班加入社会主义教育调研的队伍后,压根没人有心思搞这个了。 陆校长给每个培训班都布置了作业,要出一份详细的调研报告,他们班的调研报告是学习委员执笔的,在结业的最后一天郑重其事地交给了班主任。 党校教员们会参考这些报告,最后生成一份言辞恳切的总结报告。 难道上辈子就没有调研团和调研报告么?夏宝珠心里显然是有答案的。 但无论这些报告递交到省委办公厅后,是否会被省委继续向上递交,他们能做的事情已经做了,也算能过得了自己心里这关了。 心口窝挂秤砣,称心了,也就问心无愧了。 时代的浪潮滚滚而来,她这个国营厂的秘书只不过是一枚卡拉米罢了,先做好手头的工作、过好自己的日子再说吧! 尽管她晚上有空就在啃课本,但他们班上能把语录倒背如流的狠人都有四五位,最后的结业考试她堪堪拿了第五名。 在四位班委里排在了学习委员的后面,荣获第二!为期半年的党校培训还算圆满地画上了句号。 姚书记对她的成绩相当满意,党校经验宣讲组被他吼了一嗓子就组起来了。 第179章 肩上扛起新担子 七月份的第一天正好是个周一。 开完党委常委会议后,找姚书记汇报工作的吴坚溜达到她跟前酸溜溜地说了句似是而非的话,“夏书记,恭喜啊,今天中午我家里吃面,我会多加几羹匙儿醋的。” 夏宝珠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还没等她细问,就见曾经的吴大秘挥挥手走了,背影瞧着还有些萧瑟。 姚铁军看在眼里笑了笑,“小夏,你来一下。” 夏宝珠一头雾水地跟着领导进了办公室,刚坐下听了两句话就惊恐地挺直了身体,“书记,您真让我去管面包厂的党务工作啊?我还想继续给您当秘书呢!” 别啊!面包厂才几十个人。 虽说面包厂和冷饮厂是一个待遇,党委书记和厂长都是正科级,但面包厂还没有269厂车间的一个班组人多,她怎么有种明升暗降的感觉? 她要被贬啦?面包厂对她来说就是古代被流放岭南了...... 姚铁军放下茶缸子摆摆手,笑着调侃道:“能者多劳,上半年你能平衡工作和党校的课业,前两个月加上外事培训你都挺过来了。 这一结业你身上的担子轻了不少,我怕你泄力泄猛了不适应,再给你加加担子。” 小夏秘书暗自腹诽,谁还不愿意闲着呀!而且秘书的工作哪里清闲啦。 “书记,您的意思是让我去兼任光明面包厂的党委书记?” 姚铁军毫不迟疑地颔首,“小吴这半年多的成长是肉眼可见的,庙再小也是一把手,和辅助性工作是不一样的,独立做决策能全面锻炼你们的领导能力。 小夏,你应对复杂局面的确有一套自己的办事逻辑,面包厂对你来说就是个恰到好处的锻炼平台。 六七十人的小厂,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同样面临生产、人事、思想教育等普遍性问题。 咱们党内一贯注重让干部到基层一线‘蹲苗壮骨’,面包厂的情况你也熟悉,可以减少你作为空降干部的陌生感,党务工作、人员管理和思想建设工作担子也都不重。 除此之外,今年三月份面包点心退出高价行列后,面包厂又恢复了亏损经营的状态,管理方式也过时了,你帮着柳厂长抓一抓生产和管理。 实在不行面包厂就要缩减人员配置了,其实留十来个人就够厂内供应了,但剩下的五十多号职工安置就成大问题了,咱们厂里这两年可没打算招工啊。” 夏宝珠思绪一动,这才是给她加担子的原因吧? 兼任的话她当然愿意了,怪不得吴大秘酸啦,嘻嘻。 她颇为感激地表态,“书记,您安排我去党校学习又让我去面包厂锻炼,这都是对我极大的信任和培养,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要是搁以前,她就在您后面加上“组织”了,但她现在在领导亲信的位置上坐得稳稳的,就不需要经常假客套了,那样就显得不识抬举了。 姚铁军乐着朝门口挥挥手,“就这么着吧,最近厂里忙着抓生产,也没什么大事了。 还是和之前一样,让肖凯负责你手头的基础工作,你忙完挤时间去处理面包厂的工作。” 他没直接说的是,他有一种直觉,厂里是留不住小夏的。 他事后复盘原处长朝他要人的那天,魏君怀的反应不太对劲,按理说一机部是269厂的顶头上司,那天就相当于外贸部抢一机部的人了,那她看好戏的样子就值得他深思了。 小夏在近一年的时间里给厂里做的贡献他掰着手指头都数不过来,统计表就不说了,标语危机、车间事故危机、投机倒把危机、被阿方白吃白拿的危机上她都提出了关键的建设性意见。 他这人惯常惜才,但能让他生出浓浓的托举之意还是头一回,他这也算是提前押宝了。 这次给小夏加的担子能让她拥有至关重要的基层领导岗位经验,在事业上想更进一步,这一坎是必须要迈过去的。 * 和苗主任简单交接过面包厂的情况后,从‘幕僚’升级成‘主官’的夏宝珠第二天就上岗了。 在吴坚上岗前,冷饮厂和面包厂都是没有党委书记的,党务工作都是党委办来处理,甚至都归不到党委杨副书记那里去,就更别说姚书记这里了。 但这两年思想教育工作抓得越来越紧,没有党委书记就意味着厂里的政治领导是缺位的,有可能被批“只抓生产,不抓政治”。 光明面包厂说是下属小厂,其实并没有单独设厂,就是在269厂的东北角占据着一间车间。 同时在家属院对外开着一间自营的‘光明面包门市部’,这间面包门市部让269厂的职工们在发福利的时候总能把下巴翘得高高的。 等她到了面包车间,就见柳俊芳已经在门口迎她了。 她要在人家的地盘搞改革,当然要摸清楚这位厂长的底细。 光明面包厂的前身是第二食堂的馒头坊,于是她去找老夏同志做了一圈背调后,就基本摸清楚这位四十多岁女同志的来历了。 当初能从馒头坊的大师傅一跃升级为厂长,是因为她家里祖传的手艺和配方,像是面包厂的桃酥、槽子糕、长白糕这种传统点心都是她贡献的配方。 夏宝珠一听心里就有底了,她算是配方和技术“入股”,管理上可能确实不是她擅长的。 她笑着上前握手,“柳厂长,咱们之前交流不多,以后就要搭班子了,多沟通多分享啊。” 柳俊芳内心感叹,怪不得人家二十岁就能当姚书记的秘书了,瞧瞧这话说的多漂亮,面包厂满打满算也就她们两位领导,都整出领导班子了。 “你好,小夏书记,厂里现在面临的困难不少,姚书记派你过来说明领导心里想着我们,全厂六十七号职工是非常欢迎你的。” 夏宝珠和她并肩往车间走,“柳厂长,以后还是叫我小夏秘书吧,我的本职工作还是咱们书记的秘书,叫书记倒是把我整得不会干活了哈哈。” 职工们都知道她是姚书记的秘书,打着这个旗号谁也不会拿她不当回事,再叫书记就没必要了,本来就狐假虎威有距离感了。 柳俊芳憨厚地笑了笑,“小夏秘书,要不你现在给咱们全体工人同志们讲两句?” “柳厂长,这样,咱俩先在班子内部碰一碰,领导派我来就是给咱们厂解决问题的,了解清楚情况咱们就能对症下药了,到时候我再鼓舞士气。” 第180章 面包厂现状 柳俊芳犹豫了下没再说什么就领着她去办公室了。 面包厂这边的办公室就设在车间里,和重工业车间调度室所处的喧嚣环境不一样,一进车间可以称得上是喷香,在这样的环境里办工比总厂的工人们舒服了不少。 柳俊芳把搪瓷缸递给她就开始诉苦了,“小夏秘书,上个月总厂已经给我们下过最后通牒了。 要是今年面包厂还是一直亏损,就要想办法控制成本了,工人们都有家要养,哪怕是临时工都不能丢工作啊。” “柳厂长,虽说咱们上面有总厂兜底,亏损了也有总厂补钱。 但一机部目前要求各国营厂要坚决杜绝‘等、靠、要’的思想风气,咱们厂如果缺乏扭亏为盈的根本动力,总厂哪怕是不关停面包厂,也是要缩减人员配置的。” 柳俊芳从领导秘书的口中再次确认消息后,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变得焦虑起来,“小夏秘书,前两年实行高价政策的时候,咱们厂里倒是盈利了两年。 可现在咱们的产品退出高价行列了,在国营商店的定价一下子回归了正常水平,挣头也就小了,再和卖给职工的福利定价以及用工成本一中和,可不就亏损了么? 我是什么办法也想过了,但咱们面包厂的竞争力本来就小,实在是没辙了。” 夏宝珠点点头,这话倒是没错,这年头“计划”和“市场”是脱节的。 面粉、糖、油等主要原材料不是按需购买,而是由上级单位根据计划指标调拨,而且放在国营商店也是“统购包销”。 也就是说不管是光明面包厂生产的桃酥,还是面点厂、食品厂生产的桃酥,在国营商店的售价都大差不差,但人家厂里是专门生产这个的,成本肯定是低了一些的。 光明面包厂虽说有门市部,但附近就有国营商店,你卖得总不能比人家卖得还贵吧? 于是就处于这样一个不上不下的尴尬位置了。 她觉得姚书记也是不希望缩减规模的,生产线是他犟着搞来的,而且不少兄弟单位职工都对269厂拥有面包厂羡慕嫉妒恨,真要是缩减到十个人的规模,就成面包坊了,气势就弱下去了。 面包厂的这个情况她是有心理准备的,也想过应对之策了。 唯一解就是得避开“统购统销”的赛道,像什么桃酥、槽子糕、长白糕、炉果、酒花面包甚至烧饼馒头,能供应厂职工就得了,往外卖就得整点新花样。 只有这样上级部门给产品定价的时候才会考虑厂里建议的零售价,这年头罕见的东西才能卖得上价格。 她左思右想得出一个结论,硬嗑是没有任何出路的,三十六计走为上计,避实就虚才是上上策。 夏宝珠喝了口水放下搪瓷缸子示意她继续讲。 柳俊芳咬咬牙,现在已经容不得她含糊了,要是面包厂回到以前馒头坊的规模,不知道有多少人背地里看她笑话。 她家祖传的配方也白给出去了。 “小夏秘书,高价政策取消后,国家为了保障居民的基本生活,对粮食等基础原料实行了低价供应。 但咱们面包厂产品的成本本身就略微高于别的厂子,前两个月还出现过桃酥的理论成本价高于统购价格的情况。” 夏宝珠见她停下话头,接话表示她有所耳闻,“价格倒挂吧?这种情况下咱们生产的桃酥越多,亏损也就越大了。” 柳俊芳无奈地叹气,“是这样的,咱们面包厂的活儿比总厂轻松,福利待遇也相应地差了两个台阶。 本身就因着缺乏有效的激励机制导致生产热情不如总厂的工人了,再加上价格倒挂的情况,有些工人知道了更是有惰性了。” 见她都这样说了,夏宝珠就感觉实际情况更不妙了。 和柳俊芳细聊了一次后,她不动声色地在车间观察了三天,发现她讲得还是收敛了。 光明面包厂是这样的,除了柳俊芳这个厂长外,还有行政股长、会计员、出纳员、仓库管理员、供销员、质量检测员。 像是行政股长就同时承担着工会和后勤的职能,出纳员就同时承担着门市部现金收付的工作。 抛开这些职能员工,还有六十位工人,其中有二十二位临时工。 车间内分为两个核心车间,制作车间和烘烤车间,分别设置了一名生产班长,从人员配置上来说,其实是不存在冗员的情况的。 但她这三天观察下来,发现这些职能员工大部分时候都在磨洋工,工作量完全不饱和。 像是行政股长,她就是承担再多职能,工人数量摆着,也就过时过节忙一忙,仓库管理员还被她无意中看到给供销员边角料了,鬼鬼祟祟也不知道是饱了谁家的肚子。 配置上看是没有冗员,但人浮于事的情况已经很严重了。 再说说工人同志们,是她在这年头见过“大锅饭”意识最浓厚的一拨工人了,和总厂工人们的生产热情都不能比,更别说比大庆工人了。 这三十八位女工、二十二位男工里,至少一半工人的脑门上都顶着几个字:干好干坏一个样。 因为是公家的东西,和面、烘烤过程中的浪费无人心疼。 这要是在自己家,面粉袋都是要扫得干干净净的,在厂里就倒出来抖两下完事儿,她看到后上去拿起空袋子又抖了抖,再多不敢说,一两面粉肯定是有的。 可以说和这个年代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的风气格格不入。 她在都是这样,可见早就养成习惯了。 在面包厂工作肯定是饿不死的,明面上纪律倒是很严格,但难免会有“品尝品”、破损品,甚至方便偷偷带回家的边角料。 手脚不干净的这几个人中还有馒头坊的老员工,和柳俊芳也是老交情了,碍于面子这习惯也就这么养成了。 更别提原材料和产成品库存记录不清了,看仓库管理员“近水楼台先得月”的行径就知道这库存管理必然是混乱的。 是以夏宝珠在车间溜达了三天后,再找柳俊芳的时候言辞客气但聊的内容就没那么客气了,“柳厂长,我来请教请教你,总厂的职工们对咱们面包厂是什么印象和评价?” 柳俊芳看了她一眼,“总厂的工人们是创造产值的,自豪感强,他们觉得面包厂是生活辅助小厂,认为咱们的工人们没技术、干活不卖力气、是搞后勤的。” 夏宝珠严肃地摇了摇头,“不,我私下也问了一些老师傅,相比炼钢锻压铸造等车间的高温、油腻、高噪音,面包厂的工作环境相对干净体面了不少,没有重体力活,还能帮着亲戚朋友买点内部点心边角料,这些隐形福利让他们非常羡慕。” 见柳俊芳沉默,她不怎么留情面地说:“而我看到的是管理松散,是吊儿郎当,是浪费国家资源,甚至仓库管理员还要捞油水? 我亲眼看着他给了黄文柱一袋面包边角料,光明面包厂都要倒闭了,还损公肥私呢?让车间里真正努力干活的工人们看到了心里该有多不得劲?” 柳俊芳支支吾吾为难道:“小夏秘书,不是我不想管,有时候是不好管。 库管李喜旺是生产科李科长的侄子,和李副科长关系也走得近,供销员黄文柱是供销科黄副科长的弟弟,这......唉。” 夏宝珠嘲讽地笑了笑,这双李是阴魂不散了是吧。 第181章 “夏”太公钓鱼 下班回家她问自家男人,“你有没有信得过的朋友能帮我调查点事情?要269厂没人认识的,稍微有点远,可能得去趟解放公社葡家屯儿。” 宋渠低头打量她的神色,“小夏书记,受欺负了?” 夏宝珠给自己冲了杯奶粉吨吨吨,“你媳妇儿就不是挨欺负的主,我前天加完班去了趟面包厂,不是看到李喜旺偷偷摸摸给了黄文柱一包边角料么? 这两人瞧着都不像是第一回损公肥私。 今天下午我和柳俊芳摊牌聊了聊,听她的意思是她早就察觉了,但李喜旺是生产科李胜利的侄子,黄文柱是供销科黄文生的弟弟,她怕惹事不怎么敢管。 我观察下来,这个柳俊芳对面包厂的贡献不小,面点水平也高,她自己的手脚是干净的,就是她家不算是根正苗红的工人阶级家庭,做事情难免畏手畏脚。 厂里对两家下属厂的定位向来又是福利厂,发福利之外能给厂里创收就更好了,也没怎么精心打理过。 这时间长了就弊病堆积了,甚至推行统计套表都把两厂落下了,要不是上头这两年抓着整治‘等、靠、要’风气,我和吴坚也得不了这个差事。 问题是哪里都有双李的屁事儿,真是受够他们了。” 宋渠递给她筷子精准抓住重点,“你去年就说过李胜利和李江可能是亲戚,这个李江是葡家屯儿的?” “对,其实都姓李说明不了什么,但李江提起李胜利的感觉没有那种‘在别人面前提起我领导我要尊敬点’的劲儿,后来有机会我都观察了,双李的那股子熟络劲儿就不像是上下属。” 她十二月份上岗后,熟悉人事组织资料的时候就专门留意过双李的老家地址了,李胜利写的就是盛阳市区,而李江写的是解放公社葡家屯儿。 她当时根基不稳倒是没想着给自己找事去调查拆穿什么,留一手罢了。 宋渠没怎么犹豫就应下了,“小夏书记都吩咐了,这事情我怎么着都给你办妥帖了,我让宁国找靠谱的朋友跑一趟,他办事你放心。” 夏宝珠若有所思地点头,她跟着宋渠去参加过两回战友聚餐,确实都挺靠谱的。 然而等办正经事的时候,小夏书记灵光一闪,“先不用麻烦宁国了,我突然有个主意你想不想听听。” 浑身肌肉发紧的宋渠:“......” 他轻捂住某人开小差的红唇,喘着气拒绝,“不听。” 小夏书记:不听就不听呗!讲那么性感干什么。 * 翌日中午她就和饭搭子分道扬镳了,下了班直冲第一食堂当“夏太公”钓鱼! 她慢悠悠啃着窝窝头,熬走了两拨打饭的职工,等看到黄李娜进食堂的时候松了口气。 她和饭搭子每次来第一食堂都能看到这位生产科的女副科长,她猜这位也是食堂常客,于是就来蹲点了。 这会儿的食堂没一下班的时候人声鼎沸了,她在靠墙的桌子边坐着,刚才一直埋着头吃饭降低存在感,现在倒是把头抬起来了。 当一把手秘书躲不开的就是,在非正式场合遇到的话,这些科长们通常都会看在她...背后的姚书记的面子上,主动上来打个招呼闲聊两句。 都是聪明人,平时不熟络起来,关键时候怎么拖她在领导跟前吹“耳旁风”。 黄李娜端着饭盒目光扫视食堂,看见夏秘书独自一人坐在靠墙的桌子边吃饭,不由得想到了前两天听到的消息。 这位年轻的秘书接待外宾的时候立了功,党校进修结束后领导班子就给她加担子了,书记秘书兼任下属厂书记,在他们厂里也是头一回了。 她在副科长的位置上待了六年了,厂领导班子内部有“团团伙伙”她心里自是有数的,尤其李江那蠢货有时候还要拿着这个刺她,就怕她不知道和他关系走得近的科长是厂长的亲信。 但她这两天最佩服的就是这位夏秘书了,在她的人事安排上,万厂长居然就这么认了? 他只要把住“厂里没这个先例”的说法,姚书记就是再想栽培自己的秘书也有顾虑吧?但人家就是顺利兼任面包厂的书记了,着实让她大开眼界。 她是打心眼里羡慕佩服,私下也剖析过一番,想拆解看看有没有自己能学个一招半式的,琢磨着她就联想到上月中厂里拿到的外贸订单了。 万厂长无利不起早,要是这外贸订单有夏秘书的功劳,那万厂长就是直接受益者了。 如果是这样,那她就只剩下佩服了。 她微笑着端着饭盒走过去,“小夏秘书,这儿没人吧?我能坐这儿么?” 夏宝珠心里一蹦三尺高,面儿上略微意外但热情地招呼,“黄科长,快请坐,就我一个人。” “之前在一食堂偶尔看到你,都是见你和你爱人一起吃饭,你们的感情真好。” “我爱人最近都泡在中央实验室,我吃口饭也回办公室忙了,你也打了红烧豆腐呀,咱们算是赶上了哈哈。” 其实现在就算小宋同志加班出差,她也有饭搭子,老林和宝珍每天带着小学生吃食堂,宝珍的婚事因为一些原因还没提上日程呢。 黄李娜笑着点点头,“大师傅们的手艺见涨呀,听说你父亲是二食堂的夏师傅吧? 他的猪肉炖粉条是咱们厂食堂大师傅里炖得最香的,我平常习惯在一食堂吃饭,为了这口专跑二食堂哈哈。 小夏秘书,说起来咱俩也挺有缘分,我父亲也是食堂大师傅,没几年就要退休了,怪不得咱俩每天吃食堂呢。” 说完她笑着指了指后厨。 夏宝珠还真不知道这个消息,她顺着方向扭身看了看,言语间打趣道:“那咱俩真挺有缘的,我驻扎二食堂你驻扎一食堂都是因为咱们有亲爹照着哈哈。” 见黄李娜亲昵地拍了拍她的手,夏宝珠思绪一动,从善如流地闲聊,“李娜姐,私下你叫我小夏就行了,你家里也是咱们盛阳的吧?” “我们家是建国后从隔壁市搬来的,我母亲想离开伤心地就调过来了,这么些年也算是半个盛阳人吧。” 夏宝珠没继续细问,建国前的伤心事都是人命关天的。 尽管她之前看黄李娜的档案就心里有数了,但她真的忍不住联想,这黄李娜不会是黄文柱和李喜旺两家的亲戚吧! 这名字让她的狗血雷达滴滴响。 再次确认她老家是隔壁市的,建国后才搬来,而且她和双李的关系瞧着就普普通通,可能性极低的狗血情节可以被排除了。 “这样也蛮好的,咱们厂的福利待遇多好呀,全省的机械工业厂也就咱们有面包厂啦。” 黄李娜笑着点头,“还真是,就说去年的年货,咱们厂也算是出了回风头。 小夏,听说你兼任咱们面包厂的党委书记啦?你肩上的担子还真不轻了。” 第182章 盛阳音乐周 夏宝珠“嗨”了一声,“别提了,面包厂现在的境遇真是难。 厂里在考虑面包厂是否要缩减人员配置,到时候产品就只供应咱们厂里的职工了,要是真到了这一步,安置职工也是麻烦事儿。 李娜姐,你和李副科长共事也好多年了吧? 肯定知道他侄子李喜旺在面包厂,这样的情况还不少呢,我了解过后头都大了,这要是以后缩减配置就难咯!太得罪人了。” 黄李娜瞳孔微缩压低声音,“小夏,李喜旺是李科长的侄子啊,怎么成了李副科长的侄子了?” 夏宝珠讶然地抬头,“啊?李科长的侄子?难道是我听错了?也有可能,我最近太忙了,晕头转向的。” 黄李娜心里不受控制地开始砰砰跳,李江是李胜利招进科室的,比她进科室还晚一年,最开始两年他们确实是不熟的,后来李江才变成李胜利的狗腿子,所以她从来没想过这两人是亲戚的可能性? 因为李江太会拍李胜利的马屁了。 现在想来有没有一丁点可能是她雾里看花?李江的学历和工作能力靠着拍马屁真的那么管用? 如果小夏秘书没听错呢?那就说明李胜利和李江的关系有可能有猫腻,那她...... 她面上镇定地开玩笑,“忙起来是难免的,有你在咱们面包厂肯定会越来越红火的~” 夏宝珠见好就收,笑着拿起空了的饭盒,“李娜姐,你慢慢吃,我洗了饭盒回办公室交个材料,先走一步了啊。” 她从容地起身,留下黄李娜对着饭盒心潮澎湃,六年了,难道她能动一动了? * 回到办公室,夏宝珠找出前两三年的上级文件《关于加强干部管理和任职回避的通知》,里面有一条写得清清楚楚:为防止形成宗派,妨碍公务公正,直系亲属及三代以内近亲不得在同一科室担任具有直接隶属关系的正副职领导。 中央是没有明确发文,但上级机关六一年就下达过相关文件了。 李胜利把李江搞进生产科的时候肯定是没有任职回避原则的,但六一年的上级文件是下发到各科室车间让中层领导们学习过的,双李还是没报备,这问题就大了。 当然,黄李娜也是学习过文件的。 她昨天晚上考虑了半天,还是觉得这事情她先别沾手了,折腾一通对她也没什么实际的好处,对谁有好处就该谁干活儿呀。 她不需要挑明,只需要让“只缘身在此山中”的黄李娜有一丝丝怀疑就足够了。 她之前听过黄李娜的一个八卦,说她爱人工作调动后,她带着孩子和爱人常年分居。 有人觉得她这样太要强了,一家子团圆才是最重要的,而且那边不是没给她提供工作,只是没提供让她更近一步的工作,她就不愿意抛下这边了。 是以夏宝珠判断她是个聪明人。 她是269厂生产相关科室里面唯一一位女科长,当时听了八卦夏宝珠就在心里嘀咕过,要是她,她也不走,在269厂已经积累了好几年,到了新单位还是副科的话,再想进步是不是还要再熬几年? 这样的女同志被双李一直压着,她心里难道甘心么? 况且就算是李胜利哪天进步了,厂领导班子也是要参考他的推荐的,到时候他是推荐李江还是黄李娜? 夏宝珠也不能百分百确认双李的关系,但她觉得十有八九吧,递给黄李娜这样的消息她真是个好人,嘿嘿。 要是她眼拙,等了几天黄李娜没有行动的话,那她就只能安排给小宋同志了。 双李当初算计她,想摘统计表桃子的事儿她自是不会忘的,只不过她当了秘书明面上还是要搞好团结工作的。 现在有了契机,她要在面包厂搞改革,推行鞍钢宪法推行统计套表,成天闲着打屁的干事们肯定是要参与劳动的,那她就得提前想办法敲打黄文柱和李喜旺这样的刺头了。 否则他们背后有靠山,到时候再煽动情绪,她这个空降书记也很头疼。 面包厂现在最大的任务是盈利,她不准备刚到岗就对黄文柱和李喜旺开炮,那别的手脚不干净的工人也会被搞得人心惶惶。 既往不咎,只要她改革管理方式后这些人能认清局势,那大家还是目标一致搞生产,要是不行的话,她再杀鸡儆猴也不迟。 她向来不喜欢打无准备的仗,在她大刀阔斧改革前,她必须把面包厂的刺头狠狠压死了,让他们蹦跶都不敢再蹦跶。 于是她下午就抢了肖凯跑腿的活儿,回金属结构车间给党支部送文件了,办完工作和老领导马主任互通了消息后,她就去找八卦头子王新阮了。 在金属结构车间老姐妹八卦团里,她是最小的八卦人员,但因着“姐姨婶儿合唱团”的情分,她在组织内的地位还是颇高的,每次回金属结构车间她都能听一脑袋八卦。 她过来的时间卡得很巧妙,等和老姐妹八卦团团聚的时候,就到下班时间了。 “姐姨婶子们!半个多月没见啦,想我不?” 见自己姐妹团里最有出息的小幺儿回娘家了,一群姐姨婶围着她就开始叭叭了,询问厂里的事情,八卦最近的流言,围得密不透风的。 通常来说夏宝珠都会给她们透露些无伤大雅的最新消息,“姐姨婶子们!咱们市里八月底要举办‘盛阳音乐周’啦! 从八月二十号开始为期十天,咱们周围省份各专业音乐团体、演出团、驻军军乐队报名了不少,除了专业团体,像咱们这样的业余团体也能代表厂矿参加!” “哇!那咱们市里八月底岂不是要热闹啦?” “小夏秘书,你是说咱们‘姐姨婶儿合唱团’也能报名?这可是市里的活动啊,咱们能排得上号么?” 夏宝珠憋笑,自从听她说过这个团名后,她们惊为天人觉得特别形象,就这么自称了。 “当然可以报名!这是咱们市里举办的第一届音乐周,每家厂矿至少要报名一个团体节目的,咱们去年国庆汇演可是拿了头奖的,咱们不出马谁出马? 音乐周的主题是探讨音乐的‘革命化、民族化、群众化’路线,咱们的节目简直太切题了! 我建议咱们积极报名!不管能不能拿到奖励,咱们合唱团的精神能继续延续下去。” “对对对,我同意!国庆汇演咱拿了头奖我闺女到处炫耀,要是能站在市音乐活动的舞台上表演,我闺女得吹一辈子!” “那咱们先举手表决吧!别的车间的团员们咱们挨个通知到,到了八月份咱们周末得抽空好好练练啊,我怕我掉链子!” 夏宝珠乐呵呵地和她们讨论了半天,听了一脑袋最近的八卦后,又不动声色地传播八卦。 “有同志和我说,她听说咱们供销科的黄文生副科长总有吃不完的面包边角料。 因为他弟弟在面包厂当供销员,真的假的?这不实消息到底是谁传出来的啊?” 第183章 一名普通党员的举报信 对李喜旺和黄文柱背后的靠山实行了精准打击后,夏宝珠留了两天发酵的时间。 谣言不是一夜之间就能传开的,黄李娜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调查清楚双李的底细的。 至于供销科的黄文生,他弟弟是他塞进去面包厂的,为了避免冤枉好同志,她还在闲聊的时候找姚大嘴打听了下,只能说他弟是那个德性一点都不意外,他本人就有爱贪便宜的口碑。 269厂光是职工就有上万人,有亲戚关系的其实不少。 就她知道的,姚书记和人事科科长姚大嘴就是亲戚,万厂长和工具车间党支部书记是亲戚,马主任和计划科张科长是亲戚,军代室杨团长和厂办杨副主任也是亲戚。 细数下来多了去了,她和小宋同志还是夫妻呢,厂里到处都是一家子。 但像双李这样鬼祟的,还真没怎么听说过,打着家人亲戚名义损公肥私的就更少了,这年头工作多重要啊,害得人家工作没了是要结大仇的。 像是姚大嘴,她虽说是厂级的八卦头子,但她分寸拿捏的极好,八卦是她的社交利器。 夏宝珠也是当了秘书才知道的,姚书记对厂里的重点八卦尽在掌握,要是没姚大嘴的功劳她是不信的。 而且人家姚大嘴的硬件和业务能力都强。 她是在奉天师范学院毕业的,是建国前的中专生,在来269厂人事科工作之前,她在省立第一女子高级中学工作,文书、档案和沟通管理本来就是她的强项。 她为人坦荡,平易近人,女同志们都知道她是姚书记的亲戚,但和她打交道从来没有距离感。 所谓关公喝酒不看牌子,职工们是真的能把她和大领导分开看的,和她讲八卦都不在怕的,这种人格魅力是极少见的。 理清楚看似乱麻的一团事情后,夏宝珠就短暂放下面包厂的事情了。 她周六都在办公室忙,得空就写面包厂的改革计划,为下周“真刀真枪”地开展工作做准备。 况且柳俊芳那里也该晾晾她了,这位柳厂长是好人,但也是“老好人”,不逼她一把她又要左右摇摆了,改革的时候怎么孤注一掷配合她? 柳俊芳最近的挣扎她看在眼里,这位柳厂长现在就是“既迎又拒”的矛盾心理。 一方面,面包厂现在就是烂泥巴糊墙,外光里不光。 厂里的问题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她自己眼瞅着面包厂就要退化成曾经的馒头坊却无力撼动。 而这个关头姚书记派亲信下来了,傻子都知道是要最后拉面包厂一把,这是柳俊芳作为厂长最后的借“上意”破局的机会。 如果能通过这条“捷径”收拾烂摊子,借力保住她厂长的位子,她心里自是一百个乐意的。 但另一方面,她惧怕问题被摊开,她深知她是有失察责任的。 如果厂里脆弱的平衡被打破,一旦领导亲信深挖问题导致矛盾公开化、激烈化,那她极有可能掌控不了局面,到时候首先追究的就是她这位行政一把手的责任。 更甚者,管生产的厂长对党务系统是有天然戒备的,她或许对党务系统的介入抱有本能的警惕,会忍不住担心领导秘书借此扩大党组织的影响力,削弱她的权力,甚至架空她或逼她下台。 想到这里,夏宝珠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一点她觉得柳俊芳想不到,真能想到这一层也是需要些心眼子的,那面包厂内部也就不至于被叮成“筛糠子”了。 小夏秘书不知道的是,柳俊芳见她一整天都没在面包厂出现慌死了。 本来前两天见夏宝珠不声不响就摸清车间的情况她就心慌意乱得够呛,晚上睡觉都睡不踏实,她希望领导秘书可以精准地解决厂里的问题,但她自己不想陷入斗争的漩涡中心。 现在会不会是领导觉得面包厂没救了?不准备浪费时间了? * 夏宝珠并不知道柳厂长这个周末过得有多煎熬。 她和宋渠去他姥姥姥爷家酿桑葚酒啦,顺便混了顿午饭。 桑葚是美云同志一早去郊外河滩边买的,这年头郊外河滩、田间地头很容易找到野生的桑树。 但这是附近的村民换盐巴钱的指望,他们就不用抢着摘了,去了花三毛钱就能买到一篮子现摘的野桑葚。 要是没有美云同志,这酒这周就酿不成了,因为他俩还没空准备陶瓷坛子和玻璃罐子,美云同志帮着买了几个医用玻璃广口瓶,算是这年头密封性很好的发酵容器了。 等他俩上手操作的时候,发现入坛酿酒的步骤是最简单的。 将洗净完全晾干的桑葚放入广口瓶中,加入桑葚三分之一重量的冰糖搅拌均匀,装到七八成满盖上盖子用塑料布扎紧封口放在阴凉避光处就行了。 但因着还要看状态给桑葚酒微微排气,初级发酵完成后还要用多层纱布过滤掉桑葚渣进行二次发酵,他俩果断把三瓶酒留给了老两口打理。 要是他俩搞这些,忙起来耽误个两回,浑浊的酒可能再也清不了了。 * 翌日早上,她刚到办公室,姚书记就到了,她意外挑挑眉,领导提前了十分钟呀。 “小夏,你看看这个,传达室昨天晚上发现的匿名举报信,值班人员也不知道是谁塞的。” 夏宝珠一听心里都乐开花了,黄李娜同志千万别让她失望啊! 她把手里端着的茶缸子给领导放下,沉稳地接过信封打开,快速扫了眼题目《关于李胜利同志与李江同志违反亲属任职回避原则的举报信》,她心下大定。 举报信的第一点讲了双李的年龄性别学历职务、目前住址、老家住址等基本情况,第二点就讲了双李所违反的组织原则及事实: “根据党的干部政策与组织原则,禁止具有...... 经了解,李胜利同志与李江同志的祖父是亲兄弟,属三代以内旁系血亲,两位同志的职务关系足以构成需要回避的亲属关系。” 第三点讲了此情况可能造成的不良影响与隐患: “首先,科室正副科是亲属关系,易在科内决策时先进行‘家庭内部统一’,使集体讨论流于形式,影响科内团结和其他同志的工作积极性,可能形成‘家天下’的宗派主义倾向,妨碍民主集中制。 其次,在任务分派、成绩考核、评先评优等方面,难以保证公平公正,有可能影响生产计划与管理,损害党的威信。 最后,这种情况要是不加以纠正任其发展,与党历来提倡的立党为公、反对一切剥削阶级思想侵蚀的要求相悖,不利于纯洁革命队伍,提高党的战斗力。 我们殷切希望并相信,厂党委能遵照党的有关政策和组织原则尽快核实此事,对违反组织原则的两位同志进行必要的处理,将‘裙带关系’事件截止于厂内,以确保我厂生产管理工作的正常进行与健康发展。 此致 敬礼! 一名维护党的原则的普通党员\/革命职工(为避免打击报复,暂不署名,望组织理解)” 第184章 夏书记当众施压 小夏秘书暗戳戳吹了声哑哨,黄李娜和她想象中一样利落干脆懂得抓住机会。 她在举报信中还强调了反修防修和阶级斗争,将问题和党的纯洁性联系起来“上纲上线”。 最后还插了个软刀子,党组织要是积极调查,那这事儿就是269厂内的事情,反之就...... 果不其然,夏宝珠刚放下举报信,就听领导安排道:“安排人事科和厂党委纪律检查委员联合调查吧。 现在就派人去解放公社核实情况,给他们半天的时间,证据基本确凿后就找本人谈话吧,今天内我要看到调查报告。 小夏,目的是‘纠正错误,维护原则’,让他们调查核实的过程中把握好度。” 夏宝珠不怎么意外地点头,敬业地翻译领导的指示:咱们的基调还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而非单纯惩罚个人,就不要搞得厂里沸沸扬扬了,尽量党内低调处理。 她提前预判,组织调整应该是最可能的结果了,全厂通报是不可能的,顶多在中层干部会议上敲打敲打。 把领导的指示安排下去后,夏宝珠就去面包厂了,等事情彻底发酵起来就没意思了,趁着这个间隙她要看看刺头们的嘴脸。 看她进车间,有几位女工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喜色,其中一位女工冒冒失失地冲着办公室喊道:“厂长,夏书记来了!” 夏宝珠挑挑眉,这是? 等她看到两天没见就老了五岁的柳俊芳后,难得语塞了会儿,她暗戳戳下的“威逼利诱”药太猛了? 她故作不知地关心,“柳厂长,家里还好吧?” 柳俊芳现在莫名有种溺水被救后的窒息感,她张了张嘴憋出一句,“小夏秘书,你上周说这周会调整生产任务,还调整么?” “麻烦你先安排下职工大会吧,咱们和工人同志们恳切地聊一聊。” 她得让面包厂的职工们认清现状,要不要抓住最后的稻草就看他们了,真要是冥顽不灵的话,她也只能提交一份真实的调研报告了。 反正成了面包坊也不影响她恰面包...... 除了有位临时工请假,面包厂六十六位职工都聚集到了一起,夏宝珠走上木板搭成的讲台,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或站或坐的工人们,神情严肃而诚恳。 “同志们、工友们: 今天,我把大家召集起来不是来唱赞歌的,是来和大家一起面对我们面包厂已经非常严峻且再也躲不过去的问题。 就在上个月,有关我们面包厂连续亏损的报告摆在了厂领导班子会议的桌上。 领导们关心的主要有两个问题:第一,一个生产入口食物的厂子,为什么养活不了自己?第二,如果这种情况继续下去,总厂还有没有必要继续投入资源养着一个一直亏损的下属厂?” 台下响起细微的议论声,夏宝珠皱着眉头按了按手。 “是的,同志们,总厂已经有了初步意见:如果年内不能扭转亏损,面包厂就要缩减规模,只保留最低限度的生产人员。 其余同志由总厂统一陆续安排,咱们总厂目前有没有招工需求我想你们心里是有数的,安排几十位职工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有的同志这个时候就要说了,反正厂里早晚都会负责安置下岗的同志们,但请你们扪心自问,面包厂的工作环境怎么样?福利待遇又怎么样?是最艰苦的生产岗位么?” 这话一出,下面又是一片哗然,夏宝珠没再阻止他们,相互讨论也能相互吓唬吓唬。 “我知道,大家听了心里不是滋味。 但厂子常年亏损,难道要让国家让总厂一直背着我们这个包袱吗?我们工人阶级是新社会的主人,不是旧社会混饭吃的店小二! 我们厂为什么亏损?机器不好吗?原材料不好吗?我们的面粉、糖、油都是国家计划调拨的好原料! 问题出在哪?就出在我们自己身上! 我来咱们厂也有一周的时间了,我是看在眼里,痛在心里! 我看见有人不光抓紧时间往自己嘴里塞东西,还要损公肥私往兜里揣!你揣走的不是边角料,是工人阶级的良心! 我还看见有人上班磨洋工,出工不出力,和面三心二意,烘烤看心情!你浪费的不是时间,是国家宝贵的煤炭和电力! 我更看见倒完的白面袋子里还能倒出二两面,这是多么可怕的浪费?多少农民兄弟在田里流汗,才换来这一点白面?” 她把刻意激动颤抖的声音压下去,严肃地说:“同志们,我们全家都是根正苗红的工人阶级,我本人更是在269厂家属院长大的孩子。 我懂大家的难,也知道咱们锅里碗里那点事儿。 我来到这儿,不是来当官的,是来和在座的各位一起把属于我们大家的厂子救活的! 怎么救?靠空喊口号不行,靠互相包庇更不行!我们要改革,要动真格的! 路有两条:一条是混日子,等厂子缩减人员配置后等待未知的安排;另一条就是我们自己拿起手术刀,割掉身上的腐肉,让厂子焕发新生! 你们选哪条?” 台下的大部分工人都听出了她话里“既往不咎”的意味,犹豫着相互看了看,稀稀拉拉地开口:“我们选第二条!我们不想离开面包厂!” 夏宝珠状似满意地点点头,笑着点名道:“李喜旺同志,你似乎有自己的看法,我们即将推行的鞍钢宪法就鼓励工人参与管理,你来讲讲看你的想法吧。” 黄文柱瞧着倒是老实了不少,看来是流言已经传到他和他哥的耳朵里了。 李喜旺吊儿郎当地站起身,“夏书记,咱们厂的设备都是老掉牙的,和面机漏面,烤箱漏热,这能不浪费吗?您不说给厂里换新机器,反倒怪工人同志们磨洋工,巧妇还难为无米之炊了!” 被扣“不体恤工人”帽子的小夏书记眼底冷了冷,看台下有几位工人跟着点头,她一一记在小本本上,这种容易被带节奏的同志工作量就该饱和点,省得被煽动着闹妖子。 她语气坚定微笑着说:“我上周就请技术科和维修科的同志们来看过了,也沟通好了设备优化保养方案。 不过你倒是让我大吃一惊啊,我看台下并没有工人同志赞同你的观点,你倒是代表他们怪罪上总厂了? 别说你所谓的设备老旧并不是完全的实际情况,就算是,你身为面包厂的干事,是否履行了自己主人翁的精神?是否和柳厂长反应过设备的问题? 你没有! 你身为干事自己都没摸清设备存在的问题,怎么有脸向国家向组织上伸手要新机器?还是你觉得,国家该追着你喂饭吃? 又或者,设备存在问题方便了某些人投机倒把?损公肥私?你说呢?李喜旺同志。” 李喜旺被她意味深长的反问搞得浑身扎了刺,他早听他叔说过了,这狗娘养的小娘们特别阴险,他得想想招式帮他叔出气。 见李喜旺被她怼得双眼发红,夏宝珠也不着急,丝毫没回避地盯着他。 刚才跟着他点头的几名工人这会倒是后知后觉开始摇头了。 她扯了扯嘴角,见李喜旺涨黑脸反驳不出所以然,无趣地挥了挥,“行了,坐下吧。” “我再问一遍,你们是选第一条路还是第二条路?” 听到台下异口同声的“第二条”,她平静地点点头,“从明天起,我们厂要做两件事: 第一,全面推行两参一改三结合制度,主席同志将其命名为‘鞍钢宪法’。 从明天开始,干部参加劳动,工人参加管理,改革不合理的规章制度在光明面包厂将不再是空话。 以后,无论是柳厂长还是我或是职能岗的同志们都要抽空下车间参与生产。 第二,全面推行增产节约统计套表,总厂推行的成果你们应该是有所耳闻的,不知道的私下打听打听做到心中有数。 在这里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们,过去的种种既往不咎,至于以后,无规矩不成方圆,我们要让勤快的同志光荣,让偷懒的人脸红,让浪费的人无处藏身! 同志们,选了第二条路就是选了一条有尊严的路,除了革命,除了改革,我们没有别的出路,但只要我们全厂上下拧成一股绳,我相信光明面包厂的前景依旧是光明的! 我的话讲完了,与各位共勉。” 第185章 蛋白霜vs奶油 夏宝珠讲完后,台下的职工们交头接耳,短暂的沉默后,有工人举手了。 “夏书记,工人参加管理这话听着是好,可我们以前也没少提意见啊,说烤箱温度不稳该修一修了,结果隔了一个月才有了音信,现在再说参加管理,我们的意见真能算数?” “刘师傅,我看你日常搞生产是非常尽职尽责的。 咱们推行鞍钢宪法不搞空头支票,根据这段时间的表现咱们会在制作车间和烘烤车间各成立一个鞍钢宪法实践小组。 推行两项改革措施的同时也要及时对大家伙儿提出的意见做出反馈,到时候同志们就知道算不算数了。” 一个面带忧色的中年女工举手问:“夏书记,天天把数字写黑板上,万一这个月指标没完成或者不小心多耗了点料,是不是就要扣工资挨批评了?我这心里慌得很。” 夏宝珠语气温和带着理解道:“增产节约统计表不是催命符,而是诊断器和方向标。 也就是说,我们第一阶段的目的不是惩罚,而是摸清家底、找到病根。 比如,我们发现烘烤甲组的耗料总是偏高,我们不是马上批评,而是请技术员和老师傅找原因及时调整。 当然我们也不能永远吃大锅饭,等基准线摸清了,我们会制定出合理的定额。 对于长期节约、超产的先进班组和个人我们就要敲锣打鼓地表扬,就要在评先进上体现出来,至于搞小动作拖的是全厂的后腿,就需要思想靠前的同志们监督他们前进了。 这场改革能不能成功,关键不在于我,在于在座的各位。” 夏宝珠站得困了,拿了个小凳子坐着又解答了将近一个小时的问题。 面包厂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也不都是工人们的锅,是人就有惰性就有小心思,所以才需要管理制度需要管理干部,都是一环套一环的。 会议结束后,她选了四位没什么歪心思但日常磨洋工的干事留下来谈了谈话。 大意就是对她们还是满意的,但后续她们要积极参加劳动,精神上不能像之前一样懒散了,否则总厂会考虑直接派相关职能的干事兼任,反正工作量也就那点。 连敲带打是第一层目的,搞内部分裂是第二层,剩下没被谈话的干事就自己琢磨吧。 要是琢磨清楚了积极表现表现,组织上还是可以给改过自新的机会的,但要是一条路走到黑,就是活该了。 会议室里就剩下柳俊芳,夏宝珠没怎么犹豫直接问:“柳厂长,我就不和你绕弯子了。 我说下我的思路,咱们的目标不是转产,是在完成计划指标的前提下,利用剩下的产能和边角料开发新型福利产品。 一方面是为了扭转亏损,更重要的是为了改善工人阶级的生活,咱们可以搞技术革新,补充国营经济的不足,你有什么想法也可以说一说。” 面包厂虽说是269厂的福利厂,可是想让上级部门爽快批原材料也是要承担计划指标的,但因为有本厂的福利生产任务,上级部门在分配原材料的时候是留了空余的。 那他们想扭亏为盈就要卖国营商店没有的产品,家属院的门市部是朝着街上开的,除了269厂大几万的职工,周边还有别的国营厂,其实是不缺消费者的。 柳俊芳暗自嘀咕,这还不绕弯子? 她消化了会儿试探着问:“小夏秘书,你的意思是咱们要生产国营商店没有的面包点心品种补充国营经济的不足?” 夏宝珠理所当然地点头,“对,咱们厂的劣势就是成本比人家高,再怎么搞都走不出‘价格倒挂’的圈子,不如跳出圈子找活路,而且我们面包厂本来就有义务为几万名职工家属们提供新花样。 我先提一个新产品,鸡蛋营养糕,咱们就用车间剩下的面粉、白糖和猪油来试制,这款产品是专为缺营养的职工和孩子们准备的,加点鸡蛋能让他们用最少的钱补充营养。 柳厂长,你上周说你会做蛋白霜是吧?” 咳咳,其实就是这年头的蛋糕,她想这一口了,要是家门口能买到就太幸福啦。 她在西餐厅吃过奶粉黄油调出来的奶油版本,不过她过年那会和宋渠的二嫂常敏胜聊起来,常敏胜说她在滨市出差的时候吃过蛋白霜蛋糕。 上周一刚到岗她就和柳俊芳确认过了,她会制作蛋白霜,这个蛋白霜据说用鸡蛋清和白糖就能搅打出来类似奶油的泡沫状物体。 国营俱乐部西餐厅的一块儿奶油蛋糕就要卖一块二,他们用蛋白霜代替的话,成本就低很多了。 蛋糕是这年头的高档品了,别说小孩子,她相信如果价格合适,女同志们也是愿意花钱买了尝尝的。 柳俊芳对配方材料很敏感,听完当即就说:“小夏秘书,你这是要试制奶油蛋糕?” 夏宝珠义正言辞地摆手,“咱们这可不是奶油蛋糕,是工人阶级都能买得起、尝得起的鸡蛋营养糕,咱们不需要鲜奶、黄油、奶油算什么奶油蛋糕? 而且咱们这个鸡蛋营养糕不做大块,用烤盘烤出来直接切成正方形小块,然后在上面加上蛋白霜,让咱们辛勤劳动的工人同志们花最少的钱补充补充营养!” 用政治术语该包装还是要包装一下的,切成小方块儿工人们都能买得起,也是为了给工人阶级补充营养,谁能说什么? 柳俊芳听她吹完眼睛一亮,蛋白霜确实能做出脆脆的、甜甜的、洁白蓬松的效果,而且味道真差不了多少,但成本确实低了很多。 这小夏秘书不愧是领导培养的骨干,资产阶级情调的蛋糕到了她那里摇身一变就成了工人阶级的营养品了,她一定要趁着这个机会多学学这种本领。 她顿时浑身充满干劲,“小夏秘书,咱们现在就试制吧? 试制品可以价格稍微低点卖给职工们尝尝,要是方方面面都过关,咱们明天就试着上门市部看看行情?” 夏宝珠满意地颔首,柳俊芳在管理上有欠缺,但她对面包厂的贡献也是不可忽视的,像是蛋白霜可不是随便拉个老师傅就会做的。 “成,那就先试制鸡蛋营养糕吧,但别的新品你们也要顺着这个思路讨论出几种,就这一种太少了。” 柳俊芳兴致勃勃地叫了两位老师傅和她的两位徒弟试制,夏宝珠鼓励她们,“手工搅打有点太费时了,等上了门市部看看销售情况,要是值得的话,让总厂的技术同志给咱们研究下简易搅打机械。” 她在旁边饶有兴致地围观,她上辈子还真不知道鸡蛋清都能搞出来奶油,也是长见识了。 瞅着瞅着她就忍不住请教了,“柳厂长,请问这蛋清不加热的话怎么杀菌?” 后世生吃的话都是用无菌蛋,否则就沙门氏菌警告了。 柳厂长笑着回答:“蛋清里会放一点点盐让甜度更高,盐有杀菌作用。 而且要烧糖水的,糖水的温度很高,蛋清快打到位后缓慢浇入高温糖水不仅能杀菌还能增加风味。 咱们没有条件用黄油,我们会做豆油和猪油两个版本,再控制糖水的不同温度,看看哪个风味更佳。” 夏宝珠对老一辈人的技术是真佩服得五体投地,没有条件就创造条件,做护肤品化妆品是,打奶油也是,手搓飞机大炮更是,太从容了吧! 第186章 双李苍白的辩解 围观的夏宝珠自然而然被聘用成了蛋白霜试吃员。 她就像是老鼠掉进了米缸,尝了一圈后惊喜地指了指三号搪瓷盆,“要是我选的话,这个吧。 口感层次更丰富一些,而且最硬挺,其次是一号,四号没加盐似乎甜度不够,二号可能糖水温度过高了,已经开始软榻了。” 她所谓的口感层次,其实是带了微微的焦糖味,但她不知道现在有没有“焦糖”的说法。 这蛋白霜就是将鸡蛋清通过大力搅打使其充满空气,出来的泡沫状霜体不光看着像奶油,吃着就是老式奶油的味道! 她都感觉上辈子小时候是吃过这种蛋白霜蛋糕的,最主要的是很立挺,不容易塌陷。 这年头应该是有裱花嘴的,但光明面包厂显然是没有的。 柳俊芳在这方面手拿把掐,拿着油纸做了个裱花三角袋,游刃有余就裱好了一块可爱的小蛋糕! 外形上和后世还是没法比的,底下是一块十二厘米的正方形裸蛋糕,上面裱着蛋白霜,看起来稍微有点单调了,她灵机一动提建议,“可以浅浅点缀一点点坚果碎。” 大中午他们都没回家吃饭,打着鸡血在车间来回调整蛋白霜和裸蛋糕的配方,就这么折腾到了下午四点多。 这年头买糕点都是需要粮票或糕点票的,自从点心面包退出高价行列后,就都基本恢复饥荒前的定价了。 像是槽子糕是一块二一斤配票,酒花面包对外的售价是两毛一个。 有物价管理委员会盯着,他们的鸡蛋营养糕也不敢真的当西餐厅的蛋糕卖,于是最后定在五毛钱一块。 夏宝珠感觉这年头舍得花五毛钱给孩子买一块蛋糕的不一定有多少,可能也就过时过节舍得,于是在她的建议下又敲定了个两毛五一块儿的规格。 大小就是六厘米乘以十二厘米,是比传统点心贵了不少,但上面的蛋白霜是稀罕物!这可是奶油呀。 甭管有没有鲜奶,但味儿肯定是对的。 试制品是三毛五一块不要票,一听原价要五毛钱,好几个女工都给家里的孩子买了,现在三毛五不买,孩子知道了早晚也要花那五毛钱。 夏宝珠本来以为这个价格她们会犹豫,她是准备买两块的,见状默默买了一块,忙完就毫不犹豫捧着油纸回办公室上供给领导了。 新品还是让领导先尝尝吧,他孙子肯定喜欢吃,到时候让厂里设计蛋白霜搅拌棒和裱花嘴的时候也更顺理成章了。 叭叭叭汇报了一通,见姚书记对营养糕上门市部这一步棋认可的样子,她也就没什么顾虑了,转头去隔壁党委办关心双李的后续了。 她本来是打算和宋渠一起吃一块的,他明天要去出差了,依旧是归期不定,但在工作面前也只能委屈小宋同志啦! 这年头无论是男女老少都爱吃甜的,家里只要放着糖,某人就会捡着吃,别说小蛋糕了~ * 这会都到下班时间了,姚大嘴还在苗主任办公室忙着,领导让控制范围,两位科室一把手就只有亲力亲为了。 见她过来,姚大嘴哀叹了声,“小夏!你怎么一直不在办公室啊,我找了你好几趟请求援助。” “面包厂试制新品呢,上午和你们开完会我就泡在那边了,中午都顾不上吃饭,这不忙完就赶紧回来关心你们的进度啦,调查报告好了么?书记应该是准备看完才下班的。” 苗玉珍指了指继续埋头忙活的姚大嘴,“收尾了,让姚科长再检查一遍,小夏你一会儿也看一遍吧,再给书记拿过去。” “调查结果怎么样?” “就举报信上说的那样,李胜利和李江的爷爷是亲兄弟。 葡家屯儿在山坳坳里,一年半载都没什么人来市区,要不是被举报,就是等李胜利以后进步了离开生产科都露不了馅儿。 下午谈话的时候,李胜利死咬当初那样做是因为建国后百废待兴。 只要是革命同志就举贤不避亲,厂里当时没这么细的规定,死咬他们这是历史遗留问题,不能拿今天的尺子去量昨天的事情。 李江倒是慌神了,但就是一些车轱辘话来回说,什么他们兄弟俩是为了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才这么干的。” 夏宝珠听了很是淡定,“六一年的文件他俩都没学过?” 苗玉珍撇嘴,“那自然是学习过了,李科长声称他学习文件的时候认识不足,犯了经验主义和自由主义的错误。 他们觉得身正不怕影子斜,只要一心为公这层关系就不是什么大事,没好意思因为这个给组织上添麻烦。 辩解说他们觉得要是主动说了,反而显得心里有鬼了。” 夏宝珠扯了扯嘴角,错误摆着不得不承认,但“欺骗组织”的性质被他们降格成了“学习不够”和“不好意思”,好一招以退为进,厂里大概率是不会从重处罚的。 姚大嘴一心二用阴阳怪气道:“为了工作我和李江付出了很多,家里老人生病我们都因为赶生产任务没能在病床前尽孝,难道就因为历史问题要否定我们十几年的革命工作和汗水么?这是让厂里的老同志寒心啊!” “李科长的发言?” “是啊,李江没这两下子。” 夏宝珠嫌恶地皱眉,“生产任务是工人完成的,不是他们兄弟俩,难道他们为了自己开脱就能否定工人同志们的汗水?” 是以把调查报告呈给姚书记,领导又临时小考她的时候,她暗戳戳地上眼药水,“其实组织上并没有否认他们的工作成绩,也没有和他们纠结建国初期的事情。 但六一年文件下发后,他们本来有无数次机会在民主生活会或干部履历表上向组织坦诚,结果他们都选择了隐瞒。 书记,我就是担心没有密不透风的墙,万一别的同志知道了有学有样,这纪律就容易涣散了,就怕以后有更多的‘兄弟科’出现。” 第187章 女同志的职场困境 翌日早上,夏宝珠罕见地和她男人去食堂吃了顿早饭,这是出差小宋独有的待遇。 她一上午都泡在厂领导班子会议上,关于双李的后续处理领导们的意见分歧还是不小的。 党委杨副书记是坚定的原则派,他主张“严肃处理,以儆效尤”。 “任职回避是铁律,我们必须制止这股歪风邪气,否则四清运动的‘清组织’在我们厂就是一句空话,明知故犯和历史问题的性质是不一样的。” 万厂长显然是维稳派了,李胜利是他手下的一员大将,怎么处理都是有折损的。 “生产科是全厂的枢纽,要是突然拿掉正副科长,生产调度乱套怎么办? 老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说到底他俩不是直系亲属,搭班子把生产科也管理得井井有条的,科里确实没出过什么大乱子。 狠狠批评一通,让他们做个深刻的检讨,再给他们次机会,下不为例吧。” 姚书记是折中派,这次倒是当上和事佬了。 “回避原则必须执行这是底线,我的意见是调离一人保留一人,李科长作为主要领导隐瞒不报,应调离原岗位,降职不降级。 李副科长保留原岗位,降级不降职,两者都应该党内警告处分,取消近两年获得的荣誉奖章,在中层干部会议上做自我检讨。” 副厂长们基本都有“团团伙伙”,扯皮了两个小时最后还是姚书记的方案胜出了。 叶副厂长和张副厂长是坚定的姚书记派,尤其叶副厂长还提了关键性意见。 工具车间的主任剩一年多的时间就要退休了,他认为可以让李胜利去工具车间担任副主任,还是正科级,一年多后顺理成章就能接替主任的职位了。 夏宝珠感觉他这主意表面听着没什么问题,细品还是挺损的。 姚书记所谓的“降职不降级”,就是让李胜利调离原岗位去副科的岗位上磨练磨练,但行政级别没降,也就是只要有合适的职位,早晚是要回到正科岗位上的。 而“降级不降职”恰好相反,李江还是生产科的副科长,但他的行政级别至少要掉一级,之后再想往上爬难度就很高了。 说白了姚书记打心眼里觉得李胜利还是对厂里的革命事业做了贡献的,不像李江是真废物。 但对于李胜利来说,去工具车间当“科级”副主任并没有那么舒服,心理落差就不说了,哪怕熬到工具车间的主任退休后他上位了,哪怕车间主任也是正科岗位,但他曾经的目标是副厂长。 现在是直接往后倒退了一步半了。 这样的处理结果夏宝珠并不意外,现在除了生产就是维稳,一切以大局为重。 双李的处理意见敲定了,但生产科科长的人选还没定,接下来的厂党委常委会议上,她也真是大开眼界了。 269厂的全体党委常委有十二人,只有苗主任是女同志,她是有表决权的。 姚大嘴是人事科长虽说列席了会议,但她是参谋和执行枢纽的角色,只有提名权没有表决权。 昨天下班后她们三人是浅聊过这个问题的,苗主任和姚大嘴都提到了黄李娜,言辞间对她还是肯定有加的。 然而等姚大嘴向常委们介绍了七位候选人的情况后,夏宝珠就心知不妙了。 这些候选人都是领导们提名的,在会上详细介绍情况不过是方便别的领导权衡和考察情况,居然足足有七位。 除了军代室的杨团长弃权,姚书记暂时没表态外,剩下的十位常委,只有苗主任和管经营的杜副厂长推举了黄李娜。 有推举别的科室副科长的,也有推举车间主任的,别的候选人是很优秀,但她相信如果黄李娜不是女同志,就不至于只得两票了,毕竟生产科现在需要最熟悉情况的同志把控局势,但...... 哪怕苗主任已经搬出非常站得住脚的理由,“黄李娜是又红又专的工人阶级家庭出身,业务能力强、作风正派,在工人同志中口碑不错,提拔她是对任人唯亲的彻底否定。” 但总有“谨慎”的领导们顾虑重重:她当了这么多年副手能不能撑住正职?女同志魄力和威信够不够?车间那帮主任会不会不服一个女同志?万一担不起责任全厂的生产计划是不是就受影响了?能力强资格老的同志不少,她还相对年轻吧? 夏宝珠暗自腹诽,七位候选人里五位都是科室副科长,到了女同志身上就开始强调当了这么多年副手了。 姚书记始终没有表态,只拍板定下了得了两票的三位候选人,下次会议终议。 是以夏宝珠去一食堂看到黄李娜的时候,心下感叹对方的运气还是过关的。 她可能就来这么一回,没遇到的话,或许那股不爽的劲儿也就转化成自己向上爬的动力了,到时候不一定会好心提醒了。 在这种敏感时期她自然是相当谨慎了,也得亏黄李娜每天吃饭迟人也就少了,看她过去洗饭盒,夏宝珠扒拉完最后一口饭,从容地走到她旁边压低声音,“李娜姐,机会有时候是稍纵即逝的,被动等待看命,主动出击看自己。” 说完她没再多聊,冲着池子甩了甩饭盒上的水就离开了。 在党委常委会议上提名前,姚大嘴一早就和七位候选人简单谈过话了,所以黄李娜心里是有数的。 谈话是必须的,否则人家就想在自己科室待着等机会,组织上非要给人家安排到生产科不就多此一举了。 黄李娜是聪明人,要是这么明显的暗示都搞不懂,那她也不用觉得遗憾了,至于她怎么曲线救自己,就要靠她自己的脑袋瓜和平时的积累了。 她被双李压制了这么多年,要是真成了李江的顶头上司,李江就有好日子过了。 * 本来夏宝珠是打算下班后直冲门市部看看鸡蛋营养糕的销售情况的,结果被本职工作硬控到了现在。 不管怎么着,她先去买块蛋糕过下嘴瘾再说,领导的小胖墩孙子昨晚肯定笑眯眼了,她这个大朋友还馋着呐。 等出了厂东门,看到对面的门市部一如常态的样子,夏宝珠心里咯噔了下,滞销啦? 五毛钱的蛋糕比西餐厅一块二的块头都大,不应该这么安静啊,就是围一圈流口水的孩子也成啊。 她纳闷地快跑了几十米,一进门市部眼神就四处扫荡小蛋糕,哎? “樊娟同志,咱们中午没上营养糕啊?” 樊娟放下夹桃酥的夹子,见到是她笑眯了眼,“咱们厂的营养糕还没下班前就卖完啦!” 夏宝珠惊讶地瞪大眼睛,这就出乎她意料了,时下269厂的职工们确实比别的市民日子好过了不少,但还没下班就卖完是不是太夸张啦。 “下班前就卖完啦?两种规格是各上了十六块吧?” 第一天试水,她们昨天商量了下不敢多做,两种规格各自做了十六块。 “对的,一共三十二块,都卖完啦。 十一点的时候厂长亲自送过来的,就隔了个马路怕压到蛋白霜塌陷就没加布盖子。 结果来来往往的家属们就看到了,好奇地跟了一长串人,不舍得买的是大多数,但乐意给家里的孩子们买一块回去分着尝尝的也不在少数,刚过十一点半就卖完啦。 厂长刚才就回车间搞生产了。” 夏宝珠了然地点点头,她得去提醒柳俊芳,不用一味地迎合市场,其实每天定时定点定量卖两回是最合适的,卖完不补。 这样既不打眼也能保证营养糕的热度。 第188章 鸡蛋营养糕火啦! 面包门市部的鸡蛋营养糕彻底火了。 门市部门口的小黑板上写着:为了保证鸡蛋营养糕的新鲜口感,每天中午12-1点、下午5-6点供应,请适量购买。 不光是269厂的职工家属们,周围国营厂的职工家属们都专门骑车过来买“工人阶级能吃得起的蛋糕”了。 虽说她们一口咬定这是营养糕,但吃过蛋糕的顾客们自发地就宣传了,这所谓的营养糕和西餐厅的蛋糕味道差不多! 价格还足足便宜了一半出头,不尝尝简直就是在亏钱。 因着限时限量,买不到的就是最好的,鸡蛋营养糕更热卖了。 269厂的职工家属加上周围国营厂的职工家属有二三十万人,都顶得上一个小县城了,还真不缺顾客。 孩子少的双职工家庭是营养糕的主要消费群体。 像是姚大嘴就一儿一女两个孩子,前两天还笑着找她抱怨,“小夏,听说这营养糕是你的主意。 我两个孩子已经买过好几回了,兄妹俩每天放学后轮着买一小块分着吃,我瞧着他们好不容易攒的零花钱是保不住了。” 夏宝珠乐,别说上高中的大孩子了,就是她都买了好几回了。 上周在食堂遇到小学生夏宝建,他颠儿颠地就凑上来问最近有没有什么能让他挣两毛五的活儿。 夏宝珠一听就知道他想买蛋糕吃,果断给了他两毛五让他周末去家里洗衣服打扫卫生。 宋渠出差两周多了,她换衣服的频率都降低了,上辈子但凡有两件脏衣服都是要丢洗衣机烘干机的,然而等需要手洗衣服后,她真的做不到换下来就随手洗掉啊! 这种事情比工作难了十倍,不,一百倍,怎么随手? 回过神夏宝珠笑着点点头,“邵经理,我们当然可以多生产支援咱们国营商店,但原材料特别是白糖和鸡蛋的配额太紧张了,您看能不能和市糖业烟酒公司特批一些?” 鸡蛋营养糕的热卖让附近的两家国营商店还是坐不住了。 夏宝珠昨天就接待过团结东街国营商店的张经理了,今天西街的邵经理又找上门了。 她心里暗戳戳得意,小样儿,你们以为我为啥让门市部限时限量供应,当然是有了热度买不到的话,就有人寻到国营商店去买了。 在这年头的市民心里,国营商店是万能的,新品也是最先上架的,怎么可以没有鸡蛋营养糕呢? 然而他们偏偏就没有。 这鸡蛋营养糕做出来当天就得卖完,别的糕点厂是不会折腾这个的,人家的首要任务是完成产量产值计划,生产常规的面包点心才是政治任务。 况且工人的劳动量是按工时计算的,手工打发蛋白霜耗时耗力会大量占用工时影响其他生产任务,导致整个车间的劳动生产率指标下降。 别看光明面包厂现在是用上蛋白霜手持机了,但这是因为他们有先天的优势,技术员和老师傅听了夏宝珠的需求后折腾了一个多星期手搓出来的小机器,这在糕点厂几乎是没可能的。 俗话说得好,船小好掉头,船大难转身。 光明面包厂的核心目标还是服务本厂职工,计划指标的压力远低于专业糕点厂和食品厂。 相应地,“技术练兵”和“新产品试制”的决策效率就高了,她是为了通过高附加值产品来扭亏为盈,人家糕点厂发展得好好的是瞧不上她们多赚的这点利润的。 别人瞧不上,但对于光明面包厂来说营养糕的利润却是“救命钱”。 根据她们核算的成本,营养糕每天能帮面包厂多赚四五十块,一年下来至少有一万五。 这钱不算什么大钱,但对于光明面包厂来说,就这一个品卖个两年,都够给厂里再采购一条二手生产线了。 而现在国营商店也“吻”上来了,增加生产线看来用不了两年了。 邵杰面色为难道:“夏书记,您看能不能先在我们店里试销一段时间?” 夏宝珠心里嗤笑,这算盘打得响啊,试销不算是常规采购,是时下新产品进入国营商店的唯一绿色通道。 这样国营商店不仅不用向上级单位审批调拨通知单,还不用帮着光明面包厂向上协调原材料资源,凭什么? 她最讨厌吃亏了。 夏宝珠一脸遗憾地解释道:“邵经理您看啊,我们生产这鸡蛋营养糕的出发点就是为了让职工家属们用最少的钱补充营养。 家属院的门市部之所以限时限量就是因为产量不够,职工的需求我们都满足不了,对外我们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您看要不这样,东街国营商店的张经理昨天说他想想办法,您二位一起使使力?” 送走邵经理后,夏宝珠趁热打铁召开了产品讨论会,除了柳俊芳还有车间的几位老师傅。 “各位,咱们鸡蛋营养糕的受欢迎程度你们也看到了,国营商店已经找上门了,咱们想靠着创新扭亏为盈是不可能只靠营养糕的,新品也考虑半个月了,你们有什么想法?” 在场的几人面面相觑,这年头都是上面下达什么任务她们就干什么,她们都没吃过多少糕点,怎么能想得出来? 静默了会儿还是柳俊芳道:“小夏秘书,你觉得咱们生产饼干怎么样? 咱们烤面包点心的烤箱只需要调整炉温就可以烤饼干了,和面机、操作台、烤盘甚至晾架都是现成的,原材料也是高度重合的。” 夏宝珠点点头,饼干她也考虑过,“柳厂长,饼干可以,但关键问题又回到了原点,生产什么样的饼干能有鸡蛋糕的销售效果?” “青岛食品厂去年成功研制了青食牌钙奶饼干,专为解决婴幼儿营养不良问题研发的,还有动物饼干和手指饼干。 这三种饼干的主要特点就是营养丰富,适于哺育婴儿,能干吃能泡奶,咱们厂里也可以试着研制。” “咱们省的食品厂和糕点厂是否有类似产品?” 柳俊芳叹口气,“盛阳食品厂和味真美糕点厂有,但这些都属于高档饼干,要是能试制出来,还是能卖得上价格的。” 夏宝珠遗憾地摇摇头,“这两家都是省内知名的食品糕点品牌,同样的价钱顾客对‘光明牌’是没有兴趣的。 物价管理委员会不会允许我们把价格定得太低,况且我们成本控制的能力本身就不如大厂,定价低还是要价格倒挂的。” 她最近在百货大楼和国营商店逛过好几轮了,“你们有没有听说过夹心饼干?就是两块饼干中间夹着浓稠版蛋白霜的双层饼干。” 见几位老师傅茫然地摇头,柳俊芳犹豫了下点了点头,“小夏秘书,是不是奶油夹心饼干? 我之前听人讲过,但这种饼干是需要黄油或起酥油的,而且咱们没有灌注机,只能土法上马。” 她没有说的是,建国后她在市区就没见过夹心饼干了,她小时候是吃过的。 第189章 宝珍要结婚了 夏宝珠笑着无中生友,“柳厂长,巧了,我也是听朋友讲的,她去上海出差的时候见过一回。 土法上马是小事,咱们是粗料细作,而且蛋白霜也没比奶油差多少,奶油夹心有没有可替代品?” 柳俊芳和几位老师傅讨论了会儿,有些踌躇地说道:“可以试试,将白糖研磨成细糖粉,用少量鸡蛋清与糖粉、猪油混合后搅打成浓稠奶油状。 但小夏秘书,这个对白糖的用量就高了,咱们的白糖指标是不够的。” 夏宝珠若有所思地点头,顺着她的话头捋思路,“先研制出来吧,到时候再说原材料的问题。 既然白糖不够的话,咸饼干呢? 我在国营商店见到过苏打饼干,但没有见过葱香或芝麻咸饼干,尤其小葱的成本极低,咱们总厂的工人们在劳动间隙是要喝盐开水补充体力的,那会不会有人需要咸饼干?” 这年头的固有认知是:饼干等于甜味,食品厂或许真懒得研究这个赛道,但咸香、酥脆、不油腻的咸饼干不可能没有受众。 柳俊芳在思考中喃喃,“面粉、水、盐、小苏打、极少量的油,对原材料的要求确实很低。” 夏宝珠拍板,“那就这样,夹心饼干和咸味饼干同时研制。 咱们船小好调头,等上门市部销售了,就知道是否有市场了。” 她刚才灵光一闪想到咸饼干,除了考虑原材料外,主要是觉得蛋糕和夹心饼干定价都不低,用葱香饼干综合下比较保险,她在这方面总是过于谨慎的。 况且葱香饼干她在国营商店暂时还没见到过,只要没见过,哪怕是物价委员会定价,都是要参考光明面包厂的成本的,至少不至于价格倒挂。 到时候要是顾客反应还不错,食品厂这种大厂好意思跟风小厂的的话,那就跟好啦,说不定光明面包厂也能蹭一波流量了。 研发新产品她不需要一直在,工会和宣传科最近在举办厂职工田径运动会,她是要代表姚书记盯着的,忙起来都没空想出差的某人了。 隔了两天,团结街道国营商店的两位经理来厂里了。 他俩和市糖业烟酒公司的领导沟通好了,可以给光明面包厂调拨一些白糖和鸡蛋,但面包厂要尽量满足国营商店的供货需求。 夏宝珠毫不犹豫就点头应下了,有钱不挣王八蛋,她现在工作的重中之重就是帮面包厂求生,重新设计小厂的可存活赛道。 这两家国营商店离得近可以供应,再远了就不行了,运输距离会直接影响蛋糕的造型和口感。 她这两天来面包车间有种在食堂后厨的感觉,里面有股浓厚的葱香味。 她之前以为葱香饼干里的葱碎是葱香味的来源,这两天发现葱油才是灵魂。 做葱香饼干比做苏打饼干麻烦多了,第一步就要炼制葱油,将拍扁的葱白放猪油锅里慢炸至金黄逼出香气,再下入葱叶慢炸,直到变得焦脆干瘪,捞出葱渣后就是香气扑鼻的淡绿色葱香油了。 炸干的葱渣不能扔掉,要切碎搅拌在面团里当葱末用。 夏宝珠不知道后世的葱香饼干是不是用这种土办法做,但真的太香了! 她当试吃员吃了五种葱香饼干,每种她都觉得好吃,哪怕是最不浓郁的一款都比后世的浓郁非常多,难道是这年头的小葱更有葱味儿? “各位,我觉得2号和5号最好吃,2号的葱香味和5号的酥脆能中和下会更完美。” 其实已经很好吃了,赶着下班,她买了一斤试吃品,明天回娘家提着。 她今天中午去二食堂的路上才听说一食堂有油炸小黄鱼儿,果断去二食堂和已经吃上饭的老林宝珍打了声招呼就冲了,宝珍似乎是准备和她说啥事来着。 等她冲到一食堂,恰巧没赶上油炸小黄鱼的底儿,结果黄李娜的老爸看到了,非要把他提前留出来的一份让给她。 黄大厨拉着她到旁边倒腾饭盒,“小夏秘书,我听李娜说你帮了她大忙,虽然她没有和我们细说,但叔叔还是感谢你,你有空一定来家里吃饭。” 黄李娜最终还是当上了生产科的科长,除了苗主任和杜副厂长,姚书记和张副厂长也给她投了票。 姚书记那里黄李娜直接到办公室争取了,张副厂长那里应该是七拐八拐攀上线了,总归是靠着自己的努力升职啦。 黄李娜私下和她道过谢了,还拿着张自行车票要感谢她,她没收,没必要。 自助者天助。 * 周末上午睡醒后,夏宝珠啃了两块葱香饼干,提着剩下的饼干骑车回娘家了。 到家就开始给小学生安排活儿,“弟,给姐擦一下车子,葱香饼干允许你吃两块,吃完午饭随我回家干活啊,工资领了营养糕也吃了吧?活儿等着你呢。” “来咯,我能不能先吃块饼干再擦啊二姐?那个蛋糕也太好吃了吧!这是我第一次吃蛋糕,我们班同学就四个吃过,别人都羡慕死我们啦。” 夏宝珠笑着把油纸包递给他,就听到屋里传来欠兮兮的声音,“哟,小夏书记回来啦。” 她把便宜二哥忽视了个彻底,进宝珍房间问:“宝珍同志,你昨天中午要和我说啥?” “我和李行下个月结婚,两家刚商量好日子和你说下。” 夏宝珠惊讶地啊了声,“几号啊?我八月初要跟着领导去出差。” 她终于有机会跟着领导去出差看看这年头的首都啦。 第190章 神秘力量 没等夏宝珍开口,夏用武就激动地站起来了,“小宝,你要去北京见大世面啦?能不能见到主席同志?” 夏宝珠满头黑线,“不能!我是跟着领导去出差,能亲眼看看天安门我就满足了。” 夏用武一脸渴望地提要求,“能不能给你老爹买一个印着‘北京’字样的纪念品?最好是陶瓷缸子或毛巾,千万不要是那种需要吃到肚子里的纪念品。” 夏宝珠秒懂,“能让你端着搪瓷缸子或搭着毛巾出门是吧?” 自从她兼任了面包厂的书记,老夏同志就激动得够呛。 然而他被老林管得死死的,不让他出去臭显摆,为了发泄他积蓄的父爱,这两周周末都在家里做她爱吃的菜,态度那叫个和颜悦色。 买个纪念品而已,小事儿,有空的话也给宝珍选选新婚礼物。 到时候还需要给夏奶奶买个纪念品,这老太太真是绝了,自从夏长善也去公社面粉厂工作后,她就彻底拿她当黄皮子供奉上了。 一门心思就认定是黄皮子来了老夏家,保佑她的两个宝贝孙子才能双双进面粉厂,到目前为止,她已经吃过这老太太上供的四次鸡了。 这老太太特虔诚,都是炖好了直接送军代室家属院的,每次都贼兮兮地叮嘱她,“乖孙,你多吃点啊,孙女婿体格瞧着就好,不用补身子,你千万别给他吃多了。” 而且在听她祝福“您一定会长命百岁后”,这老太太瞧着越来越容光焕发了...... 她都被这种神秘力量震惊了,甚至忍不住想,怪不得神话故事人人想飞仙,这当黄大仙的感觉有点子爽奥! 林春兰没好气地推了夏用武一把,“你闺女是公务出差,哪里有时间给你买纪念品?成天就知道给孩子添乱。” 夏宝珍抓住说话的机会,“宝珠,我们结婚就到八月底了,应该能赶上吧?赶不上也没事,就那么回事儿。” 夏宝珠点点头,风气越来越紧了,现在的革命婚礼上小两口抱着语录鞠躬讲两句就算完事儿了,席面基本就是一锅大乱炖,一盆三合面馒头。 宝珍和李行的婚事一直拖到现在,其实还是因为他们没分到房子。 当初李行也觉得结了婚住媳妇家等分房是好主意,他领导早就安抚过他好几次了,下一次分房就轮到他了。 结果去年空出来的几套一室半都没轮上他,他也觉得是因为他没结婚,居住条件没有足够困难,人家已婚有孩子的一哭闹,领导就要考虑实际情况了。 269厂家属院是没有空房等着分的,都是老职工退休或职工工作调动离开269厂才能空出房。 空出来的房子被无数职工盯着,工会的劳保福利组负责职工住房安置,每次都压力颇大,稍有差池就会引发不满情绪了。 每次分房结束都要公示一周,要是有分到房的被举报家庭居住环境没那么困难,就又是一桩扯皮的麻烦事儿了。 她之前就请教过林主席了,如果积分差不多对厂里的贡献也差不多,分房确实是会考虑婚姻情况的,但不是她想象中的考虑年轻小夫妻。 因着晚婚晚育政策,这两年早婚早育反而是减分项,也不见得比未婚有什么优势。 但需要住房的小家庭太多了,还有五十年代后期结婚至今排着队的,工会会优先考虑这拨人。 于是她就把消息和透露给宝珍了,实际情况是,无论她和李行是否结婚,李行这房子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分到的。 真要是快轮到了,那她帮着和林主席打个招呼请他别把李行继续往后挪也没什么,为了宝珍用用关系她是乐意的,但本身就轮不到,不管她有没有这个面子,都不能开口了。 恰巧赶上李行乐意住媳妇家,但他父母不太乐意,就怕别人说闲话,说他们儿子是上门女婿,怎么结婚就跑岳家住去了。 于是宝珍就把婚事无限期搁置了。 她不愿意和李家一大家子住,李行也暂时分不到房子,索性就再处处,总归国家提倡晚婚晚育,别人问的话拿政策就堵住嘴了。 她还以为宝珍要明年才能结婚了,到时候三线建设开始,269厂肯定是要出设备出技术出人的,家属院就会空出不少楼,也能轮到他们小两口了。 姚书记周一就和她说过了,去年年底中央就提出相关战略了。 他们下周六去北京出差就是参加三线建设工作会议,在出差前她需要理清楚269厂的人员、设备、设计和产品等资料,到时候要随时给领导“输血”的。 至于宝珍在林业局分房子就别想了,这年头女同志分房比男同志困难多了。 “那你们结婚后住哪里?” 夏宝珍语带调侃,“住咱家,李言给我说她爸妈前段时间提了你两回,说你有出息,说咱们家家风好,是难得的好亲家。 上周又积极张罗着来家里送礼了,怕拖着拖着给黄了,姐这婚事沾你光倒是定下来了,你姐夫说了,请你下两顿馆子好好感谢感谢你。” 夏宝珠毫不客气地应下,“那你俩是该感谢我,我也算是干了月老的工作了。” 对于李行的父母她倒是没觉得怎么样,这年头闲话确实能杀人,不在乎外人闲言碎语的又有几人? 至于所谓的夸她有出息,那她更觉得是好事儿了,说明老李家看在眼里了,以后想给宝珍不痛快就要掂量掂量她这个妹妹的份量了。 夏宝珍笑着打开衣箱,“给,这件浅蓝色衬衫我第一眼看到就觉得适合你,这次去出差正好能穿。 你向来舍得花钱买衣服,偏偏就是不买的确良,的确良多好啊,又挺括又耐磨的,还能撑得起场面。” 夏宝珠笑着接过浅蓝色的方领确良衬衫,这会的确良是高级货,这么一件衬衫就要花掉宝珍半个月工资。 但这玩意儿其实就是涤纶,挺括耐磨就意味着不透气不柔软,穿在身上远没有棉布舒适,所以她日常都是穿棉布白衬衫的。 “亲爱的宝珍,那我就收下啦,啾啾。” 第191章 懒人自有懒办法 姐妹俩亲亲热热地研究新衬衫,夏长安摸着胳膊咦了一声,“宝珍你现在怎么也这样了?太腻歪了,我鸡皮疙瘩都出来了。” 见人家俩根本不理他,他厚着脸皮凑上去,“小夏书记,你们面包厂有没有岗位要招人?清闲点的。” 夏宝珠回头瞥了他一眼,“你不去摆摊这是回来蹭饭了?” 能带着媳妇孩子厚着脸皮啃老的人心里的小九九少不了,她这便宜二哥鬼主意就挺多的。 过年写对联挣钱给了他灵感,年后他在他家里赖了一个月后,王增娣就看她的“giegie~不顺眼了,吵架吵烦了,这懒货终于出门找活儿干了。 他还真是初心不变,就怕累着自己。 按理说初中学历努努力还是能自己找份临时工工作的,结果人家跑邮局门口摆摊替写信去了。 由于写一封信就三到五分钱,压根都归不到盈利范畴里,他和街道办一沟通,人家看他字儿还真成,知道他是初中学历后就更乐意了。 毕竟经常有不识字的人需要写信就求到街道办了,有人能承接这份工作是好事,于是就让他以便民服务的由头摆摊了。 夏宝珠听说后都沉默了,不管到了什么地步,懒人自有懒办法,哪是分个家就能变得勤快的? 这年头就靠信件通讯,一两句话请邮电局或街道办干事写写也就算了,话多了还真有不少人乐意花那三五分钱。 因着他算是能说会道,能帮着寄信人润色润色话什么的,业务还真不老少,听说每个月能挣个十几块钱,多了能挣二十多,确实是比卖苦力轻松。 夏长安哀嚎一声回答道:“我都连续出摊一个月了,想休息两天你二嫂都不让,我又不是生产队的驴。 昨天歇了一天,今天早上她就开始甩脸子了,我只能跟着有禾有苗偷跑回来了,真是搞不懂,我都出去挣钱了,怎么这样啊。” 夏宝珠抽抽嘴角,她也有段时间没见过王增娣了。 王增娣年后的两三个月一次都没回过老夏家,五一倒是抱着孩子来了一趟,结果看到有知就破防了,抱着婷婷就哭上了,饭都没吃回家去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王增娣挺可怜的。 抛开品性不谈,她一出身就被家里的重男轻女腌入味了,本来众人还以为她和老王家闹翻会有改变的,但她对生儿子真是太执着了,别人是救不了她的。 生不出日思夜想的儿子,男人还不争气,自己也撑不起来,这日子真是...... 夏宝珠嫌弃地啧了两声,“你出去挣钱不是应该的?你是养活自己的孩子,不是帮王增娣养孩子,你还不乐意上了。” 林春兰平静地当众扯胡子:“你二哥就是属算盘珠子的,不拨不动,将就着能养活了家就算了。 指望他变成勤快人还不如指望天上下金豆子,他的工作你千万别管,管了有你后悔的。” 被亲妈当面戳脊梁骨的夏长安不为所动,面条似的软在炕上,“这就是我的亲娘和亲妹妹,真有你们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日本人,犯了天怒了。” 夏宝珠联想到那句“这是把我当日本人整啊”笑了会儿。 夏长安翻着白眼,“看到了吧,你闺女也没多正常。” 夏宝珠乐呵呵地提建议,“老妈,干脆中午咱们出去下馆子吧,让我二哥请,他终于挣了些钱,也该沾沾他光啦。” 夏长安看出她们拿他当乐子挤兑,生无可恋地下炕穿鞋挑拨离间,“爸,咱们家已经被娘子军占领了,你就傻乐吧,以后有你哭的!” 夏宝珠看他无能狂怒好笑地挥了挥手,“二哥,帮小弟擦完车子再走啊。” 有禾有苗每周末都会回来吃顿饭,到底是看着长大的孙女,因着她们爹娘不靠谱,名字都是老林给取的,她和老夏打心眼里是心疼禾苗姐妹俩的。 只要夏长安两口子能养活得了三个孩子,他们的态度就是既往不咎。 夏宝珠看在眼里向来都是笑笑。 亲情就是这样,钝刀子磨人,往往最亲近的人说出来的话办出来的事才是最伤人的,难得糊涂才是正解。 她其实是无所谓的,她对老夏家人有感情,但没那么多。 老夏家的亲情对她来说就像是手里攥着一块别人给的糖,糖是真的甜,但包装纸是别人的,那份在意也就打了折扣。 隔了一层,情绪也就容易抽离了。 * 建军节当天,夏宝珠坐上了开往首都的火车。 这次是省机械工业厅的顾厅带队,行程自然是由厅里统一协调了,她只需要向省厅办公室提交介绍信等材料就可以了。 三线建设这种国家级战略项目,民用机械工业只是其中一部分,核工业、航空工业、电子工业、兵器工业等都是重中之重。 也就是说,一机部到六机部都是参与其中的。 但如果大型国营厂的领导一窝蜂都冲首都就乱套了,于是中央三线建设工作组就安排各机部下属国营厂分批进京了。 等他们民用机械工业队伍一周后离开首都,据说就是三机部地方管理局带着航空工业国营厂队伍进京了。 夏宝珠和省厅办公室主任赵秋萍站在硬卧的车厢连接处透气,他们隔间有位同志的脚丫子味道有点冲,直接把她进京的兴奋情绪都冲淡了。 赵秋萍就是她党校培训班的好姐妹赵采青的直属领导。 因着万厂长和马秘书的神秘关系,她之前还向赵采青八卦过她和赵主任的关系,答案就是赵姓是大姓!纯属巧合,不是亲戚~ 她替领导跑工业厅办事和赵主任打过很多次交道了,算是熟人,这回队伍里就三位女同志,除了她俩还有位汽轮机厂的翁书记也是女同胞,不过人家翁书记是软卧车厢的待遇。 就在她发散思维考虑晚上睡觉怎么克服艰苦条件时,听到了旁边厕所门口刻意压低的声音。 “这种会议技术性强,节奏又紧,她一个年轻姑娘跟着上吗? 上次厅里开会我看你们都和她打招呼就想问了,她家里是不是有什么背景?不会是什么老首长的孩子镀金吧?我听说才二十岁,也太年轻了。” “小朱,你这功课做得一般啊,这位夏秘书可不简单,说起来她和你都算是靠着技术得到领导赏识的,269厂的增产节约统计套表你们厂......” 赵秋萍飒爽地笑了笑,毫不遮掩地开口:“小夏,这种话你听听就行了,聪明人是不会小看任何一个被领导带在身边的年轻人的。” 夏宝珠咧着嘴探出头和他们打招呼,“主任,这种裹小脑的发言我向来都是听听就过啦。” 第192章 英雄的人民站起来了! 夏宝珠笑着和矿山机械厂的黄景波点了点头,回身继续和赵主任闲谈了。 不管什么年代男领导任用女秘书,女领导任用男秘书背后被蛐蛐都是难免的,居心叵测的蠢货是灭绝不了的。 不过这会阶级斗争的弦绷得越来越紧了,要不是这次国家级战略布局会议信息量太大,需要外置大脑随时待命的话,领导们通常是不带秘书出差的。 事必躬亲和艰苦朴素是这会领导干部们的最高美德,回回出差带秘书就要警惕“官架子”的帽子了。 是以一路上她拿捏着尺寸为领导提供“革命式公务协助”,能捎带服务别的书记就坚决不能只关怀自家领导。 看她这样,随行的秘书们默契地排了班轮着为领导们提供了一路集体关怀式服务。 到了首都后,一机部和省驻京办的接待人员已经在北京站候着了。 双方碰头后就要立马进行严格的身份核实和手续办理,这年头进京参会就是省委领导也避不开这环节。 流程走完后,领导们就先行坐伏尔加轿车前往京华宾馆签到了。 随行人员队伍登上了火车站广场上停着的解放牌大卡车,因着各省的机械工业队伍都是同一天抵京,没多会儿就凑齐了一卡车人。 卡车载着一车人浩浩荡荡地向西驶上空旷肃穆的长安街。 夏宝珠和赵主任搭着伴儿,她的手紧紧抓着车厢栏板,身体随着卡车摇晃望向路两边,灵魂也在两个时代之间剧烈摆荡。 没有广告牌,没有霓虹灯,没有车水马龙,有灰色的城墙,有红色的标语,有朴素的房屋。 临近天安门城楼,卡车的速度慢了下来,引擎声变小了,车斗里嘈杂的交谈声渐渐低了下去,不知是谁用带着颤抖的声音哼出了第一句歌词: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 这声音很突兀,甚至因为激动听起来并不嘹亮,但它像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整车的情绪,也将一路上深觉割裂的夏宝珠喊清醒了。 她的视线掠过天安门城楼、人民大会堂、革命历史博物馆和人民英雄纪念碑,听到自己用带着哽咽余韵的声音坚定地跟着唱道:“英雄的人民站起来了。” * 京华宾馆是以接待党政军队伍为主的大型会议宾馆,拥有客房一千多套,床位两千多张,还有能容纳一千五百人的礼堂和大大小小七八十间会议室。 气派的酒店她住过不少家,但门口有战士持枪站岗的还是两辈子头一回。 领导们已经自行办理好入住去会议楼开会了,夏宝珠自然而然就和“大管家”赵主任住一个房间了。 赵主任把秘书等随行人员汇集在一起强调纪律。 “同志们,我再次强调,我们这次来北京不是观光的,是参加一项光荣无比又责任重大的政治任务。 从现在开始一切行动听指挥,外出必须请假,必须两人以上同行。 当然,原则上没有特殊情况不许请假不许单独行动,条件允许的话,会议结束后会有半天的自由活动时间。 记住了,这几天不该说的别说,不该看的别看!但要是遇到该问的,尽量不着痕迹地搞清楚。 咱们代表的是省里工业战线的形象,要注意团结,不利于团结的一切不要说也不能做。 你们要随时待命,既要快速响应各自领导的需求,也要思想统一、步调一致、纪律严明地协助领导们下好整盘棋。” 议程安排非常紧凑,领导们抵京当天开了内部碰头会后,翌日早上就扎进密集的会议中了。 秘书们基本都是公文包不离手,大型国营厂的数据太庞大了,可以说是内有乾坤,谁也不敢保证自己脑子里记得的数据能百分百精确到小数点。 像是会议第二天的分组讨论中,姚书记就被外省兄弟单位的书记质疑了269厂去年的锻压机实际利用率,这会直接影响到三线建设任务的分配问题。 姚书记一时无法精确到小数点就让一机部的会场干事给她递消息了。 这个时候她只需要在生产报表汇编里找到锻压机利用率和设备维护记录表,再和自己脑袋里的数据快速连接,将写着关键数据的纸条递到领导手里就行了。 一字入公门,九牛拽不出。 每位秘书的头上都悬着一把达摩克里斯之剑,肉眼可见地紧绷。 秘书俱乐部的氛围是完全没有的,都在严肃待命。 是以第三天会议间隙给姚书记送临时起草的提纲,在走廊被魏司长喊住时,夏宝珠愣怔两秒的第一反应是复盘自己刚才给领导送的提纲有没有毛病。 暗戳戳平复了两秒,她受宠若惊地和上级单位领导主动伸出的手握了握。 仔细说来她和对方也就几面之缘,距离上次见面都过去两个半月了。 送走阿尔巴尼亚工业考察团不久后,一机部和外贸部就内部联合发文了。 269厂也如愿拿到了外贸订单,得到了上级单位的表扬,她当时还小小失望了下,她具备开创性的贡献就这样汇入历史的洪流中啦。 魏君怀放开手后笑着拍了拍她的胳膊,“小夏同志,果然是你,听你们姚书记说你党校骨干培训班结业后还兼任了下属面包厂的党委书记啊?思想政治和生产两手抓可不容易啊。” 夏宝珠余光瞥了眼四周打量的神色,态度谦逊地说:“魏司长,您过奖了,都是组织上交代的任务,是我应该做的。” 魏君怀不着痕迹地笑了笑,“上次接待工业考察团你给咱们一机部立了大功,事后斯坎德同志还专门夸赞过你有智慧有朝气,能看得出咱们国家国营厂的职工都是这样生机勃勃充满朝气的。” 夏宝珠暗自腹诽,这斯坎德是忍不住想吐槽她和姚书记嘲讽的表情又没法说出来吧...... 不过这是给她也算了一功呀? “您过奖了,倒是给您和刘处长添麻烦了,我们的经验不足,多亏了您们帮着把关。” 魏君怀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她承认她对当时的情况确实好奇,她们事后怎么推论都没办法做到百分百逻辑自洽。 前两天她又和姚铁军试探过了,这位老朋友似乎是看出了她对小辈的提携意图,口风倒是松了松。 在接待工业考察团的事情上虽说他还是打死不承认搞了小动作,但也拐着弯漏了点内幕,这小同志有七窍玲珑心啊。 第193章 压缩饼干 魏君怀压低声音温和地说:“小夏,送走考察团后我复盘了下,当时你们的处理确实是教科书级别的,看来你们做预案的时候下了苦功夫,部里是需要有战略观的新鲜血液加入的。” 夏宝珠心下狠狠一跳,这言外之意? 法语的事情是绝不可能有漏的,魏司长讲再多也是试探,什么意思?诱惑她?倘若承认了功劳就摸到了部委的门槛? 夏宝珠心里乐了乐,魏司长估计半夜醒了都得想会儿她和姚书记到底搞了什么小动作。 她满脸庆幸地感叹:“魏司,我们书记当时也复盘了。 言辞间对部里颇为感激,他说正是因为有您提供的确切消息他才能无意间反问那么一句,机缘巧合下促成了双方的合作。” 魏君怀听了没再试探,笑着又寒暄了两句就调身回会议厅了。 “司长,这位就是您提过的那位语言天赋高还懂工业生产的秘书吧?” 魏怀君微微点头拷问自家秘书,“雪梅,外事工作乃至全部机要工作,最核心的要求是什么?” “保密原则。” “是啊,没经过特殊培训,有这份‘不张嘴’的定力是非常难能可贵的。 从下属厂调入部委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别说她这个年纪了,就是再大一轮,能不卑不亢应对的又有几人?” 这姑娘的学历是唯一的短板,别的方面没得挑。 谨慎和敏锐是天生的,很多聪明人坏事就坏在一张嘴上,而真正懂政治的同志往往都有一个共性,那就是胸中有沟壑,能藏住事。 * 姿态谦逊地送走上级领导后,夏宝珠就被团团围住了。 这次省内的机械工业国营厂并非都进京参会了,像是和她往来密切的柳丽就没来,轧辊厂的规模差了些,不在援建名单上。 来的秘书里她也就和矿山机械厂的黄景波算是熟络,于是笑着把功劳安在上级单位和厂领导班子的身上就糊弄过去了。 倒是魏司长所谓的新鲜血液让她沸腾了下,但这会冷静下来一想,或许领导是在声东击西整阳谋呢,她还是操心眼下的工作吧。 翻过身她就把这事儿放下了,找了一圈凑到赵秋萍旁边确认消息,“赵主任,听说为了支撑庞大的援建队伍,领导组要紧急增建一系列提供基础生存物资和生活保障的工厂啊?” 这事儿是她刚才给姚书记送提纲的时候无意间听来的,和各省的机械工业队伍其实是不搭边的,属于轻工业的范畴了。 赵秋萍整理着手头的文件点点头,“这消息我也听说了,主要是需求急迫、技术门槛相对低、能快速投产、产品便于储存和运输的物资保障品。 比如罐头和脱水蔬菜。 前者保质期长能有效补充营养,后者体积和重量小便于运输和储存,能解决援建者们在山区缺乏蔬菜摄入、易患维生素缺乏症的问题。 尤其脱水蔬菜的生产工艺相对简单,也就清洗、切分和热风干燥,可以快速上马。” “确实,听说还有被服厂、肥皂厂和压缩饼干厂呀?” “小夏,你这信息收集得可以啊,不过基本生存和保障不需要咱们操心,各省的轻工业队伍是在咱们到的前脚离京的,应该就是商讨后勤保障领了任务才走的。” “赵主任,咱们东北工业基地算是老大哥,是人才、技术、设备与物资的关键输出地区,应该有后勤保障厂要落地在咱们工业基地吧?” “不好说,新建厂的概率是比较低的,主要还是靠转产和扩大生产规模,等咱们回省里就有信儿了。” 夏宝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压缩饼干在这年头是战备物资,是直接进入军供或政府采购体系的,不需要经过物价委员会定价被迫与别的糕点厂竞争。 姚书记每天下午用餐后都要和苗主任通话听她汇报厂里的情况,赶着通话前夏宝珠向他汇报了下自己的想法。 “书记,您有没有关注三线建设的战备需求?关于压缩饼干的生产线安排上领导组会考虑咱们省么?” 姚铁军有些意外她提这个,“三线建设意味着数百万工人、技术人员和民兵要进入深山扎根,后勤补给就是生命线。 压缩饼干作为高能量耐储存的战备物资肯定属于刚性需求。 我估计援建开始后,西北西南当地都会配套建设压缩饼干厂,但在此之前物资要跟得上,可能会统一安排部分食品厂的饼干车间转产,至于有没有咱们省就不清楚了。” “书记,压缩饼干虽说也是饼干,但饼干车间转产的话,组织上也需要向他们提供高压成型设备和强力搅拌设备吧? 您觉得咱们光明面包厂有没有可能借此机会增加一条压缩饼干生产线?” 姚铁军猝不及防地愣怔了下,这个他还真是没想过,主要面包厂的规模太小了。 “小夏,我对食品行业不算了解,但笨想也知道,糕点厂和食品厂的饼干车间的设备比咱们面包厂齐全吧?至少咱们面包厂就没有高密封性包装设备。” “但咱们也没比他们缺多少设备,咱们拥有烘焙发酵成型的技术底蕴和熟练工人,也有现成的厂房,技术同源性和食品厂糕点厂比也不差什么。 上周还研制成功了夹心饼干,算是省里头一份儿。 最主要的是,咱们具备‘小,快,灵’的优势,船大难掉头,让食品厂和糕点厂去关停一条高利润饼干生产线转产压缩饼干他们不见得乐意。 但咱们面包厂的体量小,只要组织上提供生产线,咱们就能立马投入生产支援三线建设。” 这会的饼干车间很多都是生产拇指、动物、钙奶饼干,不光是省内,全国都这样,人家不见得愿意生产利润低的军需品。 虽说这年头全国是一盘棋,但组织上粗暴地要求下属厂转产和下属厂自愿转产的性质还是不一样的。 当然如果有免费的生产线的话,哪家国营厂都想要,但之所以要求转产就是求速度,要是既不想饼干车间转产又想要压缩饼干生产线的话,除非他们有空置车间。 然而有空置车间在这年头是极其罕见的情况,也就269厂这种规模的重型厂会将能容纳一千人的大车间丢给下属面包厂用了。 光明面包厂虽然因为三个新品开始盈利了,但这是治标不治本的。 只要生产“价格倒挂”的产品,就有打回原形的可能,根治的唯一办法就是停产赔钱的产品,但停产计划内产品是需要由头的,新品的份量不够,军需品的份量却足足的。 而且七月份整个月她也看清楚了,不能指望职工的创新力去盈利,大家伙儿都没吃过多少糕点面包,怎么做到一直创新? 对他们的要求就太高了。 姚书记也是清楚面包厂的情况的,面包厂自从全面推行了鞍钢宪法和统计套表后,整体的运转效率至少提高了一倍。 再加上干事们都参与生产了,就导致哪怕是增加了新品,哪怕是每天给国营商店供应蛋糕,职工们的工作量都是不饱和的。 这年头职工们吃国家饭,工作量不饱和就是偷懒就是浪费国家资源就是对不起日子艰难很多的农民同志们,肯定是行不通的。 冗员是面包厂必须要解决的问题,不是缩减人员配置就是增加生产线。 要是能拿到新的生产线生产军需压缩饼干,这些困难基本都能迎刃而解了。 从此价格倒挂的产品不必再生产,原有的生产线可以供应门市部需求,新的生产线专注走细分赛道生产军需饼干。 姚铁军听她说完也来劲儿了,“这是面包厂第二个鸟枪换炮的机会。 稍安勿躁,我让老万找轻工业厅的熟人先打听打听省里有没有指标再说。 要是能生产军需品,也算是给面包厂找了个好出路,咱们总厂也生产军需品,在压缩饼干的运输上咱们是有优势的。” 第194章 卷天卷地卷领导 夏宝珠候在旁边等领导核实信息,这年头跨省通讯耗时耗力,她已经习惯了。 拨号的间隙姚铁军笑着提醒道:“过两天你说不定能和你爱人团聚,国防科工委前几天已经召回西南基地的考察组了。” “他出差的时候我还没听您讲三线建设战略部署,只知道他去西南地区执行保密任务了。” 小宋同志确实没透露,不过她早就猜到啦。 临近“大迁徙”,军代表们既是代表国防科工委实地测算搬迁方案的主力,也是与工业部委及其下属国营厂对接新厂产品标准、技术规格、产能要求的桥梁。 虽说269厂是“代号厂”,但269厂生产的是国防军工配套配件产品,不需要整厂迁徙,全力支援中西部建设新厂就可以了。 但若是负责生产军事装备的军工企业,就需要整体搬迁到“靠山、分散、隐蔽”的西北西南山区,这些战备军工厂在地图上都是找不到的。 要是在首都能碰上的话,他俩说不准还能补顿生日餐。 她是八月上旬的生日,宋渠是七月下旬的生日,这年头不讲究这个,在家可能也就是下顿馆子,结果他们都出差了。 宋渠出差前就说估计赶不上她生日了,因着她前段时间开始练毛笔字了,于是这位同志送了她支狼毫笔和砚台,据说那块砚台还是从他姥爷手里软磨硬泡买到的。 看领导再次放下听筒,夏宝珠期待地看向他,姚书记刚和省轻工业厅的熟人通了电话。 姚铁军拿起笔在本子上记了会儿说:“就五套生产线,还不是完整的生产线,只包括了双辊压片机和链条炉,这链条炉就是隧道式烤炉,比厢式干燥箱效率高。” 夏宝珠对此不太意外,转产当然就是为了利用原车间的设备,要是配备一整套生产线还提什么转产。 时下全国上下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就是三线建设领导小组也不例外。 “也就是说需要厂里自行配套或购买别的设备,像是包装机?” “对,我刚才问过了,除了糖粉粉碎机和冲氮包装机别的机器咱们都有,前者是因为白糖颗粒会影响压制,需要将白砂糖磨成糖粉,后者是抽真空充入氮气密封后能防止油脂氧化和微生物滋生。” “书记,那......” 面包厂不是单独核算单位,就算过往有盈利采购设备都要看总厂的意思,何况是亏本的。 姚铁军明白她的言外之意,果断吩咐道:“小夏,你撰写一份《关于利用光明面包厂现有工业基础,快速形成压缩饼干保障生产线的报告》,我找机会和后勤保障小组的领导争取下。 全新的粉碎机和包装机要四五万,二手的两三万就拿下了,哪怕是投入四五万能上马一条压缩饼干生产线绝对不亏,组织上提供的才是核心设备。” 小夏秘书领命后就回房间加班了,姚书记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只要这五套生产线现在还没下放到省里,那就有运作的空间。 因为糕点厂和食品厂这种轻工业国营厂都是归属省市管理的,在部里不一定能说得上话,于是能说得上话的姚书记就打算截胡了。 否则一旦生产线到了省里就不是他们能控制的了,除非省里“亲生的孩子”都不想要才会想到269厂这个“继子”。 她沉下心梳理思路,要想让三线建设领导组拍板给他们一条生产线,那就要挖掘面包厂具备的独特优势,同时还得挠到领导组的痒痒肉上。 相比普通的食品厂和糕点厂,光明面包厂最具决定性的优势就是它根植于军工体系的“血统”和资源,它本身就是军工体系中的一环。 是以在报告中她着重强调道:“光明面包厂是光明重机厂的下属厂,而光明重机厂本身就是军需体系的一部分,拥有现成的保密制度和质量管控流程。 工人们生产的是军需品配件,他们清楚什么叫‘军品无小事’,纪律性和责任心都相当拔尖,能立刻理解这是‘前线炮弹’,绝不会掉以轻心。 最关键的是,光明重机厂设有军代室,拥有现成的、高度信任的、保密性极强的沟通链路,压缩饼干可以纳入‘军运计划’来确保其快速准时地送到三线建设基地。” 咳咳,至于光明面包厂之前有多散漫就不必提了,现在已经改头换面啦。 军队对体系内的自家人有天然的信任,相信其政治可靠性,这种信任是长期合作建立起来的,食品厂和糕点厂在这方面确实处于劣势了。 而且现在全国运力紧张,军队的物资调拨具备最高优先级。 火车站必须优先安排车皮、优先编组、优先挂运,一旦光明面包厂上马了压缩饼干生产任务,在特殊紧急的情况下就能搭军运号的便车了。 这些对于269厂来说都不是新鲜事,到了关键时刻是能沉着应对的。 * 姚铁军脑袋发懵地拿起手表看了眼时间,半夜三点。 他快速清醒下床开门,看到门口的小夏和赵主任以为是机械工业队伍出现了紧急情况。 接着他就听自家秘书说:“姚书记,这么晚打扰您休息实在抱歉,我怕明早耽误您和领导组沟通,反复思量还是把报告送过来请您把关和定夺,需要修改的地方我马上就能改。” 姚铁军听出她的言外之意,这是让他现在就看当场就提意见。 他默了两秒侧身道:“进来吧,我快速浏览下。” 小夏能干出这种事他倒是没有多惊讶,他之前就和他爱人形容过这种感觉了,那就是:撑船遇上顶头风,你不使劲它倒退。 小夏是有强大内驱力的下属,有几次甚至给他一种“他必须全面发力否则下属都考虑到了要他干什么”的紧迫感。 有的下属需要“牧羊人”类型的领导,但他这位秘书需要的是“领跑者”类型的领导。 习惯了。 赵秋萍厚着脸皮跟着进屋忙她自己的工作,陪勇猛的小夏“逼”领导加班。 这两天她的工作量非常大,见小夏加班索性也就跟着熬夜忙工作了,就是没想到现在的小同志这么虎,为了抢生产线半夜把领导拖起来看报告。 夏宝珠要是知道她的想法一定会大喊冤枉! 她也不想讨人嫌啊,但姚书记的安排太密了,万一他明早没空看报告,偏偏领导组明天就敲定了压缩饼干生产线的归属事宜呢? 这报告是要直接提交给三线建设领导组的,领导组都是中央部委的领导,国防科工委、国家计委、国家建委以及一机部等专业部委。 虽说是过后勤保障组领导的眼,但姚书记也不可能不看就拿着报告去伸手要生产线。 但凡要看,这份报告的厚度没个二三十分钟就看不完批不完,等领导腾出时间,她再去打印装订出来,耽误大事儿怎么办? 现在她是面包厂的党委书记,是第一责任人,艄公不摇橹,耽误一船人。 她都在面包厂上任了,要是面包厂被打回原形成了馒头房,她不要面子的啊! 是以等小夏秘书盯着自家领导深夜加班干完活儿、大早上装订好报告后,她的黑眼圈已经挂出来了。 第195章 突击考核 赵秋萍打开包拿饭票,“小夏,我帮你盯会儿,你去食堂吃两口?现在应该还有馒头。” 夏宝珠笑着阻止她,“一顿不吃是小事儿,这回真是麻烦您了,大半夜的陪我加班,明天下午能自由活动了我请您下馆子啊。” “这有什么,我陪你也是忙我自己的工作,况且269厂要是能拿到生产线,厅里也是乐见其成的,我看姚书记刚才和后勤保障组的贾副司同行进会议厅了。” 夏宝珠也看到了,她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要靠领导发力了。 机械工业队伍的议程就剩下一天半了,领导们越来越忙,随行人员们倒是渐渐松了口气。 随着各省国营厂的援建任务基本敲定,需要秘书们的地方越来越少了。 三线建设的支援形式相对灵活,领导组会综合考量国防安全、工业布局以及区域配套等因素进行针对性安排,有的需要整体搬迁,有的需要对口包建。 269厂目前为止领到的援建任务是和省里另外两家重型机器厂合力援助宁夏包建重机厂。 这两天的会议就是分配对口包建任务中各厂需要提供的管理、技术骨干、设备仪器等,设计图纸和标准样件也都是无偿提供的。 全方位确保新厂能快速投产。 * 翌日早上,夏宝珠刚到会议楼,就被领导叫到小会议室开会了。 她有些迫不及待地问:“书记,生产线有眉目了?我昨天给党校的同学打了招呼,请他帮忙私下打听打听二手包装设备,全新的咱们还得等呢。” 姚铁军摆摆手,“后勤保障组的领导这两天都在会上顾不上细谈这个,看贾副司昨天的态度问题不大,我约了他下午的时间。 小夏,你暂时别操心这个了。 一机部干部司对你的政治审查已经通过了,你的家庭出身、社会关系、个人历史都清白,因着魏司在这边开会,她安排了干部司过来对你进行专业能力测试,就在这间会议室。” 夏宝珠一时陷入迷茫,这中文她怎么听不懂了。 “领导,要是我没理解错的话,您的意思是组织上要调动我的工作?我那天和您汇报过和魏司的对话,也没听您提过这个呀。” 魏司没试探出来反而递上了橄榄枝?她在六十年代被背调啦? 姚铁军听出她话里的一丝丝怨气,呵呵笑了两声,“小夏,魏司很赏识你的语言天赋和工作能力,她特别提到了你的涉外政治敏锐性。 现在部里正缺外语加工业的复合型人才,对你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机械工业部是国家工业体系的神经中枢,你能接触到的战略视野是最顶级的,你也有机会亲身参与和见证我国重大技术装备的引进与研发历程。 不管你以后是一直在部委工作还到地方上发光发热,你事业的高度就不一样了。” 夏宝珠听得都热血沸腾了,“书记,您这意思是不管我测试表现得怎么样,我都摸到上级单位的门槛啦?” 姚铁军被她逗乐了,“你想得挺美! 知道为什么干部司没有先找你进行组织谈话么?就是因为通过政审和测试你才能摸到一机部的门槛,届时你再考虑是否接上级单位的橄榄枝也不迟。 小夏,按理说工作调动要一切服从组织安排。 ‘个人服从组织、下级单位服从上级单位’是我党的铁律,但你确实还年轻,结婚才不到一年,让年轻夫妻两地分居确实是有难处的。 这也是魏司的顾虑,不过我还是多嘴说一句,年轻的时候路子走对了,以后的路也就越走越轻快了。 一会儿好好表现,魏司明确要求对你保密也是要考察你的应变能力,外事司的工作很多时候没有准备的机会。 专业能力测试九点准时开始,剩下的时间你调整调整心态,就差这临门一脚了!” 目送走激情昂扬的姚书记后,夏宝珠抬手一看时间,八点四十二,她真是谢谢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呼出,然后就被自己逗笑了,好吧,其实她并不紧张。 刚才她就在分析利弊了,能迈入部委的门槛当然是难得的机会,而且一机部是269厂的上级单位。 但269厂马上就参与三线建设了,目前来看副厂长肯定是要选派一位去三线的,中层管理干部就更不用说了。 到时候厂里势必会空出位子,她几乎可以肯定面包厂的问题理顺后,她哪怕是继续担任领导秘书,把副科前面的“副”字摘掉也用不了多久。 她党校骨干培训班的同学结业后,回单位调岗升职的不在少数,她要是继续在269厂待下去,明年可能就升正科了。 但在一机部一切都是未知数,部委机关人才济济,她的晋升节奏可能会放缓,这都是她不可控的。 当然,哪怕是平调,她还是会果断选择一机部的,就像姚书记说的,在部委能锻炼她的全局战略能力,这是在国营厂甚至省里都得不到的锤炼。 不过也因着怀里揣着窝窝头(269厂)知道自己饿不着,有退路有把握,也就慌张不起来了。 夏宝珠从容地去了趟厕所,返回会议室就碰上了推门而入的魏司长,身后带着四位同志。 魏君怀笑着和她点点头,“小夏,你们书记应该给你说过情况了吧。” 夏宝珠敏锐察觉到称呼上的变化,“是的魏司,感谢组织上提供给我的机会,大河有水小河满,我会认真对待测试的。” 姚书记刚才提到了魏司的顾虑,她这句话也是侧面表明她的态度,只有国家这个大河满了,个人家庭的小河才能不干涸,领导在这方面就不必担心了。 魏君怀飒爽地笑了两声,“老狄,听到了吧,我的判断是准确的。” 狄蓝冲着夏宝珠温和地点点头,“夏同志,魏司一会儿有会议安排,笔试咱们往后放放,先进行专业能力测试中的综合口试吧,口试全程请用英文交流,请你自我介绍并视译这份技术文件摘要。” 接过技术文件后,夏宝珠快速浏览了下,其实内容并不生僻,是关于机床的选段。 但难点在于“坐标镗床、静压轴承、热变形”等专业术语的翻译,只要掌握这些术语就能精准传达出选段中“高精度和高速度”的核心信息。 自从一月份去党校上课后,她晚上只要有空就会学习着作的英译本,当时只是觉得一方面要提前做样子,另一方面找点乐子辅助自己复习功课,否则上课学理论回家继续学理论真的太干巴巴了。 到了四月份开始为接待工业考察团做准备后,无论是省局的培训课还是私下学习她都转战工业领域了,不得不承认看工业文献确实比看理论有趣,没怎么耗神就坚持下来了。 语感正顺着,若是别的赛道的专业术语她还真没把握,比如汽车工业类,但机床类属实是手拿把掐了。 这年头的自我介绍不能一直“我我我”,核心原则是:谦逊感恩、突出集体、坚定的使命感。 是以在自我介绍上她没耍什么花架子,主打一个滴水不漏和分寸得当。 魏司带来的人里有位四五十岁文质彬彬的男同志,听完她的翻译冲着魏司点了点头,夏宝珠心下了然,这位应该是部里的专业翻译人士了。 魏君怀敲了敲桌子,问出她感兴趣的问题,“小夏,你来讲讲技术引进的意义,三十秒思考时间。” 第196章 唯一短板 技术引进? 夏宝珠听了问题后脑子里第一时间冒出来的就是:引进,消化,吸收,再创新,这是我国后面几十年技术发展的核心路径。 快速捋顺“自力更生”的基调后,她放慢语速从容地说道:“我认为技术引进是新时代下对‘自力更生方针’最深刻、最积极的实践。 主席同志五八年就指出:要以我为主学习苏联的先进经验,过去学,现在学,将来也学,但学习要和我们国家的具体情况相结合。 他一贯主张的‘古为今用,洋为中用’就是技术引进的精髓所在。 我们强调自力更生,绝不是要闭门造车,重复发明世界已有的车轮。 而是要通过有计划、有选择地引进国外先进技术,为我们的工业化进程装上加速器,其最终目的是为了更快更扎实地锤炼出我们独立自主的工业体系和自主研发能力。 当前世界工业技术日新月异,通过技术引进我们能看清差距、找准方向,搞清楚世界最前沿的水平。 我们知道了世界一流的机床精度标准是多少,这能避免战略误判,将我们有限的科研力量和资金用在攻克卡脖子难题上。 譬如,269厂曾因大型卧式镗床的核心部件长期依赖进口被卡过脖子,但工程师们有清晰的‘对标标杆’,引进消化吸收后用四个半月的时间就破解了生产瓶颈。 他们...... 就这就说明引进的技术不仅仅是图纸和设备,更是一颗能够在我们国家工业沃土中生根发芽的种子。 它的意义不在于简单地复制,而在于为我们自己的技术人员提供了一个鲜活直接的学习范本,让他们能‘知其所以然’。 一项引进的技术,最终可能催生出十项我们自己的革新成果,我们国家培养的是整整一代能够理解、驾驭并最终超越国际标准的技术人才......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引进不是终点,而是起点。 每一次引进都是一次对国际通行的技术标准、质量规范和管理理念的研究,今天我们遵循这些规则,是为了明天我们有底气有能力去参与制定甚至主导新的规则。 综上所述,从我有限的工厂经验来看,技术引进能为我们的自力更生赢得宝贵的时间,这是一项充满辩证法和战略智慧的伟大事业,也是我们融入全球工业技术体系的第一步。 在世界工业的舞台上,我们可以是追赶者也可以是引领者。 我的回答完毕。” 在夏宝珠回答问题的同时,那位男同志就在低声同步翻译了,等她语毕后,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魏君怀看出狄蓝眼底的费解与赏识,她丝毫不意外,五月份在269厂无意观察过两天后,她和刘启琳私下就讨论过了。 这位小同志有种“身在车床旁,心系工业图”的拿捏劲儿,她俩甚至怀疑难道是她们在机关单位待久了悬空不落地了? 工厂车间的土壤里也能生长出战略视野。 但她们经常随着考察团下访基层工厂,心里是有数的,只能将其归结为天赋了。 接下来的三四十分钟,夏宝珠又回答了已经数不清的问题,和翻译同志进行了谈判和考察的情景模拟对话,对方一张口就让她有种听bbc的既视感。 他的语流平滑无痕,有种无机质的纯正,和省局翻译员的口语完全不是一个量级,夏宝珠不自觉就被他带入语言节奏中了。 她甚至忍不住分心想,魏司还真不一定是看上她的语言天赋了...... 然而下一秒就听魏司说道:“小夏,我给你介绍下,这位是一机部干部司的狄副司,这位是外事司翻译资料室的陈科长,他同时兼任北外英语高级翻译班的工业经济课老师。” 原来是语言大佬啊,那没事了,能当翻译科科长的绝对是精通级,刚才给她都快整不自信了。 严肃紧张的氛围顿时松快了些,魏君怀拿起公文包边往外走边吩咐,“小夏,中午在主楼餐厅一起吃顿便饭聊聊。” 是以夏宝珠用两个半小时答完工业文献中英互译试卷和陈科长提供的北外高翻班试卷后,没多发散思维,就头昏脑胀地就直奔主楼餐厅了。 京华宾馆有餐厅,但近期的这种接待规模,会议楼旁边的食堂就成了就餐主力场所,她还没在主楼餐厅吃过饭呢。 刚进餐厅就和魏司对上眼了,她的秘书杜雪梅不在领导身旁。 “小夏,坐,刚才的笔试怎么样?” 夏宝珠坐下后落落大方地调侃自己,“魏司,我是拼尽全力啦,不过和陈科长相比,我这点语言功底就不够看了。” 魏君怀笑着指了指茶杯示意她不必拘谨,“陈海宁同志毕业于国立西南联大外文系,建国初期被组织上派到东欧社会主义国家进修。 他除了精通英语、波兰语、俄语外,还兼修了阿语等外语,是翻译资料室当之无愧的主心骨。” 夏宝珠微微睁大眼睛,原来是满级语言大佬,翻译资料室除了随行翻译工作外,技术资料的翻译工作也是巨量的。 “陈科长的语言天赋和学习能力都是常人所不能及的。” “小夏,那你呢?你的语言天赋也很亮眼,你们高中的英语课程顶多称得上是启蒙课,你靠着自学,口语比翻译资料室的翻译员们讲得还地道,这可是陈科长刚才亲自夸的。” 夏宝珠暗戳戳尴尬,表面看是高中启蒙,实际情况是上辈子在她亲爹妈各自组建家庭前她就英语启蒙了,算是有童子功。 而且除了刷过无数英剧美剧外,和孟淑婷挣了钱后,她还陪着她上过口语课,更别提出国玩有语言环境能锻炼了。 在满级语言天赋面前,她的语言天赋就有些不够看了。 领导可别对她过度高看给她安排到翻译室啊!而且省局递橄榄枝的时候她就想得很清楚了,纯翻译的工作真不一定适合她。 于是她沉吟了下开口道:“魏司,您这样肯定我的外语能力,我深受鼓舞。 其实我的俄语和英语都是高中启蒙的,但直到中苏关系发生变化后,我才下定决心将英语拾了起来。 我至今记得厂里的俄文图纸通通被带走时我们全厂上下的慌乱和愤怒,既然一条路走不通了,那就学会面向全世界的语言,去看懂西方的技术资料,这就是我当时的想法。 重机厂三年的工作经验给了我一份‘工业体感’,如果有机会为部里做贡献的话我会竭尽全力的。” 划重点!工业体感!千万别给我丢翻译室啊! 魏君怀以闲聊的姿态继续问:“小夏,你当初怎么没想着考大学?” 夏宝珠尬笑了声,“魏司,我算是参加工作后才开窍的,在基层车间当统计员的两年我思想上发生了一些变化,这才研究出了统计革命表。” 魏君怀温和地笑了两声,“小夏,如果有去大学进修的机会,你......” 夏宝珠不自觉紧握拳头,学历是她前进路上的唯一短板。 可这年头结了婚就不能念大学了,而且她当初穿越过来是认真考量过的,特殊时期大学里太乱了。 第197章 调干进修 魏君怀看她的眼睛嗖地亮了起来深觉好笑,或许是她的错觉,她瞅着这大学进修的诱惑力对小夏来说似乎比部委还高啊。 夏宝珠看领导停下话头,踌躇了下还是如实提醒,“魏司,我今年在党校培训的时候就意识到差距了,可再想考大学也不符合条件了。” 就算是魏司真心想培养她,能给她塞到大学里读书,那也不成啊,还有一年多就乱起来了,除非她能一年大学毕业。 想到这里,夏宝珠心里一个激灵,哎?大学进修? 难道是姚书记读过的那种干部进修班,但不是只有高干班么。 姚书记五十年代在北航干部特别班进修过一年,虽说没有学位证,但高干班的核心宗旨是提升干部的综合素质、党性修养和履职能力,结业证是具备同等学力的。 姚书记的结业证书就具有实际效力,在组织人事档案内被认定为大学学历,在干部任用、职称评定和工资待遇中都并非一纸空文。 姚书记就是进修结业后从党委副书记升到党委书记的。 后世甚至有不少领导的本科是函授,脱产都不用脱产,自学为主面授为辅。 魏君怀乐了乐,“小夏,我倒是听姚书记说你在党校名列前茅,不要太妄自菲薄了。 是这样的,年初中法建交后,总理估计我国的外交将会有大发展,为此要未雨绸缪准备好干部应对即将到来的外事活动高潮。 虽说这是外交部外贸部的核心工作,但咱们部里的涉外工作也不少。 诸如对外经济技术援助、对外科技合作与引进、机电产品进出口任务等。 根据外交部的指示,为了加快翻译干部的培养,北外英语系从今年九月份开始缩短学制,试行三年制。 同时加设了机械工业高翻班,这个班就是针对一机部到六机部开设的。 区别于外交部外贸部的高翻班,这个进修班专注机械工业领域,语言功底不够的就重点学语言,专业功底不够的就学专业知识。 旨在帮科级干部们补足大学所学专业的短板,这对你来说是个进步的好机会。 当然,虽说是脱产,部里遇上特殊繁忙的工作,你们该干活的时候还是得干活的。” 夏宝珠越听越不对劲,顾不上激动犹豫着问:“魏司,那他们也是拿北外的结业证么?” 这是不是有点下雨天浇地多此一举了,本身就是大学生了。 魏君怀挑挑眉夹了块儿豆腐,“绝大部分干部拿的是研究生结业证,你们机械工业高翻班加上你也就二十五人,工作都是要和外语打交道的。” “好的。” 她不慌!等改革开放后她自己考! “小夏,实际上我和狄副司前几天已经同你的直属领导谈过话了。 按照姚书记的说法,你在269厂已经兼任正科实职,离正科只差组织上的一纸任命了。 他亲自担保希望部里将你放在正科级岗位上锤炼,也侧面认可了你在接待考察团时的主要贡献。 你机敏的想法确实是开辟了我们和阿方民间技术合作的先河,为我们后续的工作打开了新局面,进修的机会就算是部里对你的奖励。 司长的意思是先将你放在综合办公室副科的位置上,等你进修结束再进一步安排,你是什么想法?还有你家属那边,能否接受和你异地分居?” 夏宝珠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总是魏司魏司叫着,都忘了魏副司上面还有司长啦,看来狄司也是副司。 她没什么想法,有进修班这个大饼就够她吃饱了,虽说现在高中学历比后世稀缺多了,但她这个年纪在仕途上想走顺些,还真缺不了这个。 何况她就是有升职的想法也没用呀,从下属国营厂平调到部委在很多人眼里已经是升职了。 “魏司,我一切听组织上安排!我爱人也无条件支持我的工作!” 和未来领导聊了将近一个小时,就着锅塌豆腐和香菇扒菜心干了一大碗米饭后,小夏秘书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这年头的大米饭不是后世的精磨白米,由于碾米技术较为落后,大米颜色微微发黄,口感松散粗糙,里面还混着米糠和胚芽。 哪怕是这样,在老夏家都是吃不到白米饭的,这是下馆子才能吃到的金贵主食。 想到这里她准备先回房间和赵主任打声招呼,她俩约了下午去峨嵋酒家吃川菜。 结果回房间后赵主任不在,她之前就听对方说过,能自由活动后要去拜访朋友,应该是先出发访友了。 于是她调身去找领导汇报情况,姚书记当初千叮咛万嘱咐她保密,结果为了帮她邀功他倒是漏了些口风,其实是冒了风险的。 敲门后等了会儿没动静,她又敲了几下,隔壁房门开了。 姚铁军从隔壁房间探出头,“小夏,我就估计是你,你去一楼找间会议室稍等会儿啊,我和许副厅再聊两句。” 夏宝珠点点头下楼找了间小会议室敞着门,没一会儿姚书记就下来了,“书记,您和后勤保障组的贾副司约了几点?” 今天早上开始不是在考试就是在谈话,她刚才才反应过来,上午忘了问领导的安排。 姚铁军放下他的‘干部杯’,“中午我们已经碰过了,领导组确实看上咱们厂的军需背景了,同意划拨给省里一条生产线。 压缩饼干毕竟不是日常消费品,他们也担心饼干车间转产后,短期内是满足三线建设的物资需求了,但过几年需求缩减就有隐患了。 光明面包厂不一样,咱们本身就生产军需品,哪怕是过几年压缩饼干不供应三线了,也是可以供应军方的。” 夏宝珠皱眉划重点,“划拨给轻工业厅?不是直接划拨给咱们厂?” “流程还是要走的,直接给厂里不合适,不过咱们省就三家提交了申请,另外两家都不是军需背景,一家规模和光明面包厂差不了多少的街道集体面点厂,一家抚顺的糕点厂,交通没有咱们方便。” 第198章 消费小团队 夏宝珠提着的气没松下去,那就是还有变数,“书记,这个月咱们能拿到生产线么?” 她希望在她离任前将面包厂安顿好,虽说是兼任,但她在面包厂没少费心思,还麻烦了党校的两位同学,生产线不到位就像是饭吃了一半,老难受了。 姚铁军听出她话里的意思,脸上挂了笑意,“省里差不多月中能接到生产线,咱们争取八月份搞到手。 小夏,看来这是部里通知你下个月报到了?你这个级别调动工作应该有外审啊,这么快?” 所谓的外审就是政审过关后人事司还要派同志去269厂实地审查。 夏宝珠弯着眼睛汇报,“书记,魏司让我明早跟着您去部里一趟,我需要去人事司填资料。 她希望我最晚九月初来京报到,暂时调任外事司综合办公室副科,等读完北外的机械工业高翻班再做安排。 不过您放心,无论是秘书的工作还是面包厂的工作,我都会全方位交接清楚的。” 姚铁军皱起来的眉越听越舒展,“好她个魏君怀啊,口风也太紧了!完全没提‘调干进修’的事情。 这是好事啊小夏,你脱产学习期间职位待遇都是保留的,通常来说进修结束会让你挑更重的担子。” 他犹豫了下还是透露道:“前两天和苏联东欧局的刘处聊了两句。 说起来她当初和魏副司都盯上你了,不过他们局组织部对学历卡得尤其严,她也就没再争抢了。 这次进修的机会你一定要抓住,实实在在学点新本领,不要计较一时的得失,部里不会让重点培养的苗子坐冷板凳的。” 夏宝珠心下有些动容,虽说她是以自身价值赢得领导的赏识,但能遇到姚书记这样有格局有容人之量的领导也是她的万幸了。 她重重地嗯了声,“书记,不管我在哪里,269厂永远是我的娘家!” 情绪一激动,她张口就邀请领导去峨嵋酒家吃饭了,赵主任和国营厂的领导们都是老熟人,吃饭更是家常便饭了。 最离谱的是姚书记还真答应了。 “行吧,正好我身上还背着购物任务,本来还打算劳烦你跑一趟的,我自己去更好。” 夏宝珠觉得有些逗,就是厅级干部出差也得给媳妇儿代购呀! 穷家富路,她这次出门带了整整五百块,还带了一堆票证,本来就打算冲到王府井百货购物呢,结果意料之外下个月就要来首都读书工作了,顿时大买特买的心气儿都卸了。 话说她和小宋同志想买照相机都大半年了,某人每次出差都放狠话要买相机回来。 结果每次都没货,连国营委托商店别人寄卖的二手相机他俩都赶不上趟,忙起来谁还顾得上盯寄卖商店。 这下好了,她以后就直接在首都盯着了,总能买到一台吧...... 姚书记前几天还说国防科工委已经召回西南基地的考察组了,她还以为和小宋同志能在首都相聚呢,看来是没戏了。 她之前倒是想过,他俩可能会因为三线建设异地,然而根据269厂目前的援建任务来看,宋渠工作调动的可能性不大,反而是她要在外漂泊了...... 不过这年头因为工作调动夫妻分居是一种普遍且常见的情况,尤其是干部队伍实行“全国一盘棋”,工作需要的话随时可能跨省调动。 倘若有些年轻人大学期间找到革命伴侣,毕业后被分到不同省份是常态。 搞事业不能沉溺于儿女情长,但仔细想来她还真挺舍不得她的饭搭子的...... * 因着赵主任能吃辣,她也想吃辣,于是小夏秘书刻意忽略了领导的需求,准备到了饭馆点两个不辣的菜就得了。 她上辈子就听过峨嵋酒家,但没吃过,这家的牌匾是梅兰芳先生题写的,名头很响亮。 结果到了峨嵋酒家一看菜单她就心死了,京派川菜,宫保鸡丁是招牌菜,她从头看到尾终于发现了水煮肉片,除了这两道菜,他们还点了干烧豆瓣大虾和开水白菜。 她摸了摸鼓囊囊的口袋想再点,被两位领导阻止了,这年头三人吃饭点两菜才合理。 宫保鸡丁比她想得好吃太多了,微酸甜口,里面还夹带着椒香和麻口,而且吃完盘子里真的“只见红油不见汁”。 这年头名菜的制作工艺是能吃出来的考究,而不是吹出来的。 吃饱喝足后,她们就带着姚书记直冲百货大楼了,看到领导拿出来的清单夏宝珠抽了抽嘴角,这代购场景太似曾相识了。 还别说,姚书记清单上的东西五花八门真不少,怪不得一邀请他就来了,估计也是不好意思麻烦人。 上海牌手表、北京牌雪花膏、的卡布料、塑料肥皂盒、儿童画本...... 不过上海牌手表没货,只有东风牌女士方形全钢手表因着形状在这年头有些稀奇古怪有货,她反倒是觉得蛮耐看的,果断给宝珍买了一只。 一百二十元整,她没有手表票,用了十二张工业券。 宝珍二十三号就要结婚了,想来想去还是送她手表最合适,她要是拿钱给宝珍添妆的话,宝珍是不会要的。 她出差前就问过老林了,家里会给宝珍买台缝纫机,老李家会给儿子买辆自行车,至于手表,宝珍是舍不得买的。 这年头的双职工家庭一年都攒不了几张工业券。 好不容易攒够了,都是在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里面选择一样,因为这三样买了是全家享受,但手表买了是自己戴,于是成了当之无愧的奢侈品。 逛了一圈她还未雨绸缪给小宋同志买了个钱夹,毕竟工作调动也算是先斩后奏啦,还是要哄哄的嘛。 翌日早上,她跟着姚书记去了趟一机部。 见到了外事司的司长,瞳孔震动后她词穷了,甚至一瞬间对来到艰苦年代彻底释怀了,要是搁上辈子,她就再是重点大学的毕业生,在单位再受重视,走到这一步的可能性都太低了。 狄副司正式约谈了她,严肃传递了组织的调任通知,等他们回到269厂,或许就收到一机部发出的商调函了。 中午,机械工业队伍踏上了回程的火车。 第199章 小船回到正轨 回到家属院就晚上十点多了,跟着领导出差的好处就是有车接送,安全还是有保障的。 北京到盛阳的火车有十三四个小时的车次,也有九个小时的直快,去的时候一行人在火车上过夜第二日早上才到的首都,回来当天就抵达了。 稳稳睡了一觉后,夏宝珠早上七点多就直奔面包厂了,出差一周她怕有什么幺蛾子。 柳俊芳除了在管理上欠缺经验,技术和敬业程度都没得挑,还不到七点半她就守在厂里了,最近她的进步也是肉眼可见的,起码不和稀泥了。 等她离任后,新的党委书记不管是兼任还是调岗过来,都得和这位柳厂长是互补型。 柳俊芳听完不可置信地喃喃,“小夏秘书,你是说咱们面包厂以后能生产军需品了? 那咱们厂的工人也算是端上国防饭碗直接服务解放军同志了吧,这是莫大的荣誉啊!” 夏宝珠安抚地笑了笑,“柳厂长,八字才有一撇,暂时不要声张。 轻工业厅可能会派人员下来实地考察,不管是厂容厂貌还是职工风貌都要盯紧了,这周厂里没出什么妖蛾子吧。” “没有,大家伙儿都干劲满满。 周一的三结合讨论会上,张香花提出烤炉的规定预热时间应该缩短五分钟,她实测二十分钟就能达到温度,这样每个月能省下不少电。 咱们的三结合小组多次试验证实后就修改规定了,这是工人主动监督改革不合理的制度,按照奖励标准,厂里会奖励她五块钱奖金,门口的表彰榜也公布了。” 夏宝珠满意地点点头,船小好调头在面包厂的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自从用鞍钢宪法重塑面包厂后,厂里执行了干部跟班劳动制度,组建了产品质量监督小组、经济核算小组、安全卫生突击队,定期召开三结合讨论会攻克目前存在的问题。 让工人们参与管理相互监督后,主人翁意识自然而然就树立起来了。 比如产品质量监督小组的成员,不仅有权检验成品,还有权检查工序,像是之前经常发生的和面水温高两三度导致发酵过快的情况基本没有了,这就是工人之间的横向技术监督。 只要构建一套完整的管理体系,将“小船”掰回正轨还是没那么困难的。 鞍钢宪法和统计革命表的推行让本身就勤勤恳恳工作的部分工人看到了希望。 有位女工私下还向她提出了“建议簿”的点子,任何职工都可以匿名或实名提出对生产、管理、安全等方面的建议。 夏宝珠听出了她的未尽之言,厂里的弊病她早就看不过眼了,但谁会平白无故多管闲事?稍有不慎就是惹祸上身。 这建议她没怎么犹豫就采纳了,在车间里挂上了“合理化建议箱”,工人们如果想上报问题,在家写了纸条偷偷放进去就可以,她和柳厂长会定期处理。 谁知建议箱刚挂上没两天,里面就默契地出现了好几张匿名投诉黄文柱和李喜旺公器私用、损公肥私的条子,她当时还挺意外的,毕竟厂里手脚不干净的可不止这两人。 不过细想了下她也理顺这些人的思路了,在他们看来无论是顺点还是吃点边角料都是人之常情,但像黄李那样牟利就是损害大家伙儿的利益了,只不过之前人家有后台不敢惹罢了。 借着这个由头,她直接将这俩祸害发配到锅炉房去了,那里没什么油水,适合他俩。 他们的后台都自顾不暇了,就怕厂里翻旧账彻底丢了工作,都没怎么反抗就去锅炉房了。 夏宝珠捋了下面包厂近期的工作,“柳厂长,葱香饼干的申请报告提交到商业局了么?” “嗯嗯,他们的联络员已经来厂里了解过情况了,审核通过后商业部门会和咱们签订产销合同。 最近葱香饼干太畅销了,职工们都让咱们多生产这种好吃不贵的新产品,有不少顾客就是冲着咸口来的,这两天我们开始研究椒香饼干了。” 夏宝珠乐了乐,这也是她比较意外的,看来这年头也不是一刀切都爱甜口嘛。 “这些事情就劳烦你盯着了,我最近应该会很忙,有情况你随时给秘书室打电话就行。” 葱香饼干是光明面包厂研发出来且能量产的产品,和蛋糕、夹心饼干不一样,一开始她就打算争取将其纳入商业系统的采购计划的。 要想纳入计划内生产,就得向商业局提交新品生产申请报告,商业局会根据地区商品流转计划进行审核,只要判定新品能改善经营满足市民群体需求基本就能获批。 因着葱香饼干是光明面包厂研发的,物价委定价会参考厂里的成本,哪怕后续别的厂跟风生产,价格上也是优先核定光明面包厂的成本,基本没可能“价格倒挂”了。 光明面包厂在供应自家门市部之外,能手握葱香饼干和压缩饼干,也算是安稳了。 至于蛋糕和奶油夹心饼干就这两年在自家门市部和团结街道的国营商店卖卖就得了,到了特殊时期在某些人的思想里这些食物是带了“小资风”的。 回办公室后,夏宝珠汇报了最新情况,“书记,面包厂现如今的情况再加一条压缩饼干生产线没什么问题,就差厅里的消息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供销科去打听二手设备了,做两手准备吧。” 姚铁军把积压的文件拿过去,”小夏,接替你的人选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夏宝珠昨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了,“肖凯的综合能力不错,他办事沉稳细致不含糊,这半年多我俩配合默契,虽说安排给他的工作相对基础,但很多时候也是千头万绪的,他基本没出过纰漏。 不过在处理复杂工作上我觉得他稍微欠缺了那么一点点,到时候就需要您的指点了。 刘林玉也不错,他是党委办的老人了,对各科室、车间的历史沿革和人员情况非常熟悉,文字功底扎实,做事沉稳,不过他的思路整体偏保守些。” 夏宝珠没藏着掖着自己的想法,她都要调去部里了,和这些人也没有利害关系,再虚头巴脑的话,领导听了心里不见得会高兴。 第200章 新秘书人选 “就肖凯吧,他在党委办没挪过窝,履历是单薄了些,不过倒是个通透人,苗主任也推荐了他,本身他做的就是秘书预备役的工作,不少工作都干熟了。 小夏,交接工作你是熟手我就不操心了,去部里报到别拖到九月初,尽量往前赶吧。” “好的领导。” 夏宝珠在心里默默给赵归甲点了根蜡烛,所谓“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说的就是这位仁兄了,一步晚步步晚,曾经的第一预备役要再次和大秘职位失之交臂了。 她当然不会给领导推荐这位,但姚书记和苗主任提都没提他,那就确实差些意思了。 苗玉珍拉着她啧啧称奇,“小夏,一早我就听书记说了,你说说你怎么就这么争气? 咱们厂调到省里工作的干部都是有数儿的,你说说你怎么直接就上达天听了?” 夏宝珠和她早就混熟了,咧着嘴开玩笑,“我优秀呗,嘿嘿。” 苗玉珍首肯心折,“这还用说呀?这就明摆着呐!部里的外调人员明天就来了,你就放心吧,包在我身上了!” “哈哈,那我可太放心啦!” 肖凯被叫进会议室的时候还以为是有新工作安排,等大馅饼砸他头上的时候,他整个愣住了。 “主任,夏秘书,我不是在做梦吧?还是说您二位的意思是,等夏秘书忙的时候我继续在秘书室坐班?我没问题的!” 苗玉珍笑着敲敲桌子,“行啦,坐吧,夏秘书的工作可能会有调动,她向书记推荐了你。” 夏宝珠意外地挑挑眉,这功劳怎么安她头上了。 “夏秘书,谢谢你对我的......” 夏宝珠诚恳地摆了摆手,“肖凯同志,我确实向书记推荐了你,在我之前苗主任也向书记推荐你了,但最终拍板定夺的是咱们书记和党委办。 领导本来就在考察你,无论是接待兄弟单位还是接待国外考察团,你的踏实肯干和细致沉稳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会把手头的全部工作事无巨细、毫无保留地跟你交接清楚。 咱们也算是老搭档了,有什么问题随时碰,确保咱们党委书记办公室的工作不断流。” 她对肖凯的印象确实不错,就凭他能坦然地给比自己小九岁的秘书当秘书,跑腿干活全力以赴毫无怨言,这份心性就是难得的,有几次提的建议还相当可圈可点。 铁杵磨成针,功到自然成。 这不就熬出头啦,要谢也该谢他自己的坚持。 * 三线援建工作正式动工要到六五年初了,也就是说提供设备、人员、技术资料图纸等是四五个月后的事儿,但在此之前的工作量是海量的。 她一下午都跟着姚书记泡在领导班子会议上。 姚书记是在中央领受任务吃透精神了,但一周的会议内容他要精准地传递给领导班子,统一领导班子的认识。 开了一下午会,269厂三线建设筹备领导小组也成立了。 好人好马上三线,等捋顺工作后,就要确定“三线抽调人员名单”了。 到时候全厂公开报名,这一千人还必须包括骨干领导、骨干技术员、骨干工人力量,总归就是不能将拖后腿的塞三线上。 虽说她和老林同志满打满算也就当了一年母女,但她莫名有种老林会报名的直觉。 这年头的同志们都太热血沸腾了,看领导班子的意思,他们担心的并不是报名人数不够,而是报名的人太多怎么筛选最终名单...... 加完班她看了眼时间,她最近要彻底忙起来了,见缝插针还得陪着姐姨婶儿合唱团为盛阳音乐节排练几回,犹豫了下回家拿了纪念品一脚蹬回娘家了。 一进院门就被乘凉的老夏同志盯住了,他做作地放大音量,“小宝,你从首都回来啦!怎么样?天安门城楼是不是特别高大宏伟。” 夏宝珠扫了眼两侧墙头上三秒内冒出的脑袋,抽了抽嘴角,这位老夏同志好刻意啊。 她笑着和西侧的梁奶奶点点头,在东侧李志才和王凤仙嫉妒的眼神中配合便宜老爹的演出,“老爸,这是从首都给你带回来的搪瓷缸,质量可好啦!” 夏用武双眼放光地拿在手里“瞻仰”,把印着“北京”的那一面端着和邻居秀了一圈,痴汉般幻想,“主席同志的茶杯上会不会也印着北京字样?” 隔壁吴爷爷羡慕得眼睛都瞪大一圈,特别捧场地说:“说不准啊!主席同志向来勤俭节约,和咱们老百姓用一样的搪瓷缸子也是有可能的。” 隔壁的李志才都厚着脸皮过来摸首都回来的缸子了。 夏宝珠:“......” 回头看到老夏家其他人眼神热烈地盯着她,她倒是庆幸跟着赵主任买了一叠手帕了...... 手帕的一角绣着“首都”字样,赵主任一买就是十条给她都看傻眼了。 经常到首都出差的姚书记习以为常般建议她多买几条肯定用得上,于是她跟风买了十条,手帕就一点点布料,买十条倒是也用不了多少布票。 “老爸,我加完班还没吃饭,给我做点饭吃。” 夏用武挺着胸膛护着搪瓷缸子哎了声,“别看啦,给我闺女做饭去了。” 夏宝珠身后跟着一长串尾巴,她进门后打开包给老林、宝珍、叶琴一人发了条帕子。 然后她就听到夏长征不好意思地问:“小妹,能给我一条么?” 夏宝珠看了眼手帕的颜色,她选的都是女款,“给,你开心就好。” 小崽子们每人得了块果脯就开心地找不着东西南北了,小学生乐滋滋地提供服务,“姐,我们给你按摩吧?出远门肯定给你累坏了。” 夏宝珠欣慰地看了眼他们变得黏糊糊的手,“你们先吃吧,吃完洗了手再安排。” 小学生带着他的侄子侄女欢呼一声就冲到外面吃去了,对这年头的小孩子们来说,小伙伴没看到的话就不算吃到肚子里。 可惜的是,她的服务小兵们好不容易培养出来了,她还没享受多久呢。 夏宝珠遗憾地叹了口气,掏出盒子递出去,“宝珍,这是给你买的新婚礼物,戴上看看喜不喜欢。” 夏宝珍犹豫了下接过盒子打开惊喜地说:“苏联电影喀秋莎的革命假期里,女主就戴了块方形手表,我当时觉得好看极了。” 夏宝珠乐了,她还怕宝珍欣赏不了方形手表呢。 看宝珍的表情,她及时开口:“那我算是送到你心坎上啦,别说不吉利的话啊,收下就是最好的祝福,对你对我都是。” 宝珍对她好,对原主也好,她来到这里遇到宝珍,开局都幸福了两个度。 第201章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部里的商调函随着外调人员的到来让厂领导班子惊掉了下巴,夏宝珠即将调任的消息也火速传开了。 陪着苗主任和姚大嘴送走外调人员后,她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 这两天她都在小食堂吃饭,和老夏家人还没碰过面,如她所料,进二食堂没两分钟,她就被老夏同志鬼鬼祟祟拉到旁边了。 夏用武几不可闻地抱怨道:“我就说你这孩子的嘴巴上了锁,比特务的嘴都难撬开,你前两天回家好歹也说一声啊,让我们有点心理准备。” “老夏同志,你还是大厨呢,闷炉里的烧饼揭盖早了就夹生的道理懂吧?事以密成,语以泄败,您这把年纪也该懂点道理啦。” 猝不及防被闺女上了一课的夏用武:“......” “小宋还没回来吧?你调职的事情他知不知道?他支不支持你去首都奔前程?” “知道,支持,行啦,你忙你的去,我看见我妈和我姐了。” 知道才怪,你女婿还在失联状态呢。 老林同志不愧是事业脑袋,眼含喜悦地问了问情况语重心长地叮嘱她,“和小宋好好沟通,你们都年轻,以后有的是团聚的日子。” 然而她没等到归家的男人,倒是等到了程咬金,味真美糕点厂向轻工业厅提交了申请,他们也想争取压缩饼干生产线。 和提交了申请的抚顺糕点厂不一样,这家是轻工业局的亲儿子,轻工业厅把设备给了它就是省属国营厂的资产,给了269厂就还是一机部下属资产。 姚铁军拍桌子,“真他娘的马后炮,早不争取晚不争取,咱们把生产线给省里争取到了,他们倒是凑上来捡便宜了,做梦。” 夏宝珠有些头疼,生产线既然已经按照流程拨付给省里了,厅里要是执意忽略三线建设后勤保障组的意见把设备给糕点厂,上面强行插手就不太好看了。 但她还是抱着一丝希望问:“书记,贾副司那里......” “上面的意见指向性已经很明确了,让厅里尽量选军需背景的工厂,和抚顺糕点厂相比咱们有运输优势,和他们比光明面包厂就剩军需的优势了。 不光技术和生产上他们略胜一筹,粉碎机和包装机他们本身就有,供销科暂时就打听到了二手包装机的消息,糖粉粉碎机还没消息。 要是向食品机械厂定全新的,两三个月到手都属于快的,这又是个劣势了,不能马上搞生产。” 夏宝珠沉吟了会儿,“书记,我和柳厂长下午先跑趟轻工业厅打听打听情况。” 柳俊芳该支楞起来了,就算解决不了问题她也该知道争取这条生产线多不容易,不能总钻在一亩三分地里。 夏宝珠拿出电话簿摇人,给秘书俱乐部和党校可能有渠道的熟人都打了电话,请他们帮忙打听二手食品粉碎机。 设备齐全的话赢面能大不少,否则就抠着设备不齐全不能立即上马搞生产这点就够光明面包厂喝一壶的。 她和柳俊芳在轻工业厅都没有熟人,接待她们的办公室干事也一知半解的,问就是厅领导还在斟酌,让她们静等消息。 柳俊芳一出来就着急地说:“真等到消息可能就来不及了!都怪我,平日里也没打点了些关系,用得上的时候真是抓瞎了。” 夏宝珠厚着脸皮给前段时间的舍友赵秋萍主任打了个求救电话。 “小夏,你这么客气做什么?咱们同吃同住这么些天,这还算是事儿啊?你在那边等等,我帮你和傅主任约个饭你直接问问。” 于是隔着赵主任联系到了轻工业厅的办公室主任,她倒不是想走后门,单纯想搞清楚厅领导的态度再应对而已。 她和柳俊芳用公款请对方吃了顿晚饭,傅主任的态度倒是挺亲和的。 因着赵主任的关系也没推三阻四,拐着弯透露了情况,厅领导确实有些顾虑,但整体来说,他们也不愿意为了半条生产线违背三线领导组的意志。 一顿饭下来夏宝珠基本搞清楚了,糕点厂求到了市局,因为某些原因被拿捏的市局在厅里某些领导那里有硬关系。 光明面包厂确实规模小有硬伤,人家也是有说法的,厅里太强硬的话,到了市局那里就是不帮自家人了。 要是269厂也能摆出铁关系推一把,这事儿也就水到渠成了。 否则厅里还要开会请双方竞标,面对面摆摆实力,毕竟三线领导组确实没有指定对象。 到时候一投票,人家同系统内都提前打点好了,还有她们啥事儿? 269厂和省机械工业厅亲近,和轻工业厅就完全不搭嘎,姚书记是有熟人,什么事情都找领导,要下属干啥啊。 和柳俊芳分开后,她一路都在头脑风暴,到了楼下看到家里亮着灯愣了下,随即惊喜地往楼上跑。 上楼掏钥匙开门关门一气呵成,进门就和听到动静从厨房出来的宋渠四目相对了。 夏宝珠啊啊啊喊了两声欢快地跳到他身上,热情地亲了好几口。 宋渠端着她的屁股往上颠了颠,眼尾都笑出褶子了,“我去接你下班,听说你去轻工业厅办事了。” 夏宝珠心不在焉地搂着他的脖子嗯嗯嗯,探头往洗漱间看了眼,“都烧好水啦?你怎么知道我现在回来?” “炉子上还烧着热水,你回来晚了就添热水,多大点事?” 夏宝珠摸了摸他黑了一个度的俊脸,色迷心窍道:“一起?” 宋渠喉结滚了滚,“我在澡堂洗过澡了。” 说完他埋进自家媳妇的颈窝里咬了口抱着她进卧室,“挺香的,一会儿再洗吧。” 夏宝珠被他搞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别闻了!也别咬了!你这样好变态啊!我要洗澡!” 在某人的注视下她洗了个战斗澡就被他抱起来胡乱擦干净了。 或许是因为一个月没见了,某位同志异常得寸进尺,小夏干部想到即将到来的异地生活底线一再降低,她心口不一地踢了某人一脚,“你越来越过分啦。” 宋渠将鼻子上的水迹抹掉,发狠地拉着她的脚腕沉下身体,“到底是谁过分?大衙门的小夏干部?” 夏宝珠本来就有些心虚,听完浑身一紧挑挑眉,“小宋弟弟,你知道啦?” 宋渠被夹得发颤,捂住她嘴巴,“小夏姐姐,你闭嘴吧。” 夏宝珠被这声姐姐爽到了,原来异地还有这种福利? 她凑到宋渠耳边低声说了什么,就再也顾不上说话了。 第202章 小夏奔波 小别胜新婚后,夏宝珠看了眼时间踢了某人一脚,“换床单,冲奶粉,饼干,饿。” 宋渠认命地下床劳动,回来后把媳妇儿搂怀里递给她搪瓷缸子,“还不说?什么时候去北京?” 夏宝珠懒洋洋地汇报:“月底,你只是听说我要调去部里吧?其实你媳妇儿要去读书啦,我给你从头到尾捋一下哈,月初我们...... 所以不是我先斩后奏,是我联系不到你。 魏司那边要把我塞高翻班,几乎没给我考虑的时间,要是能联系到你的话,我当然会问你的意见啦,你的想法对我来说蛮重要的!” 宋渠被她哄得忍不住笑出声,“小夏干部的嘴骗人的鬼,说得比唱得都好听。” “那你说我的选择有没有错?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宋渠给她擦了擦嘴角正色道,“不管我会怎么选,你的选择都没有错。 我刚才是开玩笑的,无论是工作还是进修,以后有这样的好机会你不用问我,牢牢抓住就好了。” 夏宝珠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腹肌,在他怀里换了个姿势,“老林老夏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和你好好沟通,他们是不知道我男人多深明大义!我就知道你会支持我的。” 宋渠盯着她的眼睛认真回答:“嗯,我会一直支持你的。” 接着他话锋一转,“国际形势出现了新的动荡,三线建设要加快进度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会经常去北京参与项目评审和技术协调会,就是你不调任,咱们也是聚少离多的。” 夏宝珠意外地啊了声,“是军区派遣的任务么?” “嗯,全国军工生产体系的统筹和升级,我在省军区的技术代表队伍里。 昨天晚上的论证会开到十一点才结束,到时候不一定有空余时间,真有时间我会去看你,你安心学习便是了,知道么?” 夏宝珠点点头,她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最近的局势变紧张了,她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前捋过的事件,除了中苏关系,难道是某丑陋国已经挑起某湾事件介入越战了? 有可能,这样的话全面推进三线建设就说得通了。 宋渠抱着她去漱口,“面包厂怎么样了?你们今天去轻工业厅做什么?” 夏宝珠抽抽嘴角,每次宋渠出差回来她就得给他叭叭更新剧情,别说,真挺不容易的...... 她从盘古开天辟地说到刚才请傅主任吃饭,“也就是说,尽快探听到合适的二手设备,一手设备落袋为安的可能性才会变高。” “你们陷入思维盲区了,269厂是军需厂,已经建立了成熟的质量成本交付管理体系,厂里本身就有军代室和保密科,你们能利用这点申请生产线,就没想到反过来推动? 糕点厂是‘无密’状态,要建立这套体系成本极高,要是不建立的话,一旦战时或紧急状态需要扩大产能,他们的快速响应能力和平战转换能力就差了。 用不用我帮你和杨团长打声招呼?这是军方乐见其成的,团长会去沟通的。” 夏宝珠兴奋地从床上爬起来,“对啊!我们都驴拉磨子走老道了,总想着是面包厂沾了军代室的光,忘了走军代室的路子了。” 她钻到大聪明的怀里顾涌了几下,“不用你我出马,我让柳厂长和杨团长沟通,本来这就是生产相关的事情。” 翌日早上将任务委托给柳厂长后,夏宝珠就窝办公室里和肖凯继续交接工作了,不会带团队就得干到死! 临近中午下班的时候她接到了杜高怀的电话,“小夏,我帮你打听到了,盛阳食品厂有闲置的食品粉碎机,说是粉末均匀度不过关才闲置的,磨白糖就更难了吧?” “班长,你这效率也太高啦!没关系,我带人去看看,你最近啥时候有空?咱们几个抽空聚聚,正好我有点事情宣布。” 约好大概的时间又寒暄了几句,夏宝珠就去技术科码人了,重机厂不缺的就是技术员和老师傅,啥都能手搓,改良机器不算什么难事。 果不其然等到了食品厂见到机器后,李行拉着她到旁边嘀咕,“小妹,这都不用出动老工程师和八级工。 这台粉碎机应该是老版本了,热敏结构和易粘性设计有缺陷,导致粉末均匀度变差。 回去我重新设计下筛网你们定期更换清理就能精确控制细度了,再专门针对糖粉易结块特性优化下,热敏结构也问题不大,我回去再和同事讨论讨论。” 夏宝珠心下大定,面上不动声色地去沟通,“杨厂长,咱们和杜科都是好友,我就不和您绕弯子了。 这台机器我们想拿下回厂里改造试试,您在仓库再放两年就成破铜烂铁了。” 杨艳军也直来直往地说:“夏书记,不瞒你说,这台粉碎机卖给光明面包厂领导班子自是乐意的。 但价格上不由我作主,厂里的每台设备都是国家的,工人们都盯得紧,我敢贱卖工人们就敢骂我败家厂长。” “杨厂长,我最近也了解了下食品粉碎机,要是我刚才没看错的话,咱们厂里用的是青岛农业机械厂去年生产的45b型粉碎机吧,这台旧的粉碎机咱们是彻底闲置的。” “这不是是否闲置的问题,在工人那里,只要是厂里的设备,哪怕是放成破铜烂铁都是厂里的,一旦卖少了他们就会猜测是否肥了领导班子的口袋。 这台机器五年前的采购价是两万六,如今一万三是最低价。” 夏宝珠无言,心知他说得是实情。 但半价购买用了五年且毛病不少需要改装的设备真的贵了。 她静默地考虑了几分钟,“杨厂长,我们厂门市部最近热卖的奶油夹心饼干你有没有听说过?上海有这种饼干,听说在友谊商店很热卖。 粉碎机八千,加一份我们厂研制了半年的奶油夹心饼干配方,这配方的含金量不用我说您也懂,食品厂的饼干车间完全可以量产,甚至给友谊商店供货。 食品厂不光处理了闲置设备得了八千块,还得了无价的软资产,这奶油夹心饼干是咱们省里的头一份,有这份配方在工人那里也有个交代了。” 光明面包厂就是再发展个三五年都凑不齐夹心饼干生产线,光是夹心机就老贵了。 况且食品厂要是盯上奶油夹心饼干,自己研发不过是时间问题,但名正言顺拿到配方总比模仿小厂强多了,食品厂可不缺钱买设备。 这是对双方都有益的事情,看杨厂长的态度就知道了。 杨厂长需要和领导班子沟通,她也需要和领导汇报,出了食品厂和李行他们分开后,她就直奔味真美糕点厂了。 既然他们要争,那她也只能偷家了,总之生产线必须在她手里安装到面包厂的车间里。 于是乎她见到糕点厂饼干车间党支部书记的第一句话就是:“想不想当厂党委书记?” 第203章 快刀斩乱麻 韦公望怀疑自己听错了,一脸懵逼地问:“小同志,你是?” 夏宝珠笑了笑伸出手,“韦书记,正式认识一下,我是光明面包厂的夏宝珠,幸会。” 韦公望很是意外,他们自是打听过竞争对手的底细了,亲眼所见还是觉得这位太年轻了,这瞧着比他大孙女都大不了几岁。 人家是中央部属企业的一把手秘书,他是市属企业的车间支部书记,人家领导是地师级,他领导是处级,甚至单位行政级别都差了不止两个度。 听说这位还是省内大型企业里最年轻的一把手秘书,还是面包厂的党委书记,他这个支部书记还怎么端架子? 他想到对方刚才的第一句话,略有些心虚地回头看了眼大门口,“夏书记,到旁边谈吧。” 夏宝珠扯了扯嘴角,她求之不得。 “韦书记,我就不绕弯子了,贵厂也在争取压缩饼干生产线的事情不是秘密,我们两厂公平竞争,不管哪方拿到生产线都是为了给国家建设出一份力。 我今天来是希望您能考虑一下,无论生产线花落谁家,您是否愿意调任光明面包厂? 我后续工作有变动,光明面包厂需要一位能联系群众、懂生产、会做思想政治工作的党委书记。” 韦公望皱着眉踌躇地说:“我没几年就退休了,还有什么折腾的必要? 退一步讲,就算光明重机厂愿意接收我,厂里扣着我的档案不放人也在情理之中,到时候我面上可就不好看了,你走吧,这事情我不会往外说,对我没好处。” 夏宝珠挑挑眉,“哦?或许出于某些想法痛快放人也说不准呢?您知道我在说什么。 至于折腾有没有必要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在正科还是副科的位置上退休任凭您选,269厂的福利待遇您应该也有所耳闻。 贵厂好像只有医务室没有厂医院吧? 劝我就不多劝了,再见面时您要是想来269厂就和我点点头,不想来您也是我的前辈,再见还是朋友。” 韦公望眼神闪了闪应下了,确实值得好好考虑。 他们厂的生活福利设施和269厂当然是没法比的,人家的家属区那是应有尽有,就说有厂医院这点,谁不想等以后年纪大了住医院旁边? 况且......有机会在退休的前几年拼搏一番,他也算是对得起国家和主席同志了。 又聊了会儿,结束后夏宝珠悠哉悠哉地去坐电车,这条生产线不能再有变数了,必须快刀斩乱麻收入囊中。 而且面包厂是真的缺一位党委书记,姚书记自是能派人兼任,但面包厂的情况好不容易好转,再派个不懂行的又要吃老本了。 于是她一早就请示过姚书记和万厂长了,他俩也抢红眼了,现在只想拿到免费的半条生产线。 突然有这个想法还是因为她想到前两天供销科的人说过,这味真美糕点厂上半年可不太平,几位车间党支部书记争党委副书记的位置争得头破血流。 韦公望原本算是板上钉钉能上位的,他在饼干车间做出了不少成绩,不尚空谈且务实肯干,思想政治工作搞得很落地,他们厂畅销的“光荣饼”就是他提出来的。 结果倒是给党委书记的小舅子做了嫁衣,靠着“光荣饼”领导小舅子管理的点心车间成了股肱车间,这次能上位表面上看也不算走后门。 因此厂里有风言风语但没闹大。 韦公望还有六七年就退休了,国营厂领导班子隔个几年空出一个位子就不错了,届时离他退休是真没多久了,他还争什么? 上次几乎是他最后的上位机会了,心里难道没怨气? 糕点厂也就四五百人的规模,车间党支部书记撑死副科,韦公望算是达到他所在职位的职级天花板了,能升职能当党委书记能享受269厂的福利待遇,怎么选择就看他看重什么了。 至于他的领导会不会放人,无论是出于心虚还是补偿心理,下属有升迁的机会,再拦就不好听了。 韦公望意愿强烈的话,多的是法子供他周旋。 就算是他不答应,那也没所谓了,杨团长已经插手了,面包厂的筹码够了。 因此,周五的计划指标协调会上,夏宝珠带着柳俊芳和供销科科长到了轻工业厅后就从容地社交了一圈。 韦公望主动和她点了点头,味真美糕点厂的党委书记直接就没来,来的孟厂长也是低气压,瞧着倒像是提前知道结果了。 杨团长没白沟通,八千块的二手粉碎机没白买,夹心饼干的配方也没白给,等她和孟厂长都发言结束后,光明面包厂以七票的“微弱优势”拿下了生产线。 当着厅领导的面她委婉地讲了光明面包厂的难处,拐了几个弯不经意地拐到了韦公望的头上。 糕点厂在明知生产线是269厂争取到省里的情况下还摆出来不光明的手段,就别怪她们不磊落了。 生产线这回是彻底装进269厂的口袋了,回厂后她们就把消息放出去了,设备就意味着发展,面包厂工人的精神面貌眼瞅着就饱满了一个度。 也就这年头了,厂里的福利是真顶,工人们也确实是真情实感。 姚大嘴下午就将韦公望的商调函发去味真美糕点厂了,看情况不用等到月底她就能卸任面包厂的工作了。 夏宝珠在楼道里就闻到了羊肉的味道,越靠近家门越香,她弯着眼睛关上门,“这大晚上的味道也太明显了,不合适吧?” 宋渠傲娇,“有什么不合适的,都知道我出差了一个月,回来和自己媳妇儿吃顿羊肉涮锅怎么了? 小夏干部,今天是七夕,去年这会儿我送了你话匣子,今年就请你吃顿涮锅喝顿酒吧。” 夏宝珠笑了会儿,“你这规格降得也太快了!不像我早就准备好啦。” 她昂着头进屋把忘掉的钱夹拿出来,“给!在首都还牵挂着给你买礼物,我对你好吧?” 本来是要哄人用的,结果昨天晚上被她忘脑后了。 第204章 大黑拾的二三事儿 宋渠接过钱夹翻来覆去看了好会儿。 他把身上的几块钱放进去,和他媳妇儿腻歪地抱了会儿,“家里有多少现金?你去北京带着不安全,等我出差给你送过去,你存单位附近的银行随取随用。” 夏宝珠懂他的意思,这年头是“钱跟折走,折跟地走”,没有全国联网系统只能定点存取,拿着盛阳的折子在首都是不可能取到钱的。 “家里有不到五百块,这三个月的工资还没来得及存,我去了北京也有工资,带个二三百块就行了,你不用给我送。 剩下的钱和存折还是放家里吧,最安全的就是咱们家属院了,虽说我到时候是自己住,但总归没咱家安全。” 他俩结婚那会就有两千八的存款了,两人吃饱全家不饿,他们周末偶尔下馆子,在食堂也是有肉菜必打,花钱算是大手大脚的,就这样每个月五十块钱都花不完。 当然这也得益于她把白衬衫焊身上,宋渠基本全年穿军装,甚至护肤品都是美云同志提供的,省了不少钱。 再加上家里什么大件儿都不需要买,今年花过的最大一笔钱就是给宝珍买手表,于是攒着攒着存款就四千多了。 宋渠意味深长地翻旧账,“那就把剩下的钱存了吧,省得咱家再因为糊涂蛋少二百块钱。” 夏宝珠笑笑深藏功与名,宋渠说的是被她“一不小心”忘了兑换的二十张大黑拾。 因着中苏冲突加剧,我国在五十年代委托“老大哥”代印的“苏三币””就成了巨大的金融安全隐患,倘若苏联利用手中的印版在境外大量超印钞票投放我国境内,那货币主权问题就麻烦了。 于是今年四月中国人民银行就发布了限期收回人民币票券的通知,除了大黑拾还有苏印版的五元三元面值,为期一个月去银行兑换。 五月中旬后正式作废,哪怕手里留着也不再有货币职能。 她还想收藏大黑拾呢,只流通了六年加上被大规模回收销毁,不用想在后世也是钞王,品相好的她估计卖六位数都正常。 没意外的话,她是不打算改革开放后去做生意的,和暴富是无缘了,那她攒点大黑拾就很有必要啦。 因此,四月份宋渠说他去兑换的时候,她就把活儿揽了过来,选了二十张品相好的大黑拾出来,剩下的都兑换了,留多了就刻意了。 到了五月份送走工业考察团后,她才“忽然”想起来,有二百块的大黑拾被她放在嫁妆箱子里忘记兑换啦。 四五月份她确实太忙了,宋渠只能无奈地接受被她造了二百块的事实。 夏宝珠哼哼了两声,等他成了老头子就能看到她卖大黑拾了! “周日上午回你家吃顿饭吧,我把手帕带给咱妈和嫂子,再买些夹心饼干和葱香饼干。” 她回军区大院儿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宋渠倒是经常回去,别的不说,她喝的高干奶粉都是某人回家拿的,后来她实在是不好意思了,勒令宋渠不许回家顺东西,结果美云同志看她儿子好久不回家拿,还跑来家属院送了一趟。 于是她识相地不掺和了,每次回去买点东西就好了。 美云同志前段时间正式退休了,周日上午到家她正包饺子呢。 夏宝珠和她向来都是不见面各自安好,见了面亲亲热热,没多会儿就热聊上了。 好话听了一箩筐,她直爽地问:“妈,我去北京工作您和爸不怪我吧?” 齐美云抓着她的手乐不可支地说:“怎么会?大院儿里肯定有那嘴碎的,要是说什么女同志该为家庭考虑牺牲工作的话,我就追着问他们有没有在部委工作的儿媳妇哈哈哈哈哈哈。” 夏宝珠被她逗笑了,相比被亲爹叫去谈话的小宋同志,她真是太幸福啦。 * 周一早上,《关于全力支援三线建设暨动员技术骨干踊跃报名的通知》在厂里炸开了锅。 装配车间里,林春兰听着车间主任拿着大喇叭逐字逐句念道: “当前,国际形势风云激荡,国内社会主义建设事业一片大好。 为贯彻伟大领袖‘好人好马上三线,备战备荒为人民’的战略方针,党中央已作出英明决策,在全国范围内开展一场声势浩大的三线建设工作,而我们东北工业基地是...... 我厂作为国家机械工业的骨干力量,历来肩负着为国民经济和国防建设提供重型装备的重任。 在此次三线建设的伟大征程中,上级组织赋予我厂一项光荣而艰巨的任务,与兄弟单位对口包建宁夏xxx重机厂...... 为了圆满完成光荣使命,厂党委号召全厂,特别是广大工程师、技术员、先进生产者及政治可靠的中青年同志们踊跃报名,积极申请,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到三线建设的火热斗争中去! 报名条件:政治可靠,思想过硬,具备熟练的技术专长或丰富的生产实践经验,是本岗位的骨干力量,身体健康能适应艰苦环境,家庭拖累较小者优先考虑。 政策与待遇:参加三线建设将保留原厂工龄工资级别并按规定享受三线地区艰苦津贴,家属工作、子女入学等问题组织上将尽力统筹安排,对于在三线建设中表现突出者,将作为优先提干晋升的重要依据。 同志们,祖国需要我们!为了......” 车间会场顿时一片哗然,有年轻工人当场就站起来表态道:“我要报名!我是团员又是光棍没有负担,我第一个上!” “我也报名!领袖指到哪儿,我们就打到哪儿!这没啥可说的!” 还有部分人沉默地进行眼神交流,他们技术熟练但有家庭有孩子甚至有孙子辈。 他们压着声音讨论: “说是工资高一级,可那是山沟沟里,有钱有票往哪里花?” “我媳妇身体不好,孩子还在上学,上有老下有小能让我都带着么?” “听说是西北山区,不知道环境艰苦到什么程度?全家都去的话,能给我媳妇儿安排工作么?” “我反正是服从组织分配,但通知里也说了,要岗位上的骨干力量,我这三级工人家能要啊?” 仅是周一当天,党委办和人事科派去各车间的干事初步估算就报名了一千三百多名工人,夏宝珠耐着性子翻了一遍,没看到老林同志,她悄悄舒了口气。 三线建设起来后,其实国营厂的日子是相对富足的,整体上独立存在于当地,特殊时期也有保障。 但是前期建设太苦了,老林老夏现在的日子就挺安稳的。 然而隔了一天,报名还在如火如荼进展的时候,夏长安垂头丧气地来找她了,“小妹,咱家人全部报名三线建设了你知道不?盛阳就留咱们兄妹俩了!” 夏宝珠的第一想法是:她不要啊! 随即反应过来说:“二哥,你还不知道啊?我马上就调任到北京工作啦!” 夏长安不可置信地确认:“你的意思是咱们家就剩我在盛阳了?” 第205章 腾家诈尸 “我调任反正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夏长安声音发颤,“我怎么不知道?” 夏宝珠看他眼眶都红了无奈地摊手,“你说你为啥不知道?别难受啦,这不就知道了?都忙着忘了告诉你这个编外人员了。” 夏长安摆了摆手,失魂落魄地走了。 夏宝珠顾不上管他,跑去人事科看名单,林春兰、夏用武、夏长征、李行都报名了...... 她暗自嘀咕,这李行凑什么热闹? 这周日他和宝珍就要结婚了,宝珍是林业局的技术员,去三线不是胡闹呢。 想到这里她顿了下,特殊时期厅局是重灾区,到时候林业局可能都瘫痪了,干部和技术员受冲击的可能性极大。 就算宝珍根正苗红没被冲击,待着也是搞斗争,况且到时候林业局估计就变成革委会的林业队了,林业业务正常开展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或许去三线是步好棋。 她拉着姚大嘴嘀嘀咕咕了一阵,姚大嘴听完沉吟了片刻,“厂里会优先安排累赘小的,最好夫妻双方都是咱们厂的职工好协调安排,像你爸妈,一个车间技术骨干一个大厨都是顶顶有用的。 其次就是你哥嫂那种,给你嫂子安排到食堂干活儿她都乐意,不少人都是冲着这个报名的。 你姐那里,除非你姐去三线不硬要求到当地的林业部门任职,那他们一个是大学生一个是中专生都是三线厂需要的骨干力量。” 夏宝珠若有所思地点头,“最终名单什么时候能敲定?” 她近期最要紧的工作就是推肖凯进入大秘状态,何况三线建设准备工作千头万绪,中层及以下职工是党委办和人事科的活儿,中层以上就需要博弈了,川字纹最近都焊在姚书记额间了。 姚大嘴压低声音,“明早就开始分批谈话了,你家十有八九吧。 六七八级老师傅报名的不少,但大多都是拖家带口的,你哥你姐你姐夫都是青年骨干力量,跟着你爸妈去他们也没牵挂,很有可能被一锅派出去。 别的不说,你爸妈和你哥嫂至少分房能分一起吧?无形中就给组织上减轻负担了,三线艰苦,有家人陪着也能安心搞建设,这些都要综合考虑的。 小夏,你这是想让你家人去还是?你要是......” 夏宝珠笑着摆摆手打断她,“我爸妈哥嫂响应领袖的号召我是举双手支持的,就是我姐情况特殊我来打听打听。” 问清楚情况后,她没急着去找宝珍,听姚大嘴的意思,李行这个大学生属于香饽饽,人事科不会因为宝珍在林业局工作就直接筛掉,会谈话请他们考虑的。 等压缩饼干生产线到位后,她就更顾不上老夏家人去不去三线了,忙得晕头转向中她还要每天给韦公望打电话催命,她不好过别人也别想舒服。 看糕点厂回复商调函的速度就知道了,只要韦公望想,他就能尽快到岗,别扯什么有的没的。 生产线到位后,工人们最近都快给她吹出花儿了,接下来的工作还是留给新的党委书记点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吧。 * 周六中午,夏宝珠从文件堆里拔出头看了眼放下饭盒还不走的小学生,“有事?” 工作交接时间紧张,肖凯这周中午都带饭了,她就让宋渠也给她送饭了,昨天早上他又出差了,把活儿安排给了小学生。 “二姐,我大姐问你晚上要不要回家和她住?” 夏宝珠愣了下,明天宝珍结婚,“也行,我忙完就回去了,家里这几天怎么没动静,咱二哥没回家闹腾?” 夏宝建人小鬼大地叹了口气,“回来了两回,他最近心情很差,每回都拉着个脸,咱妈不让我和你说,说什么自己扫门前的雪啥的。” 夏宝珠乐了,“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啊?” “哎呀好像是,你快吃啊姐,拿了饭盒我也要去吃饭,饿死我了。” 夏宝珠笑着拉开抽屉逗他,“那就辛苦你吃两块奶油饼干垫垫肚子吧。” 下了班去面包厂看了看粉碎机的改装情况,没再耽搁她就回娘家了,老夏家人报名后一直没找过她,也不知道被约谈没。 刚进院子她就听到屋子里闹哄哄一片,她脑海里闪过的第一反应是难不成夏用文又来作妖了? 上周她就听宝珍说了,说夏用文到家里求和了,想凑宝珍结婚的热闹和老夏恢复兄弟情,当初是怎么坑宝珍的,还好意思参加宝珍的婚礼。 走近几步她挑挑眉,不对,居然是腾家诈尸了。 “用武,小林,咱们两家到底是有情谊在的,就当这是给宝珍的零花钱,不来一趟我这心里惴惴的。” 腾荣先接话道:“兄弟,我爹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咱们两家闹也闹了,趁着宝珍大喜的日子误会也该解开了。 之前如意婶子求到我那里,我也帮着牵线搭桥解决工作了,咱们两家这么僵持下去图了什么?” 夏长安最近心里憋着火,闻言毫不遮掩地嗤笑了两声,“你给夏长友安排工作关我们家屁事?要找就找老太太和夏用元去。 你家攀高踩低耽误我妹这就忘了?我爷为了救人都死了,怕别人说你家忘恩负义给我爷的大孙子安排了工作,关我们家鸟事?” 说完他气不过般嘀咕,“我踏马还没正经工作。” 夏宝珠憋笑,这货回回都是门框战神,一靠门框上就开喷了。 林春兰没理腾荣先和李芝,意味深长地朝着腾高旺说了句,“腾叔,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作牛马,咱们两家就这样吧,您的心意宝珍领了,红包就收回去吧。” 腾高旺听懂了她话里的潜在意思,他想说不是这样的。 他只是以长辈的身份关心晚辈,不是因为他儿子两口子听说宝珠进部委才来修复关系,也不是因为最近有传言说他儿子看不上工人家庭,和恩人家都闹掰了才来的。 但他嘴巴抖了抖,实不知从何说起。 偷来的锣鼓,打不得啊。 第206章 崩溃的夏长安 李芝见他们都主动上门求和了,老夏家居然还端着,她火大地抱臂斜睨了一圈,“林春兰,以前的那点事何必一直挂嘴边? 你闺女都结婚了,我儿子如今也有对象了,他老丈人是基本建设局的局长,两家有什么不愉快也该过去了吧?” 夏长安瞧着像是想创死所有人,他讥讽地冷哼,“坟头上耍大刀,吓鬼呢?有局长亲家了不起了?有本事别来我家啊,就是过不去咋了?” 夏宝珠扯了扯嘴角,冷饮厂最近有些风言风语,姚大嘴早和她叨叨过了。 冷饮厂的规模比面包厂大,弊病也不亚于面包厂,吴坚和腾荣先斗得水深火热的,她也懒得添柴。 毕竟是原书主角一家,腾飞身上挺邪门的,她一点也不想沾边,基本建设局?应该不是书里腾飞抱的大腿。 夏宝珠深觉无趣,她就一个想法,原主爷爷死得冤啊! 这大喜的日子,不是给宝珍找不痛快嘛。 她咳了咳,在众人意外的神色里笑容莫测地开口:“腾厂长,请你出来聊两句。” “小宝你回来啦?给你打了饭啊。” 腾荣先鄙视地看了夏用武一眼,这辈子也就只能当个厨子了。 他犹豫了下走出屋子,没等他开口,夏宝珠就走到他身侧用气音说:“滕厂长,你是嫌冷饮厂的局面还不够棘手,想求我添把柴?” 腾荣先的心跳猛的加快,“你什么意思?” 夏宝珠笑了声无辜地盯着他,“我什么意思你不知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记住了,老死不相往来,念在叫过叔的份上我就不点火了。” 腾荣先看她这副小人得志的样子恨不得狠狠甩出一巴掌,但他不敢。 这妮子挺邪门的,自从和他家退了亲像是开了智,爬得太快了,谁知道她用了什么肮脏的手段掌握了什么证据。 他最近向不少人打听过,这妮子到底是怎么搭上部里的,都说是她接待外宾立了功,鬼信啊,一定是使了见不得光的手段搭上大人物了。 他不敢赌。 等他儿子和建设局局长的小女儿结了婚再说吧,两家的关系稳定后找路子打听打听,他不能再随便出手了,草率退亲已经让他悔得肠子都青了。 别看他儿子搭上高干家庭了,你最近算是看出来了,这种家庭的女婿不好当。 他屈辱地闭了闭眼,“一言为定。” * 腾家三人走后,叶琴凑过来八卦,“小妹,你和他说啥了?他也太听你的话了吧。” 夏宝珠拿着馒头蘸菜汤,“大嫂,不难的,我和他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希望他好好做人,他就被感化了。” 她其实压根不知道腾荣先有啥猫腻,但这不重要,用脚底板想都知道这货不干净。 屋里竖着耳朵认真倾听的一圈人都沉默了。 夏宝珠提醒他们,“咱家和腾家老死不相往来的意思你们懂吧?不管是谁和你们提腾家,问就是没来往,撇清关系就行了。 他们应该是不知道你们报名了三线建设,等知道了就后悔白跑这么一趟了,谈话轮到你们了没?” 夏宝珍纠结地开口,“宝珠,我正打算问问你的意见,咱爸妈和大哥大嫂已经定了要去支援三线了。 我俩要是跟着去,我林业局的工作就没了,只能给我安排厂里的工作,不过行政级别或许能涨一级。” 夏宝珠放下饭盒,“李行报名没和你商量?” “商量了,我们去了三线他应该能进步,而且能分到房子,否则等咱爸妈哥嫂走了,咱家这院子铁定要被厂里收回,我俩就得租房住了。” 夏宝珠之前就想过这个可能性,这年头住房紧张,能分房是天大的事情,年轻职工乐意去三线的大部分都是图这个。 一大家子挤一起住真是太糟心了。 “等明年初援建的人走了,厂里能空出不少房子,到时候应该能轮到李行,不过宝珍,去三线对你们来说可能是个好的选择。” 主要是宝珍和李行都不是什么有心眼的人,偏偏他俩还都不是工人,仔细想来是有些危险的,而且不去三线的话宝珍肯定舍不得离开林业局,又是个麻烦。 还不如跟着老林老夏,到时候就是热火朝天地搞建设,安全多了。 “我俩也这么觉得,你去北京了,咱爸妈哥嫂也都走了,我打心眼里是想跟着咱爸妈的。” 没等夏宝珠开口,夏长安就崩溃地啊了一声,“你们是不是把我当死人啊! 宝珍,就算他们去了西北,你还有你二哥啊,你怎么就非得离开盛阳了,难道我不是你亲哥?你们怎么就非得去鸟不拉屎的地儿?” 夏宝珍被他吓得一个哆嗦,“二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工作没什么起色,想进步也进步不了,我想换换环境。” 林春兰皱眉,“老二,你喊什么喊,因为新中国我和你爸才不用给鬼子当牛当马。 现在国家需要我们了,出一份力不是应该的?你有什么可委屈的,又不需要你跟着去受苦。” 夏长安瘫坐在炕边揉脑袋,“你们都去三线了我怎么办? 你们就是想甩开我,我是臭狗屎吗?啊?我是咱们家的罪人吗?!至于吗?我错了还不行?你们都走了,我就没家可回了。” 说着说着他控制不住低声啜泣了起来,“我是你们亲儿子吧?你们这是要流放我,让我当孤魂野鬼?我就是这个家的一个屁,随便就被你们放了。” 夏宝珠和宝珍对视了眼,被她四分傻眼三分尴尬三分心疼的复杂表情逗笑了。 她走过去拍了拍夏长安的肩膀,“行啦,就算是流放也是他们被流放吧,又不是你去艰苦的西北,你怎么还哭上了。” 夏长征递给他帕子抹眼泪,“男子汉大丈夫,宝建这个年纪都不哭了,你都三个孩子的爹了,哭什么?” 小学生有些沉默地插话,“不能让我二哥跟着咱们一起去么?他已经知道错了。” 夏用武深深叹气,“老二,我们是去建设三线地区不是去过家家的,你要是没辞掉炉前工的正式工作说不准还能跟着走,现在你就留下安心过你的小日子吧,这都是命。” 叶琴抱着有知跟着安慰,“是啊,你要是想咱爸妈了你就写信,你每天守着邮局寄信多方便啊。” 夏宝珠被戳中笑点,这脑回路莫名有些清奇。 按照原书,老夏家人是没有去三线的,不过剧情早就歪到爪洼国了。 她是一点没干预,但老林老夏瞧着还挺义无反顾的。 在他们的心里是党把他们救出了火坑,能为祖国出份力都是他们的荣耀,他们也是这样教育儿女的,夏长征和夏宝珍自然也就想跟着去了。 老天爷就这样让夏长安留守了。 安慰都是苍白的,夏长安止不住崩溃大哭,有知被他吓到了,也陪着他嚎了起来。 第207章 夏如意又悟了 叶琴的耳朵嗡嗡作响,索性把有知放炕上和他二叔一起嚎了。 有知瞬间找到了组织,手脚并用爬到了夏长安身上和他一起悲伤,口水鼻涕开喷! 夏长安:“......” 哭不下去了。 他这几天很惶恐,活了二十四年,除了小时候经常饿得发昏,就是饥荒时期他都没被饿着,现在他有强烈的预感,再也不会有人帮他兜底了,再不支楞就没机会了。 他端起有知擦了擦泪,成功收获了一圈白眼。 有知不知道自己当了回手帕,手脚并用扑腾着咯咯咯又笑起来了。 夏长安踌躇着问:“妈,剩下的几个月我能不能跟着您学手艺?小妹刚才说了,支援三线的人走了就能空出些房子,岗位也能空出来吧? 街道办给待业青年安排的工作还没有我写信挣得多,养活不了家。 我不需要您替我跑关系,您就教教我手艺,工厂招工的要求一般都是初中学历,我要是手艺入门就有优势了。 您就带带我吧,我发誓这次不掉链子,一定跟着您好好学。” 夏宝珠暗自感叹,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啊,逼到悬崖边了,就知道求生了。 这年头的国营厂普遍实行“师傅带徒弟”制度,虽说正式的师徒关系通常是在厂内指定的,但高级技工将自己的手艺、经验、窍门传授给儿女是被默许的。 说白了就是自发地全心全意地为厂里培养预备役工人。 手艺是吃饭的本领,有的老师傅教徒弟还要藏着掖着留一手,就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但教自家孩子可就不一样了。 所以厂里招工也愿意招本厂子弟,遇到技术难题?回家问你爹娘去!能省多少事儿。 夏长安要是能抓住这个机会是好事,进厂后从早累到晚,也就没空折腾幺蛾子了,特殊时期给他放外面也是隐患。 别看老林老夏现在嘴上骂得狠,到底是亲生的,到了三线能不牵挂?真出了事儿能不管?想也知道不可能的。 见林春兰板着脸点点头,夏宝珠笑了笑,后世常用“冷脸洗内裤”形容夫妻关系,要她说,从古至今,父母对儿女才是“冷脸洗内裤”吧...... 林春兰拉着两个闺女去隔壁屋说体己话,“宝珍,你考虑好了? 离开机关单位再回去就难了,不过你要是留下在老李家受了委屈我们也鞭长莫及,你二哥除了嘴皮子就没什么本事了,你是指望不上的。” 她这两个女儿的性子从小就不同,小宝不管开窍前后都不乐意受委屈,大宝就不一样了,受了委屈是会偷偷钻被窝里咽下去的。 夏宝珍坚定地点头,“考虑好了。” 夏宝珠见状严肃地压低声音提醒,“你们应该也感受到了,外面的运动越来越频繁了,或许接下来的几年不会太平,不管在哪里都要谨慎,犹豫该不该说的就通通不要说了。” 林春兰心里一个咯噔,和闺女共脑了,“你二哥这次要是能抓住机会进厂,到时候我打个招呼,给他扔在工作量最大的生产线上。” 夏宝珠想到别的事儿,“老妈,你过两月是不是要考七级工了?” 六七八级都是高级工,而高级工的晋升考核是两年举行一次,老林去年就达到本等级的工作年限要求了,但去年没有高级工应知应会考核。 林春兰笑着点头,“技术业务理论我都背得滚瓜烂熟了,我们主任去年就说过我的实际操作技能达标了,争取一次通过吧!” 要是能顺利通过,到了三线她也能争取往上走走,闺女不是升职就是调任的,她这个老娘看在眼里也馋啊。 与此同时,叶琴回房间拉着夏长征也在嘀咕,“我要是咱妈,我也偏爱闺女,看看人家宝珍宝珠,再看看你和长安,一个老古板,一个老哭包,天呐, 我都看不过眼了。” 夏长征抿了抿嘴,“你......” 叶琴看他摆出一副讲道理的样子,火速抬手隔绝他的视线,“停止!我去隔壁!” * 翌日早上,李行骑着家里的自行车来接宝珍了。 他们的婚期定得急,不管是老李家承诺给儿子买的自行车还是老夏家承诺给闺女买的缝纫机都没买到。 如今小两口要去三线了,拿着钱票去了再找机会买吧。 宝珍手腕上戴着的手表倒是被这个瞧那个看的,很多人还没见过方形手表。 革命婚礼越来越简朴,去年她和宋渠结婚还流行穿红色裙子,才过了不到一年,就流行小两口都穿白衬衫绿军裤了。 北面家属楼的侧面有两间专门的革命婚礼室,里面搭着简易的主席台,宝珍和李行站在台上抱着语录书对着主席像宣誓过后,这礼就成了。 中午的席面上都是两家最近的亲朋好友,合起来也就五桌人。 每桌摆着一盆三合面馒头和一盆五花肉大乱炖,虽说里面主要是土豆干菜粉条子,可但凡沾点荤腥,这土豆也成了人间美味。 饭桌上都在议论三线建设,269厂报名了四千多人,从这里面要选出一千人援建三线是个大工程。 报了名的高级技工是最先被约谈的,谈了就会以家庭为单位再扩展,老夏家其他人在第一周就能被约谈也是因为老林。 夏宝珠安顿好齐美云和常敏胜后完成了今天的任务。 老夏家办喜事通知了亲家,她让宋渠委婉传达老宋同志忙就别来了,让美云同志露露脸就行了,结果宋渠倒是出差自己都来不了了。 饭后夏奶奶鬼鬼祟祟地拉着她到旁边,“乖孙,你要去大衙门的事情奶知道了,人生地不熟的去了你不害怕啊?” 大仙不都是划地盘分香分灵的?怎么还能跨区域啊! “过界”就是抢当地信众的祈福吧?会不会被别的大仙儿收拾啊? 夏宝珠耷拉着眼皮打哈欠,“有什么可怕的?走一步看一步,实在不行死半路。” “啊!不行!呸呸呸!你刚才说的话没用了!” 到时候谁保佑老夏家? 夏宝珠莫名其妙地听她东扯西扯了会儿,看她忧心忡忡的样子乐了,这老太太是觉得大仙儿的灵验有属地界限,怕她这个“地区经理”越界去别的地方挑衅,太逗了。 她清了清嗓子,“奶,您就盯着夏家人安安分分过日子就行了,后方稳固是最重要的。” 夏如意:懂了! 第208章 入职部委 八月份的最后一周,是告别的一周。 周一,韦公望来269厂报到了,夏宝珠将他正式介绍给厂领导班子后,和光明面包厂告别了。 周二,她和往来亲近的伙伴们吃了顿晚饭,将秘书俱乐部和党校的几位好友约到了一块儿,多个朋友多个路,关键时候是能救命的。 周三,她领着姐姨婶儿合唱团去参加了盛阳第一届音乐周。 在业余团体里和其他四支队伍并列得了第三名,虽说只有奖状没有物质奖励,但大家伙儿都高兴坏了,市级荣誉呀。 周四,她和张敏筠约了饭,她之前就劝过小姐妹了,尽量往前赶学业,这事儿有好没坏,张敏筠还真听劝了。 她暑假也在猛猛学习,提前一年毕业的难度太高了,唯一可能的路径就是彻底学透得到老师的支持。 夏宝珠也没辙,总不能劝人家现在放弃学业吧,那她会被当成神经病。 让她松口气的是,张副厂长报名了三线建设。 厂里要各派一位党委副书记和副厂长,张副厂长和杜副厂长都报了名,但张副厂长是搞技术的,对援建工作的加持更大,多半就是他了。 他肯定是盯着厂长的位置去的,就算当不了厂长,第一副厂长兼任党委副书记是没问题的,在269厂叶副厂长是第一副厂长,死死堵在了他的晋升路上。 这样的话张敏筠其实是安全了不少的,否则她爸爸去三线肝脑涂地,她在学校被斗?这就有些政治不正确了。 周五,她在269厂的工作正式画上了句号。 姚铁军欣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夏,踏踏实实搞革命工作,等你该走的路走完了,想走的路也就铺好了,记住,切勿急躁。” * 中午和老夏家人在食堂吃了顿饭后,她就回家收拾行李了。 衣服洗漱用品等杂七杂八放宋渠的行军包里,毛巾被枕头等裹在单人床褥里叠成豆腐块绑起来,现在和后世不一样,就算是她有钱有票去了首都也不是想买什么就能立马买到的。 至于厚被子厚衣服,就交给宋渠以后出差慢慢帮她运输吧。 小宋同志昨天打电话回来说没空去火车站接她了,这年头不是不兴接送,是都忙得脱不开身,她就没见宋渠请过假,当然她自己也没请过。 她是无所谓的,上辈子能陪她的人寥寥无几,单独出国玩儿她都游刃有余,习惯了。 老林老夏叮嘱了她一中午,实在是这年头出省就是顶顶大的事情了。 她之前就买好火车票了,拿着《干部调动介绍信》能买硬卧,这待遇已经很好啦。 下午六点,她背着半人高的行军包,提着豆腐块登上了火车,一上火车她就将带着的衬衫挂出来了。 时下能坐硬卧的基本都是国家干部,安全性还是有保障的,她身上就带了二百块,一晚上睡得挺踏实的。 早上醒来后,她的第一件任务就是整理形象,去厕所换衬衫,身上的衬衫已经皱了。 她一会儿要直接去部里报到,在那栋大楼里,个人形象与国家形象微妙地绑定在一起,一件熨烫平整的白衬衫和一条笔挺的蓝裤子是最基本的业务准备。 是以她出现在一机部干部司的时候,不光没什么疲态,整个人都神采奕奕的。 狄蓝见她这副清清爽爽的样子意外地笑了笑,“还得是年轻人啊,甭管路上怎么折腾精气神儿都在,小夏同志,先坐,你的行李呢?” “狄司,背着行李进机关大楼不太合适,我把行李寄存在门卫同志那里了。” 狄蓝满意地点点头,部里最怕的就是愣头青了。 夏宝珠将《干部调动介绍信》和《工资关系介绍信》递出去,用两信换两信。 换到的是《致一机部外事司的介绍信》,通知外事司她已经在干部司报到,请予以接收,以及《致部机关行政后勤处的介绍信》,用于办理后续住宿等生活安排。 狄蓝把介绍信放旁边,这些信息她之前就看过了。 “小夏同志,你在269厂是行政21级,进部提一级,北京也是六类工资地区,以后你享受行政20级的福利待遇,每个月的标准工资是70元,特殊情况会有外事津贴。” 夏宝珠在心里耶了声,六月份从党校结业后,虽说没有给她升职,但加薪了,行政级别提了一级,工资也从原来的56+3变成了62+3。 进修结束提一级算是不成文的规定。 同样的,从地方到中央在行政级别上提一级也算是不成文的规定,于是她两个月内提了两级。 然而哪怕是这样,她也只是达到了平均水准。 因为部里的科级(正\/副)通常就对应21级至17级,用姚书记的话说,她的起点太低了,升职加薪一顿操作,堪堪达到部里的门槛水准...... “好的,狄司,我之前听魏司说高翻班是半军事化集训,应该要在学校集中住宿吧?” “是的,北外有学员楼,干部培训班强调集体生活、统一管理和组织纪律,周中课业很繁重,每周日倒是能自由活动。 不过你们身上都有实职,虽说是脱产集训,但科室内的工作尽量把控节奏,这就免不了周日回部委了。 所以按照规定,也因为你的家属是未随迁状态,部里会给你在机关大院儿单身宿舍楼安排一间宿舍。” 夏宝珠嗯嗯点头,领导把每周日都要加班讲得挺清新脱俗的。 “单身宿舍每个月也就象征性收个块儿八毛的,其他的诸如市内公务出行可报销公共汽车票、探亲假和路费报销、制作装费等,你慢慢了解吧,当下对你来说,进修是重中之重。” 从干部司出来后,夏宝珠拿着两信就直奔行政后勤处了,她得先去办理三证一票。 所谓三证一票就是粮食关系、户籍登记、油票副食本和工作证,办完了这些,她也算是在首都安定下来了。 “夏科,您带了床褥么?宿舍里铁架床、三屉桌、椅子、藤编箱都有,被褥枕头等贴身物件儿得您自己准备。 后勤处有床褥可以供您临时借用,是洗干净的旧床褥。 如果您需要的话,我也可以给您开具一张购买证明,凭这个证明您可以去指定的百货商店限量购买布票和棉花票,再用这些票证去购买材料。” 夏宝珠恍惚了下,她之前虽说是副科级,但她是专职大秘,算是非领导职务,而外事司综合办公室副科的职务就是实打实的实职了,可能因为面包厂书记是兼任她没实感,当下居然心情挺微妙? 她笑了笑,“刘同志,购买证明请帮我开具一份,床褥我自己带了,多谢。” 组织上真是太贴心了,第一次听说拿着证明能去买票的。 “您客气了,是我应该做的,这是《家具借用证》和《生活用品领用单》,等您去宿舍核实过后,当天请签字交还。” 在如沐春风的沟通中,夏宝珠走完了入职手续,终于能去外事司亮相啦。 第209章 综合办 “喂,外事司综合办吗?我干部司张素秋,夏宝珠同志的报到手续已经办妥了,我现在送她过去,罗科在办公室吧?” 夏宝珠手持着通关文牒,在机关干部科科长张素秋的陪同下前往外事司。 干部司的机关干部科负责管理各司局干部的任免、调动、考核、晋升、档案管理等工作,刚才狄副司和她谈话结束后,就让张科长帮她办两信了。 由干部司的同志亲自送干部到任是具备权威背书的组织行为,这传递了一个明确的信息:此人的调动是经过组织严格考察和正式任命的。 无论是这年头还是后世,在机关工作中,重要的人事交接都需要“文交文接,人交人接”。 她的级别还够不上狄司,但张科的陪同已经是较高的规格了,她代表的是干部司的权威性,能确保交接的严肃性和完整性,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这就是机关单位所谓的程序严谨性。 一机部位于“四部一会”建筑群,是建国后首批建造的政府办公楼群之一,各司局并非都在一栋楼中,分散在各办公楼协同办公。 外事司和干部司都在主楼,但张素秋要去副楼后勤处办事,索性没派科员,陪着她跑了一趟。 按理说应该是科员或办事员陪着她去后勤处办完再回干部司,她不知道的是,张科是领着任务的。 去外事司的路上,张素秋笑着关怀道:“小夏同志,第一天我给你引个路。刚才后勤处把宿舍给你安排好了吧?生活上有什么困难么?” “感谢您的关心,都安顿好了,后勤处的同志非常周到,请组织上放心,我生活上没有任何困难。” 虽说一正一副都是科级,可张素秋是机关老资历了,对前辈的尊重是必须的。 张素秋暗自点头,不诉苦,看来不是个娇气的,对自己生活的把控力足够强。 “那就好,外事司和其他司局不太一样,规矩多,要求高,江司是咱们部里有名的专家型领导,业务能力超强,对下属要求也严,你有个心理准备。” 夏宝珠态度沉稳地回复,“来之前我就听说过江司是部里有名的机械工业专家,能跟着这样的领导学习是我的幸运。 我一定多看、多学、多请示、多汇报,尽快跟上司里的工作节奏和严格要求。” 张素秋挑挑眉,能听懂言外之意,这顺水人情可以再多给点了。 她压低声音推心置腹道:“综合办由魏司分管,你是她一手提拔上来的,能将你从269厂直接选调到外事司,说明你的潜力得到了她的认可。 除此之外,重型矿山机械局算是你半个娘家,翟副局是你们辽安省人,是从机械工业厅升上来的。” 夏宝珠感受到了她释放的善意,虽说带了那么些试探的意味。 前一句话是从旁观的角度提醒魏司对她的态度,宽慰她哪怕是地方上调来的,也不必过于忧心,因为是魏司钦点的她,而且给她安排到了她分管的科室。 后一句是给她提供信息,重型矿山机械局的翟副局和她是老乡。 这并非是搞山头主义,也并非是让她现在就去搭上翟副局,只是向她传递了这个信息,在部里她不是“浮萍”,是有一个模糊但确实存在的娘家的。 当然,后者本身就是她掌握的信息,因为269厂就是归属一机部的重型矿山机械局管理的,姚书记和翟副局是老熟人,之前就叮嘱过她了,翟副局是家乡的领导。 夏宝珠感激地点点头,“张科,我明白,这既是荣誉,也是责任。 到了部里平台更高,视野更开阔,我会虚心向前辈们学习,将地方的实践经验融入全局工作。 来了部委心里就不能只装着一个辽安,应该装下全国的机械工业,不过我是从辽安来的,倘若以后部里需要我充当润滑剂的话我一定责无旁贷。” 张素秋这下是打心眼里赞许了。 这位才工作三年啊,别说地方机关了,就是部里二三十岁的小年轻听了她刚才的话,有几位能回答了问题又能滴水不漏地避开“老乡话题”? 她显然知道自己是没恶意的,但刚触及地方主义的边儿,这位就丝滑地拔高到了全局。 不亚于机关老油条的政治神经,能让领导提拔果真都得有两把刷子啊...... 从副楼走到主楼,夏宝珠要先去综合办报到,和自己的直属领导也就是综合办科长罗莲生组队,再去拜会司领导。 外事司的走廊铺着橡胶地板,墙上挂着世界地图和“严肃外事纪律”的标语,路过半开着门的办公室,能听到里面传来交谈声和打字机的嗒嗒声。 到了综合办,张素秋敲了两下就直接推门进去了,刚才都打过电话了。 开间里的人都抬头看了过来,夏宝珠扫了眼,也就十来个人吧。 罗莲生见她们进门,从办公桌后立即起身,热情地迎了上来,夏宝珠有些傻眼,咋她的直属领导都头发花白了! 随即她福至心灵,难道魏司所谓的进修后再做安排,是将这位罗科长熬到退休么,这...... 张素秋郑重地开口,“罗科,人我可就正式移交给你了啊,夏副科非常优秀,希望能在你这里发挥更大的作用。” 罗莲生笑得很是和蔼,他接过介绍信后和夏宝珠握了握手,“小夏同志,欢迎!百闻不如一见,你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我们正需要你这样有闯劲的年轻同志!” 夏宝珠脸上挂着不卑不亢的微笑,“好的,科长,一定不辜负您的厚望。” 张素秋在科室宣读了任命通知后和她点点头就完成任务撤了。 罗莲生将她往出送了几步,出了办公室他使了个眼色,“小张,怎么样?” “老罗,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啊,谦逊而不自卑,自信而不张扬,心领神会而不点破,是个妙人,您老就偷着乐吧。” 罗莲生的脸上挂着迷之微笑回到办公室,见新同志已经聊上天儿了,他笑着拍了拍手吸引注意力。 “同志们,手头的工作停一下,正式给大家介绍下! 这位是夏宝珠同志,原光明重机厂大秘兼下属厂党委书记,在接待阿尔巴尼亚工业考察团时立了功,她展现出的外事潜力和钻研精神领导很赞赏! 以后担任咱们综合办的副科长,大家欢迎!” 在热烈的鼓掌声中,夏宝珠姿态谦和、声音清晰沉稳地说:“感谢大家,外事司对我来说是一个全新的平台,这里的视野和工作要求都是我迫切需要学习适应的,以后请多指教。 在基层的工作中我确实做了些探索,之后会争取将地方经验融入全局,期待与大家紧密协作,将司里交办的任务不折不扣地完成好。” 第210章 下马威? 罗莲生倒是没什么架子,乐呵呵给她介绍了一圈科室成员。 六十年代初期国务院对部委的二三级机构进行过一轮干部精简工作,尽管一机部管理的行业极其庞大,但下属司局如今的人员配置都很精干。 综合办除了她还有一位副科长蒋文军,剩下的六人里,包括了三位科员和三位办事员。 大学毕业入职就是22级科员了,办事员是23-24级,看来部里也不是全员大学生。 “小夏,你就用这个工位吧,方便咱们接洽,不过你下周就要去进修了,可能一时半会也用不上。” “罗科,周日自由活动我会回单位阅读司里的背景文献、往来文书、已有报表、工作简报、年度计划等资料。” 别的她没再承诺,得开学后视情况而定。 “嘿!这样再好不过了。” 夏宝珠走到她的工位坐下看了看,她和蒋文军的工位是对着的,罗莲生的工位挨着他俩呈“三足鼎立”布局,位于办公室最里面的靠窗位置,他背对着窗户和墙壁就坐,只要抬头就将整间办公室收入眼底了。 是的,别说她这个副科了,罗科都没有单独的办公室,开会有司里公用的会议室,打保密电话也有专门的电话室。 相比之下269厂可太宽敞啦。 综合办就在魏司办公室的斜对面,通常情况下入职谈话是在江司办公室进行,但他兼任着热工机械研究所的职务两边办公,这两天不在部里。 于是魏司将她单独留下,让罗莲生回科室了。 “小夏,咱们月初就聊得够透彻了,这次也不用废话了,调你来外事司就是看好你。 工作的事情你自己协调,进修你必须给我把皮绷紧了,外语我不担心,但机械工业知识你没有系统地学过,一定要趁机补足业务知识的鸿沟。 一年后你交份满意的答卷才不枉费我运作一场。 其他方面我主要提醒你两点,你要注意工作业务层面和人际关系层面的变化。 比如工作节奏从快到稳,在厂里可能讲究雷厉风行,但在部里更重要的是严谨、稳妥和讲程序,外事工作的铁律是‘请示报告制度’,在厂里你有自主权甚至能拍板超出常规的决定,在这里绝对不行。 再比如,你在你们科室是最年轻的,当了他们的领导后,如何与年纪比你大、资历比你老、行政级别和你差不多的科员打交道也是门学问。 你自己要稳住了,以你的水平,处理这些都不算什么事儿,你来了部里也不是孤立无援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夏宝珠重重点头。 从魏司提拔她的那一刻,她就被贴上了魏司的标签。 丢脸就是给领导丢脸,所以要谨慎要做出成绩但不要急功近利被拿了把柄,真要有问题就及时汇报不要藏着掖着再拖了后腿,这就是魏司话里话外叮嘱她的核心。 聆听了领导的教诲后,夏宝珠回科室找白万娟,她是综合办的科员兼生活干事,除了本职工作外,要负责对接后勤,协助同事解决生活问题。 白万娟是那种瞧着就很有福气的长相,俗称面善。 综合办的三位科员里,白万娟和高鼎都是三十多岁,另外一位王文清瞅着又年轻,剩下的办事员或者说通讯员都二十多岁。 “夏科,请跟我走吧,我带你去宿舍楼安顿,路上咱们会路过食堂和物资供应站,你可以熟悉熟悉大院儿环境,通过内部道路后,就能看到大片大片的住宿区了。” 夏宝珠先去拿了行李,走过气派非凡的机关楼群,拐入了一条林荫小路。 走了几分钟,就看到路两旁出现了一排排的红砖小楼,门口挂着几区几栋的白色木牌,基本都是三到五层。 单身宿舍楼是五层的红砖楼,每层的两侧都安排了公共厨房、厕所和水房。 她第一时间冲到厕所看了看,呼~还挺干净,她也就这么一个要求了。 分给她的宿舍在三层,她拿出一个用红绳系着的小木牌,上面用蓝漆写着房号036,红绳上还挂着宿舍的钥匙。 打开门,房间里还挺敞亮的,里面放着铁架床,上面放着一个新的稻草垫子,除此之外就是桌子椅子和藤编箱了,目测十五平都不到。 夏宝珠站在窗户边往外看,正值下班,穿着衬衫的干部们提着公文包三三两两在树荫下行走,自行车铃声时不时响起,大院儿的一切围绕着宏伟的办公楼群运转,形成了规划上毗邻、功能上一体的格局。 来到这个世界一年零半个月,她居然都换了三个住处了。 午饭她跟着白万娟在食堂吃的,伙食上倒是让她有了些新鲜感,在269厂每天两顿吃食堂,菜品都重复了上百轮儿了。 给宋渠打电话报了平安约好时间后,她就去干部司政治处参加为期一天的保密培训了,下午的三个小时是课程,明天上午是自学《保密守则》,学完通过考核就完事儿了。 三个小时听下来,她总结了下,核心其实就是“内外有别”,任何与工作相关的文件、谈话都不得外泄,根据文件密级有不同的处理要求,当然,这是她的老本行了。 像是文件传阅流程、档案管理规定、公章使用制度等就更熟了,269厂本身就一脉相承了一机部的各种管理制度。 培训完时间还早她就回科室了,因着她要去进修,也只能先熟悉科室的情况,等看完海量的资料再说分工吧,毕竟她这一年能工作的时间有限。 高鼎热情地端着一摞档案袋走过来放她办公桌上,“夏科,这是咱们科室今年的外事活动纪要,罗科让交给你先熟悉熟悉情况,这些都是内部资料,按规定阅后我要收回存档的。” 夏宝珠心里嗷哟了声,她刚才看了资料,这位高鼎是20级科员,和她一个行政级别。 刚才话里的潜台词她听懂了,给你看完得还我,我才是这些核心资料的实际管理者,你别想借着看资料的机会插手我这儿的工作。 她一脸平静地颔首,这资料她还真感兴趣。 刚看了没一会儿,蒋文军看似请教、实则摸底地凑过来给她下马威,“夏科,你是从大厂来的,在机械工业上见多识广。 你看这个大型锻件的译法,过去我们一直译作 large forging, 但最近有资料用 heavy forging,以你的经验,哪个更准确?更符合国际惯例?” 蒋文军没刻意压声音,科室的同事们都投来了目光。 受到国际环境、翻译力量和专业人才储备稀缺等因素的影响,我国在工业技术资料上的翻译偶尔是落后于国际动态的。 夏宝珠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在269厂其实是没多少心眼子斗争的,偶尔有都让她忍不住感叹,好直白的办公室斗争!轻松拿捏! 然而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一个接着一个,上辈子领悟的“真理”虽迟但到。 那就是:在机关上班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勾心斗角,剩下的零星时间才是工作...... 第211章 老本行能否点燃第一把火? 这让夏宝珠意兴阑珊了起来,甚至产生了大衙门也不过如此的感觉,吃饱喝足搞这些也就算了,多少人还饿着肚子?现在是搞这些的时候么? 说白了,后世不搞这些可能临到退休才能提拔个副科,也就是所谓的“安慰性晋升”。 从科员到副科算是很多人职业生涯难以突破的坎。 可现在不是,时下只要你有真本事就能受到重用,国家方方面面缺人才,一天恨不得掰成两天用,你给我在这里搞办公室斗争? 很无聊。 她的眼神不自觉变得犀利,略一思索给出了答案,“蒋科,你这个问题提得特别好。 在厂里时我们经常和国外图纸打交道,根据上下文,通常large forging侧重尺寸,heavy forging侧重重量和锻造难度。 像是269厂为万吨水压机提供的核心部件,国外技术文件上用的是heavy duty forging. 我个人认为译法要结合上下文才能更贴切,当然,这只是我一家之言,最终得看司里的统一规范。” 话音刚落她将国际技术文件上相对应的长段用英文复述了一遍,“蒋科长,供你参考。” 在旁竖着耳朵的罗莲生暗自叹气,他看了蒋文军一眼,小蒋这是想专业摸底,结果给人家搭了舞台。 先是肯定了他的问题,再给出了精确的专业解释,并抛出更具技术含量的与国际接轨的翻译,瞬间展现了她扎实的工厂实践经验优势,最后把决定权谦逊地交回“司里规范”,顺其自然地秀了通她可以去翻译资料室当副科的外语水平。 既展示了专业能力,又不显得咄咄逼人。 七月份综合办和翻译室的副科都调整了,一个调去农业机械局了,另一个调去机械设备进出口公司了。 当时魏司问他明年几月份退休他就有不祥的预感,要是小蒋接任还需要问?显然是组织上有安排了。 再接着就是翻译室的陈海宁问江司要人,魏司强硬地将这位安排在了她分管的综合办。 科室内前段时间小话不少,讨论最激烈的就是这位空降副科的外语水平不可能有传闻中那么好。 至于传闻是什么?当然是陈海宁亲口吹嘘说,这位的英语口语水平排外事司前三...... 之前没见这姑娘他也保留了怀疑态度,小蒋毕竟和他搭了七年班子,算是他看着成长起来的,小候调走他算是独苗苗了,再来副科又怎么样?总不能一年内就进步吧? 不光他这么想,小蒋私下肯定也这么推测,甚至接下来多半也这么想...... 他不知道里面的弯弯绕绕,而他这个科长也不必提前说激化矛盾。 他活了大半辈子,看张素秋今天的评价和魏司单独留人的举动他就知道了,小蒋玩不过这姑娘。 不过这种小场面蒋文军不至于崩不住,他愣了下就竖起大拇指,“夏科,您这水平是这个!” 夏宝珠谦虚地笑笑,她没时间搞拉拢人心那套,也懒得搞,花香蝶自来,武装自己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借此机会,她拿出笔记本摆出好学生姿态,“蒋科,你有时间的话给我讲讲咱们科室的资料收纳管理制度?这样我啃资料能更有章法。” 综合办是外事司的运转中枢。 其中一项重要的工作就是统管全司的文书档案资料,确保文件流转畅通。 除了业务科室,比如翻译室的技术资料底稿、联络科的外宾喜好记录等,剩下的收文、发文、内部文书都要在综合办归档备案。 蒋文军矜持地应下,“去会议室吧,我给你详细介绍下,和你之前接触过的差别不小。” 夏宝珠跟着他去小会议室,这层并非只有外事司,主楼无论是横宽还是纵深都很可观,光是小会议室都有好几间,和后世单位里的电话室是类似作用。 蒋文军办事挺利索的,坐下后没讲废话直切主题,“咱们的资料收纳管理制度可以概括为:三本账、两把锁、一把火。 分类与编号制度和下属厂用的应该是一套,密级也是绝密、机密、秘密、内部四级,编号采用年度-司代号-分类号-顺序号模式。” 夏宝珠颔首,比如64-wS-综-001,就代表着1964年外事司综合办第一号文件。 “好,那我们讲剩下的,三本账分别是收文、发文、借阅登记簿。 两把锁就是所有文件放双锁铁皮档案柜,我和罗科分别保管一把,无论是谁都要遵循双人原则和当日清原则。 一把火特指销毁制度,审批流程、监督执行和记录都有明确规定。 以上细则我给你说一遍......” 小夏速记法早被她用得炉火纯青了,边听边记就是她的舒适区。 等蒋文军说完都到下班时间了,她会第一时间关注这个,主要是想从老本行入手烧起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 科室内具体的工作她顾不上,但优化资料管理制度本身也是综合办的职责。 比如双人原则就是接触绝密文件时要两把锁都在场且拿到司领导的签单。 再比如特殊文件销毁要由综合办和部内保密员两人共同监销,通常要送到指定保密造纸厂直接化浆或焚化炉烧毁。 听蒋文军从头到尾讲完,她不得不承认,虽说是手工管理,但相比269厂的统计表和资料管理制度,部里在保管保密和留痕追溯上已经基本做到极致了。 她之前在厂里只围绕生产线革新了统计表,科室内的资料管理制度她是没插手的。 和吴坚交接工作的时候她就崩溃过好几次,真的太原始了,但她当时实在是分不出精力搞这个,忙着忙着就搁置了。 今天这么一了解,部里的底子是扎实的,想优化得费点功夫了。 书到用时方恨少,统计是她的选修课,学到的有限,更多的还是得依靠上辈子在单位和表格打交道练就的十八般武艺。 厂里的生产统计表是强关联的,她顺着生产去设计套表再反复论证就行了。 可综合办收纳的司内文书资料就没有强关联性了,光是收文就包括了来自办公厅、司局、地方政府、驻外使馆等各种文件电报。 机关单位都这样,但后世有电脑呀! 全文检索、电子标签、权限颗粒化......花里胡哨整一堆就一个目标:让数据开口说话。 比如数据库自动预警用在时下的外事司,有可能出现:根据过往二十次接待记录,某国代表团在参加精密仪器类项目后签约概率提升70%,那自然就知道在哪里下猛药了。 可现在没有电脑,资料不是“活”的,也只能先将巨量资料研究透彻后,再看看有没有切入点能模拟后世的工作流引擎了。 第212章 开学第一课 和蒋文军道过谢,将档案袋归还高鼎清点、入柜、上锁后,夏宝珠就提着她自制的蓝白条纹布包下班了。 她中午和宋渠约好了在机关大门访客等候区见面,穿过林荫道,一眼就看到推着自行车站得笔直的小宋同志了。 哎?哪里来的自行车。 夏宝珠小跑了几步,过去出示工作证领走某人,看自行车的样式她心里已经有数了。 “给我买的自行车呀?哪里来的自行车票?” 宋渠推着一辆黑色的二六式女士自行车,这年头凤凰牌的女士自行车被称为“女性贵族车”,张敏筠那辆要一百七十六块,比永久牌二八大杠都贵二十块。 不过二六式轻便自行车没有大横杠,车座和车把都低了不少,前面还配了车筐,对于她来说确实比二八大杠实用性强。 宋渠拿过她的工作证欣赏了下,笑着汇报道:“报告小夏科长,我请丁敬山帮我买了张自行车票。” 夏宝珠默默换算,这辆自行车要花掉她四五个月工资,“不用告诉我多少钱,谢谢。” 时下一张自行车票能卖上百块,都快赶上自行车的价格了,非三大名牌的自行车定价基本都在一百二上下。 转念一想,这可是这年头的顶级“宝马”,这么一考虑顿时划算了。 “有没有用掉六十张?” 宋渠弯了弯嘴角,“冒头一点点,没车子不方便,这边去北外有公共汽车,你要是不想坐公共汽车,骑车过去也就六七公里,早晚都得买,你之前不是说过,早买早享受。” 夏宝珠被逗笑,六十张并不是六百块,而是三百块。 因为大黑拾退出货币市场后,下一套人民币还没面世呢,时下最大的面值就是五块钱,等第三套人民币面世应该就有名气响亮的大团结了。 “嘿嘿,有道理。走吧,奖励你吃食堂,我原本以为四部一会是共用食堂呢,结果今天中午发现都是分开的,一机部有自己的食堂。” “应该是共享后勤服务体系,但在伙食管理和饭票系统上是独立的,你宿舍怎么样?空间大不大?” 夏宝珠神色微妙地看了他一眼,“我真的不想和你在这方面有什么默契,宿舍里放的是单人床,但宽一米二,勉强能睡下咱俩吧。” 宋渠被点中笑穴,乐了好一会儿,“能住?” 小夏同志优雅地翻了个白眼,“能,真要是单身宿舍楼就分性别了,实际上住着的大多是家属未随迁的,家属来探亲都会住。 我中午打过招呼了,左面的邻居是我们司出国管理科的,右面的邻居是基建司的,他媳妇儿在老家省会工作。 可你们应该有纪律吧,当时都不让我们离开京华宾馆的,别说外宿了。” 宋渠状似遗憾地叹气,“吃完饭我就赶回去了,你北外报到后给我打个电话。” 夏宝珠无奈地点头,这年头想联系可太难了! 现在宋渠在北京还算方便联系,等宋渠回了省里,哪怕他办公室有电话,打跨省电话都麻烦了不止一星半点。 她得去邮电局填挂号单排队,然后话务员通过人工转接经转多个长途台,等一两个小时打不通也正常...... 单位的总机室和办公室只能打工作电话,紧急的私事打打也就算了,没有要紧事不光要被监听还会占用路线,这不是等着挨批呐。 去食堂吃了顿烙饼配白菜豆腐汤后,宋渠就撤了,他晚上八点前要归队。 周日上午通过保密培训考核后,夏宝珠跑了趟国营商店采购。 她之前以为直接住校的,只带了一条褥子,这下还得再采购一条带学校,然而枕头毛巾被等都有现成的,褥子却没有。 也幸亏她围观过老林和宝珍做褥子,一下午窝在宿舍勉强做出来了。 上辈子要是有人和她说她会自己做褥子,她就是笑死都不会信,现在已经沉迷在自己的手工艺品中无法自拔了...... 逐渐向着“老款人类”进化中...... * 翌日一早,夏宝珠就和出国管理科的展眉笑搭伴儿前往北外报到了。 展眉笑是出国管理科的副科长,也就是她的新邻居向荣荣的直属领导。 前天她和向荣荣打招呼发现她领导是未来同学后,下午就主动约了展眉笑一起去上学,又是同学又是同僚,凑一块儿很合理嘛。 展眉笑本科读的是中文系,这次是冲着外语进阶争取的名额。 实际上机械工业高翻班本来是二十四人,一机部到六机部各四个名额,她是被魏司塞进去的,翻译室的陈科兼任高翻班的老师,应该也出了力。 想到这里她问道:“展姐,外事司除了咱俩还有别的同志进修么?” 展眉笑二十八岁,叫姐没毛病。 “有啊,翻译资料室的王琰,他是本地人住家里,另外两位听说都是男同志,专业管理局那边的。” 夏宝珠若有所思地点头,一机部下属有职能管理司,如外事司、干部司、计划司等,还有专业管理局,如管理269厂的重型矿山机械局、汽车局等。 她俩以为到了学校会和大学生开学撞上,结果学校里冷冷清清的,人家还没开学呢。 要不是路边挂着横幅“欢迎外事干部高翻班、机械工业高翻班、出国人员外语培训班的学员入学”,她还以为走错地儿了,相比党校开学低调太多了。 学员楼是男女混住,女学员们住二楼,因着一机部就她和展眉笑两位女同志,她俩顺其自然地住到了一起。 “小夏,听说高翻班的学习强度非常大,周一到周五有晚自习,周二到周六有早自习,只要在学校就是宿舍、教室、食堂三点一线,我都毕业六年了,愁啊。” 夏宝珠愣了下想通了,周六没晚自习和周一没早自习都是为了方便周日回家。 不过也是,刚才报到的时候班主任贺喜已经打趣过了,说全班就她最小,就她没孩子,别的学员周末怎么着都是要回家一趟的...... 贺喜这个名字,似乎该去当结婚登记员,结果是位一米八的壮汉,在北外教的还是浪漫的法语。 班上就六位女同志,正当她们凑一块儿嘀嘀咕咕的时候,贺喜和外事干部高翻班的班主任良园在楼下扯着嗓子喊起来了。 “高翻班的同志们,速速集合,开学第一课,世界科学工作讨论会!五分钟后出发!” 第213章 世科会进行中 两个班共计四十五名学员懵逼地集合了。 “是咱们知道的那个科学工作讨论会?有四十多个国家来京参加的那个?” “肯定是呀,今天上午开幕,怎么会让咱们过去?” “为了举办世界科学工作讨论会还专门建了科学会堂,里面安装了同声翻译设备,光是翻译人员就有一二百人,咱们这些半吊子去做什么?” “咱们是半吊子,隔壁班不是呀,他们基本都是外交部外贸部下属二三级司局的,虽然不是主办方,但本身就要协助世科会的。” “嗨呀,国家需要咱就上呗!” 贺喜拍了拍手,见交头接耳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严肃地开口:“同志们,组织上紧急调配咱们去担任世科会的生活陪同翻译,虽说不是会务翻译,但陪同参观、宴会交流也是外事工作的难点。 各位都是关键部委的干部,是经过政审的高质量预备队,这次既是任务,也是第一堂翻译实践课,坚决不能出政治性、原则性的错误,明白了么?” “明白!” 有同志弱弱地举手,“贺老师,我是搞科学仪器的,这次来咱们高翻班就是进修外文的,水平够不着啊。” 贺喜毫不意外地抬手压了压,“会议官方语言包括中英法及西班牙语,精通其一就站我左手边为A组,剩下的为b组负责协助。 Ab两人为一组,到时候会将你们和原本的陪同翻译编一起,根据自身情况自行选择。” 众人面面相觑。 夏宝珠当然是要选A组啦,管什么精通不精通,能流畅沟通她就是A! 机械工业高翻班没人动,外事干部高翻班倒是大部分都站左手边了,他们本身就掌握着一门外语,这次是进阶学二外的,没站过去的估计是精通别的外文。 夏宝珠假惺惺地呼吁,“展姐,A组人数不够,咱过去出一份力呗?” 展眉笑脑袋摇出残影,“妹妹,我是出国管理科的,不是出国交流科的,你快去,我和你一组!” 陈海宁就不是吹牛的主,所以她丝毫不怀疑小夏的水平。 夏宝珠没再谦虚,众目睽睽下站过去了,被她带动,两队又匀了匀。 贺喜只给了一两分钟的时间就开始整队,“客车在校门口等着咱们了,路上给你们讲具体情况。” 去科学会堂的路上夏宝珠搞清楚了,世界科学工作讨论会是由中科协和世科协北京中心主要筹备和组织的,会议有四十多个国家和地区的三百多位科学家参与。 主办方自是给每个国家的代表团都提前安排了生活陪同翻译,但出动一二百名专业翻译后人手有限,上午开幕式后就发现一两名陪同翻译是看顾不过来一个代表团的。 于是就紧急摇人了。 人手有限是表象,资格不符才是关键。 会议涉及理、工、农、医、社会科学等大量尖端技术和理论,没部委的背书中科协也不敢临时瞎用人。 要是往常是没法直接调配的,大家手头都有工作,谁能说得清什么工作更重要? 但上学就不一样了,万事听老师的。 开学第一天就上战场,堪比把飞行员直接送上航线淬炼。 到了科学会堂后,透过高大的窗户能看到深绿色的绒布窗帘和十几架巨大的吊扇在挑高的天花板上旋转。 会堂外挂着四条醒目的横幅,上面用中、英、法、西四种语言写着:反对帝国主义和殖民主义,争取世界科学和平发展。 会场后方有五间用深色玻璃围起来的同声传译间,在这年头极其稀有,翻译干部班的学员们眼睛都粘上去了。 他们被带到侧面的会议室紧急培训了半个小时,夏宝珠和展眉笑被编入了东非科学院代表团。 团里有肯尼亚、塔桑尼亚、乌干达的学者、政府高级官员、贸易商,这些国家的英语普及度是很高的。 夏宝珠满腔疑问,“这不是科学研究成果和经验讨论会么?怎么还有贸易商?” 展眉笑指了指刚到手的会议指导手册,“发展民族经济,只这六个字就足够搭边了。 等你在咱们司待久了就习惯了,来华的工业考察团有的兼任着采购罐头的任务,还有采购茶叶的、棉纱的、鬃刷的,不算什么稀奇事儿了。” 说完她压低声音,“小夏,咱俩谨慎起见别急着开口,看看情况再说。” 于是下午她俩就当起了辅助背景板,主要负责沟通的还是原本的陪同翻译员王晓笑,她俩也就适时补充一两句,帮着跑跑腿。 会议第二天,各分会场已经热火朝天地讨论起来了,暂时没参与其中的来华代表们被安排着去首都展览馆剧场看气势恢宏的《东方红》音乐舞蹈剧。 听是听不懂的,但视觉效果已经足够震撼了。 东非科学院代表团对“飞天舞者”相当感兴趣,一直拉着王晓笑问来问去。 看高水平的艺术表演是精心设计的文化外交,王晓笑自是提前准备了的,就这样都被打破砂锅问到词穷了。 夏宝珠接收到求救信号后,笑着上前攀谈道:“这些舞者身上穿着的丝绸,就是通过着名的丝绸之路传播到全世界的,那条古老商路的一端曾抵达过非洲东海岸,这不仅仅是舞蹈,更是一段流动的历史。” 她是将话题成功转移开了,但也激发了他们探讨丝绸之路的浓厚兴趣。 一路上拉着她从丝绸之路聊回敦煌,又从敦煌聊到舞蹈,接着开始科普他们壮观的部落庆典舞蹈。 有位穿着明黄色长袍的学者感叹:“艺术的本质在世界的两端是相通的。” 是的,明黄色,就差登基了。 每次进了会场仿佛进入世界人种与服饰博览会...... 在我国非灰即蓝、清一色的中山装或列宁装人海中,非洲代表穿着枣红、明黄、宝蓝色的长袍,阿拉伯国家代表穿着洁白的长袍,拉丁美洲代表穿着敞领衬衫,而日本和西欧的代表大多穿着熨烫平整的深色西装。 反正她们组是不用担心跟丢人...... 第214章 发现商机 刚进食堂,展眉笑就语气略急地开口:“小夏,你看看清真餐桌那边是不是王琰?瞧着像是起冲突了?” 夏宝珠歉意地朝着明黄学者颔首,顺着展眉笑的视线望过去皱了皱眉。 他们三人都是外事司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出了事丢脸的是司里是部里。 她没再犹豫请示道:“晓笑同志,那位是我同事,似乎遇到了麻烦,我能过去看看么?” 王晓笑没拦着,她是外贸部的科员,人家两位都是领导了,她才不会给自己找事。 夏宝珠小跑了几步,据说大会后勤部的饮食小组与民族饭店达成了合作,由他们派大师傅现场烹饪清真菜肴,早上她就留意到穆斯林的标识牌了。 她没莽撞上前,距离展眉笑和她说完也就两分钟的功夫,暂时没闹出大动静。 此时王琰还在和对方耐心地解释,“艾哈迈德先生,这是羊肉不是猪肉,这道菜品是我们北京的传统名菜‘它似蜜’,口感香甜软嫩,您可以放心食用。” 艾哈迈德变得有些不耐烦,“可它的外形和香气与猪肉菜肴相似!你确定不会搞错?你们之前有过相关经验么?” 夏宝珠挑眉,他这意思是大中华没举办过世界性会议,在宗教和饮食信仰安排方面没经验,可能会弄错。 她没再旁观,和准备继续耐心解释的王琰使了个眼色,微微弯腰笑容得体地说:“艾哈迈德先生,您对美食的严谨让我敬佩。 您放心,烹饪这道菜品的后厨是清真厨房,使用了独立灶台、锅具、刀具和餐具,严格与猪肉制品隔离,从物理上杜绝交叉的任何可能性。 这道名菜选用的上等羊里脊肉是由本地的清真屠宰场专供,并有相应的采购证明。 而且清真菜肴是由指定服务员使用专用托盘上菜,餐品从放上餐盘就放置了‘muslim’的标识牌,确保全流程零差错。 我现在就让后厨提供‘它似蜜’的用料认证和采购证明,请您稍等。” 温和地说完她笑着和桌上的其他人点了点头,结果他们居然给面儿地鼓掌了,交头接耳开始夸中国外事工作的细致周到。 夏宝珠抬手示意他们放心用餐,“在我们国家,宾至如归不只是一个成语,而是我们千百年来奉行的待客之道,请各位放心。” 艾哈迈德脸上闪过不自然,见她就要去沟通,他皱着眉摆了摆手,“你的解释让我信服,不必麻烦了。” 夏宝珠笑着和他又聊了两句,王琰他们组的组长才带着三位代表团成员过来。 王琰和她往过走了两步,双手合十感谢,“夏科,夏姐,多谢救场了。 要是再扯下去就怕咱们有理都成了无理,传着传着就变味儿了,忙完请你吃烤鸭!不过那些细节你是怎么知道的?” 夏宝珠笑了笑,“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我回去忙啦。” 咱妈在外事工作上向来是做极其周密、甚至超乎外人想象的准备的。 这种敏感的事情上怎么可能不留痕?执行的时候怎么可能不安排的妥妥贴贴,肯定早做了万全的准备了。 伊斯兰国家代表团在这方面本来就敏感,那道菜亮晶晶的确实像猪肉,再加上这位艾哈迈德瞧着就是那种在自己国家都要为难别人的样子,只有给他有模有样地从采购到厨房到餐桌讲成闭环,才能让他闭嘴。 至于被为难要不要出气?别幼稚了,现在不是后世,外交上受点委屈太正常了。 他们上岗急没培训这块儿,原本的陪同翻译肯定是做了相关培训的。 这事儿还真不能怪王琰,他是资料翻译科的,不是外交部也不是外贸部,算是隔行如隔山了...... 回到代表团后,她冲着展眉笑不着痕迹地点点头,加入了谈话中。 非洲兄弟倒是吃得欢,可劲儿夸赞炖得软烂的五花肉和排骨,他们抱怨自己的饮食以豆类和炖肉为主,每次需要浪费大量的燃料和时间才能炖到这么软烂。 夏宝珠听乐了,说明过得不是普通老百姓的日子呗,菜倒是挺容易炖烂的,你们不吃呀。 然而接下来的两天,她听好几个代表团发出了类似感慨,单论她无意中听到的次数,一只手就数不过来了,把肉炖烂有这么难? 是以中午她就拉着展眉笑去邮电局了,她要给秘书俱乐部的老姐姐柳丽打电话! 等她恨不得从兜里变出个手机的时候,终于联系上柳丽了,“小夏啊,有啥要紧事儿找姐啊?这跨省电话费老贵了,你长话短说别超过三分钟啊!” 夏宝珠抽抽嘴角,“丽姐,咱们吃饭的时候你是不是说过你想买压力锅?哪里能买到?哪个厂产的?” 她当时就听柳丽那么一嘟囔,也没过脑子想这年头就有高压锅啦?这两天回想起来都怕是自己听错了。 “小夏, 你问这个干啥?我哪能买到啊,这压力锅是盛阳黎明铝制品厂今年才试制出来的,轮不到咱,等上了百货商店再说吧,听说密封性可强了。” 夏宝珠心念一动,还真有啊。 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她看了眼手表,“工作上正好碰到了,丽姐,三分钟快到了,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啊,过年回去再聚!” 盛阳黎明铝制品厂一听就是省轻工业厅或市轻工业局管理的国营厂,算是轻工业部下面的事儿,和一机部是不搭嘎的。 但时下我国的外汇捉襟见肘,能用于出口换取外汇的商品主要是农产品、土特产和少量的矿产品。 这些初级产品价格低廉,农民辛苦一年出口的粮食茶叶换不回来多少外汇,受国际市场价格波动的影响还很大。 而轻工业品缺乏知名度和销售渠道,如果压力锅真的有市场呢?能用轻工业品换汇就能进一步打破经济封锁。 中苏关系彻底破裂后,苏联要求我国偿还债务,我国将极其有限的出口资源优先用于还政治债上了。 可对时下的中国来说,外汇能买先进设备、先进技术,是发展的生命线,太重要了。 难道她要在这年头为爱带货啦? 第215章 敢教日月换新天 想通了这点,夏宝珠没再犹豫,和贺喜请了两个小时假回司里汇报工作了。 她回去后先和罗莲生嘀嘀咕咕了会儿,意思就是这可不是我要跳过您老汇报啊,实在是和咱们部门的业务不搭嘎。 魏君怀听她讲完沉吟了片刻,“甭管是不是一机部下属厂,只要能给国家挣外汇就不能错过机会! 小夏,这样,八字还没一撇,你再侧面打探一下,倘若他们确实对这种压力锅有兴趣,咱们再和轻工业部沟通。” 夏宝珠有些意外,“魏司,不需要提前和黎明铝制品厂确认产量么?这压力锅还没上百货商店,估计产量有限。” 这也是她没试探就请求领导支援的原因。 她和老外“炫耀”自家的好产品是不需要报备的,组织上对此乐见其成,说白了就是我们有别人没有的,别人才会紧紧团结在种花家周围。 所以陪同翻译员在合理范围内向老外不着痕迹地亮亮肌肉是不违反纪律的。 但这压力锅是今年才研制出来的,她要是吹出去人家真感兴趣,到时候出口产量跟不上就露怯了。 谁知魏君怀笑着看了她一眼,“小夏,在这方面你的思路可以再开阔开阔,不要立足某个厂,立足我们国家的外汇需求。” 夏宝珠怔愣了下,是啊,厂里的问题集全厂之力解决,可要是压力锅能创外汇,那就不仅是铝制品厂的事儿了。 我党就是靠着“敢教日月换新天”的魄力才成就的千古功业,才诞生了新中国,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做不到的! 只要发现了压力锅能创汇,产品和产量攻坚还算是事儿? 得了领导的准话,夏宝珠没再磨叽,大会为期半个月,想促成合作是需要时间的。 * 晚餐没契机,翌日中午,她带着东非科学院代表团坐在了加纳和尼日利亚代表团的旁边。 昨天下午她打听过了,这俩西非国家都热衷于炖煮,且代表团讲英文能听懂她叨叨。 最主要的是压力锅产业和东非一样一片空白,穷不怕,他们的贸易商采购丝绸茶叶回去也不是给老百姓用的,自有受众。 比如此刻在饭桌上吃着牛腩大夸特夸的学者和政府高官。 夏宝珠小傲娇地搭话,“我们国家这两年新研制出一种节能锅,在节省木柴和煤炭等燃料方面很有优势,贵国有没有这种产品?至少能节省一半烹饪时间。” 王晓笑茫然:我怎么不知道? 桌上的东非代表团成员顿时来了兴致,有和她讨论原理的,这是科学院的学者,有和她探听详情的,这是政府高级官员。 夏宝珠笑着扫了眼贾巴尔,有意外但对产品并不好奇,这位才是她的目标。 他是肯尼亚国营贸易公司的二把手,是前殖民地时期就从事贸易的本地精英,能跟着代表团来华可见是与政府高层关系密切的红顶商人。 夏宝珠状似懊恼地轻拍脑袋,“贾巴尔先生在英国受过高等教育,自然是用过压力锅的,看来是我一时疏忽了,抱歉啊贾巴尔先生。” 贾巴尔卡鲁姆眼里精光乍现。 中国压力锅的出口价多少?利润空间多大?中国是否愿意出口?交货期是否稳定?能否给肯尼亚国营贸易公司在东非的独家代理权?能否将商品贸易升级为技术合作? 他的脑袋里顿时闪过一堆问题。 欧洲的压力锅他当然知道,价格不低,中上层民众都能接受的价格在他们国家才有路。 他定了定神,扯出标准的谈判微笑准备进一步探听,东方美人却笑着转移了话题。 夏宝珠低头干饭,隔壁桌都讨论起来了,她见好就收吧。 * 贺喜对她和展眉笑连续请假很是不爽,皱着眉指了指她俩,将展眉笑的外宿申请驳回了,只批了她的。 夏宝珠有苦说不出,贺喜不会以为她俩是约着出去溜达吧? 等事情尘埃落定再讨饶吧。 她还想跟着贺喜学法语呢...... 等她哼哧哼哧赶回单位,魏司已经下班了,她回办公室给领导打了个电话,机关干部楼有管理员且配置了内线电话。 没等多会儿,魏君怀就带着位儒雅的男同志进会议室了,“小夏,这是国际合作司的赵司,事不宜迟,你给赵司从头到尾讲一遍。” 夏宝珠了然,看来这位是轻工业部国际合作司的副司。 她之前就发现了,对司长的介绍是:这是xx司的x司长,对副司的介绍就成了:这是xx司的x司,少个“长”,这正副就区别出来了。 在外事司,有叫江司的,有叫司长的,一听就知道叫谁。 不会有人傻到不带姓叫魏司“司长”,这就是所谓的“主官唯一性”。 据她上辈子观察,地方机关单位更在乎这些。 通过某些不成文的惯例区分层级,比如称呼县长前面不必加前缀,称呼副县长前头就需要加姓氏或姓名了。 为了不叫出这个“副”字,算是用心良苦了。 和赵司打过招呼后,夏宝珠毫无保留地讲了一遍,无论轻工业部是什么安排,她都可进可退,她的言行本身就在陪同聊天范围内。 赵渝平敲敲桌子,“我国的人力和原材料成本远低于欧洲,贾巴尔心里必然是有数的,这是阳谋,即便他知道你是刻意的,这诱饵他也舍不下。” 魏君怀叹气,“为了攒外汇,咱们国家建立了专门的基地养珍珠、生产特殊手工艺品,用这些小商品一点点换回宝贵的外汇,每一美元、每一卢布都来之不易。 小夏的发现听起来似乎顺理成章,但搞清楚国际市场上缺什么本身就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这压力锅也算是机缘巧合赶上趟了,最好能搞出点名堂。” 赵渝平有他的顾虑,“这是外事场合,不是外贸推销场所,后续怎么办要仔细斟酌,要注意影响,不要让人家觉得我们国家的同志只会谈生意,掉了份儿。” 夏宝珠挑眉,这话? 第216章 场景体验式带货 魏君怀轻笑了声,“你这话倒是显得我们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 你老赵是什么人我心里门清,和我玩这套接下来就不要请小夏帮忙了,给你提供了关键信息就够给小夏请一功了。” “老魏,知道你护犊子,可小夏是外事新人,我提醒一两句也在情理之中吧。” “她是外事新人,也是阿尔巴尼亚半官方合作的推动者,你们国际司也有同志在会上,请问有什么收获? 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啊,也就是你,要是其他人你看我以后还理不理,都是为了国家创汇,你倒是给我装上大尾巴狼了。” 魏君怀看夏宝珠想钻墙缝的表情笑了,“小夏,我和赵司是二三十年的同窗好友了,他媳妇还是我亲表妹,不用害怕。” 夏宝珠恢复呼吸,她就说嘛,领导的情商怎么突然下线了。 赵渝平儒雅的脸上带了些无奈,“行了,风险国际司自担。 小夏同志,既然由你提出来,就由你继续吧,换人太扎眼了,你继续沟通咱们还能说是代表团主动要求了解的。 黎明铝制品厂的付厂长明天会带着压力锅来京,明晚再开会,我和科协领导组打个招呼。” 压力锅要来京? 夏宝珠举手建言献策,“两位领导,我的沟通范围是有局限性的,您二位看能否......” * 隔了一天的中午,三口金鸡牌压力锅摆在了食堂出餐的窗口边。 往常的餐品是服务员直接送上餐桌的,今天也这样,但冬瓜排骨汤晚了一步。 等代表团到了食堂,就看到大师傅们正往出盛热气腾腾的汤。 亲眼见识到软烂脱骨的排骨从这样的锅里盛出来,听她“炫耀”过压力锅的非洲代表们都兴奋地上前围观了。 见他们兴致勃勃地上前,其他代表团也有好奇询问的,这个时候欧洲、日本的代表团就出来秀存在感了,这都不知道? 这是压力锅啊,叽里咕噜科普一通。 夏宝珠心里都要笑烂了,神助攻! 有资本主义的倾轧,不少代表们都来劲儿了,偏要瞧瞧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于是一部分人第二天中午早早出现在了食堂。 夏宝珠淡定围观,这并非是纯预判,昨天东非科学院代表团内部出现分歧了。 贾巴尔给他们解释了安全阀原理,但队伍里有位社会科学家摸着胡须就开始拉踩,问就是他妈他祖母用陶罐炖了一辈子肉也很美味,为什么要用这种听起来危险的家伙? 贾巴尔和老顽固聊着聊着都红温了,于是约好提前到食堂围观做饭,给他们现场讲解。 和他们有相同想法的不在少数,夏宝珠早上就请后勤组长通知后厨将炖牛腩放最后了,确保国际友人们看到土豆炖牛腩的出餐过程。 赵副司已经和主办方领导沟通过了,免费给后厨提供先进的压力锅用,就是天王老子来了都不能说这是带货现场。 用最好的厨具服务国际友人是应该的,国际友人对压力锅感兴趣,于是将压力锅摆出来供他们观赏,方方面面都很合理。 她之所以这样干,还是想到了阿尔巴尼亚这个前车之鉴,倘若只有非洲兄弟关注到了压力锅,谈贸易谈着又成了援助咋办? 更不妙的是,他们伸手要生产线援助咋办? 援非项目有政治意义,她完全可以理解,比如帮助他们建立暖水瓶厂实现自给自足,受益的是普通老百姓,但压力锅的受众是不一样的。 那就只能让他们顾不上冒这种心思了。 四十多个国家的代表团里,有能力生产压力锅的还是少数,多数非洲国家和亚洲发展中国家是没有生产能力的。 这个时候哪怕我国的金鸡牌在国际上毫无名气,只要产品技术通过国际标准关了,那就是好东西。 争破头的馍馍最香。 时下压力锅的产量有限,别人在那里争着,你再想白拿就过于离谱了。 她相信贾巴尔的贸易敏感度。 接下来的两天,轻工业部都给省厅下发通知协助铝制品厂搞技术攻关提升性能了,夏宝珠这边还拿捏着,问就是这是科学讨论会,还是探讨交流为主。 贾巴尔原以为她之前提这个是刻意的,否则最开始怎么不摆压力锅? 结果这会儿都不确定了,为期半个月的议程就剩三四天了,再不谈就来不及了。 学者们每天都在研究探讨议题,但他不是啊,他此行的目的就是想来看看商贸环境。 类似的情况发生在好几个国家的代表团里,并非每个国家和地区的代表团里都有官方贸易商,但只要有的,就没有傻子,对好产品都没有敏锐性,还搞什么贸易? 于是他们在陪同翻译那里碰了软钉子后,就找到领导组那里了。 夏宝珠暗中观察,这事,成了。 接下来轻工业部要对标国际标准制定压力锅的全国统一技术标准,铝制品厂要用最快的速度攻关提高产量质量,这些都不是她需要操心的事情了。 她听展眉笑说,有官方贸易商所图甚大,私下讨论的是拿压力锅提升他们拥护的执政党在城市地区妇女中的支持率,宣传口号都喊上了,解放妇女,实现社会平等,为广大妇女同志引进压力锅! 给她听得一愣一愣的,她还在经济层,人家已经在政治层了...... 这倒是提醒她了,该是她的功劳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过去了,报告总得写一份交给魏司吧。 不言己功而功自显,也算是她的强项了,咳咳。 于是隔天魏君怀就收到了一份《关于通过世科会拓展我国轻工业品外销渠道初步情况的汇报》。 这小夏通篇不提她是如何抓住机会的,只讲国际友人感兴趣,国际友人积极,改善人民生活,展示中国轻工业成就。 通篇归功于上,瞧着她和江司的英明领导还是挺重要的。 魏君怀好笑地继续往下看,虽说是汇报,建议都是实打实的,尤其是将贸易重点放在首都或主要城市位于高原的国家这条,还真是连付厂长都没提过这个。 参会代表团里首都在高原上的国家不少,甚至有高海拔地区在全国广布的尼泊尔,煮熟食物确实困难了些。 压力锅的成本若是能控制在合理范围,那近些年的市场将是极其广阔的。 看到最后她眼皮跳了跳。 “是否可将‘以外事促外贸’的模式作为我司日后参与国际活动的一项常态化举措?” 魏君怀心情复杂,哪位二十岁的小同志在报告的结尾会提出新的战略模式。 这种万事笃定的睥睨感真是...... 第217章 中科协的回复 世协会的闭幕式恰巧是个周日。 带着秘书来大会拿压力锅的付山海找到了夏宝珠,他提到了省轻工业厅办公室的傅主任,并且要送她一口压力锅。 压力倍增的小夏干部以她从来不做饭为理由拒绝了。 苦口婆心劝他将压力锅怎么带来的就怎么带回去,送她送部委食堂都是行不通的,甚至还会起反作用,特殊时期这就是挥霍公家财产的“罪证”。 部委食堂就是眼热也不敢要呀,要了就是给下属单位传递了信号,以后“跑部进京”都要带礼物了啊,这谁敢收? 轻工业部国际司介入后,她给省轻工业厅的傅主任打了个电话,能透露的消息她都没藏着掖着。 上级单位有什么通知安排,下级单位通常都是“问到为止”。 和她就不一样了,她给面包厂跑生产线的时候通过机械工业厅的杨主任联系到傅主任打听过情况,也算是小小欠了个人情,能还就还了。 通过付厂长她也知道轻工业部为什么不急着签单了。 大会上至少有四五位官方贸易商有订购意向,正因为这样,轻工业部和外贸部都看到了压力锅在国际市场上的潜力,那就更要做好万全的准备再一炮打响了。 一个月后就是秋季广交会,利用这个月的时间攻克产量问题、提高产品性能,届时再打一场有准备的仗。 当时她听完付山海透露的消息后,心里还隐隐有种奢望,高翻班重实践,会不会带他们去参加广交会? 广交会是对外贸易的核心窗口,她还挺想去见识见识中国第一展的。 中法建交后欧洲的客商应该会猛增,搞清楚客商的需求才能对症下药,万一能再挖掘出新的创汇点呢? 然而理想是丰满的,到了十月中旬,承办广交会的外贸中心大部队都抵达广州了,她都没摸着广交会的影子。 做梦娶媳妇,她也是光想好事啦。 * 与此同时,外事司,魏君怀从司长那里收到了一份来自中科协的公务回复。 她瞬间就联想到了夏宝珠身上,说来也好笑,展眉笑和王琰也参加世科会了,但她就是精准锁定了小夏。 魏君怀展开公文纸: “夏宝珠同志九月十五日提交的《关于关注热管这一国际前沿散热技术的报告》已收悉。 经查,该同志所提及的热管技术,确系一项具有重大战略价值的前沿科学技术,我国有关部门和科研单位基于国家长远发展的需要已洞察此技术的重要性,并已部署力量开展先期的、卓有成效的探索工作......” 魏君怀快速浏览完,表面看是公文,实则是表扬信啊。 这是这两个月收到的第二封表扬小夏的公文了,她熟练地起身去外间,“雪梅,送去综合办吧。” 正常情况就是要司内通报的,哪怕是主人公不在场。 罗莲生恍惚接过,第一眼瞄定公文抬头中的事由:关于你司夏宝珠同志所提的“热管技术”研究建议的复函。 他定了定神,自动将里面的“热管技术”保密转化为前沿技术,在科室内通报道: “......夏宝珠同志作为一名外事干部,能够在外事活动中保持高度的政治敏感性和科学洞察力,主动关注并汇报国际科技前沿动态,这种心系国家科技发展的主人翁精神和职业素养,是值得充分肯定和表扬的。 希望你司全体同志都能像夏宝珠同志一样,在做好本职工作的同时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继续积极为我国科技进步与情报收集工作贡献力量。 特此回复。” 领导秘书在旁,没人会傻到在这种时候交头接耳,罗莲生的话音刚落,办公室内就响起热烈的掌声。 等杜雪梅一走,科室内窃窃私语炸开锅了。 “上回是国际合作司,这回是中科协,每个月都被点名表扬,夏科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什么什么来头,两次都是立了功,这下咱们科室在司里甚至是部里都露脸了,好厉害啊。” “怪不得人家年纪轻轻能当领导,出去进修都能让部委科委来函表扬,你们发现没?夏科的综合能力很强。” 高鼎推了推眼镜,略显僵硬地感叹,“科长,看来司里以后有重要任务非夏副科莫属了。” 罗莲生皱眉看了他一眼,拍了拍手,“夏科代表的是咱们综合办,组织上的肯定是她的荣光,也是咱们科室的荣光,团结就是力量,出了科室说话动动脑子!” 再怎么说,小夏立功他在领导那里也有光,挑拨离间必须坚决抵制。 他看了蒋文军一眼满意颔首,当初提拔小蒋没提拔小高是明智的,沉不住气是大忌。 * “小夏,科委给你回复了,江司表扬你做工作能抓到点子上,司里......” 夏宝珠喜滋滋地结束和领导的通话,在“已部署力量”上画了个圈,“咱妈”果真是干得多说得少啊。 她在世科会上除了推动压力锅出口贸易,随时都在竖着耳朵听各行各业学者们谈论时下的前沿技术理论。 她只有一个目的,找灵感! 找到参会代表们谈论但我国还没掌握的技术或理论,万一是她熟知的,不就能夹带私货向上汇报啦? 哪怕能给个方向也算是偷偷摸摸给国家做贡献了。 然而她陪同的是东非科学院的代表团,在前沿科技上他们确实差了一步。 半个月时间她就抓住了一次机会,那就是日本新材料学者和东非科学院物理学者提起的在美国实验里诞生不久的热管技术。 热管技术她知道呀,除了在航天领域的应用,最着名的就是在青藏铁路工程中,我国通过在地下埋入热管解决了青藏铁路冻土路基稳定性这一世界性难题。 这种技术用膝盖想都知道越早研究越好,于是她半点没犹豫向领导组提交了汇报。 这不是偷听是收集信息!本身也是陪同翻译的一项重要工作。 两位科学家聊材料与工质,聊做什么样的芯,聊纯度和真空度就聊了两个多小时,很显然这些算是时下的技术难点了。 她对热管技术的了解不多,但她看过青藏铁路十年风雨兼程的纪录片,她记得金属丝网烧结芯,于是在报告里很克制地提了下。 只说在会场里似乎听哪位科学家提到过,相比简单的轴向槽道,金属粉末或金属丝网烧结能提供更强的毛细力。 这是学者们的原话,只不过她将金属丝网加进去了。 因着小夏干部夹带私货提供了方向,原本六八年研制成功的第一根水热管原理样件在六七初就研制出来了。 当然,这是后话了。 第218章 山河皆安 夏宝珠回过神打了个哈欠,缺觉! 在269厂她早上七点起床,十分钟洗漱,十分钟吃饭,十分钟蹬着车子去上班,赶在姚书记七点四十到岗前泡茶,再加上晚上睡得早,大部分时间睡眠都足足的。 可来进修后,每天早上六点半就要在学员楼下的英语角朗读各种英文译本。 读一个小时后去食堂吃早饭,接着八点开始上课,老师们太能留作业了,晚上早睡是不可能的。 倒不全是书面作业,主要是老师们推荐精读的文献已经数不清了,世科会结束后满打满算也就上了一个月课,书单已经列了一长串了。 比如,一开课他们的政治与语言根基课老师就提议了,课堂上学毛选,课后每日精读《人民日报》外文版社论,学习最新政策表述和外宣口径。 再比如,外语技能老师们推荐的《同声传译教程》《科技英语结构》,机械工业老师们推荐的《机械制造手册》《machine design》等英文期刊,连外事素养老师都推荐了《各国风土人情与禁忌》...... 更别提海量内部技术资料、内部杂志、国外教材了。 其实课堂上的知识掌握了工作中也足够用了,但老师推荐的必然是精华。 人人都觉得不读就亏了,有些外文书新华书店能买到,光是买书她最近都花了九十多块了。 让她欣慰的是,她之前的努力没白费,她对比过了,从老宋同志书房借阅的毛选译文范本就是标准的官方译本,她已经学完啦。 班上不少同学被政治与语言根基课搞到崩溃,她倒是可以抽空恶补机械工业知识了。 她是理科生,不是工科生,是有壁的。 但269厂的工作确实让她入门了,至少学起来不觉得痛苦,甚至挺有意思的。 当然他们不需要正儿八经研究技术、研究参数,整体还是围绕一机部到六机部的主要产品与技术开展的。 机械工业高翻班和翻译干部班不同的点在于,隔壁班是分组学二外甚至三外,但他们班是主攻英文。 让贺喜担任班主任是因为他是实践活动带队老师,而不是让他教法语。 这让夏宝珠很是失望,法语她是一定要学的。 累就累吧,累着累着也就进化了...... 展眉笑放下厚重的字典甩了甩手,“小夏,德国c21型号铣床的性能参数表你翻译好没?给我参考参考。” 夏宝珠瞅了她的作业一眼,见她写完了,将作业本递过去,“喏!闫工的教材越来越硬核了,上周的知识点你还是复习一下吧,小心被揪起来当场丢脸。” 除了三位专职老师,他们班还有好几位像翻译资料室陈海宁科长一样的兼职老师。 基本都是部委干部,闫工就是二机部的资深专家,他是留苏博士,他的教材是一本尚未解密的苏联技术手册...... 展眉笑私下称他“闫黑点”,超爱点人回答问题,超爱黑脸。 别的老师都会顾及些情面,说是学员毕竟都是部委的科级干部嘛,但闫工二话不说就是放飞自我,目前为止最高压的课堂。 展眉笑崩溃地揉了把头发,“我初中的国语老师就爱叫人回答问题,那种胆战心惊的感觉时隔十几年我又尝到了。” 夏宝珠憋笑,她上周日还回了单位一趟啃资料,展眉笑连家都没回,“展姐,你这周回家不?” “不回,我周日要是懈怠进度就真的跟不上了,我和我爱人说了,周日别带着孩子来烦我,去哪里都行,就是别来关心我。” 夏宝珠咯咯乐,展眉笑有个三岁的儿子。 她俩去打电话都是相互陪着的,每周三晚上七点,展眉笑的电话一打通,听筒里就会传来: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听动静就挺费妈的。 * 翌日,夏宝珠一整天都心神不宁的,她在等一个爆炸性的好消息。 从下午三点到五点多都没动静,正当她以为要等明早报纸的时候,贺喜提着收音机拿着号外报纸进教室了。 “同志们,学习先停一停,现在集体收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重要广播!” 夏宝珠的心跳控制不住了,见证这种历史时刻让她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 六点整,广播里庄严但克制不住激动的声音宣读了《新闻公报》:“一九六四年十月十六日十五时,中国爆炸了一颗原子弹,成功进行了第一次核试验,这是中国人民在加强国防力量,反对......” 广播里的声音落下,教室里出现了几秒钟的真空时间。 紧接着,巨大的欢呼声如同雷鸣般从教室和隔壁教室里同时爆发出来。 展眉笑在欢呼声中用力抓住夏宝珠的手臂,激动地蹦跳,语带不可置信地一遍一遍确认:“我们成功了?我们成功了!用了五年蘑菇云就升腾了!我不是在做梦吧!” 说着说着她激动地哭了,夏宝珠嗓子眼里好不容易咽下去的酸涩又被她勾勒出来,啊啊啊啊喊着蹦跶了两下和她拥抱,“嗯!真的成功了!” 教室里乱成一锅粥,自说自话的,相互恭喜的,蹦蹦跳跳停不下来的。 “看谁还敢用核讹诈来威胁我们!苏联撤走专家的时候嘲讽我们二十年也造不出原子弹,五年就成功啦!” “我好激动啊,以后咱们翻译‘和平利用原子能’的感受就完全不同了,因为咱们国家也是其中重要的一员了!” “同学们,我和良老师决定给大家放半天假庆祝咱们国家的大喜事!明天上午请自行安排学习生活!” 这天晚上,学员楼半夜才熄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但总是听不够。 于是第二天都不约而同地起晚了。 学生们六点多已经自发地举着标语开始游行了,夏宝珠就是被他们那句震天动地的“我们有原子弹了”喊醒的。 展眉笑伸懒腰,“走!出去看看,我要吃颗鸡蛋好好庆祝一下!中午也要吃顿好的!再给家里打个电话!” 夏宝珠失笑,她也要去打,宋渠肯定高兴坏了。 他平日里从来不会将爱国什么的挂在嘴上,但八月份送他钱夹的时候,她缠着让他许愿,他迟来的生日愿望是:山河皆安。 第219章 一顿涮锅引发的破防 夏宝珠和展眉笑去打电话,还没过马路她俩就看到邮局门口排着的队伍了。 估计都是和亲朋好友打电话分享喜悦激动情绪的。 “看来这电话一时半会是打不了了。” 夏宝珠掏出信纸和钢笔写信,她本来就带着要邮给老林的回信,这下好了,给小宋同志也写封信得了,她也“车马很慢书信很远”一回。 宋渠九月下旬回了盛阳一趟,月初来京还给她带了厚衣服厚被子,上周结束出差又回去了,和她在异地和不异地模式中来回切换。 他俩每周三晚上会通个电话,前两天才聊过,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事。 于是她写了一堆废话后,在山河皆安后写道:等下回见面就能吃羊肉涮锅啦! 两封信的邮资是一毛六,等过个三五天他们就收到信了。 她给自己都写馋了,“展姐,北京几月份能吃涮羊肉啊?” 展眉笑被她问懵了,“啥时候也能吃啊,你想吃?要不咱俩叫上雅雅去吃涮羊肉吧!附近就有家公私合营的涮羊肉馆子。” 夏宝珠意外,盛阳十一月才能吃上涮羊肉,来了首都没空出去逛,这会儿她才反应过来,对奥,有东来顺怎么可能吃不到涮羊肉。 她果断点头,“走走走,今天就奢侈一把,回学校问问雅雅。” 高雅雅是第六机械工业部船舶情报所情报分析研究科的副科,她是正儿八经的工科生,学的是哑巴英语,夏宝珠看她晨读太痛苦了,没忍住搭腔教了她点小窍门,一来二回就熟了。 和高雅雅打了声招呼,她俩就回宿舍拿票了,一顿涮羊肉的代价就是上个月攒的肉票都要砸进去了。 没两分钟,高雅雅气呼呼地推门进来了,“气死我了!郁秀芬总是阴阳怪气的,她非要拽着我问我去干嘛,我说和你们去吃涮羊肉,说了她又不高兴了。” 夏宝珠背上包拉着她出门,“行啦,别和她一般见识,道不同不相为谋。” 高雅雅比展眉笑大两岁,三十整,但她是那种大大咧咧没什么心眼的性子,她的工作环境比司局单纯。 郁秀芬是三机部联络科的,超级八卦,但她不是姚大嘴那种令人如沐春风的八卦,某些时候越界了,还爱端着老大姐的架子。 夏宝珠就被她有意无意打探过家里是不是有背景...哪怕展眉笑替她解释,这位也坚信她这个年纪没背景就不可能做出外事贡献,很是对牛弹琴。 她盲猜这位姐莫名其妙的优越感可能是有些背景的? 但水深不响,响水不深,有背景估计也是七拐八拐的。 吐槽起来时间就过得快了,等坐到店里高雅雅拍出好几张肉票,“我要吃两盘羊肉去去火!我真是太倒霉了,怎么就和郁秀芬分到一起住了,我都羡慕死你俩了。” 展眉笑咋舌,“你日子不过啦?吃一盘过过嘴瘾得了。” 夏宝珠打趣,“咱俩就别管她啦,没票了她能回家收刮,咱俩就只能喝西北风了。” “哈哈,你俩说这些我就好喜欢听,一听就是开玩笑。 郁秀芬就不一样了,恨不得趴我耳边问我家族谱,连我家的采摘费用都打听,老虎进棺材吓死个人了。” 夏宝珠给芝麻酱里加了些卤虾油咯咯乐,这事儿高雅雅之前就提过,这采摘费指的是家庭开销。 展眉笑是凭着全系第一的成绩毕业后进部委的,她和她爱人都不是首都人,但高雅雅和她爱人都是本地人,她爱人还是独子,小日子过得挺有滋有味的。 无论是吃还是穿上瞧着都不缺钱,郁秀芬和她住一起心里更是有谱了。 除了羊肉,别的她们都是一块儿点了分着吃的,也就涮了白菜粉丝和冻豆腐,最后在吸了肉汁的浓汤里煮了一大把杂面就算是圆满了! 高雅雅揉揉肚子,“为了庆祝蘑菇云的升起,值了!” 一顿涮锅让她们连日来积攒的疲倦一扫而空,路上都有兴致讨论《实践论》的英文译本了。 然而高雅雅的好心情只维持到了回宿舍的前一刻。 “年轻就是好啊,到了我们这个年纪,上面有老的,下面有小的,哪里舍得去吃涮羊肉去买的确良穿啊。” 夏宝珠和展眉笑对视一眼,她俩刚走到隔壁,还没进门呐,这郁秀芬的酸味就扑面而来了,这不故意找事儿? 展眉笑凑到她耳边嘀咕,“雅雅每天和咱俩一起,郁秀芬只能跟着梁丝音和王玉英行动,对雅雅就有意见了。” “谁让她总冷嘲热讽欺负人,雅雅能撑半个月已经挺牛了。” 高雅雅没理郁秀芬,提起暖瓶给自己倒水,结果倒了个寂寞。 她皱眉质问,“你凭什么没经过我同意用我的水?我上午才接的水,还没用暖瓶就空了!” 郁秀芬梗着脖子不承认,“你少诬蔑我了,我自己有暖瓶稀罕用你的!” 二楼住着十七名女学员,已经有人探头围观了,展眉笑犹豫了下过去叫人,“雅雅,我这里有水,你用我的吧。” 将高雅雅叫到她们宿舍,展眉笑劝慰道:“你要是没证据就别和她闲扯了,白白让别人看了笑话。 隔壁班的瑞雪单独住着一间宿舍,她人很和善,要不你问问她愿不愿意和你住?到时候你请她吃顿饭感谢下。” 夏宝珠点头,这主意不错,鸡兔同笼迟早要分,惹不起就躲吧。 能吵出结果才值得吵,郁秀芬张口闭口都是用年龄压人,和她吵架就是浪费时间。 然而郁秀芬本人不这么想,她们吃了顿羊肉涮锅算是得罪人家了。 高雅雅中午在她们宿舍待着,听到隔壁的关门声才回去拿书包,结果到了教室门口就听郁秀芬语重心长地在帮她们宣传。 “咱们能来进修是组织上对咱们的信任,心思就该放学业上吧? 结果她们倒好,又是出去溜达又是下馆子的,这让人看到了多不好?知道的是她们自己花钱,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班的学员沾染了什么享乐思想。” 夏宝珠脸上挂着的笑意消失了,这郁秀芬半真半假掺和着上纲上线,甚至点出她们自己花钱给她的言论佐证,够有经验啊。 她压低声音提醒,“雅姐,控制情绪。” 第220章 以柔克刚 高雅雅气得脸色涨红,深呼了几口气才跟着她们进教室。 展眉笑语气温和地开口,“郁大姐,我们花自己的工资,一不偷二不抢清清白白。 组织上培养我们不是为了让我们当苦行僧的,国家有需要我们迎头而上,国家有大喜事了,我们出去庆祝没碍了您的眼吧?” 郁秀芬似乎被苦心僧三字刺到了。 她音量拔高,“谁不是为了革命工作?你们年轻人是轻松了,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我们要是像你们这样,家里的老人孩子就得喝西北风!” 夏宝珠看到有四五个男学员煞有其事地跟着点头,她无奈地抽抽嘴角,老林同志只卷自己从不抱怨的含金量还在上升...... 因为她们吃了顿涮肉,倒是让郁秀芬破防了。 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有人附和,“是啊,咱们可不敢跟年轻人比,我每个月的工资给老家的父母兄弟姐妹分一分就没多少了,我都怕媳妇孩子吃不饱。” 夏宝珠腹诽,怕媳妇孩子受苦也没见你少给孝敬钱啊! 说话的这位工资比她只多不少,可见他在父母心里是什么级别的佛祖。 当下的局势不允许她们逞口舌之快了。 夏宝珠给她俩使了个稍安勿躁的眼色,笑着上前搂住郁秀芬的胳膊,“郁大姐,多谢您为我们操心了,我们都记在心里。 您家里的难处我们年轻确实体会不深,这样,晚饭我请您吃个肉包子赔礼道歉如何?” 如果她们态度强硬地反驳只会将事态扩大,她们捞不着好。 因为这并非郁秀芬一个人的想法,在场的好几个人都是认同她的。 这种时候要将舆论的主动权捏在自己手里,道理就不用讲了,讲不通的。 坦然承认双方处境不同,不再继续激化矛盾,用温情的肉包子将某些敏感争论覆盖过去才是真。 展眉笑看明白室友的操作,压下火气笑着上前搂住郁秀芳的另一只胳膊,“是啊,郁大姐,我们都请您吃肉包子感谢您的提点。” 郁秀芬看着她俩诚恳的脸,两只胳膊被架起来,一口气堵在胸口,却不好再说什么。 她摆摆手神色不太自然地笑了笑,“行了行了,谁稀罕你们的肉包子,你们不怪姐多管闲事就行。” 高雅雅站旁边一脸麻木,你们三人瞧着才是姐妹团吧! 夏宝珠上前两步站到讲台前面,语气真诚且充满理解地说:“同志们!作为实践委员,我提议咱们班举办一场全英个人资源规划辩论会! 探讨如何将个人资源最优化地投入到国家与集体的伟大事业中!包括但不仅限于金钱和时间。” 看众人错愕的眼神,她弯着眼睛提倡道:“这是咱们机械工业高翻班的一次英文实战演练,讨论的内容是真实的、有争议的,能极大激发咱们的表达欲和思辨能力!” 因着她在世协会的出色表现,贺喜指定班干部的时候给她安了个“实践委员”的头衔,她都没来得及走老路争当文艺委员。 郁秀芬估计因为这个看她也不爽,这大姐喜欢拿资历和年龄说事,自认老大姐但没得个一官半职的...... “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啊?这得提前准备吧?不是现在就开始辩论吧?” “我倒是觉得这样很好!读书时候我也参加过辩论会,但全英的专业辩论我还没参加过,我同意!临场发挥是挑战也是机遇!应该能有效提高咱们的外语水平。” “小夏夏,你也太能折腾了,这不是给咱找事儿呐?我水平可没到位,说不来这个!” 夏宝珠看向车有路,他是班里倒数第二小的,就比她大了三岁。 相当于他大学毕业一年多就升副科了!她以为遇到真才实学的大神了,这一个半月接触下来,她初步判断这货是官二代...... 她笑着指了指,“我看班长和学习委员都支持,我建议咱们将辩论会办成传统。 以后只要是咱们班上有不同意见甚至是矛盾,就可以通过提升外语水平的全英辩论会解决! 咱们是同一革命战线上的战友,在这里咱们有着共同的目标,那就是全力拼搏学习,为国家的工业化建设做贡献,同志们!团结才是力量!” 吵吧吵吧,吵一回就准备一回辩论会,吵架双方必须积极发言,愿意就吵吧! 根据她的观察,凡事和学习搭上边,那什么缩力就满满了。 班长潘高峰带头举手表决,他刚才想劝架来着,没想好咋劝,还是年轻人鬼点子多...... 他咳了咳开口,“同志们,我相信任何分歧的初衷都是好的,它源于我们不同的生活经历,这些小事损害不了我们之间的信任,团结才是我们强大的力量!” 接着其他班委也跟着举手了,在夏宝珠温和的目光里,郁秀芬鬼使神差地举起了手。 教室外偷听的贺喜表情从严肃变成了饶有兴味,还能这么解决矛盾。 干部进修班他带了好几年了,别看都是部委干部,矛盾常有,常需要他出面解决,甚至还有动手打过架的,这回他是学到了。 贺喜跟着鼓掌进教室,“咱们的实践委员和班长讲得都非常有道理!这个提议我举双手赞成。 同志们,你们在工作中要时刻面对比这更复杂的分歧,既然这样,为何不能心平气和地解决矛盾? 咱们高翻班存在的意义,不仅是学语言,更是学习沟通文化。 下周一咱们班就来一场正式辩论,不是比赛不需要限制人数,全班分两队,这样吧,这次双方的主辩手就由郁秀芳同志和高雅雅同志来担任。 根据己方观点自行准备,让我听听你们的论据,而不是情绪!” 夏宝珠憋笑,她也是这么想的,矛盾双方当一辩手,应该没人会轻易挑事儿了。 同时又不着痕迹地呼了口气,她刚才脑轮子都转冒烟了! 她也瞧不上郁秀芬,可这都啥时候了?争锋相对容易,就怕班里的风气定调了,动不动就批就斗的,那剩下的进修就危了。 沙漠里的迷路人撞上骆驼队就自动跟着走了,只要前头有领路的,开辟小路自寻死路的人寥寥无几。 都是机关单位老油条了,这点眼色还是有的。 第221章 你架炮,我跳马 众人的关注点彻底转移到了辩论会上,夏宝珠竖着耳朵听了听,搭了台子,和郁秀芳不同的观点也冒出来了。 很多时候都是这样的,郁秀芳占据了主动权,得到了一些人明确的支持,和她意见相左的人也就闭嘴了。 但通过重新定义问题,设定新框架引导,局面就有变化了。 说到底就是你打你的,我打我的,你设好了“口袋阵”等着我钻,但我另辟蹊径画了圈也等着你跳,就看谁技高一筹了。 高雅雅坐下后搓了搓脸,压着气音抱怨,“我招谁惹谁了,咱们贺老师怎么知道是我和郁秀芳的矛盾?她不是污蔑咱们三人嘛?” 展眉笑戳了下她的额头,“人家是大家长!早就看在眼里了,你长点心吧!” “哎,无冤无仇就这么搞我,怪不得我们科长提醒我要打起精神随时防御,这次多亏了你俩,这周日我偷偷请你俩涮羊肉吧!” 夏宝珠都服了她了,还惦记着火锅呐,超绝松弛感。 “你说你纯靠专业能力上位,这下我是彻底信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下午有一节国际政治课,一节机械工业概论课,前者是全英授课,后者就要看老师的水平了,像是首都机床厂的技术厂长也会来讲课,那就得中文授课了。 今天是陈海宁的课,夏宝珠简直爱死他的发音了,上他的课就是一种享受。 听说陈海宁爱人家里的背景有些敏感,他算是自愿窝在翻译资料室,否则以他的能力不止于此。 一下课教室里就空了一半,都去上厕所了...... 不管任何课程都是两个小时,老师们要是没讲完再拖拖堂就两个半小时了,用贺喜的话说,外事活动中不是你们想上厕所就能随时上的,两个小时是基操! 当然都不是小孩子了,课中不用请示就能自行去解决问题,但课堂的节奏太快了,都舍不得溜号。 夏宝珠笑着看了眼跑没影的同桌,上前请教陈海宁。 她压低声音,“陈老师,我想跟着贺老师学法语,您觉得有没有可能?我之前开玩笑问过,贺老师没答应。” 她和陈海宁在单位见面互称陈科夏科,在学校就得按师生论了。 陈海宁讶然,“小夏,你想学二外?贺喜大概率是怕你顾此失彼,你的英文我不担心,但专业知识也要占用你不少精力吧?” 夏宝珠为达目的自吹自擂,“陈老师,虽说我语言天赋离您差得远,但学起来确实是比较轻松的,其实我就是需要法语教材,偶尔请贺老师指点指点就行,我可以自学。” 她都入门了,用自己的方式接着学就行了。 “你要不考虑考虑学波兰语或阿语?” 这是陈海宁精通的语言。 但她想先学法语,别的语言对她来说过于簇新了,还真怕学不过来。 “陈老师,我是这样想的,咱们司里没有精通法语的同志,需要和外交部借调,现在中法建交了,法语翻译本身就稀缺,怎么着都不如咱自己有,您说呢?” 陈海宁笑着指了指她,“你的理由总是那么恰如其分,那你拿月底的小考当投名状吧,到时候我帮你劝劝他。” 夏宝珠心里有数了,进修班两个月小考一回,无非就是让贺喜相信她有学二外的能力。 去进修班专用小食堂汇合后,展眉笑和高雅雅已经帮她打好饭了。 夏宝珠看了眼桌上的饭盒,“怎么就一人打了两个肉包子?给郁秀芳的呢?” 她们能凑到一块儿也是有原因的,有肉包子就要吃俩,有肉菜就要单独吃一份,都舍不得委屈自己。 展眉笑用胳膊肘怼了高雅雅两下,“看吧看吧!我赢了! 小夏,郁秀芳都拒绝了,咱雅姐就不乐意肉包子打狗了,要不咱们一人省出一个给郁秀芳吧。” 高雅雅不情不愿,“事儿都解决了,我怕别人说闲话都不好换宿舍了,咱还要给她包子啊?我咋这么不乐意呢?” 夏宝珠咬了一大口包子,这年头的肉包子可不是纯肉的,就是白菜粉条馅儿里头加了点猪肉末。 “为什么不送?不光要送,还要大张旗鼓地送,你的宿舍也就顺理成章地换了,一会儿你先问问台瑞雪,咱这样......” “是啊,雅雅,有时候解决问题不需要拳拳到肉也能扒层皮。 这点咱俩要和小夏学习,以你的业务水平,领悟了这点过两年就该升了!” 高雅雅沉默了会儿,感动地握了下姐妹的手,“看花容易绣花难,慢慢进步吧!能认识你俩比进修本身珍贵多了,话不多说,都在东来顺里!” “哈哈哈。” 于是晚自习开始前,高雅雅拿着饭盒当着全班同学的面送到了郁秀芳手里。 她满脸诚恳地再次道歉,“郁大姐,这里面有三个肉包子,代表着我们三个的歉意。 我下午好好反思过了,可能我在一些生活习惯上也给您添麻烦了,您喜静我好动,我想了想还是得给您创造个舒适的居住环境。 下了晚自习我就搬去隔壁班瑞雪的宿舍,也是巧了,她一个人住正好有些孤单。” 不就是送包子嘛,她乐意,她太乐意了。 只要能换宿舍,让她请郁秀芳吃涮火锅都行,想到这里她又暗自唾弃自己,没出息!还是请她的两个姐妹多吃一顿吧! 郁秀芳错愕地眨眨眼,不着痕迹地扫了眼周围,“谢谢,我吃饱了吃不下肉包子了,我什么时候说我喜静了?你没打扰到我,安心住着吧。” 虽然...她很心动,她就是不待见高雅雅,名字倒是起得好,和贤良淑德有半分关系? “郁大姐,她都道歉啦你就接受吧,都是一个班的同学,老大姐就该单独住一间,多舒服啊!” “就是就是,咱们想自己住还没这个条件呢,小高比郁大姐年轻了十来岁,难免扰大姐清静。” 夏宝珠无语了,直男啊! 郁秀芬不再说什么,半推半就应下了。 饭盒却是怎么都不肯接的,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接了再落个欺负年轻人的名头,她可担当不起。 展眉笑灵机一动拿过饭盒,“谁晚饭没吃饱,来来来,先到先得啊!就当咱们郁大姐请你们吃的!” 至于吃了包子的同学是感谢她们还是感谢郁秀芬,那她就控制不了啦。 第222章 浓人和淡人 得了陈海宁的准话,夏宝珠周末就没回单位啃资料了,拿下小考拿下法语! 她的思路没变,在单位的不可替代性越高,特殊时期就越安全。 虽说相较于文化、教育、党政机关等部门,充当国家经济运转和工业生产“母机”的机械工业部委本身就是避风港,但也不影响她武装自己。 有了中科协和国际司的表扬公函,她在综合办的存在感也刷够了,一时半会不急了。 因着辩论会,这周日大部分人没回家,都在教室里热火朝天地准备,相互帮着修改译文,学习氛围史无前例地浓厚。 潘高峰敲了敲夏宝珠的桌子,“小夏,你出来下。” 夏宝珠茫然地抬起头,就见他去敲梁丝音的桌子了。 她和梁丝音沟通不多,但对她的印象不错,这位似乎是淡人。 对什么都淡淡的,表面看郁秀芳是跟着她和王玉英行动,实际上只是跟着王玉英,昨天起矛盾王玉英就声援郁秀芳了,但梁丝音全程旁观。 按理说她是学习委员,其实是该调和矛盾的,奈何淡人属性操控了她。 至于学习委员为什么让她担任,因为她是北大学霸,和展眉笑一样是中文系,但她的英文水平强很多了,这次是冲着机械工业课程来的。 三人在走廊尽头站定。 潘高峰比郁秀芬都大两岁,也是班上唯一一位正科干部,顺其自然就当班长了。 夏宝珠也是来了才知道,除了她,潘高峰刷的也是大学学历,盲猜刷完学历组织上就要给他加担子了。 “班长,有何吩咐呀?不用叫别的班干部?” 潘高峰神色严肃,“小夏,你的神来一笔有奇效,但彻底杜绝矛盾还需要火候,你俩有没有什么法子?” “有人就有矛盾,不可能杜绝。” 夏宝珠赞同地点头,“都是成年人,想法五花八门的,哪能杜绝矛盾?有了矛盾就辩论会上解决呗,可控就行了。” 潘高峰说出他的目的,“是杜绝不了,但忙起来也就没空搞矛盾了,咱们班有的同学学习劲头还是差了些,你俩的英文是班上最好的,我想请你俩添把火。 大伙儿都是好强的人,意识到差距这好胜心也就激发了,忙着学习基本就顾不上起歪心思了,咱们这些班委也能安心学习了。” 夏宝珠想说,班长同志,这两者并非有强关联性,毕竟人在做坏事的时候是最不累的...... 但她没泼冷水,和梁丝音都应下了。 * 课程安排密密麻麻,辩论会只能占用周一晚自习的时间。 贺喜拿着笔记本站在讲台上做记录,同时主持辩论会。 “同志们!今天我来担任个人资源规划辩论会的主持人,以确保辩论遵循议事规则,一个真正的革命者不惧怕辩论,并会利用辩论来实现更高层次的团结。 我们国家在党的领导下克服了重重困难,经济建设取得显着成就,但我们深知前方道路依然漫长。 那么,我们个人拥有的时间、金钱是该用于生存储蓄,还是该用于改善伙食、购置新衣?这些行为是否是浪费个人时间?又如何将个人资源优化到国家建设发展中? 请双方畅所欲言!” 高雅雅是正方主辩手,她从国家经济、社会精神面貌、家庭与个人角度阐述了她的观点,这段话夏宝珠和展眉笑都给她润色过,她也背得滚瓜烂熟了。 主辩手相当于一辩手,其实是可以看稿甚至读稿的,是以郁秀芳看高雅雅脱稿脸就黑了,跟风强行脱稿的后果就是磕磕巴巴。 但夏宝珠不得不承认,其实她的论点找得都很合理,很容易让人共情。 她从国家利益大局、家庭现实负担、社会风气导向方面阐述了观点,核心就是一句话:爱国就该节俭! 到了驳辩与对辩环节,除了展眉笑和王玉英在对喷,有所准备的其他同学都积极加入了,诸如: “ 对方辩友片面理解了勤俭建国!!! 勤俭不等于拒绝一切生活改善,对方将国家建设与人民消费对立起来,是形而上学的观点。 人民有消费需求,才会刺激生产发展,这是一个良性循环。 难道我们建设一个强大的国家,是为了让人民永远过清苦的生活吗?显然不是!” “正方辩友偷换了概念!!! 我们不是反对一切消费,而是反对不必要的、超过基本需求的消费。 在家吃饭可以饱腹,为何要去饭店?衣服整洁保暖即可,为何要追求新潮? 在家庭储备不足、国家仍需积累的今天,这种消费就是不合理的。请正方不要用未来的美好蓝图来掩盖当下的现实困难。” “ 对方所说的‘基本需求’是一个僵化的概念! 随着社会发展,基本需求的内涵也在逐步丰富中,如果按照对方逻辑,我们是否连收音机、自行车都不能买? 因为这些都不是基本需求?社会在进步,人民的合理生活诉求也应当被看到、被满足! 请问对方辩友是否有自行车收音机,是否下过馆子?买过新衣服?” 夏宝珠抽抽嘴角,无人在意个人资源中的时间,都在钱上掐起来了。 但情绪到位是好事儿。 等众人磕磕巴巴来回掐了半个多小时,观点都丢出来后,话题再次被绕回“你家里难道没有自行车吗”时,梁丝音隐晦地冲着对面抬了抬下巴。 夏宝珠点点头,她俩要开“丝滑观影+倍速”装逼模式了...... 梁丝音极其不熟练地啧了声,“收音机和自行车是重要的生产资料和信息工具,与纯粹的吃喝享乐有本质区别! 节约一切的号召言犹在耳,在特定历史节点,我们必须把资源用在刀刃上。” 夏宝珠做作地轻拍桌子,“请问对方,如果所有人都极度节俭,是否有可能导致内需不振? 届时影响到国营饭店和服装厂的生产,导致工人失业,这是对国家有利还是有害?” “对方在危言耸听!国家经济是计划经济,会根据实际情况调整生产。 当前的主要矛盾是产品不够丰富,而不是消费不足。 我们应该优先保障的是生产资料的生产,而不是鼓励生活资料的过度消费。” “过度消费是对方强加给我方的帽子,我们一直强调适度! 国家有喜事下馆子庆祝是人之常情!如果一位劳动模范用奖金带家人下一次馆子,难道不值得鼓励吗?难道不是劳动光荣的体现?” “劳动光荣体现在生产岗位上,而不是消费场所。 我们更鼓励他将奖金存入银行支援国家建设,或是购买书籍学习技术,这才是更长远的投资。” “人不是机器,精神慰藉和家庭情感同样重要,一次家庭聚餐带来的温暖和动力,其产生的积极价值,远大于钱本身。 一个充满希望的社会,应该让它的劳动者能看到、并享受到自己劳动带来的成果,哪怕只是一顿好饭,一件新衣。” “家庭的温暖完全可以在家里通过一顿亲手做的饭菜来获得,何必去饭店? 这纯粹是追求安逸的表现,常将有日思无日,莫待无时思有时。老祖宗的训诫在今天依然振聋发聩!” “......” “......” 自由辩论环节在她俩对喷了二十分钟后结束,四辩总结陈词的活儿本来就是她俩的,于是直接长篇大论结尾了。 无人在意她俩越辩越歪的话题,都呆愣愣地随着她俩1.5倍速的发言左右随风摇摆,似乎听懂了,似乎都没听懂。 夏宝珠刚才都不敢看,他们摆头的动作好统一,她怕笑场。 潘高峰心情复杂,虽说这是他的鬼主意,但她们的水平是实打实的,他听了都心慌,别说其他人了。 夏宝珠后知后觉地拍拍额头,“抱歉啊,各位,我俩辩上头了。” 梁丝音勉强配合她演戏,走两步过来和她拥抱了下,老僧入定般憋出两个字:“是的。” 夏宝珠:“......” 好淡啊。 第223章 全员进化 教室里落针可闻。 没人开口包括贺喜,他早就停笔了,被这戏剧化的一幕镇住了。 在座的都是和外事工作搭边的,没人会犟着说外语水平不重要,自欺欺人也要有个度。 不重要他们放下工作来高翻班?不重要他们在单位抢破头争名额? 他们和隔壁班的翻译干部不一样,大多掌握的都是哑巴外语,能张口沟通在单位已经属于及格线上了,来高翻班就是为了彻底张口。 毕竟这年头无论是出国管理科还是联络科情报科,读写就够了,饶是翻译资料科的王琰,他的机械工业外语知识储备量极大,但也没什么张口的机会。 正因为这样,当这种差距摆在面前,就有些血淋淋了。 咱们不都是来进步的?你俩咋回事。 他们其中的大多数能接受梁丝音流利的口语,但当他们发现夏宝珠的口语是陈海宁那一卦的时候,他们很愤懑,凭什么? 他们本身是有优越感的,私下早将夏宝珠的高中学历传遍了。 哪怕知道她在世科会做了贡献,他们也只想承认这位小同志脑子确实活络,要不能来部委? 但在专业上,高中生肯定是差了些的,至于课堂上她的英文发言?害,就那么几回,年轻人努力呗! 他们的想法夏宝珠心里自是有数的,人非圣贤,这年头的大学生也确实称得上天之骄子,有抖的资格。 她此刻很羡慕梁丝音,尴尬蔓延中,她的精神状态依旧淡淡的。 夏宝珠给潘高峰使了个眼色,老哥,馊主意是你出的,售后呀! 没等潘高峰有所行动,她的两个姐妹就充当气氛组开始带头鼓掌,沉默瞬间消散。 贺喜将这些学员们的神色尽收眼底,他笑着合上笔记表总结道:“感谢双方辩手带来的精彩思辨,同志们,这场辩论没有胜负,它深刻地反映了......” 辩论会进行了一个多小时,往常到了九点多晚自习就陆续散人了,回宿舍学不学看自己的安排。 今天隔壁教室都落锁了,机械工业高翻班还在全员埋头学习,夏宝珠冲着高雅雅和展眉笑“噗嗤噗嗤”了两声,“走?” 谁知人家俩果断拒绝了。 夏宝珠:“......” 刺激过头了。 来了学校就别想每天洗澡了,学校澡堂是每周一三五七开门,她们都是中午去洗澡。 所以她每天九点下了晚自习回去洗漱后,喜欢趴\/躺床上继续看书,有种边休息边学习的松弛感,结果现在她舍友被卷到了,不回宿舍了。 夏宝珠和梁丝音的眼神莫名其妙对上,很默契地搭伴儿溜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她丝毫不敢松懈,实在是班上都学癫了,她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小考想拿名次的难度猛增。 期间还发生了件和外事密切相关的事情,北二外在总理的倡议下于十月下旬正式建校了。 中法建交后总理敏锐地洞察到外语外事人才培养的紧迫性,在他的关怀备至下,北二外直接实现了当年筹备、当年招生、当年开课。 教学模式是时下罕见的“听说领先,读写跟上”,相当重实践了。 可以说只要培养出来就是要上一线战场的。 小考日如期到来,笔试部分包括段落改写、笔译和综合知识测试。 所谓段落改写,就是学员拿到一段机械制造工艺的英文描述后,用三种句式和词汇改写,不能和原文重复,这考察的是灵活运用语言的能力。 口试就有些超纲了,不管是复述、视译还是即兴演讲,都是隔壁班小考的模式。 果不其然,一见面高雅雅就是一副被打击狠了的样子,“我怎么感觉我这半个月白白头悬梁锥刺股了?复述的那段咱们课堂上没讲过吧?我只知道是关于技术改造会议的。” 夏宝珠摊手,“我的是关于内燃机效率提升的微型讲座,题目都是随机的。” “哎!挫败啊。” “你想想为啥要进修一年?要是你学两个月就能轻松应对考试,那你不就出师啦?这考试难度就是为了让咱自省。” “小夏,你也不会啊?” 夏宝珠额了声,谦虚谨慎道:“......我还成?” 她进外事司的考试就是这种模式,所以她心理上有准备,学习过程有意无意也是顺着这个逻辑来的,确实占便宜啦。 等成绩出来后,她妥妥地收获了高雅雅的白眼,她阴阳怪气地给展眉笑复述,“我还成~~~结果她得了第二名!” 夏宝珠得了第二就满足了,她向来擅长放过自己。 然而第一居然不是梁丝音! 是李综科,她对这位唯一的印象就是天命理科人。 人家不显山不露水拿第一,就显得她和梁丝音有些显眼包了。 比她更不能释怀的是展眉笑,当天晚上她都要睡着了,展眉笑趴她耳边冷不丁放狠话,“小夏,我不管!下次你拿第一! 真是的,那群男人倒是抖起来了,说李综科就是随便学学,显得他比咱厉害八百倍似的,不舒服!” 夏宝珠死鱼眼,“你要再说下去,我现在就不舒服了!睡!” 等她拿着投名状找贺喜的时候,她忍不住八卦了,“贺老师,李综科的专业考试是满分,英语水平也不错,听三机部的同志说他还是研究生啊?那他来高翻班是?” 贺喜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他是来进修外事课程的。” 夏宝珠茫然,这玩意儿不是捎带手的事儿?还需要学一年啊。 随即她福至心灵,专门丢高翻班学外事课程,这不就是磨练心性? 或许是在外事工作上犯错了...但因为能力足够强,组织还是想启用他的,于是将他丢回校园回炉重造,坐坐冷板凳? 打破砂锅问到底就不合适了,她适时地转移话题,“贺老师,我还是想学法语,您能提供些教材么?我可以自学。” 贺喜似乎提前考虑过这事儿了,他爽快地应下,“这事情已经有章法了。” 翌日早上,他就在班里宣布道:“同志们,以后咱们班的小考前三名可以选修二外,我和隔壁班良老师精通的法语、波兰语、俄语都在选择范围内。 选修二外的同志若是之后的小考退步超过五名就暂时将二外放一放,李综科、夏宝珠、梁丝音你们三位可以考虑了。” 小夏翻译员替他翻译:你们就拼死拼活学吧! 她感觉贺喜也进化了,学个二外还整上淘汰机制了。 第224章 人生岔路口 夏宝珠不知道陈海宁是否帮她和贺喜说情了,礼多人不怪,下课后她还是追出去道谢了。 “陈老师,这两周您没来给我们上课,我还没和您道谢,我已经跟着贺老师开始学法语啦。” 陈海宁笑着摆摆手,“不是什么大事,也是因为你们贺老师打心眼儿里乐意教你。 我的工作可能会有调动,忙不过来的话这边的课量会缩减,你以后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去北二外找我,我随时欢迎呵呵。” 夏宝珠心里狠狠咯噔一下,她没理解错吧。 “陈老师,组织上要将您调去北二外啊?” “哈哈,差不多吧,我刚刚考虑清楚,一会儿和贺喜协调下课程安排。 因为不是机关内部调动组织上给了我考虑的时间,北二外是上面钦定建校的,时下正是用人的时候。 英语教研室需要一位既有实战经验又有教学研究能力的主任推进产学研教学模式,大学的工作环境也比较简单。” 夏宝珠暗自思忖,她该不该多嘴? 陈海宁是外事司除了魏君怀之外对她最抱有善意的人了,无论是当初进部考核帮她背书,还是来高翻班,他都是出了力的。 大学现在是象牙塔,一年多以后就不是了。 到时候他爱人的家庭背景会沦为他们被攻击的把柄。 英语教研室的主任应该是副处级,这个调任不仅合理且是重用,哎。 她扫了四周一眼,心一横压低声音提醒道:“陈科,作为你的同僚,作为接受过你帮助的朋友,我严肃地建议你再仔细斟酌斟酌。 以下的事情并非空穴来风,是我亲耳所听、亲眼所见。 进京前我去大学和朋友告别,发现四清的某些风气已经蔓延到地方大学了。 现如今苗头很浅,首都的学校还是象牙塔,可要是这股风刮起来了,到时候是什么景象就不是你我能预料的了。” 她根本不需要提陈海宁的爱人,他要是不怕这个,也不会在翻译资料室十来年不挪窝了。 陈海宁站在了人生的岔路口上,这个选择甚至是人命关天的。 当然以上理由是她胡诌的...大学现在确实是象牙塔。 陈海宁越听神色越严肃,他瞬间想到了家里的妻女,心慌地询问细节,“小夏,哪个学校,发生了什么事情?是否得到了解决?” 夏宝珠略过哪个大学的问题,“其实就是清思想的苗头有些左了,控制是得到控制了。 陈科,我无意干涉你的事业发展,但你对我有恩,我夏宝珠以党员的名义起誓,根据我的判断,你留在部里才是正确的选择。 咱们理智思考,现在难道就没有一点苗头么?” 她这样笃定地提建议确实奇怪,但她说的也没错,其实已经有迹可循了。 时代的一粒沙落在个人的身上就是一座山,太过沉重。 她尽力了。 * 天儿已经冷下来了,和陈海宁在外面站了会儿给她冻得都有些打摆子了。 夏宝珠搓搓手,她怎么觉得首都的这个风比盛阳还猛。 也不知道小宋同志回盛阳没,他前段时间去西北出差了,虽说三线建设在他俩之间不算秘密了,但电话书信往来中他们都默契地没提这个。 想到这里,她回教室拿外套往外走,“展姐,我去趟收发室,一会儿直接去食堂找你们啊。” 到收发室找了一圈都没她的信。 自从上个月她给宋渠写了一回信后,这位同志就写信上瘾了,她隔两天就会收到家信,衣食住行那点事儿都给她讲得清清楚楚的。 每篇信上都会出现他常吃的炒胡萝卜丝... 这道菜是军代表同志的人生菜,他一到打饭窗口还没开口,人家就:“来一勺炒胡萝卜丝儿?” 上上周她收到的信上地址就换到西北了,后面的具体地址隐掉她看不到,这周她过来两回都没信,估计是进山区了。 直到月底再次接到电话,她松口气抱怨道:“宋渠同志!你以后出任务还是继续和我说归期不定吧,出发前说这次有时间就给我写信,结果写着写着没音儿了!弄得我这心里怪不踏实的。” 宋渠低笑了两声,“是我的错,等见面好好和你赔礼道歉,跟着勘察队换了几个地方。” 他说得隐晦,但夏宝珠听懂了,有军工厂的选址出了变数,重新开始选址了。 他今年在269厂待的时间有限,不是来北京参与项目评审和技术协调会,就是去三线选址侦察,省军区下属军工厂也是要搬迁的。 “哼哼!那我等你。” 宋渠顿了下,“这两个月不一定去北京出差,等忙完这阵儿我去看你。” “知道啦,你忙你的,你真来了我也没空陪你,见我要提前预约的!” 宋渠连日来憋闷的心情瞬间转晴,眼里盛了笑意,“好。” 暗中观察的齐美云笑着哼了声,儿大不中留, 她忙东忙西伺候,顶不上人家媳妇儿的两句话管用。 展眉笑见夏宝珠放下电话感叹,“也就这会儿瞧着你才像二十岁的小姑娘。” “我那是稳重!成熟!知性!” 展眉笑被她逗得嘎嘎乐,“是是是,话说咱们明天怎么去首一机啊?” 明后天是两个高翻班开学后的第二次实践活动,首都第一机床厂最近在接待西德工程师,他们是去见世面的。 不需要陪同外国工程师,不需要担任现场口译,主要就是去参加技术交流讲座和围观安装调试积累经验的。 讲座结束后她从西德工程师汉斯那里获知了一条重要消息,一机部和中国机械进出口总公司正在和西德知名机械制造厂商科里士公司谈判。 部里计划从该公司进口搭载了KLS75系列数控系统的机床,这三位工程师就是科里士派来的。 首一机有台镗床是五十年代辗转从苏联手里买到的,这台镗床就是科里士产的。 糟了,老领导不会觉得她故意捂着消息吧。 只要设备没定花落谁家,部属厂的领导们肯定要进京各显神通的。 第225章 老领导进京 从十月中开始她就没回过单位,学法语后更没时间了,索性就专顾一头了。 展眉笑也没回过家,都是她爱人带着孩子来学校看她。 她爱人不是一机部的,虽说住的是展眉笑分的房子,但这种内部消息也不会在机关大院儿里传开。 转头问王琰倒是问出花儿了,“知道啊!刚开始谈判不到一周,说是封锁消息,能封住个啥啊,已经有下属厂党委书记跑部进京了!前两天就有机床厂辗转打听到我这里了。” 得了确切的消息后,夏宝珠回学校就给老领导通风报信了。 有的消息是需要死捂住保密的,但有的消息部里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专门给部属厂留了口风。 否则部里要是指定了进口设备接收厂,别的厂消息都没收到,这不就是擎等着下面蛐蛐呢。 有那轴得不行的厂领导,直接就蹲部委不走了,你啥时候给我个说法我再走,都是部属工厂,凭啥我们连公平竞争的机会都没有? 部委领导能咋办?人家不是为了私心,都是满腔赤诚为了厂里的发展,撵人就难看了。 所以这种事都是“适度封锁”,别到处瞎传,但有相熟的通知一声也不算违纪。 她在269厂的时候就听姚书记科普过了,不算什么秘密。 “书记,有段时间没给您打电话啦!” 姚铁军听出她的声音,豪爽地笑了几声,“小夏啊,你最近怎么样?进修还顺利吧?” “特别顺利!第一次小考我还拿了全班第二呢,没给您丢脸吧?” “这何止是没丢脸啊,你也太争气了!” 姚铁军的吃惊不作假,他当初再三宽慰小夏进修的时候要放平心态,就是担心她在一堆高材生里吃不开,别压力太大了。 谁知她是泰山压顶不弯腰,遇强则强啊。 夏宝珠切入正题,“哈哈,我们今天还去首一机考察学习啦,正好赶上东德工程师的讲座,真是受益匪浅啊。” 姚铁军回复她的哑谜,“哟,那你们这实践活动质量高啊,小夏,预计这周五我去首都出差,咱们到时候见!” 夏宝珠了然,姚书记在部里的熟人已经给他通风报信了。 * 周中她没时间回部里探听消息,到了周五中午她请了两个小时假和姚书记碰面。 没时间也得挤出时间,人家提拔你的时候也没说自己没时间。 姚书记没带秘书,轻装上阵跑部进京,住在省驻京办的招待所里。 刚到了饭馆儿坐下,夏宝珠就笑着解释道:“书记,我前段时间在进修班埋头学习,也是周一去了趟首一机才得了消息。” 姚铁军不在意地摆手,“你不说我也清楚,这谈判还没个定论,要不是看老兄弟们都进京立军令状了,我原本是计划下周才来的,我还想着你要是周末回盛阳咱们还能同行。” 夏宝珠有些不知其所以然,“我周末回去?” 姚铁军拿着杯子的手一顿,心知自己这是坏事儿了。 漏都漏了,他安抚道:“小夏,你别着急啊,小宋出任务胳膊受了点伤,上周日才回盛阳,看来是怕影响你进修就瞒下来了。” 夏宝珠脑袋嗡了下,宋渠上周日还给她打过电话。 她缓了口气冷静下来,“具体怎么回事您知道么?他胳膊问题不大吧?” 姚铁军压低声音,“我是听杨文军说的,小宋胳膊骨折了。 选址期间他发现有不明身份的人在勘察队活动区域以收购山货为名打听,于是向上级保卫部门汇报部署了一次反侦察行动,结果回程赶上大雨,遇上山体塌方了,救人被砸着了。” 夏宝珠:“.......” 搞什么啊,她家小宋怎么这么倒霉? 厂里和军代室隶属于两个系统,军代室的事情姚书记就算是不知道都正常。 她憋了会儿问:“这可疑人员是打探布局的?抓住没?” 姚铁军嘴巴动了动没出声音,夏宝珠看懂了,是敌特,抓住了。 小宋同志立功啦? 夏宝珠苦笑,“应该没啥事,上周日给我打电话听着倒是生龙活虎的,原来是憋着大招呢。” 等菜上来她将话题拉回去,“书记,听说这套机床设备搭载了KLS75数控系统,这算是时下最先进的数控技术么?采用的是晶体管电路吧?” “应该是晶体管数控系统,要是电子管就落伍了。” 夏宝珠感觉她脑袋里似乎有什么信息闪过,一时却抓不住。 “您准备待几天?我后天休息回单位打听打听情况,您觉得咱们厂有没有戏?” 姚铁军颇有自知之明,“我下周一就回了,诸侯齐聚,咱们老牌厂的优势就剩技术底蕴了,来部里挂个号露露脸看能不能捡漏吧,小夏,这设备你觉得部里最终会放哪里?” 夏宝珠沉吟了片刻,“有可能会放三线上,比如四川重机厂,他们地理位置安全,设备到了也就明年了,放那里最符合国家的战略安全布局。” 姚铁军点头认可,“所以啊,重在参与。” 将老领导送到驻京办后,夏宝珠找了个最近的邮电局给某人打电话。 这年头除非是老宋那种级别家里安装了电话能随时接听,通常来说都是打通后要挂号通知的,所以和宋渠通话她都没注意是办公室打来的还是老宋家打来的,因为她去邮电局挂号员就帮她直接回拨了。 现在想来,姚书记都没见着他,肯定是在军区大院儿住着。 听到听筒里传来声音,她清了清嗓子,“妈妈,是我,宋渠是不是在家里?让他接电话。” 齐美云眼睛瞪大,她冲着客厅胡乱地挥挥手,“小夏啊,你稍等,小渠还真在家里,他最近在军区忙工作。” 夏宝珠无奈,还演呢。 听筒里重新有了呼吸声,夏宝珠没再绕弯子,“小宋同志,你的伤怎么样了?” 宋渠呼吸一滞,“我刚才就有种预感,谁和你说的?” “姚书记来首都申请进口设备了,你到底咋样了?我这周日没空,之后回去看你。” 宋渠心软软,温和地安抚她:“电话里不方便细说,不过我没事,前臂有点骨折,石膏固定个一两个月就好了,你不用回来,咱们家有齐医生,你就放心吧。” “左胳膊还是右胳膊?康复后影响活动么?你千万不要乱动,养好了再说别的,你们没伤亡吧?” 宋渠心念一动,看来是杨团长和姚书记讲过情况了,“左胳膊,都是轻伤,没什么问题。” 夏宝珠悬着心落地了,“真是个小可怜!等姐姐选个周日回去看你哈!” 说完她就将电话啪地一声挂了,快六分钟了,再说又要多收钱啦。 宋渠咬咬牙看了眼客厅探头探脑的亲妈,久违地耳朵红了。 第226章 死脑子,快想啊! 夏宝珠想了两天,也没想到和姚书记聊数控的时候那种既视感是从哪里来的。 她对数控只有浅显的认知,后世不用说了,必然是计算机数控。 这会儿的数控也和计算机搭边儿,但早期计算机的运算速度低,不得不采用数字逻辑电路搭成一台机床专用计算机作为数控系统。 这种硬件连接数控从五十年代的电子管已经发展到了现如今的晶体管。 而时下西德和瑞士在精密机床制造领域是处于全球领先水平的。 西德的机械制造以严谨精密着称,瑞士的坐标镗床享誉全球,以其极高的精度和稳定性闻名。 去年的《科学技术发展规划》确定了我国接下来的引进方向和重点是向西方国家引进成套技术设备和专利,目前还处于起步阶段。 魏君怀看她回单位,意味深长地笑笑,“小夏,你别告诉我你也是来求情的。” 夏宝珠一个激灵稍息立正解释道:“魏司,您可别误会啊。 我是和老领导吃了顿饭,不过姚书记也说了,进口设备是国家财产,放哪里都是搞生产,他尊重部里的安排,来京看看明天就回了。” 魏君怀揉揉太阳穴,头疼地看了眼外面,“要是都像姚铁军一样能想得开就好了。” 夏宝珠沉默,那是因为269厂确实赢面不大...... 楼下招待室现在就坐着四五位党委书记,都是闻风来争夺进口设备的。 外事司是经办司,“各路诸侯”在部领导那里没路子的就顺理成章盯上外事司了,因着进口设备,今天司里基本都在加班,江司倒是躲走了,魏司就惨了。 人家递了“拜帖”不见还不妥当,咋地?我们千里迢迢从外地赶来,领导就见都不见我们啊? 夏宝珠干巴巴安慰了两句溜了,语言是苍白的! 她没多嘴问谈判进度,项目她都没了解,着急忙慌容易犯错。 见她回科室,白万娟和王文清表现出了一百分的热情,夏宝珠意外地看向她俩开玩笑,“两位,我是人民币么!这么受欢迎。” 她俩被逗得前俯后仰的,甚至带了些刻意表演的成分,“哈哈哈哈哈。” 夏宝珠:看不懂。 这俩女同胞是咋了,科室满打满算九人,除了她们三个,剩下的都是男同志了。 也成吧,热情总比冷漠带劲儿。 她坐工位上凑到罗莲生旁边,“科长,向科里士引进设备的资料我能看看么?” 罗莲生不意外,这时候回单位冲着什么很明显,“当然可以,资料在咱们科室内是公开的。” 夏宝珠接过高鼎递给她的资料开始翻,直觉告诉她,她应该是忽略了什么。 一机部计划引进的成套机床设备,尤其是高精度的车、铣、镗、磨床都是计算机控制技术最前沿的应用载体。 当然,我国的外汇储备有限,暂定优先引进高精度坐标镗床和数控铣床。 坐标镗床用于加工高精度的孔系,是制造精密仪器不可或缺的“母机”,数控铣床则用于加工复杂的曲面。 这两类设备技术含量最高,也最需要数控系统。 看了一上午资料,她理解厂领导们为什么要厚着脸皮赖在楼下了。 要是她,她也使十八般武艺。 时下国内自主生产的机床多为普通机床,精度、效率和自动化程度低,拥有这套设备哪怕是其中一台,技术水平都能领先平均水平至少十年。 母机是制造其它机器的机器,拥有它就意味着工厂有能力加工出更高精度的零部件,还能用来升级改造厂里其他的老旧设备。 再想想后世我国的机械制造水平,从落后的跟跑者到并跑者甚至领跑者,我们也就用了几十年,真是太牛啦! 中午,她在科室两位热情女同胞的邀请下一起吃食堂,夏宝珠刻意找了个清静的角落。 她们满脸都写着:快问我快问我! 她不解风情地开启新话题,“最近来敲门的部属厂哪家胜算大啊,我看咱们楼下招待室都不少厂领导呢。” 白万娟和王文清脸上闪过失望的神色,不过还是你一言我一语地分享信息。 “我觉得一重的胜算大,人家书记厂长都来了,还带着水轮机转轮任务书,这是国家重点水电项目呀。” 小夏翻译员默默翻译:此设备事关国家电力建设,不给我们就是耽误国家重点项目! “我反而觉得上海重机厂胜算大,人家有技术底蕴和外贸口岸优势,还承诺设备到厂发挥最大效能,为全国同行免费培训技术骨干!” 夏宝珠:我大上海的“比学赶帮”运动如火如荼,全国学上海,想来就把设备给我!我学会了肯定教你们! “那要是你这样说的话,川重地理位置更有优势啊,放上海不符合三线建设战略。” 王文清凑近她俩压低声音,“也是,毕竟还有在老领导和老战友那里曲线救国的。” 夏宝珠乐了,把走后门说得挺清新脱俗。 白万娟和王文清关于科室八卦的话茬她暂时没接,她现在不是科员,说出去的话钉是钉铆是铆,不和她们站一起伤感情,和她们站一起有可能给她们错误信号。 况且她现在基本不在科室,她还是那句话,一个科室她懒得搞宫斗,先看看办实事的效果,不行再搞别的。 见识过“跑部进京”的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后,她给姚书记打了个电话,言外之意就是您放心回去忙吧...... 真有希望再来京运作也不迟,现在还早着呢,谈判不结束怎么定归属? 晚上回到学员楼后,她揪着展眉笑帮她分析了一晚上无果,越想越觉得那种既视感是她的错觉。 但直觉又告诉她确实忽略了什么。 死脑子,快想啊! 怀抱着这种执念入睡后,夏宝珠在刀光剑影的梦里猛地坐了起来。 她想起来了! 第227章 夜猫子小夏 夏宝珠拿起枕头边的手表看了眼,五点半多了,机械闹钟快响了。 近三个月她应该是在杂志或技术资料上看到过数控! 她就说为什么会有既视感,那篇文章是讲世界上第一块集成电路的,她当时还嘀咕,居然五八年就有集成电路了,文章里好像出现了数控。 她索性不睡了,瞪着眼睛回想,到底是哪本杂志或技术资料。 这篇文章肯定是九月份看的,因为他们当时看这些还是走马观花,十月份开始任何资料都是精读了。 想到展眉笑之前的可恶举动,她睚眦必报地扰人清梦,“展姐!眉姐!笑姐!太阳晒屁股啦!” 展眉笑翻身蒙头嘟囔,“闹铃怎么没响?” “呀,谁把闹铃关了啊,害咱都要迟到了!” 展眉笑啊了声一个鲤鱼打挺起身。 夏宝珠抽抽嘴角,“停停停,动静小点,我逗你呢,还有十分钟。” 展眉笑用一秒摊成饼,“小夏,你咋起这么早,闹铃不响你不醒,这是谁说过的话?” 夏宝珠倒水喝,“咱九月份看过世界上第一块集成电路的资料或文章你记得不?国外杂志、内部技术资料、报纸都有可能,我突然想起来里面好像提到了数控。” 展眉笑接过杯子想了会儿,“我没印象,咱们那些资料东一榔头西一榔头的,哪能记那么清啊,尤其是九月份还没开始筛选资料,好多我没都看。” 他们班上的资料确实是不少,但那些杂志报纸都是从各高校、政府部门、科研机构、回国外交人员手里收集起来的,时间跨度从五十年代到六十年代,缺胳膊少腿是常态。 等楼道里有了动静,夏宝珠收拾完去请教梁丝音,学霸不愧是学霸,“我对数控没印象,但这篇文章在《世界机械发展》杂志上,好像是唐老师问金属研究所的朋友借阅的。” 夏宝珠越问越后悔,她以后一定会珍惜每本读物每份资料的! 不用想都知道这杂志唐老师早还了。 政府部门会向国外出版社或发行商订购技术杂志,欧洲的技术杂志是主流,美国期刊应该也有? 但这年头办成这事情不容易,缺个一期两期三期五期的是家常便饭,今年定了,时隔两三年收到也是常态... 她在贺喜那里挂了名,一听请假两个字,贺喜无奈地问:“说吧,大忙人,这回又是有啥事?” 谁知听她说完后,他摆摆手,“你去上课,我请唐老师帮忙,这篇文章的指向性已经很强了,不需要大海捞针。” 当然她没把情况都抖出去,只说这是司里下发的核实任务,她想到总不能不去确认。 否则就显着她啦?全司想不到就她长牛角尖儿呀?坚决不行。 夏宝珠状似眼泪汪汪地给他颁奖,“感动首都好老师!” “走。” “好的。” * 她之所以要揪着这个不放,是想到了改革开放后的引进潮。 由于经验不足和信息不对称等原因,我国引进设备时交了不少“学费”,何况是早十几年的现在,她就怕被坑了。 将集成电路和数控联系起来后,其实结果只有两种了,要么第三代数控技术已经采用了集成电路,要么就是设想,但她是知道的,集成电路是大趋势。 这也就意味着二代晶体管电路被淘汰,区别只是现在时还是过去时...... 当然,我国买最新技术外汇也吃紧,但如果数控技术真的更新到了第三代,那第二代晶体管电路就不是最先进的,是他们要淘汰的,在价格上完全可以狠狠压! 想到有可能因为信息差被科里士公司诓骗高价买二手晶体管成套设备,夏宝珠就满肚子火气。 她一整天都火急火燎的,跑了贺喜办公室三次,没怎么说话嗓子却变得痒痒的,真给她急上火了...... 贺喜都被她催得没脾气了,也太热爱工作了。 等夏宝珠上完课,他亲自带着这位祖宗去机械科学研究院找了趟唐颂。 唐颂倒是乐呵呵的,他对这个学生的印象很好,“走吧,我打过电话了,咱们直接去他家里拿!” 贺喜都不好意思了,转头一看夏宝珠同志毫不迟疑就答应了。 他暗自嘀咕,脸皮厚吃个够,脸皮薄够不着,他比人家大了十几岁,还有的修炼啊。 到了唐颂朋友家里,夏宝珠笑着掏出糖给家里的孩子一人发了一把,这是她专门放兜里的硬通货,本来是打算去唐老师家发的...... 唐颂的朋友张政和他差不多年龄,一看就是搞研究的,严肃正派。 夏宝珠接过他手里递来的杂志郑重其事地道谢,人家也是从单位帮她借回来的。 定睛一看,大前年的杂志。 张政贴心地打开到了那篇文章处,夏宝珠沉下心快速浏览,十几分钟后她知道为啥别人都对数控没什么印象了,文章里压根就没提到! 而她能突然联想到这里,是因为集成电路应用的那段提到了工业机械臂mechanical arm让她当时散发过思绪,留下了数控的既视感。 五九年就有了世界上第一台工业机械臂,五年过去,集成电路应用在机床数控技术上不是没有可能。 旁边就站着两位资深研究员,夏宝珠抓住机会向他们请教问题。 “张老师唐老师,假设西方国家用更高级的技术代替晶体管电路,更新换代后是否有可能将旧的版本停止维护?” “有一定可能性,时下咱们已知的最先进的数控技术采用晶体管电路,系统升级就意味着更换整个庞大的控制柜,成本肯定高,还是咱们掌握的信息太少了,摸不透国外制造商的路子。” 和他们聊了好一会儿,越聊夏宝珠这心里越没底了。 将杂志还给张政后,她厚着脸皮请人家带她去家属院收发室打个电话,花钱是小事,主要得“刷”脸和工作证。 刚才的讨论他们都弄清楚状况了,这是司领导安排的工作,谁也不觉得夏宝珠在小题大做。 外汇是命根子,要是花巨款买一套即将面临淘汰或维护成本极高的设备,可以说是捅破天的事情了。 十分钟后,一机部值班室的办事员敲响了魏君怀家的门。 “魏司,综合办的夏科来电,说有重要事情向您汇报,电话是从金属研究院打来的,她在那边等您回电。” “知道了小刘,辛苦你了。” 魏君怀关门回屋穿衣服,她爱人笑着打趣,“你提拔的这位小夏似乎是夜猫子啊,一到晚上就开始汇报工作了。” 魏君怀一听也笑了,“你这话我反驳不了。” 第228章 灯火通明的夜晚 接到领导回拨的电话后,独自在收发室的夏宝珠用最精简的语言概述了下,魏司只要一听就不会不当回事。 在设备引进过程中,一机部是技术把控方和使用方,负责与外商进行技术交流、确定设备选型,而中国机械进出口总公司作为外贸部下属专业进出口公司负责的是商务谈判、合同签订等。 也就是说,设备选择上要是出了问题就是一机部的锅,而外事司难免要吃瓜落,在部委系统内被批评立典型是少不了的。 放下电话,夏宝珠歉意地朝贺喜笑笑,“贺老师,领导让我现在回单位,我会尽量八点前赶回学校的。” “走吧,路过三里河我把你送过去,进修班这边你不用操心了,回不来之后补个请假条就行了,孰轻孰重你老师我还是分得清的。” 一路上夏宝珠都没怎么说话,她需要理清思路再言简意赅地汇报。 令她意外的是,技术出身的江司也被请来坐镇了,魏司比她想得更谨慎,夏宝珠乖巧jpg和领导请安后,按照打好的腹稿开始汇报。 “......于是在金属研究院张政研究员家里确认后,我们初步判断集成电路在机床设备数控上的应用至少在研究进展中,于是我们有了两方面担忧。 一方面,如果集成电路尚未应用,那是否能打探出明确的研究进度? 一年?两年?如果他们研究成功,制造商是否会将之前的晶体管电路数控系统停止维护,是否会将备件断供,是否意味着设备出现故障就可能直接瘫痪? 如果不会停止维护,旧版本是否已经更新换代过好几次?那我们就要二代版本里的最新版。 另一方面,如果集成电路已经应用,那就说明科里士公司故意隐瞒信息抬价,届时我们的议价空间就大了,而且合同中也可以明确规定二代数控系统的维护权益。” 这是六十年代,可不是后世能联网更新的年代..... 数控系统更新换代就意味着之前的版本面临淘汰,这要是二代更新过十回八回,科里士公司又卖给我国第一版本,那就被坑惨了。 但有些话她刚才隐去了,谁都知道她是魏司提拔的,魏司也给过她放手干的明确信号,江司就不一样了。 魏君怀冲着大家长调皮地抬了抬下巴,当初调小夏来她费了不少口舌,现在知道个中奥妙了吧? 江万里看了眼得意洋洋的老搭档,又看了眼不卑不亢的夏宝珠。 用逻辑推论这位小同志,他觉得违和,放下逻辑换个思路将她做的事情顺一遍,逻辑反而出来了,她对外事有着超于常人的敏锐性,只有这一个解释了。 见他不说话,魏君怀开口发表意见,“我们可以买旧设备旧技术,只要对于我们来说是新技术有研究价值就行了,但我们不能买贵了,也不能买一堆废铁。 基于外汇安全和项目风险,我建议在核实清楚前暂停一下脚步更稳妥的,就是明早已经安排了谈判会,司长,您的意思是?” 江万里沉吟片刻,“我们整体上暂缓节奏,不搞清楚隐患不拍板,但明天的谈判照常进展,这样,家里没负担的今天晚上都加个班。 尽快通过驻外机构和公开资料进行交叉核实,我去联系驻外机构和友好外国商会,你带着同志们将部里的相关杂志报纸等核实一遍,带着问题去查阅边边角角,看能否发现蛛丝马迹。” 夏宝珠缩缩脖子,她也是为了大局啊,别怪她! 因为领导一句话,半个小时后外事司全员到齐开始通宵加班,部里的资料那可太杂了。 夏宝珠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避开罗莲生的眼神,他满眼都盛着匪夷所思:怎么又是你! 搞得她有种虐待老人的错觉。 整个晚上,她的任务就是和杜雪梅跟着魏司确认筛选出的信息是否有用,整的和大丫鬟似的。 凌晨三点,陈海宁那边有收获了。 他在六二年的瑞士机械制造专业期刊上发现了一条消息! 内容是迪西公司宣布某型号坐标镗床搭载的五九版本数控系统将在一年后停止提供维护升级和备件,请早做打算。 也就是说,想升级就在一年内联系迪西公司自费更换控制柜。 魏君怀咬牙切齿,“迪西公司的晶体管电路数控系统有版本,科里士公司怎么可能没有?他们的工程师和谈判专家将这点完全隐瞒了,再找!” 夏宝珠有种无力感,时下我国的机械制造水平与西方存在二三十年的差距,绝大多数中国工程师是第一次见到来自西德的、自动化的、高精度的设备。 我们了解外部技术世界的窗口极其有限,一机部拥有的资料已经是这年头的顶配,她看了看都没多少是六四年的,大多是五十年代到两三年前的。 这个巨大的代差让我方失去了质疑的能力,也想不到系统版本问题,人家说了最新就是最新,西方制造商提供的资料就是关于该设备的“唯一真理”。 中方是学生,西方是老师,学生连基本原理都尚未完全掌握,如何去质疑老师的教案是不是最新的? 质疑的前提是消化是掌握,知识的绝对不平等让质疑变成了奢侈品。 而且她生活过的时代,大中华已经是舍我其谁的领跑者了,敢于质疑和创死一切的品质不算是稀奇。 有了明确的参照,科里士公司的蛛丝马迹终于被挖出来了,外事司全员其实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找了一晚上科里士、集成电路和数控技术。 夏宝珠看领导的态度,被问到也只说她也不清楚,回单位正好碰上了。 早上六点多,通宵加班后的黑眼圈同僚们都一窝蜂冲食堂了。 夏宝珠在同僚羡慕嫉妒的眼神中被领导挥手喊了过去。 她昨天晚上就没吃饭,好饿,上辈子吃这个吃那个,说到底就没真的饿过,两顿不吃都麻麻,现在不成了。 打过招呼后见领导皱着眉头点点头没开口,夏宝珠开始干饭。 魏君怀眼睁睁看着她心无旁骛地喝了一大碗豆浆,吃了三个菜饼子后,笑了。 第229章 小夏见世面 魏君怀将她的鸡蛋递过去,“小夏,没吃饱吧?这个鸡蛋给你吃。” 夏宝珠嘿嘿笑了下,“谢谢领导!” 这鸡蛋她不得不接,看魏司这样子肯定是有什么事要交待,但对她未见得是好事,所以有些难开口。 魏君怀笑着摇摇头,因着小夏,她这几个月对她女儿的口头禅都变成了,“大闺女!咱大大方方的昂!” 回办公室的路上,她斟酌着开口,“小夏,从西方进口设备是国家最高层为推动经济发展做出的重大战略转向,在某种程度上也是打破帝国主义经济封锁的象征,这个你心里是否有数?” “嗯嗯,这是国家项目,在为咱们国家的计划体制服务的同时,也被赋予了打破苏联封锁的政治意义。” “是的,上升到政治与意识形态层面,设备的技术问题会在一定程度上被淡化。 相应地,某些问题可能会被有心之人放大,比如,要不是因为某某某,这次外事司就栽了,差点浪费了国家的巨额外汇储备!” 她没说的是,这套设备三机部虎视眈眈盯着,往中央领导那里跑了不止两回,不管是现在出岔子还是签约后出岔子,都可能被摘桃子。 这是一机部从去年底就开始酝酿的项目,前期的沟通准备工作已经数不清了。 无论最终调配给哪个部属厂,都关系到技术更新迭代的问题,小夏之前提过的消化吸收再创新非常在理,这套设备不能丢。 而对于下属厂来说,只要能拿到这套设备,就意味着在资源分配、项目下达和人员配置中占据绝对优势,那自然是要拼命搞研究了,拿了这套设备是要反哺兄弟单位的。 夏宝珠听完恍然大悟,原来就这事儿啊! 魏司的意思是,这功劳要成了她个人的,传出去可能会被利用攻击外事司,有些事情就是越传越玄乎。 她一晚上忙着都忽略这点了,昨天她就想过,这次和前两次还真不一样,无论是压力锅还是热管技术都和政治不搭边。 但这回不光涉及政治政策,还涉及到了外事,危! 于是在贺喜他们那里她扯的都是司里的大旗,目前为止也就展眉笑清楚实情,但她本身就是司内同僚。 任何听说过特殊时期的人都知道这种听起来不可思议的极度敏感性持续了好一段时间。 毫不夸张地说,她的行为可能会被癫人解读成:质疑进口设备,那你是在质疑从西方进口设备政策的正确性? 可以说毫无道理可言,比男人都无理取闹。 但功劳放集体就不一样了,核实这些本身就是外事司的职责所在,就是领导该安排下去的任务,至此司内同僚也是这么认为的,除了罗莲生敏感了些。 这位是老人精了,看领导后续的安排他绝对能洞察到,嘴上自动就上拉链了。 夏宝珠做作地啊了声,“魏司,就是您安排给我的任务呀,贺老师他们也知道这是司内安排的工作,不存在某某某。” 这不是被摘桃子,因为领导对她的功劳心里是门清的。 还是这年头的领导正派啊,这要是那什么时候,成果?功劳?我还用问你?拿来吧你! 魏君怀脚步一停愣了下,“小夏,你真是这么说的?从头到尾?” “是的,我怕贺老师他们多心,就说这是司里安排的任务了,从头到尾只有展科知道,我和她住一个宿舍。” “你......” 魏君怀一时无言,江司提醒她和小同志耐心沟通,二十岁的年纪办了大事让人家淡泊名利这是反人性的...... 她也有这个顾虑,但她向来不拿小夏当小姑娘看,她是期待着小夏能一点就通的。 结果人家提前就做到言行合一了,这让她...太激动啦!这可是她挖到的宝啊。 魏君怀抬手拍了拍夏宝珠的背,“小夏,给你们贺老师去电话请个假,我一会儿带你去谈判桌上学习学习。” 夏宝珠眼睛亮了,领导要带她去见世面啦? * “魏司,几天不见,您这是给自己安排了个新秘书啊?” 魏君怀笑着指了指,“这是外事司综合办的副科夏宝珠。” “孟处,您好。” “哟,那挺年轻啊,小夏,你好你好。” 孟宾川暗自嘀咕,这估计是老魏的嫡系。 寒暄过后,魏君怀拿出两本杂志和一份报纸,“老孟,这是依据,你们看看如何设计?” 夏宝珠一时没搞清楚设计什么? 等到了谈判桌上围观她才反应过来,原来是设计商务谈判节奏。 魏司是谈判主帅,她负责把握谈判整体方向、原则,协调内部意见,并代表中方进行高层表态。 她带来的一机部技术专家是技术主谈,负责把关技术条款、设备规格、验收标准、技术培训等。 孟处是商务主谈,负责所有商务条款,诸如:价格、支付、交货、保险、索赔等的磋商,是具体执行者。 夏宝珠看到汉斯走过来,她低声和魏司、孟处解释了下,笑着起身和他打招呼了,博弈是博弈,面儿上都是朋友。 除了汉斯,那天在首一机的两位工程师也在,还有科里士公司的销售总监费舍尔,后者是团队长。 谈判伊始,气氛还是友好而专业的,汉斯再次介绍了这套机床设备,大谈特谈了其搭载的KLS75数控系统,性能如何稳定、技术如何成熟、在世界上如何先进。 “综上所述,KLS75系统是我们经过市场充分验证的成熟产品,其可靠性和精度完全能满足贵方未来至少二十年的所有需求。” 汉斯勾勾唇,一切都在沿着德方预设的轨道进行,这设备对中国来说已经不错了! 夏宝珠需要扭头才能看到魏司和孟处的表情,但汉斯的表情她尽收眼底,呵呵,未来二十年,多傲慢? 仿佛笃定了中国发展不起来。 他们的那位销售总监费舍尔报出了一个看似合理但绝不便宜的价格。 夏宝珠暗自咋舌,将西德马克换算成人民币,这套设备都五百多万了,更别提外汇多珍贵了。 第230章 围观谈判 到了技术问答环节,孟宾川用纯粹好奇的语气问:“你们的这套数控系统统称KLS75吧?那你们之前的电子管元件数控系统是如何命名的?” 汉斯面不改色地微笑点头,“是的,晶体管元件是75型,电子管元件是50型。” “哈哈,非常合理的命名,你的专业让人敬佩,是这样的,我们有一个技术性的困惑,希望得到你们的解答。 我们在贵国《Industrieblatt fur maschinenbau und werkstofftechnik》六二年七月份原版期刊中读到一篇关于KLS75数控系统产品生命周期的技术通告。” 话音刚落,他装作没看到对面集体瞳孔震动的样子,毫不留情复述。 “致我们尊贵的客户与合作伙伴,鉴于持续的技术革新,为将资源集中于开发更先进的下一代控制系统,我们特此通告,对KLS75和100数控系统的技术支持与系统维护服务,将于1963年7月30日正式终止,请...... 你们能否为我们澄清一下,这篇文章的报道是否准确? 听说这个杂志是西德最权威的工业制造类杂志,会发布最新的产品信息、技术综述和市场动态,权不权威你们说了算。” 夏宝珠抿嘴憋笑,扭头看了眼孟处长,他的目光好真诚啊,值得学习。 根据掌握的资料控制谈判节奏确实挺重要的。 一上来不直接质问,等他们前一句话刚承认,后一句话就打脸,话语里留有余地,实则一击命中。 会议室现在是真空的寂静。 汉斯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下意识地看向费舍尔,铁幕后的中国为什么会得到这些信息! “这...这...” 费舍尔试图组织语言,“那本杂志的信息可能有些…超前…” “超前?你的意思是这本杂志上刊登的是不实信息?据我们所知,瑞士迪西公司的晶体管电路数控系统也有多个版本。” “不...这是我们业内最权威的杂志。” “费舍尔先生,我能否这样理解,在关乎两国工业合作的重要谈判中,你们刻意隐瞒了关键信息,目的是诱导我方用巨额外汇购买你们已经淘汰的数控系统。 你们的这种行为与国际诈骗无异,给我们的资料也是杜撰修改后的,一切还是在你们新一代数控技术早已问世的情况下发生的!” “我们是今年才...不,那还是处于实验阶段的,是面向未来的...” 孟宾川和魏君怀对视一眼,人家这是有第三代了。 他默认第三代数据系统已经问世,看了眼纸条转向汉斯请教:“贵司的第三代系统是否已经解决了集成电路在工业环境下抗干扰的稳定性问题?” 夏宝珠看过去,汉斯的阵脚已经乱了,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瞧着挺心虚的,骗人的时候倒是挺淡定的。 “只是小规模集成电路,我们......” “咳咳。” 汉斯被打断。 孟宾川语气强硬起来,“技术的迭代我们理解,但我们无法接受始终信任的合作伙伴的欺骗,都说你们国家的人务实、勤奋,注重工作纪律与秩序,我们是否还能相信你们?” 巨大的压力下,费舍尔忘了能暂停谈判内部讨论,他在心里将“说中国好骗的人”怒骂了一百回。 科里士制造正在全球树立“严谨、可靠、优质”的金字招牌,现在来看中方并非没有消息来源! 一旦通过该渠道将这件事在国际上传开,这起丑闻会通过行业期刊、竞争对手和各大采购部门迅速传播。 骗子的标签贴了就不好摘了,影响到商业信誉的话他就是公司的罪人。 即便西方对中国的评价能扭转这种声誉,但中国是潜在的巨大市场,失去整个东方市场的后果他也承担不起。 他提起僵硬的笑容,“汉斯,请为我们的东方朋友重新介绍电子管元件数控系统,我必须说的是,哪怕我们有了第三代,第二代在国际上也处于领先水平,请你们不要有顾虑。” “......” 夏宝珠越听汉斯的介绍越无语,第二代居然早已经发展到KLS150了...... 也就是说,75、100、125系统都停止维护了,用这些系统的客商早就更换了控制柜,但他们试图卖给中国的是最早淘汰的。 谁知道是从啥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也是醉了。 唯一的好消息是,三代KLS200也只是在起步阶段,他们可以承诺KLS150提供至少十年的维护备件等后续服务,这也是他们在国际市场上的承诺。 也就是说,如果我国花巨额外汇买到搭载KLS75数控系统的成套设备后,出现故障需要花钱更换150版本控制柜就可以继续用了。 夏宝珠在心里狂翻白眼,汉斯这话说的,是不是还要因为设备不会变成废铁感恩他们啊? 中方的诉求还是要买设备的,拿到主动权后孟宾川就挥出大砍刀了。 价格直接要求砍一半,而且成套设备要搭载KLS150数控系统,并要求科里士提供150的技术图纸和备件生产许可作为欺骗的补偿。 对方一听魂儿都吓醒了,双方再次开始扯皮,但这次主动权易位了。 中午饭是在这边的食堂吃的,孟处领着她们去开了个小灶。 “浑身舒爽!前两回谈判我心都在滴血,人家那叫个寸步不让,你们司这招牛,三四年前犄角旮旯的一点信息都被你们翻出来了。” 魏君怀的心情比较沉重,“资本主义是唯利是图的,以后咱们必须提高警惕了。” “哎,是啊,哪能回回都唬住他们,他们肯定以为咱们掌握了最新情报,结果他们那个机械工程和材料技术行业期刊咱们最新只有两年前的。 小夏,你纸条上那个问题挺专业的,算是诓住汉斯诈出三代的方向了,这小规模集成电路是啥?初级形态?” “嗯嗯,集成度很低,算是小学里一年级的小学生吧。” 哪怕是无效更新,只要更新迭代就意味着钱,万恶的资本主义啊。 第231章 置办年货 见识过资本主义的嘴脸后,夏宝珠坐公共汽车回校上学了。 她之前想过将自行车骑学校,偶尔出去一下挺方便,但考虑了下还是放弃了。 机关大院儿都是自行车没人在意她的车子放宿舍里,但她要是骑学校闲置着就太扎眼了。 上午她错过了一节动力机械课,讲内燃机的工作原理、结构和性能参数等,整体上他们学习的侧重还是要双语掌握工业知识,难度并没有很高。 每个字都认识,合起来也能理解。 另一节课是陈海宁的技术口译课,上次她冒昧提醒后,陈海宁隔了一天就做出决定了,在他爱人的事情上他不想冒险。 还宽慰她,不管以后怎样都是他自己谨慎考虑后的选择,让她不用有心理压力。 夏宝珠暗自嘀咕,请让这种温文尔雅的大叔有丝分裂,而不是油腻大叔! 密密麻麻的课程安排里,缺了一上午课的结果就是占用午休时间补了三天才补完。 她每天晚自习要跟着贺喜上法语课,而且越来越吃力了,根本腾不出时间干别的。 说起来是她自己的锅,上月初李综科和梁丝音也选了法语,每天晚上贺喜给他们开小灶。 但对她来说从头学起真的很浪费时间,实在是懒得装模做样,于是超绝不经意露了两手。 她本意只是想让贺喜觉得进度不一样同意她自学,结果贺喜来劲儿了,猛给她赶进度,怎么赶都发现她能撑住,这位就单独给她开倍速了。 到了现在她曾经的法语基础已经不够用了,每天晚上都在玩命学。 于是回盛阳看宋渠的计划就一拖再拖了。 “小宋同志,你胳膊咋样了?你回269厂啦?” “胳膊没什么事,石膏也快拆了,军区年后才会给我安排任务,我就回军代室了。” 夏宝珠沉默,胳膊要是没事早跑三线上了,正是任务多的时候。 “这样也好,没事你就别乱跑啦,千万不能留下后遗症啊!我要生气的!” 被媳妇儿绵绵地凶了下,宋渠笑了两声,“领导,去北京也不行啊?” “不行!” 与此同时,外事司和科里士公司的谈判也是一波三折,中方开出的条件费舍尔那边做不了主,等他们公司的副总抵京都元旦后了。 一九六五年如期到来。 经过数轮艰苦的磋商,一直到过年前这笔订单才算是尘埃落定。 科里士公司将我方挥出的大砍刀往回推了推,夏宝珠仔细算了下,相当于在最初的报价上打了六八折,搭载了晶体管元件的最新版本数控系统。 技术图纸他们咬死了不给,但备件生产许可上让了一步。 也就是说,如果哪年他们不提供备件了,只要中方需要他们就要提供备件图纸允许我方自行生产。 由于在棘手的外事谈判中妥善解决难题,年前一机部的表彰大会上,外事司荣获了“优秀集体”称号,魏司荣获了“外事工作先进个人”称号,算是给一九六四年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魏司单方面觉得委屈她了,于是将单位发的票证一股脑塞给了她。 部里不像国营厂发一堆年货,过年福利就是发票证和奖金。 之所以这样安排是因为部里过年回老家探亲的同志不少,提着一堆年货不好挤火车,需要年货的可以按照内部价购买,年前就热热闹闹开始登记了。 年终奖分两档,半个月或一个月工资,按理说她在职进修有半个月奖金都不错啦,但部里考虑到她的表现给她发了一个月。 钱包鼓鼓,拿到奖金后,周末她就约着展眉笑和高雅雅直冲王府井百货了。 部里春节休初一初二初三,她异地工作还有探亲假,但高翻班是从腊月二十九开始休一周到初五,她有探亲假也没法多休,课程耽误不了一点。 “你们看那件,好看啊,是纯毛哔叽呢!这个米黄色还是第一见呢。” 夏宝珠晕晕乎乎,啥玩意儿?比基尼? 顺着她俩的目光看过去,是一件瞧着还挺职业的外套,米黄色、小翻领、单排扣、微微收腰,长度在臀部左右。 “这为啥叫哔叽呢啊?” “就这么叫的,搭配一条羊毛围巾,再配一双尼龙手套,盘儿靓!” 夏宝珠上前看了看,是那种斜纹略带光泽的质感,在这年头兼顾了时髦和得体,心动!她正需要! “你好,同志,我要这件,谢谢。” “啊!这就要啦?那我...我也试试!” 两位来给孩子买布料的女同志都买了件哔叽呢。 夏宝珠手里的布票有不少,她和宋渠今年发的布票就没怎么用,魏司还把她的那份给她了,于是她在买了一件哔叽呢外套后,配了条毛料西装裤,又买了条浅灰色羊毛围巾。 齐活儿! 展眉笑和高雅雅这个时候默契了,异口同声道:“你不过了啊?” 夏宝珠心情极佳,“忙碌的一年过去,买身衣服洗刷疲惫,合理。” 她家的布票只能劳烦她用,小宋同志几乎没机会穿自己的衣服,买了也是浪费。 剩下的布票她给老林同志和美云同志一人买了双尼龙手套,至于她们的老伴儿,还是她们自己操心吧。 逛了一圈买了些零零碎碎,将糖票都买了果脯后,她刚发的两个月工资花了一大半,属实是平时没空,到了过年报复性消费了。 腊月二十八的晚上,她坐上了回盛阳的火车。 过年回家探亲的火车票是单位统一定,只能报销硬座,但要是自己愿意出差价也可以帮忙订硬卧,小夏干部是一点不带犹豫的。 迷迷糊糊睡了一觉,第二天早上一出站台就看到了宋渠。 小宋同志穿着军大衣站在熙攘的人群中像一棵安静挺拔的树,见她出来后用目光稳稳接住了她,随即眼里盛满了笑意。 夏宝珠将目光移到他左臂的石膏上,这石膏还没卸呐,她就知道,大骗子。 她提着行李快走几步过去,抬手摸摸他的石膏,“想你媳妇儿不?” “想,数着时间等天亮的想。” “哈哈,猜到啦!” 第232章 孝心vs真心 宋渠接过她的行李包,带她到旁边骑车。 夏宝珠不可置信地瞪眼睛,“你挂着石膏骑车来的?咱们家啥时候坐不起无轨电车啦?” 宋渠跨上二八大杠,右手拍了拍系着坐垫的后车座,“电车上人挤人你不会喜欢的,上来吧,绝对安全。” 年前都是进城采购的,他家小夏干部车上人一多就恨不得缩角落里了。 骑车的人左手挂着石膏,坐车的人怀里抱着行李包,夏宝珠无语凝噎,“要不是你穿着军装,人家还以为咱俩打劫去了。” 看某人肩膀抖动抽搐,她拧了下手下的肌肉,“好好骑!你胳膊到底咋回事,这石膏都打两个月了。” “前臂尺骨横行骨折了,再过十来天就可以拆了,怕你瞎担心,其实真没什么事,主要是山区医疗条件有限,耽搁了点时间。 原选址被推翻后,我们一行人就分开勘测了,我是带着当地的几名小战士行动的,人都抓住了,遇上大雨塌方了,救人的时候胳膊被砸了一下。” “救了谁啊。” “敌特。” 夏宝珠:“......” “最终在原选址那边缴获了电台,组织上会深挖的,其他就不能和你说了。” 夏宝珠了然,这种电视剧她看过呀,敌特融入当地生活,甚至潜伏在内收集信息、伺机破坏,电台就是命根子。 “那你岂不是立功啦?” “嗯,年后杨团长要调去西南地区的军工厂工作,军代室这边要我接手,我想调去首都工作三五年内是没戏了。” 夏宝珠惊喜,“你调去首都太麻烦了,能进步就挺不错啦,军区职务呢?” 宋渠之前就盘算着找合适的时机调动工作,但他隶属省军区,调任外地挺不容易的,他俩这个年纪还是搞事业吧。 “要看我能不能胜任总军代,今年算是考察期吧。” “那就看看咱俩谁先升职!赢了的请吃饭啊~” 把她送回家后,宋渠就去上班了,阳台上放着军区和269厂发的年货。 有冻梨和冻柿子的那堆肯定是269厂的,瞧着比去年都丰盛,厂里六四年握着出口订单年终效益肯定漂亮,工人们能过个肥年了。 回娘家这会儿也只有叶琴在家,她在家里巡视了一圈后,索性掏出资料学习了。 中午她和饭搭子去春天面条部吃了碗肉末辣面配了个糖馅饼,这是他俩的老节目了! “除夕在我家吃个年夜饭,咱们早上就回来吧,初一中午厂里在食堂给三线建设的同志们办欢送会,给我发了两张餐券,到时候你家人应该都在。” “啊!不是三四月份出发么?” 老林和宝珍经常给她写信,老林之前就念叨过了,再过几个月就要离开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了。 “边建设边生产边设计,年后先遣部队会出发去通路通水通电,剩下的同志分批去三线,你回家看看吧,我晚上加完班去你家接你。” 夏宝珠努嘴啾啾了两口点头。 也就今年过年能和老夏家人再见见了,等他们到了三线,见面就变得奢侈了,刚去的两三年建设任务极重,老林他们不可能回来探亲的。 到了下班时间,夏宝珠先去面包门市部溜达了一圈,称了斤她没吃过椒香饼干,啃着去食堂了。 宝珍之前来的信里说,她婆婆嘟囔了两回,哪有两口子三顿饭都在食堂吃的,嫌她不做饭,知道是老林带头后不说话了。 自从老林通过考试成了七级工,在亲家那里地位又上升了一截。 这年头高级工基本都是男的,老林这种成了高级工还继续升级的确实比较稀少了。 夏宝珠坐下明知故问,“夏长安同志,你咋也在食堂吃啊?” 夏长安只有气出没有气进,“我心甘情愿打白工呗,你老妈你老姐给你写信没说啊?你哥我不笨,学起来挺快的。” “是,你是个大聪明,大年三十儿晚上了,知道着急喂猪了。” 老林和宝珍还真是从来没提过他,她是听宋渠说的,说每次看见她二哥都是一副累惨了的样子,他通过了老林的收徒考验,一直跟着亲妈学手艺呢。 以前给工资不干,现在好了,累死累活还没工资拿。 回旋镖虽迟但到,但总算活出个人样了。 夏长安免疫力极强,“哼,我不和你多说,我回家写对联去,我们那边都是找我写对联的。” 夏宝珠挥挥手,“老妈,你们是哪批上三线啊,咱家有先遣部队么?” “有啊,你爸你大哥都要去,我们带着孩子肯定靠后了,听说去早了就是住工棚,孩子们扛不住。” “要不让我大嫂明年带着三个孩子再去找你们汇合,能少受点苦,有知才一岁出头,能成么?” 夏宝珍笑着摇头,“你可别在咱大嫂跟前这样说,她早就放话了,多苦多累都不怕,早去能早给她安排个工作。” 一路闲聊着回家,进了家属院宝珍看到她的好姐妹李言喊了声,李言小跑过来,“我正要去找你呢,宝珠回来啦?大衙门过年放几天假?” “哈哈,也是三天,但有探亲假也能回来。” 李言嗷嗷两声理都不理自己弟弟,就忙着拉着好姐妹嘀咕了,“这回这个说不定有戏,浓眉大眼国字脸,谈吐也不错,点菜也不抠搜,比上回那个逼我吃窝窝头的好多了!这回媒人没骗人!” 夏宝珠憋笑,李言当初去联谊会没给自己相看上,倒是给她弟弟找了个媳妇儿。 在找革命战友的路上,她已经很努力了,偏偏就是没遇上合适的,被打上了太过挑剔的标签。 进了家门,夏宝珠好奇地问:“言姐,你有啥具体要求啊。” “浓眉大眼国字脸,个头稍高点,高中学历,兄弟别太多,有正经工作就行了,找不到可能就是缘分没到吧。 小夏,安技科的张正封你认识么?” 夏宝珠心说你这前两点一结合就不容易了,毕竟这年头这种长相特受欢迎。 “我能对上号,但没什么往来,不过他确实浓眉大眼的哈哈。” “是啊,个子不高但也不矮,现在来看什么都好,就是他要上三线了,他妈身体不好,我俩要是结了婚,我只能留下照顾他妈,过两年三线条件好了再过去,这点让我有些犹豫。” 夏宝珍皱眉,“他是家里的小儿子?他妈才多大年纪就需要伺候了。” “六十了,身子骨不好,他大哥早些年没了才生了他,他姐跟着他姐夫在外地生活照顾不了老母亲。” “言言,他妈这身子骨过两三年也去不了吧,三线很艰苦的。” “他挺坦诚的,感觉是真心想和我处,哎,好不容易遇到个顺眼的。” 夏宝珠一听止不住乐了,“他对你掏出了一颗真心,你一看是孝心。” 第233章 欢欢喜喜过大年 “噗哈哈哈。” 夏宝珍憋不住了,她清了清嗓子,“言言,我妹妹的意见都很灵的,我建议你听。” 李言尴尬地挠头,“宝珠,你觉得不行啊?” 夏宝珠知道她不是小心眼,于是斟酌着说:“你要是有时间我就不说什么了,你自己有工作要忙,下了班还要伺候老人,以后生了孩子爱人还不在身边,你不累啊?” 这年头这种情况并不算稀奇,张正封长得不错工作不错,要是面临生存压力的女孩儿嫁给他,其实日子也能过。 但李言端着铁饭碗,找了张正封不就是去他家里当免费保姆的? 她自己有工资不缺吃不缺喝的,结婚总得图点什么吧,什么都不图那是傻子。 张正封心里肯定是门清的,而且大概率就是冲着这个相亲的。 俗话说得好,冤有头债有主,谁妈辛苦谁照顾,孝心外包不靠谱,不如自己来弥补...... 李言考虑了会儿,“哎,那算了,哪怕年后让我跟着去了三线,估计也要怪我不孝顺,我担当不起啊。” 她灵机一动,“我姨妈还给我介绍了她同事的儿子,别的还好,他爸妈都年轻,但是他大哥丧偶了,两个侄子跟着他爸妈生活,他也住一起,这个相比咋样?我要不要去见?” 夏宝珠:“......” “差的不相上下。 不是照顾老太太就是照顾侄子,你要是实在想照顾你就去医院义务帮帮忙。” 李言被她逗乐了,“好难啊,都说我要求高,被他们说得我自己都不知道好赖了。” 夏宝珠不觉得她好嫁,这年头个人婚恋情况甚至是组织考察个人品行、稳定性和思想觉悟的重要指标,能积极为自己考虑主动选择已经超过大多数人了。 “你去金属结构车间找王新阮吧,她和我关系好,你和她说清楚要求请她帮你留意下,她乐意干这个。” 最主要的是,王新阮眼光好,她每次点评男同志夏宝珠都挺认可的,这姐姐眼光毒辣,自己也嫁了个顾家的,她男人在家属院儿里是出了名的勤快,调教的可好了。 时隔半年家属院的八卦就换了一批了,夏宝珠在娘家吃了一晚上瓜后,恋恋不舍地回家了。 她把饭缸子递给宋渠,“喏,你老丈人给你炖的猪蹄子,你们翁婿俩倒是挺关心彼此的,看来你之前的酒没白送。” 宋渠前两月的信里就说过被老夏投喂了几次,老夏的某些观念还是挺传统的,一方面为闺女进大衙门工作自豪,另一方面又觉得女婿独守空房凄惨,于是他自己关心上了。 宋渠掏钥匙开门,“上个月你爸还想拉着我喝酒,被老林同志骂了个狗血淋头,我把山楂酒分了他一瓶。” 夏宝珠心疼坏了,“你还不如专门去买一瓶白酒呢,正好有猪蹄,我小酌一杯嘿嘿。” “我给你烧水洗澡,洗完澡再喝?” “我出门前去过澡堂啦!” “我也是,我不能喝酒,但我能干别的。” 小夏干部踢了一脚身后贴上来的热源,“谁问你了!” 如果让她评价打着石膏的小宋同志,那就是,身残志坚...... * 年三十儿夏宝珠早早去美云同志那儿报到了,倒不是图了雪花膏,就是纯思念! “小夏,这次给你把这个大罐子装满吧,你可以分给你的新朋友们。” “谢谢妈,这手套是我给您买的,您试试合适不?” 齐美云笑眯眼,边试戴手套边说:“小夏啊,你真是孝顺得让妈受不了,那么忙就别惦记着给妈买礼物了。” 夏宝珠爆笑,太可爱了。 “哈哈哈哈哈,我就是旷课也得给您好好选啊,这是大事儿!” “哎呦,我就爱和你说话,听小渠说你在你们班上名列前茅,老师都说你语言天赋极高能去当外交官啊?小夏,你说你这小脑袋瓜是怎么长的?” 夏宝珠尬了下,小宋同志还是一如既往地不知收敛,她在信上只说了贺老师说她天赋高能去两外(外交外贸),从他嘴巴里吹出去就成外交官了,真有他的。 等她们做完雪花膏和蛤蜊油,宋渠的姥姥姥爷也到了,除夕一天就在闲侃中度过了,算是她一年到头来最清闲的时刻啦。 年夜饭老宋同志照常缺席,七岁的宋国强小朋友啃排骨的时候啃掉了门牙,漏风哭了好一会儿,等他哭睡着了,大人们开始乐了,待到农历新年的伊始吃过“更岁饺子”,就这么聊着就到大年初一啦! 老宋同志早上回家看她坐着吃饺子,坐对面就和她谈上话了。 哪怕是聊家常从他嘴里说出来都很无趣,同样的事他媳妇儿讲出来就很逗乐。 他似乎也对自己有清楚的认知,见她吃完直接给她叫书房关心学习工作情况了,夏宝珠给他汇报了下,夹带私货提醒他,最好这两年让家人们谨言慎行。 老宋同志是聪明人,给他想象的空间就够了。 初一盛阳其实是有几个小规模庙会的,夏宝珠和挂着石膏的某人在郊区的庙会逛了逛,一人举着一根糖葫芦离开了。 回厂里参加欢送会! 第一食堂的门口挂着条幅:热烈欢送我厂优秀职工奔赴三线,支援国家建设!光荣属于你们! 等他俩进去,欢送会早开始了,领导讲话和赴三线职工代表的发言都结束了,已经进展到了赠送纪念品环节。 厂里这次下了血本,一人发了一个帆布工具包,里面有印着厂徽的搪瓷缸和笔记本。 夏宝珠以为气氛多少会有些伤感,毕竟年后先遣部队就要出发了,但大家的情绪都挺亢奋激动的,说的最多的就是,没想到有一天能响应主席号召去建设祖国,多苦多累都是报恩了。 没人提到爱国两字,但一顿饭的时间,她上了好几堂爱国教育课。 可能最悲伤的就是夏长安了。 夏奶奶也有些悲伤,她小儿子在的时候不见得多亲,一门心思就想着拉拔落伍的大儿子,等知道他要去三线了,老太太母爱爆棚了。 据说这半年每周进城都没空着手,她心里也知道,去了那么远的地方见面就不容易了。 接下来的几天,她中午陪老夏家人在食堂吃饭,晚上陪小宋同志下馆子觅食,啃资料的同时还抽空陪小姐妹逛了个街,主打一个雨露均沾。 春节假期就这样过去啦。 第234章 第三次外事实践 假期让高翻班分秒必争的学习氛围淡了下去。 和夏宝珠想得一样,只要是回老家的同志,或多或少都带了老家的特产,夏宝珠带的是光明面包厂的咸口饼干。 是以贺喜进教室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副悠闲自得的景象。 二十五名部委干部每人手里都举着一块大大的圆饼干,脸上都喜气洋洋的,东张西望,无忧无虑,超然物外。 仿佛大热天躺柳荫下歇凉,好不惬意啊。 贺喜咬咬牙站到讲台上,没等他发威,他们的实践委员就给他手里塞了块饼干,贺喜不自觉地放嘴里咬了一口,嘿呦!咸口啊! 吃着还有点花椒味?怪里怪气的,细嚼还挺香。 “啥味儿啊?” “嘿嘿,椒香呗,老香了。老贺,这是我之前任职的面包厂研发的饼干,在我们市里卖可好了。” 没错,一个学期过去,贺老师已经成了老贺,他本来就比班长潘高峰都年轻,混熟了以后就失去了尊称。 在座的基本都是机关单位老油子,对厂矿工作其实是很好奇的,夏宝珠开了个头,这话题就收不住了。 贺喜无奈地啧了声,若无其事地又要了块饼干,随他们去了。 班上的学员基本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过年休假要从学生切换成家庭顶梁柱,操心年货筹备,操心人情往来,难免让紧张的学习氛围退居二线,给他们两天休整的时间吧。 夏宝珠看大家长的脸色缓和下来笑了笑,老师和学生们就是一个槽里拴着的俩叫驴,一个舒服了,另一个就不怎么舒服了。 她发小孟淑婷高三的时候常吐槽,老师们就是监工,学生们就是劳役,只许拉犁,不许喘气,有的老师看你笑了,下一句就是:xxx,不好好学习笑什么笑! 仿佛笑就等于懈怠和反抗,学习就等于严肃和愁眉苦脸。 老师们是为了学生好,但这种下意识的规训其实是吃力不讨好的,整得一片苦哈哈的。 夏宝珠回过神不经意感叹,“哎!过个年月底又要小考啦,读书的时候都没这么频繁地考过试!” 收收心吧战友们!可别有了闲工夫整那些讨人嫌的事儿。 贺喜似乎也是这么想的,为了让班上的学习氛围再次浓厚起来,隔了一周他宣布了个重磅消息。 “同志们,参加过广交会的举下手!” 夏宝珠环视了一圈,居然有十三位参加过广交会。 “担任过大会指挥办协调员的请举手!” 左顾右盼,只有梁丝音举手了。 “担任过交易团业务员的请举手!” 剩下的十二位都举手了。 众人面面相觑,这是啥意思,也有机灵的马上反应过来相互交换眼神,第三次外事实践活动来啦? 贺喜抬起双手往下按了按,“同志们,中国出口商品陈列馆机关是外贸部驻广州特派办,是广交会的常设机构。 由于我国的外贸人才奇缺,今年一月份,原定七月份毕业的广州外贸学校的学生们已经被提前分配了。 组织上将他们分配到了春季广交会的参展单位,如广东丝绸总公司。 总公司会将他们提前安排到不同工厂进行学习,如佛山丝厂,他们会用三个月时间去熟悉生产、检验、包装、运输等流程。 此举是为了让他们深入了解出口商品的生产过程和质量控制,以便在广交会上更专业地参与洽谈。 国外客商的问题千奇百怪,担任过业务员的同志们心里应该是有数的。 但既懂业务又懂外语的业务员极其稀缺,大多业务员都只懂业务,所以每个展台都会配备翻译员。 咱班和隔壁班共计四十五名学员会参加此次春季广交会,两个班会各抽调五名干部加入大会指挥部担任协调员。 咱们班剩下的二十位同学编入交易团担任业务员,隔壁班剩下的十五位同学编入交易团担任翻译员!这有可能是这学期的唯一一次实践任务!” 夏宝珠讶然,这年头居然是这个名儿,她上辈子听说过的广交会常设机构叫中国对外贸易中心,应该是后来改名了。 “这个学校我知道,你们别看是中专,也算是华南地区外贸人才的黄埔军校了,咱们北京外贸学院培养的是理论扎实的研究管理人才,人家培养的是业务人才。” “对对,我在前年的秋季广交会上遇见过,他们也就培养了两三届,听说在学校学的就是外贸业务具体流程,三年学会单证制作、商务函电、商品知识、会计结算等,人家学的很实用的。” “那和咱们现在有些类似了,教学高度专业化。” “老贺,那这协调员是怎么争取啊!” 指挥部相当于喉舌,可以穿梭在各交易团,调研围观交易团和展台的成交情况,甚至陪同领导与大型外商代表团洽谈,这要是局限于某交易团,那舞台就小了! 贺喜眼里闪过精光,“月底的小考前五名担任协调员,三月份参与贸易培训,剩下的同志们准备进厂学习!” 教室内哗然,有人嘟囔这不公平呀! 但什么是公平他们又说不出所以然。 贺喜和良圆的这招让两个高翻班都沸腾了,甚至有人埋怨,年前为什么不说。 这样春节就能偷偷学习惊艳所有人了! 春节期间当甩手掌柜什么都不需要操心的小夏干部暗自窃喜,嘿嘿,连除夕早上和大年初一晚上她都学习了呢。 这招釜底抽薪让学员楼的夜晚再度灯火通明了起来。 * 高雅雅从外面冲进食堂,她气喘吁吁地坐下,一脸八卦地压低声音,“你俩猜我刚才碰到谁了!” 夏宝珠喝了口西红柿几乎没蛋花汤,“亲情?友情?感情?” 高雅雅秒懂,“感情!” 展眉笑探头往学员食堂外面看了眼,“贺老师和良老师终于正大光明走一起了?” “嘁,那都是啥时候的陈年旧事了,是隔壁梁光东的事儿,你们听说过没?” 夏宝珠茫然摇头,贺喜和良圆的事儿她倒是早知道了。 这俩是夫妻搭档,开学两三个月大家都不知道,以为他俩就是关系亲近的同事,结果晚上被车有路无意碰到贺喜黏黏乎乎叫小圆圆... 这大嘴巴难耐地告诉了他舍友,他舍友又告诉他同桌,他同桌又... 于是就水灵灵地传出去了,搞得人夫妻俩不得不出面澄清,我俩可不是瞎调情啊喂! 第1章 奶的乖孙哟! 【作者有话说:友友们!搜索引擎对闪婚的定义普遍是一年以内,本文的闪婚时间是一个月左右,请不要因为男女主认识两天没闪婚就骂我!婚姻只是生活的调味剂,搞事业才是女宝们最终的归宿!跪谢了!祝各位发大财!行大运!】 【2025.11.14补:不是结婚就要马上生娃,喜欢看养崽文请绕道!居然有人因为女主还不生娃打两星差评,我找谁说理啊! 第二十九章正式开始事业线,本文事业线篇幅至少占70%,剩下的都是佐料! 相聚就是缘,请不要随意丢差评呀,么么啾!小夏只追随自己的意志,主体性超高,在工作、感情、生活中都不会委屈自己的!】 1963年,夏。 一路上神游天外也没影响夏宝珠回到自家小院。 原主的记忆已经刻入了她的骨髓,或者说,她已经是夏宝珠了。 小院儿门正大敞开着。 刚进院子,夏宝珠就听到原主二哥夏长安无奈的声音:“奶,您就别在我耳朵边一直叨叨叨了,从中午吃完饭您都叨叨两三个小时了,还让不让人活了!” “嘿!屎壳郎上房梁,还给你奶摆上架子了! 你一个闲得打屁的无业游民,有人陪你解解闷你就盖着被子偷着乐儿吧。” “谁家有您这么解闷的,逮个屁嚼不烂,反反复复就那么三句话。 宝珠回来了没?宝珠啥时候回来?宝珠啥时候结婚啊? 宝珠宝珠宝珠,没完没了啦!您是奶奶,还是宝珠是您奶奶啊! 我说话难听您别介意啊,您瞧着像是要给宝珠磕几个头似的!” “好你个倒反天罡的,我看你是屁股蛋子痒了。 我今天还就要等到你爹下班和他好好说道说道,看他怎么收拾你,你个不争气的东西,本事没有,屁事一堆。” 夏长安讨饶:“奶!我亲奶,您就别挑拨离间了,我爸最近正看我不顺眼呢,您可别火上浇油了。” 夏宝珠推门而入,和原主虎脸叉腰的奶奶四目相对。 夏奶奶也姓夏,她小时候跟着父母逃荒到小柳村,亲人都没了,为了一口饭当了夏爷爷的童养媳,没名没姓的她自然就跟着姓了夏,取名夏如意。 正当夏宝珠踌躇着准备叫声奶奶的时候,夏奶奶突然变化出灿烂的笑脸,她健步如飞地冲上来,双手扶着她的胳膊细细打量,像奥斯卡影后一样变换神色抬手抹了把泪。 她嘴唇颤抖地说:“奶的乖孙!奶的心头肉!你终于回来了!都瘦了啊! 哪个天杀的让我小孙女去乡下遭罪啊,呜呜呜呜真是要了奶的命了!” 夏宝珠的嘴角也抖动了几下。 别误会,不是悲伤,是嘴巴张张合合既震惊又无言...... 她强迫自己进入戏精状态,也抹了把薛定谔的眼泪,吸了吸鼻子:“奶奶,还是您疼我! 不过这话您以后千万别说了,咱们家是光荣的工农阶级,我去乡下劳动和回村看您没什么两样的,是我的荣幸!” 夏奶奶满眼心疼地拍大腿:“奶就是心疼你肩不能扛手不能提的,在大太阳底下劳动再给你晒坏了! 奶是一整宿一整宿地担心你,根本睡不着觉啊!要了老命了! 奶的乖孙,奶也担心你晒黑了怎么谈对象,万一被腾家小子嫌弃怎么办? 还好还好,看你这小脸白净净红润润的,奶就算是现在死也值了! 宝珠啊,奶最近在考虑,你说说孙女婿上大学不能结婚,那要不你们先办个订婚酒?” 来了,关键点来了。 夏宝珠状似羞涩地抿了抿嘴:“奶!我才十九岁呢,不急着嫁人,我姐还没结婚呢,况且以前两家不是吃过订婚饭了?” 夏奶奶拉着她的手语重心长:“乖孙,你听奶一句话,你姐结婚就是一句话的事,你把自己的事情抓紧抓牢。 到嘴的鸭子千万别让他飞了! 咱在街坊邻里眼皮子底下先张罗个订婚席,等在你们家属院过了明路,我量他毕业后也不能赖账。 咱又不是要铺张浪费,就张罗那么两桌也行,主要还是让腾家别忘本啊,你爷不能白白牺牲了。” 说完这老太太又泣不成声了,眼泪就和水龙头一样,那叫一个收放自如。 夏宝珠语塞,这老太太还是有几把刷子的,书里,男主大学毕业后还真想赖账,就是被夏奶奶闹腾了一通才学乖的。 具体孟淑婷没细讲,但她估计是因为特殊时期,事情闹大了腾家也兜不住,那时候抛弃多年订亲对象可不是什么安全的名头,一不小心就要被批斗的。 * 是的,书里。 她,夏宝珠,居然真的穿书了。 一个相信科学,从来不信鬼神的人! 她!穿!书!了! 她穿到了年代文炮灰女配夏宝珠身上,孟淑婷这个乌鸦嘴啊啊啊! 孟淑婷是和她穿一条开裆裤长大的发小,也是她的生意伙伴,在她穿越前,她们两个正在海岛度假。 彼时孟淑婷躺在沙滩椅上左手举着小酒,右手举着手机,晃着脚丫子美滋滋地看小说。 没看一会儿,她就仿佛看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情,唰地一下坐起来狂笑不止:“猪猪!你赶紧收拾收拾全文背诵准备穿越了!” 夏宝珠满脸问号,坚定拒绝:“我现在的日子千金不换,公主郡主皇后太后统统不换!” 她现在主业稳定摸鱼,副业稳定赚钱,这小日子就是给她穿到古代当皇帝她也不愿意啊。 孟淑婷忍着笑:“你想得美,你和年代文里男主的炮灰前妻重名了,她也叫夏宝珠!” 夏宝珠趴泳池边惬意地喝了口小酒,“不慌,炮灰前妻而已,不是女主姐不穿!” 接着她又觉得哪里不对,问:“男主的前妻不是女主,那谁是女主?” 现在套路不都是什么追妻火葬场,离了婚才发现是真爱? 然后千里猛追带球跑的前妻?刚重归于好就直面车祸现场? 孟淑婷一脸便秘地和她讲剧情,“我现在才看了十几章,除了男主刚离婚的前妻,他目前至少和三个女人在暧昧,但他要选定一个人救他爸妈,他爸妈被抓住小辫儿下放到农场了! 书里的夏宝珠好像是被娘家人赶出来了,带着儿子回来求他,碰上他和别的女人上床崩溃了。” 夏宝珠不在乎剧情,她瞳孔震动抓住重点:“不是,你为什么要看种马文???” “咳咳咳,我从短视频点进来看的,谁让它卡在关键剧情让人抓心挠腮,我点进来看看这到底是什么小饼干!” 夏宝珠:“......” “如果我没记错,昨天你点进去看的那本,女主不停地被渣男身边的女人纠缠,不停地被渣男的亲人纠缠,不停地被自己的亲戚纠缠,受尽委屈受尽折磨,最后圣母心发作和渣男结婚生子了?” 孟淑婷被她勾起痛苦回忆,再次发誓:“以后没有脚踹渣男,打脸贱男,坐拥美男的情节我坚决不看了!” 第2章 穿成种马文炮灰女配 等到了晚上,她被剧情勾得心痒痒,再次点开了小说...... 然后夏宝珠的耳根子就再也没清净过。 诸如:“夏宝珠她爹是窝囊废,她娘是泼妇,她大哥无情,她二哥无赖,她小弟小坏蛋,唯独她大姐还算个人,收留了她!可她姐夫不是个好东西!” “男主大学毕业后被夏宝珠家逼着结婚了,好日子没过多久他家就出事了,于是打着为她好的名义踹了她!” “男主从小高智商高情商高颜值连运气都高!靠着他出主意,他爸当了厂长,他妈当了主任,连着他妹后来都被首长的儿子看上了!” “所有的女人都爱他!冲上来不说话就是可劲儿帮他解决问题!十年期间别人下放他当官,别人住牛棚他住洋房!” ...... 夏宝珠听她絮絮叨叨了一晚上,眼皮越来越重。 在她昏睡前,她听到孟淑婷吐槽:“妈的!受不了啦!我直接翻到结尾看他最后到底娶了哪个红颜,结果他成了全国首富后,后宫越开越大,哪个都不想娶,又和你抢儿子去啦!” 她想撑着眼皮吐槽一句关我屁事啊,可那眼皮怎么都撑不开了。 等她再睁开眼,她真的穿书了。 如坠冰窖,她还没全文背诵啊喂! 她就睡了一觉,不知道她是从那个世界直接消失了,还是死了。 如果是后者,那婷婷就要被吓坏了,好在她家庭幸福父母疼爱,总能缓过来的,她们的店本来就是她的名字她在运营,至少她不会缺钱花了。 如果是前者,那更好了,她本来就爹不疼妈不爱的,何必给她起名叫宝珠呢,害得她都穿书了。 最倒霉的是,书里的小宝珠也是个被家人赶出家门的小可怜。 然而,她这么想着的时候,感受到了一股强烈的违和感。 不对啊,她捋了捋记忆,这个夏宝珠不仅不是个小可怜,还是家中一霸! 两个侄女给她端洗脚水,另外两个给她倒洗脚水,回家衣来伸手饭来张口,连着挣的工资都不用上缴家里。 这年头过着这种日子的姑娘可不多啊。 她嘴角微微抽搐,不是小可怜就是小霸王,要不要这么刺激。 总而言之,她穿越了,穿到了六十多年前...... 还是穿书的那种穿越。 根据孟淑婷的讲述,这就是一本男主后宫无数又从政又从商一不小心成了全国首富的种马文。 而书中的夏宝珠刁蛮任性不仅不能给男主助力,在特殊时期还会拖男主一家的后腿,于是被果断踹开,下场凄惨,后来又被成了首富的男主抢走了儿子。 可以说夏宝珠完全就是书中的炮灰女配,还是被用完就丢的工具人级别。 而现在,1963年,夏宝珠19岁了。 自从她成年后,她奶都来家里催过好几次了,让她尽快和厂长家的儿子结婚,连着腾家她都明里暗里去催过几次。 之前听孟淑婷一直男主男主男主,她都不知道这男主叫啥名字。 现在穿来她知道了,种马文男主,现实中原主的订亲对象,叫腾飞。 这名儿,对味儿了...... * 等她回过神,就见夏奶奶的眼泪早没了,干嚎也停了,正在和夏长安互喷。 夏长安嗤了一声:“奶,您怎么非要把自己家的擀面杖伸我家案板上?宝珍宝珠才多大,您着什么急啊?” 夏奶奶恨铁不成钢用力点了他脑门几下:“愚蠢!等你妹妹嫁到腾家,你还怕没个体面工作? 我是为了谁?你妈成天不着家,我不管你们谁管你们?要是指望她这个家早散了!” 毫不留情地拍掉脑门上的手,夏长安揭亲奶奶的短:“您是为了我们还是为了别的谁暂且不议,但宝珍不去相亲,二伯母介绍那男的我去打听了,无业游民一个!听说风评也一般!” “嘿说你胖你还喘上了,来劲儿了是吧?你自己还烂着裤裆没擦干净屁股上的屎呢,还管别人? 人家以后就是国家干部了,组织认证的!你认识的都是些招猫逗狗的混混,你能打听出个屁! 你连机关大楼的后门都挨不着,给人家泼粪人家也臭不了,白泼! 去去去,边儿去,不盼着你妹点好,宝珍要和他结了婚,那就是双干部家庭!” 夏宝珠听了却心下一沉。 这所谓的相亲对象很有可能就是原主的姐姐夏宝珍的老公,不是什么好东西。 她挣开夏奶奶的手坐炕边上歇气,又发烧昏厥又走了两三个小时的土路,她是真的很疲惫了。 “奶,我姐这相亲对象您是怎么认识的?他是在什么单位工作呀?” 这相亲对象估计是原主下乡劳动期间才冒出头的。 现在所谓的下乡劳动不是后来的知青下乡,而是国营工厂和贫困公社结对子相互帮扶。 前两年上级部门开始强调工农结合,强化工农联盟,允许厂社联营,也鼓励企业自行想办法缓解工人肉食短缺的问题。 因此厂里和团结公社结成了对子,在团结公社开办了个养猪场,厂里出资金和设备,公社提供土地和劳动力,不仅响应了“工业支援农业”的号召,还增加了农民同志的收入。 工人们还在养猪场附近开荒种了不少瓜果蔬菜,夏宝珠他们下乡就是下地干活的,从年初开始厂里已经派了十几波工人了。 夏奶奶得意洋洋地昂着头:“是你二伯母给你姐介绍的,这王旭东家里三个姐姐,就他一个儿子。 他爸在财政局工作,他妈在街道办工作,是街道办的副主任,你二伯母还在人家手底下讨生活呢。” 夏宝珠笑着拍了她一下,“奶,您看您这记性,我是问这王旭东在哪个单位工作呀。” “这王旭东是个好孩子,听你二伯母说,他爸准备把他弄进去财政局上班,以后就是国家干部。 你姐要是能和他修成正果,一个财政局一个林业局,双干部家庭那日子都不敢想有多好!” 夏宝珠睁大眼睛感叹:“那岂不是说他现在和我二哥一样就是个无业游民!这不就是您口中的街头混混嘛。” 夏长安损人不利己:“可不是嘛,我看他就是马路上的癞蛤蟆,除了招惹是非就是臭显摆。” 夏奶奶被他们噎了一下,雄赳赳气昂昂的气势灭了点。 她强行辩解:“可他爸妈都是大衙门干部,三个姐姐也都能帮衬他,人家是高中毕业生,又不是扶不起的阿斗。” 说完还满脸不屑地看了不起山的孙子一眼。 夏宝珠了然,这样的家境,就是夏宝珍本人听了,估计也是愿意去见见的。 她提前给这老太太打预防针:“您别太乐观了,国家现在正在进行干部精简呢,大衙门哪里是那么好进的? 要说王旭东这样的家境,他还是高中生,哪怕进不去财政局,也不该是个无业游民吧?背后或许是有什么隐情的。” 夏奶奶被她说得心里直打摆子,一时半会也踌躇起来。 第3章 人欢没好事,狗欢抢屎吃 至于夏宝珠说的精简干部,还真不是她瞎吹的。 原主是前年从光明重机厂子弟高中毕业的,他们班就一个人考上大学,她在学习上属于中不溜秋那种,没考上大学也不意外,这年头大学录取率太低了。 腾飞也没考上,进了重机厂厂办当干事,他工作后没放弃考大学,今年还真考上了省工学院。 啧,不愧是男主配置。 原主本来是想和腾飞一起进厂办的,或去其他能坐办公室的部门都行,可前年干部编制每个部门就一个,根本轮不上她,最后她成了生产车间的统计员,负责生产数据的记录与分析。 这统计员勉强算是个坐办公室的工作,在车间伴随着生产线的隆隆声坐办公室。 这个工作还是她在家闹了好几天,她爸妈搭着人情帮她争取来的。 哪怕去不了厂办,她也不想上生产线当工人,当了统计员还有一线希望以后转成财务科或是计划科的干部编制。 这点上,夏宝珠倒是很认同原主,她也不想下车间...... 而且在车间当统计员也发挥不出她文艺委员的特长啊! 她虽说是理科生,但从小啥和学习没关系她就喜欢啥。 上班后在单位也是,忙起来是真忙,不忙了也是真能摸鱼,单位有文娱活动她的大脑才会自动归位“被迫”刷刷存在感。 同事大多都相当排斥单位的文娱活动,显得她这个没那么排斥的人都很突出。 她们科室向来都是派她出去顶缸的。 她发散思绪,想着自己什么时候才能坐办公室喝茶看报去。 厂妇联,厂办,宣传科,她都可以呀! * 看乖孙下乡一趟回来累得眼睛都发直了,夏奶奶又心疼上了。 “乖孙呐,你别管奶了,奶见你一面看你好好的就放心了,奶晚上总算能踏实睡觉了。 你赶紧收拾收拾回房间睡一睡吧,天可怜见的,累得眼珠子都不转了。” 夏长安哧哧笑,夏奶奶怒目而视:“笑什么笑!我乖孙以后是厂长家的儿媳妇,你呢? 被个小妖精勾了魂,糊了一脑袋浆糊!由着她吸婆家的血养娘家,好你个青天大老爷!” 夏宝珠仔细回忆,孟淑婷给她讲剧情倒是没提起过她的两个嫂子。 不过在原主的回忆里,这两个嫂子可都不是什么善茬,尤其二嫂王增娣,随时原地大小哭,一言不合就流泪。 夏长安并不生气,他悠哉悠哉地晃着二郎腿:“谁让我媳妇心肠软,您快走吧,您的乖孙女还要睡觉呐,路上慢点别摔了啊!” 夏奶奶边往外走边捏着嗓子温柔提醒:“宝珠,明天礼拜天别忘了去看看你公婆啊,嘴甜勤快点!” 夏宝珠双眼放空,这老太太也不是什么善茬,那是能屈能伸,能伸能屈,一言不合就开演,老夏家唯一的老戏骨。 在原主的心里,她奶奶对她是百般疼爱,千般理解,万般支持,是她爱情的坚定拥护者。 她总听她奶奶说,在她出生的前两年,日伪把粮米大豆以极低的价格从老百姓手里抢走了,他们家里连口粮和种子都没留下,所以生下她的那年日子过得尤其艰难。 她父母忙着挣钱,她奶奶就在家带她,宁愿自己啃树皮和草根,也要省出口粮喂她喝玉米糊糊,就这么一口一口喂着才把她养活。 她奶奶还经常替他们五兄妹打抱不平。 控诉原主妈妈林春兰对家庭的付出不够,斥责俩个孙媳妇一个脾气大一个是娘家的傀儡,吐槽夏长安是扶不起的阿斗。 偏偏这些都说到了原主的心坎儿里,在她奶奶的甜言蜜语攻势下,已经答应了等她嫁到腾家就帮大伯家的两个堂哥留意着合适的工作。 夏宝珠扶额,等腾家这门亲事退了,这夏奶奶就想捏死自己的宝贝乖孙女了。 原主也真是惨兮兮,被订婚对象忽悠,被信任的奶奶忽悠,才十八九岁的年纪,哪能抵得住这些糖衣炮弹和甜言蜜语的吹捧...... 而原主之所以会晕死,和这现实中的订亲对象腾飞也脱不了干系。 原主的爷爷为了救腾飞的爷爷被小鬼子打死了,是以腾飞的爷爷在建国初期日子安稳下来后是百般感激老夏家。 偏偏原主的爸妈和腾飞的爸妈都是重机厂的职工。 于是腾家就和夏宝珠家关系越来越近,后来腾爷爷觉得既然两家缘份深,老夏家于他还有救命之恩,那不如就结成两姓之好吧! 更是一桩美谈了。 两家吃了个饭这婚事就这么敲定下来了。 一开始的时候,原主在腾家的待遇还是不错的,她爸爸夏用武是国营大厂食堂的大厨,妈妈林春兰是六级钳工,在五六十年代可以说是高配置了。 但后来的几年,随着腾飞爸爸事业的腾飞,他们对这个儿子更是百般疼爱万般满意,自然看原主这个未来儿媳妇就没那么顺眼了。 他们觉得自己的儿子是福星! 又聪明又俊俏,配那省长市长的女儿都能配得上! 配个厨子的女儿让他们越想越不得劲,于是两家的关系就慢慢变得尴尬了起来。 而腾飞,先不说他是否就和书中那个种马男主一样海王,就现实中,他也不是什么守男德的男同志。 在原主去参加下乡帮扶前,她偶然发现腾飞和以前的女同学暧昧纠缠,看电影的时候那脸都贴到一块了,属实让暗中观察的原主狠狠震撼了一把。 一旦发现一次,就有无数次心灰意冷等着她,电影院事件之后原主上了心,一直暗中盯着腾飞的情况。 当她偷听到腾飞的父母有意撮合重机厂张副厂长家的闺女和腾飞的时候,原主又开始变得自卑。 究其根源就是张敏筠和腾飞今年都考上了大学,都是实打实的准大学生。 原主学历上落后一大步,再加上腾家对她的嫌弃溢于言表,从小没受过多少委屈的她哪里能受得了这个。 何况在她眼里,腾飞长相好,家世好,他们又订了亲,这腾飞私下也并不规矩,偶尔的几次单独见面摸摸小手言语调戏也是常态,而原主早拿他当未婚夫对待,对他芳心暗许了。 于是下乡帮扶劳动的两周里,她是吃吃不好,睡也睡不好。 再加上忧思过重,一面痛恨腾飞不顾情分胡作非为,一面又觉得只要退亲她一定会被指指点点,再想到之前她爸妈提过想让她和腾飞退婚被她义正言辞拒绝。 自尊心的破碎和对未来的惶恐以及懊悔让她来回撕扯。 她隐约觉得自己在发烧但车间的女工们平时就和她相互不搭理,于是就这么忍着低烧了几天,思虑过重下竟送了命。 夏宝珠扶额,这就是个有点傲娇臭屁自尊心高,但又被假象蒙蔽陷入爱情的小姑娘,何罪之有啊! 这都什么事儿。 她好好的小日子。 大学四年毕业三年,她奋斗了七年就过上了主业打发时间、副业装满钱包的日子。 她的人生才刚刚开始,还没享受多久呢,她就嗝屁了。 人欢没好事,狗欢抢屎吃。 她可不会觉得占了原主的身子有什么可愧疚的,原主的死又不是她导致的,她一没偷二没抢就被搞来饥荒年代,她还没到处骂爹呢! 谁来对她愧疚啊! 第4章 毫无配套设施的穿越 随口应付了原主的二哥两句,夏宝珠就急匆匆回屋收拾了。 她现在有更要紧的事情! 总听孟淑婷这个小说大户说这个金手指牛逼那个金手指逆天,这个空间神奇那个系统搞笑的。 她偶尔听听都觉得眼花缭乱五花八门的,可她怎么一直没什么感觉呢! 她叩叩手腕,挥挥手掌,敲敲太阳穴。 没反应。 她内心呼喊:系统?系统?空间?空间?喂喂喂?哈喽?你好? 没反应。 她把八虚都拍了一遍,甚至有种拍拍脚底涌泉穴的冲动。 还是理智放弃了...... 让她穿越不给她金手指! 太狠了,穿越就穿越吧,配套设施跟上啊!不愧是种马文炮灰女配...... 她的火锅、烧烤,她的房子、车子,她的账户余额,通通以这种抓马的方式离开了她。 十分钟后,她拎着洗澡篮子来了职工澡堂子。 她很想躺床上昏睡几个小时,但灰扑扑的衣服以及“七窍不通”的自己,她还是先好好搓泥儿吧。 洗得干干净净,就把这个当成是新生活开始的仪式感了! 这年头如果每天洗澡也是比较奢侈的行为,根据岗位不同,厂里每个月会发4-8张免费的洗澡票。 如果超出福利票次数自费购买的话,洗一次澡是一毛钱。 她每个月的工资才二十六块钱,一毛钱听着不多,但如果每天花一毛钱洗澡,一个月就是三块钱,在这年代就算得上是大钱了。 没办法,实在是在家拿盆洗又不方便又没安全感,不能节流就只能开源了,升职加薪也不能耽搁了。 像她这种级别,每个月只有四张洗澡票,但她便宜老妈有八张,经常用不完,看来她只能厚着脸皮收刮家里人的洗澡票了。 她家挣钱最多的是她妈林春兰同志,六级钳工,装配车间的工段长,每个月工资足足七十六。 其次是她爸夏用武同志,重机厂第二食堂的厨师,虽说没到掌勺大厨那种级别,但每个月工资也有四十二。 俩人每个月合起来工资有一百一十八,林春兰每个月支援林家十块,夏用武每个月支援夏家二十块后,都还能剩下八十八块。 想到这里夏宝珠抽了抽嘴角,她这便宜老爸每个月补贴家里后,工资居然就直接没了一半。 这是什么级别的孝子贤孙。 而林春兰的工资补贴娘家后,都还有六十六块钱,就这样都要被夏奶奶蛐蛐对家里贡献小。 哪怕是这样,剩下的八十八元都是这年头的高收入家庭了,所以他们家几个孩子都是吃家里的喝家里的,自己挣的钱自己攒着。 也因此,她的两个嫂子就好像孩子生少了就吃亏一样,你生一个我生一个,我生一个你生一个,俩人还比上了! 她大嫂有一儿一女,她二嫂有两个女儿,这两个人现在肚子里都还揣着崽呢。 * “呦喂,看看我小妹,这刚出锅...呸呸,刚出浴这小脸儿,水灵灵跟朵芙蓉花似的!” 夏宝珠维持人设把二哥忽略了个彻底,撅着嘴提着澡篮子就进屋了。 回屋后,她照着镜子仔细端详,原主的长相和她有八九分像,刚洗完澡小脸白里透红,圆眸锃亮,脸部线条流畅圆润,像初春新发的柳枝,带着生机却不张扬。 她抬手捏了一把脸,得,她这敏感肌还在,脸上装了感应灯。 不过手下的肉感没那么明显了。 饥荒三年,国营厂工人的粮油供应,从原来的每个月42斤细粮变成了32斤混合粮,食用油从每个月500毫升变成了200毫升,最紧张的时期,每个户口本一个月供应400毫升食用油。 工人吃不着荤腥上工都没力气,为了保证生产,各大厂矿单位都想尽办法解决副食供应问题,到处置换。 不少国营厂的保卫科甚至组织了打猎队进山打猎,各单位去的多了,矛盾冲突也就多了,一片乱哄哄的。 工厂食堂的菜品也大幅缩水,粮食供应有保障,但想吃点白面大米荤腥就得靠黑市了。 最夸张的时候,黑市上大米两三块钱一斤,白面粉两块钱一斤,猪肉价格高达十块钱一斤,还是有钱无货,不是你想买就能买到的。 老夏家十几口人,除了端铁饭碗的五人外,剩下的人靠着定量根本吃不饱,夏长安这个游手好闲的也算是黑市常客了。 不过从去年年底开始,厂里开始缓过劲儿了。 过年的职工福利都发了一斤猪肉和一条鱼,不少工人甚至喜极而泣,饥荒算是从大面儿上过去了。 据原主奶奶说,今年村里集体分肉也从一年一次变成几个月一次了。 散发着思绪,饿着肚子,夏宝珠开始捋今天发生的事情。 * 时间倒回到几个小时前。 “咱们工人有力量,嘿!咱们工人有力量。” “每天每日工作忙,嘿!每天每日工作忙。” “举起了铁锤响叮当,造成了犁锄好生产,造成了枪炮送前方。” “哎嘿哎嘿嘿嘿呀!” 牛车木制车轮发出“吱扭—吱扭—吱扭”的摩擦声,老牛身上挂着的不是铜铃,而是用废铁片简单敲打成的牛铃,发出嚓啦嚓啦的沉闷声响。 伴随着这些声响,听着一阵阵铿锵有力的歌声,她试图借着牛车的剧烈颠簸整理被晃成浆糊的脑瓜子。 “为了咱全中国彻底解放!” 突然,一股比刚才大了数倍的声浪给革命歌曲收了尾,像压抑已久的闷雷在夏宝珠的耳边骤然炸响。 她在浓密的黄尘帷幕下,观看完了这场六十年代的“公路”演出,并通过海量的记忆认清了现实。 她穿书了。 她是个倒霉蛋。 她醒来就在这牛车上躺着,慌忙坐起来往前看,这土路没有尽头,四周没青山也没绿水,只有漫天尘土! 没给她继续恍恍惚惚的时间。 一个瞧着很面善的大姐凑过来关心道:“小夏同志,你醒了啊?现在感觉咋样啊?好点没有?” 说着抬手摸她额头试了试温度:“好像不烧了,哎呦,你可把我们给吓死了! 以后身体不舒服可不能忍着,是要及时和组织上通气的,要不你说你真出了事怎么办?后悔都来不及!” “是啊,小夏,你这孩子身体不舒服怎么不说啊?你要是真出了事我们回去都得跟着吃瓜落!” 这可是厂长家的未来儿媳妇! 夏宝珠从浆糊脑袋里头翻了翻,才搞清楚了面前的这俩人是谁。 瞧着面善的大姐是这次下乡帮扶的领队,光明重机厂厂办副主任杨文秀。 后面说话这位是原主所在车间第二小组的小组长王春梅,原主负责的生产统计工作就包含了第二小组,是一名车间统计员。 她虚弱地笑了笑:“给你们添麻烦了,多谢你们照顾我。” 不远处有人听了这话撇撇嘴,阴阳怪气地吐槽:“夏宝珠可真能屈能伸,用不上人的时候就横眉冷对,需要人照顾就谢谢你们的照顾,呸。” “可不是么,癞蛤蟆坐金銮殿,长得好看了不起啊,以她的品性要是真嫁进去了,走路都得仰着头!” “也不知道一天天神气给谁看呢,理都不理咱们。” 第5章 生无可恋的小夏同志 车间小组长王春梅意外地看了夏宝珠一眼,这小夏平时眼高于顶的不怎么爱搭理人,晕了一回居然转性了。 杨文秀嗨了一声:“小夏同志,你这叫什么话?你也是为了建设社会主义出力,身体不舒服我们照顾你是应当应分的,以后可别忍着了。” 王春梅点点头附和:“小夏,等会儿回去后咱们就不用去车间上工了,你今天好好休息休息,最好能去咱们厂医院看看,我看你脸色还是不对,万一再烧起来呢?你说你突然就晕倒了,要不是军代室的宋同志,我们......” 说着像是想起了什么大事,她拍了下大腿嘴快道:“哎!差点忘了宋同志,刚才真是太险了,要不是你很快又恢复了呼吸,宋同志都差点给你做人工呼吸!” 杨文秀咳了声解释,“小夏同志你别误会啊,小宋是军人,他掌握着最有效的急救措施,不需要人工呼吸就给你救回来了,对于他来说,帮助咱们人民群众就和吃饭喝水一样正常的。” 这小夏是腾厂长家的儿媳妇。 这腾厂长是他们重机厂下属冷饮厂的厂长,大小也是个厂长,她可不能让这小姑娘有什么误会再闹出没必要的动静,现在的小姑娘脸皮都薄。 况且小宋也是被多少人盯着的香饽饽,她给人家带出来,怎么也得完完整整给军代室送回去啊! 想到这里她倒是庆幸了,幸好这小夏订了亲,幸好没到人工呼吸那一步,要不她夹在中间就是里外不是人。 或许是看到这边的动静,还没等夏宝珠回杨主任的话,宋渠就过来查看情况了。 夏宝珠看着突然出现在眼前的帅哥忍不住在心里吹了声口哨。 呦吼!有点意思。 她现在在牛车的草席上坐着,从他笔挺的军裤上移开眼神往上看,这么刁钻的角度,这位宋同志的颜值硬是撑住了,剑眉星目,英气挺拔,连微微下垂的睫毛都很浓密! 但......和其他人一样,头发、脸上、衣服、裤子都灰扑扑的,抖一抖估计能下来二两土。 “小宋过来了,多亏了你,小夏同志瞧着比刚才脸色好多了,摸着也退烧了。” 杨主任笑着和他搭话,说着她又后怕地拍拍胸口:“这次回去后我就和杨团长申请下,等你们军代室轮完一圈后,每次下乡帮扶最好也能派一位军代表跟着我们。” 宋渠一脸正色地摆摆手:“杨主任,您就别再客气了,下乡劳动是军人的义务,及时伸出援手也是义不容辞的责任。 不过我听说咱们厂医院也是要参加帮扶劳动的,厂办可以考虑每次下乡都搭着一位医生或护士同志,以防像今天一样的特殊情况。” 军代室总共才多少人,要是揽上这活儿那就是高射炮打蚊子,正事儿还干不干了。 杨主任听他说完两手一拍肯定道:“你这法子不错,咱们厂向来都是按着车间和小组来组织下乡的,轮到医院的同志们也是一窝蜂下去二三十个,发挥不了关键作用。” 见宋同志点了点头不再说话,夏宝珠终于找到了自己说话的机会! 她从颠簸的牛车上坐起来尽量直起腰板,仰头圆眸严肃地伸出手道谢:“宋同志,多谢!救命之恩重于山,解放军同志就是人民群众的保护伞!谢谢你的帮助!” 宋渠愣了一下。 时下男女握手是有不少讲究的,非必要的话,男同志在面对女同志的时候,握手有三不原则:不可主动、不可紧握、不可摇晃。 所以他之前压根没和年轻的女同志握过手。 看到旁边伸出来的手,他犹豫了下伸出右手准备虚握意思一下。 夏宝珠此时眼神坚定得像是要入党,感受到对方抬手虚握着她的一半手掌,为了表达自己的感激之情,她握着手上下晃了晃。 再次真诚地说:“等回去后再登门致谢!” 宋渠微不可察地抽了抽嘴角,一时竟不知道说些什么,只能沉默着抽回手,干巴巴地拒绝:“不必,言重了。” 他无意识地摩挲了下右手。 突然,牛车车轮碾过一大块土疙瘩,车身猛然一震,夏宝珠被颠得离了草席又落下,一本正经的郑重神色也变得僵硬起来,这年代要她命! 看到她澄澈明亮的圆眸顿时变得生无可恋,宋渠弯了弯嘴角。 夏宝珠顾不上丢脸不丢脸这种微不足道的小事。 她现在就像是麦子,被放在磨盘上细细碾磨,浑身酸痛没有一处是自己的,尤其是屁股,她屁股太疼了。 遇到一个土疙瘩她屁股就被颠一下,遇到一个坑她屁股也得被颠一下。 刚才他们说话的间隙,这牛车也没停下来过,也幸好这老牛悠哉游哉走得不快。 要是再快点她的屁股估摸着就要被颠成八瓣儿了! 杨文秀和王春梅怕她再有事,一直跟在牛车旁边走着。不顾二人阻拦,夏宝珠拖着酸痛的身体下了牛车,坚持要自己走路。 这土路颠簸,躺牛车上和躺搓衣板上似的,而且躺着更吃灰,她现在就真切感受到“七窍不通”是怎么个不通法了。 其他人都远离牛车避开车轮和牛蹄溅起的土蛇,杨主任和王春梅虽说走在牛车旁,但人家用手帕捂着鼻子。 就她吃了一嘴土,眉毛上她都隐隐感觉到了重量。 一睁眼就是土扑口鼻,她差点以为穿古代战场上了。 不敢睁开眼,希望是幻觉。 又走了多久夏宝珠不清楚,她没手表,但她保守估计有两个小时。 她是能开车就不打车的人,打车还得走到小区门口,开车坐电梯下地库就成了。 像这样一直不停歇走两三个小时是从来没有过的,她的鞋底都要被磨穿了。 一路上她瞧了宋渠好几眼,这位同志脚底板就像镶了吉普轮胎,背上还有负重都不带喘气的。 而她......这一切荒谬到她都气笑了。 宋渠又一次感受到来自西南侧的注视,扭头就看到两个红苹果脸蛋上挂着的弯月正笑意盈盈看着他。 这位小夏同志自从在牛车上醒过来,脸上的表情就有些过于丰富多彩了,想什么呢。 发烧后徒步会加重心脏负担,还有脱水风险,宋渠看了眼她脸上不太正常的红晕,动了动嘴角准备建议她上牛车歇会儿。 保护人民群众的财产和生命安全是军人的职责,他想。 谁知这姑娘接收错信号靠过来了,“宋同志,有事儿?” 宋渠看着凑到眼前的红脸蛋,指尖微动,然后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 算了,这小夏同志瞧着挺健康的。 第6章 国营269厂 和欲言又止的宋渠同志进行了一次无效且短暂的沟通后,光明重机厂终于到了。 盛阳市是重工业为主的城市,而光明重机厂是坐落在盛西区的国营大厂,在城市的西边占用了一千多亩地,算上下属厂的职工及其家属,整个厂子有将近十万人。 职工们把光明重机厂又称为国营269厂。 国营269厂的前身是日本侵华战争期间设立的“满洲机器株式会社”,盛西区被侵华的日军定位为机械军火重工业中心后,他们在盛阳大规模开发工业用地,通过军事和行政力量强制征用老百姓的土地,将周围的农村、农田都强行转为了军事工业用地。 土地被征用后,很多农民失去生计,被迫接受了日方的低价收买亦或是强占。 日占期间,工厂生产工业物资需要大量的劳工,被他们强召的不仅有被强征土地的农民,还有被日军在街头、民宅中随机抓捕的市民,他们被称作佣人,每天的劳动时间长达12-16个小时,过得是猪狗不如的日子。 原主的爸爸夏用武和妈妈林春兰就是当时被日军定义为战争奴役的劳工。 他们家在盛西郊外的小柳村,日军占领盛阳后,小柳村的农田都被侵占了,村民被迫失去生计,除了被抓去当劳工的青壮年,剩下的老弱病残只能开荒种地,日子过得艰难极了。 一波一波被抓走的劳工,能在倾轧下活下来的,或许可以带回家一些口粮和伪币,而死了的人不计其数。 夏用武和林春兰都有兄弟姐妹命丧于此,于是两个同病相怜的人走到了一起,艰难钻营,跪着学手艺讨生活,终于熬到了全国解放。 建国后,国家对这些工厂进行了接收和改造,既利用了原有的工业基础,也借助苏联的援助实现了技术升级,以最快的速度在五十年代支撑起了新中国的工业化建设。 夏用武和林春兰就这样成了光明重机厂的职工。 重机厂迎来了光明,他们也是。 想到这里夏宝珠的心里五味杂陈,如果她没有穿越到这个年代,没有拥有原主的记忆,她很难理解,时局都这么动荡了,日子都这么苦了,生孩子不就是拖累么? 可现在她似乎有些明白了,动荡年代有孩子是一种希望,没有希望咬着牙都撑不下去。 咬牙坚持是有意义的,至少对于他们来说现在的生活是曾经想都不敢想的。 这年头的国营大厂都是企业办社会,269厂俨然就是一个小规模县城,拥有独立的教育、医疗、生活设施体系。 除了大型生产车间,还有下属冷饮厂面包厂。 腾飞的爸爸就是冷饮厂的厂长,虽说这小厂规模和269厂没法比,但厂里也有一百多号职工,厂长这个名头拿出去也是够看的。 除了下属小厂,光明重机厂还有医院、百货商店、文化宫、工人俱乐部、邮局、澡堂、游泳池、电影院、托儿所到高中等一溜烟儿的教育医疗生活体系。 厂里让职工的生老病死都有依靠,力求保障每一个工人都能踏踏实实地推进社会主义工业化建设。 在原主的记忆中,她妈妈林春兰就永远都在加班。 她不知道她的三个哥姐和她自己是怎么长大的,但她的弟弟夏宝建她知道。 夏宝建几个月大的时候,上班时间被丢到托儿所,她爸夏用武和大哥夏长征下了班会把他接回家。 有次夏宝建发烧差点烧傻了。 彼时林春兰已经连续加班了一个多月搞国庆献礼的总装调试,被叫回家后,她的第一句话就是:“发烧找医院啊,找我干嘛?你们一群人降不了温,我回来就有用了?” 说完急匆匆就走了。 这件事在原主的心里留下了很深的烙印,她觉得她奶奶说的是对的,她妈妈就是不顾家,就是自私,就是不爱孩子。 是以在林春兰和她谈话说她和腾飞不合适,希望她考虑退婚的时候,她认为自己伟大的爱情要被不珍惜家庭的妈妈破坏了,满心满眼的排斥。 夏宝珠懂了,她这老妈是事业型女同志。 和下乡帮扶的大队伍分开的时候,她再次感谢了杨文秀和王春梅,还乐呵呵地和宋渠告了别。 令她比较意外的是,看着生人勿近的宋渠还挺妥帖。 “夏同志,建议你现在就去厂医院检查一下,你当时已经间停呼吸了,呼吸节律不太正常。 这两天最好不要进行体力劳动,休息两天再观察下,有什么需要帮助的可以和,和组织上随时沟通。” 夏宝珠眨眨眼,“好的宋同志,你人真是太好啦!处处为人民着想!” 原主对厂军代室的了解不多,但是也知道军代表就是部队派到厂里的驻厂军事人员。 宋渠猝不及防收到了一张好人卡,这回的心情却是隐隐有些微妙。 于是夏宝珠就收获了他的礼貌性微笑一枚。 厂办的杨主任听着他们挑不出毛病的对话,摇了摇头,应该是她想多了,吧? * 已经换了芯儿的夏宝珠照着记忆中的路线往家走。 光明重机厂有东西南北四个门。 东门对着的就是一片又一片的家属区,离东门最近的是独门独户的红砖小二楼区,这里住着党委书记、厂长、副厂长、总工等厂领导们,腾飞家也住这片儿。 在六零年苏联单方面撕毁600多项经济技术合作协议致使中苏关系彻底破裂前,当时在华的苏联专家也住这片儿,因此这些小二楼又被称为“苏联专家楼”。 这片小二楼基本是在家属区的正中间,家属区的北面是一排又一排的四层苏式斜顶楼,有家属楼也有单身宿舍楼,也是中苏关系蜜月期的产物。 而夏宝珠家在家属区南边的平房小院中,是夏用武和林春兰建国后入厂工作就分到的房子。 老夏家全家都想住北区的楼房,因为楼房有工厂内部的集中供暖,每层都有厕所,奈何这年头都是平房想调换去住楼房的,他们这种灰扑扑小院是换不到楼房住的。 哪怕真能换到楼房,楼房也塞不下他们家的十几口人。 准确来说,是十三口人。 夏宝珠的爸爸夏用武,妈妈林春兰,大哥夏长征一家四口,二哥夏长安一家四口,姐姐夏宝珍,弟弟夏宝建。 是以这小院虽说只是两房一厨的格局,但这两房是并排着的两间青砖大瓦房,被他们家砌墙隔成了四间后,好歹装下了这十几口人。 夏宝珠的爸妈以及弟弟夏宝建住西屋的外间,夏宝珠姐俩住西屋的里间,东屋一分为二又装了扇门,大哥二哥小家各住一边。 小院的东南角是厨房,天冷的时候在厨房的餐桌上吃饭,天一热一家子就在西南角的石桌上吃饭了。 厨房旁边是一间小小的洗漱房,里面砌着水泥池子,只够一个人进去洗脸刷牙。 这个小院,没厕所! 第7章 剧情开始偏离 回忆到这里戛然而止,夏宝珠痛苦地捂住脸,她用不来尿盆啊...... 可是在牛车上魂儿都被颠没了她都没穿回去,也只能既来之则安之了。 她过世的奶奶总说她是蒸不熟、煮不烂、砸不扁的铜豌豆。 她倒觉得自己是打足了气的皮球,气越足,她蹦的越高,被拍的越狠,她就反弹得越快。 她从来不认命,也不想认命,她就想过过好日子怎么啦! 现在的当务之急就是脱离种马文的抓马剧情。 好消息就是,现在剧情已经开始偏离了。 书中,夏宝珠终究还是嫁给了腾飞,还生了个儿子,至于他们具体是哪年生孩子,哪年离婚,她通通不知道。 因为孟淑婷没给她讲。 只知道是腾飞大学毕业后夏家闹了一场他们才结婚的,后来腾飞为了抱女大佬的大腿,踹了原配和儿子,美其名曰不想连累他们。 而被迫离婚的夏宝珠被家人嫌弃赶出家门后被姐姐收留。 但姐姐的日子过得艰难,姐夫又是个狗东西,夏宝珠一直过的是寄人篱下的凄惨日子,等再有她的剧情出现的时候,就是腾飞成了首富抢走了孩子。 书中的夏宝珠在1963年没昏死,书中的夏宝珠也不是穿越人士。 她现在脑袋里原主的记忆告诉她,老夏家人也没那么不堪,都是勤勤恳恳的工人阶级。 有变量就是好事,她可没想着嫁给种马文男主每天被迫观看动物世界,这种用脚丫子写世界观,用阑尾编感情线的种马文,剧情还有什么修正的必要么...... 想着想着,她眼皮耷拉了下去,真的累了,一切等睡醒再说! * “王增娣,你还敢指桑骂槐?你那心眼子比蜂窝煤孔眼子都多,我看你把小叔子的工作骗过去就是为了逃避家里的活儿!” “呜呜呜大嫂,我没有的,你冤枉我了,是长安被食堂的大妈们吵得头疼,我心疼他才挺着肚子接班的。” “哭哭哭就知道哭,福气都被你哭没了!我说你什么了你就哭,平时懒得理你,去食堂洗个菜叶子给你牛逼哄哄装上了,晚个半小时吃饭能把你饿死不成。” “嫂子,你误会增娣了,她就是下班回家饿了问几句,没别的意思。” “夏长安,就你媳妇金贵是吧?山鸡还想充凤凰呢,要不是嫁进老夏家,她现在能吃上饭? 才吃了几天饱饭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小母鸡下鸵鸟蛋愣充大屁眼子,死装!” 夏宝珠扑哧笑出声,彻底醒了。 她在睡梦中迷迷糊糊就听到有人在吵吵了,眼皮打了几分钟架,好歹算是睁开了。 她揉着眼睛出门,就听她二嫂哭哭啼啼地说:“大嫂你说得对,要不是我有福气能嫁给长安哥,遇上饥荒就没有我的活路了,我就是以前苦日子过怕了,怀着孩子容易饿,才没忍住问了句晚饭的,看在是一家人的份儿上求求你原谅我吧。” 高手! 他们这边的平房小院儿,墙头也就两米高,两头的邻居稍微踮脚探头就能看到她那副惨样,再听说她就是因为问了句什么时候吃晚饭就被骂了,看向叶琴的目光里满是不赞同。 她大嫂叶琴、二嫂王增娣这俩妯娌间破裤子缠腿的事情还真是不少。 夏长安初中毕业后干过的工作一只手都快数不过来了,夏用武给他安排的工作,他要不就是看不上,要不就是嫌累,总之就是四个大字顶在脑门上:不想工作! 他初中毕业那会,学历够不着别的岗位,夏用武搭着人情给他安排进厂里当炉前工,累是累了点,可也是铁饭碗,他又嫌热又嫌累,死活不肯干了。 夏用武就把这工作给卖了,钱当然是老两口收着,后来给他安排的就是临时工了,去年这货又不干了。 夏用武看他都是两个孩子的爸爸了还想纯靠着父母养孩子,于是狠狠收拾了他一顿,抽得他三四天下不了床,康复后就去第二食堂上班了,食堂临时工,干杂活儿的。 老两口怕他干不了几天,不愿意搭着人情给他安排铁饭碗了。 夏长安被收拾了一顿后,老老实实在食堂干了一年多,前段时间又作妖了,说他媳妇乐意干这个工作,没通知家里就偷摸着去做了交接。 于是夏长安就开始了招猫逗狗的闲散生活。 可问题是大嫂叶琴也没工作,现在王增娣得了工作,凭着她的勤劳劲儿以及夏用武的关系,干个两三年找找关系转正也是有可能的。 家里除了夏长安就她没工作了! 本来大家都是当儿媳妇的,都没工作在家带孩子干家务活儿也就算了,偏偏她一个初中毕业生没工作,小学毕业生的王增娣却得了工作,让她顿觉没面子。 加上每天待家里和小叔子大眼瞪小眼让她浑身不舒坦,于是她最近下午经常带着孩子回娘家。 以前虽说她也很看不上王增娣,但两个人在家一块带孩子也能解解闷,做饭也能轮着做。 现在王增娣成了有工作一族,做饭的事情就完全落在了她头上。 又听着她们来来回回吵了一会儿,夏宝珠也弄清楚了吵架的缘由。 大嫂叶琴从娘家回来就不早了,正和下班回家的夏宝珍一块做着饭呢,王增娣下班回来了,话里话外抱怨下了班回家都吃不上一口热的,孩子也饿了什么的。 这些话让叶琴听了火冒三丈,谁肚子里还没揣着崽儿怎么着!有了份工作给她还端起来了,于是两人就吵起来了。 夏用武在食堂工作中午和晚上都下班晚,他向来都是在食堂吃的。 王增娣这份临时工虽说也是在食堂干活却是不管饭的,要回家吃饭。他们打杂的工作就是洗菜、洗锅、打扫等,开饭时间在不在食堂没什么影响。 有的临时工是午饭晚饭前干完活下班回家吃饭,有的临时工是在家吃完午饭晚饭去上工,两边轮着来的。 以前食堂的临时工也是管饭的,可前两三年饥荒粮食太珍贵了。 除了夏用武,林春兰和夏长征也还没下班,小学生夏宝建倒是下学了,正坐着观战呢...... 林春兰和夏长征既是母子,又是师徒。 这年头能跟着父母学手艺那是省了老鼻子钱了,否则师傅就是半个祖宗。 过时过节都要孝敬,遇上心眼多的,人家藏私不好好教你也没办法。 夏长征也是高中毕业,这年头大学生太稀缺了,老夏家还没出一个大学生呢。 他家学历最高的是排行老三的夏宝珍,五十年代的中专生,林业局的技术员。 其次就是大哥夏长征和夏宝珠,高中毕业生。 最后就是初中毕业的二哥夏长安和正在念小学四年级的夏宝建。 至于她要不要考大学,她发现这事儿还真没那么简单,现在都六三年了,问题还是六三年的八月份。 她上辈子念的是重点大学,不过这年头的重点大学也难考,容易的也只有后面恢复高考后的那几年,不是现在。 先不说能不能考上,就算是考也要明年了,考上还没两年就乱了。 她是理科生肯定要选理科专业,这年头这种专业基本都是五年制,毕业就六九年了,最乱的几年在大学里远没有国营厂安全。 算了,走一步看一步,她现在还是麻线团打滚没理清呢。 第8章 家人初印象 正当夏宝珠盘算着考大学的事儿时,她老妈林春兰和大哥夏长征回家了。 林春兰看他们一窝蜂站院子里,王增娣还抽泣着,皱了皱眉头。 她没理会儿媳妇间的眉眼官司,走过来摸了下夏宝珠的额头问:“不发烧了?王春梅说你在路上发烧晕倒了,怎么会这么严重?” 夏宝珠看着面前留着刘胡兰头看起来就利落干练的老妈,装作情绪低落的样子摇了摇头:“我现在没事了,可能就是中暑了,又没怎么睡好觉,我下午洗了个澡补了一觉好多了。” “胡闹,都发烧了还洗什么澡。”她转头吩咐二儿子:“长安,你去给你小妹煮个红糖荷包蛋汤。” 令夏宝珠意外的是,夏长安居然哦了一声就乖乖去厨房了。 她紧急回忆了一下,发现还真是! 林春兰不常吩咐两个儿媳妇,倒是经常给三个儿子指派活儿。 而且刚才还吵得不可开交的大嫂二嫂,见林春兰回来居然自动结束争吵去厨房做饭了,夏宝珠以为她们还要吵个不停和婆婆告状,要求主持公道呢。 “宝珠,你进来一下。”林春兰说着就率先迈步往屋里走。 夏宝珠二丈摸不着头脑,到目前为止,她对林春兰印象还蛮好的。 这年头家家户户基本都是女主内男主外,女人负责操持家里,做饭洗衣服带小孩伺候一大家子,哪怕是出去工作,也不是钳工焊工这种男人扎堆的工作。 原主对她妈妈的诟病是源于这个大环境,闲言碎语让她看不清真相,而不是说她真的不爱自己妈妈,没人教过她,有这样的妈妈她应该觉得骄傲自豪。 夏宝珠巴不得她这便宜老妈狠狠搞事业,她要是操持家事的家庭妇女,在她眼皮子底下生活万一露馅儿咋办啊。 谁知她一进屋还没坐下呢,就听到林春兰直接开口问:“你今天怎么了,我看你好像不太对劲儿。” 夏宝珠:“......” 冷静!冷静!都是小事情! 她苦着脸垂下头叹了口气,再抬头眼里有了水光,“妈,我想和腾飞退婚。” 林春兰皱眉:“大鼻涕都过河了你知道甩了,早就和你说过腾飞不是你的良配,你嫁过去也拿捏不住他,他爸妈心气儿越来越高,拖到现在你知道好赖了。说吧,发生什么事了。” 夏宝珠快速思考着原主可能会有的反应,她脸色愤愤道:“他和别人好了,他是个不检点的男人,我不要了! 我要告他流氓罪!有订婚对象还在外面勾三搭四,他是社会的渣滓!我现在想到他就反胃,就当我一片真心喂了狗了!” 她把上辈子遇到的所有伤心事都想了一遍,勉强掉了几滴金豆豆。 林春兰冷哼:“上梁不正下梁歪,除了腾飞他爷爷,腾家都是些攀高踩低的玩意儿,给你说你还不听,现在清醒还算你有点脑子,为时不晚。” 不,已经晚了,你的女儿已经被渣男伤透了心丢了小命。 她一时像吞了只活苍蝇,烦死腾飞了,要不是他招蜂引蝶,她也不用穿来六十年代啊,要了老命了。 于是她演都不用演了,恨声道:“我彻底想清楚了,明天我就要去腾家退婚,和腾飞一刀两断,老死不相往来!” 林春兰想了想,安抚她:“晚上你爸回来我和他说一声,至于告他耍流氓就算了,你非但没证据还容易惹一声骚,到最后流言蜚语一大堆,吃亏的还是你,不过我看不闹一场腾家是不会承认自家要悔婚的。” 夏宝珠也就那么说说,告发流氓罪什么的太抽象了,她哪有证据,先顺利退了婚,占据道德制高点,她以后可以躲在暗中放冷箭嘛。 不过也不知道这腾飞是不是那种气运加身的男主,要是这样的话,想让他吃点苦头就难了。 * 晚饭是大碴子粥配黄窝头以及一大盘炒白菜。 这年头的玉米面窝窝头不像是后世加了精面的窝窝头,夏宝珠吃了一口就噎住了,这玩意儿剌嗓子。 叶琴和王增娣都端着碗回屋喂孩子了,石桌上坐着除了她爸夏用武外的一家六口。 夏宝建看她端着碗喝红糖水哼了一声:“又吃独食,二姐,你是不是为了吃荷包蛋才装病!” 夏宝珍乐呵呵地看了弟弟一眼:“你这周的鸡蛋已经吃完了,你二姐下乡两周鸡蛋攒着,她吃完这个还能再吃一个。” “凭什么!我二姐也应该一个月吃一个鸡蛋,老师说十八岁就是大人了,都能娶媳妇嫁人了还装小孩子骗鸡蛋吃。” 夏长征拍了一下他的头:“怎么说话呢?罚你下周不许吃鸡蛋,都是男子汉了,成天就盯着点吃喝能有什么出息。” 夏宝建瘪瘪嘴想哭,想想自己已经是十岁的男子汉了,忍住了。 夏长安幸灾乐祸:“你说你小子怎么就记吃不记打呢,你这心大的都能从屁眼拉出去,你二姐才两周不在家你就认不清天王老子是谁了,我看你就是欠儿。” 夏宝珠抽抽嘴,这年头鸡蛋是稀缺品,他们家还有个“鸡蛋条约”。 小孩儿一周能吃一个鸡蛋,大人一个月才能吃一个鸡蛋,而她是被划在小孩儿阵营的,这让真.小孩儿.夏宝建不爽很久了。 前两年黑市上都难买到鸡蛋,今年情况好了不少,像她家这样每个月能消耗两斤鸡蛋的家庭,已经是很奢侈了。 除了水煮蛋和荷包蛋,家里偶尔会做西红柿蛋花汤,一大锅汤就磕一两个鸡蛋。 在没有饥荒前,厂子里每个月会发肉蛋票,每张票能买三两鸡蛋。 至于配额,鸡蛋在这年头太金贵了,普通市民是没有固定的鸡蛋配额的,而且这年头鸡肉比羊肉牛肉猪肉都贵。 夏宝珠手痒痒,给了便宜弟弟一个脑瓜奔儿,看他捂着额头气呼呼的样子,她笑着把荷包蛋夹到他面前虚晃一下。 “我可以给你吃,你确定你敢吃?” 原主在家里的小霸王地位不是开玩笑的。 她本身的身体素质还可以,但这段时间身心疲倦还是亏损了不少,她得补补。 见证小霸王家庭地位的时候来了,她把荷包蛋直接放到了便宜弟弟碗里,“吃吧。” 下一秒林春兰就发话了,“给你姐夹回去,你姐发烧生病需要补营养,明天喝蛋花汤你可以多喝一碗。” 像是收到了终极指令,夏宝建毫不犹豫地端起碗把荷包蛋倒回了她碗里。 夏宝珠:“......” 试验好成功奥。 她算是看出来了,林春兰在这个家就是当之无愧的老大,只要她在,耗子都要乖乖搁墙角猫着。 不怒自威的妈妈,赏罚分明的大哥,没个正形的二哥,温柔和善的姐姐,臭屁小心眼儿的弟弟,以及忙着扯头花的俩嫂子,就是夏宝珠对家人的初印象。 而她似乎,大概,好像,也许?勉强?拿的是团宠剧本? 第9章 拿了团宠剧本 这所谓的“团宠剧本”是有由来,有迹可循的。 因着林春兰稳固的家庭地位,他们家是没有重男轻女这一说的,从夏用武给两个闺女一个起名叫宝珍,一个起名叫宝珠就能看出来了。 夏宝珍出生的时候,日子虽说过得艰难,但两口子都有营生,养活三个孩子还是没什么问题的。 到了夏宝珠出生的那两年,因着太平洋战争进入关键阶段,鬼子进一步加大粮食征收力度,日伪通过粮谷出荷令强制掠夺粮食,底层民众要是被发现吃了大米,是会被杀头的,只能吃高粱豆饼充饥。 林春兰自己都饿得发慌了,更别说喂奶了,用夏奶奶的话说,夏宝珠那就是豆腐渣掺屁做的,随便崩一下就没了。 农民土地锐减,粮食产量大幅下降,难民涌入加剧粮食消耗,可以说夏宝珠从出生开始就是至暗光景,像个早产的小猫似的在生死线上徘徊了好几次。 因此在她父母哥姐的心里,她就是易碎的瓷娃娃。 哪怕后来她身子骨养好了,他们也觉得她小时候太可怜了,对她多了几分包容。 从小到大都是家里的金疙瘩,再加上成了厂长家的未来儿媳妇,她惯常是有些抬着下巴看人的,因此在车间里也没处到什么要好的朋友,要不也不至于低烧几天别人都发现不了了。 因着这事儿,还直接给林春兰留下了心理阴影,前头三个孩子都顺利养大了,就这小闺女成天有气儿进没气儿出的,给家里折腾得够呛,一直到建国后林春兰才敢再要个孩子,取名宝建。 这年头,家里五个孩子算是中不溜秋,有七八个的,也有十来个的。 * 翌日早上,夏宝珠终于见到了她的便宜老爸夏用武,许是在食堂工作吃喝上还是亏待不了自己,他瞧着块头比两个儿子大了一圈。 老夏家的五个孩子,身高都跟了爸爸,长相主要跟了妈妈。 除小学生夏宝建外,最矮的夏宝珍也有一米六五,夏宝珠还又冒尖儿了两三厘米。 看她打着哈欠出来,夏用武放下报纸打量她脸色:“闺女,这趟累坏了吧,听你妈说你都晕倒了,吃完早饭爸领你去职工医院看看,也不知道是啥毛病。” 夏宝珠果断摇头:“应该就是中暑了,昨天下午我睡了一觉就好了,现在精力充沛,一点不舒服也没有啦。” 才怪!她昨天一晚上没睡好。 她和夏宝珍住西屋里间,外间住着父母弟弟三人。 奈何里外间这个门隔音太一般了,又或者说噪音穿透力够强,她昨天晚上伴随着老夏同志的呼噜声以及小侄子小侄女的哭嚎声,整个人都绝望了。 等到凌晨她架不住眼皮子打架终于要沉沉睡去时,她想上厕所了...... 她不是真正的夏宝珠,做不到在家里解决尿急问题,可大晚上的,公厕再近她也不敢去。 只能不好意思(理直气壮)地摇醒睡得正香的夏宝珍,紧紧挎着她的胳膊去厕所解决了个人问题,得亏家属区厕所的卫生条件还是过关的,这让她狠狠松了一口气。 这个时候,她无比庆幸原主半夜跑肚子也会叫姐姐陪着她出去上厕所,否则她真的不中了。 明天上班她要好好研究下单身宿舍的申请条件。 “小妹,醒了就出来吧,刚给你煮了红糖荷包蛋汤,洗漱了快喝掉,再不喝这群崽子的哈喇子都快流进去了。” 夏宝珠刷着牙毫不客气地应承。 她是那种睡眠受影响食欲也会受影响的人,比如熬了夜就吃不下早餐了,可她现在的身子骨由不得她任性啊。 她上辈子出生后过了几年“宝珠”的宝贝疙瘩日子,后来亲爹妈感情破裂各自重组家庭有了新孩子后,她这旧孩子就只能被丢给老太太了。 她奶奶可不是什么重女轻男的时尚老太太,还好她向来不指望别人,自己心疼自己。 她从不委屈自己,热衷于和亲爹亲妈斗法两头要钱花,委屈往肚子里咽是不可能的,谦让什么的也是不存在的。 不过在她的记忆里,这几个崽子的服务意识还不错,以后有小兵用了。 她大哥夏长征和大嫂叶琴有一儿一女,女儿夏有希,儿子夏有望,一个五岁,一个三岁。 她二哥夏长安和二嫂王增娣有两个女儿,跟着“有希”取“有”字辈,王增娣居然要给女儿取名夏有儿,被林春兰骂了一通后,林春兰给孙女取名夏有禾,顺其自然下一个孩子就是夏有苗了。 这两孩子一个生在年头,一个生在次年年尾,从年龄上看就差了一岁,一个四岁,一个三岁。 一家“希望”,一家“禾苗”。 她这两个嫂子肚子里头现在都揣着崽,有希和有禾已经上幼儿园了,叶琴自己带着有望,王增娣工作后,有苗白天被送去了托儿所。 想到家里马上又要增加两个啼哭的小崽子,夏宝珠狠狠闭上眼,她这黑眼圈,是躲不过去了。 不敢睁开眼。 * 一大家子都去腾家退亲的话,阵仗就太大了,他们是为了退亲,不是为了干仗,于是除了夏用武和林春兰同志外,只跟来了夏长征和夏长安俩兄弟。 夏宝珠和林春兰走前头,回头看三个气势汹汹的男同志,感觉自己就像是那狐假虎威的狐狸。 她低声和林春兰商量着计策,这年头退亲还真不是小事,一个不慎名声就毁了,绝对不能让腾家反把脏水泼在她身上。 昨天晚上她听到夏用武和林春兰压着声音谈到了半夜,估计也是在商量怎么妥善解决这事儿。 她本人倒是不在乎名声不名声的,这玩意儿既不能当饭吃又不能当水喝,但现在是六三年,再过个两三年就是动荡时期了,万一被泼了什么洗不掉的脏水,也是隐患。 其实这两三年阶级斗争也开始扩大化了,只不过暂时影响不到国营厂的职工们。 虽说老夏家是根正苗红的工人阶级家庭,但在种马文的设定里,只要和夏宝珠这个炮灰女配沾边的人,就自动被归为了反派。 为了衬托男主抛妻弃子的合理性,炮灰女配身边连好人都不配拥有,他们天生恶毒,霉运缠身,赶尽杀绝,沦为推动剧情发展的工具人仿佛就是他们的宿命。 谁知道这腾飞身上有没有啥邪门的运道,影响他们家人做出无脑行为,还是要警惕。 她的命运和老夏家紧紧绑定在了一起,不是说一句我们没感情没关系就能断开的。 正当她思考着利害关系时,就瞥见宋渠肃着一张俊脸骑车从旁边的小道拐出来了。 第10章 十九的孩子不离怀 宋渠听到身后传来欢快的声音。 “宋同志!” 才隔了一夜,这个声音让他很容易就想到了一双满含笑意的圆眸。 他刹车回头看过去,眼神有一瞬间的迷茫,他甚至不合时宜地想,他不是这姑娘口中的救命恩人么?怎么瞧着这阵仗倒像是来寻仇的。 他定了定神,看向夏宝珠:“你好,小夏同志,你身体恢复的怎么样了?” 他们推着自行车边聊边往前走。 “感谢关心呀,休息了一晚上我已经没事了,早上起来就生龙活虎了。” 宋渠眉头微皱,“没去厂医院检查?你昨天的情况挺危险的,不能掉以轻心。” 夏宝珠语塞,情况是危险,原主都挂了,可现在有没有事情她自己能不知道嘛。 于是打着哈哈,“今天有空就去医院,礼拜天你还要忙工作?” 他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 宋渠点点头,“269厂和937厂军代室联合举办了一场驻厂军代表研讨交流会,我提前过去小礼堂安排。” “这种交流会是只有军代室的同志们才能参加吧?” 她这不废话嘛!属实没话找话了。 宋渠打量她神色问:“你想参会?会议内容是保密的,抱歉了。 你感兴趣的话之后可以留意厂报,过两天会有相关的报道,你可以粗浅地进行了解。” 这误会大了,她对军代室的保密会议没兴趣,人家明面上也是她的救命恩人,碰到打个招呼的事儿。 夏宝珠笑着摆摆手,“不不不,就是对于参会门槛有些好奇而已。” 宋渠往她身后看了看,“你们这是?” 夏宝珠顿了下,鬼使神差地没有搪塞,“我爸妈带我去退亲。” 宋渠嗓音清冽中带着些许不确定性:“你订了亲?现在要去退亲?有什么我可以帮忙的?” “是呀,以前家里给订的亲,我自己可以解决,你快去忙吧,再次感谢你昨天的帮助。” 宋渠晃了晃自己发昏的脑袋,她圆眸亮晶晶地盯着他,退亲...... * 和宋渠挥了挥手,夏宝珠心情不错地回头等着大部队,这年头,多个朋友多条路子嘛。 夏家四人看向她的眼神都有些一言难尽。 夏长安肚子里存不住二两油,欠揍地压低声音,“小妹,婚还没退你就移情别恋啦?小心被别人看到啊,注意点,下次叫哥给你打掩护。” “老夏,你儿子嘴不能要了,一会儿回家就毒哑吧。” 林春兰射出眼刀警告:“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心里有点数,嘴上有点把门儿的。” 夏长安做鹌鹑状,抬手给自己嘴巴上了道拉链。 夏宝珠翻白眼,“你瞎说什么,这宋渠算是我的救命恩人,我晕过去他帮我做了急救的,遇到打个招呼而已。” 夏用武笑呵呵地接话:“对对,闺女,咱们不能忘恩负义,拍拍屁股当做没这回事不合适,你就不用管了,爸会去感谢他的。” 夏宝珠点头,这样也省得她再跑一趟,这年头私下去找同龄男同志被吃瓜群众看到了容易传八卦。 殊不知在她眼里就是普普通通见了熟人笑着打个招呼而已,看在夏家四口眼里,她那是双眸含情,眼波流转,上赶着把自己当盘菜就乐颠颠送上去了...... 在他们眼里,闺女\/小妹何曾对男同志这么热情过,这是腾飞都没有过的待遇。 * 腾家住着独门独户的红砖小二楼,夏宝珠暗自羡慕嫉妒,不愧是男主家,瞧瞧这居住环境,家里还有厕所。 而且这小二楼就住着腾爷爷,腾父腾母,腾飞和他妹妹,腾飞的姐姐已经嫁人了。 因着是周日,除了腾飞妹妹去姐姐家住了,腾家人倒是全乎着。 夏宝珠坐在沙发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和腾爷爷聊着,应付着他的问题,比如她怎么两三周没来家里坐坐啦!比如下乡劳动的种种啦!再比如腾飞虽说要去上大学了,但等他一毕业他们就可以完婚云云。 正当她在内心痛骂腾飞磨叽的时候,他终于从楼上下来了。 林春兰没有继续绕弯子,直接切入正题:“腾叔,刚才您也说了,让宝珠再等四年是委屈她了,等腾飞大学毕业我家宝珠就二十三的大姑娘了。 当初两家订亲就是简单吃了个订亲饭,您看俩孩子现在不能结婚,能不能正式办个订婚宴?” 腾高旺眼睛一亮:“这个提议好,在腾飞开学前把孩子们的事情办了,腾飞也能安心念书了!你们说呢?” 说着他看向大儿子儿媳两口子。 腾荣先和李芝都是一脸便秘像,他们前段时间才讨论过这事,想找个体面的理由把儿子这婚事给退了。 儿子也能在大学接触接触别的女同学,比如张副厂长的闺女就很好,家境好本人也是大学生,就是至今还没想到合适的说法提出来。 要不是隔着救命之恩,要不是这婚事是老爹极力促成的,他们都不用专门退亲,就像这两年一样,两家关系冷下来自然而然就退了,毕竟这事儿是当初两家坐一块吃了个饭就说定了,也没什么婚书。 这两年除了夏宝珠这没眼色的还来家里,夏用武和林春兰两口子已经不和他们家走动了,他们还以为这家人是识趣了,没想到居然上门催了,为了攀上他们家真是不遗余力啊。 不过这两年他们想破头也想不到什么好听的说法退婚,还是决定先拖着,等儿子拿下张敏筠再说。 张副厂长是前两年上级指派到厂里的副厂长,压根不知道他儿子有婚约。 到时候张副厂长问起来,就说是两家以前的一个玩笑,没想到夏家当真了。 他们家就这么冷着夏宝珠,这蹄子早晚会有自知之明主动退婚的,等以后腾飞和张敏筠凑对了,外头哪怕有什么流言,也不能说他们儿子攀高踩低,是夏宝珠等不了四年! 还不允许他儿子另择良缘啊。 腾高旺见他们沉默,皱眉提醒:“老大两口子,你俩说话啊?大孙子,你也成年了,能自己拿主意了,你自己说,你是怎么想的? 和宝珠订了婚你俩一个安心学习,一个安心搞生产,毕业再领证就行。” 腾飞看了夏宝珠一眼,他对她是有那么些意思的,虽说他们俩并不是所谓的青梅竹马,但前几年家里给他订亲,他还和朋友炫耀来着。 夏宝珠长得好看,性子高傲在他面前却没那么端着,让他很是受用。 他不再直视夏宝珠,转而和他爷爷说:“我听我爸妈的,父母之命媒妁之言,当初这婚事也是你们订下的。” 他爸妈之前就和他谈过了,让他和张敏筠多接触接触,等他上了大学和夏宝珠确实没共同语言了,张敏筠倒是能配得上他。 何况他爸还想走张副厂长的路子回269厂,下属小厂的厂长和万人大厂的副厂长,谁都知道怎么选。 夏长安嗤笑:“都十九了还当自己是吃奶的娃子呢? 还听你爸妈的,你爸妈以后让你打媳妇你打不打?你爸妈出门是不是还要把你栓裤腰带上啊?十九的孩子不离怀啧啧啧。” 第11章 腾家都是滚刀肉 “长安,闭嘴!我看腾飞不是这样的人。”夏用武今天唱得是红脸。 林春兰似笑非笑地看着腾家两口子:“怎么?这婚事不是五六年前就有定论了?腾叔,您来说说,我们家这是集体记错了?要是我没记错的话,这事儿当时还是您提起来的。” 腾高旺脸色难看,之前大儿子儿媳就试探过他,被他敲打过后熄火了。 当初他促成这门姻亲一半是因为救命恩情,另一半也是因为夏家是根正苗红的工人家庭,宝珠这孩子相貌好家境好,和他大孙子瞧着还挺般配的。 他没想到老大这两口子竟是还没歇了退亲的心思,他这大孙子可不是什么没主见的人,多半也是有别的想法了。 他内心哀叹一声,这下怕是要对不起老伙计了,“小林,你没记错,这婚事当时确实是我拍板定下的。” 夏用武见他承认当初订的这门亲事,心里终于舒坦了点,这腾家攀高踩低,可至少他爹豁出去命救的人还没忘本。 他状似疑惑地问:“既然您记得,那我也不用再多提,当初我们家不想给闺女早早订亲,是您极力劝说这事情才定下来,说这俩孩子年纪相仿,相貌也匹配,两家也算是世交,您家几口人当初都积极张罗来着,现在这卖的又是哪门子关子?” 腾高旺难堪地拿起拐棍敲了腾荣先一下:“你们到底怎么想的,直接说吧!遮遮掩掩拖着耽误了宝珠,我死了都没脸去见老伙计!你们要是想让我死不瞑目你们就继续憋着!” 腾荣先这下沉默不下去了,“爹,您说这话不是戳我脊梁骨么?这俩孩子的婚事我们确实是有些别的想法,不过这都是为了孩子们好,腾飞就要上大学了,就怕四年下来耽误了宝珠。” 林春兰讥笑:“腾厂长,两家相处一场,这种虚话就别说了吧,怕耽误我闺女多得是解决办法,俩孩子都成年了,在腾飞开学前把订婚酒席办了什么也不耽误。 这订婚席也不用搞得复杂,就在家属院请个两桌亲戚就行!再不济饭都不用请,让俩孩子正式见见双方的亲戚也行,你们家要是不想耽误宝珠,现在就挑日子吧!” 李芝嘟囔:“这年头谁家还讲究包办婚姻,就算要结婚,那条件也要匹配得上吧。” 林春兰用力一拍茶几:“李芝!你是说我闺女配不上你儿子?既然配不上订亲的时候你眼巴巴凑上来干什么? 要是我没记错,你当时就想让宝珠改口叫你妈呢! 才喝了几天猫尿就认不清自己身份了,我们家根正苗红配不上你们家?怎么着?你家是超脱工农阶级了?你是地主啊还是资本家啊?” 腾荣先猛地看向门口,发现门关着狠狠松了口气。 他紧绷着脸咬牙开口:“亲家,这帽子不能瞎扣啊,我们全家都是站在无产阶级和人民大众的立场上的,每个人的思想都通过了组织的考验,这不是你说两句地主资本家就会有变化的。” “哦?我还以为自从你当了厂长,就要和我们搞分裂了呢?左一个有别的想法,右一个匹配不上你儿子,当初贴上来的也是你们家,现在攀高踩低的还是你们家! 有想法你早说啊,宝珠奶奶明里暗里催了你们多少次,我给了你们多少次机会开口,怎么着?你们自己要悔婚,还要我张口提啊?我们家还要跪着求你们家悔婚不成?” “亲家,我刚才解释了,不是说我们要悔婚,也是怕腾飞上了大学忙着学业冷落了宝珠,宝珠也算是我看着长大的,耽误她四年我真是不忍心。” “真是小刀喇屁股开了眼了,你当厂长都没耽误你在你儿子婚事上耍心眼子,你儿子就念个大学就顾不上未婚妻了。 我告诉你,我就把话放这了,要不你们家立正稍息承认你们要撕毁婚约,好好给我闺女道歉,这婚事就算了。 要不马上就挑日子把婚事过了明路!我看我今天要是不上门,你们家是打算拖下去了,大学毕业再把我们宝珠踹了另寻新欢是吧?宝珠他爷爷的救命之恩,你们家就是这么还的?” 腾荣先两口子死活不张口应承办,哪怕就是见见亲戚。 笑话,大张旗鼓过了明路,张副厂长家不就知道了?这俩人脑子里飞速想着鬼主意。 腾高旺咚咚咚敲拐杖,呼哧呼哧喘着粗气:“赶紧给亲家一个交代,你们是要让我现在下去找老伙计陪罪啊,不肖子孙,真是不肖子孙啊。” 李芝看了眼门口,下定决心开口:“爸!您就别喊了!让邻居听到了多不好!这俩孩子不合适,这婚我们退定了,当初订亲是我们没考虑太多,这事情是我们的错,抱歉啊春兰。” “哟,终于承认了,订亲到现在也五六年时间了,这五六年你们两口子是忙着吃屎去了? 屎拉兜子了你知道盖厕所了,现在事儿逼到这份儿上你知道退亲了,埋汰谁呢? 你们就憋着一肚子坏水想一直拖着我闺女,把婚事拖黄了你们也不用张口退亲了是吧? 知恩不报的听过不少,恩将仇报的还真是稀奇!真应该让家属院看看你们一家三口的德性,恶心!” “兰姨,您话不用说这么难听吧?说到底是我和宝珠性子合不来,我们俩就不是能一块儿过日子的性子,这婚也是我求着我爸妈要退的,您要是想怪就怪我吧!” 夏长征寒着脸:“这婚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你早没发现晚没发现,到了能订婚摆酒的时候你发现了,瞧瞧你那假模假式的样儿吧,嘴巴里还叼着奶嘴离不开爹娘呢,心就蔫儿坏了。” 夏长安配合着啧啧:“驴粪蛋子表面面光,内里你知道人家关着门憋啥坏呢! 斗不过啊斗不过,就是把小妹耽误了,平白无故以后多了个前未婚夫,听着都寒碜!” “现在都讲究婚姻自由了,你们不能......” 李芝滚刀肉的话说到半中间就停在了嘴边,因为夏宝珠那蹄子把客厅的大门打开了! 因着刚才每个人说话的声音都不算小,腾家的左邻右舍也都能听到他们家好像是在吵架的,客厅门关着可小院儿门开着呀。 院门口现在有不少邻居探头探脑往里头看呢。 第12章 退亲进行中 可别觉得这片儿是厂领导家就没人八卦了,厂领导家爱吃瓜的家属多得是! 夏宝珠已经懒得听他们扯来扯去了,那腾荣先说穿了就是一句怕耽误她怕冷落她,那李芝说破天就一句婚姻自由。 林春兰在家里就和她说过了,不能来了就轻巧退婚如他家意,必须要让他家亲口承认是他们要悔婚,是他们生了二心,否则婚退得太容易,腾家出去指不定怎么编排。 现在家属院知道这门婚约的人是不多,但不多不代表没有。 之前是没八卦让大娘大妈们讨论,等有了话头,舆论就不受控制了,到时候照样要传开,而且流言还不一定有利于她,不如她现在占领道德制高点。 她刚才旁观了半个小时的唇枪舌战,发现这腾厂长还是挺滚刀肉的,话里话外就是为你好!等退婚后,话从他嘴里说出去就不一定是什么味道了。 于是她只能强行拉吃瓜群众入场了。 她想了一圈悲情影视剧,回忆了一圈让她猛猛流过泪的短视频,又...轻轻掐了自己一把,终于在开门和围观群众对视的时候流出两串泪珠子。 她猛地转头,泪眼婆娑地质问:“腾叔,李姨,你们怎么能这样! 就算是当初我爷爷为了救腾爷爷丢了命,就算是这婚事是你家极力促成的,可你们想退婚直接说就好了呀,怎么能一直拖到我们家上门商议订婚才说? 我奶奶催你们置之不理,可腾爷爷你们怎么能瞒着他?要是你们早点说,我也不用忍着这门亲事了!当初订亲我就不愿意!我和腾飞性子根本合不来! 可你们都劝我家人成两姓之好是桩美谈,腾爷爷对我又特别好,总让我想到我爷爷,呜呜呜,我舍不得这份亲情就应下了,这几年我都想开了,就这样吧!嫁谁不是嫁! 没想到你们家早有意见了,我知道腾叔叔当了厂长后看不上我们家了,腾飞要去上大学也看不上我了,可你们为什么不早点说,非要拖着! 要不是我们来家里问,腾叔叔居然还想让腾飞读完大学后再退亲!等腾飞毕业后我都二十四岁了! 你们别不承认! 否则为什么不愿意在腾飞开学前把婚事过了明路?这婚是你家极力促成的,现在你们遮遮掩掩太欺负人了呜呜呜。 他上大学不能结婚,不是不能摆订婚酒吧!要不是我奶奶想让我们近期摆一两桌酒,催着我爸妈来商量,你们就打算一直拖着我直到四年后再退婚! 你们好狠的心呐,不知道我爷爷在天之灵会不会伤心呜呜呜。” 吃瓜群众脑子都要宕机了,这信息量也太大了! 这女同志是背了一篇演讲稿吧,都不带打磕绊的...... 腾家人全员石化,这夏宝珠怎么突然就哭上了,她都哭诉完了,这会去关门更是被动! 邻里都虎视眈眈盯着。 李芝脸色涨红:“你你你少瞎说了!你怎么还编瞎话啊,你明明对我儿子情根深种,你这是爱而不得蓄意污蔑,话到了你嘴里就成了我们家逼着你订亲了!” 夏宝珠暗自嘲讽,不愧是耀祖爹妈,现在这是重点?我看不上你儿子现在是重点?别的你否认都不否认一下的? “可腾飞就是不符合我选择革命伴侣的标准啊,我穿个带跟儿的皮鞋都和他一样高了,我希望我的革命伴侣是高个子的。”夏宝珠压着声音嘟囔:“我不要矮冬瓜的。” 她刚才看到这种马文男主下楼都惊呆了,颜值确实是过关的,小白脸挂,可这身高! 这个海拔的男人她可不谈啊。 李芝气疯了,她双眼怨怼顾不上体面:“你说什么?你个小蹄子你再说一遍!看看你学历,看看你家境,你有什么资格看不上我儿子,要看不上也是我儿子看不上你才是,比你条件好的一抓一大把,你算是什么东西?” 夏宝珠晃了晃身子,哭着开口:“李姨您别生气啊,之前我还不信的,您果然是看不上我们家了。 我们家是根正苗红的工人家庭,全家有四口人都在269厂兢兢业业地工作,我妈还是市劳模和厂里的技术能手,对得起厂里对得起国家,您看不起我可以,看不起我妈妈厂里都不同意!您太过分了!” “李副主任,这我就要说你两句了,我们家老孙在家里经常夸赞咱厂里的技术能手,要不是他们给咱厂子带来技术革新,咱厂也没条件一次次攻克技术难题啊,你这话过了。” “是啊是啊,她这儿媳妇家境还不好啊?那什么才算好?李芝这胃口不小啊,要是给我家,我都要乐死了。” “她儿子考上大学她都抖了半个月了,大学生多金贵啊,看不上高中生那也是能理解的嘛。” 没等李芝继续骂,院门口的吃瓜群众就加入战局了。 腾荣先脑瓜子嗡嗡嗡,他镇定下来笑着说:“宝珠你这孩子,你看你都误会啦! 这门亲事好好的,叔的意思是等腾飞读完大学你们就办婚事,怕他忙着学业顾不上你,到你嘴里怎么就成了我们家要悔婚了,没有的事啊。 既然你没安全感想在腾飞开学前办订婚宴,那咱就办!都依着你,别哭了,都是误会。” 夏宝珠哭得更委屈了,她柔弱地扶住门框,“腾叔,可是我有次不小心听到您和李姨说,想制造机会让腾飞和张副厂长家的女儿接触接触,嫌弃我不是大学生,嫌弃我家给不了您助力,你们怎么能这样!” 原主跟踪腾飞没遇到过他和张敏筠单独接触或吃饭,是不是腾家剃头挑子一头热她不知道,她刚才也没说张副厂长愿意,真要是张副厂长不怎么爱搭理腾家,那就是腾家硬贴呗。 要是张副厂长家还真有这个结亲的意思,那她今天就说少了。 至于会不会被穿小鞋,她觉着不至于,这年头工人的地位还是很稳的,她老妈靠技术吃饭,还是车间的宝,这张副厂长要是因着这个就折腾她家,那格局就小了。 毕竟她相信,269厂这些厂领导的孩子,无论男娃女娃都是香饽饽,估计早习惯被沾边了,谁不想和他们结亲才怪。 退一万步,反正她穿越来吃吃不好,睡睡不好,要是影响她苟着喝茶看报,那她烂命一条就是干。 第13章 恢复单身啦 李芝尖叫:“你什么时候听到的?你这小贱蹄子怎么能偷听,你爸妈就是这样教你的!” 听到重重一声咳,她发昏的头脑清醒了些,又胡乱找补:“偷听了还要胡编乱造说谎话,我们什么时候说这种话了!” 林春兰之前没听小闺女说过这个,这会儿真是被恶心到了,脸上的嫌恶毫不掩饰,“退亲!现在就退亲!以后两家老死不相往来,腾叔,您要怪就怪您自家人吧,我们仁至义尽了!” 腾高旺其实也才六十出头,这会瞧着像是一下老了十来岁。 腾飞现在是又气又恼又害怕。 气这夏宝珠不顾及他家颜面当着外人的面攀咬!恼她居然敢嫌弃他是矮冬瓜!害怕这流言要是传出去了,他家攀高踩低的名声就坐实了,他家多半也别想和张副厂长家结亲了! 他还没拿下张敏筠。 他一时想不到什么好主意,也顾不上考虑能不能和张敏筠凑对儿了,只确定一点,夏宝珠肯定还喜欢他,他愿意把未婚妻的位置先给她占着,让刚才传出去的流言不攻自破。 先拖住她过了这关。 他朝着夏宝珠诚恳地解释:“宝珠,你千万不要误会我家人,你爷爷的救命之恩我爷爷常提起,我爸妈也早就把你当女儿疼了。 也请你不要误会我,自从我们订亲后,我是把你当家人看待的,你等我,只要我大学毕业咱们就结婚!我也答应你马上就办订婚酒。” 听了他的话,夏宝珠收起了哭腔,她似笑非笑地反问:“哦?拿我当家人?既然我是你的家人,八月初和你在电影院脸贴脸的是谁?难不成我是家人,她是爱人?” 这是什么惊天大八卦,院子里嗡嗡嗡讨论起来。 没错,吃瓜群众已经挤进院子里吃瓜了。 腾飞强装镇定:“我当时就和你解释过了,那是我朋友的妹妹,我们是一起去看电影的,当时我朋友去厕所了,你误会了。” “原来是这样呀?我还以为是咱俩同班同学呢。那在废钢山和阅览室我见到的也是你和你朋友的妹妹呀? 我看你们举止亲密才没过去打扰的,看来是我误会啦。不过还是友情提醒一下,这婚约作废以后你和人约会要注意场合哈。” 腾飞的眼皮控制不住疯狂跳动,这夏宝珠好深的心机,居然跟踪他这么久。 他咬牙切齿:“你看错了,这些地方我都没去过,宝珠你就别和我别闹了。” 看在外人眼里还有什么不懂的,腾家这小子瞧着不清白啊,啧啧啧,这不是耍流氓嘛。 夏宝珠都要吐了,这两个地方腾飞曾经带原主各去过一次。 想到这人种马文男主的特性,她就胡乱攀咬诈一诈而已,她之前甚至想过,书里和现实不一定一样,这货或许没书里那么种马。 没想到死性不改,这会就已经到处拈花惹草了,原主真是太惨了,被他起码戴了两顶绿帽子。 林春兰一锤定音:“事实胜于雄辩,废话不用再多说了,当初这门婚事我闺女确实不情不愿,是我们念着两家的情分想着亲上加亲也不错,现在看来是大错特错! 既如此,各位就帮着我们做个见证,这门亲事正式作废,双方各自婚娶,不必再联络!腾叔,您是个疼爱小辈的,可惜咱们两家有缘无份,就别相互耽搁了。” 夏宝珠感叹,她这老妈还是会给她脸上贴金的。 在他们走之前,腾爷爷叫她到一旁说话,夏宝珠沉默了下还是跟过去了,这腾爷爷对原主也算是一片慈爱吧。 “腾爷爷,希望您理解我们,我爸妈给了腾叔好几次机会,只要他诚恳道歉我们不会闹的,可他就是不道歉,甚至还要打着为我好的名义做着伤害我的事情,我接受不了。” “哎,宝珠,是爷爷对不住你,也对不住你爷爷,咱爷孙没有隔夜仇,你以后有事来找爷爷,爷爷能帮你一定帮。就是你能不能在外面给腾飞留点脸面,事情是他做得不对,你看在爷爷的份上别和他计较了。” 她内心五味杂陈,人家是真祖孙情,和原主的祖孙情,顶多算是救命之恩衍生的一点爱屋及乌吧,一拍就散了。 没留下继续废话,一家五口寒着脸往外走。 有位夏宝珠有些眼熟的大婶劝林春兰:“春兰啊,你想开点哈,你瞧瞧你闺女这唇红齿白的样貌还怕嫁不出去?丢了芝麻指不定能捡个西瓜呢。” 她又两只手包着夏宝珠的手安抚:“宝珠,婶子以后给你寻摸个更好的,你不要太难过哈。” 夏宝珠抹泪,吸吸鼻子一本正经胡说八道:“婶儿,我倒不是因为这婚事黄了难过,人家那娃娃亲都是青梅竹马有感情基础的,这两年腾叔叔家和我们家关系淡了后,我就没怎么来过了。 哪怕以前两家走动多,每次来了腾飞都在外头玩,我都见不上他几面呢,我俩就是被硬凑到了一块。我就是难过我都把腾爷爷当亲爷爷了,腾叔和李姨还拿我当傻子骗呢。” “哎哟宝珠,你是个重情义的孩子,这几年你也不容易,婶儿以后给你挑个清清白白的高个小伙子。” “谢谢婶儿,我已经看开啦,这些都是小事,我还是把心思放在工作上,一门心思为咱269厂做贡献吧!” 她大眼睛隐含泪水却又乐观坚强的模样,让不少围观的婶子大娘暗自点头,是个明事理的闺女。 * 谁知她挤出人群就看到宋渠跨着二八大杠在路对面看戏呢。 怎么回事啊这宋同志,连续剧给他看上了。 第一集晕倒,第二集退婚,第三集转身离开,他是一集也没落下啊! 瞧着是个冷俊帅哥,背地里怎么还到处吃瓜呢。 夏宝珠也不知道他是路过看到有热闹才停下,还是已经全程吃完了瓜,不过她也不在乎,看就看呗,姐就是这么百变! 这会大妈婶子们还围着不少,夏宝珠不好过去打招呼,于是朝着这位宋同志抬抬下巴就算打过招呼了。 宋渠的确没赶上全程,研讨会准备工作结束他要回家拿趟东西。 于是鬼使神差地骑着车子就路过这边了,还没等他探明里面围着的是不是腾厂长家,就听他熟悉的声音说:“我对革命伴侣的要求是个子要高。” 他还不受控制地收集到了关键信息:夏宝珠和对方没感情,夏宝珠都没怎么和对方见过,夏宝珠还挺聪明的,知道蛰伏跟踪关键时候一击即中。 他沉默地看了场大戏,得出一个结论,这姑娘在演戏,但他没证据...... 而且这姑娘和他想象中不太一样,瞧着是白皙弹嫩的汤圆,其实是黑芝麻馅儿的。 他没急着走,想看看夏宝珠见到他的反应,这姑娘瞧见他扬了扬下巴。 他复盘了一遍也没想出来,自己和她的关系怎么变得亲近起来的,就莫名挺熟的? 好吧,或许没那么亲近,但他突然就想这么认为了。 小夏同志确实挺特别的。 恰好,他真的很忙,没空细想。 第14章 你是不是为了宋同志才退婚的? 夏家人走后,看着门口还围着的街坊邻居们,腾荣先摇摇头很是无奈地解释:“夏家对我们家是有救命之恩在的,再怎么着我们家都做不出这种事儿啊,都是误会误会,害,可能是宝珠这孩子看腾飞快开学没安全感了。 等她情绪平复点我们再上门安抚她,麻烦各位给个面子别往外传哈,我家老爷子重感情,两家要是因为误会伤了和气就太遗憾了。” 提到腾老爷子,街坊邻居不好再赖着看八卦,三三两两意犹未尽地散开了,腾老爷子重感情,可不代表腾家人都重感情呐。 关上门,腾荣先的脸刷地就冷了下来,他不甘心地咬牙:“儿子,你也太不小心了!那夏宝珠说的都是真的?她跟踪你你都没发现? 幸亏没让她嫁进来,太有心机了,你恐怕都拿捏不住她,一个不慎就要被她背后放冷箭了!会咬人的狗不叫,以前竟是没看出来。” “到了这一步还不如前两年就去退了亲,我早说了,别耽误了咱儿子再找对象,你非是怕影响咱家名声,现在好了,备不住就让老夏家坑害了。 你没看到姚大嘴那嘴脸,看咱家这样给她激动的,就像那猫抓住了耗子尾巴,指不定到谁家编排去了。” “爸妈!别相互埋怨了,事情都到这一步了,我是转头哄着夏宝珠,还是继续接触张敏筠?就怕张副厂长家也听到风声了,他家就在前排呢,后窗说不定都能看到咱家。” 腾高旺听不下去了,他失望地木着脸:“拉不出屎你们怨茅坑,睡不着你们嫌枕头歪,自己一身白毛,还要说别人是妖精,癞蛤蟆没毛也是随了根儿,是你们当父母的太失职了。” “爷爷!这事儿不怪我爸妈,夏宝珠仗着您对她的疼爱居然胡乱攀咬我,我根本没有接触那么多女同志,您信她不信我?” 腾高旺没再说话,佝偻着背回屋了。 * 除了夏宝珠,另外四个人的心情算不上多美妙。 毕竟曾经都是真心实意相处过的,哪怕是林春兰和夏用武早就察觉到了腾家的冷淡疏远,可真到了瓜熟蒂落的一刻,心里还是有些堵得发慌。 当初两家订亲的时候,腾荣先还是冷饮厂供销科的科长。 他这个下属小厂的科长远没有林春兰这个市级劳模在269厂的地位高,当时李芝还是269厂厂办的普通干事。 谁知两家订亲后,那腾荣先就和开挂了似的。 刚升了副厂长没两年,厂长就升职调走了,这种规模的小厂通常就配置了一名副厂长,他顺其自然就上位成了厂长,李芝也被借着由头调去了冷饮厂当了厂办副主任。 芝麻官儿也是官儿,何况人家确实成了厂长,待遇跟着也就不同了,全家从平房小院搬到了红砖小二楼,老夏家也就成了旧人。 不管是腾科长还是腾厂长时期,他们家从来没有衔恩图报过,没想到却被背刺了。 夏宝珠一路上脚步轻盈,姿态舒展,夏家四人虽说看闺女\/妹妹没受退婚的影响松了口气,但还是被她的没心没肺惊呆了。 一进屋子,林春兰就灌了杯水吐槽:“要是我和你爸早知道你是这样的态度,何必为这事儿发愁,早该压着你去把这门亲事退了的。 前两年还喜欢的要死要活,当我是那拆散牛郎织女的王母娘娘,现在又一口一个没感情基础,变脸比翻书还快。” 夏宝珠脑袋引擎轰鸣,噼啪酝酿着鬼点子。 没等她开口,夏长安这个大聪明鬼鬼祟祟压低声音,福尔摩斯上身:“是不是小妹看上别的男人了。 小妹从小就喜新厌旧,大妹、媳妇儿、嫂子,你们三个是没见呐,小妹瞧着真挺冷酷无情的。 她居然叫未婚夫矮冬瓜,我当时都快憋疯了,太好笑了,腾飞那脸色,惨白惨白的,那心瞧着就哇凉哇凉的。” 夏宝珍着急地问:“二哥,怎么稀里糊涂的,意思是宝珠的婚事顺利退了?怎么又扯到别的男同志了?” 王增娣温温柔柔开口,“长安哥,快给我们讲讲,前妹婿有那么矮?我都没怎么见过他。” “反正不高,比咱家男人都矮,和小妹新认识的宋同志比更是矮了一截。 啧啧,小妹,你不会就是为了那宋同志才下定决心退婚的吧?瞧着是又高又俊的,你俩现在发展到哪一步了?革命友情?” 夏用武表情复杂:“闺女,我就说你怎么突然就看开了,我瞧着你俩现在已经挺熟了,那小宋刚才是专门去腾家等你的?你俩也太旁若无人明目张胆了!以后注意点啊,要打好掩护。” 夏宝珠一头黑线,这个发展走向是她没想到的,她还没开口这群人就自动圆回来了。 “你们别瞎说,让外人听去了怎么想我? 我就是因为抓住腾飞拈花惹草了,也深刻意识到腾飞父母攀高踩低压根看不上我,更发现这么拖下去吃亏的只会是我! 这就是我退婚的全部原因,和宋渠一点关系没有。 你们要是管不住嘴,别人听了还以为我脚踩两条船,你们知道这多严重吧? 别说我自己,我姐说亲都要受影响!耳听不一定为虚,眼见不一定为实,别把什么事情都往男女那档子事儿扯。” 叶琴连连点头:“你放心吧小妹,咱们就是在家瞎聊两句,我们出去绝对不瞎说。” 夏用武自作多情道:“我真不是瞎编啊,我是真的看小宋瞅着你那眼神不太对劲,看你退亲成功表情可复杂了,你俩要是真处上了,我这老丈人凭啥去亲自感谢他?” 夏宝珠:“......” 林春兰满意:“叶琴态度不错,你们其他人也要向她学习,出了这个门嘴巴上有点把门的,什么都说只会害了你妹! 宝珠的事情她自己会操心,她说没有就是没有。 夏宝建,你给我进来,你去了学校别瞎往外倒豆子啊,小心你屁股痒。” 被打发到隔壁照顾小崽子的小学生夏宝建偷听被抓了,被夏长征恐吓要是出去说瞎话从此不用再吃鸡蛋后,撅着嘴生闷气去了。 夏长安不满道,“在家我问问我妹妹咋了,那我以后和你们说话先写发言稿行了吧。” 夏宝珠现在认可书里说夏家都是奇葩了,听不懂人话是怎么回事啊。 第15章 统计员夏宝珠 夏宝珠穿来后就没睡过一个整觉,她严重缺觉,打不起精神和他们扯皮宋渠的事情了。 越说越错,她还是闭嘴吧,等看她和宋渠没什么往来后,他们就认清现实了。 宋渠的那张俊脸确实对眼睛友好,但她现在重要的事情有太多,她要申请单身宿舍,她想换喝茶看报的工作,她还要盯着夏宝珍不嫁给书里的那个烂男人。 毕竟目前为止,她觉得夏家最正常的人就是姐姐夏宝珍了。 宋渠瞧着年轻,可这年头的人结婚都早,说不准已经是已婚人士了,这倒是给她提了个醒,这会的男女同志之间没有纯洁的友谊,她还是得注意社交距离。 * “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滴” “东方红~太阳升~中国出了个毛泽东~他为人民谋幸福~呼儿嗨哟~他是人民大救星!” 被广播里的汽笛声和歌声唤醒后,夏宝珠的魂儿还在炕上,身子已经条件反射坐了起来。 等她从一团乱麻中搞清楚工作日早上的广播都是七点响,而她八点才需要上班后,又一头栽了下去。 让她再睡二十分钟叭。 “砰砰砰!砰砰砰!闺女,起了起了,我们先走了,你别迟到了,你今天走路上班啊。”林春兰敲玻璃。 “嗯~知道了~”声音模糊。 “小妹小妹,七点半了,你要是再不起床,你就真要迟到了,咱家自行车今天可被咱妈骑走了,你要迟到了我就完了,快起快起。” 夏宝珠一个激灵,刷地一下坐了起来,什么!他家自行车周一都是给她骑啊,原主周一也起床困难来着。 “大嫂,咱妈怎么把车子骑走了啊?”飞速下床穿衣服洗漱。 “好像是咱妈今天要去别的厂参加技术表演,具体我也不清楚的,咱妈敲玻璃和你说过了,让你走路上班。” “嗯嗯,大碴子粥我来不及喝了大嫂,我上班去了啊。” 抓了个玉米面饼子啃着,夏宝珠飞速出门,她爱卡点上班,但卡点失败会让她毫无成就感! 她一路快走,怕迟到还小跑了一会儿,紧赶慢赶卡着八点到了车间,没手表真是要了命了,她昨天晚上还整理了下原主的小金库,居然就六十多块钱,根本买不起一只手表...... 原主高中毕业进厂到现在也两年了,每个月工资二十六块钱,吃家里的喝家里的,在夏宝珠的设想里,至少攒个二百吧!居然只有六十六块三毛钱。 时下绝大部分人的穿衣理念是,新三年旧三年缝缝补补又三年,要是春节的时候能添置身新衣已经是条件顶好的了。 老夏家大人都是穿工装,只有小孩子们到了过年才能用一年到头攒的布票做身新衣服,平日里也是补丁堆补丁,就这样布票都不够用,到了年关夏用武还得用钱换一些。 可这些人里不包括原主,除了每年过年用攒的布票做一身衣服,她的工资大半儿都搭衣服上了! 姐妹俩共用一个衣箱,里面一大半都是原主的衣服,夏宝珍的衣服就那么一叠。 夏宝珠看了看,夏季有方领娃娃衫,秋季有细格纹棉布翻领衬衫,冬季还有棕色灯芯绒外套,不仅有背带裤,还有条她看了都喜欢的背带裙,有两条布拉吉她毫不夸张,放她穿越前穿出门,别人也顶多说句复古,一点也不土气,同色系腰带瞅着还挺精致。 这年用钱换布票都难,可遇不可求,原主这个小机灵鬼就发现了寄卖店,前两年饥荒不饿死就不错了,谁还有闲情逸致买衣服,于是寄卖店不需要布票的八九成新衣服被原主淘宝了好几件。 以前总听人说老一辈能攒钱,舍不得花钱,钱呢?! 她当下就问了姐姐夏宝珍的存款,她工作三年了,已经攒了六百多块,夏宝珠羡慕得眼睛都发红啦!十倍差距啊。 不过其实她自己也很臭美来着,看着原主的这些衣服,也有种莫名的满足感...... 就是像布拉吉这种有些“资产阶级情调”的裙子过两年就不能穿了,平日里也少穿吧。 她今天穿的就是车间蓝色工装,一进车间就被王春梅拉到一边了:“小夏,你还好吧?还有哪里不舒服不?心情咋样?” “谢谢组长关心,我已经好了,多亏了您那天照顾我。 心情也不错啊,每个周一早上醒来想到又能为厂里做贡献,我心情可好啦。” 她才懒得时时刻刻装原主傲娇的性子呢,爱咋咋地,她还活生生站这儿呢,怎么就不是夏宝珠啦,谁敢说她不是夏宝珠,她就敢举报那人搞封建迷信。 果不其然,王春梅同情地拍了拍她的背,叹了口气,“小夏啊,你的事我也听说了,你一定要看开点,咱妇女能顶半边天,退个婚难不成就不活啦? 像你现在这样能想开就很好,以后好好和咱车间的女同志们相处,她们也是想和你亲近的。” “好的!组长,我先忙工作啦。” 她之前从来没用过算盘,但手一放算盘上,就噼里啪啦开始动起来了,这让她松了口气。 他们车间是大型车间,有三名统计员,她主要负责王春梅小组的统计工作,再汇总给车间统计小组长。 这车间统计员的工作可比她想象中忙多了,收集、计算、汇总、填报、报送、分析,工作内容琐碎繁杂。 她第一天接手就怕出错,一个出错就要影响到生产调度,光是报表她就填了生产日报表、班组\/个人生产记录台账、质量统计表、物资消耗表好多张,有些乱。 而且这工作深入车间现场,和小组内的每位工人都要核对他们的小组长帮他们填的原始记录是否准确。 王春梅这个小组男女比例大概4:1,原主和男同志不怎么说话,和女同志居然也没什么多余的交流,要知道这年头车间女工嘴里的八卦可是最多了。 最大的情报机关她打入不了内部。 她走没多久吃瓜群众就感叹上了,“哎哎哎,太阳打西边出来了,这夏宝珠居然朝我笑了你们看到没?” “是啊是啊,她刚才也朝我笑了,笑起来真好看啊。” 情报头子王新阮一听来劲儿了,“嘁,面儿上笑,背地里不知道偷摸着哭了多少回了!你们不知道吧?夏宝珠的婚事黄了!就我以前和你们说过的,冷饮厂腾厂长家的儿媳妇,她当不成了!” “真的假的!你不是说那是娃娃亲啊?哪里来的消息啊,我们咋就不知道。” “还是大嘴和我说的,小二楼那边都传开了,很多人都亲眼看到了,不过居然有人说这亲事是夏宝珠要退的,我觉着是传歪了。你们看看她,有这门亲事都不拿正眼看人,她会主动退亲?” “怪不得和咱笑了,这是眼里能看见咱人民群众了,要是真这样也好啊,我之前请事假扣款,好像多扣了我一毛钱,我都没敢去问她要工资表核对。” “瞧你那点儿出息,她不也和咱一样是工人编制啊。” 车间隐蔽处,夏宝珠木着脸调转脚步走了,任重而道远啊。 第16章 针尖大的事儿 一直忙到中午下班,夏宝珠都没时间和车间工会小组长打听申请单身宿舍的事儿。 中午回家她也没向老夏家其他人请教这事儿,没有午睡习惯的她现在就靠中午补觉了。 昨天半夜她被老夏的呼噜声吵得翻来覆去睡不着时候,夏宝珍还贴心地给她盖了盖毛巾被,“宝珠,白天看你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其实还是难过的吧?这两天晚上看你都睡不踏实,没事的,时间长了会过去的。” 夏宝珠:“......” 谢谢啊。 中午补了一觉,她终于满血复活了,下午到了车间就开始积极梳理工作。 她这工作一半时间在车间里开展,另一半时间在车间角落的调度室和成摞的纸质报表打交道。 上午她就发现了,这会的各种数据统计都相对分散,比如说备件领用和库存记录本,从第一页开始就是六三年的记录,要是想翻阅上个月的数据,翻老半天找到的也是上个月某天的数据。 如果说想进行环比或同比,例如看看本月第一周和上月同期的关键产品实际完成量的数据对比,那就闷头算吧,一算一个不吱声。 像是生产统计表、物资消耗表这些还是挺完善的,可明明一个表格能办完的事儿,愣是分成了三个表格。 还有一些设备状态记录、备件管理等数据基本只记录没分析。 比如说如果某段时间的废品率高,目前的统计数据记录只能反映废品率高这个结果,而实际原因是可以通过结合别的统计数据的进度表或者统计表看出来的,是非生产性工时多了,还是技能不匹配了,亦或者是劳动纪律松弛影响生产效率了,不同数据表格横向对比还是能比出来东西的。 现在她接手了这个工作,也不知道猴年马月才能离开车间真坐办公室去,她还是好好给本职工作提高提高效率吧。 看他们车间的工会小组长刘欢喜从隔壁办公室端着搪瓷茶缸出去溜达了,夏宝珠停下噼啪作响的算盘声也跟着出去了。 刘欢喜以前在她老妈林春兰的车间待过,俩人是铁瓷儿。 林春兰把闺女安排到这个车间当统计员除了车间马主任她熟,也是因为刘欢喜在这边,原主对这个喜姨的喜爱程度甚至是高于林春兰的。 269厂的大型车间基本都有厂工会派的工会干事,在车间一般被叫工会小组长或福利委员,申请住房是要先让他们确认才能提交厂工会生活福利部的。 夏宝珠追上去挽住她的胳膊:“喜姨,我问您咨询个事儿呗,您现在有空时间不?” 刘欢喜笑着抿了口水:“你直说吧,你这孩子和我还客气上了。” “那我可不和您客气了啊,您看我能申请咱厂的单身宿舍不?您帮我参谋参谋,最好直接帮帮我,嘿嘿。” 刘欢喜抽出胳膊打量她神色:“昨天下午你妈去找我聊天,说你这两天想一出是一出,梗着脖子就把婚事退了,这又要从家里搬出来,是唱哪出戏啊?你家谁又惹你了。” “哪能啊,您又不是不知道,我在家能受啥委屈。这不我大嫂二嫂肚子里都揣了崽子,家里人丁越来越多,加上我这婚都退了短期也不可能结婚,想着好好搞一下事业,积极追求追求进步,我就想单出来住了,家里太吵了,不利于我在家静下心思考工作呀。” 再次挽上胳膊,“您就帮帮我呗,求求了求求了,等过两月我买个围脖孝敬您!” 刘欢喜哑然失笑:“宝珠,这可不是姨不帮你啊,你说说你的事儿不就是我的事儿?可问题你这不符合咱厂里申请单人宿舍的条件呀。” 把她拉到墙根下,刘欢喜接着说:“咱厂申请单身宿舍第一个条件是入厂满1年以上,这个你是符合的。问题就在于这个单身宿舍,不是人人都能申请的,目前只有三个梯队的职工可以排队申请。 第一梯队就是咱厂的劳模、先进生产者、技术骨干,比如你妈那样的,要是单身直接就能申请到; 第二梯队就是家不在咱269厂的,通勤距离超过十公里且家附近没有公共汽车和电车的职工,需要排队申请; 第三梯队就是家在咱厂但人均居住面积小于三平米,也能排队申请。 你算算你家,别说你家现在就十三口人,就是等你大嫂二嫂都生了,也不符合政策呀,你家那两间房可不止四十五平米。 你这孩子对八卦没兴趣不知道这些,第二梯队和第三梯队还排着一堆人呢,哪能轮着你啊,快歇了这个心思吧。” 夏宝珠心死,她这两天唯一的动力就是申请单身宿舍,哪怕不直接分给她,让她排个队也好呀,等她设计一套高效表格给车间做了贡献,到时候再插个队什么的。 谁知道直接就没戏。 刘欢喜看她眉头紧皱笑话她:“得啦,屁大点事儿,你就在家住着呗,你和你姐那炕上再加两个人也够睡,还折腾啥呀。 你妈昨天刚夸你长大了能想得开了,今天这就因为针尖儿大的事儿愁眉不展啦,瞧你那样儿。” 夏宝珠强行挤出个苦味十足的笑。 姨啊,你都活了四十多年了还没领悟呐?区区针尖大的事,可针尖最是扎人呐! 一直到下班,夏宝珠都提不起劲儿,她琢磨了一下午愣是没琢磨出办法,这年头家家户户一堆孩子,住房都紧张,老夏家已经是属于住房不紧张的了。 要是以前,她心情不好搓一顿就好了,她这人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 现在这条件......她转着眼珠子想了会,决定去厂外的百货商店消费一下她身上的两块钱!回家找找看有没有糖票,买点橘子糖甜一甜她酸涩的小心脏。 出了车间还没走几步呢,就见有个穿着翻领碎花布拉吉的小姐姐朝她挥了挥手。 她想了一圈发现原主也不认识这姑娘,满脸问号地走过去:“你好,同志,请问你找我有什么事情?” “你好,你是夏宝珠吧?我是张敏筠,也就是你口中张副厂长家的女儿,能和你聊两句么?” 第17章 意外对胃口 夏宝珠意外,难道真是原主的情敌找上门了?种马男身边的位置都空出去了,谁坐和她可没半点关系了。 她不想聊,有什么可聊的,为了个种马男。 “张同志你好,能和你这样的大学生聊聊我很荣幸,不过家里给我安排了任务,我赶着回家拿了糖票给奶娃子买糖吃呢,不好意思了啊,下次有机会咱再坐下来好好聊聊。” 谁知那张敏筠把手伸到兜里掏了会,很大方地递过来一张糖票:“给你二两糖票,能和你聊一会儿了吧?” 夏宝珠瞳孔震动,她这是遇上老一辈的富二代了?这和给你一张支票有啥区别。 这么金贵的糖票,她回家都不确定家里有,于是换上笑意果断收下:“呀,这多不好意思啊,那咱边走边聊吧,我的确是要去百货商店买糖来着,没骗你。” 张敏筠被她的变脸弄得沉默了会儿说:“你和我想象中不太一样。” 夏宝珠无所谓地笑笑:“咱们本来就是陌生人,没什么想不想的。如果你今天是来找我说腾飞同志的,那我提醒你,我和他已经退婚了,现在就是永远不会再有往来的平行线,不会影响到你们之间的缘份的哈,这个我可以发誓做保证,你大可以放心。” 张敏筠一言难尽地看了她一眼开口:“我今天就是来解释这个事情的,昨天我不在家,一直到晚上回家才听说了这个事情,里面还有我的事让我很意外。 但我不想让你误解,腾厂长和我爸爸确实有工作上的往来,也确实带着腾飞同志来过我们家。 我爸妈不知道他有婚约,因为腾飞和我考上的是同一所大学,我妈妈见腾家有意撮合我们便没明确拒绝,非常抱歉,但她也是受害者,我爸爸是坚决不同意的,他觉得腾家人都浮躁,警告过我妈妈好几次了。 而我不论他是否有婚约都没有和他当革命伴侣的兴趣,哪怕你们婚约解除了,我也希望你不要误解。” 看夏宝珠怀疑的神色,她坦然地抬起手:“我也可以向主席同志发誓做保证,我刚才说的都是真实情况,主席说过,我们要靠实事求是吃饭,我不屑说谎美化自己的。” 夏宝珠回忆了下听过的种马文剧情,还真是没听孟淑婷说过后续男主借过张敏筠她家的势。 腾家真的可笑,剃头挑子一头热,还没攀上张副厂长家,就讨论上腾飞怎么沾光了。 这张敏筠让她挺欣赏的,落落大方不卑不亢,人家能跑一趟解释情况,还搭上二两糖票,已经挺有诚意了。 “我相信你,我之前也是无意中听到他们聊这个事情,对事情的看法也比较偏颇,如果我退亲时候说的话对你产生什么影响,我也很抱歉哈,有必要的话,我可以出面帮你解释。” 张敏筠松了口气:“不用不用,街坊邻居也不是傻子,知道是他家一厢情愿不会瞎说的,我爸爸一门心思让我好好念书,之前就放出话等我大学毕业以后才会考虑我的婚事的。” 俩人一路聊天到了百货商店,夏宝珠花了三毛六买了二两橘子硬糖,大方地分了张敏筠一颗,这年头水果硬糖比后世个头大,这二两她扫了眼,也就二十来颗,太珍贵啦! 那红虾酥糖和高粱饴软糖她也感兴趣,可没糖票呀,两块钱她努努力就花了三毛六,没票花不出去钱。 吃完一颗她丢进嘴巴一颗,张敏筠忍了忍问:“你不是给奶娃买,是给你自己买吧。” 这句话不知道哪里戳中了夏宝珠的笑点,让她哈哈哈乐了好一会儿。 张敏筠也被她感染,弯着眼睛笑:“经过这么一遭咱俩也算是半个朋友了吧?你这人还挺特别的,以后还能找你玩吧?” 她朋友很尊重她,但有时候她又觉得是在尊重她的爸爸。 夏宝珠给她的感觉不一样,没把她当厂长的闺女,只是和她这个人瞎聊,而且夏宝珠这人说话不绕弯子也不含蓄,好有趣的样子。 夏宝珠挑眉应她:“算吧,不过我还要上班,没那么多闲时间,以后有机会你来呗。” 张敏筠积极推进俩人友谊进度,和她约好了周日去电影院看最近很火的《小兵张嘎》 夏宝珠一阵乐,她穿越来的第一场电影不是和帅哥看,而是和小姐妹看?这是不是不太符合穿越套路啊! * 回到家饭已经做好了,连林春兰都下班回家了。 “小妹,怎么这么晚,加班了?你再不回来你嫂子就把碗洗了。”夏长征把一大碗大碴子粥端给她。 “没,嘴巴吧唧不出味道,我去百货商店买糖吃了。” 她把兜里的一小包橘子糖拿出来,小孩子们的眼睛都放光了,毫不夸张,小学生夏宝建眼里的光不亚于奥特曼那两个灯泡眼,贼亮。 她虚晃一圈又收回兜里,都不到二十颗了,太金贵了,不能白给。 原主用一小块炉果都能让这群娃端洗脚水倒洗脚水,她给一颗糖要求提供按摩服务没毛病吧。 林春兰想了下:“咱家都没糖票了吧,你哪里来的糖票?” 厂里每个季度给工人发三两糖票,老夏家工人多,平日里偶尔还能给这几个小的甜甜嘴,别人家都是攒着过年才用的。 夏宝珠喝着大碴子粥夹了一筷子炒了也没油水的白菜,含含糊糊地说:“问朋友换了二两糖票。” 她还以为几个孩子会围着她要糖吃呢,结果眼睛快盯穿她裤兜了也没人开口要。 小学生夏宝建熟练地开工:“二姐,有没有什么活儿需要我帮您干的,有的话您尽管提。” 夏宝珠瞅着这熊孩子还挺识时务,于是也没为难他,大手一挥领着一串孩子进了房间,然后...... 趴在了炕上享受按摩服务! 她好想念她的23号技师小姐姐,她卡里钱还没花完呢。 四小一大五个孩子都上了炕,被她合理分派在了两边按胳膊按腿,夏宝建得了捶背的重要任务。 站门口的几个人看几个孩子被她指挥的团团转一时无言。 王增娣和夏长安嘀咕:“小妹倒是会折腾孩子,我还没让闺女给我按摩过呢,她倒是享受上了,你看看,资本家小姐似的。” 夏长安对这种服务也很眼热,但他没钱没票买糖,就算是有糖,他媳妇也不让他给别的孩子。 于是他只能艳羡地说:“你要是想你也可以,不用一颗糖,半颗这些小不点就能服务你!” “哼!我可没那大小姐命!” 第18章 夏用武的判断 夏宝珠伸了伸懒腰,还别说,这几个孩子小手还挺有劲儿!为了吃颗糖也是拼了,服务意识相当不错,让按哪里按哪里,让调整力道马上调整力道。 甚至有希还很机灵地帮她按了按头!好姑娘,有前途呀。 给他们每人发了一颗橘子糖,二十分钟的按摩服务落下了帷幕,双方都感觉自己赚大啦! 小学生夏宝建还很想吃独食,悄悄找她商量:“姐姐,你的糖就够我们按摩三次了!要不我每次给你按四十分钟,你给我两颗糖吧,对咱俩都有好处。” 夏宝珠差点被他笑死,连侄子侄女的生意他都好意思截胡。 留下一直缠着她问行不行的小学生,她拿着洗澡篮子拉着夏宝珍去澡堂洗澡。 回家后就被王增娣蛐蛐了,她柔柔弱弱地问:“小妹,你今天是不是帮车间搬东西啦?我看你昨天才洗澡,今天又洗了,车间那么多男同志,怎么能劳累小姑娘干体力活。” 夏宝珠和这个泪失禁体质的嫂子没啥废话好说,“二嫂,没有的事哈。 不过我前两天路上昏了一次后就总爱出汗,这又是大夏天的不洗也不成。 咱家现在是你当家啦?那我明天下班先得了你同意再去澡堂,今天请你原谅我哈。” 王增娣看了看婆婆冷下来的脸色,闭嘴了,她在这个家就这样,总是被欺负被看不起的,呜呜呜,她命好苦呐。 “噗。”叶琴笑死了,她这小姑子退亲吵了一架后,水平就不一样了,她学到了! * 夏宝珠躺床上快无聊死了,没手机没电视,老夏家双职工家庭,居然没个话匣子,太不像话了。 想了想自己的存款,还是得抱大霸王春兰同志的大腿买台收音机,她最有钱啦。 正当她迷迷糊糊想着她上辈子从来没八点多就睡着的时候,夏用武同志回来了,叮了咣啷的声音又给她吵醒了。 “宝珍,宝珠,睡没睡,老爸进来了啊?有事说!” 夏宝珠穿着土布做的背心短裤裹着毛巾被坐起来,面无表情地盯着便宜老爹。 还是林春兰有眼色,她拽着不省心的枕边人就要出去,“有啥事明天说吧,你没看她们姐妹俩都快睡着了?” 夏用武坚持:“不行,我要和宝珠汇报一下情况。 宝珠,快醒醒神儿,老爸去替你感谢小宋了,看我给你带回来啥了!噔噔噔!小宋给你的肉罐头,这可是部队的军需罐头。” 他变戏法似的掏出两个圆柱形铁皮罐头。 林春兰皱眉头:“你是去感谢人家给咱闺女做急救,让你去送东西的,怎么能拿这种金贵东西回来?” “小宋非要给啊,还要让我把带去的水果罐头带回来,我就怕你骂我,死活没拿。 这肉罐头是人家小宋送给宝珠吃的,他们现在的关系吃两盒肉罐头咋了,我闺女还要被他骗走了呢。” 林春兰沉默,夏宝珠一头黑线。 “爸!你还要我说多少次,我和他没关系没关系没关系,人家好歹救我一场,我遇见打个招呼,仅此而已,你怎么那么好嫁啊!” 夏宝珍插言:“宝珠,啥是好嫁?” 夏宝珠停顿一下,无奈道:“就是咱老爸总自己幻想我和那宋同志的关系,啥也能扯到我俩是一对儿上。” 然而,令她无力的是,夏用武听她说完还是那一副“闺女你就装吧,老爸懂”的样子。 “人家宋渠说不准都结婚了,你还搁这儿做梦呢,你就这么急着把你闺女嫁人?” 林春兰听她这样说,也觉着事情不对了,闺女瞅着不像刻意隐瞒的样子,“老夏,你别瞎说了,不要再开这种玩笑了。” 夏用武却众人皆醉我独醒地举证:“宝珠,这就是你不对了,你要是想瞒着家里,老爸也能理解,毕竟你才退婚,马上谈对象是快了点。 可小宋自己一个人住你能不知道?要不是你俩关系匪浅,人家小宋能把家庭情况竹筒倒豆子都也和我说了?这是肉罐头,多金贵啊,我不要都不行! 他家是军人家庭,他爸和两个哥哥都在部队,他妈是省军区医院的医生,人家和我说他还没谈过革命战友呢!” 要不是夏宝珠知道她和宋渠那点关系,她都要信了。 这宋渠是咋回事?统共也就见过三面,和她便宜老爹说这些干啥。 她这人向来是不缺乏自信心的,听了夏用武的话转念就想到一种可能性:这宋渠不会对她有意思了吧,亲眼看着她退婚后,于是大公无私献上自己??? 她还想到一种可能性,这年头的同志都含蓄内敛,莫不是她之前热情打招呼都被当成了“撩”? 事态有些超出了她的掌握,说好的纯洁友谊呢? 可这老夏也不一定靠谱,他要是一个劲儿问人家情况,人家好意思不说? 她沉默了会嘴硬:“我哪能知道他怎么想的,你也是,让你去感谢人家,你大晚上的去人家家里,刨根问底打听人家家里的私事儿,人家本来没多想也要被你搞出点别的想法。” 夏用武来劲儿了,“嘿呦,我之前都没去过西北角军工大院儿那边,刚才差点没进去,两三米高的红砖墙,还有部队的人站岗,还是小宋出来把我接进去的。 和咱工人区的苏式筒子楼不一样,人家还有朝南的阳台,地板都是红松木地板,咱厂领导可真舍得下本钱。我大致看了看,就他一个人住三四十平的房子,待遇太好了。” 夏宝珠忍了又忍,没忍住问:“他家里有厕所不?” “有啊,我扫了眼,陶瓷蹲便配铸铁水箱,不过不在家里,一层两户共用一个厕所,闺女,老爸都羡慕你了!” “这要是真的你羡慕就羡慕吧,可这都是假象,就你一个人可劲儿在那美呢。” 夏用武沉默,他压低声音:“你要是特务,一般人都撬不开你这嘴,嘴真硬啊,我真佩服你这心理素质。” 夏宝珍笑了个半死。 林春兰本来刚才信了小闺女的话,这会看老夏信誓旦旦的,又摇摆了,“老夏,你真没弄错?这小宋同志几岁了?也是盛阳人?” “小宋今年二十三了,人家是哈军工毕业的大学生!我问他介不介意革命战友是高中生,他还说高中学历也很好了,这不就是点咱家宝珠呢? 他家也是盛阳的,毕业后在基层部队锻炼了一年,去年被派来咱厂里做技术军代表。 人家能当军代表,那是通过三级政审的,说明他个人情况、家庭成分、社会关系通通没问题,这和咱家宝珠不配? 咱家这成分,这根正苗红,咱宝珠这盘靓条顺的,他配咱宝珠正好!” 林春兰白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小闺女的神色:“你闺女都快被你吹成天仙了,人家这条件是真能拿得出手,家庭成分也好,不知道被多少人盯着呢! 就这么恰好被你闺女吃嘴里? 我就怕你不靠谱误解人家意思,嘴上没毛说话不牢,以后别当着家里其他人说这事儿了,免得再传出去了,静观其变吧。” 别说林春兰,夏宝珠听了都...... 再想想宋渠的俊脸、身高、身材,以及他家里的...厕所... 她,可耻地心动了! 第19章 我是来要个名份的 她这人向来自信心爆棚,到了这一步又觉得如果宋渠喜欢她也合理啊,她确实盘靓条顺,他还没怎么见识她有趣的灵魂呢。 伴随着老夏的呼噜声,她甚至发散思绪地想:要是真拿下宋渠,那她岂不是结婚后就可以和呼噜声说拜拜啦? 殊不知此刻的军代表同志罕见地失眠了...... 宋渠难以准确形容自己此刻的心情,昨天看着夏宝珠离开后,他在腾家门口有些困惑有些兴奋更多的是难以掌控的虚无感,他无法通过惯常的理智思考解读自己的心情,也无法判断自己是否是因为生出的好感会错小夏同志的意了。 在此之前,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一见钟情。 脑子里的自作多情和一见钟情来回拉扯,他都觉得陌生。 今天和小夏同志的爸爸聊过后,这种复杂的心情里又多了一些踏实感。 夏叔的态度给他传递了一些明确的信息,他是知道他们之间的关系的,也是支持他们的,初步了解过他家的情况后也是基本满意的。 那就说明小夏同志在家里是提过他的,虽说他不清楚他们这种扑朔迷离的关系小夏同志怎么就和家里说了。 但是事实胜于雄辩,难道他没自作多情?都到这一步了,他起码先找小夏同志问清楚俩人的关系吧,这不清不楚的算是怎么回事。 他没谈过对象,但他不是傻子,他们俩这顺序真是...... * “小夏同志,车间外有人找你,好像事关你们上次下乡劳动的事情,需要你提供什么材料,具体我没问,你去看看吧。” 夏宝珠还以为是因为她晕倒了,厂办的杨文秀副主任派了人来探望她?或是要写什么宣传材料,需要采访采访这次下乡的人员。 是以当她出了车间看到树荫下的宋渠,惊讶地睁大了眼睛。 宋渠这回没有克制自己,他细细打量了下快步走向他的小夏同志,确认她对自己的到来没什么反感情绪。 夏宝珠任他看,老夏去了一趟影响这么大? 宋渠竟然在上班时间找上门了! 不知道是急着划清关系还是真对她有了那么点意思。 宋渠盯着眼前会说话的眼睛,他不是拖泥带水的人,既然想清楚了,确认了自己的心意,他就直接来了,就是还没想好怎么开口,他们现在像是最熟悉的陌生人。 夏宝珠毫不退让地和他对视,盯着他挺直鼻梁上的那颗小痣看,余光就看到他的耳根没一会儿就变粉了,被他的情绪感染,她挪开了视线,脸上也有点烫了。 搞什么啊!莫名其妙! 宋渠轻笑了声,察觉到好像不是他自作多情,他用拳头抵着忍不住翘起的嘴角清了清嗓子,“小夏同志,我是来要个名份的。” 夏宝珠沉默,这人好直接啊。 她第一反应是,老夏还是有两把刷子的,居然真不是自恋...... 她压根没想着拒绝面前的俊脸蛋儿。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 对于上天赐予她的好机会,她向来是牢牢把握和抓在掌心的,否则看她不珍惜不争气,以后老天爷不偏爱她了咋办。 她一时没想好怎么回答,忍不住抬手摸了下脸蛋的温度。 你们这两个信号灯争点气啊!这都是小场面! 宋渠看她的动作内心安定了不少,“听夏叔的意思,你在家里和他们提过咱们的事儿了。在这方面我欠缺了些经验,怕和你的默契还不到位就冒昧来问你了。” “如果我说这都是我家人脑补出来的,你会不会信......” 宋渠眉心一跳,“你在家没有提过我,你爸说的都是假的?你对我......” 夏宝珠阻止他说下去,“也不是,提过。” 提过你的救命之恩...... 主要现在她也觊觎他了,这就,这就不好解释了呀! 算了,这也算是笔糊涂账了,还不如让这个美好的误会变成真的。 她昨天晚上本来打算的是自己有空了主动出马的,她经不住条件的诱惑!这年头的人都含蓄,她倒是没想到宋渠是这么直白的性子。 夏宝珠整理了下自己的思绪,神色认真地说:“周日我去腾家退亲前和退亲后咱俩都正巧碰到了,我家人就产生了些误会,以为咱俩约好了,我的解释他们不太信。” 她润色了下弯着眼直白地表明心意:“我自己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小心思,就没再继续纠正他们的想法了。” 至于到底是对什么有了贪念,咳咳,等换了住宿环境再细想。 宋渠第一次感受到自己的心脏居然会有酥酥麻麻的感觉,他追问:“是我理解的那个意思么?” 像是一定要百分百确认清楚,他盯着面前的人问:“我们彼此有意接触看看?” 顿了下又加了句:“以结婚为前提。” 夏宝珠再次无言,她怎么觉着不仅老夏好嫁?才见第四面提结婚为前提会不会过于速度。 亦或是这年头都这样,盲婚哑嫁的都不少,他俩这种已经属于见面频繁的? 不以结婚为目的的谈恋爱就是耍流氓。 她忍着笑轻轻点了下头,给他吃了颗定心丸,“我们可以相处看看是否合适。” 宋渠被她轻松快乐的情绪影响,也跟着放松下来看着她笑。 夏宝珠庆幸现在大家伙都在车间忙碌着,没人看到他俩这副傻样。 想到这里,她有些为难地说:“我和腾飞没有什么感情,这个我不屑于撒谎,他对于我来说和学校里的其他男同学没什么区别。但别人不一定这么想,和他才退亲咱俩就走到一块,我担心腾家污蔑我脚踏两条船。” 宋渠歪话题:“退亲真的和我没关系?那你为什么要和我说退亲的事情?退了亲还给我使眼色?” 夏宝珠懒得开口打击他,沉默地盯着他。 要怎么给他解释,她就是还没习惯这个年代,一时对长得好看的朋友热情了些...... 宋渠投降,“好了我就是开个玩笑。可以请我们杨团长出面,他和厂办的杨副主任是堂兄妹,杨副主任你知道的。这个事情我办吧,你不用担心了。” 小夏同志没搞懂,但是小夏同志乐得清闲,把事情交给小宋同志,她就可以当甩手掌柜。 看她转身要走,宋渠控诉,”听夏叔说你还是没去医院检查?你昨天上午不是答应我忙完就去?你不诚实啊。” “我一会儿下班就去!忙着呢,先回去啦。”没等他再说什么,夏宝珠果断溜了。 宋渠看着她落荒而逃的背影笑了几声,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 夏宝珠一整天心情都不错,工作效率嘎嘎高。 中午她请假提前走了半个小时去医院,完成任务般让医生给看了看,健健康康的。 下午下班回家后,一大四小五个萝卜头像那等着侍寝的妃子一样排排站在她面前任君挑选。 有禾这个小机灵鬼问:“姑姑,还需要我们给你按摩不?今天可以按久一点。” 见她不说话,有希萌萌哒争取:“姑!不要糖也行,就让我们给你按吧!好好玩呀。” 夏宝珠抽抽嘴角,原来人家是把她当乐子玩了! 第20章 组织牵线搭桥 晚饭过后,正当她提着篮子准备去澡堂子的时候,厂办的杨副主任上门了。 夏宝珠恍然,这是宋渠出手了。 林春兰虽说有些困惑,但还是热情地把杨文秀迎进门了。 “杨主任,请进请进,这是你第一次来我家吧?是厂里有什么事情?”说着拿了个搪瓷杯给客人倒水。 杨文秀笑笑,她今天是领了任务来的。 269厂军代室的总军代杨团长是她堂兄,而小宋是他堂兄的得力干将。 去年这位同志来了厂军代室后,不少人问她打听过这个香馍馍,他堂兄也委托过组织上帮他这个得力干将解决解决个人问题。 这小宋军校毕业后在基层部队锻炼了一年多,因着表现突出被破格提拔,要不是因为269厂缺个技术军代表,杨团长又争又抢,人家就一心留部队当工程师了。 她当初拍着胸脯保证,小宋这条件找个志同道合的革命战友组建小家庭不是什么难事,包在她身上了。 不过这小宋似乎并不急着解决个人问题,一开始相看了两回没看对眼后,再后来就不应承了。 杨团长拿他没办法,也就随他去了。 没想到今天中午她堂兄来找她了,说小宋看上个刚退婚的女同志了,他怕人家现在没心思考虑成家问题,托她上门给说说媒。 她脑子里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夏宝珠,厂里的八卦就没有她不知道的,何况是这种惊天大八卦。 接着她就是大大的无语,这小宋救了小夏,人家女同志还没以身相许呢,他倒是救出感情来了。 那天分开的时候她就觉得这两人之间不太对劲儿。 尤其是小宋,她之前接触他不止两三回,也经常听她堂兄提起,这小宋可不是什么热情的性子,还提醒人家女同志要去医院要休息什么的。 她当时也没多想,现在哪里还不清楚,多半是这小宋看上人家了! 也得亏这小夏退亲了,要不这事儿就复杂了。 在乡下帮扶的时候,小宋是负责给养猪场检修改进机器的,和她们不在一块,没想到就回程的路上救了一命,救出感情了。 她是个人精,哪能听不出这小宋是怕外头的风言风语,想从组织上过个明路?多半也是他心里没把握,指望着自己帮他先探探底。 杨文秀笑着接过搪瓷杯子,看了眼站旁边的夏宝珠,“不是厂里的事儿,是别的事儿!好事儿!小夏同志,这事情和你有关,你要是有时间,咱一起坐着聊聊?” 夏宝珠落落大方地坐下,“杨主任,上次还要多谢您对我的照顾,您有什么事情就直接吩咐吧,要是能为您的事儿出份力,我这心里也就踏实了。” 杨文秀喜笑颜开,“嗨哟,小夏、春兰,那我就开门见山了。 是这样的春兰,你小闺女出身好,形象好,思想进步,还是高中生,组织上想给她推荐一位好同志!这位同志你们也是认识的,就是那天在路上给小夏做急救的宋渠同志。” 看夏宝珠点头,她继续说:“宋渠同志今年二十三岁,他家是军人家庭,历史清白,祖上三代都通过了组织的审查,根正苗红,绝对可靠。 他六二年毕业于哈军工,在学校和部队表现突出获得过破格提拔,去年来咱们厂里担任技术军代表后,完成了轧机轴承过热的技术攻关,再次被破格提拔为正营职技术军代表。 组织上考虑到你们俩家门当户对,两位同志都到了成家的年龄,决定为你们牵线搭桥接触看看,不知道小夏同志是否有这个意愿?” 林春兰越听表情越微妙,意味深长地看了闺女一眼。 她沉吟了下说出自己的顾虑:“杨主任,是这样的,非常感谢组织上能帮宝珠考虑她的个人问题,宋同志是经过组织的考验的,我们是很放心的。 但我们对组织上也不敢有丝毫隐瞒,我小闺女之前有门婚事,是和咱们冷饮厂腾厂长家的小子订的,这两孩子对这门婚事都不太乐意,两家就把婚事退了。” 夏宝珠听了暗自点头,不管私下在家里在邻里面前怎么说退婚的事情,但在组织面前,老林同志没有故意踩腾家拉低自家档次,否则之前和腾家来往过的老夏家又是什么。 至于真相是什么,组织上自会去了解,不用她们现在多嘴,林春兰能在工作上取得现在这个成就,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杨文秀抿了口水不在乎地摆摆手:“不瞒你们说,这事我们已经提前了解清楚了,组织不会放过一个坏人,但也不会冤枉一个好人,小夏同志在这场婚约里是受害者,不该受无妄之灾。 和小宋的事情,组织就是你们的担保,谁都不能瞎编排,这个你们放心好了。小夏同志,你自己乐意和宋渠同志接触下么?” 夏宝珠能说什么,她当然乐意啦!他这事儿办得太漂亮啦。 她大义凛然地点头:“杨主任,感谢组织的信任,我自己是乐意接触试试的,而且宋同志还救过我。” 杨文秀暗自兴奋,成啦! 这小宋的婚事是杨团长的一个心结,看着手下的兵一个个成家,就小宋单着,他头都快秃啦。 “小夏,那要不就明天下午下班后你们俩相亲见见?这是组织给你们提供的电影票,希望你们相处愉快,有什么困难随时和我说,组织上会尽量给你们支持的。” 夏宝珠接过两张《小兵张嘎》的电影票,嘴角抽了抽,好巧。 时下主流的相亲场所,除了最传统的媒人带着男方登门,女方父母在家全程陪同相亲这种形式,常见的还有公园、国营饭店、单位联谊会等公开场合。 像是直接约在电影院、剧院这种相对私密的空间,还是比较少见的。 可杨主任是为了帮小宋同志一把,而夏宝珠林春兰母女俩又心照不宣,于是乎没人对第一次相亲就看电影提出什么意见。 送走杨主任后,林春兰眼含深意地看了她一眼:“闺女外向,还没嫁人就联合外头的男同志来家里诓我们了,我看杨文秀不是代表组织来的,就是替他宋渠来跑这一趟的!” 夏宝珠从不内耗,她理所当然地说:“对啊,你们给我订的亲我是怕了,再来一回我岂不是怄死了。 要给我订亲的是你们,嫌我不退婚的也是你们,你们觉着我十几岁的时候看事情能有多透彻? 因为这失败的婚约我顿悟了,想开了,按着自己喜好找了对象,你又嫌我主意多啦。 真是豆腐掉灰堆里,吹不得拍不得,比我车间领导都难伺候。 而且让杨主任跑一趟不是为了我的名声着想?你们以后就和别人说我俩是组织上介绍的。” 林春兰沉默,又嘴硬着说了句:“我说一句你说十句,我是灰堆里的豆腐,你就是那供桌上的祖宗!” 这句话戳中了夏宝珠的笑点,让她咯咯咯笑了好一会。 等她洗完澡回家,老夏家人都知道她要和宋渠相亲了,夏长安还举了一堆她从小到大喜新厌旧的例子,试图佐证她的阴晴多变。 老夏压低声音吐槽她:“真是好苗子啊,昨天晚上言之凿凿说的你妈都信了你了,就为了瞒这一天啊?不到最后一刻不秃噜嘴,敌特听了都要给你竖个大拇指。” 第21章 第一次约会 翌日下午,还发生了件让夏宝珠啼笑皆非的事情。 因着下班后要和宋渠去看电影,穿着车间蓝色工装过于随意,她下午上班就霸占了家里的自行车,计划下班骑车回家先换身衣服,打扮一下再去赴约。 于是比平时早到了车间十几分钟,就这么十几分钟,就正好碰上车间十几个女工七嘴八舌地讲她的小话儿,多目相对,双方都僵住了。 夏宝珠都忍不住抠脚趾。 团结一切能团结的,调动一切能调动的,是她之前单位领导的口头禅。 她默念了三遍,撑起笑脸直接走过去打趣:“各位姐姐婶子们,按理说你们都比我年长,我是小辈,应该主动加入咱们车间女工小团体吧? 但你们知道我为啥从前年入职开始就和你们亲近不起来不?” 众人下意识摇头,齐刷刷的,是啊,她们也好奇啊。 有个婶子含含糊糊嘟囔:“能因为啥,因为你以前是厂长家的儿媳妇呗,看不上咱们人民群众。” 夏宝珠提高声音义正言辞地说:“错!大错特错!我爸妈都是光荣的工人阶级,我自己也是,我看不起自己是不是脑子短路?你们想想这合理?” “小夏同志,那你是为啥不愿意和我们说话啊?理都懒得理我们。” 夏宝珠叹了口气,一本正经胡编乱造,“哎!还不是因为两年前我也有和刚才一样的悲惨遭遇! 当时我高中毕业刚分配到咱们车间工作,怀着对工作满满的热情以及在车间里结交到志同道合朋友的期许,结果就遇到你们讲我小话儿! 当时我还是个青瓜蛋子,拉不下脸问你们为什么不喜欢我,要背后蛐蛐我,于是就只能把自己藏起来了! 这只是受到伤害后下意识的一种自我保护!恍如隔世,两年过去啦,你们还是那么不喜欢我,哎。” 一阵沉默。 这群婶子的八卦小团体就是269厂的情报中心,她们每天讲太多八卦了,一点都不怀疑自己当时会讲新同事的小话儿。 情报头子王新阮讪笑着开口:“小夏啊,你别和婶子们计较啊,你也知道我们其实是没恶意的,就是嘴碎习惯了遇到啥事都叭叭几句才舒服,没想到让你给碰见了,还碰到两回!” “是啊是啊小夏同志,你没因为这个记恨我们给我们穿小鞋都是你大人有大量,以后婶儿肯定不说你小话儿了!” “小夏你宰相肚里能撑船,以后咱就是一伙儿的,以前的事儿咱过去了啊,千万别提啦,我刚才手指头都快抠烂了。” 夏宝珠笑死。 她咳了咳嗓子忍住笑意,耷拉着眉眼和她们约定:“那我就听姐姐婶子们的,咱可约好了啊,有啥大八卦记得叫我一起听! 以后不许说我坏话了啊,再听到我可真伤心啦,听到别人说我小话儿记得帮我说说话啊。” 得到一群八卦大婶小鸡啄米似的点头承诺后,夏宝珠心情不错地继续整理表格了! * 她下班回家后换了方领短袖衬衫和背带裙,照了照镜子满意点头,在大嫂絮叨的叮嘱中出门了。 杨主任送他们的就是他们厂家属区工人文化宫电影院的影票,因此她没走一会儿就到了。 远远就看到宋渠和棵小白杨似的挺立在那里。 他没穿军装,穿着白衬衫和深色西装裤,衬衫的袖口被他卷起来两折,要是他头发再长点,西装裤换成黑色,瞧着就像那旧社会的帅公子哥似的。 夏宝珠脑袋里头的小人儿满意点点头。 她这人臭毛病还是不少的,看宋渠和她一样特意拾掇了下,说明他们在这方面观念还是接近的,要是个邋遢的大老粗,她宁愿继续听老夏的呼噜声。 她心情雀跃地小跑了两步停下,“是不是等很久啦,以后这种约会按时来就可以,我最多只会提前两三分钟到。” 宋渠被她的自知之明逗得发笑,递给她一瓶桔子味冰镇汽水,“你对自己还挺有把握。饿不饿?要不咱们先去吃饭,等吃完饭再来看电影,时间来得及。” 时下厂里发的电影票都是没有具体的时间点的,只标注了日期以及白日场或晚间场。 杨主任给他们的是今天晚间场的《小兵张嘎》电影票,问了工作人员六点半才开场。 厂里是五点半下班,她下午上班骑了自行车,回家换了衣服,现在也还不到六点。 他们厂工会还会奖励职工通用电影票。 这种通用电影票仅仅注明了有效月份,职工可在当月任意一天任意场次使用,看的时候现场换指定场次票就可以,林春兰就领过好几次这种电影票,一般都是转手就给两个闺女了。 “好啊!我下午就饿了。”自从来到这里,吃饭没多少油水,她饿都饿快了。 “能让我们半小时来回的除了厂办食堂就只有春天面条部了,你想吃哪个咱就去哪个。” 夏宝珠考虑了下,她和宋渠才开始接触,还是别去厂食堂招摇过市了,她穿越来还没吃过面条呢,这会的白面可比后世金贵多啦。 “去吃面条吧!出发!” 宋渠还惦记着去医院检查的事情,“你前两天去医院检查没?要是没查明天上午请会儿假我陪你去,反正咱俩现在光明正大处对象。” 夏宝珠庆幸自己去了趟医院,“检查啦,你就放心吧,我身体棒棒的,那天应该就是中暑太严重了。” 俩人中间隔着半米的距离往春天面条部走,在当下这已经是男女之间比较亲密的社交距离了。 五十年代公私合营后,春天老字号面馆就改成了春天面条部,招牌面有麻酱面、肉末辣面、大肉面,夏宝珠被那个“辣”吸引了全部注意力,要知道她可是吃辣星人,穿越过来后她嘴巴都快淡出鸟了。 吃不到火锅,吃碗酸酸辣辣的面也能暂缓她的思乡之苦了。 她还毫不客气地又要了个糖馅的油酥火烧,问宋渠:“这个糖馅饼我们分着吃吧?我应该吃不完的。” 宋渠看她眼眸明亮,大大方方一点也不推脱扭捏,很是有自己的主意,心下觉着相比她的外貌,其实第一次见面自己就是被她开朗有趣的性格吸引了。 他笑着点点头,顺着她的话头往下聊:“269厂附近的饭馆不多,下次我们可以去市区吃老馆子。 我家附近也有两家老字号很响亮,还有家牛家烧卖馆,他家的烧卖皮是祖传的手艺捶打的,如果你愿意,我周日可以带你去尝尝。” 夏宝珠正口舌生津地听他讲美食呢,突然就听到他发出了第二次约会邀请,一时有些没反应过来。 宋渠身体往前探了探,以为她要问什么,专注地盯着她的眼睛,声音低低的,“嗯?” 夏宝珠被美色诱惑正要答应下来,突然想到了自己和张敏筠的约会! 怎么能丢下新交的小姐妹呢。 她果断恢复理智:“周日我有约啦,张厂长的女儿张敏筠知道不? 我俩之间有些误会,她周一来找我聊了聊,我俩还是有些投缘的,就约了周日一起出去逛街。” 见他摇头,一种神秘力量影响她,到嘴巴的“我们周日也看小兵张嘎”被她咽了回去。 第22章 离谱的约会频率 宋渠虽说心下感叹小夏同志的安排还真不少,但还是积极争取道:“那明天下班要不要去吃国营清真餐馆,骑车过去的话大概二十分钟,听说他家的羊汤烩饼很鲜美。” 看着小夏同志纠结了会又点点头,宋渠领悟了和小夏同志见面增进感情的最高效手段! 他弯了弯眼,看来他的那两个肉罐头也误打误撞挠到小夏同志的痒痒肉上了。 吃过一毛五一碗的肉末辣面后,夏宝珠揉了揉肚子,这年头一碗面真挺扎实的。 糖馅饼她只尝了一块就给宋渠吃了,沾军代表同志的光,一个吃货的口腹之欲被短暂地满足了。 一顿饭的关系,两人之间局促的氛围缓解了不少,夏宝珠不得不感叹,不管什么年代,一起干饭还真挺增进感情。 这种好心情一直到看完电影后宋渠送她回家还保持着。 不同于严肃沉重的传统战争片,《小兵张嘎》整体叙事风格还是挺轻松幽默的,里面的台词“别说你几个烂西瓜,老子在城里下馆子都不问价!”她在后世都听过。 送她回家的路上,聊了几句影片后,宋渠话锋转了个大弯:“小夏同志,你对盲婚哑嫁怎么看?” 夏宝珠狠狠摇头,“盲婚哑嫁当然不行,完全不可取,婚姻法都废除包办婚姻、纳妾等旧俗了,婚姻自由、男女平等,在互相了解的基础上慎重做决定才是正道。” 说完她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像咱这种循序渐进的进展就比较符合我心意,等我们约着见个十次八次处处,应该就更熟悉啦。” 军代表同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翌日下班后,夏宝珠在大夏天就喝上了羊汤烩饼,并在宋渠“下周要去鞍山出差,可能一周都要见不到了”的卖惨中,答应了他周五晚上去饺子馆的请求,当周六晚上和他坐在厂食堂面对面分享着酥白肉的时候,夏宝珠都忍不住感叹美色误人啊! 她居然和宋渠从周三晚上每天约饭约到了周六晚上! 在周三晚上俩人一起嗦面的时候,彼此还处于有些局促谨慎的状态,等到了周六晚上俩人一起出现在食堂时,熟络暧昧的小气氛已经在他们中间流转了。 这个约会的频率不用放六十年代,就是放后世也过于频繁了。 她不是没谈过恋爱的小白花,问题这种约会频率的恋爱还真是第一次谈,在此之前,她都是佛系恋爱,一个月见一次一块儿吃个饭就成。 恋爱哪有和闺蜜约会香!男朋友就放着当个吉祥物,孟淑婷没空时候她才会传唤。 当然,相处少就意味着感情也一般,比她大的图她的好看和工作稳定,比她小的图她的好看和钱,总归是谈了两回都没遇到特靠谱儿的。 懒得谈了分开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在六十年代这样可就无异于耍流氓啦。 夏宝珠悄咪咪看了心眼不少的小宋同志好几眼,因着下周要出差,他周六晚上把她拐来了第二食堂。 窗口的打饭大姨没得到老夏的授权就主动出击问俩人的关系,宋渠大方承认:“我和小夏是组织上介绍的,我们目前在以结婚为前提处对象。” 惹得老夏同志已经通过打饭窗口打量他们好多次了! “我爸又在看咱俩了,他可真闲,不好好做他的饭,就是给我身上盯出个洞我也帮不了他啊。” 宋渠给她夹了块酥白肉夹带私货:“夏叔人挺好的,就是对咱们第一次一起来食堂吃饭比较稀奇,等你什么时候同意我登门了,我带点好酒好肉好好和夏叔喝一杯。” 夏宝珠抿嘴,宋渠为了赶十次八次的约会进度,居然连着约了她四顿晚饭! 现在居然又琢磨着去她家啦。 她笑嘻嘻地宣布:“那天我忘说啦,约会个十次八次这个‘约会’,约饭不算啊!” 宋渠脸色僵住:“可你不愿意陪我再去看电影,咱们一会儿就去看看有没有你想看的电影?” “那天看完电影回家都八点半啦,我被老林同志好一顿说,不让我回家太晚了。” 夏宝珠对这事儿也很无奈,这年头大家伙八九点都睡觉了,她八点半回家可能和后世十一点半回家差不多。 “林姨也是担心你的安全问题,咱俩还好,有我在不用担心安全问题。 要是和你的朋友约会,你们还是白天逛吧,天黑之前回家,一整天也够你们逛了。” 在老夏的全方位扫射下,他俩拿着饭盒出了食堂往家走。 快到她家的时候,宋渠停下步子面对面注视着她的眼睛:“我们是不是可以改改称呼了。” 夏宝珠好笑地看着他,脸不红气不喘地甩出好几个称呼:“那我该叫你什么?军代表同志?宋营长?宋渠?宋渠哥哥?小宋哥哥?” 宋渠牙关咬紧,耳根肉眼可见上了色,他的左手紧握了下她的右手,一触即离,然后一脸严肃地说:“就叫宋渠吧。” 夏宝珠笑,她实际上还比宋渠大两岁呢,还拿捏不了他啦! “公平起见,那你也叫声宝珠听听,或者宝珠姐姐也行。” 宋渠受到冲击,抿着嘴就是不开口,眼尾因为羞耻心瞧着都有些泛红,夏宝珠傲娇地转头回家:“小宋同志,任重而道远啊,在你能叫出宝珠姐姐之前,你还是好好当你的小宋同志吧!” * 家里人都习惯她这几天晚饭不在家里吃了,但她连着四天出去下馆子还是让老夏家每一个人都思绪震荡。 大嫂叶琴见她回家就八卦着问:“小妹,你们今天晚上又下馆子去了啊?” 天爷啊,就没见过这么舍得花钱的! 和钱有仇还是咋地! “我们在第二食堂吃的,今天有酥白肉,你们没去买呀?” 食堂有硬菜的话,老夏也会通知家里去买一份回家分着吃,要是天气冷了能放住,他下班回家打一份回来放家里,下顿吃也是常有的。 没饥荒的时候,厨师家里是不缺嘴的,不过饥荒两三年,老夏能在食堂喂饱自己也可以了。 叶琴摇头,“中午没听咱爸说呀。小妹,那你明天还和宋同志出去不?” “我明天和别的朋友有约啦,宋渠要回他家一趟,我们明天就不见面了。咋啦大嫂?” 叶琴还是摇头,又心直口快道:“我和你大哥打了赌,看你们能连续下几天馆子,你大哥赌你俩明天还去!我赌你俩明天不去!赌了整整一毛钱呢。” 夏宝珠一头黑线,我不是你们夫妻俩play的一环啊喂! 林春兰犀利解读:“吃不穷,穿不穷,算计不到就受穷。 我就没见过两个大漏勺能把日子能过一块儿去的,你俩就和那钱票有仇似的,花不去就睡不着! 什么人会舍得连着四天下馆子?真要是结了婚,就是金山银山都不够你俩造的!” 夏宝珠第一次正视这个问题,思考了半天,觉着他俩以后怕是要住食堂了! 她爱吃,但做饭水平一般,重要的是,她不爱做饭。 不知道宋渠会做饭不,要是有天赋,她可以培养他啊! 自媒体时代,不做饭的人说起做饭都是头头是道...... 至于带宋渠回娘家吃,就算老夏老林没意见,她也不想顿顿喝大碴子粥吃玉米面饼子和大白菜了。 家里十几张嘴,就算几个“铁饭碗”时不时从第二食堂打个肉菜回家,一人能夹到两块儿肉都属于人生赢家了。 她边洗澡边在脑子里复盘最近的安排,今天终于把表格都整理出来了,下周可以专心搞搞事业啦! 第23章 和小姐妹逛街 周日在家吃过午饭和张敏筠碰面后,夏宝珠没说自己已经看了小兵张嘎了,又陪着小姐妹看了一遍。 时下的人们出门去供销社或百货大楼买东西,或者说小姐妹一起约着出去逛街,会在外面下馆子的都是极少数人。 大部分不是在家吃完饭再出门就是自带干粮,能吃饱都不错啦。 她这次是带着采购任务出门的。 她和夏宝珍共用一块香皂,眼瞅着就剩下薄薄的圆片了,今天带了肥皂票出来买一块两毛五的香皂。 问老林同志拿票的时候,她还看到了日用化工品券,本来要拿着买肥皂,结果老林同志说这券是用来买非必需品的日化品的,比如口红、粉饼等,家里没人用,她顿时眼睛一亮。 对于一个化妆技术娴熟的人来说,穿越到只能护肤的年代太无趣啦。 * 夏宝珠本来就爱逛街,再和张敏筠这个爱逛的人凑一块,俩人就这么边聊边逛到了晚饭前才散摊。 一下午张敏筠被她逗得一个劲儿乐,又忍不住红着脸埋怨:“什么男人不男人的,你说话也太大胆了。我爸爸要求我大学毕业才可以找革命伴侣的,我现在还不到十八岁呢,才不想这些呢。” “现在不让你接触男同志,等你大学毕业又巴不得你马上成家,到时候盲婚哑嫁你就该傻眼啦。又不是让你耍流氓,就是提醒你万一在大学遇见极品男同志,可以考察一下解解闷嘛!” 张敏筠红着脸捂她嘴巴,“别说啦,你以后说话我都不敢听了!” 夏宝珠笑死了,她就是故意逗纯情少女的,张敏筠本身性格还挺大方的,前后反差太可爱啦! 俩人在百货大楼看成衣,这年头的成衣可太金贵了,比夏宝珠想的贵多了!稍微洋气些的裙子居然就要二三十块! 夏宝珠暗自咋舌,这不就是后世花一个月工资买一条裙子,要不是她有副业和亲爹妈的羊毛薅,她也下不去手啊! 张敏筠买了条翻领收腰裙,夏宝珠艳羡地看着她一下拿出一叠布票,但同时她也知道,这些裙子过两三年就不能再穿出门了,甚至留家里可能都会带来祸患。 如果说到时候张敏筠带这些裙子在大学宿舍,而她正好被整了翻出这些裙子,到时候还真没什么好果子吃。 这小姐妹为人不扭捏,她倒是挺喜欢的,等时机合适了再提醒她吧,现在到底还早。 张敏筠看她都快流口水了,还没出手买一件,心知她是布票不够,她家一家四口的布票都供应着她,她都做不到想买就买,何况是宝珠还有三个侄女呢。 于是她好心肠地拉着新朋友,“走!我带你去个好地方,咱瞧瞧有没有好东西!” 等夏宝珠被她拉着来了百货大楼业务科的时候,她恍然大悟,她这是被大小姐拉着来走后门啦。 张敏筠挽着一个胖乎乎白嫩嫩的三四十岁女人撒娇,“小姨,这是我好朋友夏宝珠,她可有趣了,我俩特别投缘,我想买点瑕疵布,要是方便,能让我朋友也买一点不?” 伙食瞧着很好的小姨白了自己外甥女一眼:“我就知道你是来打秋风的!没事儿也想不到你姨,有事儿叫着比谁也亲,你啊你!” 说着亲昵地点了点张敏筠的额头,夏宝珠笑着看着。 她也没现在开口说不需要,都被拉着过来了,再开口就显得小家子气了,在人家眼里这不就是欲拒还迎。 见对方看过来,她落落大方地抬手,“您好,我叫夏宝珠,在269厂做车间统计员,和敏筠是朋友,怎么称呼您合适?” “哈哈,我姓吴,吴照清,你以后跟着敏筠叫我吴姨就成。” 夏宝珠连连摆手,“那怎么成,瞧着您没比我们大多少,我还是叫您吴姐吧!” 这还真不是她为了拍马屁瞎吹,张敏筠这小姨或许是因为在百货大楼工作,不缺吃喝不缺穿的,瞧着心宽体胖的,看起来也就三十出头的样子。 她这个灵魂二十五岁的人,叫人家姨确实有些喊不出口啊! 吴照清被她哄得心花怒放,很是豪迈地笑了会儿后,笑意盈盈地拉着她们去选瑕疵布了。 张敏筠一看就是熟手,来了不知道多少回了。 但夏宝珠不好占人家这个大便宜,前两年困难时期工人一年到头就能得3.6尺布票,勉勉强强够做件衬衫。 虽说她们一直劝她别客气,可以多买点,瑕疵品是不要票的,她还是识相地只要了两米中幅棉布。 吴照清看她进退有度,很是能克制自己的样子,心下满意了几分。 她就说嘛,她这外甥女也不是傻子,白白带着人来占便宜,肯定是这姑娘身上有些过人之处的。 于是她脸上的笑都真诚了两分,又给她俩一人称了半斤碎饼干。 饼干在这年头是稀缺食品,普通工人家庭也就是在探病和送礼时才会买点,用草纸精心包裹后才送出去,要是哪个孩子能舔着吃点饼干渣,那可真是得满大院炫耀一圈了。 而吴小姨给她们称的这半斤饼干,瞧着就是运输过程中碎了些,碎渣都没多少,基本都是小块,偶尔还掺着大块! 夏宝珠都想直接叫小姨了!真是天使小姨! 这两米布和半斤饼干她只花了两块二,不仅不要票,比本身价格还便宜些。 至于瑕疵和碎成块介不介意? 有得吃有得穿就不错啦,这年头哪有人挑拣这个的。 在吴小姨“下次再来啊宝珠,敏筠不来也没事,你缺啥直接来找姐啊!”的客气叮嘱中,俩人美滋滋地离开了。 当然,短时间她也是不会来麻烦人家的,人贵有自知之明呐,她现在还没有什么能和对方互利互惠的地方。 * 张敏筠脚步轻快地走着,开口邀功:“怎么样?我这招不错吧!这下你也能穿新衣服啦,我小姨可好了,她没女儿,就两个儿子,可疼我啦!” 夏宝珠想到刚才听到的名字,状似闲聊地问:“你小姨叫吴照清,你妈叫啥?这名儿一听就是有学识的人起的。” “我妈叫吴照秋!好听吧!我姥爷起的,清秋姐妹花哈哈。 我家都是俩孩子,我姥姥姥爷就我妈和我小姨俩孩子,我爸妈就我和我哥俩孩子,我小姨也俩孩子。 我姥爷是大学教授,退休后被返聘了,现在就在省工学院教书呢,要不是他,我就报省大啦。” 夏宝珠心里咯噔一下,大学教授再过两三年真就太危险了,好像是六九年下放了一大波大学老师。 她笑着感叹:“你家都是高级知识分子,高学历人才啊,不会全家都是大学生吧!” “除了我妈妈不是,我们三个都是,我哥五九年还代表矿务局去苏联进修过一年呢,可惜没多久苏联和咱关系恶化了,我哥现在不在咱省,在隔壁省工作生活呢。” 夏宝珠人都麻了,这小姐妹怎么说一句话让她咯噔一下,这大学教授、苏联进修...... 倒不是说到时候一定有可能受波及,只是概率就高很多了,而且听起来,她这小姐妹家里没有一个工人阶级...... 她这好处拿的,可真不是时候,手里提着的东西一下子都烫手了。 第24章 大嫂二嫂的眉眼官司 和小姐妹的第一次约会满载而归。 夏用武说他今天晚上要做酸菜炖粉条,她赶着回来品鉴一番食堂大师傅的水准,她爱吃酸辣口,就算不辣,这种脆酸口她也喜欢。 谁知她刚进院门,就听到屋里压抑着的吵架声,得,肯定又是大嫂二嫂这俩妯娌间的眉眼官司。 在老夏家生活了一周了,不可否认种马文的某些描述是有一定道理的。 比如林春兰强势泼辣,但她佩服她这个老妈的一点就是,有的人泼辣就只会撒泼打滚,林春兰不是,很多时候她一个眼神就能解决问题! 再比如她二哥招猫逗狗不务正业,简直精准! 再再比如,说她大哥冷漠无情似乎也有些苗头,毕竟他是这个家最爱惩罚夏宝建的人,对于小学生来说他就是教导主任!就是那教室后门玻璃上浮着的半张脸,就是那螳螂捕蝉,黄雀在后的黄雀...... 但她觉着最大的王炸就是王增娣! 她这个二嫂心眼儿多还爱演,在种马文里没点戏份真的就离谱。 看她的名字就知道她是什么级别的伏弟魔,可人家能随地大小演,随时戏精上身,夏长安还很吃她温柔小意这一套! 被拿捏的死死的。 这是她穿越过来后,老夏家人最全乎的一回,夏宝珠伴随着便宜二嫂的哭泣听了几耳朵,吵架的原因还是家务分配问题。 目前老夏家的家务分配是这样的,工作日的早饭林春兰负责,工作日的午饭和晚饭叶琴负责,而早饭吃完工人都去上班了,于是洗碗也是叶琴负责,午饭洗碗是王增娣负责,晚饭洗碗是夏宝珍负责。 周日只要夏用武在家,他负责做饭,林春兰负责洗碗。 至于洗衣服、缝衣服这种都是小家管小家。 原主的衣服就是她老妈和姐姐轮着帮她洗的,夏宝珍是主力。 夏宝珠穿来后,她试图自己洗衣服,每次都会对上那俩人探究的目光,她顿时摆烂,正好她还不想干活呢,但长期下去也不是个事儿。 像是运蜂窝煤、劈柴、倒脏水、排队采购定量菜等杂事儿,要是夏用武和夏长征在家里,就是他们干,但问题就在于这些事儿一般都赶着上班日,事情就自然而然落到了叶琴身上。 比如买定量菜,去晚了只有烂菜帮子,于是就只能清晨五点就拿着副食本去排队买定量菜,一个月买四回,自从王增娣顶替了夏长安的工作后,叶琴都没人可以和她轮着来了,确实太辛苦了。 说到底,夏长安这个懒汉确实是家里的祸害,成天游手好闲还不帮着干点家务,大嫂看在眼里心里能舒坦么。 要是搁她身上,她早炸了。 而且夏长安这种游手好闲的待业青年这几年是真的危险,他已婚的身份一般来说不会被逼着下乡,可到时候别人家的孩子不得不下乡,他又成天晃来晃去没个正经事儿,总会有人看他不顺眼的。 甚至都不用等到特殊期间的大规模强制下乡,从今年开始,报纸上就有过“动员不能升学就业的青年学生和社会闲散劳动力下乡”的新闻了。 夏长安已婚问题不大,可要是他继续晃荡下去碍了别人的眼,老夏和老林说不定还要被举报个“思想落后”,家里有无业青年却不去建设国家。 * 看她提着布袋进来,屋里安静了一瞬,接着又想起王增娣委屈的啜泣声,“小妹回来了,让小妹也评评理,我就是让大嫂帮着给孩子缝一下袜子,大嫂不愿意就算了,还骂上我了。” “你少放屁不打草稿,原话需要我再重复一遍?你说你上了六天班都快累死了,我这成天在家里歇着享福的就该帮着你洗洗衣服缝缝袜子。 你这说的是人话? 我在家里哪里闲着了,以前家里的活儿两个人分着干,你成天喊着累,现在家里就剩下我了,我倒是成了享清福的了。” 林春兰听了眉头拧成死结,绷着脸说:“老二媳妇,家里除了小孩们,谁手上不是一堆活,你大嫂每天在家里忙得团团转,周末还不让她喘口气? 缝袜子你自己两分钟就缝好了,非要挑事干什么! 你顶替老二的工作,我和你爸也没说什么,是老二不争气,怪不到你身上。可你自从工作,里里外外闹了多少回了?还没完没了了?” 夏长安看不得自己媳妇可怜巴巴的样子,他插科打诨:“哎呀,妈,您就别说我媳妇了,她可能就是正好手边有事不凑手,才找大嫂帮忙的。” 夏长征冷不丁开口:“媳妇,你以后也多麻烦麻烦别人,你就是咬着牙什么事情都自己干了,人家才当你闲着。” 林春兰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 夏宝珠都同情她了,明明拿的是事业型女强人剧本,还要成天给这些鸡毛蒜皮的事情断官司,而且明显她擅长血脉压制,不擅长平衡、解决这些眉眼官司。 夏用武这个公公,又不好经常断两个儿媳妇之间的官司,于是就三天一小吵五天一大吵了。 她这个二嫂,因为有了工作自觉高人一等,这是想压着叶琴一头呢。 叶琴也不是那好欺负的,否则要是被这么三天两头的刺几句,还怀着孕,得被整抑郁了。 林春兰猛地敲打桌子,不耐烦道:“夏长安,你给我闭嘴!这里有你说话的地儿? 要不是你懒驴不上套,你媳妇用得着在这里折腾别人? 以后你大嫂的家务活儿你必须分着干!她肚里怀着孩子都没耽误干活,你个吃白饭的闲着吃屁啊!你敢再闲着我让你爸再打一顿。” 喷完她又厌烦地看向王增娣,“老二媳妇,不管你工作不工作,你大嫂工作不工作,你们两个小家都只有一个人挣工资。 这工资我们一分没要,都让你们小家自己攒着养孩子了,小孩平时的吃穿用度除了穿,哪项花的不是我们的工资? 你抖什么? 你要差遣人你就找你男人,管不住你男人折腾别人干什么?再当搅屎棍,你和老二的日子不用过了,哪儿来的给我回哪儿去吧。” 王增娣听了,唇角颤抖,身体仿佛一瞬间泄了力气,竟是软绵绵地从椅子上滑到了地上瘫软着,嘤嘤嘤哭个不停。 夏宝珠看看她肚子,瞠目结舌,秀儿啊。 不会带团队就只能干到死,她好想让她便宜老妈看看这本书啊! 第25章 大嫂可以领工资啦 夏宝珠眨了眨眼,一脸无辜地问:“妈,大嫂每天干这么多家务活儿,是不是就是后勤工作,要是没这后勤保障,咱下班也吃不上一口热乎的,家里的菜都接不上趟儿吧?” 夏用武认可地点点头:“宝珠,你这话说得对,你大嫂虽然没去厂里上班,但要是没她在家里忙着,咱这几个上班的可顾不上家里的事儿。 就比方说每周一凌晨去排队买菜吧,上班的要是起那么早,白天一准儿是要打瞌睡的,咱们这工作不上生产线还好,要是你妈和你大哥在车间打瞌睡,给厂里造成损失,就是咱们家的不是了。” 叶琴刚才一副战斗公鸡的样子,现在听了这话,倒是忍不住红了眼眶。 “嗨!那这事儿简单啊,咱们给我大嫂发工资不就行啦!” “什么?” 众人齐齐有些震惊,没听说谁家还要给做家务的人发工资的。 夏宝珠拉了个凳子过来坐门口,“你们看啊,咱家八个成年人,就有六个上班儿的,下了班能做家务的时间是有限的。 而细数下来,我大嫂每周的工作量是很大的,除了每天中午晚上的两顿饭,买菜、拉煤、劈柴、挑水、倒脏水,她都干过吧? 要是我大哥在家还能给她搭把手,可不少事儿就遇着咱上班儿时间,不就压她身上了? 我提个建议哈,咱们剩下的七个人,不算大哥,每个人每个月拿出两块五毛钱给大嫂,这样她每个月就能领十五块的工资! 她挺着肚子干的活儿并不比我们清闲,我们挣着工资,她保障大家的生活,也应该给她开一份工资!” 看一时没人接话,她也不尴尬,笑着点名:“姐!你觉着咋样?” 她觉得她姐会同意的,夏宝珍没她脸皮厚,每天一下班就进厨房忙碌起来了,就怕看到大嫂拉着的脸。 夏宝珍乐呵呵点头:“我赞同宝珠的这个提议,大嫂确实太辛苦了。” 没等其他人开口,王增娣就坐不住了。 她停下嘤嘤声,抹着眼泪哭诉:“可是小妹,我每个月工资才十八块钱,又要养孩子又要支撑我们小家别的开销,我和你二哥两个人就要给五块钱,我们给不起的,呜呜呜。而且我每天中午也帮忙洗碗,不是不干活的。” 林春兰受不了她一直嘤嘤,说的话越来越不客气,“给不起你们两口子就吃食堂去,这也不能那也不行,我看你们两口子比谁也难伺候。 孩子吃家里的用家里,就连着以前买奶粉都是我和你爸花钱,你们花什么钱了? 就年底能给孩子做身衣服,我们出票让你们出钱都能压垮你们,你们可真行。 去年给你的票,你没给孩子做衣服,转头就送回娘家了,这账目我还没和你算。” 王增娣不说话,只是一味地哭泣。 夏宝珠脑瓜子疼,她想了想问:“大嫂,二嫂说得也有一定道理。 她在食堂帮厨的活儿确实也累,那你看这样成不,以后家里一日三餐和洗碗你负责,别的家务活儿还和之前一样。” 叶琴没等她说完,就着急忙慌地点头:“小妹,我愿意!我愿意!要是让我也挣工资,你们谁也不用帮我,一日三餐和家里的事儿我一定料理的妥妥的!” 傻子才不愿意! 谁不想有份工作挣点钱给自己小家攒着啊。 何况没这个工资这些活儿也是她的,谁家儿媳妇敢在家里不干活儿,不都是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她的日子都算是极好的,公婆能挣钱,他们都是吃公婆的用公婆的,她男人自己的工资她都好好攒起来了,现在要是她也能挣一份工资,全家的衣服她都愿意洗! 不过她动了动嘴还是没说出来,全家的衣服量不少,她怀着孕还真是有些吃力。 夏宝珠满意点头,和聪明人沟通不费劲儿。 “爸妈,你们觉得呢?” 她大哥不用问,肯定同意,自己媳妇挣钱。 她姐刚才就同意了,至于她二哥两口子,要是真有骨气出去吃,她还高看他们一眼。 林春兰和夏用武交换了个眼神齐齐点头:“就这么办吧,除了小孩子,每个人每个月给叶琴两块五,之前几个月就算了,这个月的钱补上,大家没意见吧?现在就给吧。” 她说完瞥了老二两口子一眼。 叶琴快激动死了! 她真是太爱小姑子啦。 本来小姑子这门亲事退的她还觉得有点可惜,她之前偷偷想过小姑子要是嫁去厂长家,她能不能沾沾光去冷饮厂工作,不过她没敢和她男人开口,否则不被长篇大论教育个十分钟是过不去的。 不过她现在只想说这亲事退得好!退得妙!退得呱呱叫! 她小姑子自从退亲后脑子也太灵光啦,她恨不得抱着她狠狠啾啾啾几口! 叶琴手里握着十块钱偷看夏长安两口子。 林春兰寒着脸宣布:“以后老二两口子单出去吃饭,两个孩子在家吃,我相信你们大嫂也不会和两个孩子计较,至于你们两口子,自己解决!” 叶琴啄木鸟点头,有禾有苗俩孩子她也心疼,在家吃饭她可以的! 王增娣一听这怎么行! 他们在家吃是吃公婆的,要是出去食堂吃,两个人一个月可就不止五块钱了! 她拉着夏长安回屋拿钱,嘀嘀咕咕一阵儿后回来把五块钱递给了叶琴,提起个柔弱的笑:“大嫂,刚才是我不对,这是五块钱,你收好了。” 她咬咬牙,快怄死了。 她公婆有钱不在乎这五块钱,两个小姑子都比她挣得多,一个人出两块五也不痛不痒,就她家!居然要拿出每个月将近三分之一的工资白白给叶琴! 别人家没工作的儿媳妇都要立正乖乖挨打,就他老夏家整这些幺蛾子! 她心里狠狠把夏宝珠骂了一通,这个搅事精! 早不说晚不说!要是早说了,她也在家领工资!可她要这工作,也不仅仅是为了自己...... 她给了自家男人一个眼神,夏长安尬笑着开口:“哈哈哈,小妹你早说啊,要是早有这个提议,家务活儿我也能干啊,不用出去上班还能挣工资,我也愿意!” 叶琴一听慌了,她可不想和小叔子分钱! 第26章 六十年代钟点工 夏宝珠斜睨了二哥一眼,手拿把掐,“行啊,不过你这人有前科,谁知道你拿了工资会不会好好干活。 我们现在可没法相信你,这样吧,先考验你一个月试试,给你个机会表现表现再说。” 她其实之前想说一人给大嫂五块钱来着,不过算算一个人五块钱就太多了,比她挣得都多! 于是比对着二嫂的工资,差不多卡了个两块五。 除了大嫂揽过去的活儿,大家还得自己洗衣服呢,她早不好意思让林春兰和夏宝珍帮她洗了,林春兰忙着,只是偶尔帮忙,一般都是夏宝珍帮她洗,细想来,夏宝珍比她实际年龄还小四岁呢! 可她稍微勤快点,这两人的小眼神就盯着她了,让她这个不爱干家务活儿的人难以拒绝啊! 而且夏宝珍还要经常半夜被她叫醒出去上厕所,也毫无怨言...... 她代入想想,拳头都要硬了。 夏长安傻眼:“小妹,不给我工资白干活啊?” 夏宝珠翻个白眼,“你看看你这人,功利心太重! 主席同志都说了,享受让给人家,担子拣重的挑,吃苦在别人前头,享受在别人后头,这样的同志才是好同志。 你说说你,还没干活呢,就想着工资了,不指望你挑起家里的重担,你这眼里就看不到别的活儿?比如洗衣服?” 夏长安没被她唬住,“你说这话也太没说服力了,咱家最懒的就是你,最会享受的还是你,我可没让娃娃兵三天两头给我按摩!让我白白给全家洗一个月衣服我不干,天天洗工服,累死我得了。” 被媳妇软绵绵瞪了一眼,他顿了一下又犟着说:“除非你们也给我开工资,我就负责洗衣服。” 夏宝珠问众人:“你们信不信他,敢不敢给他工资试用一个月?” 看屋里的人齐刷刷摇头,夏长安嘴角抿成一条直线。 夏宝珠偷笑,小样儿,自己啥名声没点数啊。 她同情地叹气:“二哥,这样吧,我就当个先锋军,帮大家试试水,看看你工作态度端正不端正,以后你每天帮我洗一次衣服,我一个月也给你两块五吧。” 现在是夏天,她天天换衣服,有时候在车间热了,她中午也忍不住换,可她就两套夏季单衣工装,天天晚上要洗。 夏长安看不上两块五,他不想接这个活儿:“嘁,才两块五,我不干。” “屎壳郎上马路,愣充小吉普,兜里比碗里都干净,还装呢。”屋里响起一阵笑声。 夏长安被亲妈臊得脸上红一片紫一片的。 “小叔子不干我干!宝珠,大嫂可以帮你洗,不给钱也行!你还能省下两块五。” 叶琴现在见小姑子亲香的不行,她刚才拿到十五块钱可太开心啦! 夏宝珠笑着摇摇头,“大嫂,你现在活儿已经不少啦,还怀着孕呢,还是宝宝更重要。” 她转过头恨铁不成钢地讲道理,“二哥,你说说你这格局!你不会放长线钓大鱼? 你要是干一个月表现好的话,咱家其他上班族工作也忙,看你服务好不就也让你洗衣服了? 等你过了考察期,到时候说不准就和大嫂一样有稳定工作了,每个月十五块钱呢!你们小家也有两份工资了! 何况两块五怎么了,我先预付你五毛钱吧,都够你买两三包烟了,你现在除了张口问别人要烟抽,多久没买过烟了?” 夏长安被她说动,又被媳妇拧了一把腰上的软肉,支支吾吾应承了下来。 夏宝珠给了他五毛钱,直接把自己的床单枕套枕巾毛巾被丢给他,付了钱不用白不用,“二哥,今天的活儿,洗吧!” “怎么床单毛巾被也是我洗!” “洗衣服就是个统称啊,除了工装、便服,还有床单被罩这些,否则你以后凭啥每个月挣十五块?你要是这种态度,我看你除了我的业务是揽不到别的活儿咯。” 夏长安只好一脸不情愿地搓搓搓了。 夏用武看她居然把这个逆子给治得服服帖帖,不由感叹:“宝珠现在和以前是不一样了,言之有物,讲起话来一套一套的。” 夏宝珠稳坐泰山丝毫不慌,她吊着眼睛转圈问:“你退过婚?还是你退过婚?还是你?” 收获了一圈摇头手办后,她老神在在下定论,“那不就行了?你们都没退过婚,又不懂那种恍然顿悟的感觉!经历这么一遭,我开窍了不是正常嘛!散会吧!” 叶琴黏黏糊糊过来向她道谢,想到这个小姑子最近迷上了下馆子,于是承诺她最近找路子攒点肉票,等票攒好了带她下馆子去!让她随便点! 夏宝珠毫不客气地应了,干饭她最在行了。 在六十年代也用上了钟点工,让她的心情美滋滋的,她要好好把夏长安这个“家政”培养出来! * 在她回来前夏用武就做好酸菜炖粉条了,大师傅还是有点巧思的,虽说酸菜炖粉条里头没肉,但他不知道从哪里搞来的一小碗肉汤,喇嗓子的窝窝头都好吃了很多。 饭后,她赖皮脸去把老夏和老林的洗澡票要了几张。 洗澡的时候思绪又拐到了宋渠那边,听老夏的意思,他那边住宿条件还真不错,至少上厕所不用担心了,但洗澡应该还是个问题。 不知道别的穿越前辈是如何克服的,这洗澡上厕所的坎儿,她都来了一周了,还没迈过去。 洗澡回家后把碎饼干收起来关键时候“练娃娃兵”用,她把今天买的这块布递给夏宝珍。 “宝珍同志,这是我给你买的,你拿着做件衬衫吧,谢谢你之前帮我洗衣服啊,以后这活儿你可别和二哥抢了,他是拿了我钱的。” 夏宝珍摆摆手坚决不要,歪话题道:“宝珠,你这个办法还真是好,咱工资都是自己攒着,要是能每个月出五块钱,回家不用做饭洗碗也不用洗衣服,也太爽啦! 我观察一下咱二哥靠谱不靠谱,之后也可以让他帮我洗,这样省得他成天往外跑不干正事。” 她是属于心理负担比较重的人,只要回家看到嫂子在忙活,哪怕她上班累成狗,也会帮着做饭洗碗,否则就坐立难安。 第27章 齐美云的一顿分析 林春兰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宝珠,你从哪里拿的布票?妈可和你说啊,不能拿小宋同志的东西,你们现在是在接触,吃饭就算了,布票咱不能要。” “不是宋渠给的,就算是宋渠给的我也要,我俩现在在处对象,要是处对象时候都舍不得给我花钱,你还指望人家结了婚对你闺女好啊。” 她看了夏宝珍一眼:“姐,咱妈说的这些话你听听就得了,处对象的时候就是要擦亮眼睛考察,别犯傻,你和人家处对象的时候这不要那体贴,人家不由得对你期待就高了,你想想这婚结了还能过日子不?” 夏宝珍乐呵呵地笑,“这感觉也太新奇了,不知道以为你是我姐呢哈哈。行了,你就别操心我了,这布你还是留着给你自己做衣服吧,你个小臭美!” 被当孩子哄的夏宝珠满脸黑线! 她把布扔过去,“拿着吧,我今天和张副厂长的闺女出去逛街了,人家姑娘好心拉着我去百货大楼找她小姨买的瑕疵布。 我都三件衬衫了,你那件衬衫胳膊肘都起球了,拿这布再做一件吧,说是瑕疵布,就是布边有点点豁边,够你做件衬衫啦。 你别和我推让了啊,自从退婚一事儿后,我打心眼儿里还是觉着家里对我才是最好的,你们包容了我这么多年,姐你帮我洗了多少次衣服,干过多少活,穿你妹妹件衬衫咋啦?” 说完她就马上变脸,学原主傲娇地质问,“你是不是看不起我,送你点布磨磨唧唧的。” 夏宝珍听了马上挽着她胳膊,“行啦,我收下还不成嘛,姐没白疼你这么多年,没想到还能穿上我妹送的衬衫,哈哈。” 夏宝珠抽抽嘴角,必须得发飙才能对味儿是吧! “小宝,269厂的张副厂长?腾家不是和张副厂长想结亲?你啥时候和他闺女玩一块了。” 夏宝珠对于自己被叫小宝浑身不自在! 林春兰和夏用武偶尔叫她姐大宝,叫她小宝,这真是!说不出的感觉...... 她不屑地哼了一声,“张副厂长家压根没这个意思,张敏筠这姑娘正直爽朗,听了谣言就找我解释了下,我俩聊着聊着发现还挺投缘,就玩一块儿了。” 林春兰点点头:“下次你们出去玩让你爸给你炸点江米条带给她吧,有来有往,有进有出。” * 与此同时,省军区大院的师职干部楼内。 齐美云八卦地推了推宋正德,“哎哎哎,你有没有发现你小儿子今天不对劲儿? 下午回来和蝗虫过境一样收刮了我一堆票走,我看他犹豫了下连布票都拿了一叠,心疼死我了,我自己今年夏天都没舍得做衣服呢!绝对有猫腻!” 宋正德推了推鼻梁上架着的老花镜,“你就是咸吃萝卜淡操心,你管他拿票干什么,说不定就是单位发的粮票肉票不够他吃了,他这个年纪的小子,能生吞下一头猪。” 齐美云不满他敷衍的态度,用力推了他胳膊一把,“和你说正经事儿呢,给我放下报纸,宋正德,别逼我使出杀手锏啊。” 宋正德顿了下无奈放下报纸,“说吧,怎么个猫腻法?” 他媳妇都五十出头的人了,杀手锏就是哭哭啼啼,哪里不如意了就开始控诉战争年代她受了多少罪,自己一个人带着儿子多辛苦,战争年代日子艰难就算了,到了建国后还要担心他和大儿子死在异国他乡。 他深知老妻这辈子跟着他确实受委屈了,这几年好不容易才过了段安生日子,哪里敢真的惹她。 齐美云兴奋地靠过来,“小渠他不仅拿了粮票肉票水产票,还拿了不少布票和工业票,我问他拿布票做什么,你儿子心虚都没和我对视,随便说了句朋友托他找的,他还拿走了他以前做的那个话匣子! 自从他工作以来,他单位发了布票都是拿回家,衣服都是我给他操办的,这回偷摸着拿布票,说不准就是去讨好哪个女同志,祖宗保佑,咱家这光杆司令难道要开窍啦?” 宋正德头脑清明,“你儿子和你说了朋友托他找的你又不信,他上次回来不是说过他们军代室有个检验员快结婚了,说不定就是那小子求着他帮忙找这些票的,这两年日子不好过,年轻人结婚凑点票不容易。” 齐美云剜了他一眼,“你个大老粗你懂个屁,要是给军代室的同志找,他至于偷偷摸摸自己拿?回来让我帮他拿不就成了? 他没和我说就打开铁盒子拿,绝对有隐情!我生的儿子我能不了解他?你赌不赌,你儿子放个屁我都知道是香的还是臭的。” “你这不废话,闻都闻见了,不知道香臭不成傻子了。” 被一股大力推得歪倒,他被迫跟着分析:“我看你还是想多了,人家要是偷偷摸摸拿能被你看到? 那小子比他两个哥哥都鬼精,让你看到说不准就是向你传递点什么。你看看你,被引逗得抓耳挠腮的,这小子的目的就达到了。 你说不准猜对了,这小子就是有喜欢的女同志了,人家就是回来通知你,让你有个心理准备,你这不就上钩了? 幸亏国家不用你打仗,敌军还没出招呢,你就把底儿都露了,还帮着人家打入内部!” 齐美云无言,想了想她小儿子的性格,还真有可能! 这小子在家里就是闷头鸡啄白米,看似低头安静,实则精准抢食,看似不声不响,实则心里门儿清,一点亏都不吃,从小把他二哥这个咋呼型选手拿捏的死死的。 这小子说不准还真是小算盘成精,给她下套儿呢! 她嘟囔着抱怨:“亏我还上赶着提醒他今天是七夕,让他要是有中意的姑娘了就给人家送个礼物讨欢心! 我看他心眼儿这么多,猴精猴精的,压根不用我提醒他! 你能看穿他的小心思你也不是什么好东西,你们父子俩加起来八百个心眼子!” 第28章 七夕快乐 林春兰这周一没有外出计划,夏宝珠七点半起床,洗漱完就着大碴子粥吃了好几块饼干,如愿馋哭了小学生夏宝建后,骑着车子去上班了。 每周一的早上总是很忙碌,等她稍微忙完手头的工作,准备再完善下她整理了一周的统计套表时,有人通知她车间外有人找。 她隐隐约约能猜到来人是谁,等见到那张俊脸时,她不由感叹,男人啊!你影响我拔刀的速度,她正要奋起工作呢。 宋渠等她小跑着过来站定后,看了眼她额头上随着喘息微微颤动的碎发,不受控制地抬手帮她抹掉了额头的薄汗,看到眼前的圆眸露出讶然的神色,他顿了下强作镇定说:“我今天开始去鞍山出差一周,这是给你的。” 夏宝珠怔愣了下,她是嘴强王者,害羞阈值挺高的 ,但男同志帮她抹汗还真是头一遭。 今天的小宋同志仿佛格外帅气,她怕自己忍不住想啾啾啾他两下,破坏自己在他心目中的形象,于是低头接过布袋子看,然后她惊喜地睁大眼睛。 “话匣子啊?你从哪里弄来的?我最近缠着老夏给家里买一台,老夏说现在有钱有票也没货。” 宋渠看她喜欢,眉眼温和了许多,“这是我以前无聊时候做着玩的,我小姨在无线电元件厂工作,他们厂会有处理品出售,可以淘到三极管和电阻这些配件,寄卖商店也可以买到变压器、动圈喇叭等。” 看她听得很是入神,他用勾人的嗓音说出冰冷的话,“你要是感兴趣,下次我带几本《无线电》杂志给你看,有不懂的你可以问我。” 夏宝珠:“......” 怪不得在这年头能单身到二十三岁,小宋同志也是有些本事的,搞对象还是抽查作业啊。 她翘起嘴角婉拒,“等以后有机会你直接教我吧,现在我看了不懂也不能随时问你。” 宋渠不知道想到了什么,挪开盯着她的视线,脖子好像也红了一片,“嗯,以后在家里教你。” 没等她开口说什么,他清了清嗓子说道:“昨天是七夕,我下午知道后已经有些晚了,不方便去你家找你,希望你不要介意,祝你七夕快乐。” 说完和她匆匆道别后就走人了。 夏宝珠尔康手,喂!别误会啊...... 这清汤寡水的恋爱,不要让她有什么不符合时代潮流的想象空间呀。 不过昨天居然是七夕?宋渠居然还知道送礼物?比她想的浪漫。 * 甩开某些不合时宜的黄色废料,她挣扎着投身社会主义建设! 整理这套表格,就算是不能让她升职加薪,也可以在领导面前刷刷好感度,最重要的是工作效率也可以提升不少,她现在每天需要填的表格真是太不成体系了。 这要是放她原单位,她领导高低得指着下属的鼻子骂一句:“这么乱!离了你我就不会干活了吗?能干干,不能干走!” 车间的半文盲不少,除了普通工人,连小组长都有不识字的,这些人都很排斥填表格,如果能尽量精简表格、尽量用符号来代替文字,半文盲们也不用因为怕填错急眼了。 也能省得她费口水不是? 在她的想象中,统计员的工作一半时间在调度室划水,一半时间在车间溜达着划水。 而实际上,她每天八小时工作时间,要陀螺般忙碌七个多小时!这可比她上辈子的工作累多了...... 她再次整理了下表格,灵机一动给每张表的页眉写上:抓革命,促生产—毛泽东。 白色的表格越来越红...... 然后在每张表格的右上角加了保密性标注:内部资料,严禁外传。她这个特殊情况,手写了保密性标注,一般来说,厂里应该是有这种橡皮章的,不需要手写。 她在之前的单位,填各种表格简直就是必备技能,日常的考勤、报销、记录这种不说了,审批、统计、登记、整改表可太多了,能用在这儿也算是没白干三年。 她看着这套表格满意点头,这不仅是一份表格,也是她对厂里忠诚的答卷! * 金属结构车间的车间主任叫马忠良,林春兰就是通过他把原主塞进来做了个统计员。 这年头国营厂都是严格遵循“以生产为中心,办公为辅助”的原则,所以车间办公室又被称为车间调度室。 像是统计员,主要是在车间调度室和车间工作。而马主任,主要是在生产线和调度室两边跑。 调度室里面有单独一间隔间就是马主任的办公室,其他人在外间工作。 调度室的隔壁还有两间调度室,一间是是车间党支部、团委、工会的办公室,还有一间是工段长办公室。 夏宝珠起身在其他人好奇打量的目光中敲响了马主任办公室的门。 马忠良屁股还没坐热,刚缓了口气端着搪瓷缸子喝了口茶水,就听到有人敲门,他抬头看到是夏宝珠,神色有些意外。 这小夏是林春兰的闺女,小同志性子有些傲,知道他和林春兰是老伙计,倒是也没怎么搭理过他,当然也没麻烦过他就是了。 “小夏?进来吧,有什么事情坐下慢慢说。” 夏宝珠利落关上门坐下,把一套手绘得像是机打的表格递出去,“马主任,您看看这些表格,这是我在这两年的工作实践中整理出来的一套‘反浪费增产节约统计革命表’。 国家在之前提出并实施了‘调整、巩固、充实、提高’为核心的八字方针,《工业七十条》也强调要‘加强经济核算’。 我做为一名车间统计员,也应该响应国家的号召,响应党的号召,为增产节约出一份力!为祖国算好每一笔账!” 马忠良震惊地接过表格,听她能把这套表格唱到这种高度,不自觉地放下了轻视的态度。 他眼神示意对面继续介绍,然后对应地翻看表格。 第29章 不鸣则已,一鸣惊人 夏宝珠清清嗓子,不卑不亢地开口:“马主任,您请看第一张《生产日报表》,这是咱厂全部生产车间的核心基础表。 咱现在是把产量、质量、完成率等数据分开记录的,我个人认为可以多表联动,减少重复抄写,这样可以有效避免数据割裂。 我绘制的这张表格您可以看看,表头栏目从左到右依次是工号、姓名、产品定额、实际产量、完成率、次品数、异常原因,整合了至少三张表格。 就拿最后一栏异常原因举例,咱们车间日常会遇到的情况就三种,包括待料、故障、技术问题,这样单独做一张表格就不如简化为一栏,用符号代替文字,不需要大段的技术描述,也不需要再花时间单独写报告,问题可以直达维修班,一目了然。 说到符号代替问题,您也可以看看第五张表格《设备状态日志》,咱厂的设备状态日志,目前还是以大段的技术描述为主。 要是能以符号代替文字,比如勾选扳手小图就代表需要小修,勾选火苗就是需要大修,而闪电就是需要电工师傅出马,维修工看了就秒懂了。 据我所知,咱车间的张师傅还是半文盲,要是技术描述他一大半的字儿都不认识,还要找人帮他念,而符号他看了就秒懂了。” 一口气说了这么多,夏宝珠的嗓子都有点干,于是停下来缓口气。 马忠良正听得入神, 连连点头,见她停了不由催促,“小夏,我听着了,你继续说。” 他压抑住内心的激动,这套表他直觉要起大作用! 他每天就在车间跑,能不知道目前的弊病么? 但他能监督生产组织生产,也能质量管理,就是这表格他这个大老粗哪会弄。 国家在经历了跃进和三年困难后,国民经济面临着严重挑战。 中央意识到国民经济比例失衡和资源浪费问题,提出了八字方针,并通过积极开展增产节约运动促进经济恢复,在工业企业积极推行“两参一改三结合”强化成本控制。 而小夏这套表格,不仅能有效提高车间统计员的工作效率和质量,还能有效降低资源浪费、提升信息传递效率、帮助他直观掌握车间生产动态,简直,简直了! 夏宝珠看马主任满面红光的样子,知道这套表格是遇到有缘人了,心下安定了些,继续耐着性子介绍:“我建议咱车间的表格要覆盖生产全链条,直观体现数据。 比如《生产日报表》咱可以增设次品率分析栏,再比如《月度定额对比表》可以增加分析图的位置,再比如咱车间很关键的表格《物料调剂申请表》...... 当然这些我暂时没加,还在构思中,还要看您的意见。 再有就是涉及到工人同志们切身利益的表格,比如《技改建议表》,您往后翻看下,这是我新增的表格,我建议可以设计成问题、办法、效果预估三栏,可以有效将老师傅的土智慧或者说实践转化成书面的数据,在以后的评先进或是技术比拼中,就可以直接找到记录且有直观的对比,这样能帮助对厂里有贡献的老师傅申请奖励。 下一张是......” 她非常详细地解释了自己的初衷,这个初衷不是为了压榨工人同志,而是为了响应国家增产节约的号召,更是为了让抵触复杂填报的工人同志们通过简单的符号化填报完成必要性的填报工作,有更多的精力投身社会主义建设! 马忠良又来来回回翻看了几回,他像是欣赏珍品古董一样打量夏宝珠,忍不住感慨:“不鸣则已,一鸣惊人,以前我没亲眼见识过,今天我马忠良是亲身体会了一次。小夏啊!你这表格绝对有用!而且有大用! 我要尽快去和计划科、生产科汇报。你中午写一份汇报报告,就像刚才和我汇报一样,详细阐述你整理这套表格的情况,甚至比刚才更详细,中午能写完不?” 他想了想又说:“报告直接署咱们车间和你的名字,去吧,下午上班前给我。” 夏宝珠眼神动了动,果断点头:“马主任,您放心,我没问题!” 马忠良满意点头,这次是他看走眼了,居然没发现他们车间有这么个宝贝! 这老林也太低调了,半句没夸她闺女,真是的! 不仅马主任满意,夏宝珠也相当满意,她家老林同志这老伙计还是靠谱的,特别提醒她署名,就是没想昧下这份功劳。 既然这样,这年头独揽功劳可不是什么好习惯,她拿了张纸熟练地开头...... 写这种工作报告,她挺在行的...... * 最高指示:抓革命,促生产——毛泽东 致:国营二六九厂计划科、生产科 由:金属结构车间全体 日期:1963年8月26日 主题:关于金属结构车间推行《反浪费增产节约统计革命套表》的请示报告 “主席同志曾指示我们,勤俭建国,勤俭办一切事业! 在主席同志的最高指示下,在厂党委“学大庆、赶先进”的伟大号召下,在车间全体工人同志的集思广益下,在车间马主任的指引下,在车间统计组的完善下,为了积极响应增产节约的号召,车间全体于生产实践中摸索出一套《反浪费增产节约统计革命套表》(以下简称革命套表),现将情况汇报如下。” “......” “......” 她仔细回忆着原主年底写工作报告的注意事项,书写要用蓝黑墨水不能用纯蓝墨水,主席语录切忌墨迹不许晕染,写错字时要用刀片轻轻刮干净重刻,产量数据用阿拉伯数字,政治性数据用汉字大写,等等等。 刚才交给马主任的表格就是她用鸭嘴笔和直尺精心绘制的,不用她再画一次,节约了不少了时间。 等车间推行后,厂里会统一拓印的,不需要手工绘制。 她一笔带过了个人发挥的作用,着重强调集体给她的启发和帮助,详细介绍了这套表格的创新点、使用方式和作用。 主打一个实事求是,半点没有浮夸和夸大,甚至相对保守地阐述,她相信这年头国营大厂的计划科科长脑袋里头还是有货的,不用她吹牛。 “革命表的诞生是毛泽东思想的伟大胜利,是工人阶级集体智慧的结晶! 我们恳请计划科和生产科的领导将此表在金属结构车间试行,积极推进增产节约运动。 派技术科同志指导完善,使革命套表能更好地服务社会主义建设。 我们将继续为中国早日建成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奋斗终身!” 此致 革命敬礼! 执笔人:统计员夏宝珠 第30章 这位同志不抢功! 夏宝珠写完报告就中午了。 顾不上回家吃饭,她又紧急开始誊抄,刚才难免有错字和改动,她早就放弃挣扎了,做好了再抄一遍的准备。 她的字和原主的不太一样,不过她在原主字迹的基础上,加入了她的笔体,就算是被有心人对比,看起来也是因为她太过重视报告,放慢速度认真书写的结果。 等她誊抄完,马主任给她带来了老林同志送来的午饭,她顾不上饥肠辘辘的肚子,拿着写完的报告给马主任过目。 马主任眼睛越看越亮。 这小夏不仅脑子灵光,能搞出这种套表,居然也是写报告的一把好手。 她非常懂得利用红色语录将数据和表格穿上政治铠甲,难得的是一点也不贪功冒进,舍得弱化个人功劳,强调集体功劳,他这个车间主任被提到好几次,要沾光了! 这么好的同志,他老马必须给她请一功! “小夏,我现在就拿着报告去汇报,争取你这套革命表先在咱们车间推行试用! 不搞个人主义这一点你做得非常好,放心,该是你的功劳不会少。” 夏宝珠笑着点头,她就是看准备了马主任这点才强调集体主义的,这年头太独了不行,很容易被抓小辫子。 要知道“个人主义”在这会的全称是“资产阶级个人主义”。 不过她隐约听别人八卦过,马主任和计划科的张科长是连襟来着? 要是这样事情就好办了,计划科统管着全厂的生产数据汇总、指标制定和考核,统计表对他们的影响是很直接的。 若是计划科和生产科的两位科长同意在他们车间先试推行一段时间,她有信心让全车间的统计效率、工作效率、信息沟通效率有显着提升,更是能有效降低资源浪费和工人的填表抵触情绪。 等有了效果,到时候全厂推行就指日可待了。 她可是把后世填表格、做表格积累的十八般武艺都用上了,全是精华,两位科长要是看不出好赖,可真是“昏君”级别的人物了。 暂时放下思绪,她提起笑应付同事们好奇的盘问。 他们车间除了她还有两位统计员,一位是今年才分配来的高中生,另一位就是车间统计小组长王梅花。 看她十分在意地各种试探,夏宝珠叹了口气,要是这统计套表在车间推行了,她和这个王梅花之间怕是要起些火星子了。 * “你们张科长在不在?张科长?张科长?” 推开办公室门看到张来福,马忠良松了口气,他扯着粗亮的嗓音,“你在啊,在干啥不应答我?” 张来福严肃地看了他一眼,“你就不能踏踏实实进我办公室再嚷嚷?这是怕我们科室有人不知道咱俩是亲戚?” 马忠良摆摆手,“你们文化人就是讲究多,我有大好事和你说!” 他傲娇地把厚度可观的报告拍在办公桌上,“你是文化人,这些表格不用我说你也能看出价值,快把你那香喷喷的茉莉香片拿出来给我喝!我老馋这一口了,你看完我再去找老李。” 张来福吊着眼角看了他一眼,简单翻了两下报告就拿钥匙打开抽屉,抓了一小撮放在印着“先进生产者”的搪瓷缸里,“要不是看这些表格的份上,你这种大老粗还想喝我的茉莉相片,和牛嚼牡丹有啥区别?” 说完不理会急哄哄提着暖水瓶泡茶的大老粗连襟,又专注地看起了报告。 他一看就是半个多小时,看完后疑惑地问:“我怎么不知道你车间有这种本事的能人?” 马忠良哈哈大笑两声,“我就问你,是不是对你们科室大有作用? 你们每天和产量、品种、质量等指标打交道,有大量的协调物资调配和资源分配工作。 这套表格不用我吹,只要全厂推行,你们生产数据汇总的效率和质量都能有显着提升。 可以先在我们车间试用,车间有两三个大字不识几个的文盲成天嚷嚷抱怨填表格,偏偏这两人还是小组长,每天都要填不少表格! 要是换了整合的表格,换了符号简化表格,抵触情绪也能低一些。 再说那个工时效能对比表格,能帮助我锁定怠工的老油条,车间里很是有几个磨洋工的滑头,和这几个老油条同小组的工人早私下找我抱怨过了,再怎么找他们谈话都不如把直接的对比数据甩他脸上! 国家现在就是让我们下大力气整治这些浪费国家资源的情况,这不就推广革命表格的好机会?” 张来福看他满脸激动机关枪一样突突突说了一堆,这次没和他犟,一脸认同地点头:“这套表来得太是时候了,时机把握的正好,人才啊。” 马忠良悠哉悠哉喝着茶,难得他这个连襟没在他面前摆谱,这一切都要感谢小夏啊! 想到这里,他与有荣焉般大夸特夸:“是个难得的人才呐!执笔人夏宝珠同志看到了吧?我们车间的统计员! 这小夏同志全副身心投身车间生产,投身革命,为祖国算好每一笔账就是她的坚定信仰! 而且这小同志不抢功,小小年纪丝毫不贪功冒进。 咱们是自家人,我就不藏着掖着了,这套表是小夏单独打磨研究出来的,上午和我汇报后,我让她在首页署名她都没署!” 张来福意外挑眉,语含深意:“我以为这是你结合生产,指导着她产出的成果。” 马忠良和这老小子当了二十来年的连襟,他脑子里有什么弯弯绕绕他还是略知一二的。 于是摆摆手,“小夏同志的这套革命表当然是基于车间的基础上才能提炼改进出来的,只要脱离不了车间,就有我马忠良一份功劳,不用我抢功。 对于年轻同志来说这是一次非常难得的机会,我的意思还是说,小夏同志这个年龄能在思想上把尺度拿捏的极其精准,技术上有革新的能力,早晚能从我们车间冒头,现在没必要压着。 你想想家里的姑娘小子,这年纪要是有这种本事,早嚷嚷着全厂都知道了!那就危险了。”马忠良满含深意。 第31章 识时务者为俊杰 马忠良想了想怕这个连襟有什么小九九,他又压低声音,“林春兰你也认识,装配车间的铁娘子,市劳模,这小夏就是她小闺女。 她可不是什么好惹的,都是从战乱时候一起走出来的老伙计。 最重要的一点是,你姐和她关系铁,她俩是战乱年代两个馒头的救命情谊,我哪敢坑她闺女!” 张来福想到两张不好惹的脸,眼皮抽动了下,彻底把心思压了下去。 他媳妇和她姐性格怎么就差了这么多? 他媳妇温柔小意,他媳妇这个亲姐,堪称河东母老虎。 马忠良看他把不该有的心思收了,松了口气说道:“老李要是知道我先过来你这边,又要吹胡子瞪眼了,我一会儿先拿着报告去找他,再和他一块过来找你,别露馅儿啊。” 张来福点点头,他这个连襟是直接汇报生产科李科长的,不过这套统计表一看就知道容易出成绩,而且对计划科的影响更大。 他这个连襟能当车间主任当然也不是真的什么都不懂的大老粗,先来让他过过眼就是为了让他心里有点谱,等到了叶副厂长那里该争取的要争取。 他沉吟片刻,“你去找李科长吧,然后跟着他过来,咱们三个一块去找叶副厂长,请他从生产角度先把关下表格的推行可行性。 要是叶副厂长那边没问题,厂长、党委书记、杨团长那边都要汇报的。 这件事非同小可,真要是能全厂推行那就是生产管理的一次变革,我提醒你啊,你到时候别急,耐心等着,一定要稳住了。 至于小夏同志这边,她是什么学历?你们车间统计小组长现在是谁?” 马忠良压低声音,“高中学历,前年就是走了我的路子来车间当统计员的。 这小夏前两年不显山不露水,工作上没有什么大纰漏也没什么出彩的,在车间里不冒头。 这回是那什么积那什么发了,而且听她意思,她在表格上还有一些别的想法在构思整理。 现在我们车间的统计小组长是王梅花,这王梅花工作能力还成,就是爱扯老婆舌。 小夏要是这次冒头了,就彻底得罪她了,更别提给小夏升成小组长,那王梅花不得炸了。” 张来福嫌弃地看了他一眼,“厚积薄发,有空跟着你孙子多读点书,我看你比你们车间的半文盲好不了多少。这套表格要是真能推行,最了解表格的就是夏同志,一个车间统计小组长就不够看了。” 语闭,他没再多说什么,挥挥手把比他大了七八岁的连襟撵走了。 * 一直到当天下班,夏宝珠都没有再得到马主任给的什么消息。 不过她也不急,在报告里面她已经尽全力减少政治争议风险了,全方位和“两参一改三结合”、“工业学大庆”、“工业七十条”紧密联系,红色语录贯穿全文,全篇红得发紫,她最擅长写这种废话了...... 想当初在单位,她还有个称号是“开荒小能手”! 所谓开荒,就是什么工作都没开展就要写工作汇报......一切纯靠想象,平地起高楼! 何况她这篇红得发紫的报告干货满满,就算不被推行,也不会有什么负面影响的,这个她还是有把握的。 提着饭盒回家刚坐到石桌边,小学生夏宝建就低眉顺眼地端着搪瓷缸子放在了她面前。 “二姐,累了吧?妈妈说您中午在厂里加班都顾不上回家吃饭,您辛苦了,请您喝水。” 夏宝珠刚喝进口的水转头就喷了出来,这小学生搞什么颠公行为! 她把搪瓷缸子放下,抱臂打量,“夏宝建,你又整什么幺蛾子呢?阴阳我呢?” 夏宝建听了慌乱摆手,“我没有!这是尊敬!我们老师说了,对自己尊敬的人要尊称‘您’,二姐,您就是我出生以来最尊敬的人。” 说着他又很狗腿地站到夏宝珠身后给她捏肩。 夏宝珠福至心灵,好笑地问:“你不会是为了一口吃的才变成小狗腿的吧?想吃饼干啊? 不过这饼干确实老香了,滋味醇厚,酥脆中带着浓郁的奶香,要是能泡着麦乳精吃就更好了。” 夏宝建咕咚咽了口口水,“二姐,您让我想吃我就想吃,不让我想吃我就听您的。” 夏宝珠都快要笑死了! 不都说这年头的小孩子单纯质朴! 她这个便宜弟弟简直识时务者为俊杰,刚开始还傲娇的不行,自从看她买回糖后,这孩子就彻底变小跟班了。 不过这年头的孩子们在三顿饭之余想吃点零嘴也真是太难了。 她站起来抻了抻腰,中午全神贯注写报告,一下午又忙,她这腰还真有点酸啦。 “行啦,去集结你的小同志们吧!我这腰呐,还真是有点不听使唤了。” 夏宝建一脸严肃地敬了个礼,“好的!姐姐!我这就去!” 没一会儿,大娃带着四小娃乐颠颠地踢正步进屋了。 老夏家其他人最近都看过两三次这种场面了,但还是没习惯,呆愣愣地看着在自己手底下调皮捣蛋的娃被夏宝珠虎得一愣一愣的。 叶琴现在是小姑子的忠实拥护者,她真诚感叹:“小姑子可真是干啥啥行,谁都服她!” 每当被这群小崽子软乎乎的手按摩的时候,夏宝珠都会产生这日子也还成的错觉。 林春兰今天加班,也没空回家盘问她套表的事情,夏宝珠猜她家老林同志中午送饭的时候已经被马主任简单告知了。 等晚上被外间老夏同志的呼噜声再次吵醒的时候,她又从美梦中一秒跌落,她可太佩服原主和夏宝珍的睡眠质量了,再想到和老夏常年睡一个炕上的林春兰同志和小学生夏宝建,她沉默了。 他们是身体里已经对抗出免疫功能了吧,自动屏蔽震天响的雷声。 再次艰难入睡,她就看到一头雄狮迈着优雅的步伐向她不紧不慢地走来。 正当她慌乱中准备尖叫的时候,这雄狮变成了裹着薄纱的军代表同志! 第32章 有颜色的废料 宋渠身上裹着薄如蝉翼的纱巾,被氤氲弄湿的发丝垂在额头,他不紧不慢地从她家的卫生间走到她面前,没有说只言片语,只是用勾人的眼神盯着她,温柔帮她抹去额头的薄汗。 夏宝珠想尖叫,太性感啦! 她忍不住伸出手指挑逗他,亲触他的睫毛,滑过他的鼻梁,轻点他的喉结,检阅他的腹肌,想让他当她的小狗而不是一头危险的雄狮。 然后她霸道总裁上身,强势地拉着他贴近她,再勾勾红唇一个潇洒的转身壁咚他,准备给他一个神魂颠倒的吻,正当她看见某人可盐可甜的唇珠越来越近时。 他摇身一变又成了一头雄狮! 她被吓得一个激灵,醒啦。 夏宝珠满脑子都是自己宽敞舒适的窝,睁眼看到朴素的房顶,被现实击垮。 遗憾啊!就差那么一点! 她舍不得责怪自己,马上甩锅给宋渠,都怪他在她面前整红耳朵红脖子那一套!让她脑子做梦都闪现黄色废料,日有所思,夜有所梦了...... * 林春兰看小闺女今天起得早,暗自点点头,到底不是真的没心没肺,向领导提交了自己的工作成果,心里总是有牵挂的,这不,懒觉也不睡了。 “小宝,过来吃饭。你给我说说你那套统计表是怎么回事?” 夏宝珠无精打采地拿了个窝窝头啃,“老林同志,马主任没给你细说啊?” 林春兰哼笑着瞥了她一眼,“越来越没样儿了。” 也没纠正她的称呼。 夏宝珠嘿嘿笑,“就那么回事呗,这两年的工作中我发现有不少表格可以联动合并,这样方便我们统计员记录,方便生产科调度,也方便计划科核算。 最主要的是也方便大家伙儿填表,根据车间的生产情况我又增加改进了一些表格,无意间整理出来就是一套相对完整的套表了。 马主任把我这统计革命套表交给生产科李科长和计划科张科长了,暂时还没什么反馈,我在等消息呢。” 林春兰斜睨她,“你都工作两年了,之前怎么没听你讲过这些想法? 这些表格计划科的干事不下车间还改进不了,车间的工人水平有限有些想法也难落实。 我们车间之前就有老师傅提议过用对勾、八叉、划圈简化表格,他自己不认识字落实不了,也没人处理他的诉求。 这事儿还真是你们统计员最有可能干成,就是没想到是我闺女,真是日头打西边出来乐。” 夏宝珠理直气壮,“那是因为之前准备嫁到红砖小二楼去。我就计划着嫁进去让腾家托关系给我转成干部编制呢,要是成功了我这统计员又干不了多久,可现在靠不了别人,我不得靠自己啊?” 桌上就她和林春兰母女俩,她说话更是没顾虑了,她现在就是逮着一只羊薅,全推这上头就完事儿。 林春兰嘴角肉眼可见地抽了抽! 小闺女以前是有些骄纵,最近怎么瞧着不仅骄纵还跋扈呢?什么话也敢说? 她压低声音,“这话不许和别人说,你给我烂在肚子里!就说这套表格是你在车间酝酿了两年整理出来的,听到没? 不用担心被抢功,马忠良不敢干这事,要是上面的领导问你,你就把功劳往他身上推,私下他会帮你争取的! 这次我看你就算职位上没变动,也能涨五块钱工资!统计小组长和你的区别就是工资多五块钱。” 夏宝珠笑笑,她的目标可不是就当个统计小组长。 她好奇地问:“咱家和马主任啥关系?我当时就是走了他的路子进我们车间的吧?” 林春兰深藏功与名,老神在在地说:“我和他媳妇,你沈姨,说轻松点就是一起从苦日子熬过来的老姐妹,说严重点就是我救过她两回!一次给过她两个馒头,一次从流氓手里救过她。” 夏宝珠惊,原主记忆力可没这段过往啊。 “那怎么从来没听你在咱家说过啊。” “这种事情挂嘴边干什么?” 林春兰意味深长地说:“而且你沈姨工作也忙,她是团结街道的街道主任,你二伯母是团结街道的干事,我要是在家嚷嚷这事儿,传到你奶奶和二伯母耳朵里,你二伯母就能马上去人家跟前携恩图报。” 夏宝珠惊呆了,随即她又想到一件事,“那我二伯母给我姐介绍的那个相亲对象,他妈也是沈姨的下属?” 林春兰迷茫,“什么?我不知道,你奶和你二伯母说的?上次听她们说了一嘴,这周日我估摸着就会安排你姐和对方见面了。” 夏宝珠语塞,“哎呀!她们给我姐介绍的那个相亲对象他妈是团结街道的副主任,我二婶就是想巴结领导才张罗这事儿的。 我听着不靠谱,我奶奶上周来非要让我姐见见,咱千万不能大意,让沈姨帮着打听下?” 书里夏宝珍会嫁给那王旭东,估计就是因为这人表面上会装相,家境也拿得出手。 哪怕林春兰后面知道了,也通过街道办沈主任打听了,可别人在单位只会说自家孩子的好,糟心事都是死死捂住的,夏宝珍就这么跳火坑了。 孟淑婷给她讲的时候也是一两句话带过,只说要是她真穿书就是地狱开局,因为书中的夏宝珠在姐姐家住着的时候发觉这姐夫不是什么好东西。 不过她也不慌,现在剧情都偏到爪洼国了,她都和宋渠谈恋爱了,要走剧情就让那种马自己走去吧! 反正她不能走,夏宝珍也不能走。 她上辈子有同母异父的姐妹,也有同父异母的姐妹,虽说大家没到撕逼的程度,但她很擅长两头伸手两头要钱,自然是得不到她爸妈“新孩子”的什么好眼色了。 而夏宝珍就不一样了,她是个很温柔的姐姐,成天乐呵呵笑眯眯的,简直就是老夏家的柔顺剂! 林春兰放下碗,“你姐比你稳重多了,她是二十一岁的大姑娘了,有自己的判断能力,你还是操心操心你自己吧,走,我骑车载你一程。” 夏宝珠咬牙,这个时候她又感受到林春兰在家放权的弊端了! 或许书中也是这样,她给了夏宝珍自己判断的权利,也尊重了夏宝珠坚持自己选择的权利。 她没有长后眼,不知道两个女儿过得都不尽如人意。 夏宝珠安慰自己,那只是毫无三观和逻辑的种马文!或许...... 第33章 张科长的承诺 翌日早上八点,她刚到工位打开铁皮柜拿出台账,马主任就急匆匆地走进办公室叫她了。 “小夏,你把手头的工作放一放,先跟着我来一下。” 夏宝珠边应答边把自己桌下的铁皮柜锁上,生产数据的安全性对于她来说比准确性更重要。 要是不小心算错数据是工作失误,要是不小心把数据泄露或者丢了,那在这年头就是政治问题了。 马主任看她没有着急忙慌打听去干什么,很是能稳得住,心下又满意了两分。 他笑着开口说:“小夏,是好事。你的革命套表在厂领导那边都过了明路,厂里决定在咱们车间优先试用一个月观察下效果。 张科长那边想和你直接交流下,看你能不能撑得起来这个革命套表的推行工作,你就像昨天和我汇报一样,正常回答他问题就成,没问题的!” 夏宝珠感激地看了他一眼,“好的马主任,您就放心吧,我一定不会给咱们车间丢脸的!” 昨天马主任说要给生产科和计划科两位科长看的时候,她就想到了,按理说这个项目推行,无论是生产科还是计划科都说得过去。 可要是这两位科长“识货”的话就能看出来,目前在车间试推行只是小试牛刀,后续要是能在全厂推行,那就是一项“生产管理革新”工作了。 所以目前这项“试行”工作划拉到谁那儿还是蛮重要的。 * 看到马忠良领进来的小同志,张来福讶然了一瞬,他昨天就看过这位同志的档案了,没想到本人更是出挑,很难想到她是会扎根到车间潜心研究革新表格的人。 他们昨天拿着报告去找生产副厂长叶厂长汇报,叶厂长越看眼睛越亮,当下就拉着他们走了趟厂党委办公室,说白了就是进行“政治合规审查”。 饶是他也不得不承认,去掉表格的干货,这就是一篇政治教育素材! 而且当下的工业调整在全面进行中,前两年国家关停了不少低效企业,宁省有家消耗大、成本高的铁厂就被关停了,所以“增产节约”还是各大国营厂的中心任务。 就是不知道这小夏同志是故意挑选的时机,还是无意中碰上了。 果不其然,等厂领导开会讨论的时候,厂长对于这种能提高车间效率,直接影响他任期内经济指标的革命套表表现出了极大的兴趣。 党委书记对革命表减轻工人负担为人民服务的宗旨也很满意。 连总军代那边都说早该这么搞了,破天荒地没提反对意见。 最后还是姚书记紧急降温,拍板先在金属结构车间试用一个月再议。 * 这是夏宝珠第一次见计划科张科长,计划科可以说是269厂最核心的科室,地位不言而喻,能坐到这个位置的人都不是什么善茬。 马主任明明拿着报告和生产科、计划科两个科长都汇报了,但约谈她的是张科长,看来这套统计表的推行还是计划科为主,生产科配合工作。 “您好,张科长,早上好,我全名叫夏宝珠,您叫我小夏就可以,是金属结构车间的一名统计员。” 张来福没什么架子地笑了下,“呵呵,小夏同志,我和你爸妈都算是老相识了,以前也打过交道,咱们也不算是陌生人,不用太过拘谨哈。” 夏宝珠笑笑乖乖站着。 这张来福给她的感觉可和马忠良不一样,不能掉以轻心。 “小夏同志,是这样的,金属结构车间统计员的工作是咱们厂生产数据的关键枢纽,你们的工作可以说融合了技术性、政治性和复杂性,工作强度还是不低的。 在这种情况下你能坚持响应国家增产节约的号召,整理出这样一套全面高效的革命表,证明你不仅能高效兼顾本职工作,还时刻将技术研究融入了日常工作实践中,你这样的工作态度和革命热情非常值得同志们学习。” 看马忠良这货已经露出不耐烦的表情,张来福顿了下开始进入正题,他怕说晚了这货又说出什么令人无语的话! 他清了清嗓子,“厂领导的意思是,将统计革命套表在你们车间推行一个月看看效果,如果对厂里的生产确实有益,到时候再讨论是否在咱们厂推行,这次连军代室的杨团长都非常支持这项工作,你们车间一定要重视起来。 听你们主任说这套统计革命表是你个人的研究成果,虽说你现在才工作两年,在工作上还属于咱们厂里的新人。 不过你考虑问题全面,革新能力过关,我这边是倾向于让你来配合马主任推行革命套表的,不知道你有没有这个信心?” 夏宝珠害羞地笑了下,“张科长,首先非常高兴这套革命表可以在车间试用,我也很期待它的革命成果。 其次您过誉啦,我这套革命表是在车间全体同志们的支持下才诞生的,没有我们车间全体的配合,没有马主任的引导,就没有这套革命表。 最后非常感谢您的信任,初生牛犊不怕虎,我最不缺的就是为革命奋斗的信心啦! 一定会好好配合马主任工作的,感谢您和各位厂领导的支持,我会为厂里算好每一笔账!争取为厂里节约更多的资源!” 张来福满意点头,他科室怎么就没这么活络的小同志?瞧瞧这滴水不漏的!派出去办事也放心啊。 想到这里他心念一动,“小夏同志,好好干!生产科和计划科需要你这样的小同志,组织不会辜负有贡献的同志的。” 到时候要是生产科不要,他计划科今年还有用人指标,就怕这套表格全厂推行起来,生产科就要抢人了。 如果说他们计划科是国家计划的“神经中枢”,那生产科就是计划执行的“前线指挥部”。 到时候这小夏同志配合厂里在各车间推广革命套表,无论是去生产科还是来计划科,都算是各有优势吧。 夏宝珠眼睛一亮,听话听音,她没掩饰自己的激动,“好的,张科长!” 太淡定也不行呀,人家领导都侧面给你许诺好处啦,你淡淡的,让领导的成就感哪里来。 第34章 小夏同志的第一次公开发言 从办公室出来,马主任笑着点了点她,“小夏啊,你就是个人精,你妈对自己闺女都看走眼了。” 夏宝珠哈哈笑着插科打诨,“马主任,您就别打趣我啦,我能有这个机会还不是有赖您提携?我就是您手下的兵,您指哪儿我打哪儿!您尽管吩咐!” 马主任笑得眼角的褶子都挤一块儿了,“小夏,你有没有什么思路?这次厂里让咱们车间打头阵,这革命套表的第一枪咱们必须给打响了! 咱们车间现在满打满算有906人,厂里目前给一个月时间推行,咱们需要尽快开车间工人大会传递厂里的决议。” 夏宝珠考虑了下,“您说得很有道理,咱最好今天就开大会通知,明天开始咱车间就启用革命套表。 我当您是自家长辈,就不绕弯子了啊,有一点我认为咱们需要特别注意的是,对于咱车间工人来说,什么最重要? 表格能提升效率,能减少损耗这些都是其次的,大部分同志们最在乎的还是简化填表流程、降低填表难度以及精准记录他们对车间的贡献,这些能实实在在给大家伙儿带来的好处才是大家最关注的。” 马忠良认同地点点头,“对,打蛇打七寸,咱目的是为了推行革命套表,有些表格没必要讲特别细,但切身关系到工人同志们利益的,就必须要详细讲讲。 小夏,这样吧,午休开始占用工人们十分钟时间,到时候我简单传达下厂里的决议,剩下的时间给你。 这套表还是你最熟悉,你上午辛苦点准备个七八分钟的动员发言稿。一定要结合工人同志们,结合时下的政策,给咱把这动员的第一枪打好了! 只要同志们都积极配合咱工作,推行这套表格的阻力就很小了。” “没问题,马主任。还有两个问题,一个是表格的拓印厂里今天会推进哈?以及我的小组长那边......” 马主任摆摆手,“这都是小事,你不用浪费时间操心。 严格来说你们都是车间统计员,级别上是没有上下级之分的,只是她年长就顺其自然负责车间的统计汇总了,有什么酸话你不用理。 你要知道,咱们这个革命表推行才是当前最重要的工作,这事情办好了,咱俩都受益,办不好说啥都是白搭,你一定要全心全意办这个事情,千万不能有任何差池,明白不?” 夏宝珠严肃点头,“明白了,马主任!” * 是以当她在办公室被团团围住时,她采取了“先微笑应对,后搁置一边”的原则。 “小夏啊,马主任带你去干嘛了?是和咱们车间有关的事情啊?” 因着中午下班就要召开工人大会,夏宝珠也没藏着掖着惹人嫌,大大方方地说:“在咱车间全体同志的启发下,我改进了一套革命统计表,厂里要在咱们车间推行。” 来串门的刘欢喜惊呆了,“小夏,真的啊?那你这是大功一件啊!为咱车间争光了呀。” 车间技术员董飞飞也感叹,“小夏同志,你就坐我旁边,不声不响就搞了这么大动作,怪不得马主任这两天瞧着心情好极了。” 王梅花沉默一瞬还是忍不住酸溜溜地说:“小夏你看看你这孩子,也不张口和我们说,要是说了我俩也能帮帮你啊。” 她指的是她自己以及车间另外一个统计员李婷婷,她比夏宝珠都小,今年高中毕业才入职的。 夏宝珠笑着回应,“嗨,咱工作忙大家都知道,我这也是工作之余断断续续整理了很久,心里也没个准儿,不知道对咱车间有没有用,哪敢耽误你们的时间呀。” 看王梅花满脸不爽地还要说什么,夏宝珠直接转回身体忙起来了。 马主任说得对,成败在此一举,这朵梅花现在影响不了她! * 中午下工后,提前接到通知的工人们都搬着小板凳来到了车间会场。 所谓的车间会场,其实就是在车间的一角设置了个简易主席台,上面放着简易木桌铺着红色绒布,正对面悬挂着主席肖像,旁边的墙上贴着各种革命标语。 “工业学大庆!” “鼓足干劲,力争上游,多快好省建设社会主义!” “抓革命,促生产,掀起工业新高潮!” “提高警惕,保卫祖国!” “永远跟党走,做革命的螺丝钉!” 夏宝珠不知道为啥,看得眼眶有点热热的。 马主任当过兵,不是磨磨唧唧的性格,让小组长点名统计了人数后,他就做了简短的开场白。 “269厂金属结构车间的工人同志们!咱们车间的顶梁柱们! 今天把大伙儿从生产线上叫过来,不为别的,就为了给咱社会主义的腰杆子再夯实一记钢钉! 看看咱墙上的这条横幅,‘抓革命,促生产,掀起工业新高潮!抓革命,促生产,统计战线放卫星’。这句话不是空话,而是咱们车间进步的方向! 革命统计就是照妖镜!照出马虎思想!照出落后意识!浪费国家资源在我们车间是坚决不允许的! 上个月那谁谁,我今天给你留个脸面就不点名了啊,焊废了咱们的法兰盘,居然想偷偷扔废料堆!正巧赶上你们的《物料动态跟踪表》有缺填漏填情况,费了好大劲才查出是哪位同志的问题! 这就暴露出了两方面的问题! 一方面是说明工作态度不端正!另一方面统计表也没有很好的起到监督作用! 一颗铆钉一粒子弹,一滴机油一滴血汗!我们要坚决杜绝这种现象再度发生!我们需要高效简洁易懂的革命表格! 下面就让咱们车间的统计员夏宝珠同志给大家伙儿介绍下她研究改进的这套革命表格!厂各级领导们重视咱们车间,决议在咱们车间优先推行! 接下来一个个别走神,给我竖着耳朵听好了啊!” 夏宝珠啪啪啪跟着给马主任鼓掌,马主任的发言还是很有两把刷子的,可以说得上是恩威并施了。 她是没有什么资格恩威并施的,只能给工人同志们讲讲实实在在的好处了。 在持续不绝的掌声里,她拿着铁皮喇叭走上台。 第35章 动员会大成功! 看着下面乌泱泱的九百多人,夏宝珠的心情有些微妙,她上辈子并不缺乏这样的经历。 班里联欢会主持人,学校里晚会主持人甚至单位下乡文艺汇演主持人,这样的热闹她凑了不少。 可看着下面一张张质朴昂扬的脸庞,她被拉入了这种积极向上的情绪里,迫不及待想融入这个热情奋进的年代。 她清了清有点发紧的喉咙,拿起铁皮喇叭,笑着开口: “金属结构车间的工人同志们,中午好! 虽说我平时在咱们车间话少了点,存在感低了点,但应该还是有同志能认出我这张脸的吧?” 听她这样打趣自己,场下大部分工人们都友善地笑了出来。 “认识认识!” “小夏同志,你长这么标致,谁不认识你呀!有什么表格要填你就说吧,我反正第一个配合你!” “就是!我们配合就是了!” 夏宝珠抬眼看过去,看到是情报头子王新阮,她差点没笑出声,这姐姐像是提前安排好的托儿! 她笑着点点头继续道:“主席同志曾指示我们,要勤俭建国,勤俭办一切事业!多次号召全国人民为战争和革命事业节省每一块铜板。 今年二月份,中央发布‘厉行增产运动,反对铺张浪费’的指示,咱们269厂也积极响应了号召,做到了物尽其用、各尽其材。 在咱269厂党委的伟大号召下,在咱车间马主任的指引下,依托咱们全车间的生产实践活动,咱们车间统计组于生产实践中摸索出一套《反浪费增产节约统计革命套表》。 在这里我可以明确向大家伙儿保证,这套统计革命表不是为了让大家填更多的表,花费更多的精力,而是为了帮助大家简化填表流程、降低填表难度,精准记录大伙儿对车间的贡献,力求不辜负每一位对车间有贡献的老师傅! 下面我重点阐述这套统计革命表的情况,帮助大家尽快适应新的套表。 首先,就拿咱每天都要填的《生产日报表》举例,和生产日报相关的表格有三张,咱车间的数据统计方式是,班组成员口头汇报,班组长填报记录,可要是遇到班组长和班组成员双方都认字有限的情况,三张表格混一起就很容易出现填报错误的情况。 为了解决这个问题,现在我们把这些产品定额、实际产量、完成率、次品数、异常原因(待料\/故障\/技术问题)多表联动,以后各班组长填这一张日报表就可以,上面的填报信息也做了符号简化,就算是不识字,填两天适应一下,以后也可以精准填报了。 其次,就是信息传递滞后问题。过往班组长或工段长或统计员发现问题后,需要临时汇总表格甚至写一篇报告才能上报马主任,现在我们可以通过表格直观看出问题。 拿容易卡车间喉咙的《物料动态跟踪表》举例,将当日计划用量、实际领取量、结余\/缺口等信息整合后,看一眼最后一栏如果有负数,就立马知道有缺口了,这个时候直接拿红笔圈出拿着表格找咱主任沟通就可以。 再次,还有和在座的各位都息息相关的《考核表》,手工计算容易错误,预设公示栏+算盘校验区,能提升计算效率。 之前就听咱们车间的工人同志说过,她发现了考核表上的手工计算错误,但她性格内向,不好意思直接指出来,很是纠结踌躇了很久。 这样的问题要尽量避免! 咱们的统计表格就是为在场的各位服务的!是为人民服务的!我们改进表格的宗旨就是以人为本! 再比如和每位老师傅都息息相关的《技改建议表》......” “......” “同志们!以上就是从明天开始要在咱们车间推行的统计革命套表!它记录的不仅仅是数字,更是咱工人阶级的良心账! 在数据上咱一定要做到毫厘不差! 还有没有人记得之前打偏三毫米的柳丁孔?如果可以通过表格数据及时察觉问题,就不用返工烧掉二百多斤焊条!浪费的都够打二三百把镰刀了! 类似的事情不仅在咱车间,在别的车间也数不胜数,就说大家伙儿都知道的......” “......” 夏宝珠慷慨激昂地做结尾:“同志们!咱们马主任总说,一锤子砸不准,整块钢板变废铁!这革命统计套表就是咱车间的生产锤! 是防贼的锁! 也是咱工人阶级的硬气账! 更是刺向浪费的匕首! 是咱车间的实践结晶!能在咱车间率先推行,这就意味着厂各级领导对咱们车间的信任和重视!希望各位积极配合!一切行动听指挥,步调一致取得胜利!谢谢!” 下面响起雷鸣般的掌声,甚至有同志振臂高呼,给夏宝珠搞得热血沸腾的,一直到马主任又上台,她咚咚咚的心跳才缓和了点。 马主任敲了敲桌子最后强调:“我强调两点铁规矩啊,一是各班组长今晚就领表,明天开始有任何问题,都可以随时问我和小夏同志! 二是严防阶级敌人破坏!要是被我发现涂改数据、虚报产量,一律按照破坏社会主义建设论处!散会!” 夏宝珠高强度忙了四个多小时,肚子都咕噜咕噜叫了,奈何不少工人听完介绍后对表格还有疑问,尤其是车间的班组长们,围着她就开始各种问问题,一个接着一个,有几个班组长都五十来岁了,有的问题甚至要确认两三遍才罢休,等她口干舌燥回答完问题,又一点了! 她一点半就要上班,来不及回家吃饭了,也不确定老林女士今天会不会给她送饭。 于是她灵机一动跑第二食堂找老夏同志化缘啦! 夏用武听完是又骄傲又心疼!这还是她闺女嘛!太上进啦!退个婚就祖宗显灵啦!? 让闺女坐着别动,他拿了个铝制饭盒打了一盒满满当当的小山堆,让夏宝珠看得直抽抽。 最离谱的是,半盒溜肉段,半盒土豆炖海带,上面盖着两个红薯面窝头。 她都吃完了! 来到这个年代对自己的食量也有了新的认识。 第36章 宝珠,咱们结婚吧? 接下来的几天,她就像是上了发条的陀螺在车间不停歇地挥洒着汗水,这边拧三圈回答千奇百怪的问题,那边拧三圈动态监控整个车间的报表。 自己还得绷着劲儿怕崩了弹簧。 连宋渠送她的话匣子她都没什么空听。 周一晚上在家把话匣子拿出来后,被老林同志狠狠盘问了一通,老林同志甚至骂上了老夏同志,嫌他没本事给闺女买话匣子,害得闺女刚处对象就收人家这么贵重的礼物,实在是不像样子巴拉巴拉。 林春兰平时在家里很少絮絮叨叨,那天晚上居然念了好半天。 夏宝珠和她有不同的理念,但她明智地没有开口触老林的霉头,让老夏帮她生生扛下了这波不满。 到了周六下午,她加班到七点多过了一遍本周全车间统计表的情况后,终于长长地松了口气。 车间全链条全生产线的数据终于自成体系,汇聚成了一套精简的表格,以后就继续推行下去就好了。 工组长和工段长们填了两天就真香了,哪怕是普通工人,因着多表联动他们不需要再去区分表格是哪张,口头汇报了两三天就记住了顺序,再也不用担心搞错表格填错数据了,文盲们都真香啦。 也是这周,夏宝珠发现这年头扫盲的效果也一般呀! 他们车间有很多上过扫盲班的工人,上完扫盲班认了几百个字,还没过多久呢,几十个字都不认识了,又退回文盲、半文盲的状态了。 她现在这工作岗位,也管不到人家扫盲的工作上去。 * 外头的天还没彻底黑下来,她心情不错地哼着《学习雷锋好榜样》往出走,她就是那种爱唱歌且唱得不错的人,不能唱后世的流行歌曲,让她过过嘴瘾唱红色歌曲也行! 表面打着教老夏家一堆娃娃唱歌的名义,实则是她自己在学习,厂里和家属院的广播经常都在轮着放各种红色革命歌曲,好多首她只是会唱其中脍炙人心的几句,有的副歌听起来可陌生了。 “小夏同志。” 夏宝珠停下脚步停止哼唱,好像有人在叫她?她转着身体四周看,这个时候天都快彻底黑了。 接着她就在影影绰绰的老地方看到了宋渠。 “啊啊啊啊,你回来了啊。” 因为夜色降临四下无人,也因为整周的忙碌画上句号让她浑身轻松,更因为她见到宋渠就想到了那个暧昧旖旎的梦,于是她尊崇自己的内心,冲过去搂住了他的脖子。 宋渠一瞬间身体紧绷。 他看着小夏同志像是一只刚觅到食的兔子,从车间哼着歌出来,如果她真的有两只耳朵,那她的耳朵应该是一翘一翘的。 受她的情绪感染,他感觉自己连日奔波的疲惫也一扫而空了。 小夏同志总有她独特的魅力,让他对他们的每一次见面都印象深刻,她的眼睛澄澈灵动,声音干脆清亮,性格开朗大方,想法新奇有趣,她好像,哪哪儿都好。 他嗓子有点紧,用有些沙哑的声音叫了一声小夏同志。 下一秒,小夏同志就向他冲了过来,他心软地一塌糊涂,咚咚咚咚咚咚疯狂跳动。 夜幕落下,他怕她被绊倒,着急地往前走了几步想扶住她。 然后他的怀里就多了温软如玉的身体,感受到脖子上环着的微凉的手臂,他僵硬地抬起手搂住面前姑娘的腰,低头和她满含笑意的眼睛对视,他放缓呼吸的频率,怕这一刻是在梦中,接着他就闻到了一股皂香混着花香的味道。 夏宝珠感觉好像贴住他的腹肌了,嗯,相当扒错,“你下午刚回来啊?想我没?” 没等他回答她自顾自分享,“我这周可太忙了,你送我的礼物我都没好好研究呢。” 四周的夜幕加上她的好心情,她直白的问话像是喃喃低语的情话。 宋渠喉结滚动,心跳如擂鼓,虚环着软腰的手指反复蜷缩又松开,骨节捏的发白,他闭了闭眼放纵自己的双手握住软腰。 他听见自己声音有些轻颤地说:“咱们结婚吧?” 夏宝珠倏地瞪圆眼睛,她忍不住打磕绊:“啊,啊?” 她抬眼望进如墨的眼睛,怔愣之际感受到腰上传来的力道,她的思绪被打断,甚至有空分神研究他的睫毛,挺密,基因扒错。 她随意地抬手轻触睫毛,上下撩拨了两下。 然后就被紧紧环抱住了。 宋渠把脑袋嵌在她的颈窝里,用可怜巴巴的声音说:“宝珠,结婚吧,我们结婚吧。” 夏宝珠感觉他像个结婚狂,有些想笑,或许是这个拥抱太温暖了,也或许是这声宝珠叫得格外动听,她听见自己用有点腻歪的声音回答:“好。” 宋渠惊喜地直起身体,紧握着她的胳膊低头细细打量她的眼神。 确认她不是在开玩笑后,他难以自控地从胸腔内部震荡出低低的笑声。 要是有人路过,看到他俩像傻子一样对着笑,会被他们吓到吧!大晚上的! 她这是闪婚吧?她居然要在六十年代结婚了!还是闪婚! 美色误人,黄色废料也误人啊! * 身份突然转变后,他俩莫名有点害羞,之前都渡过这个阶段了。 宋渠忍着笑意握着她的手,“饿了没?咱先去吃饭吧,想吃什么?” “你傻啦!国营饭店早关门了,厂食堂这会都没饭了,你回家随便垫吧一口吧,我这几天每天加班,家里给我留着饭呢。” “我过来应该给你带点饭的,以后我就记住了。” “你一直在这儿等啊,以后过来要是我在加班,让我们车间的人叫我一下就行了。” 宋渠看着她笑,“我问的那位同志说你最近每天加班。” “要说起我这周的工作那就精彩了,咱先走吧,我怕再晚了家里担心。” 昏黄的简易路灯下,宋渠紧握了下她的手又放开,“前面有人。” 夏宝珠抽抽嘴角,都到这个地步了,手都不能牵,还得保持半米距离不能挨太近。 不对,这年头就是结了婚,在外头也不能太亲密!拉手就属于亲密的一种! 第37章 避免了亲丑男人的可能性 俩人聊着往东门走,宋渠听她讲完统计套表的事,有些好奇地问:“小夏同志,你研究出来的这套统计表,军代室也批复了?” “你好现实啊,刚答应和你结婚就变回小夏同志啦?你刚才叫我什么?” 宋渠薄唇微抿,“以后在家叫你宝珠,在外面叫你小夏同志。” 夏宝珠眼神微妙,怎么搞得和角色扮演一样! 她停止发散的思绪,“这还差不多!军代室也通过啦,听说杨团长去参会了,只要涉及到生产数据记录,你们就有监督权吧?” 宋渠点头,给她详细介绍了下,“除了最终产品验收,军代室对原材料入厂、工艺流程、技术文件、生产记录等环节均有监督权,技术这块是我的工作内容。” 夏宝珠礼貌给他竖大拇指。 宋渠笑了声礼尚往来地夸她:“要是你这套表格能在全厂推行,厂里或许会给你评个‘技术革新能手’,这个称号算是269厂的最高荣誉了。” 夏宝珠眼睛一亮,“真的呀?会有什么奖励不?” 宋渠被她问得一噎,“荣誉称号就是最直接的奖励,别的可能会有搪瓷杯、脸盆这些吧。你有什么想要的?不用等厂里发,我可以给你买。” 夏宝珠刚要说话余光就看到了蹬着车子在东门外等她的夏长安。 她压低声音:“电灯泡来啦,那我先走了啊。” 宋渠默契地听懂了,并且觉着她的形容太贴切了,他本来想送她回家的。 他在大门口电灯泡的视线盲区轻握了下小夏同志的手很快放开,“刚才的事情明天醒来还算数吧?明天上午我要加班,中午一起吃饭?” 夏宝珠眨巴着无辜的大眼睛,也没说明天要不要一起吃饭,“刚才的啥事啊,宋渠哥哥?” “答应和我结婚的事情。” “还有这种事情?” 看他瞬间绷紧的神色,她恶趣味得到了满足,笑出声挥挥手跑走了。 “二哥,你咋来了?” 夏长安和宋渠挥了挥手打招呼,“还不是你这么晚不回家,咱爸妈不放心你让我来接你。搞了半天你没加班是在搞对象!我回家就和他们说,真是女大不由娘啊。” 夏宝珠冷笑了下阴恻恻开口,“首先,我是在加班,只不过宋渠出差回来找我了,其次,随便你说,至于工资嘛,你也甭想挣了!惯得你,居然敢威胁金主!” 夏长安一秒变脸,他媳妇为了鼓励他挣钱终于大方了一回,都没收走他挣的五毛钱。 这周兜里有了五毛钱,他都能抬头挺胸走路了,连烟都抽上了,再也不用到处化缘被狐朋狗友嘲笑了,还能给他们发两根,别提多有劲儿了。 他拍了下自己的嘴,“哎!瞧我这嘴!就是爱和亲近的人开玩笑,二哥能不知道你是在加班啊。 你千万别被男人影响了工作哈,咱爸这几天总说你觉醒了咱妈的基因,在工作上开窍了!” 夏宝珠身体疲惫情绪亢奋,两厢来回撕扯也懒得和他嘴贫,坐上后座和看着这边的小宋同志挥挥手,“行啦,回家!” * 到家后,因着错过澡堂开门时间,夏宝珠变得有些怏怏的。 林春兰看了她一眼安排,“老夏,你闺女累坏了,你给她煮个红糖荷包蛋汤吧。 我真是不习惯啊,要是咱家宝珍这么热爱工作我都觉着很合理,怎么咱家宝珠就突然开窍了?难道说退个婚威力就这么大?” 夏宝珍不这么觉得,她积极举证,“你们忘啦?咱家宝珠从小就爱当官儿。 她上小学的时候在班上不爱干活,老师给她安了个生活委员的官儿当,还能长期佩戴‘两道杠’,她冬天组织同学们打柴取暖可积极了! 现在能让她在车间负责这么关键的工作,工人同志们还都听她指挥,她的官迷瘾肯定又被激发了!” 夏宝珠无语凝噎,有啥变化你们都能找到佐证啊! 看闺女拿出话匣子摆弄,夏用武把荷包蛋端给她可怜巴巴地提要求,“小宝,听《革命故事会》吧!我中午想拿出来听,你妈不让我动你这话匣子。” 夏宝珠抖了抖身上的鸡皮疙瘩,“别叫我小宝我就让你听!多大人了我不要面子啊。” 夏宝珍哈哈大笑。 夏用武有些奇怪地看了她一眼,“叫了十几年了,你姐都不介意,你怎么还嫌弃上了?多亲啊,你哥你弟还想被这么叫呢。” 夏宝珍难得吐槽,“可是你平时都不这样叫我们,有求于我们的时候才大宝小宝的叫。而且谁告诉你他们想被这么叫了,太肉麻了吧。” 林春兰听着他们插科打诨,脸上挂着笑意。 夏宝珠没说她答应了宋渠结婚的事儿,说了肯定要被盘问一通,但她现在好累,一周高强度的工作,让她只想洗洗就睡。 小学生这周吃了她的好几块饼干,大有为她马首是瞻的架势,没等她发话就给她打了盆洗脚水,像个小狗腿子。 这是她最近睡得最舒服的一觉,沉沉睡去后,没有听到老夏的呼噜声,没有听到隔壁小孩子起夜的哭闹声,踏踏实实睡了十几个小时! 她感觉自己又行了! 昨天晚上她沾枕头就着了,没空想宋渠求婚的事儿,这会复盘了一遍她真是想捂脸了,也太便宜他了。 正式的求婚都没有,就那么问了两回,抱了一下,感受了一下下腹肌,她居然一上头就答应了。 不过指望这年头的同志求婚确实有些强人所难,她也不是矫情的人,既然都答应了,也就不扭捏了,就这么着吧。 细想来宋渠真是个不错的结婚对象了,工作安全,性格也对她胃口,不是那种死板的老实人,又高又帅,满足了她这个颜控的基本条件,避免了亲丑男人的可能性。 最重要的是,用行动支持她对美食的追求!在这缺衣少食的年代还挺重要的...... 她都穿来六十年代了,不会天真地认为自己可以在这个年代不嫁人,尤其在特殊时期,特立独行就是自取灭亡。 第38章 火柴棍烫睫毛 想到这里,她爬起来翻出上周和小姐妹逛街买的化妆品。 这年头的化妆品少得可怜,原主是从来没买过化妆品的,不过她洗脸用香皂,护肤用雪花膏已经是这年代的高配置了。 夏宝珠还买了两个蛤蜊油,这玩意儿不要票,五分钱一个,她用来当护手霜。 问老林同志要的日用化工品券被她用来买了盒粉饼,这会的粉饼主要是灰粉色的,原材料有珍珠粉、滑石粉等,粉质倒是出乎她意料的细腻,自从买回来还没用过呢。 至于她想买的口红就别想啦,百货大楼溜了一圈压根没看到一只,张敏筠和她说口红极度稀缺,在市面上就别想买到,她妈妈的那支还是五十年代她爸爸苏联同事的爱人送的。 夏宝珠沉默,这年头要是有支口红,谁还会在乎过期不过期呀!说不准会用个十来八年的。 不像后世,还没等过期就有新欢了。 她上辈子还收到过孟淑婷自制的柿子叶猪油膏,要是再这么发展下去,她就要自制猪油膏涂脸了,到时候只能靠老夏同志帮她找材料了。 雪花膏她早晚会用不起的,原主的一罐雪花膏能用很久,但她习惯了迪拜手法,接手那罐雪花膏才两周,就快见底了...... 香皂洗脸,雪花膏护肤,粉饼均匀肤色遮瑕,整个化妆过程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就这样她都被叶琴围观了,看她在脸上捣鼓像看西洋景似的,满脸好奇。 “小妹,我觉着你不需要这什么粉饼啊,人家皮肤黑的用了能变白,你本来就白白嫩嫩的,干啥画蛇添足呢?” 夏宝珠努力解释,“我就是浅浅遮了下黑眼圈......” 叶琴弯着眼睛提建议,“你可以拿大红纸抿抿嘴唇,我结婚的时候红脸蛋和红嘴唇就是这么来的,可洋气了。” 夏宝珠顿住,盯着大嫂想象了下她的红脸蛋和红嘴唇,忍不住笑了出来。 叶琴是那种比较英气的长相,顶着红脸蛋哈哈哈。 不过这年头结婚好像都这样,她两眼一黑,哪怕结婚仪式就是对着亲朋好友朗读主席语录,她也要化出“白开水妆”!绝不能顶着两个红屁股脸蛋...... 想到这里她灵机一动,找了根火柴,拿着镜子就去了厨房。 看没人注意她,她拿着火柴棍在还没灭的柴火上隔着安全距离加热了三秒,然后拿着火柴棍开始烫......睫毛...... 闭眼,把睫毛手动按在双眼皮上,睁眼,睫毛被卡在了双眼皮上,对着镜子用火柴棍轻轻烫,像刷睫毛膏一样停几秒,再加热,再轻轻烫,下眼睫也不能放过,动作放更轻。 成功!空气感翘睫毛!她真是太有才啦! 举着镜子臭美了会,她准备找观众欣赏一下,然后才发现,夏宝珍呢!这大周末的。 “大嫂,大嫂,我姐呢?大早上的跑哪里去了?” 叶琴抱着有望从房间出来,“小妹,这还早啊?宝珍去相亲了啊,和咱们团结街道办副主任家的儿子,父母都是国家干部,听说家里条件可好了。” 王增娣也探出头附和,“咱家大妹是个有福气的,这相亲对象还是家里的独生子,他爸妈的以后不都是他的?二伯母有好事还是想着咱们家的。” “二嫂,我之前听咱奶说,这人还有三个姐姐啊,怎么就独生子了?这相亲对象叫啥你们知道不?是不是叫王旭东。” 王增娣一脸理所应当地点头,“是他呀,是有三个姐姐,就他一个儿子不是独生子是啥?他三个姐姐还都嫁出去了,还不是绞尽脑汁想着法子帮他啊。” 听到这话,叶琴意味深长地看了这个妯娌一眼。 夏宝珠:“......” 初试白开水妆的快乐无了。 她这周太忙了,居然忘了关注这个事儿! 夏宝珍是个温柔的好姐姐,她希望她能有个好归宿,在这样的年月能少受点委屈,过点舒坦日子,这年头的女同志们已经很难了,要是找个奇葩男,想离婚更是难上加难! 这个王旭东是坚决不行的! 想到这里,她眼珠子一转有了鬼主意,“这才九点半,这么早相亲去干啥?他们在哪里见面?咱妈呢?” “一早就被叫去厂里了,咱妈就是在家也不能跟着宝珍去相亲啊。 宝珍刚才拿着报纸出门了,要是今天他们在劳动公园看对眼了,媒人就要带着男方来咱家正式相看了。” 夏宝珠嘴角抽搐,这年头去公园相亲,都是相亲双方拿着同期的《人民日报》为暗号接头,用讨论时事来掩盖相亲目的,因着公园是谈情说爱的高发地,还时不时有带着红袖章的街道纠察队巡视。 男女安全距离是不能小于0.5米的,哪怕在共同看报纸! 宝珍会去相亲,看来是二伯母又催着安排了,而且老林同志暂时还没打听到什么有用消息,这王旭东条件又摆着,估计就想着去见见也成。 她考虑了下,还是决定亲自去一探究竟。 就她目前在这年头生活两周的情况看,其实种马文的剧情还是能改变的。 最直接的例子就是她退婚成功了,夏宝珠的命运线从此发生了变化,而且她暂时没感受到什么神秘不可抗拒的剧情修正能力,毕竟她和宋渠都开始谈婚论嫁了。 但她也没放下警惕心,万一因为她是外来灵魂不受影响,而夏宝珍作为书中的土着就必须按照书里的剧情嫁给王旭东呢? 要是这样就麻烦了,但她觉着不至于这么离谱。 毕竟腾飞才是种马文男主,因为有炮灰女配夏宝珠的存在,夏宝珍在书中才有了那么一点点存在感,像是叶琴和王增娣暂时看来就是npc级别的角色。 可她穿来后,夏宝珠和腾飞的关系就彻底断了,剧情已经偏离了,夏宝珍在书中也恢复了npc的角色,想婚姻自由还是不难的吧! 到底是什么辣鸡作者写的辣鸡种马文!害人不浅呐。 第39章 军代室之行 干狗仔的业务中午不一定能结束,也不知道宝珍和王旭东中午会不会一块吃饭,她得先去厂里和宋渠说一下。 虽说昨天为了逗宋渠没理会他中午约饭的请求,但他俩当了一周饭搭子,这点默契还是有的,之前都是到了饭点在东门外碰面。 所以这是她第一次去军代室找宋渠。 269厂是全国重型机械制造地之一,承担着大量的军工生产任务,比如大口径火炮、坦克部件、舰船用大型铸锻件等,军代室要处理大量机密级军品信息,对办公场所有严格的保密规定。 因此军代室和行政办公区不在一片,而是在靠近总装和试验车间的区域有个独立的小院,里面盖着一排平房。 夏宝珠过来的时候,就和门口执勤的同志六目相对了,她也不知道这是厂里的警卫还是执勤的战士。 “你好,同志,我来找宋渠同志,能麻烦帮忙通知一下么?我姓夏。” 对方很利落去帮她通传了,没一会儿她就看到宋渠小跑着出来了。 宋渠还是第一次见到小夏同志这么严肃的样子,他内心咯噔一下,示意她往旁边走几步说,在墙根站定后急忙开口问:“发生什么事了?” 夏宝珠一脸莫名其妙,“没事呀,我就是来和你说一下,我上午有事,中午咱不一定能一块儿吃饭了,我怕你到时候一直在东门等我。” 宋渠松了口气,脸上有了笑意,“我看你表情严肃,还以为你受什么委屈了。” 他习惯了小夏同志每天乐呵呵的样子,看她肃着小脸一下还真是不习惯。 “嘿嘿,我一过来就看到两位执勤的同志,这么严肃正经的气氛,就我傻乐像什么样子,这是你们部队的同志?”看着不像是厂保卫科的人。 宋渠点点头,他更关注另一件事情,“你上午有什么事?我中午想带你去城里吃北福酒楼,我有个朋友说他家的溜腰花可以做辣的,你或许喜欢吃。 我工作快忙完了,中午吃完饭咱们可以去看个电影,庆祝咱们的喜事儿。” 小宋同志还挺有心,但他的钱和票还好么...... 夏宝珠眨眨眼,乐此不疲地逗人,“啥事?昨天晚上睡了好久,好像有点记不清了。” 宋渠满脸无奈,他挪了半步挡住旁人的视线,快速握了她手一下,“小夏同志......” 夏宝珠憋笑,抿了抿嘴压下去笑意,“我也想去吃大餐呀,可现实不允许!我姐今天去相亲了,相亲对象好像不太靠谱,我现在准备去劳动公园观察下。” “偷偷观察还是光明正大观察?” 夏宝珠一脸正派,“当然是偷偷!人家相亲我要是突然插进去,之后那王旭东肯定要编排我,哦,我姐相亲对象叫王旭东。” 一墙之隔的杨文军要急死了,此时忍不住开口:“小宋你跟着小夏同志去不就行了!” 俩人被吓了一跳,接着宋渠一脸无语道:“里面是我们杨团长。” 杨文军哈哈笑着走出来,“小宋,还愣着干什么啊,带小夏同志进来喝杯茶吧,检阅一下你的工作环境。” 夏宝珠深觉好笑,这杨团长咋还听墙根啊,真是不拘一格啊。 她笑着打招呼,“杨团长,您好,我叫夏宝珠。” “小夏同志,终于见面了,没事啊,进来说吧。” 见宋渠点头,她也就没再推辞跟着进来了,这一层办公室只有一个大门,进了走廊后南北各自有七八间办公室。 杨团长带着他们先到了走廊深处的总军代办公室。 宋渠进门把她安置在沙发上后,熟络地打开旁边的玻璃柜拿出铁皮茶叶罐开始泡茶。 杨文军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笑着评价,“还知道选茉莉毛峰,不错。小夏同志,我瞧着小宋对你是很上心的,你觉着我们小宋咋样? 这可是我们军代室最好的苗子被你摘走啦,瞧瞧这外形,专业能力也过硬,技术这块都要过他手的。” 夏宝珠深知自己装羞涩的功力一般,于是大大方方地跟着夸,“您说得都对,宋同志确实很优秀。” “哈哈哈,我就喜欢你这种爽快不扭捏的性格!像我们部队的人!” 于是俩人一来一回就这么夸上了。 宋渠被小夏同志夸得有些招架不住,他把军绿色搪瓷缸递给她,“小心烫,这个茶花香浓郁,你试试看喜不喜欢。” 杨文军仿佛看西洋景,啧啧啧几声感叹,“你也有这天啊,真该让司令看看。” 夏宝珠挑挑眉,没多嘴问什么。 “小夏同志,你那套革命表推进的怎么样了?那份报告我看了,我是支持全厂推行的。 军代室不少人都反映过类似问题,大体上就是目前巨量的统计表不成体系,追溯生产档案效率低,数据来源的标准化程度也不够,军代室核查的时候经常扯皮,对于我们的军事监督工作都是麻烦。” 夏宝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杨团长,这套表格在我们车间推行的效果比较理想,数据填报的效率和正确率都提高不少,对工人、统计员、车间来说都有益。” 宋渠接着的话说:“还有车间的少数滑头,之前有工人挪用特种钢,被发现了就是以‘合理损耗’搪塞过去的。 统计表要是能强制记录材料领用、实际消耗、废料回收数据的话,计算定额偏差率就简单了,我们可以通过这些数据核查是否专料专用,进而发现异常损耗。 这样的情况下,套表的预先设计性就很重要了,明天我拿一份让军代室也传阅一圈。” 夏宝珠求之不得,“好啊,有什么意见你们尽管提哈,套表在全厂推行前,肯定还要论证一次的,到时候相关科室应该会派代表参加。” 杨文军看他们热火朝天开始聊工作了,暗自吐槽自己扯这个干啥! 他摆摆手,“行了行了,休息日就别操心工作了,小宋你带小夏去你办公室看看就跟着她走吧,工作明天再忙。” 宋渠想到小夏同志要独自去跟踪人,毫不客气地点了点头。 第40章 薛定谔的狗仔技能 等出了办公室,夏宝珠压低声音,“别耽误你工作呀,我自己去就行,说不定我姐和王旭东不去吃饭,耽误不了咱俩下午的约会。 你中午下班在东门等我半个小时吧,要是我没过去你就自己去吃饭。” “没事,本来上午忙完就要去找你的,我都忙差不多了。” 宋渠的办公室门口写着技术组长:宋渠。 他的办公室大概是杨团长办公室的一半大,哪怕这样都让夏宝珠很羡慕了! 她上辈子工作的目标就是能在单位混个独立办公室啊! 她艳羡地看了一圈,酸溜溜地感叹:“小宋同志,你都有自己的办公室啦?” 宋渠笑着看看眼前的官迷,宽慰她,“那是因为我们军代室人不多,又有独立办公区,除了总军代、副总军代,各组的组长也有办公室。” “你是负责什么组呀?” “有设计、工艺、冶金、机械加工、装配试验、质量检验等,我负责设计小组和装配试验小组。” 夏宝珠就那么一问,她和工科之间有壁垒,这么耽搁一会儿也快十点半了,“咱走吧?去劳动公园看看他们还在不在?” 宋渠犹豫了下点点头,还是没在单位说出什么孟浪的话,他想说,小夏同志的眼睛今天好格外好看,连睫毛都很可爱。 * 劳动公园是五十年代建成的,定位就是工人阶级的专属公园。 从269厂走过去比她走回家还近,公园里有劳模光荣榜,也有炼钢炉造型的雕塑,还有人工湖可以划船。 正值周末,有不少工人在棋牌角下象棋和围棋,很是热闹。 夏宝珠和宋渠边聊天边四下打量着,走到湖边绕了半圈后,她扯了扯宋渠衣角压低声音,“哎哎哎,你看到前面那棵槐树没,椅子上坐着的两人就是我姐和王旭东! 我真是佩服,早上九点就出来了,这都十一点了,还坐着看报纸呐! 完了,宝珍同志不会真看上他了吧!瞧着坐着和我姐一样高!不行啊。” 宋渠觉得鬼鬼祟祟的小夏同志有些好笑,而且她真的很坚持本心,总是关注男同志的身高,他不由发散思绪,难道自己的身高无意中加了分? 不由对遗传给他大高个的老宋和老齐同志有了几分感激..... 夏宝珠用胳膊肘怼了怼他,头也不回地抱怨:“和你说话呢,你觉得宝珍同志的相亲对象看着咋样?” 宋渠语塞,这两人他都是第一次见啊,他有些不解地问:“你从哪里得知这人不太靠谱?这相亲对象不是你家人给介绍的?” “是我二伯母介绍的,她领导的儿子,他家家境不错。但我们家找女婿,家境不是第一位的,人品最重要,我二哥说这人人品一般,而且他一个高中毕业生,至今没工作!” “他是毕业后一直没工作,还是工作后被开除了?” 夏宝珠刷地回头,“对啊,我们家人下意识觉着他高中毕业后一直没工作,要是他有工作又丢了工作,就说明连他父母都帮他保不住工作,这问题不小啊。” 宋渠拉着她躲了下,压低声音:“你姐和那位好像要走了。” 夏宝珠发挥她薛定谔的狗仔技能,宋渠发挥他过硬的侦察技能一路跟着前头俩人,不仅没被他们发现,也没被纠察小队发现他们的跟踪行为。 而且她还看清了王旭东的长相! 仅仅从长相身高来说,配不上夏宝珍,而且她发现这人应该是看上宝珍了,回去的路上走着走着就靠近宝珍了,然后宝珍再和他拉开半米的距离,他又刻意贴过去,就这么走到路口,居然分开了...... 分开了! 她顿时迷糊了,这是看上还是没看上?都中午了,如果相亲效果不错,吃碗面条可以的吧? 局势很不明朗,让她没办法丢下宝珍同志和宋渠去约会,万一她约会结束回家,等待她的是王旭东要登门消息呢! 看王旭东走了,夏宝珠追了几步喊,“姐!姐!宝珍同志!” * 夏宝珍惊讶地转身,“宝珠?你怎么在这儿。” 随即她看到了妹妹后面身形挺拔的男同志,心下了然,这位应该就是妹妹的对象了。 夏宝珠刚才差点忘了宋渠,正要给他们介绍,就见小宋同志笑着开口喊道:“姐,初次见面,我是小夏的对象,宋渠,叫我小宋就好了。” 夏宝珍愣了下,随即含着笑,“哈哈,百闻不如一见,你好啊,小宋,有空来家里坐坐。” 夏宝珠看人家俩人大大方方打招呼,丝毫不用她操心,甚至宋渠连姐都喊上了,也顾不上打趣了,拉着宝珍同志到旁边盘问。 “姐,刚才和你走一块的是谁?那个王旭东?” “是啊,你这周太忙了,我还以为你没听到我们讨论相亲的事儿呢。” “我早上起来听大嫂说的,你们就在公园看了一上午报纸?人你觉得咋样?” 夏宝珍觉得有点好笑,“你还操心上我的事儿啦?还行吧,就是他现在没个正经工作,要是他爸妈能给他把工作解决了,我觉得还成,他家压力挺小的。” 在大马路上详细唠这个也不是个事儿,夏宝珠只能叮嘱她,“这事儿我觉得可能有猫腻,你想啊,他爸妈都是国家干部,他还是高中毕业,他家就他一个儿子,怎么着不得给他解决工作? 所以有很大的可能是,他高中毕业就工作了,但是因为某些原因丢了工作,说不定这事儿有猫腻,咱谨慎起见让咱爸妈先找人打听清楚,你再考虑要不要继续进展。” 上次她和老林聊到在团结街道当街道办主任的沈姨,老林同志才知道王旭东他妈是团结街道的副主任,估计这会儿也没打听出啥干货。 夏宝珍是性格温和不是傻,她在这年头能考上中专在林业局当技术员,智商是在线的。 她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二伯母之前说这王旭东高中毕业后就想跟着他爸进财务局,一直等机会就耽搁了。 我回去先让咱爸妈托人打听打听,你是要和小宋去吃饭吧?你们快去吧,没打听清楚前姐是不会让媒人带他来咱家的。” 说完宠溺地摸了摸她头,她有时觉得妹妹还是那个臭屁娇气的妹妹,有时又觉得妹妹退婚后一夜之间长大了,懂事了。 第41章 军代表同志的布票从哪里来 “呼!解决!我家宝珍还是很乖的,能听进去人话。” 宋渠稀奇地看了她一眼,“小夏同志,你像是当姐姐的,还是说咱俩搞对象,你姐也这么操心你?” 夏宝珠腹诽,可不就我是姐姐,我实际比人家大四岁呢,宝珍同志听咱俩谈对象,除了吃瓜还是吃瓜! 她意味深长地看了军代表同志一眼,“小宋同志,你很能屈能伸啊,宝珍同志比你小两岁,你这声‘姐’叫得一点磕绊都不带打的。” 周末的电车上人很多,这个时候就没人管男女同志的社交距离了,宋渠压低声音往她耳朵边凑了凑,“你都答应和我结婚了,别说叫姐了,就是跟着你叫爸妈我也心甘情愿。” 夏宝珠被耳朵边低沉的声音搞得小心脏酥酥麻麻的,她一本正经地和他拉开距离,正气凛然地提醒:“军代表同志,不穿军装也别忘了你是军人啊,注意你的言行举止!” 宋渠看着她几秒变红的脸蛋,轻笑了两声。 第一次见面,小夏同志在马车上正襟危坐紧握他手,又被马车颠簸到生无可恋的有趣模样,像是一张彩色相片印在他的脑海里。 当时看到她红扑扑的脸,他还以为她是在发烧身体不舒服,后来他知道了,小夏同志白皙娇嫩的脸蛋很敏感,她吃碗面都能吃到脸红,喝面汤亦然...... 夏宝珠哼笑着看了他一眼,找回场子,“看来叫姐也不难嘛,宝珠姐姐等你开口。” 宋渠打量了她两眼,还是搞不清小夏同志这是什么癖好,若无其事地移开了目光。 * 之前宋渠说饭店名字她没太注意,到了北福酒楼她才反应过来,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小宋呀,你心眼儿不少,这不就是你之前推荐的你家附近的馆子?” 宋渠带着她往里面走,“好吃就行了,你这姑娘怎么连着饭店的位置都要挑。” 夏宝珠哼哼两声,越熟越腹黑了! 她翻着油印纸手写菜牌问,“你的肉票打哪儿来的,咱上上周应该都用差不多了吧?要不我就点一个溜腰花吧,再配个素烧茄子。” “你点你的吧,肉票足够,还有张水产票可以点条鱼,我之前没对象的时候总支援他们,轮到我了也该还我了。” 夏宝珠深觉好笑,给他表现的机会,“同志你好,那就要一份溜腰花,一份酸菜鱼,一份素烧茄子,两碗米饭。” 宋渠补充,“同志,麻烦溜腰花做辣口,多谢。” 那服务员看他们直接点了三个菜,皱了皱眉头,吊着眼打量了他们一圈没再多说什么,拿出复写纸直接开票,把第二联和第三联递给宋渠,让他先去收款台付钱和票证。 这年头在稍微气派点的国营饭店吃饭,都是服务员餐桌点餐制,要是顾客点多了还有可能被服务员批评教育,连着墙上都写着“禁止殴打顾客”,可见她们的地位。 而且这会基本是平均每人一盘菜,也就是两个人点三个菜的话,有一定可能会被批浪费食物...... 点完菜服务员会当场开票,第一联是送后厨按票做菜的,第二联是给收款台凭票付款的,第三联是给顾客的取餐凭证。 宋渠从收款台拿着盖了红章的收据交给服务员后,她才拿着收据去后厨安排了。 他没坐下,顺势撑着桌子问:“小夏同志,要不要喝散啤?有黄牌和绿牌,绿牌的口感又淡。” 夏宝珠眼睛一亮,站起来就要跟着他去打散啤,她对这年头的啤酒还挺好奇的。 “当然啊,可以来一碗,我要黄牌!” 这年头散啤是用大木桶装着的,放在收款台里面,收银员收了钱和月度酒票后拿着搪瓷盆从桶中舀出来半盆倒粗瓷大碗中,她瞧着有个三四百毫升的样子。 宋渠刚端着两碗啤酒放下,就见对面的姑娘俯身喝了一口,随即满足地眯起了眼睛。 他忍不住感叹,“不仅爱吃?也爱喝喝酒?啤酒?白酒?果酒?你才成年多久,就迷上喝酒了。” 夏宝珠腹诽,十九岁也没耽误你老牛吃嫩草啊! 三岁一个代沟,大四岁放后世都有代沟了。 不过要是在后世,二十三岁还是小年轻呢,她二十五了都觉着自己还小,可这年头,二十三岁基本都当爸当妈了,也就读完大学的结婚会晚一些。 所以军代表同志偶尔腹黑,大部分时候还挺稳重的,就怎么说,她经常会忘了自己十九岁,也忘了对面这位二十三岁...... 她眨眨眼一本正经说瞎话,“没有,别瞎说啊,我就是渴了。” 宋渠被她逗笑,和一本正经的革命战友过日子也能过,可他觉着小夏同志这样的姑娘更有趣,就是他的肉票确实有些告急了,今天晚上送了这姑娘,他还得回家一趟...... 夏宝珠也想到票了,虽说已经穿来半个月了,但她还是不适应,经常被各种票眼花缭乱到。 比如刚才这顿饭,宋渠就给出了粮票、肉票、水产票、油票、啤酒票,油票是因为她点了素烧茄子,这道菜费油...... 她这个习惯了大手大脚的人看到给出去的票证,眼皮都有点抽抽,“咱不能这样吃下去了,等下周你要是想和我一块吃饭,咱就吃食堂吧! 咱厂食堂的饭也不错,今年比前两年好太多了,好像最近还有油炸小黄鱼呢,有需要庆祝的节日咱再下馆子。” 宋渠想了下掏出一个皮质票夹,掏出一叠票递给她,“这是布票和工业票,你可以用来给自己做新衣服穿。” 夏宝珠睁大眼睛,“你从哪儿拿来的!你自己攒不了这么多吧。” 宋渠清了清嗓子,“我每个月布票不少,就是都拿回家了,以后发了直接给你,你就放心用吧,不够我再去找人换。” 他凑近把声音放低,“我什么时候能上你家门?你都答应要和我结婚了,不能耍赖皮吧?” 第42章 爱俏的小夏同志 夏宝珠充满怀疑,这布票都够她做两三身新衣服了,可宋渠昨天才求婚,他还没机会回家说结婚的事情,肯定也不是和她搞对象之前就拿的,他一个孤家寡人,拿一堆布票干啥。 所以这布票应该是他出差前回家拿的。 她一言难尽地吐槽:“你居然回家偷拿票!军代表同志,这行为很不值得提倡呀!”主要这玩意儿在这会太金贵了,这么一沓...... 宋渠摸了下鼻子,“我妈知道的。”美云同志虽说心疼了些,但这些票确实是过了明路的。 “下午把你送回家,我就回家和我爸妈提咱要结婚的事情?” 隔了一秒就追问:“嗯?” * 夏宝珠她有那么点恐婚,就那么一点点点点。 因着她亲爹亲妈扔下她离婚又双双火速再婚的壮举,所以她上辈子搞对象没那么走心,两次谈恋爱离结婚都很遥远。 但她从这俩不靠谱的爹妈手里能抠不少钱,从小到大其实也没怎么受委屈,所以她的恐婚就那么一丢丢。 可这是六十年代,不是八九十年代,她只能在工作上踏踏实实奋斗,她没有那个本事一两年就当上万人国营大厂的厂长副厂长,她甚至连厂里的宿舍都申请不了! 这个时候她垂涎美色的军代表同志又恰巧对她有那么些意思,而她早就分析过利弊了。 于是她丝毫没有抵抗的想法,就这么顺其自然地答应了他的求婚。 何况他对军代表家的厕所也很向往,现在还好,等到了冬天,零下二十度再半夜出去上厕所,她真的受不了这个罪啊。 她在老夏家没受什么委屈,老夏家人,哪怕是王增娣都不敢惹她,但老夏同志的呼噜声真的太响了! 再加上,宋渠很尊重她,这个是最最重要的。 但真太快了! 满打满算他们才认识两周啊,搞对象的十几天里,这男人就出差了六天,她醉了! 盯着面前男人长睫毛下深邃的眼睛,她即将说出口的话拐了个弯,“好呀!你和他们说吧,但我最近工作真的太忙了,上班日肯定是不行的。 下周日你来我家吧,下下周日我去你家,让父母商量好日子我们就结婚,晚点回家我也会和我爸妈说的。” 等选好日子,他们就又相处了一段时间啦! 宋渠被莫名的求生欲控制,到了嘴边的“这周末我上午去你家,你下午来我家,我爸妈不讲究,下午也能来家里。”被他吞了回去。 他笑着点头,“我爸妈催我结婚两年了,自从我毕业后就开始了,之前让部队的领导给我介绍,到了269厂让杨团长给我介绍,在他们嘴里我像是已经三十了。 我相信他们知道这个好消息会很高兴的。 我爸宋正德同志是老红军,有点古板爱说教,你到时候随便附和两句,他知道你没兴趣就不说了。 你和我妈齐美云同志应该能聊到一块儿,我妈也爱俏,她一定很感兴趣你的睫毛是怎么变卷卷的。” 夏宝珠嘴里的啤酒差点喷出来,努力咽下去后娇嗔着抱怨,“麻烦这位同志在别人喝酒的时候能不逗人么?爱俏咋啦!女同志爱美那是对美好生活的追求。 至于卷卷的睫毛,你以后会知道的。”在这年代,爱俏的她确实尽力了。 宋渠笑着点点头,“美云同志还会自制抹脸油和香粉,胭脂她都自己做,我两个嫂子对这些兴趣不大,等你来了我们家和她捣鼓这个,她也算是有伴儿了。” 夏宝珠眼睛亮了!她都感兴趣啊! 等她学会自己做,她再也不用抠抠搜搜挖雪花膏啦!还要面对宝珍谴责的眼神,因为宝珍同志受不了她挖雪花膏抹脖子...... 他们俩凑一块儿话还真不少,等开始上菜,夏宝珠的啤酒都下去半碗了。 她夹了一块儿溜腰花,脆嫩爽口,不过顶多是微辣,能尝到胡椒的的辛香,配着啤酒真是这时候顶级的享受了。 宋渠看她吃得开心给她夹了块鱼肉,“他家的酸菜鱼有时候是鲤鱼有时候是菜鱼,你尝尝,挺鲜嫩的。” 说着他又诱惑道:“你之前不是说你想吃铜锅涮羊肉?我打听了下北轩酒家有,但是他家夏季不供应,每年十一月开始供应到次年二月,到时候咱们去吃。” 夏宝珠吃着爽口的酸菜点头,不过她说的不是铜锅涮肉呀,她说的是重庆老火锅! 不过铜锅涮肉也行......这年头能吃上一顿羊肉火锅,估计得花她半个月工资。 而且她也不知道重庆老火锅这时候有么? 正当她要感慨军代表同志也被她带成吃货的时候,有一道震惊的声音插了进来。 “宋渠!好哥们!真是你啊,我就说你上次回家问我打听这些饭馆干啥!原来是带女同志来吃饭!不对劲儿!果然不对劲!” 夏宝珠看过去,就看到差不多年龄的两男一女,还有个瞧着八九岁的可爱小女孩,神色都很震惊。 宋渠无言地扯了下嘴角,这都能遇到,看周围人都在看他们警告到:“大山,注意你的言辞。” “这位是我对象,夏宝珠同志,我俩快结婚了。” “宝珠,这是我发小丁敬山同志和章玉书同志,你跟着我叫他们大山和课本儿就行,这位是大山的妹妹丁行美同志,这位是课本的小妹章玉文同志。” 夏宝珠拼命憋笑,救命啊,怎么会有人的外号叫课本啊! “你们好啊,我叫夏宝珠,幸会。”说出口的话都带着笑意。 不过宋渠在外人面前一向正经的不行,走路上都叫她小夏同志不叫宝珠,现在给他朋友介绍居然这么亲密?有点猫腻呀。 听说他快要结婚了,四人的神色更愕然了,一时嘴巴张张合合都没问出什么,章玉书笑着和她点了点头,拉着三人去座位上了。 夏宝珠这才忍不住低低笑出声,“救命啊,小宋同志,你外号叫啥?怎么会有人被叫课本啊哈哈哈,好噩梦啊。” 宋渠被她感染,眼底都带上了笑意,“课本的父母都是老师,给他起的名字很有文化气息,从小学他就被叫课本了。” “你呢?你有没有外号。” 宋渠边给她往碗里夹鱼边一派淡然回答:“没外号没小名,我名字不好取外号,上学的时候他们从我名字里头强行拉出来个木,给我起了个木头,这外号压根和我扯不上关系,叫了两天他们就索然无味了,家里人就叫我小渠。你呢,你的名字好像容易被起外号。” 夏宝珠想到她的小名,果断摇了摇头,小宝什么的,太羞耻啦! 第43章 可是那个姐姐笑起来好好看! 丁行美怔怔地看着满脸带笑的宋渠,她从来没见过这样的他。 顺着她的目光望过去,章玉书八卦地打听,“哎,大山哥,啥情况啊!前段时间咱才吃过饭,宋哥没对象啊!” 丁敬山也好奇啊!他啥也不知道啊! 这怎么突然冒出来一个结婚对象。 看了眼难过的妹妹,他无奈道:“上周他回家吃饭就专门找了我一趟,问我哪里能吃铜锅涮肉,我和他说现在才八九月份哪有人吃这个,热死了! 宋渠又向来不太在乎这些吃喝,我给他科普了一圈饭馆儿,要是平时他早不耐烦了,那天听我叨叨了半天!当时我就觉着不太对劲儿......” “可就算是搞对象,这结婚也太快了!” “说不准是组织上介绍的,组织上介绍的都快,我们办公室还有一周就领证的。” 章玉书摇摇头,“不一定是组织上介绍的,去年听我妈说过,美云姨让宋渠哥的领导帮他介绍对象了,见了两个就不见了。” 章玉文萌萌哒地感叹:“可是那个姐姐笑起来好好看,和宋渠哥哥太配啦!” 章玉书尬笑着看了丁行美一眼,默默捂住了自己妹妹的小嘴儿。 * 看了眼小夏同志美美饱餐后满足的样子,宋渠问她意见:“我过去和他们打个招呼,你等着或者陪我过去都可以。” 夏宝珠虽说不是社牛,但更不是社恐,打个招呼而已,“我陪你过去,都是你朋友我有什么可扭捏的。” 宋渠笑了笑,他就喜欢小夏同志这样。 看着他们并肩走过来,丁行美不愿意但不得不承认,他们两个看起来真的很登对,容不下旁人的那种氛围让她难以描述,但喉咙一片酸涩。 宋渠过去揉了揉章玉文的头,“你们慢慢吃,我俩下午还有事,先走了。” “各位以后有机会碰呀,我们先走啦,行美,咱们差不多年龄,以后有机会一起玩哈。” 丁行美看着她开朗友善的笑,胡乱点头应了应。 * 刚才打招呼的时候夏宝珠就注意到丁行美了,这姑娘笑容有点牵强,一步三回头的,她心下了然。 不过每个人都有被爱的权利,也有爱人的权利,人家小姑娘又没干啥,她先着急跳脚也是大可不必。 先释放善意是她的为人处世之道。 她都没和宋渠讨论这事儿,也没问他知不知道,毕竟宋渠知道她退婚也没叽歪什么,她享受这种相互尊重相互信赖的感觉。 她退婚的事情上,宋渠但凡有裹小脑的发言,就是他再俊她也吃不下去,影响食欲。 现在这样就很好。 等看完电影出来,她的心情沉重了不少,他们看的是一部西藏题材揭露旧西藏农奴制度黑暗性的故事片,她这人的心情还是挺容易受影视剧影响的。 六十年代的电影大部分还是很压抑的。 见她耷拉着眉眼,宋渠安抚地拍了拍她的背,又很快放下去了。 夏宝珠想到这个就觉着好笑,都谈婚论嫁马上见双方父母了,他们俩做过最亲密的事还是那个抱抱。 知道宋渠送了她还要回来省军区这边就让他别折腾了,反正她下了车就直接回家了。 目送小夏同志上了电车远去,宋渠抬步往家走去。 刚进家门,就听到客厅里有人在讨论他要结婚的事情。 “怎么没有!我家大山和小美亲耳听到的!章家小子也在,你说说你,人家都要结婚了,你这当妈的还被蒙在鼓里呢!” 听到门口传来的声音,三人齐刷刷望过来,看到是当事人,神色都有些尴尬。 * 王红燕看闺女回家后就把自己关在屋子里不出来了,又心疼闺女又埋怨宋渠没眼光,自家儿子还在那里说风凉话。 “人家宋渠一直就当咱家行美是邻家妹妹,发小的妹妹,你自己成天胡乱想一通,这会儿说这话就没必要了。” “你别去人家家里挑拨离间啊,本来没什么,再给咱家行美找个好人家不就行了,这大院又不止宋渠一个大学生,你要是搞得我们兄弟没得做,我就不回家了!” 王红燕她是越听越来气,梗着脖子就来给齐美云通风报信了。 “美云!你家宋渠谈对象了你不知道吧!” 齐美云顿了下,“红燕,你也知道啦?宋渠上周回家吃饭和我们说了。” 王红燕被噎了下,又强撑着翻来覆去说了半个多小时宋渠要结婚了,带着对象都到家附近吃饭了,也不说进来坐坐云云。 宋渠放下钥匙一脸平静地先去洗了个手。 出来后他笑着打了招呼,扯了扯嘴角问王红燕,“燕姨,我也算是您看着长大的,怎么着,您这是不盼着我结婚啊?” 王红燕哪敢说这话啊,她男人没人家亲爹级别高,儿子还是个胳膊肘往外拐的,她转了转眼珠子,“哪能啊小渠,我是怕没你爸妈的把关,担心你这结婚的事儿是不是太草率了。” “这就不劳烦您操心了,我对象是组织上给我介绍的,人漂亮性格好工作能力强,她工作上的成果都要在全厂推行了,组织上已经帮我把过关了。” “妈,我今天回来就是要和你们说我俩结婚的事儿,上周回来没说是因为小夏比我小四岁,人家不着急结婚,我当时正争取呢。” 齐美云眼神发亮,居然是真的! 她小儿子这是终于铁树开花了? 对门的苏新月咧着嘴拍了下手,“这是喜事儿啊!美云,你这心里头的大事要解决啦!小渠,苏姨就等着吃你的喜糖了啊。” 说完就拉着还要再说什么的王红燕走了。 听到门被关上的声音,齐美云再也按耐不住,“儿子!你真要结婚了?” 见宋渠点头,她先是惊喜又有些踌躇,“这是不是太快了?你上次回家扫荡咱家的票就是给人家姑娘的吧?” 宋渠神色莫名,“这哪里快了?” 他还嫌慢呢。 齐美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了,小儿子二十三岁了没个对象,她着急得不行,有了对象又上赶着结婚,她心情略微复杂。 第44章 齐美云的浪漫课程 平复了下老母亲复杂的心情,齐美云饶有兴致地问:“小渠,那你说说这位小夏的情况和家里的情况,家里是什么成分?家庭情况是否复杂?” 宋渠知道美云同志的德性,把能说的挑着说了些,重点强调,“妈,小夏家是根正苗红的工人家庭,要是你们想让我继续打光棍那就拖后腿吧,反正人家小夏也不急着嫁给我。” 谁知听他说完后齐美云不酸了。 她恨铁不成钢地戳了他两下,“你们三兄弟都毁在你们大老粗爹的手上了! 明明是从我肚子里生出来的,从小也是我一把屎一把尿把你们带大的,偏偏你们三个都跟了你们犟种爹! 本来看你长得最俊心眼子最多,从小接受我的熏陶,还以为你能得到点我的真传! 没想到你也是个木头桩子! 我就是这样在你爹这个大老粗手里受了一辈子委屈! 浪漫是一点没有的!体贴也不够! 人家姑娘跟了你也是倒了霉了!向人家小姑娘求娶这么重要的事情,就出差回去在车间外头张张嘴就好了! 怪不得人家不着急和你结婚!这是对你不满意了! 昨天刚答应了要和你结婚 ,谁要和你去吃溜腰花啊,溜腰花啥时候不能吃?啊? 你今天该带人家去江畔的俱乐部西餐厅吃饭! 而且求娶是要信物的!你要送人家姑娘礼物作为你们的定情信物,等以后老了拿出来看看多浪漫啊! 我真是一肚子墨水对着你们三个木头桩子无处发挥!气死我了!” 齐美云机关枪一样朝着亲儿子突突突扫射了几分钟,甚至深吸了几口气。 宋渠越听越是僵住,要不是他妈说这些,他甚至不知道他这么过分。 他好像真的忽视了很多,至今除了带小夏同志吃饭,就只送了她个话匣子,小夏同志的手腕上都没手表能看时间,也没有属于自己的车子,经常要走着上班。 看到小儿子脸上懊恼的神色,没有像他的两个哥哥一样满不在乎,齐美云点点头,还算孺子可教。 这孩子不愧是回家给对象扫荡布票的选手,不算太差!能救! 哪怕是在家里,她都压低声音引导道:“小渠,苏联小说你又不是没看过,虽说里面讲求婚大多是阶级和利益的交换,个人和时代的冲突,但你可以参考好的方面啊! 要是小夏和你大嫂二嫂一样不在乎这些还好,如果她是个追求浪漫喜欢浪漫的姑娘呢? 你就该满足她!一辈子就结这么一次婚! 我和你爸当初草率地领证结婚,我记了一辈子,他当时哪怕能请我吃顿饭呢!” 齐美云不吐不快,一股脑控诉了十几分钟对大老粗的不浪漫有多么不满,才口干舌燥地停下来。 宋渠从小就听美云同志吐槽老宋不浪漫没情调,听了二十来年,但他不知道情调为何物,老宋是没情调,但对美云同志是偏爱的,他家吃啥都是美云同志先动筷子,要不老宋就要皱眉。 可现在或许是因为他搞对象了?情弦开窍了?他一下理解了美云同志的抱怨,她记了这么多年,就是当初草率地领证让她真的耿耿于怀了。 或许在美云同志还没结婚的时候,就有对结婚的诸般想象,但被组织上介绍给老宋后认识没两天就火速领证了,让她曾经的美好想象落空了。 哪怕后来跟着老宋过的日子是幸福的,对老宋的爱也是真的,但当初受到的委屈也是不做假的。 而且小夏同志上次收到他给的话匣子眼睛亮晶晶的,说明她也是在乎这些的! 想到这里他抱了抱美云同志,笑着安抚她,“妈,下次你要是再骂老宋不解风情,我就是你的第一马前卒!指哪我就打哪!” 齐美云笑着打了他一下,“那你们现在是商量好了?你这周末去小夏家,下周末来咱家?” 宋渠点点头,求婚是要求的,定情信物也要送,但结婚进程他也不想耽搁,“咱市区哪里能买到戒指?我也不用参考苏联小说,民国流行的西式婚礼定情信物就是戒指,小夏没手表,咱家有没有手表票?” 齐美云剜了他一眼,“你倒是会要!手表票我们帮你换一张吧。你好不容易有个对象,我们也要支持你笼络笼络人家小姑娘。 金戒指就别想了,这是国家的战略储备,银戒指要在单位开了结婚证明后去国营北祥银店买,只能买个细细的素圈,要是咱家自己有银就可以拿着旧银去加工,不过咱家没有呀。” 宋渠犹豫了下,没开口解释他知道哪里有旧银,“银戒指你就不用管了,手表票你们帮我问问吧,钱我自己出。” “你大哥二哥结婚我们都出了一千块钱,这里面包括五百块的彩礼和五百块的结婚资金,你可以用这五百块钱给小夏买块手表,再看看小夏需不需要缝纫机或者自行车选一样。 除了这些,时下需要准备的‘三十六条腿儿’和做新衣服的布票我们都会准备。 你那宿舍一些腿儿是有的,就没必要再做,多了也放不下,缺的腿儿给你们补上,旧床你到时候搬到书房,主卧用新床。” 看这小子思绪都不知道歪到哪里去了,耳根都红了点,她嫌弃地拍了一巴掌:“都怪你把家里的布票都拿走了!我攒了半年啊,我最近就开始看看好日子,再问问你大嫂二嫂那边有没有布票。” 宋渠低笑了几声,“没事,早给晚给都一样,就当提前把布票给小夏了。” 齐美云无语,“你少给我去瞎说啊,之前的给人家就给了,咱们家换点布票还是不难的,下周六晚上下班你回来吧,上门的礼品我给你准备好,到时候一准儿让你老丈人、丈母娘满意!” 她想了想安排道:“等你俩都上门拜访过后,我和你爸要约小夏的父母见面吃饭,正式商议你们的婚事。 虽说现在结婚讲究一个朴素简单,咱们家不宜高调,不过该有的流程咱们还是得有,你有不懂的就回来问,不要自己瞎作主。” 第45章 老夏家的老黄历 因着美云同志的提点,宋渠觉着他老妈特靠谱,耐心听她讲了半天怎么讨姑娘欢心。 齐美云看他听得那么认真,态度那么好,内心又欣慰又酸涩。 心情复杂极了! 她内心正天人交战着,就见老宋同志屁股后面跟着二儿子和小孙子回家了。 她马上调转枪口,“老宋同志,你落后了!咱家小渠要结婚了! 看看人家小渠,为了讨媳妇一下午搁我这儿取经,看看你们,饭都喂嘴巴里了都不知道嚼两口。” 说完她气呼呼坐沙发上抱臂翘起了二郎腿! 宋正德莫名其妙地看了她一眼,不解风情地说:“我三点多才出门,那时候宋渠还没回来,哪里就一下午了。” 齐美云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对牛弹琴。 看他们一直扯有的没的,宋海慢半拍惊呼:“神马!弟,你要结婚了? 和谁啊,除了咱大院儿的大黑,你还亲密接触过别的女同志?” 大黑是他们大院儿门房大爷之前养的一只母狗,后来被收编了。 “嗯,所以你以后不要再给我介绍对象了,是单位组织上介绍的女同志。” 宋正德讶然,他刚才压根就没信他媳妇嚷嚷的话,以为她又变着花样催着他解决小儿子的终身大事。 可见宋渠这小子不像开玩笑,这就出乎他意料了,“小渠,你来书房一下。” 宋海的儿子宋国兴就要追着跟进书房,被宋海大手抓住屁股蛋吓唬,“你小叔进去是被打屁股的,你跟着进去凑什么热闹!” “爸爸!你坏!就算你被打屁股蛋,也不可能是我小叔被打,放开我放开我!” “宋国兴!我看你是皮痒了,远香近臭是吧,我是你亲爹,还比不上你小叔了?” 宋国兴撅着嘴不理他,跑到自己奶奶那里讨糖吃,“奶奶,我想吃一颗橘子糖,就一颗。” 齐美云拍拍他肥嘟嘟的小屁股蛋,“乖乖坐这儿,一会儿走的时候给你两颗!” 谁知小胖墩想了一会儿摆摆手,“不要,这次吃一颗,明天来再吃一颗。” 宋海嗤笑一声,“心眼儿比你小叔还多,拿两颗怕分你姐吃一颗吧? 回去我就告诉她!你背着她吃独食,连颗糖都舍不得给她带回家,看她怎么收拾你!” 被姐姐支配的恐惧涌上心头,哇地一声,小胖墩哭了。 听着外面连绵不绝的哭声,书房里的俩人也聊不下去了。 宋正德站起来拍了拍面前这小子的肩膀,“婚要结,工作也不能落下,思想上要时刻绷紧一根弦,和小夏共同进步!” 宋渠无奈地看了老宋同志一眼,他就知道,该来的思想教育早晚会来的。 * 夏宝珠在电车上神游突然想到一件事情,她和腾飞已经退婚半个月了,她奶奶还没进城折腾肯定是因为还没得知这个消息。 不过宝珍同志今天相亲,她估摸着这便宜奶奶是知道的,说不准最近两天就又要来折腾了。 到时候要是知道她的婚事黄了,宝珍同志的相亲也黄了,这老太太估计要气晕。 她就指望着城里几个孙女的婆家能拉拔下她的宝贝孙子。 这个宝贝孙子不是无所事事的夏长安。 而是夏大伯家的两个儿子,夏奶奶从小带到大,现在还生活在一块儿的宝贝孙子。 老夏家有兄妹四人,夏大伯夏用元,元宝的元,和夏奶奶生活在小柳村。 他有两个儿子三个闺女,儿子都娶媳妇了,闺女也都出嫁了。 夏二伯夏用文,他媳妇是团结街道办的干事闫桂花,也是给宝珍同志牵线搭桥的媒人,他们有三儿一女。 老三就是夏宝珠的便宜爹夏用武。 老四是夏宝珠的姑姑夏用妹。 看这个名字就知道了,名字都这么草率,在家里能过什么好日子,嫁到了小沟村。 林春兰和小姑子的关系还不错,据林春兰所说,她姑夏用妹嫁到山沟沟里,比在自家的日子过得舒服多了。 按理说两个弟弟能在战乱年代进城讨口饭吃,夏用元作为哥哥,更是有可能站稳脚跟。 奈何当时夏用元被鬼子吓尿了裤子,鬼子进村抓劳工的时候,他宁愿东躲西藏饿死也不愿意进城被打死。 于是夏用文和夏用武就被抓走了。 两兄弟一个被抓去满洲机器株式会社当厨房帮工,一个被抓麻袋厂当了搬运工。 一个每天洗菜洗碗十几个小时,一个搬布搬燃料桶十几个小时。 就这么熬过来了。 夏用武偷师学艺从小工到帮厨再到建国后熬成了厨师。 夏用文所在的麻袋厂建国后改制成了染纱厂,他现在是国营染纱厂染布车间的一名小组长。 建国后看两个弟弟都成了城里人,端着体面的铁饭碗,夏大伯悔不当初。 夏奶奶也拍断大腿。 林春兰私下还说过,多少人死鬼子手里,就夏用元那两下子,进了城讨饭吃够呛能活命。 可夏奶奶不甘心啊。 两个儿子都成了城里人,就她的长子被留在了农村。 因着夏爷爷救了腾爷爷一命,她还让腾家给安排过工作,不过腾爷爷没什么门路,腾厂长可不是什么好拿捏的,哼哼哈哈安排了好几年就没下文了。 夏奶奶气个半死。 不仅她的长子,她的长孙都在村里种地,夏用元的两个儿子是老夏家孙子辈里年龄最大的两个,让她看着两个宝贝孙子在村里受苦,别的孙子孙女却在城里吃香的喝辣的,比杀了她都难受。 于是这主意就打到了在城里的三个孙女身上,夏宝珍,夏宝珠,夏宝金! 夏宝金比夏宝珍小一岁,比夏宝珠大一岁。 是她二伯母闫桂花生了三个儿子后生出来的闺女。 一看你家闺女能叫宝珍?那我家闺女也是大宝贝,我家闺女要叫宝金! 这金贵的名儿就是这么得来的。 想到这里,夏宝珠突然豁然开朗,不对啊! 这王旭东要是没问题她就不叫夏宝珠! 她二伯母闫桂花多精明的一个人呐,要是想攀上自己领导,领导不仅家里条件好,儿子还优秀,她干嘛不留给夏宝金! 第46章 得了羊癫疯一样 她这二伯、二伯母可比夏用武和林春兰两口子精明多了。 就冲着夏用武每个月要上供给夏奶奶二十块钱,而夏用文只需要上供十块钱,就说明人家不是什么傻子。 她这二伯家也是双职工家庭,夏奶奶可不是那么好糊弄的。 这年头的十块钱呐,可不是小数目。 能哄着夏奶奶少要十块钱,就已经是能人了。 话说回来,她这便宜大伯一家子虽说生活在农村,可条件绝对是村里数一数二的。 在村里挣着工分吃着大锅饭,每个月还有两个弟弟给的三十块钱,比她的工资都多了。 这年头一个工人的工资就能养活一大家子了。 这一家子在村里生活,说白了也不需要花什么钱,说不定现在比她家的存款都多...... 她倒是没打算管这种闲事,老夏同志和他亲娘是一个愿打一个愿挨。 人家愿意拿一半工资尽孝心养兄弟,她这个芯儿都换了的便宜闺女就别多管闲事了。 里外没欺负到她头上...... * 回到家已经快六点了,林春兰也加班回家了。 夏宝珠没绕弯子,清了清嗓子,“老夏同志,老林同志,请你们进来一下,我有重要的事情和你们说。” 夏宝建飞速响应:“二姐,您有什么吩咐啊?直接安排给小的就行啦!” 然后他就被夏长征皱着眉头教训了。 “小小年纪怎么说话呢?堂堂男子汉没点男子汉的气节,为了几口吃的看你那熊样儿吧!” 夏宝珠憋笑,这样的场景和对话她都旁观了好几场了。 老夏家这三个儿子,性格差别太大了! 尤其她的便宜大哥夏长征。 刚开始她觉着这就是个安静内敛的老实人,后来发现他严肃古板还挺能碎碎念,再后来发现林春兰冷不丁冒出的毒舌他也是学到了部分精华的。 而且最好笑的是,大嫂叶琴很惧“内”! 叶琴最怕的就是她男人夏长征长篇大论讲道理。 有次夏宝珠从他们门口路过,听到叶琴压着声音但还是很绝望地吐槽,“别人家的男人拉着媳妇大白天钻被窝要干啥我是不知道。 反正我知道肯定不是讲大道理!放过我吧!求求你了!” 夏宝珠笑喷,没忍住发出了声音,屋子里顿时就安静了。 然后叶琴就又被拉着讲道理去了...... 看老夏老林两口子一脸莫名地跟着进来,夏宝珠直接甩出一个炸弹级消息。 “我和宋渠也处了一段时间了,我俩很投缘,我想让宋渠下周日来咱们家!算是新姑爷正式登门拜访吧!” “啊!闺女,这是不是太快了?” 夏用武瞪着眼睛,没胡子都快被他吹起来了。 夏宝珠认真地解释:“你们看啊,别人相亲完之后一周见一次都算多了吧?” 看夏用武不情愿地点头,她继续道:“可我和宋渠之前就认识,通过组织上介绍相亲后,我俩每天都一块吃饭,是不是比别人处对象见面频繁很多?” 夏用武再次不情愿点头,这小宋看着稳重正经,实则一点也不克制! 刚和他闺女处上对象就天天把他闺女拐出去吃饭,亏他当时还替他说好话呢! 搞了半天也是个毛头小子。 “那不就行啦?下周日他来咱家,再下周日我去他家,等你们家长见面再选出结婚的好日子,我俩又吃了不知道多少顿饭了,见了家长过了明路,别人也不会说闲话了。” 这个其实也是她考虑后答应宋渠下周就上门拜访的原因。 要不他俩搞着对象,难免有知道她和腾飞退婚这事儿的人遇到他们,到时候再瞎编排、瞎猜测也是麻烦事儿。 不如在组织上和家里都过了明路,别人问大大方方说就行了。 林春兰细细瞧着她的神色问:“这事儿是你提的还是小宋提的?” 夏宝珠还能不知道他们的心情,闺女嫁人,内心总是复杂的。 于是投其所好道:“当然是宋渠了,我本来没打算这么快结婚的,但宋渠提了好几次。 上周就把我俩处对象的事情告诉他家里了,还回家拿了一沓票给我。 人家多真诚啊,我俩也合得来,我就觉着先见家长也成。” 说完她拿出一沓票,“这些基本都是布票和工业票,这布票能做两三身衣裳了。” 林春兰无言,小宋出手大方,她闺女从小就不知道节俭为何物,这俩人凑一块每个月挣多少工资都不够霍霍的。 听说是宋渠急着结婚,林春兰的脸色好看了些,“这些布票先不要用了,他把家里的布票都拿了,你们要是结婚再让人家家里买布给你做衣服就不合适了,到时候就用这个票吧。” 夏宝珠倒是对这个无所谓,攒着就攒着吧。 她家倒是有台缝纫机,是老林同志五十年代被评为市劳模的时候组织上奖励的缝纫机票,花了125元的前进牌缝纫机。 这年头但凡家里有三转一响中的一个,都了不得了。 老夏家能同时拥有缝纫机和自行车,老林同志功不可没。 就这样都要被夏奶奶经常叨叨对家里没付出...... 夏宝珠本来以为和打算盘一样,只要原主会,她就会!就是她的手艺! 结果原主最擅长的做衣服,她一成没学上! 一踩到缝纫机上,手和脚就像是得了羊癫疯一样,抖个不停,协调不了一点。 别说做出成品衣服了,就是走针脚她都走不起来...... 前段时间宝珍同志拿着她送的布做衬衫,设计上她指指点点半天提了不少意见,甚至让宝珍同志稍微收了一点点腰身。 但行动上她是动也不敢动,这个太容易露馅儿了! 不过只要她不当着家里人的面儿用缝纫机,就不用担心了。 至于不用缝纫机家里人会不会觉得奇怪,答案是肯定不会...... 因为原主就是想一出是一出,所以她之后指挥着宝珍和叶琴做衣服,也很合理。 凶巴巴点就行了...... 第47章 玻璃耗子琉璃猫 林春兰沉吟了一会儿,“我和你爸尊重你的决定,和腾飞的婚事上就能看出来我们的眼光也不怎么样。 你们自己挑吧,反正你爸也去过小宋那儿了,对他印象挺好的。” 夏宝珠挑挑眉,这年头有几个家长会反思自己? 老林同志真的是这年头最尊重孩子的那种家长了吧? 她的大部分精力都放在工作上了,在家里主要把握大方向,这是好事。 偶尔也有点弊端,比如宝珍的事情,要不是她穿越过来,宝珍同志的事情可能就那么定了。 但这不怪林春兰,是谁规定女人要样样行,样样精的,夏用武同志不也没发现! “妈,我这边您二位放心吧,组织上敢做这个担保,就说明宋渠至少品德是过关的。 但我姐那边的事儿,她回来和你们说没?” 林春兰点点头,“说了,上次听你说完我就让你沈姨去打听了,王旭东他妈在街道办是各种说他好话,不过他家在财政局家属楼住,你沈姨也打听不到那边。” 夏宝珠了然,车间的马主任和沈姨这俩口子都在269厂这边工作,当然也是在269厂住。 但王旭东他爸在财政局工作,街道办又不分房,当然家就不在269厂这边了。 这种情况应该是王旭东他外婆是他们盛西区这边的,他妈结婚前就在团结街道办工作,自然就干到现在了。 她想了下,还是把她在电车上的考量说了,“王旭东是我二伯母介绍的没错吧? 他爸妈都是国家干部,双职工家庭,他有三个姐姐听说都嫁得不错,都愿意扶持着王旭东这个唯一的弟弟。 有这种好事,我二伯母不留给夏宝金,非要塞给我姐干啥?” 林春兰嘴角一下就绷直了。 夏用武犹豫了下,“小宝,你这是啥意思?你二伯二伯母还能故意害咱家宝珍?” “或许不至于到这个地步,但领导的高质量儿子不留给自己闺女,反而留给侄女,你俩觉着他俩是这么大公无私的人?” 林春兰轻哼:“你二伯二伯母是玻璃耗子琉璃猫,一毛不拔还滑溜。 有七个心眼儿八个转轴儿,谁要是能让他们吃亏,那本事就通天了。” “哈哈哈,那不就对了,咱家哪能占了他家的便宜,我姐这相亲对象就先别正式相看了。 而且这王旭东家里条件这么好,会让他高中毕业三四年了都没工作? 八成是工作出问题被开除了,先托人去他家那片打听清楚吧!” 像是她和军代表同志这种心知肚明的相亲就是走个过场。 但夏宝珍这种通过媒人介绍的相亲,一般俩人单独见面后要是相互满意,媒人还要带着男方正式上门相看的。 夏用武看她们娘俩在那儿来来回回调侃他亲哥,嘴巴动了动,看看媳妇的脸色,还是没敢开口。 夏宝珠看在眼里呵偷着乐,她这便宜老爸,还算识相! * 休息了一天,吃了大餐,夏宝珠同志又满血复活了! 都没赖床! 上周是统计表推行的第一周,需要她处理的问题很多,到了周五周六工人们才基本没了问题,这周统计表的推行就正式进入状态了。 到了办公室看没人,她拿起扫帚就开始扫地,办公室打扫都是轮着来的,她还是自觉点吧。 王梅花进来看到她在扫地,脸色稍微好了点。 夏宝珠自顾自冲她笑了笑,压根不管她的臭脸。 她就当自己的笑是嘲笑!光明正大笑话她。 这个王梅花上周也就酸了她百八十回吧,她忙的时候直接忽视,不忙的时候随便应付两句。 她盯着生产科、计划科的职位呢,谁和她争这个统计小组长啊。 统计小组长就比她多挣五块钱,可要是成了生产科或计划科的干事,就是干部编制,是管理岗位,工资执行的是国家机关干部工资标准。 在计划科工作两年的行政级别一般在22-24级。 但她之前两年是当统计员,加上是高中学历不是中专\/大学学历,定22级是没戏的。 可哪怕是24级,工资也有43块钱了! 比不上老林这种技术骨干,但是比老夏的工资都高了。 虽说还是生产相关的科室,比行政科室忙,但她需要钱。 每个月26块钱工资让她很没有安全感,每天去澡堂子都心疼。 而且这年头工人编制转干部编制难度还是蛮高的,她要是想过上喝茶看报的日子,怎么着都得先转到管理岗再说。 刚放下扫帚就见马主任匆匆进办公室了,看了她一眼招招手,“小夏,你进来一下。” 夏宝珠以为他要安排本周的工作,其他人也习惯了她变成了马主任面前的红人。 谁知她刚进马主任办公室站定,马主任就笑着问:“小夏,咱们车间党支部怎么从来没收到过你的思想汇报啊?” 夏宝珠有点傻眼,一时摸不清他几个意思。 马主任有些恨铁不成钢,“你说说你在工作上脑子挺灵光的,这个时候怎么就落后了?这么好的机会不知道把握!” 他拉开抽屉拿出《党章》和《毛选》放到她面前,看她还不明就里,就要露出本性开喷。 夏宝珠灵光一闪。 她好像懂了,“马主任!不是我思想不进步啊,我早就想加入党组织成为一名光荣的党员了,但我也没为组织做过什么贡献,根本不敢想这个。” 马主任压低声音,“怎么没有!这套革命套表足够向咱车间党支部提名你了!这是人民的套表! 关于职位上的事情,我这边也不能承诺你什么,张科长和李科长暂时也没动作。 我这边只能在入党上帮你推一把了,上周我就向咱车间党支部提交了书面推荐,说明了你的贡献。 支委会审议后,决定将你纳入‘入党积极分子’名单,我和咱车间支委会的田书记就是你的培养联系人。” 夏宝珠这下是真被感动到了,好领导啊! 除了老林的关系,应该也是真的对她满意,居然推荐她入党啦! 第48章 小夏,你要积极进行思想汇报啊 她上辈子也是党员,读大学的时候入党的。 但这年头入党比后世可难太多了,林春兰是评为市劳模后才被吸纳入党的,是家里唯一的党员。 现在她也要入党啦! 她突然冒出来一股豪情壮志,两眼就泪汪汪了,“马主任,我真是太荣幸了,太开心了,多谢您还能想着我,我今后一定更加努力!” 马忠良被她吓了一跳,没想到这小夏会这么激动。 不愧是工人家庭养出来的孩子啊,就是一片红心向着党! 他乐呵呵地摆摆手,“多余的话就不必说啦,这周还是要绷紧弦做好工作。 完成工作之余,尽快提交入党申请书,多和党组织进行思想汇报,到时候组织会对你进行政治审查的。 这期间还要积极开展政治学习,积极参加实践考验,把咱这套革命表平稳推行下去!” 夏宝珠重重点头! 政审结束还要支部大会表决,表决通过厂党委终审,到时候她就成了预备党员,进入一年的考察期啦。 她有空就写思想汇报,有空她就向党组织汇报! 每周一和每周六是她最忙的时候,她只能占用午休的时间写入党申请书。 敬爱的党支部: 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誓愿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身,永不叛党! 在旧社会的苦水里,我出身于一个贫苦农民家庭,父亲在伪满时期的满洲机器株式会社当牛做马,受尽日本资本家和封建把头的剥削压迫,母亲...... ...... 在此我郑重表态:坚决服从党的领导!紧跟党的步伐!请党组织严格审查我的历史和家庭成分(注:父亲夏用武,269厂第二食堂厨师;母亲林春兰,269厂装配车间工段长......) 她革命热情高涨,中午直接没回家,在食堂吃完饭回车间就开始写入党申请书,洋洋洒洒写了好长一篇幅。 她脑子里面干货还是挺多的。 自从她发现穿书的年代是六十年代,警钟就敲响了,对于报纸上有用的语录,都会下意识留意。 她在后世听她奶奶说过,到了特殊时期斗来斗去时,俩人吵架输赢就看谁的红宝书语录运用到炉火纯青。 在“武斗”前,还会有“文斗”。 这个所谓的“文斗”就是双方进行语录辩论,都试图证明对方违背主席教导,这个时候如果能语录成章,言之有物,对方也不能强行武斗,还是给自己穿了一层防护盔甲的。 没想到现在写工作报告、写入党申请书倒是都派上用场了。 被党组织吸纳让她一整天如沐春风,下午在车间统计数据的时候,车间情报头子王新阮凑过来和她讲八卦。 自从上次现场抓住车间女工小团体讲她的小话儿让她们全员社死后,她就加入了老姐妹八卦群,成了最小的八卦人员...... 这些姐妹们最小的快三十岁了,最大的都快退休了。 王新阮三十多的年纪能成为车间八卦头子,还是因为她认识厂级别的八卦头子姚大嘴! 这姚大嘴她一直对不上号是哪个,后来问老林同志才知道,原来就是她去腾家退亲后,出来摸着她手安慰她,说以后给她介绍白白净净大高个对象那个! 姚大嘴和林春兰认识,不过关系算不上多亲近。 夏宝珠以前见过她,是嘴巴不小! 怪不得她当时就觉得眼熟呢,她是269厂人事科的科长姚满杏! “小夏小夏!哎,你听说没! 咱厂工会和变压器厂要举办革命友谊茶话会,解决咱厂里的大龄青年婚恋问题,只有一百个名额!” “新姐,你两个娃娃都上小学了还对联谊会感兴趣,家里那口子不让你凑这热闹吧?” 王新阮沉默地翻了个白眼,推了她一把,“你傻呀!我是让你去工会报名! 咱市的变压器厂是全国最大的变压器制造厂,也是好单位呀。 而且离得咱厂还不远,回娘家方便,你去茶话会看看有没有又高又俊的小伙子能拐回家哈哈哈。” 夏宝珠无奈,自从王新阮从姚大嘴那里知道她找对象要大高个后就帮她传开了,她的革命伴侣必须又高又俊。 周围凑过来的几个婶子也跟着打趣,发现她能开得起玩笑后,这些八卦分子越来越不加掩饰了。 夏宝珠避免她们催着她报名,大方表示,“我有对象啦,咱厂办的杨主任给我介绍的。” 刚说完就被团团围住了,她真怕马主任这个时候出来看到批评她们啊...... 于是只能快速和她们说了下情况,没想到王新阮居然早就注意到宋渠了,还掌握着关于宋渠去年相亲的一手资料。 她劈里啪啦倒豆子般和她科普了宋渠和哪两位女同志相过亲,有谁家打听过宋渠巴拉巴拉。 目瞪口呆。 车间情报头子都这么牛逼了,姚大嘴该多猛啊! 因着她们一起吃瓜的情谊,王新阮点着头评价道:“你俩瞧着和那牛郎织女似的,般配!哎,小夏,这事儿我能和别人说吧?” 看着她殷勤渴望的目光,夏宝珠只能满头黑线答应了。 她和小宋同志是组织介绍的,吃瓜群众能帮着宣传宣传这事儿也成,免得腾家跳出来作妖。 上次听张敏筠说省工学院是九月一号开学,而今天已经九月二号了。 腾飞应该换到大学地图顾不上她这个炮灰女配了,希望小姐妹和他在一个地图后不要被骚扰。 第一食堂周一晚上有酸菜粉条包子,她和军代表同志相约在第一食堂吃晚饭。 她大方表示,“昨天你请我吃大餐了,今天我请你!有来有回,再来不难!” 宋渠笑着看了她一眼,就任由她给票了,“小夏同志,今天好像有好事发生啊,你满脸写着快问我快问我,我快忍不住了。” 屁股刚沾到凳子,她就喜滋滋宣布,“我被吸纳进党组织啦!现在进入政治审查期了,以后咱俩就是组织内同志啦。” 第49章 包藏祸心 宋渠笑着拨了一半炒豆芽到她饭盒里,“恭喜,你的政审不会有问题的,269厂也没几个工作两年就被党组织吸纳的同志,你真的很棒。” “啊,你是在军校加入党组织的呀?” 不过也是,厂军代室的军代表们都是军队编制,隶属于军队系统,只是在269厂行使军队赋予的监督权,不可能通过厂里加入党组织。 见宋渠点头,她弯着眼自夸,“那我还真挺棒棒! 我今天下午去隔壁党团办公室交了入党申请书,还填了《入党志愿书》,上面有一个栏目写主要社会关系,我在后面写了对象:宋渠。” 见她一脸求夸的表情,宋渠再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憋着笑感叹:“能在这种关键时刻被小夏同志记着是我的荣幸。” 说完咳了咳收住笑,压低声音,“我以为要等统计表全厂推行后你们主任才会推荐你入党。 看来他不仅不贪功冒进,还很看重你,和他相处在不需要藏着掖着的事儿上可以坦率些。” 夏宝珠点头,她就是这样做的。 而且以后如果有和厂领导交流的机会,她会毫不吝啬地把功劳分马主任一半。 还是那句话,这年头不能独,要尽量团结一切能团结的力量。 “我和老林老夏两位同志都说过你周日要登门的事情了哈,差不多十点多你过来就行。” “嗯,我和我爸妈也说了,他们很高兴光棍儿子终于要结婚了,齐齐松了口气。” 夏宝珠边啃包子边乐,“哈哈哈,你好夸张呀,明明是又年轻又俊! 怎么就老大难啦,要不是在食堂,我都想啾啾你两口啦。” 宋渠不自然地看了周围两眼,拳头抵住唇清清嗓子:“夏宝珠同志,请注意影响。” 夏宝珠看对面的男人都没做贼就心虚的样子一阵乐,恶趣味被满足后施施然回家了。 这年头谈恋爱不像后世开放,这就让她很热衷于在公共场合悄悄逗人了,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乐子,咳咳。 * 刚到家还没进院子呢,她就听到有奇怪的脏东西在她家院子里鬼叫了。 闫桂花扯着嗓子高谈阔论,“我就不明白你们有什么好打听的,啊? 这么好的条件,也不怕拖黄了!都是一家人,我还能害我侄女啊?” 因着她就在院子里坐着,这会又是大家伙儿吃完饭纳凉的时间,两边的邻居都在墙头趴着凑热闹呢。 西面小院儿是吴爷爷梁奶奶一家子。 吴爷爷马上就退休了,是厂里的五级焊工,他两个儿子和他一起住,都在厂里工作。 他们一家子脾性温和,和老夏家往来很多,是家里包了饺子一定会互送的关系。 东面小院儿一家子和老林老夏差不多年龄。 但这家的女主人王凤仙和林春兰不太对付。 究其原因,她认为林春兰有体面的工作看不上她这个家庭主妇,觉着林春兰高高在上懒得理她,经常阴阳林春兰抖什么抖!有什么可得意的! 而林春兰看不上隔壁两口子的真实原因是,这王凤仙太能磋磨儿媳妇了,心情不顺就能直接甩她儿媳妇两巴掌,这家的男人也无动于衷,林春兰劝过两回还被骂了,于是她就打招呼都不打了。 她这段时间已经看清楚了,她老妈春兰同志就是那种爱憎分明的性子,要是看谁不顺眼,面儿上装是不可能装的。 夏宝珠一进院子就笑着打招呼,“二伯母,您终于来了!” 闫桂花长得倒是不刻薄,反而是那种看起来就适合在街道办做群众工作的亲和长相。 可这心呐,夏宝珠内心啧啧啧,刚才她就听了一句,就知道这货是个黑心肠。 涉及到自家小辈的婚事不进屋子谈非要在院子里嚷嚷,很难说她没有包藏祸心,这是要逼着宝珍点头了。 “哟,宝珠下班回来了啊?这是在食堂吃的饭? 家里有饭还花那个钱吃食堂干啥,也不知道为家里省点。” “您就别谦虚啦,我宝金姐能成天去国营馆子,我吃个食堂算啥啊。” 夏宝金是个胖姑娘,这年头能吃得胖乎的,就没有不去国营馆子的! 闫桂花扯了扯嘴角,没揪着这个和她一个小辈斗嘴。 “宝珠,二伯母要是不来都不知道你和腾家小子的婚事居然吹了? 老天爷啊!都是一家人,出了这么大的事儿也不和我们说,你奶还不知道呢!” 林春兰斜睨了她一眼,“二嫂,你一个长辈非要在院子里头嚷嚷小辈的亲事?” 闫桂花拿起蒲扇扇了两下,屁股死死钉在石凳上,“家里热啊,待不住。” “二伯母,您每次来我们家都颐指气使的,我们见了您那就是老鼠见了猫,哪里敢凑您跟前汇报啊,教育小辈您最在行了。 和腾家的亲事是退了啊,领导人都说婚姻自由了,您还没缓过神儿呐? 我们厂领导都给我介绍对象了,您就别提那老黄历了,显得您这人特别见不得小辈好。” 闫桂花脸色憋红,“说什么呢?你个小孩子,大人说一句话你能怼十句,像什么样子!” “我怕您瞎说啊,领导都给我介绍对象了,您非要在这儿扯些有的没的。 我长信哥不是还想参加我们厂的招工考试么,您别给他拖后腿了。” 夏长安毫不掩饰他的震惊,“夏长信还想参加招工考试? 字儿他能认全么哈哈哈哈哈,还不如我呢,太好笑了。” 闫桂花快气死了。 隔壁梁奶奶温和地问:“宝珠,咱厂里真给你介绍对象啦?处怎么样啦?” “梁奶奶,挺好的,组织把关过的同志就是不一样,特别踏实上进、热爱工作,是咱厂军代室的军代表。” “那是军人啊?军人好,军人好啊,靠得住!” “是啊,我现在受他影响也努力在工作上为咱厂里做点贡献呢,这不最近经常加班哈哈。” 和宋渠的关系自从在家里过了明路,她就经常拉他出来挡枪。 被老夏家人感叹的变化,问就是受宋渠影响,知道进步了! 现成的挡箭牌,不用白不用。 第50章 小夏同志的迂回诱导术 闫桂花看他们居然闲聊上了,一股无名之火堵嗓子眼发不出来。 她这个侄女之前脾气差一点就炸,退个婚倒是多了几个心眼子。 她咬了咬牙转移目标,“宝珍,明天下午下班你早点回家,我带王旭东上门来相看相看,你做好准备。” 见她居然要强塞了,林春兰就要站起来开战。 夏宝珠咳了声阻止她,“二伯母,按理说您给我姐介绍对象我们家该感激您,但您怎么还强买强卖呢? 我就这么和您说吧,我们坚持说再去打听打听就是怕您面子上不好看,其实就是委婉拒绝。 您要是个聪明人刚才就走了,大家亲戚一场,也不至于面子上过不去。 您说您怎么就非要我说出实情? 我爸妈让人去打听了,这王旭东之前在哪里工作用我说不?工作怎么丢的用我说不?他为啥现在还没工作用我说不? 这些内情您都知道就不用和我们在这里演了,何必呢,我都替您臊得慌。” 闫桂花猝不及防听到这里,脸色刷地就变了。 夏宝珠看在眼里还有什么不清楚的,她哼了一声,“我爸妈念着亲戚一场,我姐又性子温和,不愿意落您的面子! 我就这狗脾气,就算今天让各位邻居婶子们看笑话我也要说一句,您这是黄鼠狼给鸡拜年,没安好心啊。” 闫桂花强撑着笑,“谁家的小子不是这么过来的?男娃子就是比女娃子皮,等成了家就踏实了。 他家能搭把手的人多,他马上就有工作了,父母都是国家干部,这条件真可以了。” 夏宝珠揣摩她这话什么意思,这王旭东也是个种马? 之前孟淑婷给她讲的时候,只说书中夏宝珠的姐夫不是什么好东西。 当时她就想到了,是不是这姐夫是个色胚? 但不是好东西这形容词挺大的,也不能完全确定。 夏宝珍寒着脸,“二伯母,既然你觉得不是什么问题,怎么不让宝金和对方相亲? 从小我和宝珠有什么,宝金就要抢什么,你也由着她当强盗,现在你闭着眼睛夸的男同志,怎么就非要介绍给我了?” “那怎么行!我家宝金可不能......年纪这么小就嫁人,她才二十岁!” 说秃噜嘴到半中间又拐了个弯。 叶琴本来在屋子里带孩子,这会探出头吐槽,“二伯母,你不是我们家的亲戚,是我们家的仇人吧? 就没见过哪个伯娘故意害自己侄女的,你是不是收了啥好处了?啥好处让你不惜得卖侄女啊?我二伯知道不?” 梁奶奶摇着头:“你男人和用武可是亲兄弟啊,怎么能在窝里放炮仗呢?等炮炸了你也落不着好啊,真是糊涂啊糊涂。” 林春兰拉着脸扯着她的衣服往院门口拽,“我看你就是煤面子捏的黑心肝! 我家不欢迎你,你爱给谁介绍给谁介绍去,我闺女的事儿不劳烦你了!” “哎哎哎,别扯我衣服啊,爱见不见,这么好的家庭,错过就后悔去吧! 要是能相看上好男人早就相看上了,也不看看你老姑娘翻过年头就二十二了! 见她还嘴硬着,夏宝珠也是佩服了。 这种人不见棺材不落泪,哪天说不准还反过来倒打一耙。 她用开玩笑的语气感叹:“二伯母,瞧您这话说的,二十一就是老姑娘了,那二十是不是半只脚迈进棺材了? 我姐的事儿就不劳您费心了,在我家哪怕三十一了也还年轻,还是姑娘! 您还是回家操心半只脚迈进那什么的亲姑娘吧!我年轻不懂事,您别和我计较啊!” 说完就果断把院门关上了,任由闫桂花在门外咒骂。 她嘲讽地扯扯嘴,上班的时候是光鲜亮丽、面慈心软的街道办干部。 去街道办找她办事的老百姓哪能知道,这就是一尊满口谎话、包藏祸心的恶佛。 没理会看热闹的邻居,林春兰喘着粗气回屋倒水喝。 夏宝珠跟着进去宽慰,“我感觉我大嫂真相了,我这二伯母要是没收好处,她折腾这个干啥? 就算是她领导,给人家孩子解决了婚姻大事她也升不上去啊,上面还有我沈姨卡着呢,肯定是有啥她拒绝不了的好处。 您也别气了,为这种人气坏了身体不值,反正咱现在心里有数了。” 夏长安嚷嚷:“我上次就和你们说了,这小子不靠谱!” “可你后来又说可能是听错了,而且让你继续去打听,你也没打听出啥啊!” 夏长安不吭气了。 他上次不是专门打听的,就是随口一问听人说了一嘴,他后来都不确定了。 现在专门去打听,那群狐朋狗友光抽他烟至今还没给他信儿,让他顿时气闷。 夏长征皱着眉头,“宝珠,你自己去打听了?这王旭东以前在哪里工作?到底咋回事?” 见屋里人齐齐看向自己。 夏宝珠一脸无辜,双手一摊,“没有啊,我就是觉得这王旭东不可能高中毕业一直没工作,而且真要是优秀男同志,二伯母早给夏宝金搂回去了,哪能轮得到咱家,随便诈一诈而已啦,谁知道她就露馅儿了。” 众人:“额......” 林春兰叹了声气,“一会儿等你爸回来商量看看,事情又回到原点了。” 夏宝珍觉得莫名其妙,“商量啥?这事儿就像我妹说的肯定有猫腻,我也不会和王旭东继续进展了,打听都不用打听了,就这么过去吧。” 夏宝珠失笑,宝珍是性子温和,但有时候挺一针见血。 她其实说得有道理,不管打听出什么花儿,结果也不会变了,浪费时间恶心自己干啥。 想法挺通透的,她觉着书里的宝珍就算是真的被坑嫁给了王旭东,也不会坐以待毙的。 不过因为她穿书带来的变数,这辈子林春兰也提前有了警惕心,自然不会同意闺女进火坑了。 但她和宝珍不一样,事情她肯定是要摸清楚才安心的。 她和便宜亲戚家可没什么情分在,有时候所谓的亲戚可比外人下手黑多了。 她直觉这事儿没完。 第51章 姐妹夜话 夏宝珠捧场地拍拍手,“宝珍同志说得好!恶人自有恶人磨,咱不如等着看看,万一还有好戏,还不用咱出力呢? 这些狗屁倒灶的事情丢在一边哈,我趁着现在你们都在宣布一个好消息啊!” 她话音刚落,王增娣就娇滴滴地说:“小妹,怎么你就天天有好事呀? 好事儿就都落你头上了,说不定前妹夫就是克你呢,退了婚你运道就变了。” “二嫂,以后叫名字别叫前妹夫了啊,多埋汰人,或者叫‘那个男的’也成啊。 但你这话说的倒是没错哈,我最近是挺顺的,否极泰来! 我要和你们说的是,以后这种迷信的话在家里少说,在外头坚决不能说,任何迷信言论都不能说啊!” 夏宝珠做作地清了清嗓子,“我宣布,我被吸纳进党组织啦!” “什么!!!真的假的!!!” 夏宝珠就知道她大哥夏长征要破防,他可想入党了,一直向党员老妈看齐的。 “当然是真的,这是能开玩笑的事情? 党组织已经开始对我的政治审核了,你们最近给我皮都绷紧点哈,不要拖我后腿,尤其是你二哥!要是影响了我加入党组织,你就以死谢罪吧!” 夏长安对自己被单独点名很是不爽:“还在考察期呢,就对我们人民群众颐指气使了!” 夏宝珍羡慕,“宝珠,你是咱家的第二个党员了,你进步好快啊,一下就跑我们前面了。 我们单位入党好难,我都写了两年多思想汇报了,每周都提交一次积极向组织靠拢,目前还看不到加入组织的希望。” 夏宝珠汗颜。 这年头大家都好虔诚,坚持写两三年思想汇报没被组织吸纳都毫无怨言。 她上辈子每回被通知要写这些,思想上都......咳咳。 她的觉悟差远了,她也要经常写思想汇报!向组织表明她的态度! 她想了下劝道:“姐,你要是想被党组织吸纳,思想汇报是一方面,在你们的革新工作上也要下功夫。 我这次就是因为创新了统计套表,套表在车间推行得效果好我们主任才向党支部推荐我的。 你之前不是说过你们研究什么混交林营造技术,解决纯林病虫害问题。 你也可以另辟蹊径,从预防角度切入嘛,看看能不能建立病虫害预测预报制度或者别的预防体系,只要有新东西就可能被重视! 我瞎说的哈,具体你自己研究看看。” 夏宝珍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林春兰脸上终于有了些笑意,感叹道:“以前你在工作上得过且过吧,我也没什么感觉。 现在你在工作上开窍了,我倒是不习惯了。 你们说说就退了个婚,咱家宝珠咋就突然长大了?” 夏宝珠镇定自若,“长大就只需要一个契机,只不过我这个契机浪费了我好几年时间才等来,算厚积薄发吧,退了婚我脑雾都散了。” 夏长安挠挠头,“你现在说话越来越听不懂了,啥是脑雾?” “就是你脑袋里头糊的屎,等你哪天擦干净了,你也能等来一个厚积薄发了。” “噗哈哈哈哈哈。” 叶琴捂着肚子,“小妹,别逗人笑啊,哎呦喂,我都不敢用力笑!” * 夏用武七点多才回家。 听完就要去他二哥家讨个说法,问问他为啥要算计亲侄女,被林春兰拦住了,还没彻底搞清楚王旭东的情况,说多错多。 “大宝小宝说得有道理,要是你二哥二嫂拿了好处,不给人家找个儿媳妇,她领导能放过她? 再等等吧,要是他们自己掐起来咱就不掺和了,别再把大宝牵扯进去了。 我明天中午去沈雅家一趟,让沈雅盯着她们,都在一个办公室,有猫腻她会和我说的。” 夏宝珠光明正大偷听到这里放下心了,老林同志比老夏同志靠谱啊。 沈雅就是马主任的媳妇,林春兰的铁瓷儿,团结街道办的街道主任,王旭东他妈和二伯母闫桂花的领导。 但这两人并不知道林春兰和沈雅的关系。 她现在毫无睡意,于是开始折腾人,“宝珍宝珍,睡了没?” 夏宝珍没好气地看了她一眼,“出点主意连姐也不叫了?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我姐呢!” 夏宝珠嘻嘻哈哈,“你要还是软绵绵的需要我保护,不就是我妹?看你表现吧!” 夏宝珍扑哧一笑转过身不理她了。 “哎哎,真有事儿,王旭东这狗东西的事儿过去了,你就没想着主动出击盘点盘点你身边有没有啥高质量男同志?比如你们林业局或者你中专同学!” 夏宝珍脸红了,她压低声音,“你别瞎说!姑娘家家的,就算是有,我还能追着人家屁股后面跑啊?我还要脸呢。” “谁让你追着他们跑了,你要是真有能看得上眼的我给你出主意啊,你可以让他主动上钩!” 夏宝珍翻过身爬过来捂她嘴,“让咱爸妈听见就完了!这样不好!” 夏宝珠呜呜呜翻白眼,夸张地说:“你下手也太狠了,要捂死你妹啊!快放开!喘不过气了!” 夏宝珍不好意思地放开她,红着脸吐槽:“那你别瞎说了,我在单位和学校都没有喜欢的男同志,我们单位是男同志多,但是大部分都成家了。” “你说说你!你要格局打开啊! 《小二黑结婚》你以前看过吧?人家小芹不就是自己追求的幸福? 《婚姻法》都颁布十几年了,婚姻自由,男女平等,新时代就要有新时代的样子。 我不是说让你倒贴男人,是说与其这样被动相亲,还要碰到像王旭东这样的奇葩男白白受委屈浪费时间。 不如你主动划拉一下,有没有认识的单身男同志你对他观感不错的? 你按照自己对革命伴侣的要求筛选一下,记住啊!只筛选,不调教! 这样效率多高啊,你还不用总相亲遭罪,还能选个自己顺眼的。 那王旭东我那天都不好意思和你说,长得真一般,瞧着以后还可能秃头,要是真和她成了,你能亲的下去啊?” 夏宝珍似乎是被她描述的画面恶心到了,疯狂摆手,“你就放过我吧,我晚饭喝了两碗大碴子粥呢!” 第52章 不争气就打光棍吧! 夏宝珠被她笑死,“那你好好想想,我说的有没有道理? 你也不是小孩子了,总不会觉着能一辈子不嫁人吧?” 这年头的女同志和后世不一样,要是不嫁人不仅有外部流言蜚语的压力,就是在家里日子都好过不了。 如果说穿越来的她遇不到顺眼的男人不想结婚是有可能的。 那宝珍这样的女同志,除非有强大的内心,否则不嫁人比嫁人受的委屈还要多。 不如擦亮眼睛选个好男人,结了婚好好搞事业增加话语权,把小家握在自己手里更现实。 夏宝珍慎重地点点头,还真挺有道理的。 她叹了口气:“怎么可能不嫁人,要是咱俩不嫁人,你信不信二嫂能每天戳咱俩脊梁骨! 咱大哥二哥两夫妻就盯着咱俩这房间想让几个小的上了学后都搬过来住呢,咱要是不嫁人,怎么给人家腾地方? 指不定出去怎么编排咱呢,况且咱爸妈也不会同意的,咱俩的日子已经够舒坦了,我也不想让咱爸妈落人口舌。” 夏宝珠沉默,这事儿在这年代就无解,说多了就是浪费口水。 她忽然想到联谊会的事儿,“哎,姐,厂里要和变压器厂举办革命友谊茶话会。 其实就是相亲联谊会,要不我明天去问问厂家属能不能报名?要是能给你报个名?” 她以为夏宝珍要扭捏,没想到居然听宝珍同志果断说:“咱附近的第一变压器厂?成! 你帮姐打听下,要是能报名姐就去看看。” 夏宝珠一下儿都没反应过来,这年头的人对联谊会的接受程度其实挺高的! 而宝珍同志的想法她大概也能摸清楚了。 说白了就是女同志找对象都要有个由头,媒人介绍也好,组织介绍也罢,亦或是厂里举办联谊会也行,这些都是光明正大且安全的找对象渠道。 * 第二天到了车间,夏宝珠就把端着搪瓷缸溜达的刘欢喜堵住了。 “喜姨,我每天看您端着搪瓷缸子到处溜达眼睛都羡慕红了!我怎么就没这个福气?” 刘欢喜哈哈一笑,“我看你每天忙得和陀螺一样,有事儿需要帮忙你就吱一声啊,喜姨肯定支持你!” “真的啊?那我还真有个事儿问您打听,听说咱厂工会要和变压器厂举办革命友谊茶话会啊?” “你不是有对象啦?我昨天晚上还看你俩在食堂哼哧哼哧吃包子呢!” “......” 夏宝珠莫名被戳到笑点,主要这句话画面感有点强。 “哈哈哈,不是我,是我姐宝珍同志,虽说她不在厂里工作,但她也是269厂看着长大的姑娘呀,反正让我姐参加茶话会和您给她解决对象问题,您选一个吧!” 她赖皮脸挽着刘欢喜的胳膊不撒手。 “嘿!你倒是会给我安排活儿。” 她转了转眼珠子,“这活儿我接了!你让宝珍准备参加吧,周日下午三点在咱厂小礼堂!” “啊!就这么简单?” 刘欢喜意味深长地说:“那我再和你推拉推拉?赶紧忙你的活儿去吧!你最近工作上上点心啊,都盯着你呢。” “周日下午我有时间啊,我去帮您吧?给您打下手!” 刘欢喜无奈地看了她一眼,“你咋喜欢上凑热闹了? 来吧来吧,多个人干活我哪里不乐意,我们办公室的人周日还不想加班呢!” 中午回家她就把这个好消息告诉了宝珍同志,并且建议她穿那件新做好的衬衫。 在她的指导下,这件衬衫比别的衬衫多了那么一点点小心机,有了些腰身,瞅着人更精干。 时下的衬衫就算把衣角塞裤子里,上半身都肥肥的,是那种直愣愣的宽松版型。 这年头衣服太匮乏了,但凡涉及到款式的成衣就得一个月工资起步。 她刚穿越来的时候最不适应的是棉布裹胸,原主虽说比她本人瘦,但身材还真和她本人差不多。 出门只穿棉布小背心肯定是不行的,于是还要穿一层棉布裹胸,这种裹胸她觉得有点像是束胸带,就是用多层棉布缝制的,她穿了都喘不过气。 尤其大夏天的,太崩溃了。 夏宝珍听了她的困惑,建议她可以做苏式胸罩,她这才知道五十年代受苏联服饰的影响,不仅有“布拉吉”这样的裙子,还有简易胸罩。 现在想买是买不到的,但可以自己用缝纫机做,只要这年头有她就没顾虑了。 于是指挥着让宝珍帮她做了两件,要用报纸拓印轮廓剪出弧形布块,把三四层缝一块儿,在杯体下缘再缝一条宽三四厘米的棉布当下围托。 中间可以用布条当前中心带,也可以用金属扣连接,总归不晃就成了! 她真是受不了那裹胸,让她有裹小脚的错觉。 * 与此同时,下班回到家的刘欢喜不经意地看了眼端着碗的二儿子,和自家男人八卦,“听宝珠说她姐的相亲黄了,那相亲对象不靠谱,宝珍想参加我们厂办举办的茶话会呢。 这茶话会你知道吧?打着茶话会的名头,其实就是相亲会,而且男女同志的条件都不错。 要我说这回宝珍肯定能找上,多好的姑娘啊。 不管咱厂还是和变压器厂都有不少好小伙了,这两天找我报名的小伙子,有几个看着真行! 到时候我替宝珍观察观察,关键时刻帮她打听打听这些男同志家的条件。 吃完饭我就去趟春兰家,让她尽管放心,这次宝珍的事儿我管定了!争取这两个月就吃上宝珍的喜糖!” 王志明端着碗的手一僵,嘴里的饭顿时就不香了! 刘欢喜观察着他的动作,和自己男人努了努嘴翻白眼。 哼,她还治不了这小子! 她这个儿子性格有些内向,但不木讷,说白了就是性子闷。 据她观察,这小子从小就愿意和宝珍玩,俩人同岁,从小就在一个班,一直到宝珍争气考上了中专,她儿子上了高中,俩人才终于分开。 要她说,两家关系走得近,宝珍也是顶顶好的姑娘,要是这小子能娶回家给她做儿媳妇她是一万个满意! 可这小子犹犹豫豫,不成气候,看着人家相亲,他等,人家相亲失败该他出马了,他犹豫怎么开口,人家又相亲了,他沮丧,让他去相亲,他死活不去,唧唧歪歪反正就是没出息...... 一个在保卫科工作的壮小伙,搞这一套真是看的她肝疼,管都懒得管他! 不过这次听宝珠的意思,宝珍是想找个合适对象结婚了,都愿意积极参加联谊会了,她最后再帮这死小子一把! 不争气就打光棍吧! 第53章 小夏同志汇报生产问题 刘欢喜的小九九夏宝珠当然是不知道的,原主压根没发现在她喜欢的喜姨家还藏着惦记她姐姐的人。 统计套表的推行进入节奏后,夏宝珠终于能喘口气了。 她上辈子和孟淑婷创业的时候也没日没夜地忙过,后来毕业开了店她就当甩手掌柜了。 在单位说是划水摸鱼,其实事儿也不少,但再忙也没到上周走路都嫌浪费时间还要跑两步的程度。 没想到她来了六十年代卷起来了。 统计套表在八月底推行了一周,她上周六整理周表就觉得设备故障率比之前高,昨天忙了一天没空研究。 这会整理出八月份前三周的《生产进度周报表》和《设备运转记录表》,再拿出八月份月末周的周报表,她简单翻了下之前月份的数据,感觉这个“月末突击生产”的问题有点严重啊。 她整理下报表,简单画了个折线图就拿着去车间找马主任了,马主任这会不在办公室。 看她招手,马忠良扯着嗓子喊:“小夏,等会啊!” 夏宝珠点点头,同时火速开动脑子,想着这个问题该怎么解决,这年头哪个车间不在月末突击生产? 说白了都是前松后紧的节奏。 其他的统计员哪怕是注意到这个问题越来越严重也不会当回事,你一个统计员还干涉人家生产的事儿了? 完不成国家的生产任务就是连厂长和党委书记都得挨批! 马主任哑着嗓子走过来,“走吧,小夏,我回办公室喝口水,喊不动了。” 夏宝珠抽抽嘴角,好多车间工人常喊的口号她都耳熟于心了。 “车间如战场,人人争先锋!” “设备无小事,故障零容忍!” “工业学大庆!宁可少活二十年,也要拿下大油田!学习铁人精神!” “技术过硬才是真本事!你行你就上!” 反正在车间的氛围下她听了都很上头,恨不得上生产线挥洒汗水了都。 夏宝珠狗腿地给马主任倒了水,就开始汇报她发现的问题了。 “主任,咱们车间基本每个月末都突击生产,工人们月末都得加班一周吧? 我把八月前三周的生产进度和设备运转记录也按照套表整理了周表,这张是我根据周表画的折线图,您看看。” 说完她就闭嘴了,没问领导能不能看出啥问题,人家是领导,你咋能考领导呢。 折线图非常直观,图上月末的机器故障率都快坐上火箭了,明显伴随着月末猛增的产量。 马主任对生产相关的数据更是烂熟于心,他看了会儿就皱着眉头说:“生产不均衡是每个车间的问题,不仅是咱们厂,也不仅是咱们重工业。 这问题之前厂里就讨论过,可工人们已经习惯了月底打鸡血了,没想到一对比这么严重了。” “是啊主任,我上周六加班整理周表就隐隐察觉了,月末一周的机器故障率过于高了。 之前月份的数据我还没来得及做周表和统计图,但我这两天核对了数据,也是这个情况。 只要每个月月末周开始突击生产,设备的故障率就是明显上升趋势,八月最后一周的故障停机率都超30%了,两者完全是正相关性。” 马主任严肃着脸点点头,“月初松月底攻算是个通病,强行提高产量机器也会超负荷运转,进而部件磨损,比如润滑不足或者散热压力增大,同时也牺牲了维护设备的时间。 算是陷入一种不良循环吧,现在全国大搞生产,这问题不是我们想解决就能解决的。” “主任,我是觉得趁着咱推行套表,在不影响生产任务的前提下,可以在咱车间想想办法缓解一下这个现象。 之所以需要直观的数据对比,咱就是为了解决实际生产中发现的问题。 这些机器都是国家的财产,咱确实也有保护国家财产的责任,您觉得这事儿?” 马主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我这两天可能会和张科长李科长开个革命讨论会,你准备一下,同时也提前想想有没有什么应对办法。 这是咱革命表推行中发现的问题,肯定是不能就这么轻飘飘过去的。” 夏宝珠点点头,从马主任的办公室出来了。 王梅花不屑地哼了声,倒是李婷婷和她对视,朝着她笑了笑。 夏宝珠想了下,这问题虽说是她发现的,但是大家都是车间的统计员,其实可以一起想想办法的,至少她表面工作要做到位。 于是她一点没藏私地解释了下这个问题,“梅花姐,婷婷,你们两个要是有啥好的解决办法也可以提出来。” 王梅花翻了个白眼,这夏宝珠的心眼子是真多。 她要是提出解决办法,不就成了夏宝珠的功绩了? 她才没那么傻! 倒是李婷婷认真考虑了好一会儿,和她讨论了下。 她认为每个月末可以成立一支“故障快速响应小组”,由技术员和老工人组成机动维修组,把故障响应的时间压缩至30分钟内,这样既不打击工人积极性,也不影响生产。 夏宝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虽说治标不治本,但这个办法实施的难度是比较低的。 她低声承诺说:“婷婷你放心,要是开会领导问到,有机会我会帮你转达你的想法的。” 李婷婷眼睛一亮,倒是竖着耳朵偷听的王梅花嗤笑。 小孩子就好忽悠,真傻啊。 * 夏宝珠考虑了一下午,在小本本上写了几条解决办法。 但这些点子都是空中楼阁,实操性还有待考究,她想了想拿着本子和工友们交流去了。 她先是找到了她负责统计工作小组的小组长王春梅。 王春梅现在被她哄得一愣一愣的,因着统计套表还很佩服她的脑瓜子,是以对她的问题是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她和林春兰差不多年龄,叫姐就差了辈份,俩人关系亲近了以后王春梅不让她叫小组长了,非要让她叫姨。 除了个别人,车间的大部分女工她都觉得好可爱啊。 只要她释放五分的善意,她们就会回报她十分的接纳,她现在可喜欢找她们了。 “春梅姨,您现在有空那我问您几个问题啊,您是一线工人,从您的角度帮我完善完善思路。” 王春梅点点头,飒利地又把情报头子王新阮拉上了,“小夏,你随便问,我俩一定好好答!” 夏宝珠憋笑,搞得和考试一样。 第54章 小夏同志的调研 “春梅姨,新姐,那我就直接开始了哈!别嫌我问题多啊~ 是这样的,咱车间现在是计划科按照月份给车间布置生产任务,生产科盯着咱车间的生产进度。 只要每月能按时完成任务,厂领导不管咱是不是月末最后一两天才能达成指标,是这样吧?” 对面两个齐齐点头,“是啊,不光咱车间,别的车间都这样。 不过咱车间可不单单是完成任务啊,经常超额完成!大家月末的生产热情都很高的!” 夏宝珠叹了口气,“可这样就导致咱车间的工人们每月月末都在加班,不仅下班后需要加班,周日都要加班。 咱车间要是能推行‘周计划’或者‘旬计划’生产进度考核法,强制把每个月的生产任务拆分为周或旬计划。 在小计划内也可以超额生产,这样月末就不用加班了你们愿意不? 当然我这里的考核不是说又填一堆表格之类的,这个考核其实就是在咱车间搞个生产进度板,每天公示下生产进度,算是个提醒吧。” 王新软激动地说:“那当然愿意了!每月开始就磨洋工!我都烦死了! 到了月底又天天加班,我还想下班回家陪孩子呢! 咱车间的女工们早不知道抱怨了多少次了,但我们就这么点人,哪有人管我们死活。” 王春梅眉头紧了紧对此没那么乐观,她压低声音,“小夏,你要是问咱车间的女工肯定都愿意,这个你就放一百个心,都不想一到月底就不着家。 但这事儿没那么好办。 哪个车间没几个爱磨洋工的老油条,月初蔫巴、月底亢奋都不知道多少年了。 一下子改成每周都让他们好好干他们不一定配合,还有可能煽动别的工人拖后腿。 我们组的老李之前因为磨洋工还被通报批评过,能有啥办法,厂里总不能开除他吧?” 夏宝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下意识就觉得能不加班谁不乐意啊。 不过想想也是,后世不少社畜的工作习惯也这样,“拖”字诀,等快到了最后期限,又开始猛猛加班。 嗯,小本本记下来,再针对这个考虑解决方案。 “那你们觉得咱厂里现在举办的竞赛咋样?车间和车间以及厂际竞赛咱厂里每个月都搞吧?” 俩人对视一眼,还是王新阮压低声音说:“小夏,这事情咱们都心知肚明,现在的生产竞赛和早几年就没法比。” 夏宝珠叹了口气,这问题连原主都看出来了。 五十年代生产竞赛的打鸡血效果是很猛的,而随着大搞生产竞赛的常态化,效果相应地也开始打折扣了,这个时候就需要新的激励方式了。 又问了她们几个问题之后,夏宝珠找了两个和她还算熟悉的男同志又问了问,心里大概有了主意。 * 访谈结束就到下班时间了,她加了会班重新整理了一遍思路。 去食堂找宋渠的时候他已经打好饭等着了。 夏宝珠跑了两步,“小宋同志,我要是没按时来食堂就是在加班,你就先吃你的。你要是没来我肯定不等你,多饿啊。” 宋渠笑了两声,“跑什么跑?不着急,我今天晚上也加班,吃完饭我就不送你了,我把车子骑过来了,一会儿你骑着回家吧。” “不用,你骑吧,吃完饭走走消食儿挺好的,再说路上这么多人我又不会走丢。” 她现在饭量不小,吃完饭走走才舒服。 她上辈子有练瑜伽保持身材的习惯,现在她要是坐那儿练瑜伽,老夏家人估计就要怀疑她被黄皮子上身了。 只能靠着在车间走走走和饭后消食保持身材了,她倒不是怕胖,这年头想胖都难,但要是吃了饭就骑车回家躺着,也不健康不是。 “我看你骑二八大杠歪歪扭扭的,我最近在找自行车票,等找到给你买辆女士轻便自行车。” 夏宝珠抽抽嘴,她第一次骑上去都怕,一下子视角老高了! 不过有原主的记忆加上她本身就会骑车,出了车把偶尔不受控制了点,问题倒是不大...... “算了,我也不是每天骑车,女式自行车在街上我都没见几辆,以后再说吧。” 自行车票多金贵啊,万一这男人再回家要那她这形象是完了。 “上海产的永久和凤凰不好买,天津产的飞鸽和咱本地的山峰牌还成,小夏同志,突然和我客气上了?” 夏宝珠腹诽,这和吃饭可不一样 。 这年头的女士自行车比后世的豪车还稀少还扎眼,她没必要出这个风头。 她摇摇头,一脸认真地说,“你看啊,统计套表就快全厂推行了,到时候肯定有人看我不顺眼。 我再骑一辆新车,这不是擎等着人家编排咱呢?咱该高调高调,该低调时候也要低调点。” 宋渠听她说完心软软,小夏同志现在就为他们的小家考虑了! 他抿了下嘴,声音有些暗哑地说:“好,那就听你的。” 脑子里被工作塞满的宝珠同志没察觉到军代表同志的异样。 她一秒切换工作脑,“军代表同志,虽说你主要负责的是研究设计和装配试验小组,但车间的生产情况你也是清楚的,我给你说下情况哈......” 宋渠听她长篇大论说完下午的调研和她目前想到的几个方法点了点头夸赞:“我发现了,你在革新工作上真的敏感性很高。 你说的几个法子都有实操性,就看厂领导能不能下定决心推行,现在工人的意见是最重要的。 我建议你再加一点,工序平衡法,也就是根据生产流程图可以识别瓶颈工序。 比如说啊,要是车间热处理炉容量不足,或者生产某个零件时候故障率提高,可以通过‘错峰排产’分散负荷。 可以把瓶颈工序从月末调整到月初或者月中,避免在月底生产负荷最大的时候雪上加霜。” 夏宝珠眼前一亮,“这个可以耶!而且哪怕是我的‘周进度’考核法不通过,按照你这个办法也是可以有效降低月末的机器故障率的。” 她的办法是整体生产任务的均衡,宋渠的这个办法是瓶颈工序,也就是容易引起机器故障工序的均衡。 宋渠笑意温和地看着她点点头。 夏宝珠看他这样,想拉过他蹂躏两把,可看到来来往往的同志们,她偃旗息鼓了。 第55章 革命工作讨论会 翌日上午,夏宝珠跟着马主任去参加革命工作讨论会。 这是她穿书以来参加的最高规格的会议,因为生产副厂长叶副厂长出席了。 会议室里除了叶厂长,计划科张科长,生产科李科长外,还有两个科室的副科长,不过这些人夏宝珠暂时对不上号。 她站在马主任侧后方当背景板听他们寒暄。 马主任很给面子地介绍道:“叶厂长,这位就是我们车间的统计员小夏同志。 你别看她年纪轻,搞起工作来是一点都不含糊的,脑子相当灵光,革命表就是她的工作成果。” 夏宝珠笑着谦虚:“叶厂长,您好,革命表是在马主任的引导和车间工友们的支持下整理出来的,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以后我会继续追求进步的,请您多指教。” 叶副厂长爽朗地笑了几声,“后生可畏啊,还是年轻人的脑子好用! 听说小夏已经被党组织吸纳了?接下去好好干!争取产出更多的成果!” 没等夏宝珠开口,生产科的李胜利意味深长地说:“老马,还是你惜才啊。” 张来福脸上的笑淡了点,他请示道:“叶厂长,那咱们革命讨论会现在就开始?” “对对对,开始吧,我就是来旁听一下,你们不用管我直接讨论吧。” 张科长率先发言,“各位,昨天马主任提出的问题大家都提前掌握情况了,在这里咱们就不赘述了。 革命表试行后,在生产上发现一些问题是在所难免的。 可以说这就是咱们革新统计表的原因,能发现问题就说明咱们厂领导试行革命表的决定是正确的! 主席同志教导我们,要按照实际情况决定工作方针,这是一切共产党员必须牢牢记住的最基本的工作方法! 因此,能在生产实践中发现问题不见得是坏事,因为早发现问题就能早解决问题! 不过目前的情况是,革命表在金属结构车间还在试推行期,所以基于革命表发现的生产节奏问题,最好先控制在小范围内进行解决试验。 针对‘先松后紧’的生产节奏带来的机器故障率过高损害国家财产的问题,各位有什么解决办法可以说出来讨论下。 马主任,这问题是由你们车间提出的,革命表也是在你们车间试行,就由你先说吧。” 马忠良咳了咳,他环顾了一圈说:“同志们,那我就先说一下我的看法。 经过多年的生产活动,工人们的生产节奏大多已经固定化了,一时想有什么大变化难度还是比较高的。 头痛医头脚痛医脚。 当务之急想有效降低机器设备的故障率,最直接的办法就是‘包机到人’。 可以在每台设备上贴操作工、维修工、技术人员的名字,定人定岗定责,为了降低机器故障率,他们自然就见缝插针地检修保养机器了。 当然从长远来说,这个前松后紧的生产习惯咱还是要掰过来的。” 夏宝珠点头认可,马主任还是有两把刷子的。 他从责任的角度解决问题,要是能责任到人,机器的维修反应速度确实是会提高的,这个和李婷婷那个“快速故障响应小组”的办法有异曲同工之妙。 优势就是不得罪工人,不影响工人的生产热情,但治标不治本且给维修人员加了担子。 张科长看了她一眼,“小夏同志,问题是你发现的,你也来说说有没有什么办法?” 夏宝珠挑眉,第二个点她名,这是给她露脸的机会啊。 她没再墨迹直接进入主题,“好的,各位领导,那我就略陈管见,希望能为问题的解决提供一些参考,欢迎随时指正。 马主任‘包机到人’的办法是能快速降低机器故障率的,我们车间统计小组的李婷婷还想到了‘故障快速响应小组’的办法,这都是直接有效的好点子。 不过我个人还是更支持马主任刚才提到的改变生产习惯,这样能相对彻底地解决问题。 我建议车间试行‘周计划’生产进度考核法。 把每个月的生产任务拆分为周计划,避免任务堆积到月末,我们可以设置《周生产进度看板》形成小组和小组的良性竞争,每周公示小组生产进度。 如果‘周计划’时间拆分过多,也可以每个月9、19、29号考核是否完成生产任务。 这样可以最大程度地保证机器的良性运转,降低故障率。 而且这个节奏也不影响工人同志们每周超额完成任务,也就是说哪怕是超额的产量,对机器的压力也平衡到了每一周。 如果遇到特殊情况,国家给我们厂里安排临时性生产任务,车间也是可以快速反应的。 而之前月底突击生产的节奏如果接到临时生产任务,生产的压力就过载了。” 生产科李科长摆摆手直接反对:“小夏啊,你这办法不太行,临时的生产任务毕竟是极少数情况。 工人同志们都适应现在的生产节奏了,本来每月考核一次就行,你给他们加了两三层考核,对于他们来说就是负担了。” “我同意我们科长的看法,小夏同志啊,你年轻看事情没那么透彻,咱们要把生产任务和工人同志的情绪都考虑在内啊,切勿急功近利。” 夏宝珠看了眼刚才发言的李科长的鹰犬,记住了他的长相。 她温和地笑了笑:“李科长,我是这样想的,这个生产进度考核法与其说是考核,不如说直白点就是记录。 不需要工人同志们干什么,只需要我们统计员和小组长对接,把每周的生产进度写在进度板上就可以。 不仅没有给工人同志们增加任何负担,反而能帮他们减减担子,到了月末周的加班频率能有效降低。 主席同志教导我们要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一刻也不脱离群众,一切从人民的利益出发。 这项举措就是为了让咱们辛勤的工人同志们可以工作家庭两手抓,搞生产的时候不再有后顾之忧! 此外,如果厂里能把降低机器故障率节约的资源或者说资金,拿出很小的一部分用来奖励‘均衡生产表现最优’的班组,那我认为同志们都会积极配合的。 比如说,可以在我们车间举办月度‘红蓝旗’竞赛。 月度均衡达标的班组授红旗,可以给班组的工人同志一些奖励,比如肥皂票、肉票或奖金。依旧靠着月末突击生产的班组挂蓝旗......” 第56章 闷闷不乐的小夏同志 没等夏宝珠继续说下去,马主任就激动地拍了下桌子,“这个办法好! 要是能在车间内竞赛,前面有荣誉和奖励吊着,均衡生产就不是事儿! 对于突击生产的班组不仅要挂蓝旗,损耗国家财产是要让小组长自我批评的! 各位,我们车间提出均衡生产的目的不是为了降低产量! 而是希望工人们能在稳步提升产量、超额完成生产指标、优化产品质量的基础上尽量保持均衡生产的节奏。 我们不鼓励月底突击生产,但是每周为了竞赛奖励去超额完成指标我们是鼓励的! 直观地举个例子就是,过往月末突击生产能超额完成任务20,但均衡在每周需要超额完成的任务就是5。 这种均衡对于机器的损害就大大降低了,工人们总不会自愿像月底一样,整个月都加班吧!个别时候还是彻夜加班!” 会议室众人一时神色各异。 张来福点点头看向叶厂长,“叶厂长,这办法倒是个好办法,推行的话难度也不大,就是这个奖励......” 叶厂长思索了片刻,“老马,如果就在你们车间推行,那这个奖励不是什么问题,不过革命表后续是要在全厂推行的,这个方案相应地也要慎重对待,我们之后再讨论看看。” 夏宝珠眼睛一亮,其实之前没有明确说过革命表要全厂推行,应该是这回领导们看到效果了才敲定下来。 之后的会议上,其他人也提了不少解决办法。 比如工人自主管理监督、集中力量对故障率高的机器进行技改、让宣传科广播站每日播报均衡生产的重要性等等。 可见办法还是不少的,只不过之前没意识到事态的严重性,为了不打击工人的生产热情,这事情就这么搁置了。 和宋渠提议的工序平衡法类似的法子被计划科的张科长提了出来。 他建议在瓶颈工序前设置安全库存区,避免下游工序中断,这个办法在某些车间是很有针对性作用的。 夏宝珠顺道提了下军代表同志的“识别瓶颈工序错峰排产法”,张科长很是意外地看了她一眼。 等会议散场后,她继续跟在马主任后边当小透明,张科长走过来专门和她提了句,“小夏,不管生产科要不要你,计划科这里我给你留个位置!” 时隔一两周她再次得到了张科长的承诺,不过这次的承诺就很直白了。 她狠狠松了口气。 她搞这个统计套表其实最初的目的就是为了升职加薪坐办公室,能真的为厂里做贡献,为国家节约生产资料,那她当然更有成就感了。 生产科组织、指挥、协调全厂的生产活动,计划科编制、监督、调整全厂的生产计划与统计工作,一个确保“干出来”,一个确保“算清楚”。 她作为统计员是归属计划科管的。 也就是说,虽说她是工人编制,但她的头上有两重婆婆,车间主任和计划科科长。 而她目前推行的革命表是需要生产科全面配合的,所以她去生产科或计划科都算是有说道。 不过生产科的李科长并没有向她递出橄榄枝。 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李科长投来她这边的目光算不上多友好。 反而她警惕心满满的张科长居然如此爽快让她很是意外,张科长她接触下来可不是善茬呀。 不过她随即想到了可能的原因,张科长和马主任是连襟,那就是说张科长的媳妇是沈姨是亲妹妹! 有沈姨这层关系在,张科长就算是黑芝麻馅儿的,这汤圆也不能煮破给露馅儿了! * 一直到周六下班她都没接到明确的通知,马主任那边也没再给她任何消息。 她本意就是为了解决通过革命表发现的生产问题,既然发现了,那如果能妥善解决也是她统计套表的功劳一件。 而且如果能调整月末突击的生产节奏,那就能尽量避免为了赶工透支设备和工人体力,至少是一石二鸟的事情。 宋渠看她闷闷不乐的样子,给她夹了一筷子油炸小黄鱼,“还是先吃饭吧,咱在食堂一个月都遇不上一回小黄鱼,一直想着工作多亏,这可是不要水产票的鱼啊小夏同志。” 夏宝珠用筷子戳了戳饭盒里无辜瞪着眼和她对视的小黄鱼。 她压低声音抱怨:“我就是想不通呀,对生产有益的事情怎么厂领导一点也不积极? 何况又不是全厂推行,只是在我们车间试行。 最重要的是,我听马主任说周三早上讨论会结束后当天下午厂领导就开会了,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就算是我提议的‘旬计划生产进度考核法’厂里要考虑竞赛奖励的事情。 也可以用你的‘工序平衡法’啊,哪怕是其他人的提议,多多少少也能改善月底机器故障率的问题。 我在车间调研的时候好几个女工听说可能缓解月底加班的问题还很高兴来着,怎么就这么搁置了?” 她知道革新生产节奏不是小事,短短三四天没个定论也很正常,但后面毫无水花就有点不妙啊。 她还答应女工们要帮着积极解决这个问题呢。 宋渠还是第一次见她对美食兴致缺缺的样子,他新奇地问:“那你就没去请教请教马主任?” “小宋同志!我又不是刚参加工作的黄毛丫头!在领导那儿我可稳重有耐心了。” 宋渠低笑了几声,小夏同志年纪轻轻总喜欢说这种话。 他有时也觉得很可乐,之前还想让他叫“宝珠姐姐”,对她的这个癖好他暂时理解不来...... 他咳了咳收回思绪,“你没去找马主任是对的,我也是今天下午才听杨团提了一嘴,周三下午开完会万厂长就出差了。” 夏宝珠一秒钟复活,“杨团长参会没?” 宋渠点点头说:“周三开完会他要去军区政治部,和万厂长一起离开的。 会议内容他没有透露,中间还有咱俩的关系摆着我就没问,过分关注就违反纪律了。” “嗯嗯,以后涉及到我的工作,杨团长主动和你聊起来是一回事,你不用主动打听。 我也就是嘴上抱怨两句,说不定下周就有安排了。” 宋渠的工作有很多技术是涉密的,他不提的话她从来没主动打听过。 他们坐的这个位置比较偏,周围职工不多,食堂本身也很嘈杂,不过宋渠还是用只有他俩能听到的声音分析道:“虽然不知道会议内容,但咱们可以推测下厂领导的思路。 从党委的角度,一般会认为‘先松后紧’是思想觉悟问题,根源在工人同志们的积极性没有被充分调动。 而从厂长的角度,完成计划指标就是重中之重,月底突击生产是在他可接受范围内的。 当然,如果调整生产节奏对生产是有利的,他应该是支持的,只不过物质激励可能需要两方再讨论,一时半会定不了。” 夏宝珠顺着他的思路沉思,几秒后肯定地下结论:“也就是说,双方很有可能在博弈。 厂党委和厂长们的立场因为职责定位和管理理念的差异,出现分歧是正常的。” 而她这个小喽啰,唯一能做的就是,等! 非要强插一脚的话,就是夹板中间的肉两头来压。 到时候可真就是牵着瘸驴上窟窿桥,上下难行了。 第57章 打蛇打七寸 宋渠微微点头认可她的猜测:“是的,而小夏同志你现在需要做的就是先吃饱饭。” 夏宝珠把他的话忽视了个彻底,继续捋自己的思路:“也就是说,从厂党委的立场,想解决‘先松后紧’的问题,他们会更偏向于调动工人的生产积极性。 比如通过政治动员,学习‘大庆精神’、‘鞍钢宪法’来强化集体荣誉感。 至于开展车间内的劳动竞赛不是不行,但是最好不要太过于依赖物质激励! 而对于厂长甚至于管生产的叶副厂长来说,只要能完成计划指标都好说。 但他很有可能是支持调整生产进度和竞赛激励机制的,只不过......只不过还需要博弈。” 她接着在内心补充,只不过要坚持厂党委的领导。 这点确实是她忽视了。 她这周都在解决问题的方式上钻牛角尖,忽视了这会国营厂在决策上是有两个“婆婆”的。 这年头国营厂是党管干部原则。 整体上厂党委拥有决策权,比如管理制度变革、年度计划、干部任免这些都必须经过党委会集体讨论决定。 党委姚书记是有一票否决权的。 在厂党委的领导下,虽说厂长在日常生产调度,技术改进上是有决定权的,但像是生产套表革新、生产节奏调整其实都涉及管理制度变革了,党委的态度还是很重要的。 那这个时候怎么达成微妙的平衡比解决问题本身或许都重要了...... 她暗自叹息,看来姚书记和万厂长是“闹着玩的时候抠眼珠子”的关系。 表面称兄道弟,背地里指不定怎么暗自较劲、互不退让呢。 宋渠示意她边吃边聊,“是的,所以你的初衷是好的,提议也没问题。 但这个生产节奏怎么调整、竞赛怎么开展,我估计一时半会定不了,至少下周没有定论的概率不小。” “军代表同志,就你目前对厂领导的了解,这个平衡点该落到哪里?” 知不足者好学,耻下问者自满。 她这人向来将“请教”视为拓展认知边界的桥梁,而非能力短板的表现。 只要她掌握了,无论知识还是信息,就都是她的东西了。 否则原主过去两年的工作都是钻在车间的,别说根据她的记忆判断姚书记和万厂长的秉性了,就是打个照面她都怕认不出来这些老狐狸。 宋渠放下筷子斟酌了下,提醒道:“我认为你刚才已经有思路了。 你刚才说到鞍钢宪法,姚书记这两年很重视‘两参一改三结合’的践行工作。 从61年开始将‘两参一改三结合’作为企业民主管理的基本制度后,269厂就开始积极响应中央的指示了。 这两年厂里的管理干部,尤其是生产相关科室的科长们和每个车间的车间主任,每个月初至少要在车间顶岗3-5天。 前两年厂里生产任务重,全厂上下都是闷头搞生产,制度的推行对生产各方面的优化作用不是很明显。 今年各厂都进入了鞍钢宪法的深化和调整阶段,你可以巧妙利用起来。” 夏宝珠哼哼两声,看小宋同志看过来,她敷衍地努了努嘴作为奖励。 他的意见还是很有参考性的,让她多了些新思路。 这个“落脚点”要是想尽快找准,就需要她再添一把干柴了。 她不知道张科长给厂领导汇报的时候是否结合了“鞍钢宪法”,其实她关于改进生产节奏的提议是完全可以和“两参一改三结合”联系起来的。 所谓“两参一改三结合”就是干部参加生产劳动,工人参加企业管理,改革企业中不合理的规章制度,在技术改革中实行领导干部、工人、技术人员三结合的原则。 是鞍钢宪法的核心内容。 厂里目前的重点是放在干部参加生产劳动上的。 就像小宋同志说的,生产相关的科室,尤其是管理干部,每月都要参与一线生产劳动。 虽说是覆盖多层级干部,但还是侧重管理干部的。 像是非生产部门的干部,通常是通过业务关联的形式参加,比如厂办协助车间开展劳动竞赛,再比如宣传科配合相关宣传工作。 如果她之后成功转去计划科,那她下车间配合“革命表”的推行工作,也是践行“两参一改三结合”了。 而现在想将“两参一改三结合”与“调整生产节奏”两者结合起来并不难! 干部参加劳动的时候可以重点下沉到车间的薄弱班组呀!通过现场协调人力与设备,帮助工人们协调生产进度。 工人参加管理可以召开工人代表大会讨论车间内开展生产竞赛的提案,收集工人的意见,深入群众中也是厂党委坚持的民主决策与群众路线。 改革不合理制度更好说啦,统计套表和调整生产节奏本身就是改革不合理制度的践行工作。 而在厂领导的支持下,工人同志们的监督下,也要积极鼓励技术人员对技术设备进行革新。 她恨不得现在就回去加班写报告! 打蛇打七寸,光研究语录了,政策她也得紧抓呀! 宋渠看对面的小夏同志在沉思中眼睛越来越亮,越来越亮,憋着笑在她眼前晃晃手,“这下能好好吃饭了吧?坐旁边的人都换了三轮了,你手里的馒头还没怎么受伤呢。” “噗,哈哈哈。” 和宋渠在一起半个多月了,这位军代表同志平时看着挺严肃正经的,但冷不丁搞笑一下,冷不丁腹黑一下,还挺能戳到她笑点的...... 油炸小黄鱼在她嘴里终于恢复了鲜美的味道,外皮金黄酥脆,内里鲜嫩多汁。 她咔嚓咔嚓吃了两条问:“你今天晚上是不是要回你家?呀,赶不上七点的末班车了吧!” 宋渠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安抚道:“别急别急,我本来就打算骑车回去的。 你慢慢吃,吃完我送你回去就回家,明早我会按时上门的。” 夏宝珠啄木鸟点头,工作上的事情有了解决办法让她心情又雀跃起来啦。 虽说她恨不得现在就冲到办公室写报告,但想到明天就是周末了,她止住了加班的冲动,劳逸结合,加班什么的还是放到工作日叭。 为了改善工作环境,她真的尽力了! 至于原本安排在明天下午的茶话会推迟到下周日了。 变压器厂明天安排了劳动竞赛,有十几个报了名的单身汉来不了茶话会,希望组织上可以把活动推迟到下周。 双方工会自是同意的,本来就是为了相亲,少十几个人可不行! 而且这年头就这样,祖国百废待兴,一切都要为了工作让路。 林春兰常说的一句话就是:“工作没完成,生活靠边站,我们一线工人就是时刻与时间赛跑!” 第58章 我最后说一遍,滚出去 “谁啊!吵死了!有没有素质!大早上的嚷嚷啥啊!” 夏宝珠嘟囔着拉过毛巾被盖在头上,她就靠着周日补觉呢! 老夏同志起床后的三个小时,是她这两周最幸福的三小时! 她上周日睡了个懒觉,醒来世界都明亮了。 昨天晚上专门提醒过宝珍和老林同志今天早上千万别叫醒她。 宋渠十点多才来家里,她只是想睡到九点而已。 正当她眼皮耷拉重新进入美梦时,“砰”一声巨响,房门被猛地推开了。 门板结结实实被拍在墙上还弹了两下。 “夏宝珠!这么大的事情,你不靠谱的爹妈不和我商量也就罢了! 你怎么能吭气都不吭气,啊? 第二天就去腾家把婚事退了,前一天半个字儿都没和我透露,你个没良心的啊!” 夏宝珠把脑袋捂紧继续睡,现在就是有人在她耳朵旁边敲大嚓她都能睡着。 “奶!你别打扰我二姐睡觉啊! 我二姐昨天晚上说了,谁早上扰她清梦,她就让谁吃不了兜着走。” 夏如意把手腕上挽着要装东西的网兜往旁边一甩,阴沉着脸说:“哟!我乖孙女这是吃了熊心豹子胆了啊。” 见她就要上前掀闺女被子,林春兰寒着脸拉住她,“娘,刚才在院子里就和您说了,宝珠最近被领导安排了重要工作见天儿的加班,您就不能等孩子睡醒再说?” 夏用武拉着他老娘的另一只胳膊往外走,顺道把门关上,“哎呦,老娘,您就别影响小宝睡觉了,走走走,我给您冲个鸡蛋水喝。” 夏如意见状更是来劲儿了,她甩开被抓着的胳膊,一脚就踹到了门上。 “哐当——” 夏宝珠在他们拉扯的时候就已经彻底醒了。 这糟心的老太太,看来是上次给她脸了,还当她是乳臭未干被随意拿捏的原主呢。 她扯下蒙在头上的毛巾被,不紧不慢地坐起来问:“老妈,几点了。” 夏宝建机灵地汇报:“二姐!六点半!咱家还没吃早饭咱奶就来了。” 我%*+&#@! 这老太太是五点就从村里出发了? 忍了又忍,忍了又忍,忍不了一点! 她一张脸绷得紧紧的,眉峰如聚,面沉如水,脸上像是罩着一层寒霜,一声不吭地盯着夏如意。 屋里一下就安静了。 夏如意对上她的眼神,心里咯噔了一下莫名开始发怵,刚想说句软话又反应过来,好啊,倒反天罡了! 她夏如意可不是吓大的! 她回过神来叉着腰开始唾沫星子飞溅:“夏宝珠!你忘了是谁一把屎一把尿把你带大的! 你倒是在我面前摆上谱儿了,瞧你那德性,少睡一阵儿能死啊! 我是让你哄着腾家把婚事摆明面上,不是让你去退了这门亲! 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好亲家,好男人!就被你这么白白送出去了! 你是不是脑子被驴踢了? 我告诉你,这门亲事被你送出去就是陪了夫人又折兵! 你现在就给我起来收拾,一会儿就跟着我去腾家! 这门亲事就是捅破天也不能退,腾飞哪点配不上你,还是腾家哪点配不上你?” 夏宝珠看林春兰发狠就要推着这老太太出去,她微微摇了摇头。 她盯着夏如意,声音平稳得没有一点起伏,每个字都像秤砣一样落地,“我最后说一遍,出去,立刻,马上,请您给我滚出去。” 屋子里落针可闻,夏如意张了张嘴想继续喷,她想上前甩这倒反天罡的东西一巴掌让她知道谁才是祖宗。 又觉得面前黑悠悠的眼睛像淬了毒,她心生寒意只能半情不愿地顺着胳膊上的力道被拉走了。 * 等屋子里就剩自己,夏宝珠咬牙切齿地在空气中捶了一拳! 真是气死她了! 更气的是,原主五六岁前还真是这夏老太太带大的。 说多精细照顾吧,那是不存在的,就是把几个孩子丢一块儿,吃饭的时候给吃点东西,只要饿不死她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 夏大伯在村里,有他媳妇管孩子。 夏二伯在城里,可闫桂花家就是城里的,她老娘能帮着带孩子。 只有夏用武和林春兰这两可怜没人帮着带孩子,林春兰的老娘,也就是夏宝珠的姥姥,年轻时候因为生孩子落下病根一直没缓过来,能管了自己就不错了,给闺女带孩子是没力气的。 于是建国前的十来年,都是夏老太太帮着两口子带孩子。 当然这两口子拼命挣的钱和粮食也要交在家里的,勉强养活一大家子。 也就是说为了让婆婆帮忙带孩子,林春兰要拿她和夏用武在鬼子手底下挣的卖命钱一起养着夏大伯的四个孩子。 这是夏奶奶帮忙看孩子的条件。 等建国后稳定下来当了工人,林春兰一秒都没耽搁就把四个孩子接走了。 建国前受什么委屈都是为了自己活着,为了自己的孩子活着,建国后不一样了。 夏用武每个月给家里的二十块钱,也是因为夏如意口中所谓的“要不是我帮你们带孩子,你们能有这样的机缘当工人?就算现在不需要我了,你们也要给我钱!否则我就去厂里闹!” 林春兰自己的工资高底气足,一门心思又扑在工作上,压根懒得管这事儿。 原主小时候因为身体差,夏奶奶在吃饭上还真不敢太糊弄,就怕一个屁把这孩子崩死了。 但在原主有限的关于小时候的记忆里,七八岁的夏长安经常因为亲奶在吃饭上偏心大伯家的两个哥哥哭闹。 事实证明,会哭的孩子在夏老太手里也是没奶吃的。 后来在夏奶奶的嘴里,夏长安就变成了:怪不得现在好吃懒做没出息! 你二哥小时候就因为贪吃经常哭!都是你妈当甩手掌柜耽误了孩子!就没见过这样当妈的!太狠心了! 因为前半句是当下的事实,原主被亲奶奶洗脑着就对整句都深信不疑了...... 因着原主小时候还真没被她怎么苛待过,夏奶奶自认给了这个小孙女和长孙一样的待遇,所以只要是见到原主,那肯定是要回忆往昔一回的。 洗脑的主旨就是,你个丫头片子我都把你当长孙疼了,你现在这泼天的福气都是因为奶奶我疼爱你啊! 原主对夏奶奶说的话也深信不疑,她是孙女又怎么样,还不是长孙的待遇? 而这事情最尴尬的就在于,夏如意也不算是瞎编乱造! 她只是把“没有小儿子小儿媳挣钱,一大家子就要被饿死”这个关键剧情隐藏了而已...... 夏用武这孝子自然是承老娘的情的。 说白了就是他媳妇挣得多,他孝敬出去的二十块钱没那么至关重要罢了,还能买来长久的宁静,况且那到底是他的老娘。 林春兰能说什么? 人家确实是帮她带了十年孩子的。 而接了原主身体的她,除非和夏家断绝关系,否则和夏如意就是剪不断理还乱的关系。 唯一的办法就是反过来死死拿捏住她! 乱七八糟想着,她的眼皮又变重了。 想到现在才六点半,毛巾被一拉,她又睡了! 第59章 我给你个大比兜子 夏如意坐石桌边哼哧哼哧喘气,胸口闷得像压了块石头! 夏用武端着一碗鸡蛋水递给她,讪笑着宽慰:“老娘,您就别折腾了,喝碗鸡蛋水缓口气。 别和小宝计较啊,她从小到大起床就困难,迷迷糊糊都不知道自己说了啥话,这点您是知道的。” 说归说,就是半句没提要让他闺女和长辈道歉的话。 夏如意咬咬牙,她下意识想和小儿子撒泼打滚,质问他闺女是不是想造反。 还有没有长幼尊卑敢这么对长辈说话! 以为在前面加个“请您”她就听不到后面的“滚”了? 成何体统!这就是在关公面前耍大刀!反了天了! 但她现在背脊发凉还没缓过劲儿,下意识看了西屋一眼,强撑着重重哼了声接过鸡蛋水开始喝。 东屋的两家人不知道西屋发生了什么事情。 夏长安从小到大对这个奶奶有怨念,因此惯常嘴贱道:“奶,您的乖孙没理您啊?瞧把您气的! 您是气您的乖孙不起床伺候您,还是气我大堂哥喝不到那谁家的肉汤了啊?” 夏如意狠狠剜了他一眼:“夏长安,你这犊子再阴阳怪气埋汰人就等削吧!” “怎么和你奶说话呢,快和你奶道歉!” 夏长安撇撇嘴,他才不道歉呢,他在亲奶手里没饿死都是他夏长安命大! 他现在磨磨叽叽干啥事都打不起精神,说不定就是小时候底子没打好! 夏如意顾不上理没出息的孙子,她把话题拐回去:“用武,你这小闺女是怎么回事?吃了枪药了?” 那眼神像是要千刀万剐她一样,真是寒心啊。 夏用武尬笑着解释:“哪能啊,是个人睡梦中被惊醒脾气都好不了吧?您还直接踹门,肯定给小宝吓坏了。 和腾家退婚的事情我和春兰都点头同意了,您再提这事儿不就是故意触霉头么。” 夏如意拍了一掌石桌,她莫名压低声音:“你放屁! 我还没死呐,这个家什么时候轮到你作主了? 这婚事你们说退就退了?那你爹不是白死了? 你爹搭了一条命,腾家不给你哥安排工作也就算了,这门亲事必须成! 等宝珠以后嫁进去两家关系就更亲了,好赖给你两个侄子把工作解决了! 长友和长善是你看着长大的,你们在城里吃香的喝辣的,不能让你两个侄子还在村里受苦吧? 他腾荣先堂堂一个厂长,安排两个工作能有什么困难? 大不了先塞进去干临时工,等宝珠嫁进去再给我两个孙子弄成铁饭碗!” 夏用武听着听着脸上的笑意就落了下去。 他不是傻子,能不知道他老娘他大哥有什么小心思? 之前当着他的面好歹还知道说点好听的话掩盖掩盖,这是看宝珠退婚着急了,装都不装了。 以前他们装他也装,大家都揣着明白装糊涂就这么稀里糊涂过日子就行了。 腾荣先是什么人他能不知道? 他亲爹张口让他帮着解决夏用元的工作都没用! 怎么可能宝珠嫁进去就帮着解决夏用元两个儿子的工作。 之前一份工作扯着救命之恩都没给安排,现在两份工作扯着宝珠有个屁用! 所以他向来都任他老娘瞎琢磨,好歹他能过段安生的日子。 他的腰也不用被媳妇掐个青紫! 否则还不是逼着他拉拔两个侄子?他自己的亲儿子还在家洗衣服呢! 夏用武扯扯嘴:“老娘,你这是什么意思? 宝珠嫁进去就是为了换两个工作的? 我爹搭上命是为了救自己的老伙计,不是为了把他孙女推进去火坑受罪的! 现在宝珠就是不愿意嫁进腾家,你还要逼她不成?” “我什么意思,我就是这个意思!老夏家必须有姑娘嫁进老腾家! 不是宝珠就是宝金,不是宝金就是宝珍! 腾家发达了就想甩掉我们家,没门儿!” 夏用武彻底冷了脸,他压低声音警告,“这样的话你要是在外面说,别人一准儿说我们家攀高踩低。 本来攀高踩低的是腾家,现在你都扒拉到自己家了,是嫌我们日子过太好了? 之前见了宝珠一口一个乖孙女,我只当你从小带她精细最疼她。 搞了半天就是因为宝珠和腾家有亲事?没亲事她就不是你孙女了? 我告诉你,宝珍的主意你别打,宝珠也不可能再和腾飞凑一起,她现在已经......” 林春兰咳了一声打断他要说的话,“用武,你进来一下,这个泔水桶你倒一下。” 见她男人叹着气进来,林春兰快速说:“先别说宝珠对象今天要上门的事情。” 夏如意眼睛死死盯着厨房,林春兰居然敢当着她的面和她儿子嘀嘀咕咕。 之前在这个家里,她死死捏着夏宝珠,只要多说几句好听的话,她这个小孙女就围着她奶奶长奶奶短的转了。 明明都答应嫁进去帮她两个堂哥解决工作了,转眼就竟退了婚? 太突然了,到底发生了什么? 还有她这个孝顺儿子也是个假菩萨,说点中听的哄哄他还能给几个钱,她就抱怨了几句这不就原形毕露了? 林春兰这个忘恩负义的女人,亏得她帮她带大了四个孩子,挣那么多钱还死抠。 要不是她那么抠,她长孙需要顶着大日头在地里刨食? * 八点钟,林春兰轻轻推了推闺女的胳膊,“宝珠,差不多醒了吧,八点了。” 夏宝珠睡舒服了。 糟糕的心情已经成了过眼云烟。 可夏奶奶没有啊,她拉着脸还在院子里坐着呢。 想到刚才老林同志的通风报信,夏宝珠轻哼了声,她今天就好好敲打敲打这个攀高踩低的老太太! 这种老太太就得一次性拿捏住她,要不给她点笑脸她就要上房揭瓦。 人敬我一尺,我还人一丈。 你压我一寸,我给你个大比兜子。 她之前和宋渠相互介绍过两家人的情况,也大概说过夏奶奶的路数,既然这样就没必要在他上门前把这老太太给请走了。 让他提前见识见识有个心理准备,免得哪天再被这老太太给道德绑架了。 没看这老太太一眼,她目不斜视地去刷牙洗脸了,余光就见夏用武拉着他老娘回屋嘀咕去了。 等她收拾完坐院子里端着红薯粥喝的时候,夏奶奶笑容满面地出来了。 第60章 浑身冒冷汗的夏如意 夏如意哎呦哎呦地拍着大腿坐下,偷偷看了眼小孙女面无表情的脸。 她喜笑颜开地凑过去埋怨:“奶的乖孙呐,大早上的把你吓坏了吧? 哎呦!是奶不对!没仔细瞧了瞧时间,真是太莽撞啦! 奶主要是担心你啊,这才失了分寸,你说说你这孩子,也太能忍了! 上次怎么不和奶直接说呦? 要是早知道你在腾家受了那么多委屈,奶当时就帮你去讨个公道了! 别的事情就算是再重要,也没有我乖孙的幸福重要啊!” 夏宝珠内心冷笑。 就是因为知道你是大戏精所以才不能让你去闹! 她这便宜奶奶要是真跟着去闹了,退婚就成了陪衬,要好处才是重中之重。 谁知道到时候便宜了哪个堂兄,反正不会是便宜了她家。 到时候满大院的传闻就是:听说了没?腾家小子那婚事退了!原来是腾家欠了个救命恩情不愿意委屈自己小子娶那谁,这次为了报答救命恩情,腾家是大出血啊!唉,他家也算是有情有义了! 夏宝珠不动声色地环顾了一圈。 她现在是背对着厨房面朝西面坐在石桌边和老太太面对面。 也就是说她的表情只有这老太太能看到,她的声音要是压低点也只有这老太太能听到。 想到这里她露出个嘲讽的冷笑,阴恻恻地看了对面一眼。 夏如意边演边打量着对面的小孙女,你个小玩意儿!还拿捏不了你了!看招! 突然!她和早上黑黢黢的眼睛对视上了! 她熟悉的小孙女像是手里拿着杀猪刀般冷笑着打量砧板上的整扇猪肉! 眼里见血的那种兴奋遮掩都遮掩不了! 她胳膊上不自觉地浮现出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似乎不对劲啊! 眼前的小孙女既熟悉又陌生。 这个孙女有几把刷子她心里门清,她在家里看不上这个看不上那个,和亲爹妈亲哥姐一天都说不了几句话,可和她这个奶奶不是啊! 整个家里就她这个奶奶理解她,她的心事在她面前从来都是不遮掩的。 包括她有多中意腾飞这个订婚对象。 她刚才坐那儿细想了一个多小时,就算是腾家小子有了二心,她这个孙女也不是说放下就放下的性子,怪事啊。 刚才听她小儿子的意思,这妮子退了婚后还知道上进了。 最近还被车间主任重用,身上挑着大担子? 因为对厂里有贡献,还被党组织吸纳了? 组织上看她聪明上进就积极主动帮她解决了单身问题? 介绍的对象家境好成分好还是大学生? 已经到了谈婚论嫁的地步,一会儿新姑爷就要登门了? 她想到早上那个有杀意的眼神,哪里是被她拿捏了十几年的小孙女会有的眼神! 判若两人。 夏如意的内心掀起惊涛骇浪。 胳膊上的鸡皮疙瘩都还没下去,浑身又快速浮起一层鸡皮疙瘩! 她想到一个荒唐的可能性,她这小孙女不会是被黄皮子上身了吧! 可,可上次见面的时候还好好的,难道真是她家用武说的那样,被陈世美伤到,性子彻底变了?知道靠别人不行只能靠自己了? 她这个小孙女确实对腾家小子情根深种,这是受了大刺激,整个人都脱胎换骨了? 夏宝珠不动声色地看了一出默剧,喝了口红薯粥拼命压住笑。 她惊讶地瞪大眼睛,“奶!原来您是担心我,替我打抱不平啊! 大早上的真是吓死我啦,您说说您,至于担心到又踹门又呼呼喝喝的嘛。 这也太容易闹误会了! 我就知道您最心疼我了,您放心吧,您的孙女婿比那谁强了千八百倍。” 夏如意愕然,这是又好了? 不!不对!嘴角那是冷笑吧?那哪里是正常的笑? 这她倒是误会夏宝珠了,毕竟不是专业的演员,笑意她压了,但没都压住! 夏如意的心里被她整得七上八下,她小心翼翼试探道:“奶的乖孙,奶看你早上状态有点不对,你最近有没有什么时候感觉恍恍惚惚的?” 她其实想问,是不是有黄皮子和你抢夺你的肉身啊! 但她不敢......那可是大仙啊! 惹了大仙是要人命的! 夏宝珠抬手抹了下薛定谔的眼泪,“奶,谁还没点起床气? 知道的以为您叫我起床,不知道的以为您扔了地雷要让我和鬼子同归于尽呢。” 夏如意讪笑着继续低声试探,“那你最近有没有感觉自己不像是自己了? 就是有点飘飘忽忽的?时不时还想喝点符水或者法水?” 然后她就看到对面的小孙女扯出一个诡异的笑:“奶奶!您瞎说什么呢,现在可不准搞这些封建迷信啊! 党组织最近在考察我,我是要对得起党对得起国家对得起人民的!” 然后她死死盯着她用飘忽的声音地说:“您要是在外面听谁说这种话一定要及时和我说哟,我让组织上教她做人! 您也别说了哟,我可不想大义灭亲呢,在这个家里我最亲的人就是您了,您一定要好好的。” 夏如意要被吓死了,这到底是不是她小孙女啊! 怎么一会是一会儿又不是啊! 她紧紧掐住掌心连连摇头,“奶的心头肉,奶这次就记住了!以后不说了,不说了。” 夏宝珠压低声音,面无表情胡言乱语,“我的亲奶哎,我也是为了您好。 您之前没听说过? 前两个月叫啥门村来着,有人在村里搞封建迷信,搞‘鬼祟作乱’那一套,被当成反动会道门送进去蹲笆篱子了! 这些什么符啊法啊的,除非您彻底烂肚子里,否则就是和我大伯大堂哥这种亲近的人说,您也没办法瞒天过海!” 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她是大仙所以啥也知道吧! 夏如意狠狠打了个激灵,“我可没说神神鬼鬼那套啊!奶就,就是怕你早上没睡好,脑袋晕晕乎乎的,奶是关心你的身体健康!” 夏宝珠无辜摊手,她温柔地笑笑:“那就行!您要不进屋里休息会儿? 凌晨就从村里出发了吧? 您也真是的,担心我也没必要这样折腾自己啊,您对我真好! 一会儿您孙女婿就要上门了,您留下给我好好把把关哈。” 夏如意绝望了,这到底是不是她小孙女啊! 她哆哆嗦嗦强撑着笑:“乖孙,奶不对你好对谁好?你是奶抱着长大的,奶和你的情分最深了。” 所以看在肉身的面子上,求求大仙千万要放她一马啊! 她活了六十多岁,这种事情听多了,她们这旮瘩就是有黄大仙! 刚才他们声音压得低,厨房里忙活的几人听不到,这最后一句倒是听清楚了。 夏用武和林春兰抽抽嘴角,怪不得宝珠和这难缠的老太太能处一块儿,早上场面闹那么难看,现在就又亲亲热热了? 夏宝珍早上起得早,收拾完就早早去单位加班了,想着早点忙完回家招待妹夫。 是以这些事情她都没看到。 而偷偷扒着厨房门观看了全流程的小学生夏宝建狠狠打了个激灵,他再也不敢惹他二姐了! 太可怕啦!连奶奶都得乖乖听她话! 第61章 溜之大吉 夏宝珠深藏功与名。 她脑子里的小人都快笑死了,原主和这老太太无话不谈,她压根就没打算继续装乖。 只要和腾家退婚,这乖就是装不下去的。 当然,委屈她也是一点不想受的。 没想到这老太太这么上道,直接就扯神神鬼鬼上了,那真真假假吓吓她也太容易了。 刚穿过来她就考虑过这个问题了。 老夏家人哪怕是察觉到她的性格变化,因着有退婚这事儿当由头,再加上原主本身和家人没多亲近,其实并不容易露馅儿。 何况没经历过后世各种脑洞小说和短视频短剧的洗礼,六十年代的人怎么会想到什么穿越、穿书、重生这种匪夷所思的事情上。 唯一的变数就是夏如意,这老太太掌握了原主的一切心事! 而她的变化是实打实的,尤其是在对腾飞的态度上。 不过这老太太想再多也只能扯神神鬼鬼身上,既然这样,就给她自由发挥的空间好了。 这年头也没人敢光明正大搞封建迷信,多重压力下,相信这老太太也算是个聪明人。 就是她没想到效果这么好,她还没怎么发挥呢。 不过...... 还有两个暗戳戳哄着老太太帮他们解决工作的堂兄呢。 不能通过她给两个孙子折腾工作,这老太太估计要就去腾家折腾了。 想到这里她亲热地搂住老太太低声威胁道:“奶奶,我爷爷毕竟救了腾爷爷的命,我也不能阻止您和腾家打交道。 但我必须提醒您,不管您去腾家闹什么,您都不能扯到我身上,也不能扯我们家,提都不要提我们了。 我善意提醒您啊,要是因为您去要好处影响了我们家的名声......” 说到这里,她就没继续说了,留白给这老太太自行想象。 夏如意:现在又是黄皮子了!!! 她慌乱地把自己的胳膊从乖孙的怀抱中抽出来,“听你的听你的,奶渴了去倒口水,呵呵。” 夏宝珠亲亲热热拉着她:“奶,别急呀,还有个事儿,这不家里又要多两个小崽子了,我二哥是个不成气候的要靠着长辈补贴,您说说我爸这工资好像不够花啊......” 既然效果这么好,那她就顺道帮便宜爹妈一把好了。 老夏同志对她还挺不错的。 夏如意抖了抖,她咬着哆嗦的牙:“奶一个农村老太太没什么花销,以后让你爸给奶十块钱就行,有这个孝心奶就满足了,还是说不给?奶都听你的。” “您说啥呢奶奶!孝敬您是应该的,那就和我二伯一样,每个月给您十块钱吧。” “对对对,十块钱奶都花不了,呵呵。” 有钱她也得有命花啊!!! * 因着今天新姑爷上门,中午这顿饭是夏大厨掌勺。 林春兰和叶琴都是打下手的,其他人一早上起来收拾院儿呢。 由着老太太坐着缓口气儿,夏宝珠溜达到厨房看了一圈夸张地感叹:“老夏同志,咱家今天还有鸡吃呀?吃了这顿不会半个月都见不上荤腥了吧。” 夏用武笑着剜了她一眼:“你晓得个啥?咱这边准姑爷第一次上门要准备‘六碟六碗’。 要是等你们以后结婚了回门规格更高,要准备‘八碟八碗’! 这小鸡儿炖蘑菇就是今天的大菜,寓意吉祥如意!” 夏宝珠这下是真的震惊了,这一顿得吃老夏家两三个月的肉吧! “那你们今天要准备十二道菜啊?咱家都凑不出十二样能往嘴里塞的东西吧......” “你想得美,就是把我当盘菜,咱家也凑不够十二道。 萝卜青菜不上桌,咱今天整六个菜,份量都大,看着也像个样子。 你哥去打高粱酒了,今天中午我和小宋好好喝几杯。” 夏长安擦着门窗看比他还能偷奸耍滑的妹妹不顺眼,他伸出四个手指头,“知道这只鸡多少钱不?我大早上去乡下买的!” “那咱家为啥不养鸡?我看咱邻居很多都养着鸡,还能每天吃鸡蛋。” 王增娣着急地接话:“小妹,你真是贵人多忘事,咱家不养鸡还不是因为你不让养呀? 你嫌鸡臭嫌鸡吵嫌鸡长得丑,咱家本来也能养两三只鸡的,一天怎么也有两颗鸡蛋吧? 你的侄子侄女们也能多吃两颗鸡蛋了。” 她在内心撇嘴,她这个小姑子就不是个好的,又不让家里养鸡,又要多吃鸡蛋。 都到嫁人的年龄了还要和家里的侄子侄女抢食! 真是不知所谓。 想到这里她温柔地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一定要保佑她这胎是儿子啊,到时候她有了底气就敢管这自私的小姑子了! 叶琴那个没用的女人,都有儿子傍身了还要拍这小姑子的马屁! 想到这里她表情又变得凄苦起来,她可太难了,要是她大闺女当初叫了有儿,说不定她早就生出儿子了! 她婆婆是个强势的,她公公是个怕媳妇的,连她给闺女起名都要管,她好难啊! 夏宝珠听完:“......” 好像还真是,这小院不大,洗漱房和正房之间的空间不够养鸡,要是想养鸡只能放他们西屋窗户底下了。 某种程度上,原主和她相似之处还真不少,臭讲究一样多...... 不过反正她快结婚了,想养就养吧,也不需要她喂。 “哎呀!那不是还小呢,不懂事,你们想养就养吧,养了每天能多两三颗鸡蛋多好啊。” 她两个嫂子肚子里还揣着崽,这年头鸡蛋算是金贵的补品了。 “宝珠,你真让咱家养鸡啊?你当时可是哭着喊着抵抗的,你姐劝你都没用。” “养呗,长大了和小时候想法能一样啊?十九岁就是大人了,十来岁的时候哪会想那么多。” 原主在这个家也真是受宠了。 缺吃少喝的年代,她不让养鸡家里还真就十来年没养过鸡。 可坐旁边的夏老太太不中了! 看吧看吧! 果然不是她小孙女,这同意养鸡的肯定是黄皮子! 黄皮子占据了主动权!抢到了肉身! 她打了个打哆嗦,竟是孙女婿也不等了,“奶的乖孙,奶突然想起来早上出门太早了,家里的鸡没人喂! 奶不喂它们就没人操心它们,可别把咱家鸡给饿坏了!奶得回去喂鸡了!” 说完不等夏用武拦她,她就健步如飞走了...... 全家人都傻眼了。 第62章 只有我会心疼giegie 夏长安抬头望天,不敢置信地说:“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刚才那是我奶? 咱家今天比过年吃的都好,我奶没留下吃饭,带来的网兜还空着带走了?” “这都不止西边,这是太阳从被窝里出来了,这是咋了啊?不看看孙女婿着急回家喂鸡?” “咱奶向来是葫芦瓢捞饺子滴水不漏,今天肯定有猫腻!是不是看今天中午吃得好,回去叫大伯一家了。” “那咋办!他家人每次来都不带口粮,他们要是来了,别说咱自己,就是孩子都吃不饱。” 夏用武和林春兰迷茫地对视一眼,他老娘早上闹了一场后不是已经和好了? 夏宝珠表情古怪,这老太太也太不经吓了吧! 这要是吓病了可不关她事儿啊! * 刚到十点,宋渠就骑着车子来了。 看到他车把上挂着的一堆东西,夏宝珠扑哧笑了出来,能从省军区骑过来真是太不容易啦! 只要有他人在,小宋同志就相当正经。 比他小的夏宝珍他都毫无负担地叫过姐了,叫老夏家其他人对他来说就是小菜一碟。 林春兰笑着迎接他,“小宋,快进来坐,咱们今天就是自家人坐一块吃个饭,不用拘谨。” 夏用武身上还围着围裙,他进屋热情地拍了拍新姑爷的肩膀,颇有喜感地说:“小宋,我都去过你家了,在你家也没和你客气! 你第一次来家里也别客气,就当这是自己家,让宝珠带着你随处看看,叔继续做饭了!” 被老丈人大厨的架势镇住,宋渠把带着的礼品放下打算去帮忙。 然后就被林春兰拦住了,“小宋,坐下喝口水,不用管你夏叔,你们年轻人坐着聊一聊,我去厨房看看,等会儿咱就开饭。” 除了烟酒、点心匣子和猪肋条等,他还带着一包糖果和儿童的玩具。 看到他拿出来的跳棋和七巧板,夏宝建惊喜地瞪大眼睛,他不敢置信地问:“姐夫,这是给我的啊!” 他们班柳建就有盒跳棋,他会带到班里让大家轮着陪他玩。 好几天他才能轮到玩一次,还得帮柳建干活呢,他早就羡慕死了! 这一声姐夫让宋渠通体舒畅,他一本正经地收买小学生:“跳棋是给你的,七巧板你可以负责保管,带着家里的娃娃兵玩。” “谢谢姐夫!” 没稳重了两秒就啊啊啊叫着拿着新玩具走了。 林春兰去厨房把叶琴换了进来。 叶琴擦着手进屋,笑着问:“小宋,你也是咱们盛阳本地的吧?听说你比宝珠大四岁,家里应该还有兄弟姐妹?” 宋渠深知人家这是派出长嫂打听他家的情况,给家里的姑娘把关来了。 于是他一五一十地交代:“大嫂,我家是咱们本地的,不过因为我父亲是军人,我小时候也在外地生活过,也在外地读过书。 家里还有两个哥哥,现在也都结婚了在本地工作,我爷爷奶奶走得早,姥姥姥爷身体倒是不错,是老盛阳人了。” “你父母住得离咱这边也不近吧?要是等你俩结婚了,又都在咱269厂工作,平时也要住这边吧?” “对,我那边还算宽敞,要是周末或节假日宝珠愿意回我家住一两天,我们就回去看看。 家里也有我们住的地方,我父母和哥嫂都在省军区工作,都在一个大院儿住着。” 夏宝珠忍笑,诡计多端的男人,她还以为这人来了她家也叫她小夏同志呢! 夏长征和叶琴满意点头,他们是被林春兰派出来打探情况的。 结了婚小两口单独住269厂的话,那小妹的日子就好过了。 这年头哪个做儿媳妇的不想过自己的小日子,只不过大部分没条件只能一大家子挤一块过。 王增娣眼睛闪了闪,她柔柔弱弱地开口:“妹夫,你家人在军区都负责什么工作呀?” 没等宋渠开口,夏长征就严肃地说:“弟妹,涉及到军区的消息你怎么能随便打听? 我们是根正苗红的工人阶级家庭,要有思想觉悟,包括小宋的工作也是涉密的,不该问的我们就不要好奇心过重!” 宋渠神色如常地回答:“没关系大哥,我母亲在省军区医院当医生,大嫂是医院的护士,二哥二嫂在后勤处工作,总体来说都是为人民服务、为国防建设服务的。” “对对,小宋,你别介意啊,你二嫂在这方面神经比较大条。” 宋渠笑着摇摇头,“不是什么大事,二哥你也不用客气,有什么想问的尽管问,都是一家人不用那么讲究。” 他之前听小夏同志大概介绍过家里的情况,心里是有数的。 来之前他大哥二哥非说第一次上门老丈人肯定没什么好脸色,让他做好心理准备。 刚才进门老丈人和丈母娘都热情地迎接了他,他满足地松了口气。 况且仔细说来,是他该好好感谢他老丈人...... 夏叔也算是他和小夏同志的半个媒人了...... 是的,之前的乌龙他前两天已经知道了,在被小夏同志明里暗里嘲笑多次后,他就品出不对味儿了。 追问下才知道原来一切都是他和他老丈人的脑补。 虽说事情的真相很残酷,但他最近总是不由庆幸当初莽撞要名份的行为。 * 夏宝珠和宝珍默契地对视了一眼,还真被宝珍猜对了。 她姐昨天晚上就说,二嫂对宋渠家的具体情况很好奇,最近有意无意打听过几回,有可能就等着人上门时候问呢。 宋渠家的情况她早就知道了,她这未来公公的级别确实不低,知道后就和老夏老林提了一嘴。 夏用武和林春兰听了倒很是震惊,当时厂办的杨主任上门当媒人也没细说这个。 林春兰当下就敲打夏用武管住自己的嘴,不让他去老夏家人面前吹牛。 尤其是在夏奶奶、夏大伯和王增娣面前...... 她倒是无所谓,主要是结婚的时候也瞒不住,对于她来说这事儿挺好处理的。 何况她自己都没打算沾谁的光,到了特殊年月各种事情变数太大了,还是靠自己武装自己最安全。 在这里生活了一段时间她想法也有变化了,这年头她想摆烂坐办公室喝茶看报悬,抗风险能力太低了,得拼! 这些人连她的光都沾不了,还想通过她沾外人的光,这不闹呢。 她是被迫占了这具身体,原主的家人对她好的,她得了照顾理应帮一把,她就特别稀罕宝珍同志。 可要是这些人招惹她,原主在她这边可没什么面子,她还憋着冤枉气没处撒呢。 她这人就这样,凡事能想得开,不为难自己。 死胡同什么的,谁爱钻谁钻,反正不是她。 要是有人刚穿到这个年代,就能像老妈子一样操心原主全家的事儿,真心诚意地对待每个亲朋好友,那她只能说句瑞斯拜! 而王增娣,用一句话概括她的印象,那就是:只有我会心疼giegie~~~ 第63章 酒是粮食精,越喝越年轻! 回过神她看了这个便宜二嫂一眼,这个王增娣就是纯种“伏弟魔”。 老王家有大闺女王来娣,二闺女王招娣,三闺女王增娣。 而有了王增娣后,老王家连着得了两个儿子,自认靠着三闺女时来运转了。 是以老王家两口子对这个三闺女是抱以厚望,既然能帮着家里盼来弟弟,那也能帮着家里养弟弟吧? 这王增娣嫁人要是遇到个刻薄点的婆婆,她可能也就被管着了,偏偏她遇到的是沉迷搞事业的林春兰。 要知道,林春兰不仅是六级钳工和车间工段长,她还是市劳模。 众所周知,劳模就是干得多、干得猛、吃苦多、吃亏多、带头多、奉献多。 只要车间需要工人加班搞生产,林春兰都是冲在第一位的。 所以老林同志轻易是没空管家里的一摊子事儿的。 更懒得和家里的两个儿媳妇斗智斗勇,她把着自己的工资,在大方向上威慑着全家人,家里就出不了什么大乱子。 但这种放养的状态,适合夏长征两口子,并不适合夏长安两口子。 于是这王增娣是吃公婆的,用公婆的,还经常支援支援娘家弟弟。 前两年饥荒,在她还没去食堂工作的时候,每次趁着叶琴回娘家,她都要把家里的口粮偷着攒一些,攒多了就送回娘家。 有一次就被叶琴抓了现行...... 再比如去年过年的布票,林春兰本来是让她给有禾、有苗做衣服的,这货送回家给大侄子用了,自己两个闺女大过年的补丁叠补丁。 类似的事情数不胜数,不过她只要一哭,夏长安就心软了,并且真心实意地心疼他媳妇。 其他人都忙着工作,唯一闲着的还是她男人,自然这个家里也就没人和她计较了,要是搁别人家,估计婆婆儿媳妇早撕成一团了。 夏宝珠也是第一次这么近距离观察夏长安这种纯种恋爱脑。 饶是她也不得不承认,王增娣有两把刷子,主要是人家情绪价值提供得足足的! 每天对着一个无业游民长安哥长,长安哥短的,而且她和夏长安同岁还大了两个月。 这真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她每次听完王增娣对她男人的关心,后世那句“只有我会心疼giegie”就冒出来了。 * 气氛有一瞬间的安静,叶琴嫌弃地瞅了这个妯娌一眼,小妹夫第一次上门这人就作妖。 她要去和公婆告状! 宋渠看了眼神游天外的小夏同志,他笑了笑主动结束这场三堂会审,“宝珠,去看看宝建玩得怎么样了?” “走走走,再看看啥时候能开饭,你也学着点哈,老夏家的女婿得有几个拿手菜吧?” 宋渠站在院子里低笑了两声,用只有他俩能听到的气音说:“结婚后我们可以上班日吃食堂,周末下馆子,有时间我做饭。” 夏宝珠乐,“那就再好不过啦!不过你会做饭?” “我和我二哥小时候都做过饭,简单的会做。” 夏宝珠:她的预感不是很妙啊。 * 为了检验新姑爷的酒量,夏用武提前就和两个儿子交待过了,酒品见人品,必须从酒里见真章! 然而他和媳妇汇报的时候,林春兰怕新姑爷第一次上门就喝醉场面不好看,很是敲打了他一番。 夏用武不敢触枕边人的霉头,开头意思意思碰了两回杯后,就一直招呼着新姑爷吃菜。 “小宋,试试这道猪肉炖粉条,这是我的拿手菜,肥猪肉的油脂充分浸润粉条,比我在食堂做的味道还浓郁。” 宋渠笑着端起酒杯:“夏叔,您的手艺是一等一的,以后有机会我多像您学习,您到时候别藏私啊,我敬您一杯,林姨您也辛苦了。” 看小宋都主动喝酒了,夏用武终于忍不住了,隐秘地给两个儿子使眼色。 让他来瞧瞧这小子的酒量! 宋渠对大舅哥和二舅哥的劝酒来者不拒,他来之前就做好心理准备了! 谁知这俩舅哥的酒量差到离谱,还没怎么喝呢就晕晕乎乎打圈圈了! 他有些尴尬地扶着二舅哥碰杯的胳膊,“呵呵,我大哥和二哥平时不怎么喝酒吧? 我看他俩刚才没吃多少菜,怪我,应该让他们多垫点的。” 夏长安满脸通红摆摆手:“酒这金贵玩意儿,我们也就过时过节喝个半杯一杯的。 你这小子酒量可以啊,下次,下次咱喝个他三瓶五瓶的。” 林春兰淡定安排:“老二媳妇,把你男人扶回屋子休息会儿。” 夏宝珠憋笑,她二哥估计酒醒了得悔断肠子,好不容易家里吃顿这么丰盛的饭。 老夏真是太坑了,她刚才都看到他们使眼色了,宋渠哪能看不到。 估计本来以为是劲敌,没想到是菜鸡。 看这个情况,夏用武暗自嫌弃这两小子关键时候不顶用,但也不敢让大儿子再喝了,这小子瞧着再喝一两杯也要倒了。 在他媳妇的死亡射线里,他硬着头皮哈哈哈笑:“这两小子酒量太差了! 小宋,看你这酒量是还能来两杯?先吃先吃,吃完咱再碰两杯!” “夏叔,我偶尔会陪着我爸我哥喝几口,酒量也说不上好,不过再陪您喝两杯开心开心没问题!” “哈哈哈,好小子!酒是粮食精,越喝越年轻!来!” “饺子就酒,越喝越有!来!” “干了这杯,祝你和我们家小宝革命情谊比金坚!” “......” 夏宝珠吃着干子炒瘦肉都要被便宜老爸的花式劝酒笑死了,直到她听到这声“小宝”! 不能喝下去了,再喝下去谁知道老夏同志要抖落出什么事儿! 她给老林同志使了个眼色,管管啊! 林春兰笑着给自家男人夹了块粉肠,“行啦,喝了不少了,小宋和宝珠一会儿还要出门。” 夏用武耳尖地听出一股咬牙切齿的味道,“哈哈哈对,咱爷俩就是喝到这份上最舒服! 再喝就多了,来日方长来日方长,下次再喝! 小宋,以后常来家里陪叔喝两杯啊。” 夏宝珠乐着看老林拿捏老夏,这两口子一起从苦日子熬过来的,感情还挺不错的。 第64章 《货郎与小姐》 “军代表同志,今天的油水够了,我下午是吃不下大餐了。 进城有啥安排,说吧,你有啥小九九。” 这男人刚才和他丈母娘都汇报过要晚点送她回来了。 “我最近得了两张《货郎与小姐》的歌剧票,你想不想看?省歌舞剧院三点场,咱现在过去还来得及,听说是苏联轻歌剧改编的。” 夏宝珠挑眉,“好呀!我还没看过歌舞剧呢,现在歌剧院还能演苏联的剧么?” “不涉及革命就可以演出,省剧院已经改编成中文版了,你对这些也感兴趣?” “当然感兴趣!我喜欢看这些。 要不是因为我买不到票,我买衣服的钱就要分一半给歌剧了!” 宋渠笑了几声,他已经发现小夏同志很享受生活了。 除了努力工作外,无论是吃美食还是穿好看的衣服,她都有自己的一套说法。 夏宝珠观察他的状态,好像还真没喝醉,他刚才喝了有小半斤吧? “你,还行?老夏真是太能劝酒了,我大哥二哥平时都没什么机会喝酒,没想到是三杯倒的水平。” 宋渠福至心灵,“我一般不喝酒,偶尔同学战友碰面会喝点,在家里过年过节也会陪老宋喝两杯,没多喝过,所以也没醉过。” 夏宝珠点头,她可不想找个酒蒙子。 偶尔喝两口还成,她自己就喜欢小酌两杯,就是这年头果酒好像很少。 他们现在坐在电车上,她一低头就看到宋渠的裤兜里好像装了个盒子,她漫不经心地提醒,“你裤兜里装着啥鼓鼓的,小心丢东西呀宋营长,你要是丢东西我真的会嘲笑你的。” 她没注意到宋渠一瞬间的僵硬,也没注意到这位同志都没直接回答她问题,而是若无其事地转移了话题。 这年头的歌剧比她想象得精彩多了。 虽说剧场没有空调,嗑瓜子的咔咔声也不绝于耳,但演员的沉浸式表演一点也不输后世的话剧歌剧。 而且他们看的这部是轻松爱情题材,没有革命元素的歌剧在这会儿也是比较难得了。 * 看完歌剧后才四点多,宋渠清了清嗓子,“小夏同志,我带你去俱乐部西餐厅吃晚饭吧?” 夏宝珠纠结,她还不饿呢。 来了这缺衣少食的年代,不饿就吃饭她都不习惯了。 可旁边这位同志今天整得还挺浪漫,她不配合以后不安排了咋办? “好呀,你之前去过他们家么?有没有甜品和小酒? 我现在不饿,但我们可以去看看江畔的风景吃些点心甜甜嘴。” 这家餐厅是盛阳有名的苏式餐厅,五十年代中苏蜜月期间,为了照顾来华苏联专家的饮食习惯,市里开了三家苏式餐厅。 269厂附近曾经就有家苏式餐厅,前两年随着中苏关系的破裂关门了。 但建在市中心江畔边的小红房餐厅被保留了下来,改名为国营俱乐部西餐厅。 宋渠其实不太确定现在有没有,但他还是点点头:“应该有的,我上中学的时候我妈带着我们去过一次。 我对罐焖牛肉印象深刻,还有一种奶油蛋糕,家里几个孩子就盼着每年过生日能买一块奶油蛋糕吃。” 要是这么说,她就有兴趣啦! “走走走,上周我们就该来这家餐厅呀,让我去会会这个奶油蛋糕!” 宋渠低笑,还真让美云同志猜对了。 一进餐厅夏宝珠有种回到后世的恍惚感,这餐厅像是她去过的俄式复古餐厅。 一层是欧洲园林式酒吧风格,男服务员穿着黑色的燕尾服,白衬衫配领结。 女服务员穿着苏式绣花围裙,瞧着特有民族风情。 许是因为不少客人是外事工作者,虽说前头加了国营两字,店里的装修应该是没整改。 二层是核心用餐区,中央有个小型乐池,不过这会没演出,餐厅里播放着轻柔有情调的钢琴独奏曲。 皮沙发卡座私密性不错,白色亚麻桌布配着镀银餐具,桌上放着铜制烛台和玻璃小花瓶。 她饶有兴致地打量了一圈,拿着菜单翻看起来。 然后她就看到了冰咖啡,在菜单上的名字是“凉咖啡”。 除此以外还有红茶、汽水、生啤、酸梅汤,有意思的是生啤还要搭配着韭菜炒蛤蜊才能点单。 她把菜单递给宋渠,“你看看你想试试什么?我要一杯冰咖啡,一块奶油蛋糕。” 宋渠听她点完和服务员示意道:“除了一杯冰咖啡和一块奶油蛋糕,再要一份罐焖牛肉和奶汁大虾糖。” 等服务员离开,夏宝珠笑着问:“你是不是中午在我家不好意思多吃啊,没吃饱?” “饱了,我嘴里还没咽下去,夏叔就催我下筷子了,我就是想让你尝尝罐焖牛肉。” 夏宝珠哼着刚才歌剧里的小曲儿,然后她就看到宋渠递过来一本印有“活期储蓄存折中国人民银行”繁体字样的红色小本和一个深蓝色漆木盒子。 宋渠温和地示意她:“打开看看喜不喜欢。” 她把存折放在旁边,摩挲了下漆木盒上的“天津手表厂,海鸥牌”字样,打开盒子后手表嵌于红色丝绒衬垫上,亚克力表镜,烤蓝指针配着红色计时秒针,还单独配着一条牛皮表带。 她惊喜地抬头,“你给我买手表了啊?好看,这是我见过最好看的手表!原来你裤兜里是放着手表啊。” 原主就几十块积蓄,现在手表稀缺,最便宜的手表也要八九十块,而且还要手表券或工业券,她是有心无力呀。 她暂时还没掌握看看日头就能约摸出时间的能力,经常习惯性地想抬手看看时间,手腕空落落。 有时候觉得时间过得老快了,有时候一看时间,怎么才过去一个小时! 宋渠摸了下裤兜另一边的盒子,转而介绍道:“这款手表是军用计时码表,以后你早上就可以随时看时间了。” 虽说他不理解小夏同志卡点上班的乐趣,但她看起来比任何人都需要一块手表。 夏宝珠没和他客气,大大方方戴到手腕上欣赏,上面还有一颗小小的红星,太可爱啦! 第65章 最好的饭搭子 在送礼物上她向来都是礼尚往来的。 何况上次还收了宋渠的话匣子,一股豪情让她短暂忘了自己干瘪的小钱包,“我都收了两次礼物啦,你想要什么礼物!姐送你!” 宋渠眨眨眼,“宝珠同志,你为什么执着于当姐姐?” “......” 这事儿不兴说呀! 这种关键时刻,夏宝珠抽空暗自腹诽,宋渠这狗男人,在小夏同志和宝珠两个称号之间,居然又自创出了宝珠同志...... 她胡言乱语:“我能叫你宋渠哥哥,当然也想试试当宝珠姐姐是什么滋味儿。 没关系,以后你可以在家里叫我,就偷偷叫几次就好。” 宋渠对她的调侃免疫力越来越高,他意味深长地看着她:“我什么礼物也不要,我就想快点结婚,结束二十三年的光棍生活。” “军代表同志,你真的很像个结婚狂!” 宋渠顿了下,随即认可地点点头,这词儿有点意思。 他之前看别人结婚内心毫无波澜。 可自从和小夏同志谈对象后,他就是想结婚,下班一起吃食堂,吃饭的时候聊聊工作,聊聊报纸上的新闻,吃完食堂一起回家。 看对面的姑娘注意力都在手表上,他拿起旁边被冷落的存折放到她手里,声音低沉地交代:“宝珠,这是我工作以来的存款。 毕业后我在部队拿16级工资,因为有工程师职称还有些额外的补贴,去年来269厂后拿15级工资,额外还有些技术岗位津贴,我......” 没等他说完,夏宝珠就睁大眼睛,15级工资! 那岂不是每个月有一百二十四啦,她拿过存折翻开看,里面存着一千三,还夹着十来张“大黑拾”。 她在后世见过“大团结”,不过这会的十元纸币还是“大黑拾”。 这版纸币是五十年代由苏联代印的,是她见过最大的人民币。 正面图案是工人持工具、农民扛麦穗的“工农联盟像”,反面是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徽,主色调是黑色。 她前段时间还想过,这版“大黑拾”随着和苏联关系破裂,估计没两年就要被“大团结”取代了。 因着流通时间短,到了后世肯定存世稀少,多半是“钞王”级别的品种,她趁着这会可以保存点! 不过她存款真的有限,再加上最近花了几回存款更少了,还好马上要发工资了...... 她自己本来就是没钱就挣,挣了就花,能花完就说明没挣够,那就继续搞钱的性子,她就没这么穷过,而且来了这年头她还没法搞钱。 只能踏踏实实挣工资。 269厂工资发放的原则是“先劳动后付酬”、“精准核算再分配”。 当月发是不可能滴,每个月的十号发上个月工资。 她穿来的时候林春兰已经帮去乡下劳动的原主领过工资了,所以六十多块的存款里头已经包含了七月份的工资,要不存款更少...... 她要升职加薪! 和宋渠的这个工资差距,让上辈子初步实现花钱自由的她接受无能啊! 这年头是重工业优先、技术救国的导向,这种“军职+技术”的复合型人才也太值钱了,她这是无意中找了个六十年代的高收入群体? 她必须卷起来! 卷不动工资她就要卷职级,钱和权她总得占一样吧? 当然目前来说,她对她的饭搭子还是很满意的。 小宋同志是她来这里后最好的饭搭子! 夏宝珠把存折以及夹着的十张“大黑拾”递回去,“存折和钱你先保存着,等咱结婚后把钱放一块儿花就行。” 反正她占便宜,嘻嘻。 宋渠眉头皱了皱,“现在和结婚后是一样的,我不知道你还缺不缺别的东西,如果你有需要买的东西可以直接拿钱买,不够的话拿着咱俩的工作证就可以取钱。” 这种事情讲道理是讲不通的,而且这种行为她不能打击呀! 于是她笑着摇头:“我先说好哈,不是我不好意思要,是我现在手表和话匣子都有了,布票也有了一沓,真的没什么缺的。 你今天也看到了,家里不光有大人,小孩子还一堆。 这群小不点每天折腾来折腾去的,还是放你那边安全,要是有什么需要买的我不会客气的,到时候你别心疼钱就行啦。” 宋渠被哄得弯起嘴角,短暂牵了下她的手,“以后咱们家的钱都给你花,我能吃饱就行。” 夏宝珠这才发现,这个诡计多端的男人,和她是情侣表! 她之前都没注意到他一直戴着的手表是这款。 刚准备调笑他两句,服务员就端着餐盘过来了,嘴上说着不饿不饿,等罐焖牛肉上来她还是真香了。 比她在后世吃过的还好吃,里面的土豆、胡萝卜、青豆都很入味。 可当她期待地端起冰咖啡喝了一口后,脸上的五官都皱在了一起。 是这个味儿!但才隔了没多久,她就喝不惯了...... 这就是自己给自己找罪受,饭还吃不饱呢,还整这些有的没的。 刚才她就问宋渠了,他没喝过咖啡,她笑着端起杯子把咖啡喂到他嘴边,这男人还四处观察了下才低头抿了一口。 然后他就石化了。 “好喝吧?你慢慢细品,能不能品出啥东西。” 宋渠很努力地品了品,组织了下语言:“挺提神醒脑的,味道和中药一样健康。” “噗哈哈哈哈哈。” 夏宝珠被戳中笑点,笑到停不下来,小宋同志居然真相了! 奶油蛋糕也比她想得好吃,上面有很朴素的裱花,奶油是用奶粉调出来的,怎么说呢,老式奶油蛋糕的味道。 她现在的心情特别雀跃,是以当宋渠提出去江畔对岸走走的时候,她毫不犹豫就点头答应了。 * 夕阳西下,夜色开始降临。 江畔凉风阵阵,柳枝条垂进水里,对岸俱乐部餐厅的鎏金穹顶倏然点亮。 这样的场景还真挺适合饭后散散步的。 夏宝珠这样想着,下一秒她的手就被拉住了。 她惊讶地回头,上交过存折的男人就是不一样,在外面都敢拉她手啦? 宋渠轻咳了下发紧的嗓子,拉着她到了大柳树的背面。 第66章 你愿不愿意收下这枚戒指? 他笑着从裤兜里掏出一个深红色的小木盒子打开,温柔地看着眼前的姑娘,“宝珠,上周六出差回来什么都没准备就向你求婚了,委屈你了。 以后我一定以此为戒,注意你的感受。 这枚戒指是我自己做的,你愿不愿意收下这枚戒指,和我来一场以终身为前提的革命任务?” 夏宝珠嗓子发紧,她暗自嘟囔,这男人兜里到底是装了多少东西! 听他说革命任务又失笑道:“你怎么什么都要和革命任务扯一起啊!” “我的工作需要经常出差,经常加班,组织交给我的革命任务必须随时响应,革命事业不能懈怠。但我一定会竭尽全力对你好,好好照顾你,满足你的需求,让你过舒服日子。宝珠,你愿意么?” 她吸吸鼻子笑着伸出左手,想说些什么一时又有些词穷,只能认真回答道:“我愿意。” 宋渠抬手轻轻碰了下她的眼角,郑重其事地把戒指戴在了她无名指上。 她看着这枚还留着锤痕和锉痕的戒指,心软的一塌糊涂。 是权衡利弊,是美色误人,也是想在这年代有个属于自己的大后方。 之前心里没有遗憾是假的,在她心里结婚得有枚戒指吧,钻戒、金戒指、宝石戒指都可以,但得有一枚。 虽然她从来没想过会是银戒指,但心意她接收到了。 宋渠看她双眼雾蒙蒙的,忍不住鼻头发酸,他再也顾不上别的,拉着她紧抱在了怀里。 夏宝珠不想破坏氛围,但她还是忍不住左右侧着脑袋看有没有稽查队的同志。 她都怀疑这男人提前考察过,这地方也太安全了吧! 黄昏下的俊脸显得格外秀色可餐,于是她在夜幕的掩饰下撑着某人的胳膊快速亲了他一口。 宋渠搂着她的胳膊陡然收紧,他忽视自己咚咚咚不受控制的心跳,叹气道:“上周我已经打了结婚报告,你也抽个空打个报告,咱先把结婚证领了?” 夏宝珠抬手细细观察无名指上的戒指,没走心地嗯嗯两声。 她现在更关注这枚戒指,“这戒指真是你自己做的啊?原来我男人还是个手艺人?我日常上班戴这个是不是太扎眼了。” 她见厂办的杨主任就戴着一枚戒指,是很细的银戒指圈。 军代表同志自制的这枚戒指戒圈有点厚,存在感很强。 宋渠因为那句“我男人”怔愣了下。 他咬了咬牙关平心静气回答问题,“这戒指是我用锯子、锤子、钳子、锉刀、焊枪做的。 原本是一把银质小勺子,等咱们在单位开了结婚证明后去国营北祥银店给你买个素圈平时戴,这枚戒指放家里留作纪念。” 等他们年纪大了就能拿出来看看这枚结婚信物了。 这把银质小勺子他小时候在姥姥家用过,他姥姥一直帮他保存着。 今年“四清”运动开展的时候,家里有银元是必须要上缴的,否则一旦被发现就是政治立场问题,这把小银勺不算在“银元清缴”范围内,于是留了下来。 上次回家请教美云同志他就想到了。 “那也行,素圈还有人戴呢,我结了婚戴也不奇怪,这个戒指就放家里当咱家的传家宝!” 小夏同志的嘴甜他已经领会过很多次了,“你就知道说好听的话哄我,还不如和我早点领结婚证。” “哈哈哈,好啦,我下周就申请。那这勺子是你小时候用的么?” 要是别人用过的,好像有点怪怪的。 宋渠点点头:“这把小银勺是我姥姥姥爷送我的,因为这把勺子,我和我二哥干过不少架。 他也收到了东西,但他就是要用我的勺子,我不愿意给他用,我俩就打起来了。 后来我怕他偷着用,就让我姥姥帮我藏起来了,我也没用过几次。” 所以美云同志也忘了这把小银勺。 夏宝珠听着一个劲儿乐,她之前就听宋渠介绍过他两个哥哥了。 他大哥宋河是跟着他爸跨过鸭绿江打过仗的,相当严肃正经。 二哥宋海从小调皮捣蛋,和他干过不少架,他们俩人相爱相杀。 宋渠的原话是:“等你以后见面就知道了,我二哥很幼稚,见面就会说酸话,就因为他想读我们学校连续三年都没考上。 五八年开始我们学校扩招,除了高考招生增加了推荐制度,可以接收部队推荐、劳动模范,老宋坚决不帮他打招呼走后门。 由于推荐制度下生源质量下降严重,六零年退学和留级的人达到了一千多人,于是从去年开始政策又调整了,宋海再次没戏了。 他怨气满满,只能对着我讲酸话了。” 夏宝珠当时听他讲完就一个感叹,怎么哪家的二哥都不靠谱啊! 她回过神继续拷问:”军代表同志,你是不是有高人指点啊!” 上周还风尘仆仆地求婚呢,这周就安排了浪漫的一整套。 宋渠嘴硬给自己揽功,“我妈是提醒了我,但这些都是我自己想做的,是我觉得委屈你了,以后要是有疏忽的地方,也请你一定要监督提醒我。” 夏宝珠内心安定,迎着舒服的微风点点头:“好。” * 到家就快八点了,林春兰看他们都喜气洋洋地也没揪着时间触俩小年轻的霉头。 夏宝珠站院子门口挥了挥手,转身进屋就朝屋子里的四人晃了晃左手,“有没有看出什么不一样呀!” 小学生夏宝建眼最尖,他从炕上蹦起来,“二姐,你左手上戴着啥!” 另外三人这才齐刷刷地把视线从手表移到了她的戒指上。 “呀!闺女,你有戒指啦!” 被团团围住的夏宝珠掏出红色小木盒美滋滋宣布:“宋渠求婚啦,这枚戒指是他自己做的。” 夏用武还没过去俩儿子醉酒让他丢脸的事儿,他哼唧哼唧地问:“你之前不是已经答应了?要不小宋今天来咱家干啥,他的酒量可真不错。” 夏宝珠语塞,“之前那是预告小菜儿,今天是开胃大菜呵呵。” 夏宝珍好奇地拿着戒指盒打开看,“咦?这底下有张小信笺耶,宝珠,忠诚如子弹永远上膛......” 夏宝珠一个激灵夺了过来,这男人怎么回事啊,里面有小纸条也不说! “好啦好啦,今天累啦,我要洗漱睡觉啦!散会!” 她果断溜进去里间打开小纸条,上面字迹刚劲工整写着: “宝珠,忠诚如子弹永远上膛,终身用我,用我必忠。我将永远爱你,真心不变,山盟海誓,以此为据。——宋渠。” 第67章 王梅花作妖 一夜无梦,老夏的呼噜声都没那么吵了。 夏宝珠到了办公室屁股刚沾到凳子就开始写报告,这次的报告她没有署名,方便张科长拿着报告去找厂领导汇报。 叶副厂长是旁听了上周的革命工作讨论会的,而张科长承诺了她计划科的位置,她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她写这篇报告就是为了将“旬计划生产进度考核法”和“两参一改三结合”从各个角度结合起来,落地到对姚书记和万厂长都有益的角度。 让他们难以拒绝。 比如姚书记,干部参加劳动,工人参加管理就是他看重的点。 而“考核法”建议生产部门的科室领导下沉到车间和车间薄弱班组组成生产搭子。 干部们可以帮助工人协调生产进度,工人们也可以从生产的角度帮忙完善考核和竞赛的细则,参与到管理中。 《工业七十条》是明确反对“跃进”时期的平均主义的,鼓励企业有可能计件的应该实行计件工资来提高工人的生产积极性。 不过计件工资适合在劳动成果可量化的岗位推行,比如装卸、矿山等。 像是269厂的生产情况是无法实行计件工资的。 因此在六一年的时候,厂里为了响应上面的号召,在基础工资的基础上,增加了个“劳动态度奖”。 为了防止收入悬殊,这个奖金是控制在5元内的。 所谓的“劳动态度奖”是很容易模糊界限浑水摸鱼的。 她猜测厂领导们对增加车间生产竞赛奖有顾虑,多半也是因为已经有“劳动态度奖”了。 她这两天一直在考虑怎么解决这个问题。 涉及到奖金还是要谨慎的。 现在还好,敏感时期的奖金很容易被有心人和“资本主义”扯一块儿。 因此她相对保守地提出,可以将原来的“基本工资+劳动态度奖”改为“基本工资+综合奖”。 而这个综合奖,厂里可以根据“劳动态度+生产竞赛的结果”来考量。 这样算是某种程度打消了厂领导尤其是姚书记的顾虑,如果他愿意给生产竞赛增加一些物质奖励,那可以放进去综合奖里面。 如果他不愿意,曾经的“劳动态度奖”经过一定程度的鸟枪换炮后,也可以激发工人竞赛的热情,促使他们配合调整生产进度,进而改善月末突击生产的问题。 当然,要是厂领导们最后博弈的结果是,“劳动态度奖”不变,增加“车间生产竞赛奖”,那就更好了。 但是她抛砖引玉就好了,还是不强行出头了。 至于厂长们那边,改革企业中不合理的规章制度,整体改进生产技术水平是他们最关注的。 如果厂党委同意试行“生产进度考核法”,既能完成生产任务,还能降低车间机器的故障率,对他们百利而无一害。 她猜测很大概率是,万厂长是不反对的,但由于姚书记没直接同意,他也谨慎地保留意见。 夏宝珠不知道的是,她真相了。 上周三下午的领导班子会议上,厂领导们听完张科长对“月末突击生产”的总结汇报后,还是有一些分歧的。 姚书记笑着鼓励:“张科长,首先啊,对于你们部门的革新精神我是相当认可的,咱们搞工作就是要充满热情! 就是说这个方式方法上,我个人认为还是需要再斟酌一下,不要一开始就过度依赖物质奖励嘛,可以先搞一搞政治动员,把咱们工人同志们的思想觉悟再提高提高。 当然也不是说不能搞奖励,增加奖励的同时要把同志们的团结工作给搞好了,不要让没拿到奖励的同志有不满的情绪。 这些都需要提前考量,咱们要把步子给走稳了!切勿操之过急!” 万厂长内心冷哼了一声,这个老狐狸,他也扯出笑投赞同票:“咱们姚书记说得对!哪怕是搞这个奖励咱们也要注意控制尺度!避免收入悬殊引发矛盾。 张科长啊,不光是你计划科,生产科也是可以积极配合你工作的嘛,李科长对深入车间的工作更有把握,你别把他落下了! 我个人还是主张优化月度任务分解的,就是进度考核的细节咱们都再思量思量!” 于是在金属结构车间试着调整“月初松,月底紧”生产节奏的提议,随着万厂长当天下午去临市出差就这么搁置了下来。 * 把报告交给马主任后,夏宝珠就把事情放在旁边了。 饭要一口一口地吃,事情要一件一件办。 她现在就是最低级别的小兵,想运筹帷幄也没地儿让她伸展手脚。 何况用脚趾头想也知道,在这年头能当上大型骨干企业的一把手、二把手的人绝对是老狐狸。 一道弯得在脑子里头过九个坎儿。 她的报告要是能挠到他们的痒痒肉上,稍微把事情往前推一小步就不错了。 这两周车间的统计工作都是她负责的,因着马主任下达的“铁命令”,王梅花就是脸再臭也没敢在工作上捣乱。 她负责的小组受她影响有几个看夏宝珠不顺眼的工人,于是他们就组成了“酸话联盟”,比如: “爬得高摔得惨,我看她能得意几天!” “嘴上没毛办事不牢,这么重要的工作交给一个黄毛丫头也是笑掉大牙,迟早要黄她手里!” “咱就等着看她出洋相!梅花姐,你在咱们车间干了这么多年统计员,就这样像块抹布一样被用完就扔了?” “她干了两年不吭气,突然就冒头了?总觉得怪怪的,这统计表是不是她搞出来?” “上次的废品咱组长都答应帮我遮掩过去了,被她发现了,妈的,呸!那表格就是垃圾。” 夏宝珠撞见过两回,盯着他们冷笑两声,留够想象空间她就施施然走了。 每个车间都有老油条,他们自然是想偷懒就偷懒,想报废就钻空子丢报废堆,革命表对于他们来说确实是“不友好”的。 和这些生产线上的老油条打嘴仗毫无意义,从工作上找错漏是唯一的方法,到时候马主任自会出手的。 谁知这会又让她碰到王梅花作妖了。 第68章 双喜临门 董飞飞被马主任喊去车间了,他们这间调度室这会就王梅花和李婷婷俩人。 她站在门口听王梅花挑拨离间。 “婷婷,不是我故意埋汰你,你就是脑子缺根弦,还眼巴巴凑上去给人家提办法。 一周过去了有你啥事儿? 人家去领导跟前露脸了,你想的办法呢? 白白给人家拍马屁提供饲料了!你就是被忽悠了! 人家有马主任撑腰,咱们只能埋头苦干,马屁精升得就是快! 听说她都和叶厂长汇报过工作了,谁知道她那些想法是不是她自己的,说不定就是东拼西凑来的,都是别人的想法!啧啧啧。” 李婷婷声音小小的,“没有吧......我就提了一个建议,而且我看夏同志上周也没被马主任安排新工作......” “啧啧啧,瞧你这软绵绵好欺负的样儿吧,你可咋整,姨就是和你唠唠嗑提醒你,让你多长几个心眼子,认清谁才是你的领导!别被她给利用了......” 夏宝珠推开门鼓掌,她似笑非笑地感叹:“真是造谣一张嘴啊,我辛辛苦苦忙活两年,到你嘴里我的工作成果就成了剽窃别人的想法了? 王梅花,你现在给我说说,我是剽窃你的工作成果了?还是盗用谁的工作想法了? 你要是不给我说出个三四五六七,今天这事情就是闹到领导面前也没完。” 王梅花脸色难看,“我的名字也是你叫的?你有没有点家教? 你敢说你没拿着婷婷的想法去领导面前露脸? 你就是不要脸,小小年纪没大没小!该让全车间看看你这副嘴脸。” 夏宝珠深觉好笑,如果她没算错,马主任和董飞飞应该快回来了。 她欠揍地挑衅:“哟,你很横嘛,就因为工作能力比你强,我就是没大没小啦! 我好害怕奥~~~ 婷婷的想法我有没有和领导说,领导心里有数,我也有数。 厂里的《职工守则》规定‘严禁造谣、诬陷、挑拨同志关系’! 你不仅背后造谣诋毁同事,还给马主任泼脏水,你这是‘破坏人民内部团结’! 你违反了单位劳动纪律,我要向组织揭发你的思想作风问题。” 王梅花脸色难看,这小贱蹄子嘴皮子越来越厉害了,要是真被她安上这些名头,在车间内公开检讨都是最好的结果了。 她咬着牙辩解:“你少攀咬我!我没有说这些话!你不要给我头上扣屎盆子。” 说完她死死盯着李婷婷,眼含威胁。 李婷婷说到底才十七岁,放后世还是被称为“孩子”的年龄。 而且这小姑娘平时说话就轻声细语的,经常被王梅花呼来喝去,现在被这么盯着,下嘴唇都快咬烂了。 她分神留意着门外的动静听这朵黑梅花口吐芬芳,时不时简单挑衅两句。 正当李婷婷都被牵连骂了两句,小苦瓜脸惨兮兮哭了的时候。 夏宝珠耳朵动了动。 她温柔地劝解:“你不用威胁我们,你到底有没有说过那些话你心里有数就行。 你不仅给我泼脏水,污蔑革命表不是我做的。 你还要给马主任泼脏水,污蔑他给我大开后门。 你甚至因为婷婷积极工作,帮着咱们车间提了个意见你就把她骂哭。 人在做天在看,别太过分了,要不是看你是前辈,我就要和领导汇报了。” 这王梅花就是个祸害,这年头张口闭口就攀咬人,给人身上扣帽子的,就没什么好东西。 “你少放屁了,谁威胁你们了,别以为有马主任替你撑腰你就可以......” 没等她说完,马忠良就黑着脸进门了,身后还跟着技术员董飞飞。 夏宝珠死死抿住嘴才没笑出声,贱人自有天收。 马忠良寒着脸看了眼浑身不自然的王梅花,“你说说你,工作了二十多年了,这点事情你都看不明白,这套革命表是要在全厂推行的,你不就是怕小夏抢你组长的位置才攀咬么,你眼界也就这么点了!” 说完他递出一张表格,“小夏同志,尽快把这张表格填了! 恭喜你,张科长已经把关于你的《职务晋升申请表》交到人事科了! 你的工作表现材料我刚才也给过去了,之后人事科会找你谈话,等党委会批准后,你就是计划科的干事了!” 夏宝珠惊喜地露出笑容,比她想得快啊! 她以为要等革命表在他们车间试行结束才能转岗的。 “马主任,我不是在做梦吧!” “呵呵!你不光没再做梦,而且是双喜临门! 党组织对你的政治审查已经通过了! 从今天开始,你就是一名预备党员了,党组织要对你开展为期一年的考察,希望你能保持优良作风,戒骄戒躁,积极向组织进行思想汇报,继续为厂里做贡献!” 夏宝珠吸吸鼻子,“谢谢您的栽培,谢谢张科长的赏识,谢谢组织上的信任,我会继续追求进步的!” 马主任呵呵笑着叮嘱:“虽说你马上就是计划科的干部了,不过现在咱们金属结构车间最需要你,暂时还没打算放你走! 等咱车间统计表试行结束后,张科长会对你做别的安排,到时候全厂推行革命表你就要各个车间跑了。 至于解决月末突击生产的提案,你的报告我也交给张科长了。 这种革新工作咱急不来,等厂里讨论出结果了咱们随时配合就是!有点耐心!” 实际上,他这个精明的连襟就是因为看了这份从“两参一改三结合”出发的报告,才决定提前把小夏圈到计划科的,饶是他也忍不住惜才了,怕生产科把这好苗子给抢走了。 只能先下手为强了。 “好的主任,我就是革命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马主任看旁边小姑娘艳羡的神色,温和地鼓励道:“婷婷同志,小夏在革命工作会上汇报了你的想法,你和我想一块儿去了! 年轻人就是要多开动脑筋,多为咱车间的疑难杂症寻求解决方法! 千万不要怕提出来被笑话,只要是对车间、对厂里有益的事情,咱就能拿出来好好讨论讨论。 都是为了革命工作!你这次就做的非常不错!以后继续努力!” 马主任不愧是车间气氛组组长,几句话就让李婷婷恨不得抛头颅洒热血了。 小夏同志暗自佩服并努力学习! 第69章 黑梅花的道歉信 鼓励完小同志后,马主任一秒变脸:“王梅花,你进来一下。” 王梅花自从听了夏宝珠要调去计划科脸色就惨白了。 她以为自己小组长的位置要被抢走了,殊不知人家直接成她汇报工作的对象了。 计划科的干事要是想为难车间的统计员,可以找出几十种合理的办法。 如果夏宝珠真的记恨上她,在汇总时故意篡改数据、揪着微小瑕疵打回报表或者将她工作中的“小失误”改成“严重失误”,这些层出不穷的法子都能折磨死她。 别说进步了,不丢工作都是祖上积德了。 偏偏统计员的工作有点小问题是在所难免的,她就算处处防范都不可能毫无差池。 要是关系好,她说两句好听的话及时改正调整也就过去了,关系差的话,那当然就是工作失误了。 想到这里她又恨上马忠良了,这老人精说不定早就得到消息了,居然都不提醒她! 马主任进了自己办公室就收起了黑脸,指了指凳子让她坐下。 他语重心长地说:“你说说你!好事办坏事! 这段时间我都不指望你对小夏的工作提供什么帮助,你懈怠工作我也尽量体谅了。 两三周你都忍了,这临到头了,你管不住你的嘴了! 我和老张也是老熟人了,你当初能转过来干统计员也是走了老张的路子,你现在攀咬别人走后门不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小夏要是有心打听你的事情,下手黑点举报你,一举报一个准! 小夏是高中生,你就是给人家泼脏水,说人家走后门别人都不信,高中生走后门不去当干部来车间当统计员? 可你别忘了,你自己是高小学历!你早晚要死在你这张嘴上! 老张那里我会和他说,你要是再这么做工作我们车间可就容不下你这尊大佛了。 看在老张的面子上我给你一次机会,只要你诚恳地和小夏同志道歉,取得她的谅解,抹黑革命同志的事情能在她那儿过去,那这次就算了! 否则你必须在车间大会上作检讨,这个统计小组长你也别当了!” * 夏宝珠不知道马主任和王梅花谈了什么。 中午下班的时候这朵黑梅花就讪笑着找她道歉了,还拿着好几张肉票糖票工业票想让她收下。 收当然是不能收的。 王梅花这种品行的人,只要你前脚收了她的东西,哪怕一张布票,后脚全厂就能说你勒索同事。 王梅花尬笑着搓搓手:“小夏同志,给你票你也不要,你要怎么样才能原谅我? 你看你来咱车间也两年了,我没说过你坏话也没为难过你,这次真是我猪油蒙了心了,怕你抢走小组长的位置就起了歪心思。 我不知道我是怎么了! 你看看你多有本事,以后就是计划科的干部了,以后在工作上还请你多多指教,只要你能原谅我,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呵呵。” 夏宝珠腹诽,这王梅花是个势利眼。 以前没当着原主的面欺负她也是因为知道她和腾飞的亲事。 最近敢触她霉头了,一方面是知道她没了这门亲事,一方面也是看不过她抢了她小组长的风头。 不过她确实没打算和她正面撕破脸。 这年头尽量少正面树敌,要是这货还不学乖,她多得是机会背后放冷箭。 但是面儿上还是要过得去,尤其得做给马主任看。 计划科的干事还远远不够让别人看她的脸色。 想清楚这些后,夏宝珠皮笑肉不笑地呵呵两声:“组长,你就别埋汰我了,瞧你这话说的,倒像是我以后要在工作上故意给你使绊子,这个你放心哈。” 她默默补上后半句:放心哈,只要你不识相,使绊子是必须的! 她咳了咳垂下眼睛,“不过你今天说的话确实太狠毒了,要是被别人听见传出去,不管是不是真的,我的名声是一定会受损的,我好害怕你背后还这样说我奥。” 王梅花浑身不得劲,她扯出笑承诺:“不会的不会的,小夏同志,我发誓以后不说你了,我可以发誓的,向着主席同志发誓!” 她哪里敢啊,这夏宝珠是飞上枝头了,以后就是干部了,县官不如现管,她又不是傻子。 “这样吧组长,既然你都敢发誓了,我也看到你的诚意了,相比之下写一封道歉信就是小事情了吧? 我希望你亲笔在信上写清楚事情的缘由,只要你以后不再污蔑我,不再给我找麻烦,这封信我一定不会拿出来的,这样可以吧?” 看王梅花黑成锅底还要强颜欢笑的脸,她继续说:“组长,我心疼你啊,出这个主意也是不想让你当着车间二百多人检讨,而且咱厂的《职工守则》对你这种行为有明确规定,是要酌情调岗降薪的。 到时候你就太不容易太惨了。 马主任和董飞飞都听到了,他们应该愿意为我作证的。 就是婷婷您千万别为难她了,她很不容易的,要是以后她来找我诉苦,我也不知道该帮谁了,手心手背都是肉啊!哎!” 王梅花一阵眩晕,紧握着的拳头微微颤抖,指甲都陷进去肉里了。 但事情绝对不能捅出去,她的老脸丢不起。 她咬咬牙,“我答应你, 道歉信我会写好交给你的,希望你能遵守承诺,再次向你道歉,对不起!” 夏宝珠装作松了口气的样子,“组长你就放心吧,我这人特别胆小,这道歉信就是为了保护我自己,我会把它压箱底的。 希望我们以后在工作上相互配合,为咱们车间贡献自己的力量! 至于你负责的小组,我倒是也听说过有两三个男同志对我意见比较大是吧? 组长你要是能帮着......那这道歉信......” 夏宝珠友好地帮她出好了完型填空题。 看黑梅花脸色灰败地走了,她嘲讽地扯扯嘴角,要是手里不捏着点她的把柄,这货到了特殊时期估计不安分。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吧。 至于李婷婷这姑娘,胆子那么小都没迎合这朵黑梅花污蔑她,已经很难得了。 怪遭人心疼的,里外也不费劲,能帮一把就帮一把吧。 第70章 他带着职场pua走来了 下午下班后在食堂和宋渠吃晚饭的时候,她就把这事儿当八卦给他讲了一遍。 这男人还提醒她别忘了让王梅花在署名上按手印。 她贼兮兮地拿出道歉信让他看署名上已经按好的手印,俩人静默一秒对上眼神,都没憋住笑。 成了,都是黑芝麻馅儿的汤圆,谁也甭说谁了! 她最近至少有一半的时间都在加班,能五点半准时下班在食堂吃个晚饭再赶上澡堂子的开门时间美滋滋洗个澡,她就舒服的不得了! 洗完澡回到家,正当她败家地用五分钱一个的蛤蜊油抹有些干燥的胳膊肘,被宝珍同志眼神谴责的时候,林春兰带回家一个扑朔迷离的消息。 一个关于宝珍的前相亲对象王旭东的消息。 林春兰端起缸子喝了几口水,“你沈姨最近帮咱家打听那王旭东,不出所料的是,王旭东他妈坚决不提他高中毕业后工作过一段时间的事儿。 话里话外的意思是她儿子被财政局耽搁了,就一门心思想跟他爸在一个单位工作,所以才一直等机会,别的就再也不多说了。 你沈姨还问你们二伯母打听了,那闫桂花也是一个口径。 但她觉得闫桂花表情不太对劲儿,多半是有猫腻在的,于是找了朋友去财政局宿舍那边打听,结果你们猜怎么着? 那边有个大婶儿还真抖出了关键信息,说这个王旭东大概两三年前在南坊街国营中心饭店当过几个月会计! 但是再问她详细的情况,比如这王旭东后来为啥不干了,这大婶儿也不知道了。” 夏宝珠合理猜测:“难道是他在工作上犯错误了?挪用公款、贪污受贿?不对啊,要是这样他不可能辞职就了事的。” 这年头国营饭店后头加了中心两个字的都是规模不小的大型店。 虽说没有在财务局当国家干部体面,但这年头国营饭店的任何职位都是香饽饽,待遇好还吃得好。 家里要是有个在国营饭店工作的人,全家都能时不时沾光吃口荤腥,偶尔还能买不用票的菜和肉。 财政局的干事和国营中心饭店的会计,说不定有人为了口吃的还会主动选后者呢。 夏用武往轻了猜:“说不准就是因为工作能力不过关,算账都算不清楚,人家就不用他了。” 夏宝珍摇头:“我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 夏宝珠也觉得,这王旭东好歹是高中毕业。 虽说这两年因为各单位精简干部,高中毕业后就业的选择没那么宽泛了,但那是不容易进大衙门坐办公室了。 要是王旭东想工作,再加上他爹妈的运作,怎么可能失业后两三年还没找到工作,太不合理了。 想到这里她让小学生去隔壁喊一下夏长安。 宝珍的事情还是要弄清楚的,而且她动动嘴皮子就行了。 “二哥,让你的狐朋狗友们别划水了,我姐的事情有眉目了,让他们去南坊街国营中心饭店附近打听打听,挖一下有没有这个王旭东的消息。” 就是干会计的不像是国营饭店别的职工,平时也不抛头露面,有点麻烦。 夏长安挠头,“小妹,啥是划水?” 林春兰剜了他一眼,“动动脑子就知道是应付差事白拿好处的意思!我怎么生了你这么个脑子生锈的娃? 王旭东的事情你上上心好好打听一下,虽说你妹和他是无关了,但你二伯家要怎么坑咱家,咱最好还是弄清楚。 左右你个闲人也没事干,交待你这么点事情都能办砸的话,你就赶紧去上班。” 基因突变.夏长安蔫了吧唧地应了。 * 到了周三,王旭东的猫腻还没调查清楚,她调去计划科的事情倒是有了眉目。 人事科派人来车间通知她,下午三点过去人事科谈话。 她之前没越过马主任主动去接触张科长,不过这都要调岗谈话了,她不去计划科感谢下领导也不太合适,好歹露露脸表达一下。 于是她就去和马主任请教了下是否合适,马主任乐呵呵地就放她去了。 说到底小夏是从他车间出来的,他这次沾光露了不少脸,小夏做事越是妥帖周全,发展越是好,他越是欣慰啊! 谁知她刚进办公楼,还没摸到计划科的门呢,半道就被截胡到生产科了。 截胡她的不是生产科的李胜利李科长,而是生产科的副科长,李副科长。 革命工作讨论会时李科长的鹰犬。 夏宝珠挑挑眉,都姓李,是亲戚?还是巧合? 这年头应该有严格的亲属回避制度吧,比如存在亲属关系或近亲关系应该是被明令禁止同属一科室或者有上下级汇报关系的,吧? 国营厂参照的是行政单位的管理模式,生产科的正副科长是直接的上下级关系。 应该是她想多了。 进了会议室,李江抬抬下巴示意她坐下,他姿态从容地端起茶杯抿了口茶,“小夏是吧?应该不用我做自我介绍了吧?我是李江。” 夏宝珠无语,上次开会她只知道这位鹰犬是生产科的副科长,不知道他的姓名。 她也是刚才听生产科的干事喊这货“李科长”,又不是“李科长”本人,她才确认这货是“真李科长”不在的时候,别人才能喊出口的“李副科长”。 夏宝珠提起个微笑点点头,“李科长,咱269厂谁不认识您?您有什么吩咐请直说吧。” 李江做作地手指轻敲桌面,“小夏啊,你那个革命表我也看了,你这个小同志确实是有些想法的,我们科长也很欣赏你啊。 虽然之前两年你一直在车间工作,从管理科室看问题的大局观比较欠缺,不过这问题倒是不大,科室内也愿意花点精力培养培养你。 对于你来说这也是个好机会啊,咱们厂从工人编制转干部编制是相当不容易的,领导愿意给你这个机会,你还是要珍惜啊。” 说完他停下话头观察对面夏宝珠的神色,见她点头认可很是谦卑的样子,他内心轻哼一声。 不就是个乳臭未干的黄毛丫头,能调到生产科工作,碰上这种好事有什么犹豫的。 科长还让他好好谈,谈个屁啊谈,年纪大了就是顾虑多,要他说派个人随便说一嘴这丫头就屁颠屁颠地来了。 所以前两天他也没把这事儿放心里,刚才正准备派个人去呢,这不猎物就撞枪口上了。 夏宝珠内心呵呵,他来了他来了,他带着职场pua走来了。 开局打压贬低,最后给个烂了的甜枣收尾,一套齐活儿。 第71章 成果要被摘桃子啦? 他不该叫李江,该叫李油,油腻的油! 夏宝珠微笑应对,静静观看他的表演。 李江咳了咳嗓子,但那个声音夏宝珠不想形容,反正就一言难尽。 “小夏啊,至于你搞的那个革命表,是否要在厂里推行厂领导们还没个具体定论。” 夏宝珠无辜地举手提问:“李科长,上次咱叶厂长不是说这套革命表初步决定在十月份全厂推行了呀? 我们金属结构车间到月末就试行一个月了,目前来看效果还是喜人的。” “咳咳咳,按理说叶副厂长说的话咱们不应该有什么质疑,不过万厂长那边似乎还有些顾虑,还是要给领导充分的时间做决策啊。” 夏宝珠听到这里咯噔一下,叶副厂长? 时下不成文的习惯是,只要正职不在,大家对于副职的称呼一般都会去掉那个“副”字。 除非是某些场合的对话需要体现或强调职位级别,反正就是有必要的时候才强调这个“副”。 而这个李江,别人叫他“李科长”他都是满脸享受的表情,绝不会是那种一丝不苟必须要称呼“叶副厂长”的人。 这就在很大程度上说明,生产科的李胜利科长和李江副科长,和万厂长是同一阵营的。 而叶副厂长极有可能是另一阵营。 她想到之前的革命讨论会,李胜利看她确实有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还阴阳怪气感叹马主任手里倒是有好苗子,之前怎么藏着不用云云,和叶副厂长夸马主任惜才不是一种口吻。 她当时隐约觉得怪异,但这种事情太虚无缥缈了。 她一个车间小小的统计员逐帧分析领导的话再各种揣测也是过于深思熟虑,是以这点违和感就暂时放在一边了。 现在!她好像明悟了。 有很大的概率是,张科长是叶副厂长的亲信,而李科长是万厂长的亲信! 她无意中卷入了老狐狸间的斗争风波? 而她现在需要选择是站万厂长阵营,还是叶副厂长阵营? 厂长肯定压副厂长一头,但在副厂长里面,分管生产的叶厂长又是话语权最高的。 就是不知道厂党委,姚书记在这中间有没有戏份。 还有军代室,这年头军代室也很有存在感,尤其是在承担了军工任务的国营厂。 军代室组织隶属独立,作为军方派驻军工企业监督生产的核心机构,总军代首要的职责就是代表军方监督军品生产计划、质量及进度,在涉及军品的技术改造和生产调度上有最终决定权。 而为了确保总军代对工厂重大决策的知情权和参与权,总军代一般都是厂党委委员。 虽说269厂不只生产军品,军代室的杨团长也不干涉行政事务,但涉及生产相关,他是有列席权和建议权的。 或许吃晚饭可以和小宋探讨一下? 随即夏宝珠看向面前油腻普信的李副科长,再想到对她不太友好的“真.李科长”。 她顿时觉得没必要参考宋渠的建议了,不管宋渠能为她透露什么派系斗争的消息,她也不来生产科! 她宁愿在生产车间继续坐等机会,都不会来这油滋滋的科室。 何况现在张科长已经向她伸出了橄榄枝,马主任和张科长还是连襟,自家和张科长算是有些七拐八拐的交情。 虽说张科长瞧着也不是什么善茬,但能在国营大厂核心科室当科长的能有什么善茬,至少他现在是友好的一方。 想清楚这点,夏宝珠暗自松了口气,无论这李副科长说什么,这生产科的办公桌她是不准备坐了。 她一脸认同地点点头,“李科长,领导怎么安排我就怎么做,革命表不管在不在厂里推行我都能接受。 相信领导们有自己的考量,领导的想法和决策不是我有资格揣摩的,况且这革命表是我们全车间的心血,您就别说是我的革命表啦。” 李江眯了眯眼,这黄毛丫头确实比别的同龄人稳重不少。 他都递出去橄榄枝了,说话还是滴水不漏的,不接他的话茬。 想到科长安排的任务,他站起来居高临下地说:“小夏,你能这么想我很欣慰啊,你也说了,这套革命表是你们车间的心血,你也希望它能在厂里发挥它应有的作用吧?” 见她点头,李江低声暗示道:“有些事情最终还是要万厂长拍板的,咱们李科长一路跟着万厂长打拼过来的,你懂吧?” 夏宝珠适时地露出迷茫的表情,随即恍然大悟道:“李科长原来和万厂长是铁瓷儿啊?哇塞!” 李江抽了抽嘴角,这死丫头是能听懂他的暗示还是听不懂? 他咬了咬牙进一步甩出“打压+画饼”两件套。 “小夏,你还年轻,在厂里工作不过两年的时间,我和李科长的想法是,可以给年轻人身上加担子,但这个担子不能过重了! 过犹不及对你的发展就没好处了了! 比如这次的革命表,在你们车间试行你就很累了吧?之前你甚至都没当过小组长,连车间的统计任务都没主抓过。 你就是这次在车间抓了一个月统计工作,要是直接把担子给你加到厂级别,就怕你这小身板撑不住啊!” 夏宝珠听他说完还有什么不懂的。 这是来抢功了呀? 她的工作成果要被摘桃子啦? 她辛辛苦苦整理出的套表,在车间加班半个月试行的革命表,在全厂推行的前一刻,被盯上啦? 想听听这个李油还能说出什么恬不知耻的话,她嗯嗯嗯点头道:“李科长,您说得有道理,我也担心我扛不起大旗呢。” 李油见黄毛丫头被唬住了,勾起志在必得的笑说:“所以啊小夏,咱们李科长是这么安排的,等你来了咱们科室,让我派个科室老资历好好带带你! 等你出师了到时候再积极参与到咱们革命表的推行工作中来! 否则你要是还没摸清咱厂里的情况就开展工作,一旦出了错就是致命的。 到时候丢工作都是小事!就怕损害了咱厂里的利益,影响到社会主义建设! 你看看咱们李科长多看重你?我都被他钦点了!让我积极帮着你先把革命表的担子扛起来。 等你熟悉了咱们部门的工作,这担子还得你扛!小夏,我们都很看好你!” 第72章 给他上香 呵呵! 都咱们革命表了。 等你把这吊着五花肉的担子扛完了,我连肉汤都喝不上一口了吧。 真无耻啊,先一顿打压,再许诺调职生产科的好处,再一顿打压,暗示李科长和万厂长的关系,让她以为没万厂长点头这革命表就推行不了了,接着再拿重担吓唬她,让她不敢争这个活儿,再明示她科长的看重。 好一套pua手段。 以后这货就不再是李江了,在她这里彻底是李油了。 她要真是十九岁的小姑娘,说不定还真被唬住了! 这个年纪的姑娘都是在最基层干着最基础的工作,扯国家,扯厂长,哪怕扯科长,对年轻人来说都是遥不可及,平时不怎么能接触到的存在了。 夏宝珠收回思绪露出感激的神色:“李科长,您人真好! 我在计划科一定好好进步,不贪功冒进,在革命表的推行工作上都听张科长的安排!” 李油神态轻松地点点头,抬起手指了指她,“你这小同志不错!等来了咱们计划科......什么!?计划科?张科长???” 夏宝珠满脸不好意思地道歉:“抱歉啊李科长,刚才我就想和您汇报了,可打断领导说话就太没礼貌了,我一直没找到机会说。 计划科的张科长已经让我调职到计划科了,我也同意了,已经在走流程啦。 无论如何,还是感谢您和李科长的赏识! 就是和咱们生产科缺了一点点缘份,不过大家同在一个厂,都是为了完成国家的生产任务奋斗,我相信以后多的是机会向您请教。 到时候您可别藏着掖着,一定要给我学习的机会啊!再次感谢!” 说完她诚恳地鞠了个九十度的大躬,就当给他上香了! 然后施施然飘走了,留下一脸屎色的李油独自消化。 出了办公室后她对上了生产科副科长黄李娜带着笑意的眼神,顿了下也笑着和她点了点头。 黄李娜是生产相关科室里面唯一一位女科长。 这年头国营厂的不少科室基本都被男人把控着,尤其是生产科、计划科、质量检验科、设备动力科、供应科这种男人扎堆的科室。 女领导们相对集中在党政管理科室,比如宣传部、厂办、人事科、工会、团委等。 就这样,这种科室还会以“男女平衡”为由,不允许科长和副科都是女同志担任。 可到了生产科室,又没人提要“男女领导均衡”了。 * 和李油聊完后,事情她基本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了。 她当初把革命表报告交给马主任后,马主任当然是先拿给自己的连襟看,他是搞生产的老油条了,一看就知道这革命表是很有可能出成绩的,当然是先让自家人看了心里有个数。 至于后面李科长知道了会不会给他穿小鞋也是基本不可能的。 车间主任虽说明面上汇报生产科科长,可实际上国营大厂的车间主任地位是相当高的,哪怕是指着生产科科长的鼻子骂都不是稀罕事儿。 别说只是先给自己连襟通个气儿了。 叶副厂长是管生产的,张科长和李科长汇报也是先向叶副厂长汇报,张科长因着和叶副厂长的关系,还有马主任的助力,再加上他提前早就有了准备,汇报的时候自然是言之有物。 于是革命表的试行工作就被他握在了手里,生产科成了配合工作的一方。 万厂长哪怕和李科长关系再好,之前也只是一个车间的推行工作而已,没必要因为这个和叶副厂长闹没脸。 毕竟还有党委办盯着,他作为厂长明面上更是不能破坏内部团结了。 何况从责任划分的角度,还真是计划科比生产科更适合负责这个工作。 可后续开始全厂推行就不一样了。 哪怕生产科、计划科因为“直线—职能制”的组织结构都是向叶副厂长汇报的,也就是说,不管谁负责这项工作都算是叶副厂长的功劳,再往上也是厂长的功劳。 但!能让自己的直系得了这个好差事,怎么可能壮大对方阵营的实力! 所以万厂长应该是希望生产科来负责统计表的全厂推行工作的,但因为试行工作是计划科主要负责的,现在直接抢就不合适了。 因此他们想到了迂回战术。 那就是把她这个提交革命表的人要过去,到时候她都去生产科了,李科长再要差事就有由头了。 按理说他们现在调任她也不晚,毕竟试推行时间才过了一半多,奈何架不住张科长也和他们想一块儿去了。 而且她周一还提交了“旬计划生产进度考核法”和“两参一改三结合”工作汇报,给张科长添了把火,于是他先出手了...... * 把思绪抽出来,夏宝珠倒是有些庆幸自己今天过来这么一趟了。 因着这个由头,她找张科长汇报这么一趟也算是有点内容了。 否则就干巴巴的感谢表忠心意义不大。 “咚,咚咚”,门外敲三下是规矩。 张科长见是她,面上一点意外也没有,“小夏同志啊,进来坐吧,人事科已经派人通知你谈话了?” “是的,科长,我下午三点去人事科,还是要感谢您给我这样的机会,对于我来说太珍贵了!” 张来福不以为然地摆摆手,“小夏啊,人事科那边你正常发挥就行,都是一些基础问题。 党委办已经口头批准你的调职申请了,等人事科姚科长和你谈完话,她会提交书面鉴定材料给厂党委最终审批。” 自从上次意识到这功劳抢了就要得罪媳妇的“母老虎”亲姐后,他就歇了心思。 既然这上不得台面的心思都歇了,看他连襟最近春风得意的样子,他也忍不住起了惜才的心思。 既然老马都能靠着小夏同志出头,他也是可以适当给年轻人一些机会的嘛。 尤其他周一收到那份没有署名的报告后,这份惜才的心思就变得迫不及待起来。 马忠良最近都被叶副厂长点名表扬两次了! 第73章 四目相对,没忍住笑! 听叶副厂长的意思是,姚书记私下都夸过这老小子,说他适合当车间主任,心胸宽广,愿意给手下出头的机会! 工人同志们就需要这样的车间主任! 他都快眼热死了! 他和李胜利暗中斗了几年了,但凡有副厂长的空缺,他俩就是最有希望的两个! 革命表和车间均衡生产竞赛都是好机会,他必须抓手里。 夏宝珠神色坚定地说:“科长,您就放心吧!我在外面一定不会给咱计划科丢脸的! 就是我这边有个情况,我考虑了下还是得和您汇报下。 刚才来咱们科室的路上,我被生产科的李油,咳咳,李江科长给拦住了。 李科长他应该是不知道我已经被调来咱们计划科了,话里话外都是要把我调去生产科。” 看张科长意外地挑眉,她一脸感动地说:“我已经答应调来咱们科室了,当然是不会变卦的,何况我觉着计划科也比生产科更适合我。 不过李科长的诚意真的很足! 对我这么个小兵掏心掏肺的,不仅答应我去了生产科派老员工带我! 还承诺我等革命表全厂推行后,不让我在前面劳心劳力,他一定会帮我挑大梁的!这样我也避免了犯错误的可能性。 而且我听李江科长的意思是,咱们万厂长也很支持生产科的工作,要是我答应去生产科,对革命表的推行是大有益处的。 不过我还是果断拒绝啦,我就一门心思想在您手底下干活!” 告完状后,她就闭嘴当鹌鹑了,顺便默默观察张科长的表情。 谁知张科长似笑非笑地看着她,夏宝珠因为通风报信的太理直气壮,也觉着自己有点好笑。 一个没忍住,扑哧笑了。 张来福也没憋住,哈哈哈笑了一阵,才抬手指指她:“你说你年纪不大,心眼儿倒是不小! 以后出去开会适合带你去,眼观六路,耳听八方,说不准还能给我打听出点新八卦!” 夏宝珠嘿嘿了两下,试探道:“领导,革命表在金属结构车间推行是我从头跟到现在的,可以说革命表就是我们车间共同孕育出来的孩子。 我是从金属结构车间被您发掘的,您看等全厂推行的时候,我也不求挑大梁,跟在您旁边当个副手咋样? 在咱们计划科我就是新人,跟着您学习我上手肯定快!” 张来福呵呵笑了两声,“你就放心吧!你这个革命表在咱们厂推行的话,至少半年内是咱们计划科的重要工作,也就是说你未来半年内的重点工作也是这个。 至于解决车间月末突击生产的问题,领导们还在商议。 党委会可能会组织一次‘工人代表讨论会’,如果提案通过,和革命表能相辅相成推行是最合适的,再耐心等等吧。” “科长,既然要举办‘工人代表讨论会’,革命表也可以一起参加讨论吧? 虽说最近在车间适用的过程中,我也调整了几处,但工人代表或许会有别的建设性意见,毕竟每个车间面临的数据统计挑战也是有差别的。” 说到这里,她灵光一闪:“除了工人代表,咱们还可以请技术代表参会! 管理干部、工人、技术员三结合,共同为咱厂里生产革新的举措提意见,这不正是践行鞍钢宪法精神么?” 张来福频频点头,“可以,工人代表讨论会本来就是我向领导建议的,要是能办个三结合会议,只要最后各方能达成一致!咱们工作的阻力就小了!” 省里有几个厂已经在推行鞍钢宪法了,他们厂其实是落后了一步的。 他看了下手表吩咐道:“小夏,那今天就这样,我现在去趟叶厂长那里。 下午人事科和你谈过话后你直接把手续办了就可以,明早来科里我给你介绍科室内的同事。 至于后续安排,你继续在金属结构车间负责革命表工作,等国庆后你回计划科咱们再安排。” * 从计划科出来,夏宝珠松了口气。 短期目标,达成! 然而中午回家后,夏长安带回家的消息却算不上好消息。 他的狐朋狗友们今天上午去南坊街国营中心饭店附近打听了,这次狐朋狗友们都没偷懒,因为他也跟着一起去了。 然而在那周围打听了一圈,一上午问了不少附近乘凉的大爷大妈们,大部分都没听过王旭东这个人。 有三四个大爷大妈知道他,但问到他为啥被国营饭店开除的时候,这些人就不知道了。 有的大妈看起来是真的不知道,跟着他们八卦起来,有一个大妈明显神色鄙夷,但坚决闭口不谈没透露更多了。 夏宝珠思索了一阵,“现在反而没那么扑朔迷离了,已经可以确定的是,这王旭东就是被国营饭店给开了,而且肯定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儿。 由于他爸是财政局的正规军,我认为可以初步排除他没分寸地在钱上搞事。 除此之外能到被开除的地步,很大概率就涉及到‘情’了。” 夏宝珠很抠地问老林同志伸手,“林春兰同志,请赞助你儿子两块钱,让他带着狐朋狗友去国营饭店吃顿饭。 二哥,我有个主意,你们去了吃饭的时候就坐得离前台近点,用饭店服务员能听到的声音议论王旭东,但不要明着给他泼脏水。 你们可以说:那个王旭东不知道是不是又骗哪个姑娘了,最近听说......,王旭东你们知道吧?听说他以前在这家饭店工作...... 诸如此类的话,一定要说个开头就压低声音留白! 留给服务员想象的空间,看有没有人跳出来八卦或者情绪激动说什么。 但你要把握尺度,这个不用我教你吧? 不要瞎污蔑,你就说一些似是而非其实什么也没透露的话。 一旦有人跳出来,你就诚恳地请求,看看能不能私下聊两句,到时候就说家里有个妹妹被介绍了这个王旭东,但你在这边打听了一圈,有人对他评价一般,看能不能套出点消息。” 林春兰还没反对,夏长安就嫌弃道:“要想马儿跑就要让马儿先吃草,两块钱够干啥啊!” 林春兰呵呵几声,从兜里掏了一块钱给他,嫌弃地打发到:“一块钱就够了,还两块钱,这事儿需要几个人? 你就带一个狐朋好友就办了,一人吃一碗面足够了,还能分着喝碗啤酒。” 夏宝珠憋笑。 夏长征冷不丁开口问:“小妹,你最近是在问小宋学习兵法么?” 夏宝珠终于忍不住了,爆笑出声。 第74章 文娱委员要上任啦? 下午两点五十,夏宝珠准时来到人事科。 人事科的姚科长此时却焦头烂额,她分神招呼道:“夏宝珠同志是吧?你先坐,我这边有点急事要处理,麻烦你稍等下哈。” 说完她又苦口婆心地开始劝对面的年轻女同志。 夏宝珠好奇地看了眼,这位女同志看着也就二十出多,浓眉大眼的,是这个年代很受欢迎的标致长相。 她没继续盯着正在谈话的两位看,虽说姚科长没让她出去等就是默认她可以听,但她可以低眉顺眼偷偷吃瓜。 说到吃瓜,这位姚科长是资深人士了,她就是269厂的“姚大嘴”! 王新阮是车间情报头子,姚满杏是厂级别的。 “文英同志,咱们厂里不是说要拦着你进步,你能通过市广播电台的考试选拔,对咱们厂来说也是一份荣誉! 你们廖科长也不是要强留你,她只是希望你可以完成手头的工作,等你们科室有人接替你的岗位后你再调任。” “姚科长,您也理解理解我啊,我的调任是符合流程的,咱厂党委都签字了。 市台也希望我尽快入职参与到国庆的宣传工作中,当时我报名这个‘对口调动’考试时厂里是同意的,也是知道市台着急要人的啊。 在这个关头,我要是拖到国庆这波工作结束再过去,不仅领导对我有意见,同事也不满的,我已经占了台里的职位空缺了!” 姚科长叹口气:“可咱们厂的国庆文艺汇演向来都是你主持的,要是你临时撂挑子不干了,你们科长就抓瞎了! 广播站的工作勉强有人能接替你,这晚会主持人都干不了呀,至少等你们科长从厂里选拔出一位女同志你帮着带一带?” 夏宝珠耳朵动了动,难道她要上任文娱委员啦!? 光明正大听了十几分钟,她基本搞清楚事情的始末了。 其实就是这位文英同志参加了市广播电台的选拔考试且拿到了调任资格,因为快到国庆了,厂里要搞国庆汇演,市广播电台的宣传工作也比平时多得多,双方都需要文英同志。 而市台的调任之前等了一个多月都没来,宣传科廖科长就认为文英同志可以主持完汇演再走。 因为厂里一时没人能代替女主持的工作,之前几年都是文英同志包揽的。 偏偏市台因为国庆也忙,前两天发来了调任通知。 厂领导是全力配合市台的,毕竟人家掌握着“宣传口”。 但宣传科廖科长不想抓瞎,于是强迫不了文英同志,就希望她主动留下来,这不让“好闺蜜”姚科长在劝...... 目前看来没什么作用。 姚科长话里话外意思是这姑娘也有背景,她们拿人家没办法,但希望她考虑考虑厂里,主动为厂里分忧。 然而文英同志坚决不接受她们的道德绑架。 * 夏宝珠弄清楚事情的始末后,准备给自己争取这个机会。 她在计划科的工作算是主业,此时又忍不住想发展下副业多条路子了。 文英同志就是榜样啊,掌握一门独特的能力,多么重要!她一走厂里的国庆汇演都即将宕机了。 思及此,夏宝珠信心满满地打破沉默氛围,“姚科长,您看我能试试么?” 姚满杏惊讶地看向她,“小夏同志,你之前当过主持人么?” 她眼神闪了闪,要是从外貌上看,这小夏同志还真是挺符合要求的。 夏宝珠睁眼说瞎话,“我虽说没有当过大型汇演活动的主持人,不过从小就热爱这个。 每次看咱们厂汇演的时候,别人是看节目,我就是盯着文英同志学习她的主持技巧!” 原主还真看过几次汇演,不过由于礼堂太大,她压根没看清楚过主持人长啥样子。 穆文英抽抽嘴角,听起来很儿戏的样子。 但她这两天必须要调任,她有内部消息,要是国庆后再去入职太容易被穿小鞋了。 于是她死马当活马医道:“姚主任,让这位夏同志试试吧!我听着她声线确实稳,而且她普通话很标准,比现在临时拉的候选同志们口条更清晰!” 她昨天选了一天,实在是没信心两三天带出来。 姚满杏被她们忽悠的信心爆棚起来,她激动地两手一拍,“成!那咱们就去找廖主任一趟试试!” 她也算是对得起老姐妹的嘱托了。 夏宝珠适时提醒,“姚科长,我是来找您进行我的调职谈话的。” “对对,文英同志请你去外面稍等下,我和小夏谈谈,咱们一会儿一起过去。” 于是夏宝珠的调职谈话画风突变,内容就成了: “小夏,你是预备党员啊?那你政治立场肯定坚定!主持稿一定能和我党的政策方针紧密结合!” “小夏,工作表现材料上说的这革命表是你研究出来的啊?你在车间演讲反响还很热烈?那你的主持工作一定能调动工人同志们的热情!” “小夏,今年全国正在进行较大范围的工资调整,上面的意思是要特殊照顾工作满两年且表现良好的年轻同志,可以给少数优秀青年骨干上调一级。 你目前做出的贡献有目共睹,你调任计划科后行政级别应该是在24级,考虑到你对厂里的特殊贡献,厂里决定将你的行政级别定为23级,每个月工资49.5元! 希望你以后再接再厉!继续进步!” 夏宝珠太阳穴突突,马主任对她也太好了,这工作表现材料到底是怎么夸她的! 在她想象中严肃非常的调任谈话,就这么抓马地落下了帷幕。 姚科长还拍拍她肩膀给她准话,“小夏,你就放心吧,你是马主任力荐,张科长积极争取的好苗子,还是咱组织的预备党员,党委办那边也没问题的! 一会儿你也好好表现!争取再为咱厂里排忧解难!” 夏宝珠有点犹豫,她搞课外活动是不是要知会领导一声啊! 她现在可有两个领导呢。 谁知姚科长满不在乎地摆摆手:“要是从党政管理部门选不出来主持的话,就要从生产相关科室或车间选了,到时候马主任和张科长都得头疼! 你现在就是提前为他们分忧,他们手底下能出个国庆汇演的主持人就偷着乐吧。” 第75章 小夏同志要当主持人啦 姚科长不愧是知名八卦专家,路上她神秘兮兮地确认:“小夏,听说你和军代室的宋渠同志在处对象是吧?听说是杨主任介绍的?听说你们已经见过家长了?” 夏宝珠:“......” 小宋同志上门也才过了两天,消息真灵通。 她大方地点点头,“姚科长,我已经把结婚书面申请和相关材料提交给马主任啦,他之后应该会将材料报送您那边复核的。” 这周日要去宋渠家,她本来想着是下周再提交申请。 奈何这男人一见面就是问她有没有提交申请,猴急猴急的。 婚都求了,他的表现她也一直挺满意的,于是今天早上就把结婚申请提交了。 她的婚恋观其实很简单,我和你结婚就是和你有真感情,要真心实意地过日子的,不存在表面夫妻这个说法。 既然表面夫妻了,何必要将就。 沉没成本不参与重大决策,要是有一天感情变了,一秒都将就不了。 现在彼此喜欢,她也权衡利弊了,她愿意就结了,也没那么复杂。 姚满杏喜笑颜开:“这是大喜事儿啊!恭喜了,你妈妈肯定也满意吧? 你看看,婶儿当初就和你说了吧!旧的不去新的不来,没准就是丢了芝麻捡了西瓜呢。 这下好啦,不仅长得俊,还是个大高个儿,婶儿当初没白劝你!” 夏宝珠失笑,行走在吃瓜第一线的姚大嘴,也真的很可爱啊! * 穆文英直接把她们带到了职工俱乐部大礼堂。 269厂的职工俱乐部大礼堂专用于国庆汇演、劳模表彰、电影放映等,是厂区的标志性建筑,而且还有二楼观礼区,目测一楼有将近两千个阶梯式固定座位,二楼有个三四百个座位。 舞台背景悬挂着国旗以及“工业学大庆”的标语,两侧张贴着省市劳模海报和政策宣传画。 她还看到了她老妈林春兰同志的劳模海报。 舞台上配备着基础幕布和扩音设备,她们到的时候宣传科的廖科长正在急赤白脸地训人...... “笑笑笑,就知道笑!都火烧眉毛了还笑!你们都给我好好找找状态,别不当回事!” “等文英回来你们好好跟着她学两天能成不?我现在是压根选不出来,都是半斤八两!” “小圆同志,你这毫无起伏的念课文呐?你想把厂领导都念睡着么!!!” 她看到姚科长带着穆文英过来,眼睛顿时一亮,“文英,你准备留下来了?刚才我都又考察了七八个人了,不行啊! 雯雯还可以,但她不敢上! 时间太紧了,根本练不出来,真上去了坐后排的职工都不一定能听清她们在说什么! 连最基本的水平都达不到,别说高水平发挥了,尤其是和余晖搭配到一块太不协调了!” 姚科长放低声音给夏宝珠解释:“咱厂里每年的国庆汇演都是一男一女两位主持人,以此响应‘男女平等’的号召。 余晖就是一直和文英同志搭配的男主持人,他是咱们厂工会的骨干,性子很不错的。” 夏宝珠点点头,就是到后世,通常情况也都是男女搭配的。 听廖科长这么说,有个瞧着和她关系好的女同志不愿意了,她开玩笑道:“廖科长!瞧您这话说的,是您说我们是厂里的文艺积极分子我们才来的呀!” 廖秋华现在压根没开玩笑的心思,她嘴角都起火疖子了! 离国庆汇报也就不到二十天了,这女主持人要是真没人能上场,那她也得落个没脸。 矮子里头都拔不出高个。 主要是穆文英之前的主持太专业了,她和余晖搭着主持,一直都是余晖给她打配合的。 小圆同志能顶替她广播站的工作,但在主持工作上完全是新人,走上台就怯场,到时候礼堂不光坐着满当当的人,后面还要挤着站一堆人呢。 上了台怯场张不开嘴就完蛋了。 想到这里她期待地看向穆文英。 穆文英咳了咳强行忽略领导渴望的眼神,她把夏宝珠往前推了推,“科长,这位小夏同志普通话水平很高,让她试试吧!” 终于有了姚科长的发挥余地,还没等夏宝珠上场就给她夸了一通,廖科长失落的眼神慢慢亮了起来。 她露出见面后的第一个微笑,然后随手递出去一张《人民日报》,“小夏同志是吧?你自己选一篇念一下。” 对于没主持过的人来说,直接现场大声朗诵,最大的障碍就是心理障碍...... 但对于夏宝珠来说这是不存在的! 幸亏她嗓音不是甜美那挂的,否则在这年头就和主持无缘了。 她从容地接过报纸选了一篇开始读到:今天,朝鲜人民正在迎接自己光荣的祖国——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成立十五周年,在迎接这意义重大的民族节日的日子里,我国的城市和农村充满高度的政治人情和劳动热情,洋溢着...... 她吐字清晰、气息稳定、鼓动性强!最重要的是她毫不怯场! 等她姿态从容地读完这篇新闻稿后,现场一片安静,接着就是欢呼声和鼓掌声! 夏宝珠隐约听到一位女同志雀跃地说:“我们终于解放啦!我一点也不喜欢主持!” 穆文英眼含震惊,她试探着问:“夏同志,请问有老师教过你主持和朗诵么?” 这年头没人教这个,都是自己摸索着入门,她刚开始当主持人和现在的水平简直一个天一个地,可这位夏同志说她没主持过? 怎么可能...... 夏宝珠笑着说:“如果说我一定要有一位老师,那就是文英同志你呀,我刚才不是说啦,我就是对主持感兴趣!别人看晚会是看节目,我是看你主持,并默默学习!” 廖科长和余晖也一脸不可置信。 穆文英眼神复杂地说:“那你的天赋是极高的!如果你想考市广播站,我相信你也是有这个能力的。” 廖科长一听不干了,她挤开她曾经的宝贝疙瘩,笑着和新的宝贝疙瘩搭话:“小夏!咱厂里多好呀,凭你的水平可以直接来我们宣传科! 文英之前就是负责广播站和主持工作的!写稿都有专门的干事负责,你就负责播音工作就行!” 坦白说,夏宝珠狠狠心动了! 她刚穿越来的时候,心水的科室里就有宣传科啊! 第76章 廖科长的橄榄枝 可......她不能这么做。 革命表和均衡生产两项工作都是她折腾出来的,马主任为了推荐她都把她的工作表现材料吹出花了! 她还是马主任推荐入党的。 虽然一开始折腾这些工作是为了升职加薪,但她也希望这些举措可以踏踏实实落地,真正发挥它们的作用。 她不喜欢虎头蛇尾地办事。 她感激地笑了笑,“廖科长,感谢您的厚爱,但我目前的工作任务都在推进中,暂时就不考虑转科室啦。 不过我向您保证,只要是组织上用得着我的地方,在我本职工作之余我都愿意出一份力。 要是您觉得我的主持水平还成,以后厂里需要我主持的时候,我随时可以站出来!” 姚科长又冲出来吹了一番她目前工作上的成绩。 她现在可太骄傲了,这苗子是她发现的啊,要不是她,老廖可就要抓瞎了! 廖科长眼睛越听越亮,她就喜欢这种觉悟高的好同志! 组织不会辜负这样的好同志的!她也是! 自从知道穆文英要调任她就没睡过一个好觉,今天晚上终于可以睡个踏实觉了。 穆文英虽说心情有些复杂,但也狠狠松了口气,和夏宝珠打了声招呼后,就跟着姚科长回去办手续了。 廖科长拉着她和余晖一顿介绍,三人又具体碰了下。 她在这个年代还是第一次当主持人,和廖科长请教过后,她感觉这年头的主持工作就是一项政治化的系统性任务。 流程特别严密,比如国营汇演,目前就在前15-30天的筹备阶段。 主持人需要贯穿筹备、排练、演出、总结全周期,远不是简单的串场报幕能概括的。 她一脸为难地和廖科长介绍了她目前的工作任务,她只能保证尽量参与到筹备中,不能保证随传随到的。 廖秋华怕把唯一的苗苗吓走,因此特别善解人意地宽慰她:“小夏,你不要有心理负担!其他工作有宣传科和厂办负责,余晖也是国庆汇演筹备组的成员。 下周一节目初审的时候你有时间可以过来看看,初审过后负责写你的主持稿就可以。 等到了二十五号开始每天排练你尽量配合就行,你的主持能力是毋庸置疑的! 至于其他流程,你有空就来,没空也不用专门跑一趟请假了,组织上给你加了这么多担子,辛苦你了!” 不愧是搞宣传和文字工作的,给她都说感动了。 “好的!廖科长,您和姚科长不愧是铁瓷儿,都太体恤太贴心啦,跟着您干活儿我贼幸运,咱国庆汇演一定会很顺利的!” 廖秋华微微一愣,用了点力拍了拍她的后背。 一切尽在不言中! 都说她强迫文艺积极分子们当主持人,说她拉着脸过于严格,可谁懂她的苦! 每年的国庆汇演省市委领导都会分头下基层慰问,厂领导们都习惯了,可她紧张啊! 国庆汇演不出问题就是正常发挥,出了问题追责她第一个跑不掉。 要是省市委领导来的时候正好遇上主持人掉链子,那就是她的直接责任了! “小夏,只要我管宣传科一天,宣传科就有你的位置,随时欢迎。” * 等夏宝珠回车间和马主任汇报的时候,她好奇地问:“主任,咱们车间怎么没排练节目?我看不少车间都有报名了,节目单都满满一张了。” 马主任乐呵呵地说:“咱们车间最近试行革命表,本身就需要小组长们打起精神。 我看他们的工作任务不轻,就没下政治任务硬性要求他们组织节目! 不过有工人们在自己琢磨节目了,尤其是女工们,她们听说只要是被选上的节目,哪怕不是前三名都有优秀奖,这两天就折腾起来了,也不知道商量出啥花儿没! 呵呵,咱厂里国庆汇演的奖励向来有份量,用咱姚书记的话说,就是变着法子奖励工人同志中的积极分子,职工们都是抢着报名的。” 夏宝珠了然,国庆汇演前三名的奖励她刚才在礼堂就听廖科长说过了。 廖科长说汇演结束后每年都会给主持人发东西。 具体要看到时候厂里发完奖励后剩下啥,因为节目都是团体性质,厂办和工会准备奖励的时候都是按照最高团体的人数准备的,最后都会剩下。 只要节目被选上参加国庆汇演就有优秀奖,一双线手套和一双胶鞋。 这是工人们消耗量很大的劳保用品,非常贴合工人的需求,是厂里最常提供的物质奖励。 一二三等奖是在优秀奖的基础上再加奖励! 三等奖是再奖励半斤糖票和一条毛巾,二等奖是再奖励一斤猪肉票和一块香皂。 而一等奖!除了会奖励一个暖水瓶外,还会奖励厂里小食堂五元的饭票! 269厂的小食堂职工们平时是不去的,算是厂领导们招待客人专用。 这小食堂的水平据说高于国营饭店,要是能得到一张小食堂的饭票,那她就能带着军代表同志去饱餐一顿啦! 自从他俩处对象以来,除了在食堂她给过几次粮票肉票,在外面都是宋渠请客的。 她这个存款只有两位数的人,就看这次能不能拿到一张饭票了! 想到马主任的话,她眼珠子转了转去车间找她的八卦小团体。 “新姐!你们忙什么呢?” “哎呦,小夏,你才忙啥咧!我下午去调度室找了你两次你都不在,搞得我都不敢过去了,我怕碰上马主任被叨叨。” 夏宝珠暗戳戳炫耀:“嘿嘿,我被临时拉去当主持人了!国庆汇演的主持人要调职了,我就被赶鸭子上架啦!” 没等王新阮开口,她周围就火速围上来好几个女工,“小夏,你要当主持人啦? 那我们的节目岂不是你报幕哟!你怎么还有这本事,真是太招人稀罕了。” “哈哈哈,应该吧!我刚才在宣传科那边没看到咱们车间报送的节目啊,你们节目叫啥?” 王新阮不好意思地说:“我们才排练了两三天,也不知道能不能上得了台面,主要就是我们的节目太普通了,就是合唱《咱们工人有力量》。” 第77章 齿轮编钟 夏宝珠也觉得这节目难出彩。 六三年正值国家大力推进工业化建设时期,工人阶级是建设的主力军,这首歌正是歌颂工人阶级劳动热情和奉献精神的经典歌曲,快被唱烂了。 她刚才看节目单,好像就看到两三个了...... 要是普通的合唱,别说拿名次了,被选上都悬。 不过政治意义摆在那里,但凡有点创意说不准还真就上台了? 王新阮看她沉思,着急地说:“小夏,我下午去找你就是希望你能加入我们合唱团,现在咋办啊,你主意多,帮咱们想想有没有更好的节目。” “只有合唱来得及排练了,下周一就是节目初审啦,你们哪怕换节目,也只能换合唱曲目,节目形式是不可能有大的变动了~” 好几个女工一听脑袋都耷拉了,她们想要奖励啊! “这样吧新姐,快下班了,等一会儿下了班,你把愿意参加表演的女工们集合起来,我帮你们参谋参谋。 要是有别的车间的女工自愿加入就更好了,反正大家都会唱这首歌,人越多声势越浩大!唱歌跑调的千万不要啊,要唱歌好听,声音嘹亮的!” 这种歌就是得气势恢宏,再以“妇女能顶半边天”为主题,搞个“妇女团体”,算是有点看头? 她刚才看节目单了,有工人团体报“机床工人操作秀”。 这节目就是一群工人模拟生产动作,搭配音乐有节奏地进行表演,展示工人阶级的技术能力。 有扫盲班学员团体报“集体朗诵”展示扫盲成果,但暂时还没有“妇女团体”报节目。 她脑子里一直在想这个节目怎么能创新一下,直到下班前去车间核算生产物资消耗的时候,她看到了废弃的齿轮。 这让她忽然想到了在后世刷到过的短视频,用编钟演奏《东方红》。 那这个齿轮是不是可以代替编钟? 编钟她没研究过,但她玩过一段时间木琴,钢琴有三四年童子功,总之就是乐器她没有一样是精通的,但基本的节奏把控能力她是有的。 音高逻辑和齿轮击打乐器有相通性,应该可以进行简单的旋律演奏。 而且齿轮的大小、厚度、材质都有区别,音质也就不一样。 比如钢制齿轮肯定比铸铁齿轮音色更清脆,比如较大较厚的齿轮音色肯定偏低沉,较小较薄的齿轮音色偏高亮。 再比如用木槌和橡胶槌敲击的音色肯定是不一样的,且可以通过控制敲击力度和位置,也就是敲击齿轮的边缘或中心来改变音高和音色。 可以根据音色需求将废弃齿轮调整排列成“齿轮编钟”! 当然在这年头最好别命名为“齿轮编钟”,而是“革命齿轮击打乐器”! 她越想越觉得这主意可以,于是直接找马主任汇报了。 做这个齿轮击打乐器是需要设备科和技术科配合的,需要马主任发话。 马忠良听她说了一通,晕晕乎乎地确认:“小夏,你的意思是用咱车间报废的齿轮做一个击打乐器给她们的合唱节目伴奏? 这能行么?说起来简单,实操起来恐怕不是容易事儿吧?” “所以我来请求您的帮助了呀,需要您请设备科提供报废齿轮清单供咱选择。 还需要技术科帮我们制作一下齿轮乐器,比如齿轮的齿数越少音调越高,辐板厚度每减0.5mm音高升半音,这个不仅需要用砂轮打磨齿轮辐板厚度,还需要技术科百分表校准音高和音色。” 马忠良瞪着眼摆摆手:“这什么音乐我搞不懂!我就问你一句话,这事儿能成不?能成咱就干了! 让厂领导看看,咱不仅在生产革新上跑在其他车间前面,就是汇演节目咱都能和工业机械紧密结合!” 夏宝珠失笑,她冷静考虑了下,觉得只要两个科室派个干事配合,这事儿就不难。 这个演奏不需要多么复杂,就演奏简单的节奏和旋律就可以。 重点是意义非凡,兼顾了政治正确性、生产关联性和演出的创新性! “能成。只要设备科同意咱选报废齿轮,设计科派个技术员帮咱制作乐器,咱车间再出一点点经费,这事儿就能成! 做这个齿轮乐器除了用废弃的齿轮,别的耗材还需要焊条和砂轮片,我能保证费用不超过五块钱!” 马忠良摆摆手:“干了!本来还说咱革命表已经露脸了,几个老伙计最近对我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国庆汇演咱们车间就不抢风头了。 奈何你的提议太诱人了! 小夏啊,你最近工作思路是彻底打开了,非常好! 咱们车间就是需要这种新鲜血液给同志们鼓鼓劲,你们好好排练,争取国庆汇演拿个名次!” 夏宝珠压力倍增,马主任胃口膨胀的也太快了,刚才的目标还是上台呢,这就惦记上名次了。 她面上还是乐呵呵的,“主任,您刚才说别的车间主任对您有意见啦?您看这样呢,这节目咱车间牵头,别的车间女工们想参加进来的咱也欢迎! 咱这节目除了激励工人同志、紧密关联生产和创新表演方式外,还能响应‘妇女能顶半边天’的号召。 《咱们工人有力量这首歌》就是人越多气势越恢弘! 反正节目是咱车间创新的,也是咱车间组织的,让别的车间分一杯羹您就不用听酸话了!” 马主任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就这么着吧!别给这群老伙计憋狠了。” * 和马主任汇报完已经过了下班时间,等到了车间会场,二十几位女工已经等着了。 王新阮看她过来,激动地邀功:“小夏!除了咱车间的女工,还有别的女工想拿奖品,我和春梅姐就拉过来了!都是唱歌好听的!” 夏宝珠了然,这年头能占用女同志们下班时间的,除了加班就是奖品诱惑了。 尤其国庆汇演只要能上台,哪怕没名次都有参与奖,稳稳的幸福。 听王新阮组织着她们唱了一次,夏宝珠没什么意外地点点头。 单独拎出来都唱得可以,主要这首歌在这年头太耳熟能详了,每个人闭眼都能唱的程度。 连着厂里的起床歌都经常放这首。 但合唱就不太行了,至少目前为止没有团魂。 第78章 忙碌的一天 王新阮和王春梅凑过来:“小夏,你觉得咋样?我们就怕初审被刷,听说宣传科那边已经定了好几个节目了,冷饮厂和面包厂都报节目了。 要是节目选不上,那优秀奖都没了,我们不贪心,只是想穿双新胶鞋啊!” 夏宝珠心想,很多时候女同志们就是过于有自知之明了。 她宽慰地笑了笑:“我可以和你们透露下,咱厂国庆汇演要选出来二十五到三十个节目。 要是就大合唱,悬,已经报了至少两个大合唱节目是唱这首歌了,人家既然早早报上去了,肯定早就开始排练了。 我刚才想了个好点子,咱可以用车间的报废齿轮做个乐器给大合唱配乐。 就是需要明天和技术科沟通下可行性,要是能成,那咱这节目应该能上台!你们的合唱要是能排练到高水平,说不准还能冲冲名次!” 凑过来的女工们一听激动了! “要是能得奖,哪怕是三等奖,除了线手套和胶鞋,还能发半斤糖票和一条毛巾了!” “能上台就很好了!胶鞋还能选小孩的尺码,我闺女正缺一双胶鞋呢!” “你们能想到么?齿轮咋做乐器啊?听起来有点天方夜谭,咱都不懂这些的呀。” “咱不懂没事啊,小夏同志会帮咱的,她脑子可活了,我现在就爱找她聊天。” “小夏同志,只要能让我们上台表演,我们愿意每天下班练习!加完班我们也练习!” 夏宝珠姨母笑,这年头的同志们可真热情啊。 她上辈子在单位,一到这个时候就被同僚们抛弃了,平时关系有多铁,关键时候就有多无情。 为了让她单独报节目,办公室的老铁们能轮着请她喝两轮咖啡。 然后她就只能状似为难实则内心平静无波地选一首正能量歌。 而现在!她被二十多位姨姨婶婶姐姐包围着,就为了上台表演! 哈哈哈哈哈,还挺美滋滋的。 夏宝珠压了压唇角的笑,“这可是你们说的啊,要是你们能积极配合,那咱就好好排练一下节目,能不能拿名次我不打包票,但上台绝对没问题!” 她这个主持人也算是内部人士,只要齿轮编钟做出来了,这么有创意的节目就算是被做局也不能刷掉吧。 现场的二十七位女工都激动地应了。 看她们这么给力,夏宝珠倒是真来了兴趣,她想拿一等奖! 暖壶和五块钱饭票对她这个贫穷的人来说都挺珍贵的。 她暗自沉吟了下,要是想拿一等奖,那现在的合唱水平肯定不行,需要指导老师。 她自己能唱歌能玩乐器,但要根据合唱团的情况安排声部和队形,她就没那么专业了。 “咱们队伍里有没有同志认识厂子弟校的音乐老师?小学初高中都可以。 子弟校老师也是咱269厂的一员,咱可以邀请一位音乐老师来当合唱团的指导老师,还能请她帮大家指挥。” 269厂是中央直属企业,地方重点企业,经济实力摆在那里,除了资源保障更稳定,办学硬件优于普通学校外,师资力量也更强。 “我认识我认识!小夏同志,要是她愿意参加的话,咱们合唱团得了奖励也有她的一份吧?子弟小学也有国庆联欢会,不过下班后她应该有空指导咱们。” ”有啊,必须有。主要就是当咱合唱团的声乐老师,最好可以担任声乐指挥,要是明天下班就能过来帮大家伙儿划分好声部,你们就能好好排练了!” “好的好的,那我回去和我堂妹说下,她是咱们厂子弟小学的音乐老师,中专毕业的高材生咧。 在学校学的就是音乐教育教学!教咱那是小事一桩,风琴、笛子、二胡她都会!老牛了!” 夏宝珠眼睛一亮:“有她的加入,线手套和胶鞋都是小意思,咱就冲着拿奖去了!” 或许是她画的饼过大了。 居然有女工着急地催促:“芳芳,你要不现在就去问问你堂妹! 要是她愿意,咱一会儿就能在车间会场集合,早指导咱们,咱早开始练,不管是吃糖还是吃肉,家里的孩子都高兴呀。” “哈哈哈对对对,芳芳你就给咱合唱团出份力呗,我们帮你打饭!你一会儿回来直接吃!” 夏宝珠傻眼了,眼睁睁看着她们七嘴八舌就把加班排练的事情敲定下来了...... 喂! 她忙了一天好累了,没打算加班啊! 她今天跑了趟生产科,跑了趟计划科,跑了趟人事科,跑了趟大礼堂,中间还赶着完成了她的工作。 她认命地搓了搓脸安排:“现在才五点四十出头,那咱就六点四十车间会场集合! 大家先吃饭! 芳芳姐,那就拜托你了,烦请她来一趟帮同志们指导下,具体的等她来了我俩再沟通。 各位!要是有唱歌好听、声音嘹亮的女工还想加入,请转告她们今天是最后一天了啊! 今天晚上合唱团的队形就定了,明天开始咱就不接收新成员啦!” 车间文艺活动积极分子们毫不犹豫就领命了,鼓掌鼓掌! * 安排完她就直冲食堂了,不管了,先吃饭再加班。 今天食堂有油香浓郁的葱炒鸡蛋! 端着饭盒,就着葱炒鸡蛋和清炒豆芽炫了两个玉米面、豆面、白面做成的三合面馒头,夏宝珠终于填饱了肚子。 宋渠起身去打了半碗米汤递给她,“宝珠同志,怎么回事?你像是在野外饿了三天,慢着点吃,别再噎着了。” 夏宝珠一口气干完半碗米汤后暗戳戳显摆:“你不知道我为了请你吃顿大餐付出了什么,我不仅答应了要当国庆汇演的主持人,还要加班加点帮忙排练节目! 我今天简直了,就没怎么喘气,马不停蹄地转科室,就差转你们军代室门口了......” 喜滋滋说完一遍,她看向对面,可以开始夸啦。 宋渠听完意外地挑挑眉,他声音低沉地问:“那以后叫我家宝珠同志,是该叫小夏干部?还是小夏主持人啊?” 夏宝珠潇洒地安排:“那就白天叫小夏主持人,晚上叫小夏干部吧!” 第79章 合唱团进阶 无论是小食堂饭票还是猪肉票糖果票,对这年头的人吸引力都是致命的。 但当她吃完饭回到车间,看到林春兰同志的时候,还是愣了一下! “老林同志,您也要参加我们合唱团啊?我们每天下班后排练,您这经常加班的哪能顾得上这个啊?” 林春兰笑着指指王春梅,“我是被你春梅姨拉过来的,她说这歌谁都会唱,我不加班的时候参加排练也够了。” 王春梅搂着林春兰的胳膊猛夸:“小夏,你这是没听过你妈妈唱歌吧?你妈妈唱歌老得劲儿了! 嗓子贼亮,像银铃儿似的,精气神可足了,她不加班的时候配合咱排练都够了。 而且你不是说咱这歌配的是齿轮击打乐器么?是紧密关联生产的,我又拉过来的三位同志都是唱歌好听的劳模! 你瞧瞧,厂劳模、市劳模、省劳模都有了,咱这合唱团多带劲儿啊! 要不是你这齿轮乐器她们感兴趣,她们还不跟我来呢。” 夏宝珠:“......” 她竟然觉得很有道理,这噱头是够了的。 “哈哈哈,那就欢迎劳模同志们莅临指导我们合唱团啦,有了您三位的加入,咱稳啦!” 正当她们热火朝天聊着节目的时候,刘芳带着她堂妹刘敏到了。 刘敏瘦瘦小小的,但眼睛很亮,瞧着精神头相当足,比她也大不了两岁。 刘芳一进来就哈哈炫耀道:“同志们!幸不辱命!这就是我堂妹刘敏,她愿意加入咱们合唱团!” 车间的角落顿时充满了欢乐的气氛,仿佛猪肉、糖果、胶鞋都在向大家伙挥手啦! 夏宝珠被她们的快乐感染,眼里也盛满了笑意,她笑着走过去伸出手:“你好,刘老师!真是不好意思啊,还要麻烦你多一项工作,不过咱们合唱团确实非常渴望你的加入哈哈。” 刘敏也笑着握了握她的手,“宝珠,别客气啦,你就叫我敏敏姐吧! 我和你姐是初中同学,也是好朋友,后来我俩都考上了中专,前段时间我们见面还聊到你了呢。” 夏宝珠惊讶,原主这个小糊涂蛋压根不知道姐姐有这么个朋友。 269厂说小不小,顶得上小县城了,说大也不大,这都能遇到宝珍同志的朋友,听起来俩人关系还挺不错的。 “敏敏姐,我这人心大不记事,我姐肯定说过你,我左耳朵没进右耳朵就出去了哈哈。 咱是熟人好沟通,那我就直接说下我的想法。 合唱团选了《咱们工人有力量》这首歌,就意味着想拿名次就要创新。 关于创新我想到了个点子,就是用车间报废的齿轮做一套齿轮击打乐器来帮合唱团伴奏......” 她把和马主任讲的那一套又解释了一遍。 刘敏到底是专业人士,不像马主任一样越听越迷茫,她反而越听眼睛越亮,忍不住鼓掌叫好道:“小夏,就算是技术科不配合咱,咱也要把这个乐器做出来,工业零件也有音乐化的可能,简直太有创意了!” 夏宝珠和她聊了十几分钟一拍即合,“敏敏姐,那咱俩的分工就这么定了! 你负责训练合唱团,我负责乐器的制作,等乐器制作出来后,咱们合一块儿排练。 咱得提前几天排演好,等到了国庆前几天我可能就顾不上这边了。” 刘敏敏要指挥,这齿轮编钟只能她来敲了,主要她也想参与进去拿奖励,嘿嘿。 幸亏原主不爱唱歌,家人们也不会没事干去关注她的音乐水平,她现在就是主持和音乐天赋无意被挖掘了! 再次感谢老夏家的一堆铁饭碗,忙吧,都忙吧,忙点好~ * 夏宝珠站到会场台子上拍了拍手吸引三十位合唱团成员的注意力。 “姐姐姨姨婶子们!可敬可爱的工人同志们,既然各位委托我来组织咱们合唱团的节目,那我就托大说两句啊。 首先咱们热烈欢迎刘敏老师!刘老师是咱们厂子弟小学的资深音乐老师! 她毕业于咱们市的中等音乐学校,在中专学的就是音乐教育专业! 她不仅精通风琴、笛子、二胡,还有着丰富的合唱团指挥和指导经验! 刘老师来当咱们合唱团的指挥就是电线杆当筷子!就是千里马拉磨!就是夜明珠弹麻雀! 请各位积极配合刘老师的安排,有刘老师在,咱拿奖的硬性条件是有了,就看你们的软实力过不过关了!” 哇!这女娃这么厉害!鼓掌鼓掌! 被吹成音乐艺术家的刘敏:“......” 她耳根子都要滴血了,强撑着笑朝着三十位女同志们挥了挥手。 等掌声渐渐低了后,夏宝珠严肃着脸郑重说道:“其次!咱们合唱团的目标是崇高的! 我们绝不仅仅是为了拿上台表演的奖励,我们还要让厂领导、让观众同志们看到妇女队伍的力量! 为了给咱们的节目伴奏,我和刘老师会联合厂技术科的同志们制作一套齿轮击打乐器。 所以咱们的合唱一定要练到极致,这样才能衬托出工业乐器的魅力!展现咱们的风采!” 唱完高调后她又狡黠地弯起眼睛:“当然!糖果咱们是爱吃的,猪肉咱们更爱吃!要是能带着家人去小食堂美滋滋搓一顿,这滋味就更好了!大家有没有信心!” 众人哄笑着喊:“有!!!” 夏宝珠打鸡血的发言让“姐姨婶儿”合唱团的信心空前高涨! 也让刘敏接下来的指导工作推进得相当顺利,姐姨婶儿都很配合。 刘敏不愧是学音乐教育的,也不愧是管理小学生的,她年纪轻轻就稳如泰山,指导的时候严肃着脸,姨姨婶子们都不敢溜缝聊八卦了! 她听了两遍就给三十位成员划分好了声部,分成了低音部和高音部。 队形按照“九八七六”的弧形排列,三十名成员正好站成了四排。 高音部和低音部分左右两边,再根据身高排列前后。 这种高低音不交叉的队形简单粗暴,最适合现在合唱团的水平。 没多会儿功夫队形就列好了!夏宝珠满意地点头,不愧是能搞定小学生的音乐老师! 刘敏将高音和低音两组成员分开教学,“啪啪啪”打着拍子耐心地调整她们的发声和唱法。 由于王春梅和王新阮吸纳别的车间成员时,吸纳的都是唱歌好听的女同志,于是这问题就出在了自家车间。 高低音组各自跟着刘敏学了一个小时后,时间都快九点了,夏宝珠眼看着打哈欠声一个传染一个,直到全部人都开始哈欠连天。 她憋着笑指挥:“敏敏姐,要不高低音合一次咱看看效果?明天晚上下班再继续~” 谁知道合起来一唱,队伍里出了个长牛角尖的“自由发挥型”歌手,调子都跑天涯海角去了。 第80章 计划科报到 别人是越指导水平越高,她是越指导越跑调了,夏宝珠下午都没发现这个凤雏! 偏偏还是她们车间的。 王新阮欠揍地哈哈哈嘲笑自己的好姐妹,“丽芸,我怎么不知道你唱歌跑调啊! 笑死我了,你怎么做到每一个音都不在调上的,你不能给我们拖后腿啊。” 杜丽芸赧然地看了眼损友,“我跑调很严重么?我觉得我唱得很雄壮有力啊!” 夏宝珠:“......” 姐啊,问题就出现在这里! 你唱得不好听你就声音小点...... 正当她考虑要怎么侧面提醒一下时,王新阮朝着友谊的小船挥了一砍刀:“芸,听姐的,你就声音小点就万事大吉了!” 杜丽芸配合地点点头。 然而第二遍合音,效果还不如第一遍呢! 杜丽芸声音是小了,可似乎对于她周围的人来说更有存在感了,于是一圈人都被带着跑调了。 “我好像也跑调了,咋办啊,我忍不住去听丽芸的声音了。” “我也是,她唱歌的声音是压着的,在我耳朵里太不一样了!” “哈哈哈,咱要是上台备不住笑了怎么办啊。” 夏宝珠:“......” “要不丽芸就别出声了?只要上台就行,你就是对口型但是不发音。” 杜丽芸不乐意了,“不行,多埋汰啊,我可不能占着茅坑不拉屎,这不就是欺骗观众同志嘛,我干不出来这种事。” 夏宝珠也不赞同这样。 这年头的人都实诚,要是让杜丽芸不发声参加汇演,到时候真拿了奖励,合唱团里可能就有人开玩笑说她不劳而获了。 到时候传出去就不好听了,别再传成挖社会主义墙角,为了薅社会主义羊毛作假可是大问题。 “这才排练第一次,让刘老师好好帮丽芸同志指导下就可以了,大家不用担心。” 刘敏对这种情况接受良好,她和煦地宽慰了杜丽芸,和她约好了利用中午下班后的时间帮她单独指导。 前头有奖励吊着,杜丽芸也特别不想放弃,又怕自己一直跑调被踢出队伍,于是积极答应了开小灶补课。 * 调任到计划科的事情她还没在家里说,准备等党委办最终批复后再回家显摆。 车间里也就调度室的几人知道,没了黑梅花出去叭叭,消息都传播不出去了。 翌日早上她没卡点上班,提前十分钟就到了计划科报到。 谁知计划科已经全员到齐了,有位同僚还刻意扭头看了下墙上挂着的时钟,搞得好像她迟到了一样。 夏宝珠姿态从容地抬胳膊看了下手表,笑着点头打招呼:“各位早上好呀,在家里多喝了碗大碴子粥,还好没迟到。” 张来福看在眼里,笑了笑起身走出他的办公室,“小夏同志来了,没迟到,没特殊情况咱们科室八点到岗就行了,党委办的批复我也拿到了,从今天开始你就正式调岗了。 把你们手头的工作停一下啊,给大家介绍一下,这位就是夏宝珠同志,在此之前她在金属结构车间负责统计工作。 小夏同志的这套革命表你们也都研究过了,表格谁都会做,但覆盖生产、物料、统计全链条管理的套表不是谁都能研究出来的。 我举个例子,年初大家都在报纸上看到过国棉二厂的细纱工赵桃同志的事迹吧? 她在去年革新了操作流程,将清洁动作标准化并整合到记录表中,使细纱车清洁评分大幅度上涨,坏纱率降低了70%! 不仅获得省日报的专题报道,她的‘巡回清洁检查操作法’还被纺织工业局全省推广了! 还有盛阳金铅的‘定额管理表格’法,修改了44项劳动定额并表格化,定额效率提升了10%,设计定额表格的计划科干事被评为了厂‘五好职工’。 这些都是我们学习过的榜样。 咱们的小夏同志不仅是革新了某一个表格,她是将生产全链条的表格都优化了,高度契合了‘管理向科学化要效益’的工业方针。 革命表推行是我们科接下来的重点工作。 我任组长,孙科、吕科、小夏同志任副组长,我负责和厂领导党委办沟通,孙科负责和生产科协调,吕科负责剩余科室,小夏你要及时根据不同车间的生产特点优化表格。 生产计划员按照之前的车间分工定人定责,有革命表相关工作也要汇报小夏同志。 做人就难免有小心思,但在大色块上来说,社会主义和集体主义一定是排在前面的! 假设革命表在咱们厂推行顺利,厂领导上报省人委工业厅,那咱们科室就能全员喝汤。 这样的话我就今天说一遍,希望各位积极配合工作。” 夏宝珠扬扬眉,这是有人对她调来计划科有意见? 亦或是未雨绸缪,提前敲打? 张来福激情发言结束,他端着茶缸抿了口茶后笑着安排:“小夏,国庆前你的主战场还是在马主任那边啊。 我一会儿有个会,请孙科帮你安排下办公位,介绍介绍咱们科室的配置,和同志们熟悉熟悉,以后你们就在一个办公室并肩战斗了。” “好的,科长,还有个事我要征得您的同意,昨天去人事科谈话的时候,我被姚科长拉着去宣传科救急了。 廖科长希望我能把主持的担子扛起来,也就是要配合咱们厂国庆汇演的筹备和主持工作,我先问问您的意见。” 刚才还沉寂的办公室内议论声顿时响了起来。 张来福惊喜地感叹:“小夏!你还擅长主持工作啊?廖科长对工作的严谨态度可是众所周知的,你能入了她的眼,那就说明你的主持能力不亚于之前的主持人啊!” “小夏同志,你真要当主持人啊?那来咱计划科也太屈才了,我们都是一群没才艺的土老帽。” “科长,有小夏同志参加汇演,那咱们科室是不是不用出节目了?最近工作任务重,我们还没怎么排练了。” “领导,这是小光的主意,和我们可没关系啊,是他不想跳革命体操嘿嘿。” 张来福冷哼着斜睨了他们一眼,没说行还是不行。 第81章 同僚的请求 夏宝珠看他们插科打诨完,大大方方地给自己贴金:“科长,我也说不上擅长,就是有些兴趣,算是留心观察过主持人的工作吧! 我也没想到廖科长会选我,就是怕临近国庆彩排耽误工作......” “哈哈哈,年轻人的脑子真是太好用了,学啥也快! 小夏,你就放一百个心吧,车间的工作也进入稳步推行阶段了,你把握大方向就行。 能当主持人也是给咱们科室争光,咱们办公室就没出过文艺积极分子,再这么下去廖科长都要批评我了。” 有了主持人的光环,接下来和办公室同僚的沟通变得顺畅了很多。 吕副科长看着也就四十多岁,脑袋上头的毛有些稀疏,他还有个很有节目的名字,叫吕合金。 他满是憧憬地问:“小夏,你能代表咱们科室出个节目么?带上咱们科室的三位女同志也行啊,你说我们几个大老爷们跳啥集体体操啊。 你还要操心主持工作我知道有点为难你了,要是你能帮兄弟们度过这个难关,以后有事尽管吩咐!” 夏宝珠被他的黑社会调调雷得够呛,不是,这年头还能这样说话? 这确定是副科,不是街头混混头子?这个年纪? 她忍了又忍,还是冒昧地满足自己的好奇心,“吕科长,冒昧问下您今年贵庚?我看您挺年轻啊,跳个操还不是小事一桩!” “哈哈,三十二了!我是年轻,年轻也不想跳操啊,男子汉大丈夫,蹦蹦跳跳我丢不起这个脸。 偏偏咱们领导下了死命令,让我们必须出节目参加汇演,科室就这么点苗苗,全员上阵人都不太够,我和孙科只能牺牲自己了。 真是不知道那些科室是怎么想的,一个科室居然能报两个节目,没事找事......” “......” 真的假的,三十二? 至少四十二吧? 这年头的同志们基本上都有一头乌黑茂密或是干枯茂密的头发,总归就是发量相当可观。 就是夏奶奶半数头发都花白了,脑袋上都像顶着淬火后的钢丝和覆盖了新雪的松林,根根苍郁。 这吕副科长还是她穿越后见的第一个头发稀疏的同志。 她呵呵呵尬笑:“哎呦,我还猜您二十八九呢,您让我想想这事儿有没有解决办法哈。” 众人:科室来了个睁眼说瞎话的马屁精! 娃娃脸的贾圆圆脑袋摇得和拨浪鼓一样,“我也不想跳操!小夏同志,你能救救我们么?我可以帮你分担工作!只要不让我跳操......” 夏宝珠沉吟了一小下,既然吕副科长都问出来了,张科长那边应该是默认同意的。 她状似为难地问:“咱们科室的同志是都不想参加节目么? 有没有愿意参加节目的,只要是上台表演就有奖励,车间女工们都是抢着报名的。” 综合调度员郝可爱弱弱地举手:“小夏同志,我愿意积极参加节目,革命红星体操我都学会了。” “要不你俩跳个双人体操?两个人动作更整齐划一!” 稳重的孙副科长听不下去了,“集体体操,集体!集体!就两个人算怎么回事? 要我说小夏主持就算是代表咱们科室参加汇演了,否则就派两个人表演节目,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显着懈怠汇演么!” 众人:“......” 再一致眼巴巴地看向新同志。 夏宝珠听这群人把话题歪来歪去,等火候差不多了她说:“我带着可爱同志去参加车间的合唱团吧,我俩代表的都是科室,报节目的时候也有咱计划科的份儿。” 也不知道合唱团的跑调狂魔能被掰过来么,实在不行的话就让郝可爱补上,给她再安排个别的活儿。 * 夏宝珠愿意带着郝可爱上桌也是有原因的,从她一进办公室开始,这位小可爱投来的眼神就很友好。 孙科长带着她介绍了一圈后,她已经搞清楚计划科的配置了。 一位科长,两位副科,包含她在内的十三位干事,共计十六人。 张科长统筹全局,孙副科分管生产计划,吕副科分管物料计划,她所在的统计调度组直接汇报张科长。 贾圆圆和郝可爱都在统计调度组,只不过郝可爱是综合调度员,负责跨部门协调和应急调产。 跨部门协调好啊! 她直接向两位副科借用了郝可爱,这俩现在只要不跳操就好说话,爽快地挥手让她们走了。 “可爱同志,你在设备科和技术科有相熟的同志么?为咱们合唱团出一份力的机会来了!” 郝可爱谨慎地问:“有的话需要我做什么?咱们都是好同志啊,你别看张科长看起来好说话,要是犯了错他饶不了咱。” 你确定看起来好说话? 张来福看着就不是什么善茬啊。 “没拒绝就是有熟人,走!你就放心吧,就是合唱团需要技术科配合制作演奏乐器,马主任也点头同意了,我这不想着有熟人好沟通?走走走,陪我跑一趟。” 有马主任的首肯,再加上郝可爱的熟人团,设备科没有使绊子,爽快提供了报废齿轮清单和凭证,之后她们就可以拿着凭证去选报废齿轮了。 齿轮击打乐器筹备小组就这样顺利成立了。 成员有她、郝可爱、技术科的干事李行、金属结构车间的技术员董飞飞。 李行是筹备小组的技术担当,他是省大机械制造工艺与设备专业毕业的,听完她的想法后,他直言这乐器就是小意思,交给他准没错,很快就能搞出来。 旷工在技术科和李行讨论了两个小时,他就把设计图画出来了。 齿轮编钟的主体可以用厂里的废旧传动轴横架,把齿轮排列成编钟的结构,在金属框架上用尼龙绳固定齿轮,可以减震防杂音。 他们选用了直径15-60cm、齿数18-72的报废齿轮,试验后发现齿数≥6可以产生明显的音高差。 而调音的方法很直接,齿数少的音调高,齿数多的音调低,这就需要李行用砂轮打磨齿轮辐板厚度来控制,百分表校准。 在夏宝珠的要求下,他还同意在齿条上加滚珠,这样可以用琴槌实现滑奏旋律,琴槌同时用木槌和橡胶槌调整音色。 因着马主任的全力支持,齿轮编钟的制作地点就定在了金属结构车间。 于是接下来的两天,她压根顾不上关注合唱团的排练效果,白天忙完工作就见缝插针地观摩李行制作乐器,下了班匆匆去食堂吃个饭又回车间加班加点地调音试音。 宋渠这个粘人精也成了筹备小组的编外人员。 第82章 整上乐队了 自从知道她提交了结婚申请,宋渠就变成了粘人精。 一起吃晚饭他已经不满足了,强烈要求午饭也一起吃食堂,被她毫不留情地拒绝了。 提议被拒绝,连晚饭后溜达着送她回家都没机会了,于是这男人就跟到了车间。 昨天他和李行在车间忙活到了十点多,军代表同志“挑刺儿”的角度很清奇,解决了几个安全问题。 他用砂纸打磨了一晚上可能划伤手部的齿牙和边缘,给齿轮上了点润滑油避免演出中途卡死,还设计了舞台上支架固定的方式,避免敲击时支架晃动产生意外。 “小夏同志,等你真的上台就和排练的时候不一样了,到时候你们合唱团的成员情绪肯定比排练时亢奋。 她们激烈的情绪会直接传递给你,更高亢嘹亮的歌声也会影响你,如果你敲击乐器的力度变大,支架稳固就很重要了。” 夏宝珠小鸡啄米点头,给他比大拇指:“你真是太太太周到啦,现在正式将你任命为咱们家的安全小组组长了!” “领导你就放心吧,扛大梁不塌架。” 夏宝珠乐,还挺会自夸。 拜两位严谨的工科男所赐,齿轮编钟比她预期的精致了不少。 音准她也很满意了,原本她就打算进行简单的旋律演奏,噱头和政治意义是大于演奏效果的,现在都能滑奏了。 不过李行似乎有强迫症,不允许自己的作品有任何瑕疵。 他调整了几轮,连着木槌和橡胶槌都帮她搞到了不同的尺寸试音,并声称他想做一个齿轮乐器模型留念欣赏,还正儿八经地征得了她的同意。 是以她再次和“姐姨婶儿合唱团”团聚就到周六晚上了。 当齿轮编钟亮相的时候,她们嘴巴都张大了,无声传递她们的震惊:场面搞这么大? 一群人身形一闪都围了上来,像是在看什么稀世大宝贝。 老林同志拉着她到旁边担忧地问:“小宝,你真会敲这玩意儿?你又没学过,要不就专心当你的主持人? 主持人你都是第一次当,难道不需要时间练习么?可以请刘敏再帮着找个音乐老师敲这乐器。” 那怎么行!她现在已经不在乎奖品不奖品了,她亲眼看着齿轮编钟的诞生。 当然要和它一起上战场! “老妈,你怎么这样啊,这种关键时刻你确定要做扫兴的家长?” 林春兰被她逗笑:“我可没有啊,我就是觉得像哑巴唱戏,太稀奇了。 咱家还能有这天赋?我和你爸的祖上都是三代贫农,别说音乐家了,就是识字的都没几个。” 夏宝珠暗自腹诽,你家是没这天赋,原主不爱唱歌就是因为唱歌像朗诵。 幸亏这孩子从小爱面子,没怎么暴露过她的唱歌水平。 “哎呀,你就放心吧,穆文英,也就是咱们厂这几年的汇演主持人,人家都说我语言天赋高,还说我要是跟着她参加市广播电台的选拔考试一准儿能过呢。” 林春兰惊喜地歪话题,“那你要去试试么?广播电台好啊,播音员是干部编制吧? 工作还比你当统计员轻松,你前两年还哭着闹着要坐办公室了,机会这不就来了?” 夏宝珠咳了咳:“本来一会儿回家要宣布的,我已经正式调任到计划科啦,已经是干部编制了,怎么样,你闺女开窍后是不是很牛?” 林春兰愣了下,拉着她又往旁边走了走,“怎么在家里提都没提过?这不是一时半会儿能定的事情吧?你爸说得有道理,你这嘴是真严实。” “我正式的调令也才下来没多久,想着板上钉钉了再和你们分享,马主任没和您说啊?我还以为他会提前透口风呢。” 实际上她是故意的...... 这两天回家都九点了,洗漱完就找周公约会了,这种新闻一公布,难免被问东问西。 “这周我俩没碰到过,人家要是专门找我通知这事儿,像不像邀功? 他是体面人,肯定以为你回家就说了,哪里用得上他出马。他哪里知道,你就是锯了嘴的葫芦,闷声不响的。” “哈哈哈,现在不是知道啦?不过马叔真够意思,我那工作表现材料他肯定下了功夫,加上主持这事儿,姚科长直接把我的行政级别定到了23级,以后就比老夏工资高咯。 行啦,我先看看你们排练的效果,我的事晚会儿回家再说,这乐器您就不用担心了,还有时间我慢慢练。” 她自己控制一下节奏,刚开始就简单奏乐,练着练着再加层次。 * “敏敏姐,咱合唱团这两天练咋样了?丽芸同志应该融入了吧。” 刘敏有些无奈:“她太紧张了,中午我都觉得她进步了,晚上一合唱就跑调,越是怕拖后腿她就越紧张。” 夏宝珠没太意外,她这两天空了也在想办法。 “我有个主意,要不咱们再做个简易乐器,找两个小型镂空金属盒,里面放几个小型齿轮,然后通过摇盒子伴奏,齿轮相互碰撞能产生清脆的沙沙声或叮当声。 这乐器对她的节奏感和音乐水平也没要求,她只需要在排练好的地方摇三下就行。 这个伴奏存在感不强,但也是工业器械制作的乐器,是有意义的,最主要丽芸同志也不用痛苦了。 我这里正好有位同志想加入咱们合唱队,让她补位进去就妥了。 咱可以把这乐器叫......叫齿轮摇响乐器?” 这是她敲编钟敲上头时候闪现的点子,她莫名其妙就想到了酒吧,莫名其妙就想到了酒吧里的摇铃。 这种气氛道具很适合杜丽芸,可以陪着她在后面当气氛组了。 而且杜丽芸也不用退出合唱队了,她本身就是金属结构车间的,车间的女工们都上场了,到时候要是领奖励就她一个人没有,那就过于心酸了。 这年头可不兴丢下任何一位同志。 刘敏激动地两手一拍,“这主意可以,你这小脑瓜里的奇思妙想怎么这么多呀,不过要是有三位伴奏就好了,视觉效果最饱满。” “嗯......加入手风琴补足和弦呢?现在旋律有点单薄,要是有人能代替你指挥就好了,你精通手风琴的呀。” “那就再完美不过了,可是相比下指挥更重要,要是随便找个指挥,按照咱们合唱团现在的情况节奏很容易乱,情感也容易脱节,在节目的演出中我认为感染力永远是第一位的。” 夏宝珠认可地点点头,随即她又想到了她的小姐妹。 没记错的话,张敏筠也精通手风琴来着。 “这事儿交给我!我有个朋友会拉手风琴,不过她在读大学,周末不一定回家。” “大家现在热情高涨,周末肯定愿意练半天,要是你朋友愿意,她只需要周末陪咱练几回就可以。” 夏宝珠也没想到,在这年头为了五块钱的饭票,她都整上乐队了。 第83章 小宝是谁? 杜丽芸弄明白她的新任务后,狠狠松了口气,她已经在考虑退出合唱队了,她是越紧张越出错的性子,再这样拖后腿就要惹众怒了。 可她不光是舍不得奖励,她还不好意思,车间的女工们都参加集体活动了,就她落单,她心里难受。 这下好啦。 “小夏同志,刘老师,真是太感谢你们了,那个齿轮摇响乐器你们一定要教教我啊,你们让我在哪句歌词摇,我就在哪句摇,每次排练我都会来的!” 安排好杜丽芸和郝可爱后,合唱团就彻底成型了。 刘敏这两天的指导是相当有成效的。 合唱团从一开始的一盘散沙到现在巾帼不让须眉的气势,哪怕是没乐器伴奏,初审过关也没什么问题,新胶鞋肯定是能穿上了。 齿轮编钟上场和她们合了两轮,夏宝珠尽量收着,表现得生疏,滑奏什么的都没加,就这样都被姐姨婶儿们夸上天了。 王新阮想表达什么又语言匮乏,结结巴巴地说:“这,这也太有节目了,你们能不能懂我的意思?” “我懂,加了乐器演奏咱们合唱的动听程度都翻倍了,怎么想到的啊。” 夏宝珠也满意,效果确实可以,噱头足足的。 金属打击乐的质感简直就是工业混响效果,再加上手风琴就更有看头了。 她拍拍手总结:“辛苦各位了!咱本周的排练结束啦,下周再接再厉,周一晚上见!” * 这两天合唱团都是从六点排练到八点,比他们制作乐器回家早。 她和林春兰并肩刚走出车间,就看到了往过走的宋渠,哎? “你不是在加班呀?怎么过来了。” 宋渠摸了摸鼻子看了林春兰一眼,犹豫了下还是问:“宝珠,我明早十点去家里接你?你九点半能睡醒么?” 他之前听小夏同志说过周末要补觉到九点多甚至十点,天崩地裂她也要睡,吃晚饭时候他忘了问出发时间了。 要是他明天去早了惹某人不快就不妙了。 林春兰又好笑又好气地看了不着调的俩人一眼:“小宝,平时睡懒觉就算了,明天要去小宋家里拜访,咱不能失了礼数知道么? 你们路上一个小时都打不住,最晚九点半出发吧,你睡到九点怎么也够了。 真不知道你怎么搞的,努力工作就这么费脑?一到周末就和喝了假酒一样,也太能睡了。” 夏宝珠翻白眼,军代表同志怎么回事!这不是擎等着找骂呢。 “哈哈哈,老妈,我和小宋聊两句正经事儿哈。” 林春兰斜睨她,小两口感情好要腻歪两下,她当长辈的能说啥。 夏宝珠拉着宋渠压低声音:“小宋,你咋回事,我是不顾大局的女同志么!睡觉啥时候不能睡? 咱明天九点十分出发吧,到了你家差不多十点半,明天下午我还要陪着宝珍参加三点的相亲会,在你家吃完饭坐会儿就要回来了。” 来了这年代,哪怕是加完班回家,睡觉时间也不会超过十点,她周末补一补就够了。 适应了老夏的呼噜声后,她的睡眠质量也慢慢提高了...... 宋渠明知故问:“上周在你家我就想问了,小宝是谁?” “我走了......” * 她之前猜的没错,林春兰刚回家就宣布了她调任的事情,顿时她就被团团围住了。 夏用武掰着手指头感叹:“我两个闺女的工资都比我高了,我也得继续努力! 我都当了三年的五级厨师了,明年我的目标是四级厨师!争做技术能手! 老李当了技术能手后工资涨了五块钱,一年比我多挣六十块钱,我好眼红啊。” 夏长安八卦地问:“宝珍,加了林区津贴补助你和小妹谁的工资高?咱家怎么阴盛阳衰啊,咱妈比咱爸挣得多,闺女比儿子挣得多。” “小妹比我多点,二哥,你都不愿意上班,讲这个有什么用?” 夏长安喜滋滋幻想,“阴盛阳衰好啊,我有两个闺女,这要是再生个闺女,以后都有出息了,我的日子能差?” 夏宝珠:“......” 她这个便宜二哥槽点不少,她懒得吐槽。 “我不要!!!” 夏宝珠被王增娣尖锐的叫声吓了一大跳,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林春兰稳如泰山,“老二媳妇,你还怀着孩子情绪最好不要起伏这么大,一惊一乍对你自己也没好处。” 王增娣喘着粗气,理都没理她婆婆,硬气地要求:“夏长安!你给我把这句话收回去,否则这个月你别想要零花钱了!你马上给我呸呸呸。” 夏宝珠懒得听他们的叽歪事,端着盆去洗漱间了。 等她洗漱完回来,这俩还僵持着。 夏长安平时听惯王增娣温柔小意的甜言蜜语了,对他吹鼻子瞪眼他就不愿意了,坚决不收回刚才的话。 “爱发不发,不发我自己挣!活人还能让尿给憋死了。小妹,我最近的服务咋样?衣服洗得干净不?” 夏宝珠鼓励他:“我是挺满意的,加油哈,不过加钱就免了,就两块五一个月,不能再加了。” 当初给两块五的时候,她还没有彻底融入这年头的物价,觉得这两块五买的不就是洗衣店的月卡嘛,多划算。 后来她越加班越觉得这年头钱难挣啊。 为了不洗衣服,给两块五已经是她的极限了! 洗衣月卡还是划算的,可以续费,但不能涨价。 夏长安哼了一声转移目标:“大妹,你要不要也试试?你看看宝珠多舒服,有时候中午回家还要换工装,就那么一丢我就帮她洗了,等以后天气冷了,衣服就更难洗了。” 夏宝珍被他说服了。 天气冷了厚衣服洗起来更费水,到时候不光要挑水,还要烧水,还容易生冻疮,拧衣服还费劲儿。 在夏长安殷切的目光注视下,他又多了三位顾客...... 他的亲爹妈和大妹妹。 夏用武嘟嘟囔囔,“就没见过哪个大男人不出去上班在家洗衣服挣钱的,别人问我我都不好意思说。” 夏宝珠啧了一声:“老夏,这就是你的不对了,大男人就不是人啦?大男人就不能洗衣服啦?照你这样说,男同志在外面挣了钱回家就不用洗衣服了,那我家老林同志凭啥一直洗衣服!” “你妈洗衣服我做饭啊,我可不是那不干活的男同志啊,你大嫂挣工资前我只要在家经常做饭的,尤其周末三顿饭。” “呵呵,那你好棒奥~” 林春兰瞥了他一眼:“你儿子好不容易想自食其力了,你别高粱地里砍大刀啊,不顾场合!” 夏宝珠看到她大哥也意动了,被她大嫂阻止了。 书中多半也没写老夏家有多少个孙子孙女,就算是写了孟淑婷肯定也不关注这个。 叶琴和王增娣要是一直生,这养娃压力还是有的...... 她猜得没错,叶琴一回屋就拉着自家男人嘀咕:“你别瞎花钱啊,咱不如人家挣得多就要多省钱,能自己干的尽量自己干。 现在能吃咱爸妈的白饭,咱还能吃一辈子白饭啊,孩子以后结婚要花不少钱,肯定不能劳累咱爸妈了,从现在就要打算起来了! 等小妹忙过这阵子,我还要请小妹下馆子,这也是开销,你别瞎花钱。” 第84章 登门拜访 翌日早上醒来,夏宝珠有点乐,她穿来一个月,居然要见家长了。 要不是这实实在在的小日子,她都要恍惚了,奈何这段时间过得太充实了,一点不掺假。 她花费五分钟用粉饼和火柴棍撸了个白开水妆,就等到了军代表同志。 宋渠被她的眼睛硬控了一会儿,握拳抵唇清了清发紧的嗓子:“到底是怎么卷起来的?” 夏宝珠憋笑憋得小脸通红。 宋渠唇角弯了弯,上次他问这个,小夏同志也这么开心。 等他们下了电车已经十点半了,一路上她又听宋渠详细介绍了老宋家一圈。 总体来说他家比老夏家省心,老夏家还有闲人,但老宋家不养闲人,除了小崽子们都忙着工作。 本来他姥姥姥爷今天也想过来的,但他姥姥最近身体不太好,今天就不过来添麻烦了。 老两口都七十八了,他姥爷是位老中医,不过早就退居二线了十几年了。 其实特殊时期医生也危险,不过宋渠的妈妈和大嫂都在军区医院,姥爷也这么大年纪了,受波及的程度就有限了。 而且她未来婆婆齐美云同志去年五十岁已经退休了,因着她“又红又专”的特质,又是稀缺的战伤外科医生,组织上又把她返聘回去了,返聘后最晚能干到五十五岁。 夏宝珠和宋渠并肩走着好奇地打量:“你们大院儿还有剧场啊?” “嗯,八一剧场也是军区大礼堂,剧目主要以革命题材为主,最近在演《雷锋》和《霓虹灯下的哨兵》,你不一定喜欢看。” 他之前就发现了,小夏同志对革命电影的兴趣不大,但看完《货郎与小姐》她很喜欢。 “嘘!不许这样说,革命题材我也感兴趣啊,只是很多时候太沉重了,我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怕失态!” 咳咳,一半是约会放松的时候不想看沉重题材,另一半是真的,她刷视频刷到国歌就会红眼眶,控制不了一点。 宋渠神色有些莫名,他压低声音:“小夏同志,你在工作上已经努力为社会主义建设做贡献了,你可以看自己喜欢的,没人会强迫你看革命剧目。 美云同志年轻的时候上战线救死扶伤,也没耽误她看苏联爱情小说,她还拉着老宋跳华尔兹。” 夏宝珠笑了笑,“我知道呀,没人能左右我的喜好,但我讲的也是事实,不是因为不喜欢,是因为太容易产生共鸣了,我怕失态。” 现在局势还没紧张起来,说什么都很苍白。 她只要有机会的时候慢慢影响身边人就行,除非对那十年有直接的认知,否则谁会想到用错一个词儿都能被批? 宋渠嗯了声,自从他认识小夏同志,她就乐观开朗,狡黠有趣,沉重题材的电影会让她情绪低落,但远远不到失态的程度。 “主席同志看了《雷锋》后给了高度评价,你要是想看咱们可以找时间看,你最近太忙了,我前两天都怕你周日没时间过来。” “嗯嗯嗯,给我提一袋,我还两手空空呢。” 宋渠低声笑:“到了家里不用拘谨,你就想咱俩以后也不和他们一起生活,关起门来过咱的日子,不需要有顾虑。” “放心放心。” 她今天还带着任务呢。 * 俩人刚走到楼下,就看到两个小崽子仰头使出吃奶的力气喊:“奶奶!报告!我小叔带着小婶回来啦!” 俩崽子手里还拿着小兵张嘎同款弹弓,乖乖喊了声小婶扭屁股就走了,嘴里还嘟囔着:“终于完成组织交待给咱俩的任务啦!走走走,去找小牛牛玩。” 夏宝珠:“......” “这俩皮猴子都是四岁,一个是我大哥家的国栋,一个是我二哥家的国兴。” “像两个小炮弹,他俩瞅着力气可不小啊,小弹弓在他们手里......” 没等她提醒完,转过楼梯就看到了热情迎下来的齐美云同志。 宋渠怕她不适应美云同志的热情,跟在后面提醒:“老妈,考虑一下你儿子的感受,他走到这一步不容易。” 夏宝珠被未来婆婆搂着胳膊迎进屋,就听她笑着打趣:“还怕我吓跑小夏啊?小夏看着就不是哑炮,瞧我俩的打扮,再看看你们,我俩才是一家人。” 闻言夏宝珠不动声色地观察了一圈,咳咳,还真是,除了她俩,其他人都是白衬衫绿军裤。 汤心宁乐呵呵地说:“妈,我们这一身也是最高标准的接待规格了。” 说完她笑着招呼:“小夏,快来这里坐,马上就是一家人了,别客气啊。” 宋海嘴里叼着红薯干也接话:“小夏,你就当自己家,我们感谢你都来不及,终于有人把我们家的钉子拔走了。” 宋正德瞅了没个正形的儿子一眼,一本正经地伸出手:“小夏同志,欢迎来家里做客。” 夏宝珠也正经地和未来公公握了握手。 齐美云翻了个白眼把老古板挤开,“什么做客啊,会不会说话啊,咱家小夏和小渠就快结婚了,这就是回家!” 夏宝珠故作腼腆地笑了笑。 宋渠拉着她简单介绍了一圈她就对上号了,手上也多了几个红包。 他爸爸也没有他讲得那么严肃,他大哥沉稳,二哥桃花眼,两个嫂子瞧着都挺友善的,大嫂汤心宁性格开朗,二嫂常敏胜微笑倾听。 在军代表口中和她一样爱俏的齐美云女士!让她感受到了同类的气息。 她穿着棉麻材质的半袖长裙,领口绣着小碎花,腰侧设计了暗褶,脑后还插着一支墨绿色簪子,唇上涂着淡色口红显得气色很好。 到处都是细节! 再次听到美云同志的夸夸,她礼貌性互夸:“美云姨,发簪很衬您,颜色和裙子也很搭。” 齐美云眼睛一亮,热情地拉着她,“小夏,咱俩能聊到一块儿,你除了喜欢吃鱼还喜欢吃什么? 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牛同志,每天会来家里帮我分担一下家务,你叫她牛姐就成,喜欢吃什么和你牛姐说,她做饭比我好吃。” 夏宝珠笑着打了招呼,她之前就听宋渠说过,这位牛同志是军属,她爱人是老宋同志手底下的兵,四八年在战役中被炮弹炸断右腿,当时俩口子才结婚没两年。 建国后基本的生活保障是有的,政策也是承诺终身抚恤的。 但前两年饥荒期间部分补贴拖欠,家里的日子就困难了,一家子不愿意伸手白拿钱,于是牛同志白天会来家里帮着做家务挣份工资。 在此之前老两口也是每天泡在军区食堂的,只有周末孙子孙女在家吃饭美云同志才会做饭,宋渠的评价很耐人寻味,味道很健康。 第85章 大开眼界 齐美云挽着小儿媳妇的胳膊带她参观家里,“小夏,这里是小渠的房间,一会儿让他带你参观参观哈。 这间书房原来是你大哥大嫂的房间,后来组织上给他们小两口分了两间小房子,他们就搬出去单独住了,也在咱们大院儿。 这是你二哥二嫂的房间,你二嫂的妈妈生病了,最近他们住那边方便照顾。 等你们结婚了周末要是想回来住,家里地方也够。” 夏宝珠被她拉着走来走去,之前宋渠求婚都说了,是美云同志提醒了他,她不排斥这种热情又有情调的长辈。 宋渠家是那种小四室,房间都不大,客厅很宽敞,在这年头算是很好的住宿条件了。 宋渠一直看着她们,见小夏同志看过来,他起身端着搪瓷缸子递给她,“渴不渴?坐下来歇会儿吧。” 齐美云拉着小儿媳妇不愿意撒手,这是她最后的希望了,她还没展示完呢。 她渴望地请求:“小夏,你需不需要化妆品?我带你去书房看看吧,我自己自制了一些,要是有你需要的你可以随便选,可以么?” 夏宝珠眼睛一亮,这是她今天的任务啊。 上次听小宋同志说完她就很感兴趣了。 化妆品对她来说不算是刚需,但护肤品是啊,她想向齐美云请教一下宋渠说过的抹脸油怎么做。 学会了她就不用再花钱买雪花膏了,她的迪拜手法真的太费了。 她习惯不了抠抠搜搜抹一点点,本来就是干皮,抹一点还不如不抹,会让她觉得脸更干了。 她真诚地啄木鸟点头:“好啊好啊!我特别感兴趣!” 宋渠:他就知道。 在他的想象中,应该是他带着小夏同志参观的,再去他房间看看,美云同志关键时候怎么这样啊。 * 夏宝珠好像看到她未来婆婆眼角的泪光了,真的至于这么激动么。 “小夏,我可太激动了!你大嫂和二嫂从来不用化妆品,我只能提供给她们蛤蜊油和雪花膏,她们根本不感兴趣我是怎么做的。 我就三个儿子,做梦都盼着小渠能找个和我志同道合的媳妇,小夏,咱俩太有缘份了!” 夏宝珠憋笑,你儿子找媳妇不找个和他志同道合的,和你志同道合可还行。 但她还是震惊了,雪花膏??? “美云姨,雪花膏还能自制啊,您是怎么做的?我能学了自己做么?” 齐美云眼睛亮亮的,“当然可以!咱俩可以一起做啊,你不用单独做,我这里啥材料也有。 来来来,我给你介绍下,这一盘都是我自己做的,你随便拿起来瞧,有蛤蜊油、雪花膏、胭脂、口红、香粉、冷霜,都是养护和化妆用的。 化妆品这两年我不怎么用了,咱现在不提倡这些,我以前还自己烫发呢,我会做烫发药水。” 夏宝珠晕晕乎乎的,这也太牛逼啦! 最牛的是,口红还真是条状? 她以为是那种放小盒子里需要用手沾着涂的,结果居然在金属小管里? 这合理么...... 齐美云看她拿着口红细细打量,她打开抽屉拿出一支,“小夏,这支口红也是我自己做的,我还没用过,你要是喜欢送你!你要不要现在就试试?” 夏宝珠浅浅涂了点抿了抿嘴,齐美云已经积极出去拿了镜子,“小夏,你这样涂很好看啊,显得你气色更好了!送你送你!要不是我只有两支金属管,我还可以帮你做一支大红色。” “美云姨,这金属管是哪里来的啊?” “这是以前别人帮我带的口红,前些年女同志们跳舞涂口红的可多了,那会在北京和上海还能买到口红。 结果后来就买不到了,我就用这两支金属管自制了,为了做口红,我还做了个铜制唇膏模型呢。” 夏宝珠无言,她上辈子刷到过网友自制护肤品,这口红好像真没刷到过呀。 “......做口红就这么简单?” “很简单的,现在只敢浅浅涂一点,口红用很慢,否则你看我做一次就会了。 做口红需要颜料、软脂、润滑脂、固体蜡和矿油植物油等,做化妆品的材料都是互通的。 只要把这些材料按照顺序配好,倒入唇膏模型就可以,冷却后就是指状唇膏,装金属小管上就能用了。” 夏宝珠还是没搞明白最开始是怎么学会的呢? “美云姨,那您最开始是怎么学会的?是有配方么?这么多种化妆品。” 齐美云转身从书架上抽出三本书,无辜地眨眼睛:“当然是从书上学会的呀。” 夏宝珠拿起来一看,好家伙,《化妆品制造法》、《化工小商品制作大全》、《化妆品配方及工艺全书》。 她翻开《化妆品制造法》,这书是五九年上海家用化学品制造厂和日用化学品厂编着,轻工业出版社出版的,目录特别简单粗暴,就是雪花膏、冷霜、香粉、口红的制作方法。 另外两本书里甚至还有花露水、化学烫发药水、肥皂、香皂等好多配方! 她仿佛看到了三本药剂书,也仿佛看到了武功秘籍。 这年头的书这么硬核的么? 她之前想不到口红怎么做,看了详细到夸张的步骤,她觉得只要有原材料和金属管,她也能做...... “小夏,是不是很简单?你要是感兴趣,等我下次做之前和你说,咱可以一起做。” 夏宝珠当然是积极答应了,她这会内心还感叹呢,怪不得老一辈啥也能自己解决,人人都是手艺人。 怪不得人家对读书有执念,原来是人家读的书真的很有用! 看看人家看的是啥书,再看看后世的某些书,生怕读者给学会了。 像是美云同志的这三本书,估计得被拆成几十上百本。 第一本书,怎么制作口红。 第一章,口红是什么;第二章,口红的历史;第三章,口红对人的影响;第四章,口红对社会的影响;第五章,国内外的口红对比。 车轱辘话来回说,把口红的前世今生都介绍完了,就是不上干货,就是怕人学会。 读者看完一本书还是稀里糊涂不会自制口红。 齐美云看她对这些工具书感兴趣,又拿出好几本给她看,农学,工学,教育学,甚至上面还教了怎么测试儿童的智力。 这放后世不得花个千儿八百块的。 每一页都是干货,每一页都很多知识点。 她算是大开眼界了,都是神书啊,后世怎么就没了呢? 第86章 宋渠:媳妇爱吃鱼 夏宝珠提着一个小布包,里面是齐美云给她装的护肤品和化妆品。 里面有两罐雪花膏,一罐冷霜,一罐香粉,一支口红,美云同志千叮咛万嘱咐她等雪花膏用完一罐后一定要来家里,她们可以一起做雪花膏。 夏宝珠求知欲莫名旺盛,举着书看了会儿制作过程终于搞清楚冷霜和香粉是什么了。 这冷霜基本就是加了油脂的雪花膏,里面还加了蜂蜜,从功效来看,这会儿的雪花膏差不多是乳液,冷霜是面霜。 而香粉类似后世的晚安粉? 这香粉纯天然且具备养肤功效,最主要还香香的,因为里面加了古法蒸制后晒干磨成粉的鲜花粉。 这让她想到了古代的美人,她忘了之前在哪里看到过,说唐朝的美人香粉是涂满身的,所以她们出汗都是说出“香汗”。 她当时还好奇来着,这香粉到底是啥东西,孟淑婷说是散粉。 没想到居然在六十年代搞清楚了。 不过想自制还是挺困难的,那些材料她自己搞不到,知道了配方也没用,只能啃美云同志了。 她把书合上正要和美云同志继续探讨,就见宋渠靠门框上观察她们捣腾化妆品。 见她看过来他扬扬眉,“要不要去我房间看看,把包给我吧,吃完饭走的时候我给你带上。” 看她亮晶晶的眼睛他也知道,她对今天的收获满意极了。 * 正当她在宋渠的房间欣赏他自制的飞机和坦克木质模型时,抽抽嗒嗒的哭声传进门了。 宋渠无奈地抿嘴,“估计是国栋和国兴闯祸了,我在楼下看到他俩就头疼。” 夏宝珠咯噔一下,不会真被她胡思乱想中了吧...... 情况比她想得乐观,俩崽子没有拿着弹弓调皮捣蛋,但宋国兴的弹弓被调皮捣蛋的大孩子哄走打麻雀了。 麻雀没打到,用“Y”形树杈做的弹弓劈叉了。 他们出去客厅的时候,宋渠七岁的侄女宋香茹正在“安慰”自己的亲弟弟。 “别哭啦,都警告过你了,不能拿着弹弓打麻雀,活该!牛牛拿弹弓打了玻璃现在屁股蛋还肿着吧? 小小年纪记吃不记打,以后我再也不给你做玩具了,要不是怕吓着咱小婶,看我不抽你。” “呜呜呜,我没有打麻雀!是牛牛大哥说能帮我打到一只的,姐姐,我想抓麻雀是为了烤给你吃,你能不能帮我再做一个弹弓。” 宋香茹一脸老成地挥了挥手,“借别人打也不行!不要在这里说好话了宋国兴,你在我这里已经没有革命信誉了。” “噗。”夏宝珠没忍住笑。 七岁的她严肃正经,二十七岁的她爸爸嘻嘻哈哈,醉了。 宋香茹红着脸撅了撅嘴,不理她弟弟了。 夏宝珠余光看到牛姐提着网兜走惊讶地看向宋渠,宋渠秒懂她的意思,凑过来解释道:“牛姐中午要回去照顾家里,美云同志给她带饭盒了,平时她也不在这边吃饭。” 她了然地点点头,饥荒就要彻底过去了,总归日子都能松快点。 一家人挪到饭桌上吃饭,老宋家没有食不言寝不语的习惯,因着夏宝珠刚才被霸占着,除了齐美云都没怎么和她聊天,所以吃饭的时候倒是都和她聊开了。 “小夏,你不是家里最小的,还有个十来岁的弟弟是吧?那你爸妈现在也就四十出头吧。” “嗯嗯是的,我还有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哥哥都成家了,姐姐还没有,我大哥也在269厂工作,姐姐在林业局当技术员。” “哟,那你姐姐也很优秀啊,要不在我们医院给她寻摸寻摸?林业局离重机厂不近啊。” “哈哈行呀,林业局差不多在我们厂和军区大院儿中间吧,坐电车过去也要小三十分钟的。” 林业局是最对口的工作,宝珍的同学还有想去去不了的,这点通勤时间就不算什么了,何况电车的月卡还能报销。 她看了小宋同志一眼,想示意他别给她再夹鱼啦!她想吃点别的。 小宋同志敏感察觉她的眼神后,很不默契地帮她夹了块炸带鱼。 桌上的半条清蒸鱼都被他夹了,现在又轮到带鱼了。 她礼貌地微笑,“谢谢,别操心我啦,你吃你的。” 常敏胜看在眼里低头憋笑,宋海看她一副怪样儿,欠揍地问:“媳妇儿,你咋了?你头再低点就咬上碗了。” “哈哈哈,小渠,你让小夏吃两口别的菜吧,这溜肉段小夏还没尝呢。” 她刚才看小夏正要夹溜肉段,碗里就多了块带鱼,只能接着啃带鱼了。 宋海看热闹不嫌事大,“小夏,你多担待啊,我们家大学生是老来开窍,学习工作上他能跑前头,照顾女同志上他还是青瓜蛋子呢。” 夏宝珠憋笑,默契地和小宋同志对视了一眼。 他之前就说过了,他二哥和他说话三句内必提大学生,过不去这个坎儿了。 宋渠扯了扯嘴角阴阳怪气,“宋海同志,你病了,你得了‘越没越困’病,饿汉瞅见肉包子,眼红心痒放不下。” “哈哈哈哈哈。” 宋海咬咬牙,他媳妇和闺女笑得声音最大!国兴这小子能听懂么就跟着咯咯咯笑。 连宋正德都笑着敲敲桌子提醒,“老二,小夏第一次来家里你搞什么幺蛾子,吃你的饭。” 齐美云没在饭桌上提婚事相关的事情,只是问了她一句:“小夏,你爸妈工作也忙吧?下周日我和你宋叔想约着他们吃个饭,下午让小渠陪你回去问问他们的意见。” 夏宝珠刚要点头,就听小宋同志建议:“要不我一会儿去问问夏叔和林姨下午有没有空,你们一起用个晚饭吧。” 齐美云瞪眼睛,“胡闹,今天晚上吃饭怎么能下午才约时间?” 宋渠被问得一噎,他刚才突然想到小夏同志说国庆前的周日也要排练,林姨也是合唱队成员,就这么问出口了。 他镇定自若地开口:“是这样的,林姨参加了国庆汇演合唱队,小夏负责合唱队的乐器伴奏,但她们合唱队有位乐手只有周末才能彩排,所以国庆前的周末林姨很有可能没空了,你们约着吃饭来回至少要三个小时。” 齐美云惊喜地问:“小夏,你擅长什么乐器呀?” 第87章 集体婚礼 夏宝珠谦虚地笑笑:“我不擅长乐器,不过这个乐器是我们用齿轮制作出来的,就顺势让我来进行简单的伴奏了。” 宋渠看了故作谦虚的小夏同志一眼,“小夏很有音乐天赋,制作齿轮击打乐器就是她的主意,她不仅要组织合唱团排练节目,还要担任厂里国庆汇演的主持人。” “小夏也太全能了,说起来简单,有几个人又会弹奏乐器又会主持的呀?” “这个确实,小夏能在这么多人中脱颖而出就证明她的主持水平了。” 宋渠认可地点点头,继续闭眼吹:“小夏是临时救场,厂里之前的女主持人调去市广播台了,负责汇演的廖科长觉得她的主持水平不亚于那位女同志,直接就定她了。” 宋正德满意点头:“年轻同志就是要这样朝气蓬勃,组织上有难能随时挺身而出,小夏在这方面比你们做得好。” 宋海觉得弟弟在吹牛,“小夏又能组织节目又能主持怎么不去宣传科?这要是放咱们军区,不就相当于把文工团的同志丢到作战部队了么。” 他给了弟弟一个没想到你也挺能吹的眼神。 宋渠不甚在意地继续秀:“因为小夏现在不在车间了,她对厂里做出突出贡献被调到计划科了,小夏是在生产科计划科和宣传科里面做的选择。” 夏宝珠:!!! 这男人到底是怎么做到一本正经地一直吹的。 这都是她私下在他面前吹过的牛,比如:我好纠结奥,三个科室抢着要我,选择太多也是烦恼呀!再比如:姐的音乐天赋和语言天赋都不是盖的,简直就是社会主义的全能接班人! 她只是过过嘴瘾。 虽说情况也确实属实吧嘿嘿。 宋海沉默,听起来真的很牛是怎么回事。 宋河对弟弟的话深信不疑,频频点头:“小夏确实很优秀,怪不得你着急结婚。” 然后夏宝珠就听了一箩筐都装不下的夸赞,连宋香茹的星星眼她都收到了! 齐美云给她倒了杯橘子汽水追忆往昔,“我以前在单位也是文艺积极分子,跳集体舞还站中间呢,现在想想都开心,年轻的时候有使不完的牛劲儿,真好。” 宋香茹抬起干饭的小脸参与饭桌上的话题,“哇,那咱们能不能去看我小婶儿呀。” 夏宝珠倒是无所谓,谁看她也一样,“香茹,你要是想来可以来呀,就是座位我下周问问给你提前留下哈。” 到时候宋渠可以带着他侄女。 要是全家去那她就没这个本事啦,不过杨团长好像和老宋有来往,让宋渠去找门路吧。 齐美云摸了摸孙女的头,朝着夏宝珠抱歉地笑了笑,“小夏,不好意思啊,你们厂里的国庆汇演应该是在一号晚上吧? 一号上午你宋叔要参加国庆庆典和军区集体婚礼,晚上军区也有晚会,我们过不去你和小渠那边了。” 夏宝珠耳朵动了动,军区集体婚礼? 好像比俩人革命婚礼特别? 她已经了解过这年头的婚礼流程了,很简朴。 新娘步行\/坐自行车至夫家直接开始拜堂,向毛主席像和父母三鞠躬,新人互赠主席语录,再次向主席像和来宾三鞠躬,顶多再合唱一首革命歌曲仪式就结束了,宴席最多三五桌,吃窝窝头和大烩菜。 自从她弄清楚这年头的结婚流程后,她就知道,他俩最浪漫的仪式就是求婚了。 结婚仪式上最浪漫的事情可能是向领袖像献塑料花。 想到这里她状似好奇地问:“军区还有集体婚礼啊?这集体婚礼是啥流程呀?” 宋渠眼神动了动就要凑过来说话,被她的眼刀制止了。 汤心宁笑着看了眼自家男人,“小夏,我和你大哥五五年结婚就是参加了集体婚礼,你国庆当天主要是没空,要是有空的话可以过来看看。 组织上会简单布置场地,红绸扎拱门,地面铺红毯,都是借用文艺汇演的道具哈哈。 然后就是军乐队奏《义勇军进行曲》唱国歌,新人列队入场,政委致贺词,三鞠躬礼,新人集体宣誓,全体新人合唱。 当时还给我们发了搪瓷杯和红皮笔记本呢,这本儿我现在还用着,是我们家的账本儿哈哈哈。” 夏宝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她心动了! 她觉得比俩人革命婚礼有意义,而且还不用自家张罗,甚至不用宴请。 莫名有种高度纪律化的浪漫...... 孟淑婷以前和她聊过婚礼这个话题,她当时都没过脑子想这事儿,随口说那就海岛躺一个月代替婚礼吧。 至少她是没想过婚礼会在主席的注视下进行。 向主席鞠躬感谢祖国培养的时候,一群人可比俩人气势恢宏多了,宾客也有一堆人可看,不用只盯着她和宋渠打量了。 她狡黠地朝军代表同志扬了扬眉。 宋渠满眼无奈,他已经有预感了。 他在众人莫名的眼神中站起身拉着旁边这位想一出是一出的女同志,“你们先吃着,我和小夏有点事情需要商量商量。” * 门一关上,夏宝珠就挑眉,“小宋同志,你家人都在外面,我们这样不合适吧。” “既然你都这样说了,那......”,他边说边低头亲了一口。 亲完觉得机会难得,又低头亲了一口,再亲一口,再亲一口。 夏宝珠:“......” “你是啄木鸟嘛!好了,说正事!” 宋渠清了清嗓子正色道:“你是不是想参加集体婚礼?” “你不觉得集体婚礼很特别么?你想想,你是军校毕业的,毕业后无论是在部队还是在269厂你都是在为军区效力。 而且你每周提八百遍结婚的事儿,刚才还扯了一堆想让父母们今天就见面,集体婚礼不是更快呀?” “我妈看了日子,这个月28号是好日子,本来父母见面就要商量的,说不定咱结婚比国庆还早,结婚申请下周就下来了。” 夏宝珠:“......” 宋渠见她一脸无语的样子,轻笑了声:“不是,这不是重点,我不想冒然办这种让你委屈的事情。” 第88章 妈妈的爱 “我问你,俩人革命婚礼比集体革命婚礼好在哪里?流程都没什么区别呀。” “至少是咱俩的婚礼,属于咱俩而不是属于一堆人。” 夏宝珠眯了眯眼睛,“求婚才是属于咱俩的,结婚是属于亲朋好友的,你愿意站台上被七大姑八大叔指指点点么?” 看眼前的男人意动了,她掰着指头条理清楚地分析: 首先,军区集体婚礼更有意义,我本来就想观看,自己参加一下不是更特别? 其次,参加集体婚礼只用报名就好了,不论是咱们自己还是家人都不用忙着张罗,一点不耽误咱工作。 再次,哪怕就宴请三五桌也要消耗不少票,家里凑肉票糖票咱难道还能藏私?有这些票攒着慢慢消耗是不是更美?我每周都要下馆子的。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我乐意!” 宋渠摸了摸她变得红扑扑的脸,“急眼了?我就是怕委屈你,怕你一时冲动报了名,你要是乐意就听你的。” “哼哼哼,谁急眼了,我这是有理有据商量好哇?” “我不信,除非你亲我一口证明给我看。” 夏宝珠憋笑,忽略某人诡计多端的请求,“军代表同志,请你注意场合。” 宋渠继续摩挲她的脸蛋,“送你回去问问你爸妈有没有时间?接下来要是周末也忙起来,确实时间没那么好安排了。” “也行,我回家和他们先说下集体婚礼的事情,父母见面不需要咱俩在是吧?我还要陪宝珍去联谊茶话会那边。” “不用,让他们去聊吧,茶话会结束大概几点?我下午要去趟办公室,忙完你要不要去咱家看看还缺什么,缝纫机我已经托人买了。” 夏宝珠:“......” 她得抽空再找找感觉,上回就随便试了试没进状态,原主很擅长用缝纫机,就和打算盘、骑二八大杠一样,她可能抖着几回就会了。 坚决不能露馅! “嗯嗯,等茶话会结束我去军代室找你,一点了,打个招呼咱得走了。” 饭桌上的人已经放下了筷子,小崽子们都不见踪影了,六人听到开门声齐齐转头看过来。 听宋渠说他们决定参加集体婚礼,齐美云还拉着她到旁边聊了会儿,确认是她的想法后才松了口气。 宋正德听了倒是很赞同,在他的眼里参加集体婚礼是对组织的认可,用他的话说,参加过军区集体婚礼后,就是在组织见证下的革命共同体了。 “你这老头子真是,在家宴上也要搞工作那一套,你看看哪个孩子喜欢听你讲大道理。” * 回到家宝珍已经收拾好了,夏宝珠长话短说把集体婚礼和亲家见面的事情一股脑倒给了老林老夏后就拉着宝珍赶场子了。 被留下的宋渠:“......” 想到路上小夏同志对他的交代,他笑着解释道:“林姨,宝珠刚才的意思是问问你们的意见,这事儿还没定,你们同意了我们再报名。” 夏用武问自己关心的问题,“小宋,这集体婚礼我们能去吧?没道理我闺女结婚我在家里眼巴巴等着吧?” “当然可以,到时候家人都能观礼,组织上会安排座位的。” 林春兰点头同意,“这是宝珠的主意吧?她现在主意比谁都正,就听她的吧。 你们平时在这边工作生活,在军区参加完集体婚礼后,在这边也要给同事朋友发一份喜糖的。” 丈母娘点头后,宋渠彻底松了口气。 老丈人的家庭地位他之前就看出来了,家里的大事他做不了主。 “林姨,我去军代室打个电话通知我爸妈过来,他们都没什么讲究,你们不用特别准备什么。” 林春兰摆摆手,“不用让你爸妈专门跑一趟了,我和你夏叔也没那么多讲究,就约在南坊街的国营中心饭店五点见吧。” 她闺女最近在工作上卯足了劲儿争上游,又是调任计划科又是当汇演主持人的。 要是让小宋在军区当领导的爹来了家里,左邻右舍也不是傻子,一看不是普通军人家庭指不定要传出什么幺蛾子呢。 尤其是隔壁的王凤仙,从她的臭嘴里嚷嚷出来就是:“哎呦,有些人家就是攀高踩低,前头刚和当厂长的亲家退了亲,转眼又攀上在部队当领导的亲家咯,啧啧啧。” 到时候,她家小宝靠着自己做贡献转成的干部编制,在有些人嘴里就要变味了。 真要是借了小宋家的力也就罢了,可小宝是靠着自己,那她就要掐断别人说闲话的可能性。 这也是她没怎么犹豫就答应小两口参加集体婚礼的原因,小宝在工作上已经高调了,在别的方面就要低调了。 过犹不及。 而且等吃完饭她准备在饭店打听打听王旭东的事情。 老二这个不靠谱的东西,白瞎了她给的一块钱,面吃了,啤酒喝了,屁都没打听出来,只能她亲自出马了! 宋渠有些犹豫,这事儿小夏同志可没提,他按着她的性子考虑了下,感觉问题不大。 但还是推辞了两下,“林姨,按理说应该我爸妈登门拜访的,这......” 林春兰不在意地摆摆手:“小宋,我和你夏叔不太在意这些,你和宝珠把日子过好比什么都重要。 她小时候身体不太好,家里五个孩子我和你夏叔最操心的就是她,所以她难免被惯得任性了些,过日子难免有小矛盾,真到了那时候希望你能多包容她一些。” 夏用武眼眶突然红红的,“是啊小宋,我们对她没什么要求,就希望她平平安安的。 你要是在小宝那里受了委屈,你来家里,叔给你炒两个菜! 咱爷俩喝两杯就过去了,咱们是男人,真男人就是要对自己的媳妇好。 你们工作都忙,也不指望你们能开灶了,要是小宝想吃我做的饭了,你们随时回来吃。” 宋渠挺受触动的,要是以后他闺女被哪个臭小子拐走了,他能揪着臭小子叮嘱三天三夜。 “林姨,你放心,我保证在我能力范围内不让宝珠受委屈,咱都住一个大院儿,宝珠她想什么时候回来就什么时候回来。 夏叔,我们每天都在食堂吃饭,经常吃你做的菜,也和回家吃饭差不多了。” 夏用武:“......” 突然不伤感了! 他早就看出来了,这俩都不是亏嘴的主儿。 每天的晚饭都要打个肉菜吃!天天! 要是哪天在第二食堂没见着这小两口,回家一问他闺女,不是去面馆儿了就是去别的食堂吃包子吃小黄鱼了。 第89章 革命友谊茶话会 夏宝珠不知道小宋同志在家里承受了什么。 路上她一看时间就不妙了,她还答应刘欢喜要提前过去帮忙的。 于是交代小宋同志自由发挥,在达成目标的前提下,尽量把话说好听点哄哄老林老夏,尤其是一家之主老林同志! 到了小礼堂,横幅已经挂在外面了。 “热烈欢迎兄弟单位同志莅临交流革命生产经验暨青年友谊茶话会。” 小礼堂是砖混结构坡顶房,大约四五百平的长方形主厅,前设舞台后设放映室兼广播站,地面是这年头少见的水磨石,墙面涂着一米二的绿色油漆墙裙防污。 舞台正中间悬挂着巨幅主席像,两侧斜插着八面红旗,侧墙贴着四大领袖像和各种红布黄字的革命标语。 在这种政治信仰极其浓厚的礼堂,她感觉她是带着宝珍参加政治会议而不是相亲茶话会。 刚站门口打量了一圈,刘欢喜就精准地捕捉到了她们。 “宝珍宝珠来啦,快过来帮姨把瓜子放盘子里,分开十盘放啊,铺一层就行,不用太满!” 夏宝珠挑挑眉,这茶话会的规格也不错了,还有茶水和瓜子呢,她往盘子里抓了三把。 夏宝珍果断伸手抓走一把,压低声音说:“两把就够了,我们单位也这样,铺薄薄一层就行了,否则领导要批评我们浪费集体资源的。” 夏宝珠抽抽嘴角,福至心灵问:“喜姨,咱外面的横幅为啥是兄单位,不直接写变压器厂啊。” 没等刘欢喜开口,现场唯二的厂办干事王甜甜就嫌弃地说:“从我去年入职,我们举办过好几次茶话会了,每次都用这条幅,工具厂、铸造厂、弹簧厂、味精厂都当过咱们的兄弟单位!” 夏宝珠看了她一眼,哈哈哈笑了几声:“点滴积累可成江河,咱们确实要学习北京墨水厂‘节约一厘钱、减少一根废火柴’的精神,这横幅就很妙!” 王甜甜被她突然唱高调噎住,想吐槽的话也咽回了肚子里。 刘欢喜看在眼里哈哈笑了两声:“你这孩子现在说话一套一套的,要是一会儿冷场了你给咱想办法活跃下气氛啊。” “喜姨,这茶话会有啥环节啊,咱们厂和变压器厂一共有二百位同志,这围成大圈都要五六层呢。” “来不了那么多,报名报二百位同志,能来一百五十位就不错了。 尤其咱这次还隔了一段时间,有的同志说不定都相亲成功了。 现在不提倡跳交谊舞,茶话会就更简单了,一会儿你就看到了,照顾好你姐姐啊。” 夏宝珠扬眉,这话听着有些许不一样啊。 没一会儿,她的疑惑就被解答了。 快到三点的时候,穿着工装的男同志和穿着各异的女同志们陆续到场了。 她看到刘欢喜拉着她儿子往这边走,嘴巴张张合合激动地说着什么,原主和刘欢喜的关系算得上亲近,偶尔会去趟对方家里。 “志明,你和宝珍有段时间没见了吧?你看看你俩,都在一个大院儿住着,搞得和普通同学见面一样生疏。” 说完她就挽着夏宝珠的胳膊,“走走走,咱们去组织下男女同志们,看看现场来了多少位,让他们老同学叙叙旧。” 夏宝珠眼神询问宝珍愿不愿意,看对方微微点了点头。 这是刘欢喜想撮合俩人还是王志明喜欢宝珍,这俩不是同学?这么多年没来电,相亲会上能有啥火花。 而且这王志明长得五大三粗的,在保卫科工作,这要是脾气一般的话不妙啊。 原主和他也没说过几句话,压根没什么了解。 她没和刘欢喜捅破这层窗户纸,笑着跟她去清点人数了。 清点了一遍后,实际到场146人,一群男男女女站长桌旁边,瞧着还是挺壮观的。 然后她就知道刘欢喜口中的茶话会简单有多简单了。 王甜甜在后面放音乐,刘欢喜组织着青年男女们合唱了一首《社会主义好》,被她提前安排好的“托儿”积极踊跃地进行了才艺展示,朗诵了一首《听话要听党的话》。 在没有其他人积极展示才艺后,她就宣布进入自由交流环节了! 夏宝珠沉默,看了眼厅里按照性别扎堆的同志们...... 她带宝珍是来相亲的,不是聊天消遣的,都没有自我介绍环节,怎么挑选优质男。 她想了想去放映室找了几张纸,招呼厂办的两位划水干事裁出了一百四十六张小方块写上编号。 “喜姨,您不是让我活跃气氛嘛,我组织同志们玩个集体游戏吧,咱们就来试试最简单的击鼓传花。” 夏宝珠提着放映室的录音机往外走,就当她提前演练主持工作了! 放映室的录音机是那种大型电子管录音机,她提着都压手,出来后把它放在了演讲台上。 录音机里的音乐一响,嗡嗡嗡聊天的现场就安静了下来。 她笑着拍了拍掌,“同志们,为了增进大家之间的革命友谊,我们准备了击鼓传花游戏。 我这里有一朵绢花,现在让我们同志把个人编号发下去,我来说说咱们游戏的规则啊。 规则非常简单,男女同志们在长桌的两边分三排相对而立,绢花在女同志这边传递。 音乐响,绢花动,依次传递,音乐停,绢花停,持花者需要自我介绍,并且随即挑选69-146号的任意数字。 被选中号码的男同志请不要害羞,大胆地做自我介绍!要是愿意展示自己的才艺想必是更好的!” 话音刚落就有胆子大的男同志喊:“这个好!要是有幸被叫到,我愿意唱首歌!” 夏宝珠抓住机会热场,“好!那我们现在就给这位男同志一个自我展示的机会,来,请你勇敢地站到台前!” 现场爆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不少拘谨的女同志也放松了些。 游戏玩得比她想象中还热闹,敢积极报名茶话会就是冲着解决个人问题来的,有了游戏的由头,无论是男同志还是女同志都没错过自我介绍的机会。 中途她暗箱操作,绢花停在了宝珍的手上。 宝珍同志是那种温润没什么攻击力的长相,自我介绍的时候落落大方没扭捏,再加上她很能拿得出手的工作,当下就有男同志蠢蠢欲动了。 夏宝珠看在眼里,暗暗祈祷宝珍的桃花运好点啊,千万别是烂桃花,王旭东就够恶心人了。 茶话会是双方工会碰头举办的,参与的男女同志都要填个人信息、工作信息和家庭信息。 这些信息的真实性双方工会是可以担保的,毕竟这年头找对象就是“唯成分论,唯家庭论”,别的就要自己判断了。 第90章 参观小宋同志家 游戏的氛围越来越热烈,刘欢喜凑过来和她嘀咕,击鼓传花可以当保留节目了,没想到年轻同志们这么热情。 夏宝珠对这种“懒政”表示无奈,这多显而易见啊,报名不就是为了找对象结婚! 这年头的同志们比较含蓄,干啥都需要个由头。 游戏快结束的时候,王志明也被抽到做了自我介绍,抽到他编号的姑娘好像对他有点意思,自由交流环节主动找他聊了会天。 看王志明心不在焉地回头看宝珍同志,夏宝珠摇了摇头。 他整体条件还可以,最大的加分项就是他妈妈刘欢喜同志,宝珍要是有这样的婆婆倒是省心,可结婚毕竟不是嫁给婆婆。 而且宝珍平静无波的,无论是男同志还是女同志找她搭话她都没拒绝,瞧着就对王志明不感冒。 在刘欢喜越来越恨铁不成钢的神色中,她和宝珍过去打了个招呼撤了。 “姐,你把我送军代室吧,我俩约着去他那儿看看,晚会儿天黑了就不合适了。” “我走回家就行,你骑车去吧,也不知道爸妈吃上饭没? 大哥二哥结婚他俩就没和亲家这么正式见过面,谈啥都是中间的媒婆传话。 要是没有媒婆,让爸妈直接和老王家谈,一下就谈崩了,二嫂和懒汉也就凑不到一块儿了。” 夏宝珠笑死,可有一说一,一个锅配一个盖,这俩人也挺配的...... “杨主任是我们的介绍人,宋渠好像表示过了,等领证前再去拜访感谢下。 爸妈那儿你就别担心了,他们四个都好说话,有老夏同志在这话就掉不到地上。 你咋样,有没有聊着比较投缘的?我刚才看有个穿衬衫的男同志瞅着还行?” 夏宝珍窒息地叹气:“他用一句话介绍完自己后,又花十分钟介绍了他的叔叔伯伯姑姑婶婶甚至姐夫的父母,我听完搞不懂我是和他接触还是和他家的一群老师接触。” 夏宝珠:“......” “还有位个子高瞧着挺白的?” “他是变压器厂技术科的,抱怨了十几分钟冶金机械专科学校六月份停办的事情,他不能接受他们学校被降为中专,认为自己受到了侮辱,我这个中专生还是别触他霉头了。” 夏宝珠:“......” “行了,我不想听了,你要不去春天面条部吃碗面条吧,洗洗脑子,晚上回家再说。” * 被宝珍的输出伤害后,见到清爽的军代表同志她热情了三分。 宋渠看她因为去他们的小家这么开心,心下软软。 “饿不饿?先去家里再吃饭?我那里还有罐头,要是饿了可以垫吧垫吧。” 他俩还没领证,天黑了领着小夏同志出现不太合适。 “嗯嗯,我也这么想,咱们家属院太大了,我还没来过西北角呢,老夏同志在家里经常念叨北区的供暖,恨不得冬天住北区,夏天回他的小院儿。” 宋渠低笑,“到了北区就塞不下你家那么多人了,五七年之前军代表们就是住北区的苏式筒子楼的,当时的总军代住小二楼那边。 杨团长调过来后考虑到保密性和晨起出操才在西北角申请了独立军代区,希望每天早晨的出操号不会影响你的睡眠。” “几点出操呀?” “春夏五点半,秋冬六点,通常是三十分钟。” “我支持!多锻炼是好事,咳咳,那什么在江山在! 出操结束你还可以给咱去食堂买早饭,在家做饭也成,大碴子粥和窝窝头就能喂饱我了。” 被小夏同志摸过腹肌的小宋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 红砖墙的大院儿门口有执勤的士兵,夏宝珠跟着宋渠溜达了一圈,这院儿除了没食堂还是挺方便的,在生活区有个澡堂,不用跑去北区的澡堂洗澡了。 269厂家属院太大了,南北区都有集中澡堂,她现在是南区澡堂的常客。 她之前还想过,也幸亏她本身就是北方人,小时候跟着她奶去公共澡堂,这要是南方人穿越,面对这没有门的隔间该如何是好。 269厂的生活设施和集体福利在这年头已经是拔尖儿的了,毕竟这年头的绝大部分澡堂子不光没有隔间门,还没有隔间。 “想什么呢?小心台阶,是不是饿了?” “没,我在仔细观察以后的生活环境,咱家对门住着谁?” 军代区就一排住宿楼,一排有六个单元,每单元三层,每层两户,中间有一间厕所。 宋渠关上门事无巨细地介绍:“对门是李参军李营长家,他负责质检小组,建国前他就参军了,和我大哥差不多年纪,他爱人赵秀清在厂区幼儿园工作,家里有两个孩子。 咱楼上只住着杨团长家,等你之后去他家就知道了,他家是三室,杨团长本来分了家属院的小二楼,他自己不愿意脱离组织就住这边了。” 夏宝珠慕了,虽说两个四十平的房子合起来也就八九十平,但也是电梯入户的待遇啊! 宋渠看她眼里的向往低声笑了下:“我会努力追求进步的,争取不让你等太久。” “嘿嘿,杨团长家几个孩子啊?” 楼上的住户也很重要啊! 不过这年头都是苏式建筑结构,层高三四米,楼层相当厚,隔音过关,她不希望楼上有熊孩子啊。 宋渠顿了下有些无奈地说:“杨团长有六个孩子,他二儿子之前受伤转业来厂里工作了,在保卫科当副科长。 杨团长家就他和吴姨住,为了不给组织上添麻烦再分房子,就和他们一起住了,他有三个儿子两个闺女,都是皮猴子......” 夏宝珠:“......” 咋都这么能生,本来还觉得他家挺宽敞的,这眼瞅着就不够住了吧! 幸亏对门就两孩子。 某人一进门就牵上手了,拉着她参观了一圈,期待地问:“怎么样?看看缺什么?卧室的床会换成新的,旧的放书房。” “能不能做两个有靠背的凳子?” 客厅放着一个低矮方桌当餐桌,配着小方凳,她看了腰部隐隐发困。 这四十平的小房子里,唯一和现代装修能扯上关系的就是红松木地板,别的能有多简朴就有多简朴。 一进门左手边是洗漱间,铸铁脸盆架上放着红鲤鱼印花的搪瓷洗脸盆。 墙上挂着一面椭圆形铁皮框镜子,边框刻着齿轮麦穗,镜子上面写着红色标语:勤俭持家。 右手边是厨房,里面放着铸铁煤球炉,炉身依旧是齿轮麦穗图案,象征工业支援农业。 令她惊讶的是厨房居然有自来水龙头,但没有排水管道,污水要倒铁皮桶人工倒。 “上水易,下水难”,这年头没什么楼会预埋室内排水管道。 两间房间分别挨着洗漱间和厨房,中间是一条窄客厅,就算是有沙发也摆不下。 她没什么要求,只要能帮她添个有靠背的凳子就行了! 第91章 彩礼嫁妆那些事儿 宋渠看她琢磨了半天就提出这么个要求,低笑了两声问:“三屉桌前的那种靠背椅么?我问后勤再要一把,本来就可以配两把的。” “不是呀,我想要饭桌吃饭坐的低矮小靠背椅,没靠背坐久了累,咱们在家吃饭不用身姿笔挺吧?” 宋渠被她讲的画面逗乐,“这好办,到时候我给你的小椅子再加个软垫子,别的呢?” 夏宝珠摇头,有双门立柜,有三屉办公桌,有两个木箱,基本的生活需求已经满足了。 正经事儿办完,不正经事儿又上脑了,宋渠拉住在书架前潜心研究的准媳妇儿,“亲一口?” 夏宝珠被他的直白噎了下,开始嘴贫:“亲就亲,先说好,说一口就是一口啊。” 宋渠把她拽进怀里低头,“你听错了,我说的是亲一会儿。” * 去春天面条部吃了碗肉末辣面后,她已经分不清嘴唇是因为什么原因发麻了。 是以回到家被夏长安问嘴巴怎么红扑扑时,她脸不红心不跳地回:“刚去吃了碗加辣版肉末辣面,太好吃啦!” 没钱下馆子的夏长安:“......” “小妹,快来,就等你了,咱爸妈还没给我们讲和小宋爸妈见面的事儿呢。” 夏宝珠欠揍地看手表,“二十分钟!我去澡堂洗个澡哈。” 说完就拎着随时待命的澡篮子溜了。 夏长安咬牙切齿,“人真是屁事儿越多越命好啊! 看看咱家的金疙瘩,工作感情两手抓两手硬,再看看可怜的我,就连想听点新鲜事儿都得眼巴巴等着金疙瘩洗澡回来。 都是一个娘胎里出来的,命怎么差这么多啊。” “二哥,我要告诉我姐!你背后说她坏话!你说她屁事儿多!” “嘿!听话听音,我说她命好你是一点没听见啊,你个小马屁精给我边儿去。” 林春兰难得没埋汰他,认同地点了点头:“荷花出水有高低,儿子,想开点。” 夏用武嘴下不留情,“媳妇儿,你人真好啊,还荷花咧,要我说就是苦瓜藤上结果子,你妹是甜果子,你是苦瓜子。” “噗。” 夏长安被屋里一堆人嘲笑,气得呼哧带喘的,“都是一家人,嘴上能不能留点情面!” “我们给你留情面,你给我们留情面了么! 我现在在外面最怕被问到的问题就是,听说你二小子又辞职啦? 一锅米饭两样烧,有人糊来有人香,都是从你妈肚子里出来的,你看看你哥你妹妹们,怎么咱家就你不能自食其力,啊?” 夏长安憋红脸,“要怪你就怪你老娘吧!要不是她克扣我口粮,我不至于这样!我感觉我就没发育好,干啥都累!” 说完就气哄哄地拽着他媳妇回屋了。 刚进院子的夏宝珠:这是又爆发了哪门子大战。 夏长安和王增娣这两口子真的情绪很饱满。 她没理会狗屁倒灶的事情,拿出雪花膏挖了一坨问:“老爸老妈,怎么样?吃饱了没?小宋同志他爸妈还不错吧。” 林春兰满意地笑了笑,“他爸妈都没什么架子,我们聊得挺愉快的,他爸也是从苦日子过来的,爹妈兄弟都没了想混口饭吃才当的兵,都不容易。 他们的意思是他两个哥哥结婚都给了一千,给你们也是一千。 其中五百块你婆婆已经给小宋了,给你们小家用,缺什么大件你们自己看着办,另外我手里这红包装着五百块是彩礼钱。 至于家具,她说小宋那边有衣柜和书桌是吧?她让木工给你们打了双人床和床头柜,还有个收纳小物件儿的五斗柜。” “嗯嗯,这就够用了,我下午去宋渠那儿看了,衣柜和书桌都有,他已经买缝纫机了,蝴蝶牌的。” 林春兰和夏用武对视一眼。 这女婿买台缝纫机都要挑贵的买,这两人这日子咋过? 林春兰看了叶琴一眼,犹豫了下还是直接说道:“小宝,你公婆给的彩礼我们不拿,给你当压箱底钱。 本来我和你爸最近在打听缝纫机票,打算给你陪嫁一台缝纫机,既然小宋已经买了,那我们就不折腾了,我听你婆婆说你不要自行车?” 夏宝珠敏感察觉到一丝丝醋意,笑了笑说:“之前宋渠要给我买自行车,我觉得没必要,家里有一辆就够用了,肯定是他回家说的。” 林春兰嘴角挑了挑,“那行,低调点也好,你俩又有自行车又有缝纫机还有话匣子,手腕上还都戴着手表,要是再买辆自行车就要遭人妒了。 既然不需要给你买缝纫机了,就给你三百块的压箱底钱。 你大哥二哥结婚都是给了二百块的彩礼,你大嫂的彩礼做了压箱底钱,你二嫂的彩礼留娘家了,这些我们都不管,钱我们是给了。 再加上买木料打家具,他们结婚的新衣服,宴席等杂七杂八的花销,就是没有三百也差不多了。 宝珍,等你结婚的时候也一样,你和宝珠以后有了孩子也不在家里吃穿,严格意义上你和你妹妹还是吃亏的,不过一家子哪能算的清楚,这事儿就这么着吧。” 叶琴抿着嘴内心哀叹。 她婆婆是真的疼闺女,她妈当初没留彩礼都被说惯着闺女了,她婆婆更是,给闺女的嫁妆比给儿媳妇的彩礼还多。 哎,要是她妈给她,她也要啊,凭啥不要。 算了,她婆婆每个月七十六块钱的工资,给闺女压箱底钱哪有她说话的份儿。 她一张口能得罪一屋子人,尤其小妹还是她的恩人,她没本事报恩也不能讨人嫌啊。 王增娣知道了肯定难受死了,她难受了她就开心了哈哈哈。 叶琴偷偷调整了面部表情,笑着夸:“大妹小妹,咱妈好吧?咱家这片儿就属咱爸妈体谅咱们当孩子的了哈哈。 我和你大哥之前就商量过了,你俩结婚给你们添一个双喜搪瓷盆和一套鸳鸯图案的印花被面,我姐在纺织厂帮着置换下。” 夏宝珠惊讶,这印花被面加上置换布票要七八块钱了吧? 这年头妹妹结婚帮着添个搪瓷盆或暖水瓶才是常态。 没等她张口,宝珍就摸了摸她的头笑着说:“宝珠你自己有布票,想穿什么衣服自己买自己做,姐就直接给你添一百块的压箱底钱吧,缺啥你就自己买。 别说你也给我添啊,都是大的给小的添。” 夏宝珠嗓子有点发紧,嘴巴动了动还是没反驳她,她有一沓布票,等宝珍结婚给她做身衣服,到时候看看她缺啥再买。 她揉揉发痒的鼻子,“老爸老妈,大哥大嫂,亲爱的宝珍,那就谢谢你们啦!你们真是太好啦!” 夏宝建努力参与,“二姐,我能送你啥呢?我只有两分钱,买一个黄草纸本送你行不行? 大姐,你别担心啊,等你结婚我也送你,我再攒攒钱。” “哈哈哈哈哈。” 屋里的人都被他逗笑了。 夏用武壕气地安排:“宝建,好小子!能想着你姐姐算她们没白疼你,老爸最近给你派点活儿,你劳动挣点钱给你姐姐买个好点的本子,一毛五的红旗牌笔记本舍得不?” 夏宝建嗯嗯点头。 他的零花钱从来没攒够过五分钱,别说一毛五了,对于他来说真是太多啦,得干多少活儿呀。 林春兰脸上的笑意藏也藏不住,夏宝珠心想,这是她在老林同志脸上看到过最温柔的表情啦。 第92章 人心变化的速度 夏长征和叶琴以为事情讲完散会了,两口子就回屋了。 正当夏宝珠也准备刷个牙回屋听会儿话匣子酝酿睡意时,林春兰让小学生待在外屋别偷听,带着老夏家的八卦小团体进里屋了。 她扶着门观察了会小学生没好奇下床偷听,谨慎地关了门。 夏宝珠和夏宝珍茫然地对视一眼同时摇头,并不知道老林同志葫芦里卖什么药。 林春兰神神秘秘地压低声音:“刚才和小宋的父母吃饭是在南坊街国营饭店吃的,吃完饭后我和你爸没走,我俩想着来都来了,打听一下王旭东的事情。 我让你爸在外面等着,进去叫了帮我们上菜的服务员同志。 我就说闺女和这个王旭东接触着,我瞧着他手脚不干净,过来打听打听。 我想着这手脚不干净能指他工作上也能指他男女关系上,结果那服务员抖出了大秘密。 六一年他们饭店有位帮厨家里出事要请假三四个月,时间不短她怕被人顶替,就找她侄女帮她干几个月。 王旭东当时在饭店当会计看上这姑娘了,就和这姑娘处上了。 这王旭东是个流氓,和人家处对象的过程中哄骗着这姑娘和他越了界,这姑娘是个傻的,说不定都不怎么懂这些,等怀孕有了反应才被她姑姑发现了。 事情到了这一步,要是两个人结婚也就算了,偏偏王旭东爹妈出来闹妖了,坚决不同意自家的宝贝疙瘩取农村姑娘。 最后的结果就是孩子流了,他家私下赔偿了,王旭东也丢了工作。 听那服务员的意思是,这事儿咱们打听不到,但其实当时阵仗也不小,饭馆的职工都知道,难免就散出去了,总归这王旭东暂时是烂工作看不上,好工作没人要他。” 夏宝珍气得满脸通红说不出话。 夏宝珠没多意外,她之前就差不多猜到了,不贪财就是贪色了。 她这二伯二伯母这么狠?到底是图了啥,让亲侄女当这种烂男人的接盘侠。 “老林同志,你问人家就给你说了?这么简单我二哥都问不出来?” 夏用武呵呵乐,“哪能啊,人家一听就要走,你妈直接塞给了人家一块钱,那服务员半点没犹豫竹筒倒豆子全说了。” 夏宝珠:“......” 原来是钞能力啊。 “我本来还计划当着她的面向主席同志发誓不外传的,没想到没到这个环节,你哥嫂那里就不用说了,这种事情万一传出去那姑娘更没活路了。” 屋子里沉默了会儿,林春兰拍了拍大闺女的肩膀安慰道:“大宝,这事情你别放心上,这粪堆咱家也没爬。 至于你二伯家肯定不能就这么算了的,我最近和你爸合计,估计是长信和长远的工作问题。 他家三个儿子就长远有正经工作,长诚长信都是初中学历,眼高手低和你二哥一个路子,长诚在染纱厂还干着临时工,长信没个正事干娶不到媳妇,他爸妈能不着急?” 夏用武脸色难看,“日子那么难都过来了,我是哪里惹他了,都是亲兄弟算计亲侄女? 这要是真的我和他这兄弟没得做了。 要不是小宝提醒,大宝也能听得进去话,就王家那驴粪蛋外面光的条件,咱家宝珍说不准就嫁进去了,嫁给一个流氓?这能有好日子过?” 夏宝珠扯了扯唇角,人心变化的速度比日升月落还快,有什么可稀奇的。 * 老林同志的嘴开了光,人就经不住念叨。 周三晚上合唱团排练得正起劲儿时,夏用武找过来了。 “媳妇儿,媳妇儿,要命了,老娘带着老二和老二媳妇杀咱们家了。” 夏宝珠跟着林春兰过来就听到这么一句话。 林春兰不屑地哦了声,“急啥?他们能把你吃了啊?是他家对不起咱闺女,你搞清楚好不好?” “我很清楚啊!这不是带着一哭二闹三上吊的老太太?闹起来咱们家在家属院还过不过了?” 夏宝珠看林春兰准备回家,拦住她,“老林同志,今天晚上可是第一次全员到齐排练,你不能因为你闺女有点小权利就随便旷课啊!” 她周一中午下班带着男人去了趟省工学院找小姐妹。 她的决定是对的,要不是她找过去,张敏筠国庆才准备回家。 她宿舍里就她和另一个姑娘是市区的,别的舍友不回家,她们不好意思每周往家里跑。 但她其实是想回家的,夏宝珠正好给她送了个现成的理由,听说还用齿轮做了乐器,她毫不犹豫就答应担任合唱团的手风琴手了。 这姑娘是个急性子,说好的周末排练,今天下午下课早,和老师请了个假回来了。 这才开始排练呢,不过缺老林一个并不重要,她是想看看夏老太太失忆了没。 “小宝,你留下排练啊,让你妈跟我回家收拾他们,你是不知道,我一回家就见你二哥和你二伯母对骂了。” “老夏同志,凭啥他们来家里咱们就要配合?咱们家又不是开水锅里的软骨头面人。 这么着吧,我和我老妈都没空,让他们明天下班再来一趟,他们要是折腾,你就和我奶强调说,这是我的意思,让她别忘了和我的约定。” 夏用武和林春兰同时怀疑,闺女在她奶跟前就硬气了一回就不一样了? 不可能。 但闺女现在说话办事不同于往日了,莫名又想试试! 于是夏用武一咬牙蹬着车子回家了。 姐姨婶儿合唱团自从周一通过初审后,胶鞋线手套已经稳了。 廖主任对她的创新大夸特夸,于是姐姨婶儿们全部打了鸡血,直接把目标定在了拿名次上。 连林春兰在家都说,马上到月底频繁加班的时间段了,这排练可别耽误了。 全身心排练结束后,夏宝珠和小姐妹打了声招呼就跟着老林同志回家拆盲盒了。 这盲盒里关着的到底是对黄皮子敬畏有加的夏奶奶,还是记吃不记打的夏老太? 还没等她分析一波,听到动静的老夏就冲出来佩服地绕着她转了两圈。 夏宝珠端着架子进屋喝水,“宝建,姐姐要泡个脚,给姐端盆水。” 夏宝建敬了个歪歪扭扭的礼,大声喊:“遵命!” 夏用武早就习惯了,无视姐弟之间的小交易跟着进屋:“小宝,你绝对想不到我回来后发生了啥,石头开花马生角,你哥嫂你姐围观了都不敢信!” “我奶没闹,还拉着我二伯二伯母走了。” 夏用武:“......” “额,事情是这么个事情,还有更惊掉下巴的事情!堪比公鸡下蛋母鸡叫的奇闻!” “我奶只要了十块钱生活费。” 夏用武:“......” 他的胸口很憋闷。 林春兰瞪大眼睛,“老夏,真的假的?你娘不是黄皮子上身了吧?” 黄皮子夏宝珠憋笑。 第93章 明楼,你跪下 她就猜到夏奶奶会问老夏要生活费,每个月的生活费都是月底给。 有时候是老夏回村里探望她,更多的时候是她月底会进城一趟收钱。 这老太太不好糊弄,鬼精鬼精的,上次吓唬她也过去十来天了,这次来估计是打着试探一下的小心思。 要是黄皮子离开她的小孙女了,她不就又能称王称霸啦? 不过她对黄皮子的恐惧和敬畏也是真的,发现她还在马上就乖了,自然是不会闹了。 林春兰震惊过后把她婆婆对闺女的百依百顺归到了老黄历上,能为什么?用糖衣炮弹哄着小宝以后给她的宝贝大孙子解决工作难题呗。 少要十块钱生活费也一个道理,现在少要是为了以后要更多。 夏用武倒是喜滋滋的,马上把剩下的十块钱交给了媳妇儿。 夏宝珠听了笑笑不发表意见,她上次帮老夏少十块钱生活费也是看他在老母亲面前还是坚定维护亲闺女的,至于剩下的十块钱,人家儿子愿意孝敬,妈愿意拿,她掺和啥? 她对别人的钱包没什么占有欲。 * 翌日,马主任做了一项重大决定。 厂里关于调整生产节奏的决议迟迟没有下来,一开始马主任还宽慰她,厂领导考虑的是大方向,要对全厂职工负责的,稍有不慎吃亏的还是工人同志们巴拉巴拉。 最近她忙着折腾合唱团都把事情放一边了,准备国庆后再去张科长那里撺掇,没想到马主任坐不住了。 “主任,我是举双手赞同的,咱可以先把‘红蓝旗生产节奏竞赛’放一边,除了这个法子需要奖励,别的法子其实执行难度并不高。 均衡生产先等等,咱至少先降低月底机器的故障率。 比如包机到人,提高维修人员的响应速度;再比如从现在开始就可以错峰排产降低瓶颈工序的负荷。 我自己也有些别的想法,咱们可以考虑给每台机床配三卡一图。 也就是运行记录卡、维修档案卡、备件消耗卡和故障分析图,只需要统计员更新信息就可以。 提这个是因为我观察下来有个问题比较严重了,咱们负责维修的老师傅当下把统计表填了就填了,只要这些数据不张贴在机器上,他脑子里就不一定会过这个数据。 这个就很有可能导致判断失误,这些设备档案卡要是能直接贴机床上,师傅们不管是检查、维修还是保养,直观的数据可以一定程度上避免应付差事。 惰性这玩意儿,要是它前头没拦路虎也不常跑出来。” 很多时候心态就是:我该做这个工作——哎?做这个还要先翻这个数据啊?还要先准备那个啊?——算了,一次不检查也不会死,快下班了,等明天上班翻记录本和表格吧——到了第二天,好忙啊。 事儿可能就那么过去了。 马忠良习以为常地点点头,小夏是他接触过脑子转最快的年轻人,而且她不扭捏,敢说,都是从实际生产考虑问题。 “这点我同意你的看法,不管是我作为车间主任,还是你作为统计员作为计划科干事,咱们其实就是开动脑筋为生产服务,为生产线上的同志们提供便利,能让大家伙儿直接看到想到的,咱坚决不劳烦他们在脑子里再过弯。 咱这是车间,又不是行政科室,不需要考验同志们的办公室素养,没那么多弯弯绕绕!” 夏宝珠被他逗笑,认可地点头,“而且习惯是需要培养的,要争取让维修师傅们的思想习惯从‘坏了再修’转变为‘预防为主’。 责任到人、刚性检修周期、惩罚机制这些都是手段。 习惯培养期是不容易,那也比带病运行造成重大责任事故强吧?最不能忽视的就是安全红线。” 她没有在危言耸听,有些工作是可以偷懒划水的,可有些工作,只要挑了这个担子,就容不得马虎了。 原主不关注报纸上的这些新闻报道,是以她脑袋里也没啥这年头的例子,而且这年头真有安全红线的大事,在报纸上不一定能看到。 可她上辈子这种新闻看的还真不少,某化学爆炸事故,发现管道易堵塞不及时处理,总觉得这次不会是最后一次,可偏偏细节如锁链,安全无小事。 * 在车间忙碌了一天给机床配三卡一图,该说不说,自从黑梅花写了道歉信,她们三位统计员就拧成一股绳了呢~ 合唱团的排练她和林春兰都请假了,她准备回家瞧瞧夏用文的嘴脸,她还没直接接触过便宜二伯。 原主对他的看法也很真实,她觉得她二伯聪明,不像她爸,生活费白白多给十块钱,哪怕是给她亲香的奶奶,她也不舒服。 回到家看到夏奶奶,她饶有兴致地露出反派邪笑。 就那个!只有一边嘴角提一提那个笑! 老太太勇气可嘉啊,这是昨天没回村? 果不其然,夏如意盯着她的表情,她身姿灵敏地从石桌边站起来暗戳戳解释:“奶的乖孙回来啦?哎呦,奶可太想你了,奶本来昨天就要回村里的,你二伯母非要拉着奶在她家住一晚上,奶就想着能看看你也好,也好,呵呵。” 夏用文和闫桂花不可思议地对视一眼。 昨天他们就觉得不对劲了,老太太不撒泼打滚威胁大闹家属院也就算了,居然少要了十块钱生活费! 凭啥啊! 他家六个人挣钱,多出十块钱咋了? 老太太的说法是,小孙女说家里要添丁了,开销就大了,她不想让亲疙瘩小孙女为家里操心,就咬咬牙同意了。 鬼信啊! 夏宝珠对老太太的解释比较满意,打一棒子给个甜枣,她亲热地挽着夏奶奶的胳膊:“奶奶,您最疼我了,走走走,您孙女婿上回来家里带的糖我都没舍得吃呢,专门给您留了一份。” 拉着浑身抗拒的夏奶奶进屋开锁。 宋渠上次来家里带了两斤混合糖,林春兰不让小崽子们多吃,目前的规定是一周吃一颗,于是就锁起来了。 她和宝珍掌管着钥匙。 她抓了小小一把塞夏奶奶口袋给这老太太压压惊,体贴地剥开糖纸给她嘴里塞了一颗。 一顿操作后笑嘻嘻地请求,“奶,我求您个事儿啊,您一会儿可得帮我们家说话,您没忘了咱们的约定吧?” 夏宝珠说完联想到什么,憋不住哈哈笑了会儿。 她想到后世的经典台词:明楼,你跪下,大姐求你个事儿。 夏如意被她的疯笑吓到,惊恐地瞪成灯泡眼。 第94章 嘴松命孬 夏如意小心翼翼地察言观色,“乖孙,奶怎么会忘?你交代的事情奶都记在心里,不在外面瞎说话,不问你爸多要钱。 奶就是没嘴的葫芦,刀架脖子不吭声,你和奶说啥奶都能捂住,奶天生就话少!” 她不能戳破黄大仙的身份!凡人怎么能看破神仙! 她小时候就听她娘说过,黄皮子是沟通人和灵的关键! 别以为她不知道,现在村里不少老太婆明着不敢供奉,偷着祈求黄皮子保佑全家平安。 据说被黄皮子附身就会精神异常、言行古怪,甚至...甚至预测没发生的事情。 村东头的马来花就被黄皮子附身过。 她瘫痪了好长时间被折腾的够呛,后来梦到大仙说她说话不注意,半夜冲着院门口磕三个头就好了。 马来花的老头咬牙杀了一只鸡放院门口,深更半夜把瘫痪的马来花折腾出去磕头。 第二天马来花就好了! 过了两年她儿子救了人,那人把她儿子弄到橡胶厂当工人去了,马来花神秘兮兮地说,黄大仙拖走鸡的那天晚上她就梦到了。 是大仙儿的眷顾! 总之,她们明面上不敢聊这些,私下谁不知道马来花被黄大仙治病驱邪过! 夏宝珠笑着夸她,“奶,您是一家之主,您就是咱家的判官,咱家的正义就需要您守护了!” 夏如意被她夸得支棱起来,底气十足冲着院子里喊:“都进来吧,窝院子里干啥?等鸟屎了?” 西屋外间的炕沿边上坐满了人,夏长安来晚了只能抱臂靠门框上,隔一会儿发出点不屑的声音。 在这方面夏宝珠还是想给他点赞的,这个懒货在某些时候真是不畏强权,像是她大哥她姐她嫂子们,长辈们说话难听提口气反驳一两句就不错了。 夏长安倒是不管所谓的长幼尊卑,和夏奶奶经常对喷,据说昨天和闫桂花也喷了两句。 说她是蝎子放屁毒气大,把闫桂花气得够呛。 现在她坐炕沿和门框上粘着的夏长安面对面,脸都是黑的。 夏宝珠甜甜地冲夏奶奶笑了下,“奶,您吃完糖渴了吧?喝口水,我爸都给您倒好了。” 夏奶奶机智地接收信号,“咳咳,老二媳妇,说吧,非拉着我不让回村里是打着什么鬼主意?你想让我家里的鸡饿死啊? 别扯什么宝珍相亲的事了,黄就黄了,你们当二伯二伯母的再给找找。” 闫桂花像是受了颇大的委屈,“娘!我和用文昨天就说了,我们不是因为宝珍看不上王旭东委屈,是因为被冤枉了! 明明是为了侄女的终身大事考虑,到了小弟和弟媳的嘴里,竟成了我们算计宝珍了。 最近这胸口上像压了块石头,喘不过气啊。” 上次回家她男人就给她分析了,她说不定是被诈了,这么短时间能查出来个屁。 王旭东他妈可是保证过的,当初是提着礼品一家一家安抚的,拿了好处再碎嘴子不就是得罪他们家?他们家不是好欺负的。 和他媳妇的面慈心硬不一样,夏用文眼睛里就透着精光。 他难受地捶捶胸口,“桂花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宝珍看不上王旭东是小事情,相亲没看对眼很正常。 我和我弟一起从苦日子过来的,我还能算计我侄女?心疼她还来不及了。” 他不能和他弟闹掰。 他家就他们兄弟俩扎根市里了,真有个事情谁能拉他一把? 别人不一定,他这个弟弟念旧,不会不管他的,也不会不管他的侄子们的。 虽然他很不想承认,但事实就是,他弟的种比他的争气。 不光培养出中专生在林业局当了干部,还培养出两个高中生,听说夏宝珠那死丫头组织给说亲还说了个大学生军官,她自己也成了干部了。 他媳妇的牙都要咬碎了,宝金可是金!不比“珍珠”珍贵? 偏生他三个儿子没一个高中生,唯一的姑娘是高中生还不是国家干部。 夏宝珠深觉好笑,这“文武双全”兄弟不愧是同个肚子里出来的,提兄弟情必提苦日子。 真是铁桶一般的兄弟情也就算了,都漏风漏成啥了。 夏用武寒着脸,看了眼他媳妇底气十足地开喷,“夏用文,做兄弟做了四十三年我才看清你是戏台上的官,装腔作势,装模作样。 咱爹娘就是这么教你当伯伯的?推自己侄女进火坑? 我都查清楚了,你在这儿演给谁看? 王旭东当会计的时候干了什么,他爹妈怎么嫌贫爱富的,你这是逼着我帮他宣传宣传? 行啊,我到处说,说完我还要带上你们两口子,我看你媳妇能不能在街道办继续干。” 夏长安动了动嘴想问到底王旭东干了啥,犹豫了下还是捂住了他媳妇准备开口的嘴。 夏用文眼皮跳了跳,还真被他打听出来了。 “弟,我和你二嫂真不知情,这王旭东是咋了? 我们家和他家走的不近,要不是为了宝珍,你二嫂去攀着领导干啥,咱是根正苗红的工人,农民的孩子,不搞这一套。” 夏宝珍想和妹妹去洗澡,不想浪费时间。 她想到宝珠上次的迂回诱导术,默默组织了下语言,冷不丁开口,“二伯,我上周碰见长信了,听说他那工作是王旭东不愿意去的?正式工还是临时工?” 上次她爸妈说了,估计就是因为工作,她二伯母那样逼她,说不准是已经拿了好处了,她觉得很有道理。 相亲的时候王旭东吹牛过,临时工家里给他随便安排,他就是看不上,正耐心等着财务局的岗位。 她也学她妹随便诈一诈。 她妹说了,猜错了也没啥,从看错了\/听错了\/被骗了里面选一个理由甩出去就行。 她妹还说了,做事不能提前焦虑,瞻前顾后,什么什么就吃屎来着? 要是夏宝珠能听到她的问题,会笑着告诉她:提前焦虑就等于贷款吃屎。 夏用文脸色一僵,头皮发麻,忍不住暗骂,夏长信这个小逼崽子。 嘴松命孬啊! 夏用武看在眼里没办法再欺骗自己了,他媳妇的猜测被证实了。 他鲠骨在喉忍不了一点,比夏用文宽了半个身体的块头冲过去,照着他的脸就直接来了一拳,打完一拳更气了,拳头如雨点般砸下。 第95章 你们别再打啦! 夏宝珠震惊!老夏罕见的高光时刻! 这一刻她看老夏顺眼了不少,准备以后少蛐蛐老夏同志两回。 本来就挤挤巴巴的屋里瞬间混乱成一团,林春兰和闫桂花着急地冲上去拉架。 夏如意焦急地站起来喊:“住手!别打了,别打了,你们别再打了!” 夏宝珠知道她不该笑。 她拼命憋笑,脑袋转冒烟儿回想两辈子的伤心事,她疯狂咽口水,攥紧拳头转移注意力。 可她脑子里面三百六十度环绕着台台偶像剧决战紫荆之巅的画面和台词:住手!你们住手!不要再打了!你们不要再打了啦!住手! 女主疯狂嘶吼,俩人拼命决斗,一堆花里胡哨的动作后,俩人也就碰到了三五下...... 孟淑婷吐槽说,都怕他俩斗着斗着去生孩子了。 最离谱的是,她俩还被视频硬控,上网查了半天,搞清楚了这玩意儿怎么论输赢。 据可靠网友的分析,俩人越跳越累,跳着跳着动作就不标准了,到了最后谁的动作还是高难度的标准动作,谁就斗赢紫荆之巅了! 她忍不了一点。 她要笑不笑的憋笑声让屋子里陡然安静了下来。 夏奶奶也不用台台女主附身拼命劝了,文武兄弟已经自动分开莫名其妙地看向她了。 夏如意顾不上管四十多岁还打架的两个儿子,哆哆嗦嗦地问:“奶的乖孙,你没事吧?” 夏宝珠拧了自己的腰一把,嘲讽地笑笑,“能有什么事?我就是觉得好笑。 以前经常听我爸说,刚进城的那两年,他帮厨的时候会偷偷藏东西,自己尽量偷吃,藏起来的给我妈留一半,给我二伯送一半。 有一次不小心被师傅发现了,要不是他给人家磕头认错,指不定就被乱棍打死了。 二伯,要不是有我爸接济你,你敢说你不会饿死?你敢发誓么? 瞎子眼睛恢复了,第一个就要扔掉拐杖。 好日子才过了几年?我们家从来没沾过你的光,你就是这样感激你弟弟的?” 众人神色各异。 夏用文的脸上有懊悔,有挣扎,也有难堪。 夏奶奶重重叹了口气坐下,“别在地上坐着了,你们两个加起来都快一百岁了,亲兄弟之间能有什么隔夜仇? 老二,老二媳妇,你们要把宝珍推火坑给长信换工作?你们是不打算认这个弟弟了?” 夏用文咬紧牙关疼得撕了一声,“我们一开始是真不知道,桂花的领导让她帮着她儿子介绍对象,最开始我还想着我们宝金能找这样的婆家也不错,谁知人家话里话外看不上宝金。 听说宝珍是中专生还在林业局当技术员,王旭东爹妈都很热情,直接就给长信介绍了个糖果厂的临时工工作,承诺姻缘成了给长信转正。 桂花觉得事情不太对劲儿,等打听出来的时候,长信已经工作了,我...我和桂花想着男娃娃年轻的时候都这样,等成了家收收心就好好过日子了。 他家真的条件好,不光他爸妈是国家干部,他姐姐们嫁的也是干部家庭,他爷爷奶奶还受过高等教育,咱们家和书香门第结亲,过了这村就没这店了。” 夏如意一听也犹豫了,这样拿得出手的家境,比腾家也好啊。 腾荣先就是个下属小厂长,她儿子之前和她说过,放269厂根本够不上副厂长的边儿,书香门第有底子呀。 夏宝珠冷笑,咳嗽一声。 夏奶奶一个机灵头脑变清明,“书香门第了不起?书香门第能干出腌臜事? 你们别以为打哑谜老娘我就听不出来了,他成婚前管不住胯下的家伙事儿,成婚后就给那玩意儿上锁了? 糊涂! 看看我小乖孙,没了一个大学生组织又塞给一个大学生,宝珍是咱家学历最高的,嫁给他一个高中生干啥? 啊?他说破天也就是个不务正业的二流子!” 闫桂花眼里喷火,看看她男人脸上的淤青,她恨不得撕了这屋里的人,“娘!我们也是好心,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吧,用文也是你儿子,都被打成这样了,你怎么能偏心眼?” 夏如意看了眼乖孙的脸色,一肚子火终于有了发泄的地方,“你给我闭嘴!你个祸害,要不是有你在老二旁边吹妖风,老二能这样对他弟弟? 老二以前就不该救你! 要不是老二你早就被鬼子突突了,你男人对你有救命之恩,你不帮着他进步,倒让他思想上退步了,你爹娘就是这样教你报恩的,啊? 你是国家干部,平时能说会道的,我也被你忽悠了。 我告诉你们,今天的事情谁都不准往外说,尤其是你俩,必须对着桌山的主席像发誓。 是你们对不住老三,不是老三亏欠你们,你们必须长长记性,以后每个月的生活费给你们家涨成二十块钱。” 夏宝珠抽抽嘴角,你二儿子亏欠你三儿子,你趁机搂钱补贴你大儿子。 “娘!” “娘!!!” 夏如意眼神威胁使出绝招,“以前就是对你俩太好了,我刚才说的你俩要是有一点做不到,我就去染纱厂和街道办闹,你们准备当不孝子吧!” 夏如意一锤定音。 夏用武浑身笼罩着复杂的情绪,蔫了吧唧的。 林春兰声音冷淡地开口:“铁锅碰铜勺,我们家和你们家响不到一块,以后不要来往了。” 夏如意欲言又止想怼小儿媳妇两句,亲兄弟那是血脉相连,关系说断就断了?想到人家是黄大仙的亲妈,她闭嘴了。 “奶,您要不留下来和我们住吧,明早让我二哥送您回村里。” “哎,也行,宝珍,你也是奶的乖孙,委屈你了啊。” 夏宝珍不自在地抽出手尬笑。 夏宝珠敢对主席同志发誓,她看到宝珍胳膊上的鸡皮疙瘩和汗毛了...... 夏用武默默疗伤一晚上不说话,到了夏宝珠快要睡着的时候,敲门声响了。 她坐起来死鱼眼盯着便宜爹,“一家之主,有什么话您请曰。” 夏用武百思不得其解,“老娘,您咋突然偏心我了?老大第一,老二第二,我就是排第三的,没错啊?” 他合计了半天,刚才最奇怪的就是他老娘,又被他媳妇说对了?黄皮子上身了? 夏·黄皮子·宝珠面不改色跑火车,“老夏同志,和你没关系,我奶连续做了三天梦,梦里有高人指点她,只要她疼爱家里的小孙女,老夏家的好日子就少不了,是吧,奶?” “嗯!” 第96章 国营照相馆 接下来的时间里,夏宝珠进入了一种忘我的境界。 这种境界让她打了鸡血般从早忙到晚,别说喝茶看报小悠闲了,她直接过上了“八八六”的福报日子。 距离国庆汇演还有一周的时候,汇演大彩排正式开始了。 在此之前廖科长和余晖也忙得团团转。 他们已经和电工班、舞台组沟通好了对舞台的要求,比如手动升降幕布测试、提前分配扩音设备、协调灯光切换节点,到时候会有本年度劳模表彰环节,是需要追光的。 夏宝珠的习惯是要有“器材应急预案”,尤其是备用话筒的位置她必须搞清楚,她还要求在后台准备一个铁皮扩音喇叭。 廖科长的意思是到时候会有人专门负责这个,话筒要是出问题不需要她操心就换了。 夏宝珠笑笑,每个看似奇怪的要求背后都有一个离谱的故事。 再比如廖科长已经帮她安排好“政治风险事故预案”了。 这所谓政治风险,就是如果汇演现场发现反动标语,主持人要关注纠察队处理突发事件的情况,在必要的时候插播“本年度生产捷报”。 剩下的筹备工作就需要她的参与了。 首先就是节目政治审查,在宣传部、厂党委审核节目单、审查参演同志的家庭背景后。 她和余晖需要再次对节目主题、歌词、台词等核查,确保内容严格符合“阶级斗争”“社会主义建设”等政治导向。 其次就是汇演大彩排,甚至廖科长还需要协调车间为参演同志调班,确保生产与排练两不误。 她和余晖需要根据大彩排的情况安排节目表演的顺序。 通常是按照“工农兵主题优先”的原则排序,也就是说她们的《咱们工人有力量》是要排在前头的。 排在前头对拿名次没什么好处,没特色直接就被领导们忘了。 最后就是主持稿的政治化撰写了,这个主持稿不是她写了就能用的,写完还要层层审批。 她请廖科长调出来之前的汇演主持稿参考,整理了不少需要注意的点。 比如开场白要引用最新的社会口号和主席语录,再比如串场词必须要将文艺表演和“生产捷报”挂钩,以及结尾必呼主席万岁。 甚至劳模表彰后简单访谈1-2个问题也是要提前预设标准化答案的。 * 在当文艺指导员、舞台协调员、政治安全员的一周里,她还抽空和军代表同志拍了个结婚照。 “红底”半身免冠那种。 她选了好一会儿衣服,美滋滋打扮了一通,出门才想起来这年头都是拍黑白照片的。 这所谓的“红底”是功能标签,不是颜色描述,它指的是规范拍摄用的红色背景布和特定用途的拍摄标准。 比如领结婚证,会明确要求准备“红底免冠照”。 实际上照片的背景会被处理成均匀的深灰色。 宋渠穿着合身板正的制式军装等在院门口,风纪扣扣得严严实实,衣服没有一点褶皱,左胸口袋上方佩戴着主席像章。 他今天没穿夏季棉布军装,穿了秋季深绿毛料军装,比平时的小宋同志俊了一个,起码两个度! 白衬衫宋渠在她心中的地位摇摇欲坠。 宋渠看着眼前的姑娘,小夏同志这件衬衫的颜色衬得她脸蛋像是剥了壳的鸡蛋。 “小宋同志,拍照有什么需要注意的?我之前没有在国营照相馆拍过照。” “军区有照相室,我没有在外面拍过,感谢小夏陀螺提供的机会,一会儿我就知道需要注意什么了。” “哈哈哈你好烦啊,别给我起绰号,小宋结婚狂。” 宋渠抓住机会提要求,“加急照片三天能拿到,周四我们去登记?喜糖我妈送过来了,到时候分给大家吃。” “不要,我要国庆当天去,婚礼结束后我们要回厂里,回来路上去区民政科顺道把证领了就行啦!” 宋渠困惑,“是因为国庆当天更有意义么?” “我问你,要是周四领证了,咱俩明年这会想喝杯小酒庆祝一下结婚纪念日,是选领证日还是婚礼日?” 宋渠顿了下,陷入了沉思,“那就都庆祝?” 夏宝珠笑着挑挑眉,“很难选吧?所以咱要晴天修屋顶未雨绸缪,都安排在国庆当天就得啦!” 宋渠低笑了声,他身旁的这位女同志经常拿他当初自作多情打趣他,要他说,他当初是孔雀开屏了,但也不算是剃头挑子一头热吧? 国营照相馆每日限号三十人,夏宝珠乍然一听有点懵,缺吃少喝的年代连着拍照都限号。 宋渠碰碰她的胳膊示意一切尽在掌握,然后从兜里拿出一张小纸条递给店员。 “我早上来领的号,交了三毛钱定金,这边的国营照相馆早上来就能拿到号,市区的照相馆要凌晨排长队。” 夏宝珠:“......好的。” “等待的同志整理一下着装啊,女同志需要整理面容的可以问我要滑石粉,如果需要手持进步道具拍照请提前沟通!” 她压低声音问:“什么是进步道具?” 宋渠想了想猜测,“可能大人是语录书,小孩是木质步枪模型。” 夏宝珠想了下他俩结婚证上的照片捧着主席的语录书,偷笑了会儿。 于是当她身姿端正,目光平视前方坐在椅子上时,嘴角就向上了...... “两位同志请看我手中小铃铛的位置!女同志左肩高了半指,好好!双肩齐平了!想象革命胜利的喜悦! 哎哎哎,笑过了!女同志的笑稍微收一收啊,笑不露齿! 实在想笑就想想美帝的暴行! 哎,对啦!太登对了!别眨眼和晃动啊!吸气!屏气!” 接着就是遮光板金属摩擦的“咔哒”一声! 定格! 交了钱从照相馆出来,夏宝珠憋笑:“咱俩刚才应该都没眨眼吧!你笑了没?” “笑了,我没眨眼,没关系,要是眨眼需要重拍时间也来得及。” 夏宝珠无奈点头,这年头用的是玻璃干版底片,拍完必须密封避光送回暗房。 这也就意味着,照相师傅看到你眨眼了你就重拍,师傅觉得你没眨眼,你自己也没异议,就完事儿,风险全由顾客承担,主打一个随心随性! 她现在只希望她听到美帝暴行时候嘴角向下的一瞬间没被拍到! 第97章 绞线如月圆,福寿两双全 国庆当天,夏宝珠五点半就被叫醒了。 她哼哼唧唧想再眯会儿,虽说她不想承认,但她昨天晚上确实失眠了那么一小小会儿。 谁知宝珍同志铁了心,坐旁边一个劲儿蹂躏她的脸。 夏宝珠一个鲤鱼打挺坐起身,这炕估计是她最后一次睡了。 等以后宝珍结了婚,这上面就会长满小萝卜头...... 比较遗憾的就是五星级按摩服务享受不到了,一大四小萝卜头的服务意识还是很在线的,而且工作热情相当之高,一言不合就附赠免费加时套餐。 “小宝,别发呆了,再磨蹭一会儿小宋就来了。” 夏宝珠揉揉脸下床,宋渠七点会来家里接她。 老宋同志的公务车是不能私用的,据宋渠说老宋准备特殊情况特殊审批,因为他俩坐电车要一个多小时,骑车过去要两个多小时。 他的意思是老宋从来没有公车私用过,现在特殊情况可以申请,也是符合流程的。 她听了后强烈反对,要是等特殊时期被有心人扯出来抓把柄,这事儿就能被批成挖社会主义墙角和公器私用。 结婚而已,真没必要。 又不是人命关天的事情需要马上用车。 后来宋渠这个机灵鬼又迂回想了个办法,他们杨团长国庆也要回省军区参加庆典,军代室有军车,杨团长参加庆典用车就是公车公用,顺道能捎上他们...... 于是他俩上周给杨主任送媒人礼的时候,给杨团长也送了份礼,毕竟人家要当免费司机。 夏宝珠举着寓意圆满无缺的红鸡蛋啃,“这啥啊?” 林春兰拿着一根细麻线过来,“咱这儿闺女出嫁讲究花浴和开面,这洗脸盆里是好几种吉祥花草煮出来的,已经晾温了,你仔细洗洗脸,一会儿开面就不疼了。” 夏宝珠看着她手里的线,摸了摸自己的脸,“老林同志,我这细皮嫩肉的,你别再给我整出红屁股脸蛋啊。” 林春兰不和她墨叽,她拿起细麻线把两端系在拇指和食指上,中间用一只手拉着,通过三角线结在她脸上交缠扯拉,嘴里还念叨着: “绞额头,去稚气,绞脸蛋,显红润,绞鬓角,整仪容。” “绞线如月圆,福寿两双全。” 她突然话锋一转: “绞净旧颜迎新天,革命路上肩并肩!” “绞了绒毛手更勤,车间争当红旗兵!” “绞得脸上精神爽,炼钢重任有力量!” 夏宝珠被她喊得一哆嗦,小小刺痛了下。 她和老林同志这点默契还是有的,于是什么也没问就回头打量,和东院儿的王凤仙对上了眼。 她和她男人正趴墙头露出两双眼睛暗中观察呢。 夏宝珠:“......” 怪不得老林突然就上价值了...... 开面结束她拿镜子看了看,还别说,感觉白了一个度? 脸上的绒毛没了,更显肤色啦? 回屋拿出她的小布包,这包里现在护肤品和化妆品还真不少。 “宝珍!姐姐!帮我找一下咱家的小镊子。” 然后宝珍和凑热闹的叶琴就在她旁边嘶了三分钟,她拔一根眉毛左面嘶一下,再拔一根眉毛右面嘶一下。 “你俩能不能别显眼包耽误我收拾,一会儿要是车来了我没收拾好,你俩就等着挨批吧!” “小妹,你不疼啊?” 夏宝珠刚要叹气,叶琴就捂住她的嘴急忙说:“今天千万不能叹气!” “那你俩让我一人拔一根眉毛,要不我就出去告状。” 她一只手拿着镊子,一只手固定她们眉毛的根部,从她们眉头拔下一根杂毛,“疼不疼?” “一点点。” 看这俩人视死如归的表情她笑了几声,没婚礼化妆师她自己化,这种日子她的眉头怎么能有杂毛! 她用现有的化妆品撸了个显得她天生丽质的妆容。 这年头也就结婚能稍微带点妆感了,比如口红,要是平时上班涂口红,说不定哪天就被举报“小资产阶级情调”了。 叶琴和夏宝珍第一次围观她化妆,有些愣怔。 夏宝珠推开叶琴伸过来的手,“大嫂!你干嘛!” 这个直女居然要搓她的脸蛋?救命啊,这行为放后世是要被鞭刑的。 “小妹,我就是觉得你和别人化妆不一样,你从哪里学会的啊?” 夏宝珠一本正经地传授经验,“这还用学?靠自己领悟呀!闪出去吧,我要换衣服啦!” “要不要用胭脂涂个红脸蛋?口红要不要再红一些?你这样是好看,但别人看不出来你化妆了呀。” 夏宝珍犹豫,“我也觉得,结婚是不是要化喜庆一些......” 夏宝珠一头黑线,她还以为这俩是夸她的化妆水平呢,原来是要修改她的妆面! 不可以。 她探出头告状,“老妈!你快管管我大嫂和我大姐啊,一直搞破坏!” 叶琴尴尬地嘘嘘两声,拉着宝珍飞速闪人了。 * 夏宝珠憋着笑换衣服,哼,还治不了你们了! 她之前问宋渠军区集体婚礼对着装的要求,他从军区报名回来说,六二年《关于军队婚礼仪式的若干意见》里头明确要求:军人伴侣的着装应庄重大方,避免铺张浪费,女方可着颜色鲜亮、款式简洁的便服。 一听她就懂了,还是要求稳!太花里胡哨肯定不行,太有品味也......不行,比如红色旗袍,肯定是不合适的。 但“婚礼色”红色是可以穿的。 借着这个机会,她认真感受了下原主踩缝纫机的感觉,再次踏出了这一步。 和她的预期差不多,在她拿了块碎布头偷偷练了几次后也就上手了。 宝珍建议她直接做一条红色长袖长裙穿,她考虑了下还是搭配了白衬衫,衬衫配长度到脚踝的半身红裙,稍微缓冲下。 为了让裙子有大摆飘逸的感觉,她把裙子做了两层,通过熨烫让里外两层交相呼应,走起路来好看极了,但静态细看就是一条简单的红裙子。 在掌握各种裁剪版型就是为了省点布料的当下,她这款裙子的设计得到了老林同志的白眼。 在老林同志的安排下,她坐到了西屋外屋的炕上。 老夏家人在院子里站着,隔壁的梁奶奶听到屋里的动静进来看她,一箩筐的吉祥话不要钱地往外倒。 跟进来的夏用武却不合时宜地红了眼眶,瘪了瘪嘴,“我家水灵灵的小宝就这么嫁人了,我......” 第98章 小夏同志,我来接你了 夏宝珠不喜欢哭哭啼啼的场面。 她凑到老夏旁边笑着问:“老夏同志,我就是结婚也还在咱们家属院住着吧? 从咱们家走到我们小家都用不了二十分钟,你能经常过去让你水灵灵的小闺女尝尝你的手艺不?” 夏用武听了自家闺女的要求顿了下,眼眶里的泪水迅速消失不见,嘴里嘟嘟囔囔着:“谁愿意伺候你谁娶你,那是你的本事!你就别霍霍你的老父亲了!” 夏宝珠哼哼,感性但理性是吧! 家里一早上的动静不小,现在周围的邻居都知道老夏家的小闺女今天结婚,全家要去军区参加集体婚礼了。 和老夏老林交好的邻居过来贺喜,询问需不需要帮忙。 林春兰笑着给院子里的人发喜糖,解释在军区参加完组织上操办的婚礼,家里就不铺张浪费了,所以没什么需要帮忙的,大家伙儿吃吃喜糖沾沾喜气就行了。 林春兰的两个老姐妹,刘欢喜和沈雅都带着家人来送她了,老远她就听到马主任雄厚的笑声了。 刘欢喜送了她一对“囍”字搪瓷缸,沈雅送了她一对手工做的鸳鸯绣花鞋垫,瞧着老精致了。 令她哭笑不得的是,马主任单独送了她一本《永远忠于毛主席》的革命主题画册。 夏用武食堂的老伙计,被他羡慕嫉妒恨的老李同志,李狗蛋,送了她一枚主席像章。 这些礼物莫名让她心里暖暖的,虽说在她的想象中,早上醒来宋渠直接接她去参加婚礼就得了,没想着家里还是会来这么多人,不过她也不排斥。 正翻着画册的时候,张敏筠来啦。 “吓死我了!差点睡过头,一看闹钟我都怕你被接走了,你也太仙女了吧!” “哈哈,没关系,你能来我就很开心了,我还不好意思呢,都不能带你去观礼。” 军区集体婚礼为了控制规模,倡导节俭风尚,双方至多安排十位家属观礼。 因着宋渠家人本身就在军区,不管他们报不报名都是可以观礼的,她家这才能全员出席,四个小萝卜头一会儿就被送到姥姥姥爷家了。 她爸妈哥嫂姐弟就八个人了,加上宋渠的姥姥姥爷,这就十个人了。 她姥姥身体不好出不了门,她奶奶被邀请后委婉拒绝了,可能看“黄皮子”结婚现场怕失态...... “我觉得你们这集体婚礼挺有意义的,咱们街道办现在已经开始提倡‘节俭型革命婚礼’了。 不提倡接亲,不提倡办宴席,新人直接三鞠躬礼,发糖,收语录书,结束,节约一分就是为社会主义出一份力。” 夏宝珠看了眼屋外,“这种话咱俩说说就得了,在外面尤其在学校,千万不能说这种话。” “嗯嗯,我爸也批评我了,他说我语带不解和任何一点不满都不行。” “你爸说太对了,你......” 刚要开口她就听到外面的汽车声了,看看时间,六点五十八。 她给小姐妹一个以后再聊的眼神,接过她塞过来的一条红色丝巾,朝着她撅了撅嘴表达谢意。 * 宋渠深呼了两下,提着一包糖下车,给院门口看热闹的小孩们散了一圈,进院子又散了一圈。 他笑着喊了声:“爸!妈!” 院子里顿时响起众人善意的笑声。 林春兰和夏用武都笑着应了声,大喜的日子不是他们抠啊,发喜糖沾沾喜气是应该的。 可没见谁家散的喜糖里面有酥糖、软糖和奶糖的,真是! 宋渠给老夏家的小崽子们一人塞了一把糖,轻松解决了拦路虎。 在满院的夸赞声中他掀开了门帘,脑子里冒出来的想法只有:人面桃花相映红。 他定定地看着眼前的姑娘,心跳声如擂鼓。 张敏筠偷笑,很刻意地咳咳两声。 有热情的邻居已经把门帘手动掀起来方便众人观赏了,看老夏家的新姑爷一进门都看傻眼啦,原本的夸赞声都变成了哈哈哈的笑声。 宋渠回过神不自在地轻咳了声,声音温和地说:“小夏同志,我来接你了。” 夏宝珠有些好笑地看着笑容灿烂的某人,很想提醒他:小宋,你身上还穿着军装呢!注意表情管理啊! 这种时刻,新娘越是害羞众人越是起哄,偏偏夏宝珠装不了一点害羞,于是她大大方方地伸出手说:“出发!” 在热闹的笑声中,他俩拉着手上车了。 上车后夏宝珠摇下车窗笑着挥了挥手唱高调,“多谢亲朋好友们对我们的祝福!我们一定将小家融入大家,共同为建设社会主义奋斗!” * 杨文军乐得不行,边打方向盘边打趣:“小夏,结婚还惦记着搞建设呐?让我们小宋休息两天吧。” 小夏第一次去他们办公室他就看出来了,这小两口是上进到一块儿了,他起个头聊工作,人家俩能来来回回聊半天,就他一个人干着急。 “嘿嘿,这不是赶上国庆嘛,杨团长,麻烦您了啊。” 杨文军不在意地空出右手摆了摆。 聊了一路建国十四周年庆典和269厂的国庆汇演,杨团长上午参加完集体婚礼和国庆庆典,下午还要赶回厂里参加国庆汇演。 听杨团长的意思是,省市委的领导肯定会来厂里慰问,一般是看几个节目就走了。 她脑子里快速过着需要注意的事项,应该不可能突袭吧?她顶多下午两三点就回去了,到时候可以提前核实慰问领导的职务、姓名、排序。 幸亏她提前准备了小段套版,确保不管领导什么时候来她都能塞进去串词中。 “啊?哦哦,来啦!” 夏宝珠提起裙子笑着和杨团长挥了挥手表示感激,她刚才要求在军区外面下车自己走进去,不给人家添麻烦了。 集体婚礼的仪式是九点十九开始,现在都不到八点。 宋渠有些委屈巴巴,“想什么呢?从刚才就心不在焉的,别告诉我你在想工作啊。” 夏宝珠咳了声,“当然不是!我在想婚礼的流程,一会儿会稍微彩排下哈?你刚才路上一直偷偷摸摸勾我小拇指干啥呢!” 宋渠语塞,他就是想勾一勾。 “我是想和领导汇报,我昨天晚上又把家里打扫了一遍。” 夏宝珠:“......” 第99章 婚礼进行中 自从拍了结婚登记照片后,宋渠只要送她回家,就会搬走一些东西。 他就这样蚂蚁搬家地帮她挪了窝,还很贴心地问她,需不需要帮她归置行李。 她完全不介意这个,巴不得所有的家务都有人抢着做,果断点头答应并化身夸夸团固化某人的正向行为...... 集体婚礼在军区礼堂举行,礼堂外面挂着一条很显眼的横幅:革命伴侣,红心向党。 礼堂的正中间是主席像,红毯从门口一直延伸到舞台下,到处都扎着红绸,瞧着很是喜庆热闹。 等她看到参加集体婚礼的女同志时,半提着的心彻底放松了。 因着她知道特殊时期,某些时候难免会有些思虑过多,甚至从当下来说“矫枉过正”。 比如红色衣服,虽说她理智思考认为婚礼不让穿红色不太可能,但实际行动还是用白衬衫过渡了下,她怕万一别人都穿列宁装啥的她岂不是显眼包了。 这会一看,男同志都穿着军装,女同志大多都穿着一身红色。 有红色双排扣军便服、工装式红色套装、红色印花罩衫配红裙子、长袖红色连衣裙,而且是各种红色...... 还真有位女同志穿了红色旗袍,不过她细看了两眼觉得人家穿得也不算是旗袍,虽说领口和盘扣像,但没有腰身,宽松如直筒,也没有开衩,算是立领长衫吧! 他们先去签了到,领到了两朵大红花。 夏宝珠边给宋渠戴大红花边吐槽,“我穿白衬衫本来是为了低调,结果大红花一戴,老显眼了,我这算不算是聪明反被聪明误?” 人家的红色衣服戴大红花倒是不显山不露水的,她倒好了,全场十二对新人,就她穿着白衬衫。 宋渠笑了会儿安慰她,“别人注意到你是因为你盘靓条顺,不是因为一件衬衫。” “别偷用我的词儿!” 自夸的时候没什么不好意思的,从某人嘴里一本正经地说出来就有些羞耻了。 在彩排走位和熟悉流程的时候已经有军乐队在演奏革命歌曲了。 夏宝珠一听某些歌词就嗓子发紧,情绪泛滥,她怕控制不住自己,急需转移注意力,迅速加入了两位女同志的聊天小群并被接纳。 突然被扔在原地的宋渠:“......” 于是当老宋家人领着老夏家人在观礼区就坐朝着他挥手时,宋渠看了眼准媳妇只能单枪匹马和家长们寒暄去了。 “小宋,我小妹那是和谁聊天了,笑得和朵花儿似的。” “不知道。” “我还以为是你战友的家属,宝珠还有军区的朋友啊?” “没有,她也不认识。” 众人:“......” 齐沧海笑着摸了摸胡子,“呵呵呵,不错!管他生疏,先唠一窝。我看小夏的后脑勺就能看出来,这孩子是有福之人啊。” 这下众人都笑了,老爷子这眼光还挺毒! 社交了一番后,夏宝珠嗓子眼里的那股酸涩总算是消散了不少。 她瞅准观礼台上的亲人们过去打招呼,“姥爷好,小姨好,姥姥还好吧?我俩这两天忙完就去看看姥姥。” 齐沧海乐呵呵点头,“你姥姥是老毛病了,你们年轻人先安排自己的工作和生活,有空了再来看我们不迟! 小夏,我刚才就和他们说了,能看出来你这孩子福气不小,和小渠能凑成一对儿就是凤凰落在梧桐树上,姥爷祝福你们幸福美满!福运常在啊!” 夏宝珠就喜欢这种说话逗趣又中听的老人家,她非常认可地点点头,“姥爷,我觉得您说得都对。 还得是您这样的老人家心里亮堂话透亮,听您说话就是八仙桌上摆棋盘嘛,桌稳棋明,步步在理哈哈。” 齐沧海被她哄得直乐,胡子都被他吹得飘起来了。 夏宝珠憋笑,怕自己笑场赶紧溜了。 * 九点十九分。 军乐队奏《东方红》,新人列队入场。 宋渠紧紧握了下她的手又快速放开。 俩人在革命歌曲的尾声中跟着大部队宣誓:我们自愿结为夫妻,互相扶持,忠于党和国家,为共产主义事业奋斗终生! 宣誓结束后,他们对视一眼笑了笑,省军区政委在全场热烈的掌声中上台致辞。 “各位战友、军属同志们、亲友们: 此刻,我们怀着革命友谊的喜悦,共同见证十二对新人(张卫国同志与赵秀娟同志......宋渠同志与夏宝珠同志......王建军与李红梅同志)结成革命伴侣! 我代表省军区党委,向新人致以战斗的敬礼!也向支持国防事业的军属们表示崇高的敬意! 婚姻是革命的堡垒,家庭是战斗的后方,军人的婚姻承载着三重使命,那就是对党的忠诚!对人民的责任!对事业的奉献! 只要心系革命,分离也是光荣的,在此我对你们有三点革命嘱托...... 最后,希望你们能做‘永不褪色’的革命伴侣! 若是遇到困难,组织就是你们的靠山! 你们要记住三点,找支部!信组织!学模范! 同志们!今天你们在军旗下宣誓,未来请在革命事业中并肩前行! 愿你们像螺丝钉一样扎根革命,向太阳花一样红心向党,组织批准你们结婚,更期待你们为祖国再立新功! 礼成!” 对主席像、父母和来宾三鞠躬礼后,夏宝珠拿着红皮语录和军代表同志郑重交换。 她现在无名指上就带着银戒指,他俩的结婚证明刚下来,她就被拖着去国营北祥银店买日常戴的戒指了,特别细的素圈,存在感很低。 不过这个时候,红皮语录就是当信物用来交换的,是戒指的功能。 她觉得宋渠和她交换语录时候的眼神挺深情挺认真的,但她拿着红皮书略微出戏,抿着嘴肃着小脸完成了仪式。 全场合唱了一首《军民团结一家亲》后,他们还去放了和平鸽,人手拿着一本红皮纪念本参观完军区纪念馆后拍了集体合影,集体婚礼的仪式也迎来尾声。 拍照的时候她和宋渠本来是在一排最边上的,拍照的师傅似乎有些强迫症,非要让他们站到中间。 夏宝珠很想提醒他,这是黑白照片!不用担心我的白衬衫破坏你照片的和谐! 第100章 晚婚晚育 合影结束集体婚礼就落下帷幕了,宋渠看了眼自家媳妇,“小夏主持人,要不要去庆典那边看看?” “不要了,咱直接去领证吧,领完证去春天面条部吃碗面我就要去彩排现场准备了。” 这是她的主持首秀,她不想出岔子。 老夏家人已经被美云同志带着去看庆典了,中午他们会在军区食堂吃饭。 夏宝珠想来也是有些好笑,他俩大喜的日子,结果中午吃饭他们不在。 合完影像他们一样待在原地没走的新人有好几对,瞧着都黏糊糊的,没人注意他们。 宋渠帮她理了下额头的碎发,“咱们刚办完婚礼,一会儿就要在法律意义上成为夫妻了,就去面条馆啊?” “咱俩第一次约会就是在春天面条部吃的面,结婚第一天也去他家吃,是不是很有意义?” 宋渠低笑了两声,小夏同志如果想吃别的馆子,也会有别的说法,他已经领教过很多次了。 “听你的,我下午陪你去彩排现场,你们......” “宋渠!” 宋渠回头看了眼无奈地说:“走晚了一步。” 夏宝珠笑笑,宋渠的发小丁敬山和章玉书她之前在饭馆见过,刚才和这俩人一起去观礼的还有一位叫宁国,是他军校的同学兼战友,目前在研究所工作,婚礼前她都打过招呼了。 集体婚礼除了军区领导就是新人的家人,他们三人也是走了路子进去的,一见到宋渠就邀功要喜糖了。 这会他俩发小过来了,“他们后面跟着的你认识么?哎?最后面那是丁敬山的妹妹吧?” “就是一个大院儿的,和我从小玩到大的就课本和大山,他俩没宁国靠谱,用你的话说就是有时候脑回路清奇。” 说完他朝着俩发小扬了扬下巴。 夏宝珠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皱了皱眉,丁行美走在后面被一个姑娘半推半拉地带着往前走,除了宋渠发小,还有另外俩人,一个眼镜男,一个矮胖子。 等他们一行人过来,宋渠没给她介绍其他人,和课本大山点点头:“我们先走了,还有事。” 说完直接就拉着她走人了,夏宝珠确定,她在眼镜男脸上看到了屎色。 课本冲着宋渠做口型,夏宝珠努力解读了下,好像是:什么什么要找事,他就跟来了? “哎哎哎,宋渠,好久没见了,不介绍介绍啊?” 夏宝珠回头看了眼,见她回头,眼镜男抓紧时间很刻意地在宋渠和丁行美身上眼神流转。 夏宝珠无语,好低级的手段。 她边走边提醒,“大山,你关心下你妹妹啊,她在后面都要摔倒了,行美,回聊啊!” 丁行美眼睛一亮,小鸡啄米点头。 被忽略了个彻底的王起咬咬牙。 丁敬山皱着眉回头看了眼,“咋了?到哥这儿来。” 丁行美咬了下嘴唇,上次饭馆见面后难受了两天她也就放下了,人家都要结婚了,就像她哥说的,还有别的大学生,她就是喜欢会学习的。 而且他俩走一起真的好配啊,她突然想找个像宋渠哥一样学习好,像他媳妇宝珠一样爱笑的男同志!那岂不是完美! 可王起妹太过分了,不光在她面前开玩笑,还要和别人起哄瞎说,讨厌死了,她哥王起也讨厌死了,他的眼神恶心死了。 她要回家告状!让她妈帮她出气!于是哼了一声跑走了。 王起呼气吸气,妈的,一个一个把他当空气是吧。 夏宝珠有些莫名其妙,“谁啊那是?啥情况?有仇?专门跑过来恶心咱两下?” “戴眼镜那个王起,他爹和老宋之间有些陈芝麻烂谷子的事情,后来组织上选了老宋进步,他爹倒是不折腾了,他开始折腾了。” 夏宝珠雷达启动,给这家子记到了特殊关照小本本上,下次和美云同志约着做雪花膏可以闲聊两句。 * 俩人都没把这个小插曲放在心上,赶着中午之前来了区民政科。 今年国家开始提倡晚婚晚育,最主要的原因就是三年困难时期过后出现了“补偿性生育高峰”。 为了避免人口增长过快与粮食就业等资源产生尖锐矛盾,导致全国上下再次进入困难时期,计划生育开始推行了。 她之前都不知道这个,原主不爱看报纸。 结果上个月她就在报纸上看到“晚婚晚育”贼显眼的四个大字,小标题是关于某省份明确“一对夫妻只能生育两个孩子,而且要间隔四五年”的新政策。 她当时的第一反应是,她大嫂二嫂终于能停下来了,第二反应是,不对啊!他俩年龄都不够...... 晚婚晚育的年龄标准,城镇男性28岁,女性25岁,和这个标准相比,她和军代表同志过于年轻了。 于是就派老林同志找街道办主任沈姨打听了下。 晚婚晚育目前在实际执行的过程中是比较宽松的,没有达到晚婚年龄去登记有可能被“耐心教育”,但如果符合法定婚龄,仍然是可以登记的。 若是党员、工农成分等会正常获批,要是社会无业游民,就从严控制。 夏宝珠晕晕乎乎,难道按照某些经验,不应是党员必须遵守,无业游民赶紧结婚养娃找点事儿干? 而且各单位为了响应国家“计划生育”的号召,五花八门推出了不少限制政策和福利政策。 比如企业招工优先未婚者;晚婚晚育者优先分配住房;独生子女优先入托;对生育三胎以上家庭收取产检费等。 当然,这些政策没有在全国普及,她猜测到了特殊时期机构瘫痪,晚婚晚育会受到挑战,不过这两年应该会全面启动。 为了她冬天不冻屁股,她还是早婚吧,咳咳。 她碰了碰宋渠的胳膊用眼神询问:一会儿我们不会被教育吧! 他们前面的一对年轻同志正在被教育,登记员甚至拿着算盘帮着他们算粮票,宗旨就是只要早婚早育一秒返贫! 是以当夏宝珠刚坐下,把材料和喜糖递出去的时候,她心虚地咳了咳,弱弱地说:“你好同志,早婚,晚育。” 她给了旁边憋笑的小宋同志一个眼刀,龟缩着等待审判。 谁知对方也被她逗笑了,仔细翻看了他们的材料,笑着给他们盖章了。 两本封面写着“互敬互爱,自愿结婚”的结婚证递到了他们手里。 第101章 路遇邪物 从民政科出来,夏宝珠里里外外看了一遍结婚证。 这是她两辈子第一次仔细打量这小本本,上辈子还真没拿到手里研究过。 说是小本本,其实就是一张比较厚实的纸对折起来的。 宋渠笑着伸出手,“装我兜里吧,一会儿吃完饭我回家放好去找你,要是在汇演搞丢结婚证,咱俩就彻底出名了。” 夏宝珠递给他结婚证的手还没收回去,就被他握住了,并且某人信誓旦旦地夸海口:“我兜里就装着结婚证,遇上纠察队就给他们看看,咱们是合法的。” 她状似心虚地回头看了眼,嗖地回头,“可...可是咱们后面就有人,好像带着红袖箍。” 宋渠顿住,咳了两下若无其事地放开了她的手。 “哈哈哈哈哈哈哈。” 她要笑死了,百逗不厌。 “你又这样逗我。” * 从春天面条部出来后,夏宝珠就直奔厂职工俱乐部了。 大礼堂已经布置好了,礼堂外面扯着好多条横幅写着革命标语和国庆十四周年的庆语。 一楼和二楼观礼区的衔接处挂着两条巨大横幅。 一条上面是:热烈庆祝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14周年。 另一条是汇演的主题:自力更生创奇迹,铁骨铮铮庆华诞。 舞台两侧加了背景屏风,上面贴着各种生产捷报。 廖科长和杨主任在舞台前聊得热火朝天的,国庆汇演是宣传科、厂办和工会主办,因着余晖是厂办骨干又是主持人,汇演的筹备工作厂办主要是派他出来负责的,杨主任偶尔会来溜达一圈。 三个科室的大致分工是,厂办主抓政治审核、整体协调,宣传科负责主持人和汇演节目,工会负责准备汇演奖品。 夏宝珠提着一包糖往过走,还没凑近廖科长就看到她了。 “咱们的主持人回来啦!杨主任,听说小夏的这门亲事是你牵线搭桥的啊?” 杨秀芳满意地点头,“准确地说是我代表组织上促成的这门亲事。 当初杨团长找到我,希望组织上能帮小宋同志解决个人问题,我这左想右想,就想到一起下过乡的小夏了。 小夏的家庭成分没得挑,本人也优秀,你瞧瞧这精气神儿,组织上还贡献了一张电影票支持俩小年轻相亲呢,就这么促成了一桩好姻缘。” 夏宝珠走近刚好听到杨主任说完最后一句话,她笑着把手伸进布包里抓糖:“这喜糖至少有您一半功劳,嘿嘿。” 这样的说法很多人深信不疑,像是姚大嘴、王新软这些情报头子,帮她宣传的都是这个版本。 杨主任估计自己说着说着都快信了。 廖科长豪迈地往嘴里扔了颗软糖,“只要是晚上彩排,宋渠同志就会过来等着送小夏回家,哎呦,还是年轻人谈对象有看头哈哈,郎才女貌,琴瑟和鸣的。 小夏,这身衣服是你参加集体婚礼穿的吧?要不你主持就穿这身,不用换列宁装了,这种举国欢庆的日子,不需要穿很严肃正经的。” 夏宝珠有些犹豫,她还借了宝珍同志的立领双排扣列宁装呢。 杨主任见她犹豫笑着宽慰,“你就放心穿吧,我俩给你兜底,这要是布拉吉我还得犹豫下,你这裙子挺契合国庆主题的,铁定没问题,一会儿给你左胸上戴个厂徽。” 夏宝珠点点头没什么可犹豫的了,她看看时间问:“来慰问的省市委领导定了么?” 廖科长呀了声掏出来一张纸,“上午就通知厂里了,小夏,余晖的意思是你比他撑场面多了,你俩一起开头,前几个节目你负责主要的主持工作,你俩一会儿再调整下主持稿。 领导慰问有‘三节目原则’,也就是说除非特殊情况,至少要看完三个节目再走。 慰问团一般要去至少三家工厂,咱们厂是被安排在第一位的。 领导们来了要先去厂史馆听十五分钟生产汇报,到了七点来观看表演,第一个节目后登台致慰问辞,向劳模赠送纪念品合影。 看完三个节目后应该就会离开了,所以你们合唱团的节目也千万不能掉链子!” 夏宝珠拿着慰问团领导的名单挑眉,随即又想到,九月份苏联撤回了某些厂里的最后一批专家,慰问团的规格不降反升也很好理解了,要打鸡血! 她拿出笔快速记了下主持稿需要调整的地方。 “余晖呢?我俩再过一下词儿,要是前三个节目我负责报幕的话,主持稿改动的地方不小。” “他去各车间提醒演出同志们注意事项和候场时间了,小夏,你们那个节目排在第一个,直接影响领导们对咱们厂的印象,你这会有空最好再去和你们合唱团叮嘱叮嘱。” 夏宝珠点头,她们这个节目因为有编钟,最方便的就是安排在第一个上场,这样乐器就可以提前固定在舞台上了,等演出结束快速拆除拿下场就可以。 而且《咱们工人有力量》开场确实很合适。 姐姨婶儿们千万扛住压力啊。 这节目政治符号相当密集,演好了就太加分了。 “廖科长,那我过去车间一趟吧,一会儿和余晖过来调整主持稿。” 还好没在军区磨叽,现在刚刚两点多,时间是有的。 * 谁能想到,出了大礼堂没走两步,她居然和腾飞迎面碰上了。 晦气啊,这可是她大喜的日子。 自从她和宋渠在一起后,她已经把原书种马男抛在脑后了,她能和宋渠结婚,剧情已经歪到爪洼国了。 之前的那点担心早烟消云散了。 据张敏筠说,退婚事件后腾飞找过她几次,她的警告没有用,她爸爸对腾飞爸爸的警告很有用,到了学校里他也没缠着她了。 “夏宝珠?” 腾飞面露惊艳,他甚至有些不敢认。 他从头到脚打量过后,眼神回到了夏宝珠的脸上。 夏宝珠目不斜视地拐了个弯略过他,把他当一坨翔就好了。 腾飞不要脸地跟在她后面,“宝珠,你能不能和我重归于好?自从和你退亲后,我干什么也不顺利,吃饭饭不香,睡觉睡不好。 我和你认识多少年了?你和你的新对象才认识多久?只要你愿意,我大学毕业就娶你。” 他不受控制般语速越来越快,“对不起,当初辜负你不是我的本意,曾经有一份真诚的爱情放在我面前,我没有珍惜,等我失去的时候,我才后悔莫及,人世间最痛苦的事莫过于此,如果上天能够给我一个再来一次的机会,我会对你......” 夏宝珠越听眼睛瞪越大,她鸡皮疙瘩都冒出来了,在“我希望是一万年”即将被他说出口时,她瞬间停下回头制止:“停!!!” 她没听错吧?大话西游??? 原书男主被书控制了?这糟糕的作者,写得啥啊!!! “你再说一遍?你把你刚才的话复述一遍。” 腾飞突然打了个哆嗦,“我刚才一激动就说了,现在好像不太记得了,对,后悔莫及,我就是觉得我不能没有你,我们家最近干什么都不顺。” 夏宝珠平静无波地说:“我今天上午办完婚礼就领证了,再见。” 说完她小跑着溜走了,她要离这邪物远一点! 第102章 标语风波 夏宝珠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拐弯看到宋渠正往过走,看到她挥了挥手。 她小跑几步过去,拉着他的手毫不客气地搓了两下,猛猛吸了会儿正义之气后,鸡皮疙瘩才消散。 宋渠被她突如其来的操作搞得有点懵,他探头四处看了看开玩笑,“有野猪在追你啊?” 这没什么可隐瞒的,夏宝珠无语地说:“我刚才从大礼堂出来碰上腾飞了,他张口就想破坏军婚,被我及时制止了。” 宋渠嫌弃地皱眉,“你和他说咱们结婚了吧?他要是再骚扰你,你让他直接找我,我来处理。” “说啦,应该是没有以后了,再有我就去厂里告他耍流氓,请组织找他爹谈话,杨主任都说啦,让咱有啥事就找媒人嘿嘿。” 大话西游那段台词真是让她惊出冷汗了,现在静下心分析腾飞的话,很不对劲儿。 他强调了两次干什么都不顺,说了两次他后悔了。 可要是真的后悔,从八月退亲到现在,他本人一次没出现过。 那她可不可以大胆推测,他本人并没有后悔,书中的剧情却需要男主后悔,遇到她就触发剧情了? 毕竟他连自己说过的话都记不清了,这个真的很像被模糊记忆了。 不遇到她的时候就两不相干,遇到她就走书里的剧情?或者说遇到原主。 和原主订婚后他爸的事业运开挂,退婚后全家就不顺了? 腾家的腾飞靠的是原主的气运? 腾家的死活和她没有关系,她对剧情的了解也有限,沾边是坚决不能沾边了,之后再提醒下老林同志,老夏家坚决不能和腾家恢复关系。 宋渠捏了下她的手,“白天在厂区问题不大,要是我出差了你加班就让二哥接送你,慰问团名单确定了么?” “嗯嗯,我就是去找余晖碰一下,曹副省长带队,省委工业部的郑副厅,省人委工业厅的许副厅和市机械工业局的同志们。” “去年来的慰问团是郑市长带队的,主持的时候不用提具体职务,只需要提省市领导同志就可以。” 夏宝珠点点头,这是这年头的称谓习惯,避免排名错误引发政治事故。 “小宋同志,你还得回家一趟,这列宁装我用不上了,廖科长让我就穿身上这身儿,之后就顾不上你了啊。” 宋渠有些好笑地看了她一眼,“不用你顾我,我就在台下坐着,有什么指示领导尽管吩咐。” “嘿嘿,你回家拿上饭盒吧,晚饭我要口味清淡一些的菜啊。” 革命性质的主持工作所需要的情绪太饱满了,不吃饭她得缺氧。 说起来今天还是他们婚假的第一天。 这年头的国庆法定节假日是一号、二号两天,然而婚假一律从结婚登记当日起算,包含法定节假日! 在“抓革命,促生产”的时代精神下,关于婚假也有标语:结婚不休革命工,三天够用建新功! 于是她和军代表同志对视一眼,默默接受了三天婚假里面包含了两天法定节假日。 忙一天,休息两天,就必须返岗了。 * 夏宝珠收回即将迈进礼堂的腿,揉了揉眼睛,叫住大步往礼堂里走的搭档,“余晖同志!回来回来!” “你眼力咋样?” 她看着迷茫的余晖,抬手指向革命标语横幅群,“你看一遍,有没有发现什么问题?” 余晖是那种性格很温和的男同志,他的第一反应不是质疑搭档的莫名其妙,而是走近几步快速看了一遍。 他摇摇头,“没问题啊,都是常见的标语。” 夏宝珠叹了口气指给他看,“你再仔细看看这一句呢?咱俩赶紧把横幅撤下来,通知廖科长和杨主任派人挂条新的!” 其中有一条标语是:苏联变修心不死,我自更生造铁锤! 这句标语里面的“修”错写了成了“休”。 余晖仔细看了一遍瞪大眼睛,反应很夸张地冲上去开始解绳子。 “完了完了,赶快撤下来,要是有人看到举报了就完了,去年春城汽车制造厂的标语事故你知不知道?” 见她摇头,余晖边震惊这种大事情她居然都不知道边压低声音,“他们厂里搞技术竞赛,‘总线路万岁’的横幅上面是贴着的方块字,‘线’字被风吹跑了!第二天就被举报为‘诅咒线路短命’。 谁也不知道是谁举报到省里的,宣传科长被记大过,分管宣传科的党委副书记全省工业系统内通报批评!” 夏宝珠:“......” 这还是有些超出她的认知了。 “那赶紧啊,快快快。” 她提醒余晖看,余晖第一遍都没看出问题,就知道这问题是怎么犯的了...... 夏宝珠扶了把恨不得掐人中的廖科长,“廖科长,现在应该没什么人注意到,厂区里到处都是标语,会停下来仔细查看的同志是极少数,而且咱们及时撤下来了。” 廖秋华声音有些颤抖,“小夏,你不在行政科室工作或许没那么清楚,有些‘同志’专门就是盯着这些错漏的。 就在今年五月份,盛阳电缆厂‘苏联必败,我们必胜!’的标语墨水晕染,导致挂出去后远远看‘败’模糊似‘胜’,被举报为‘苏联必胜’。 党委书记党内警告,宣传科长被降职,总务科长被降职,总务科制作员下放车间劳动,厂里还在省日报上登了悔过书。” 她在心里补充道,现在正是反修防修的关键时期,主席提出“苏联的修正主义是卫星上天,红旗落地,我们必须反修防修”。 这种时候他们厂里就要“休”!这不是明摆着闹呢! 被发现了不光她要吃瓜落,姚书记也落不着什么好! “余晖,小夏,这件事情就不要外传了,等汇演结束后我会问姚书记的处理意见的,你俩尽快把主持稿敲定,我去总务科拿条备用横幅。” 夏宝珠放开廖科长的胳膊点点头,等她和余晖敲定主持稿,吃完宋渠给她带来的晚饭后,她又拉着宋渠在礼堂、舞台和后台仔仔细细查看了一圈,坚决杜绝任何革命敏感点! 六点三十分,伏尔加轿车抵达厂区,前往厂史馆听取生产汇报。 第103章 小夏主持人的首秀 七点,省市领导和厂领导们已经坐在了第一排,第二排坐着劳模和技术标兵。 齿轮编钟已经固定在合唱团上台后的左后方了。 夏宝珠深吸了口气,握拳给自己鼓了鼓劲儿,和余晖肩并肩上场了。 余:“尊敬的各位领导、各位工人同志们!” 夏:“亲爱的家属同志、少年先锋队员们!” 余:“在这硕果累累的金秋十月,我们欢聚一堂,共庆共和国十四华诞!” 夏:“今夜,我们以钢花为礼炮,以机床为琴键,共庆共和国十四华诞!” 余:“十四载风雨兼程,从废墟中站起来的中国工人阶级,抡起大锤造出第一台车床,抬起钢架架起第一座长江大桥!工人同志的力量是巨大的!” 夏:“十四载风雨兼程,我们不会忘记侵华日军的炮火!是党带领工人同志们夺回工厂,是工人同志们用血肉之躯肩扛手抬,让新中国第一台五吨蒸汽锤在这里诞生! 在党中央‘调整巩固充实提高’八字方针的指引下,咱们光明重机厂顶住压力,第三季度锻件产量超额18%完成生产任务!在此,向工人同志们致以热烈的掌声!” 夏:“全体起立,奏唱《中华人民共和国国歌》!” 舞台两侧的十六名工人护旗队瞬间展开巨幅五星红旗。 前奏响起,夏宝珠用舌头死死顶住上颚拼命抑制泪腺分泌。 唱完国歌后,她回到后台,听着外面“请咱们光明重机厂的党委书记姚铁军同志致辞!”的背景音,压着声音给姐姨婶儿们打鸡血:“姐姨婶儿!临门一脚了! 咱不光是为了咱们合唱团,也是为了给咱们妇女同志争光!咱这节目可是被厂里钦点了打头阵的! 别紧张,把平时练的水平亮出来,咱们要代表妇女同志们唱出干劲!唱出朝气!紧握拳头给自己鼓鼓气!” 快速打完鸡血她赶紧候场,《咱们工人有力量》是她报幕的。 这些节目的报幕词里,她们这个节目的报幕词她早就想好了。 “同志们,请看这台由废旧齿轮制作而成的革命击打乐器,它们曾经在车间的废料堆,如今在妇女合唱团体中奏响了钢铁的乐章! 主席同志曾说过,中国的妇女同志们就是一种伟大的人力资源。(注:1963年正值批判苏联“女工卸任运动”期间,当时赫鲁晓夫让女性回归家庭。) 我国的妇女同志们永远站在机床边!熔炉前!党旗后! 妇女能顶半边天,妇女就是生产力!向娘子军致敬! 请咱们的娘子军以钢为骨,以歌为火,唱出咱们工人阶级的万丈光芒!请欣赏《咱们工人有力量》大合唱演奏曲。” 夏宝珠在台下观众有些诧异的目光中站在齿轮编钟前,姐姨婶儿们抬头挺胸地快速列好队形。 她和刘敏、张敏筠、杜丽芸默契地对了个眼神,沉浸在了自己的演奏里。 宋渠当初的考量还挺切合实际的,表演开始没多久她就知道这把稳了,大家都太亢奋了! 巾帼不让须眉的气势劈开空气,配上编钟和手风琴的混响效果,连着她都上头了,这编钟要是没固定就危了。 坐在第六排的宋渠看着闪闪发光的媳妇眼神温柔,他现在只有一个想法,他想买一台照相机! 他没理会旁边二舅哥五花八门的感叹,全身心投入看着他媳妇,这样光芒四射的小夏同志,要是能记录下来就好了。 伴随着掀翻房顶般的掌声,夏宝珠跟在姐姨婶儿们后面回后台了。 下一个节目是余晖报幕,原本廖科长的意思是把省市委领导的致辞和劳模表彰放第一个节目后面,结果余晖死活不愿意。 之前这个环节都是穆文英主持的,他觉得自己紧张过度容易出错,可夏宝珠第一个节目要上场!于是劳模表彰就放在第三个节目后了。 她得缓和下情绪,在场上没感觉,现在她的心跳声咚咚咚要蹦出来了! 姐姨婶儿们已经离开后台了,她觉得这波得给一等奖吧! 但......她之前都没和姐姨婶儿们说,廖科长的意思是别的节目都是十几顶多二十多人,最多的就是锻造车间的群舞《锻火奔腾》,人家也就二十八人! 就她们节目上了三十,整整三十四个人。 厂里要是给她们评成一等奖,得给每个人发一张五块钱的小食堂餐票,得一百七十块钱呢! 她觉得厂领导不一定舍得。 夏宝珠深呼了口气快速候场,尽力了! 十分钟后,她看着振臂高呼的曹副省长默默学习,大佬不愧是大佬,情绪调动能力相当强,人家发言是配合着动作的。 比如现在,曹副省长从口袋里突然掏出了锻件。 “工人同志们!这枚齿轮,是咱们光明重机厂今年的国庆献礼!精度超过苏联标准两级,成本下降四成!这就是咱们中国工人的骨气!这就是反修防修的钢刀!苏联撤专家难不倒咱!” 再比如,他突然举起了红色封皮的毛选。 “同志们!省委决定将最新版的《毛泽东选集》授予咱们光明重机厂的劳模! 这不是普通的书,封面的红,是烈士血!书页的香,是革命胆! 读透它,车刀就能削掉修正主义的根!钢水就能浇铸共产主义的魂! 有困难找组织!组织就是各位最强的后盾!让咱们的锤声汇成震碎旧世界的春雷! 谢谢!” 夏宝珠看着大礼堂的观众席制造出万人齐吼的磅礴气势,不得不承认,太振奋人心了!!! 领导定了调,接下来就是表彰了。 曹副省长将毛选赠送给劳模们并合影后,省劳模张铁锤被留了下来。 夏宝珠在《大海航行靠舵手》的伴奏声中问:“铁锤同志,您用废旧轴承磨出的铣刀,为啥比进口货还耐用?” “报告同志们!苏联的钢脆,咱的料经淬火更有韧劲!车刀削他纸老虎!我在此宣誓!扎根车间,精锻重器,生命不息,锻打不止!” 夏宝珠余光看到省市领导们低调地从礼堂侧门离场,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节目就这样顺利进展到接近尾声,民兵刺杀操《时刻准备着》也蛮精彩的,算是她们姐姨婶儿合唱团的劲敌,不过这节目创新性就一般了。 令她无奈的是,话筒没出问题,但是怕话筒出问题准备的铁皮喇叭还真派上用场了! 舞台上的碳棒电弧灯因为超负荷短路导致跳闸了,于是紧急启动了备用汽灯照明。 好在同志们都很习以为常,这年头经常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停电,保卫科又及时分散开维持秩序,台下一点骚乱都没起来。 于是夏宝珠就举着铁皮喇叭,在电工抢修时带着全场的兄弟姐妹们合唱了一首又一首革命歌曲。 第104章 拿奖啦! 等大礼堂再次恢复灯火通明后,省劳模张铁锤向青年突击队队长授旗完成了薪火传承,汇演进行到了闭幕式。 工会林主席拿着红头文件夹登台了。 夏宝珠已经有心理准备,安慰自己猪肉票和一块香皂也不错啦,至于第三名不可能吧,那就过于刻意压分了! 她在心里哼哼唧唧,一年也就一次汇演,一二三等奖总共不是六个,就三个! 居然还要搞猫腻。 “革命工友们!在党委的英明领导下,我厂‘自力更生创奇迹,铁骨铮铮庆华诞’国庆文艺汇演顺利闭幕了! 经评委会严肃评议,并报厂党委批准,现将一二三等奖获奖团队公布如下: 一等奖:金属结构车间、装配车间、二加工车间、计划科、技术科大合唱演奏曲《咱们工人有力量》!省市领导同志对这个节目给予高度评价,将其定位为‘体现工人阶级、妇女同志斗志’的典范! 二等奖:党委武装部《时刻准备着》民兵刺杀操!民兵们队列整齐划一,刺杀动作刚劲有力,出枪如闪电、劈刺似惊雷,一招一式里藏着保家卫国的决心,让我们看到军民同心的坚实力量! 三等奖:铸钢车间话剧《炉火炼红心》!该剧深刻展现了我厂青年在熔炉前学习《毛主席选集》的先进事迹,生动塑造了工人阶级的雷锋形象! 由于《咱们工人有力量》诞生于金属结构车间!扎根于金属结构车间!厂党委决定授予金属结构车间‘先进生产流动红旗’。 现在,请获奖代表上台!由党委姚书记颁发奖状!” 直到接过姚书记颁发的奖状,被打脸的夏宝珠心里只有一个想法:马主任或成本次汇演最大赢家! 这年头的文艺为政治服务,艺术荣誉是可以转化为政治资本的,这流动红旗也是能直接影响车间物资配给的。 她扭头一看马主任,老马脸上的褶子笑成了一坨。 在最后的闭幕词上,夏宝珠偷偷向曹副省长学习加了动作,她高举借来的《毛主席语录》宣告:“在党的光辉照耀下,本届汇演通过文艺形式锤炼了工人阶级的意志!请姚书记做重要指示!” 下台后她品了两下,咳咳,她还得练。 她知道小宋同志坐哪里,但讲闭幕词的时候她都没敢往那片儿看,怕笑场...... * “小夏小夏,来来来!” 夏宝珠看向压着声音有点鬼鬼祟祟的王新阮,笑着走过去,“咋啦?先过去合照吧,再去领奖品。” 然后她就被团团包围住了,七嘴八舌都在问,说到底就一个问题:一等奖真是五块钱啊? 夏宝珠:“......” “姐姨婶儿们!是五块钱小食堂饭票,你们注意措辞啊,过去领了不就知道啦?” 感谢省市领导的表扬,要是没有这个意外加持,这小食堂的饭她还不一定能吃到呢。 “对对对,听小夏的,咱们现在肯定被盯着,大家要注意言行啊,别管不住自己的嘴影响咱们合唱团的集体荣誉。” “是啊,一根柱子歪,全屋塌下来,同志们,千万别晃啊,咱最近不管在工作生活上都要严于律己!” “那咱们的奖品就是五块钱饭票、暖水瓶、线手套和胶鞋啊?” “嘘嘘嘘,这是政治纪念品,不是奖品!咱们出去也不能总炫耀自己得了什么!” 夏宝珠:“......” 政治纪念品,真有你们的。 夏宝珠给她竖大拇指,“说得非常对,咱们没日没夜排练是为了展现咱们娘子军的精神面貌,这是最重要的。” “我同意!咱们之前排练的时候小夏没有讲报幕词,今天晚上小夏一讲我就头脑发热了,一点没收着。” “我也是......其实我到了后面还破音了,吓死了,但声音被你们都盖住了......” “哈哈哈哈哈。” 夏宝珠笑死,团魂有了,“姐姨婶儿们,老话讲,自己脚瘸带倒一队人,咱们合唱团不管之前还是之后都是绑腿赛跑,只要大伙儿步子都迈齐了,咱这团就散不了!” “明年十五周年咱们还一起行动!” 和姐姨婶儿们交流完感情,夏宝珠凑到老林同志旁边,“老妈,忙完我就跟着小宋同志撤了啊,你们自己回。” 林春兰有些好笑地看了闺女一眼,又瞅了远处的姑爷一眼,甚至没开口,用眼神传递:要不然呢? “我写了张贺礼单子夹被套里面了,你回去记得收起来,谁送了什么你心里要基本有个数。” 夏宝珠点点头,下午宋渠和她说了,他和他的两个舅哥把贺礼搬过去了,搪瓷脸盆、搪瓷缸、被面、枕巾、鞋垫、毛选啥的。 她和小宋同志挥手示意了下,就跑后台找廖科长了。 主持完工作还没结束,余晖之前就和她说过,要提交工作报告的。 “廖科长,您有没有什么指示呀?余晖同志跑哪儿去了?” “杨主任带着他帮工会发物资去了,小夏,你是十月四号返岗吧?四号提交一份汇演政治工作汇报是不是有些难为你?四号下午也行。” 夏宝珠果断摇头,不为难也是写,为难也得写!根据她的了解,这报告是要在72小时内提交党委的。 “那成!这报告主要就是自我审查与阶级斗争情报汇总,领导们对你们俩今天的表现是满意的。 尤其是你小夏,刚才姚书记点名表扬你了,横幅的事情我也汇报给党办和姚书记了。” “嘿嘿,感谢领导,我也过去帮着发发纪念品吧!” 这年头和政治有关的都归属党委系统,所以廖科长的上面有两重婆婆,根据事态性质来决定是汇报党办主任还是姚书记。 比如说宣传科,以前宣传是在厂办下的,也就是杨主任所在的厂长办公室,属于行政指挥层。 政治挂帅后,宣传就是政治工作了,宣传科自然也归到了党委系统。 与之相似的还有管理干部任免的人事科,也就是说人事科的科长姚大嘴也在党委系统。 廖科长和姚科长这对铁瓷儿都是在姚书记的手下讨生活的。 第105章 好的,小夏干部 “幸亏现在是半夜!这要是白天得有多少人眼红我手里的政治纪念品啊,拿组织这么多东西真是太不好意思啦。” “你刚才的拒绝看起来诚意不太足。” “连连摆手但上衣兜子扯老大凑过去是吧?” “哈哈哈哈。” 宋渠被她戳中笑点,笑了好一会儿,直到前面出现站岗的小战士,他咳了咳收了笑。 夏宝珠看着秒变严肃正经的某人:“.....” 她现在手上提着一个铁皮暖水瓶,瓶身手绘着红牡丹,颈部环带用黄漆标语写着“增产节约”,除了五块钱的小食堂饭票,这也是一等奖的奖品,除此之外还有一双线手套和一双胶鞋。 令她震惊的是胶鞋,269厂发的胶鞋是不分左右脚的! 这胶鞋是青岛橡胶厂产的直筒鞋楦,需要穿两周才能“掰”出脚型。 她听到旁边两位女工嘟囔,“又给咱们发顺子鞋,我一穿这鞋就烧脚,就不能给咱们发解放胶鞋么!” “肯定是厂里还有库存,等发完就不用穿一顺鞋了,现在都开始淘汰这鞋型了!” 她当时就一个字:悔!早知道她就不要自己的鞋码了。 老一辈人真能吃苦啊...... 于是领完一等奖的奖品后,当廖科长让她和余晖在每个级别的奖项里面选一样奖励时,优秀奖里面她果断选了线手套,又接着选了一张五元的饭票、一块香皂和一条毛巾。 她有两张五元的小食堂饭票啦。 一张带小宋同志搓一顿,另一张她打算带宝珍搓一顿,宝珍给了她一百块钱的添妆,在有“长安洗衣店”之前,还帮她洗衣服。 老林同志的饭票她刚才问了,她要带着她的铁瓷儿沈姨和喜姨去,主要是感谢沈姨前段时间帮着打听那晦气东西。 * 夏宝珠关上家门,“我刚才就想问你了,夜间一直有战士站岗啊?” “恩,会轮岗,具体轮岗制度保密,八月份包头617厂军代表宿舍楼就遭敌特窥探了,暗哨战士擒获了两人,这是公开的信息。” “有保密信息你直接忽略就行,不用再解释我就能懂。” 军工生产基本都是涉密信息,269厂的工艺处有中央实验室,宋渠要是晚饭没到食堂找她又没托人捎信儿,她就知道人又进去了。 她的脑袋搁在宋渠的肩上,懒洋洋地抬手看时间,“十一点五十六,小宋同志,请问我们一定要深更半夜站着抱么?我们可以躺着抱。” 宋渠被她逗得胸腔震动,一本正经地扯胡篇,“也不差这一时半会了,抱个整点吧,咱俩结婚登记的大日子我就抱我媳妇儿几分钟够顾全大局了吧?” “同志,要是我没记错咱俩刚才是十一点三十六进门的。” 宋渠捧着媳妇儿的脸把她的红唇嘟起来吧唧亲了一口,“时间到!” “谢谢你啊。” “哈哈哈哈哈。” 夏宝珠看着又开始笑不停的某人,“杨团长可能会想打你。” 宋渠不承认自己有扰民的可能,“等你住一段时间就知道了,他家的皮猴子在家闹腾咱家关着窗就听不到什么动静了。” 夏宝珠看了看比后世高了一米的层高,“我要洗澡!累了。” “要用这个还是这个?你看看哪个合适?” 她靠在洗漱间门上看着两个大澡盆沉默了,这男人之前说给她准备了澡盆,她还想着这年头的澡盆能有多大。 亲眼目睹甚至有点巨物恐惧症,主要是搪瓷盆在她心里就是小脸盆的形象,没想到还有直径七八十厘米的搪瓷澡盆。 像是看到泰迪和巨型贵宾犬...... 她看向另一个木制椭圆深盆,这个占地面积小但长度合适,厚厚的柏木板外面箍着铜圈,“要不这个?搪瓷澡盆水凉得快。” 宋渠咳了咳,“这木盆稍微有那么一点小问题,会漏水。” “那你折腾这个干啥!” 宋渠看她急了语速变快,“我测试过了,四十分钟后才开始渗水,只要你不泡那么久就可以,你先洗漱刷牙我烧水。” 二十分钟后,夏宝珠长长地舒了口气,除了烧水需要时间,倒水废功夫外,至少加班后可以洗澡了。 某人每天早上要出操,洗澡都不用花钱,家属还是一毛钱,不过她现在工资多了,去澡堂的底气更足了呢。 沾小夏同志的光在家也能洗澡的宋渠收拾完自己和洗漱间,卧室看了看,小夏同志不在,书房看了看,哎? 他站到三屉桌前的某人身后一字一句念道:“关于1963年光明重机厂国庆文艺汇演政治工作总结的汇报,汇报人......” 三屉桌他每天晚上都在用,但暂时没有半夜一点多用过。 然后他媳妇儿就说:“我洗完澡就舒服不累了,我问你啊,阶级动向监控数据都是好的行不行?我觉得汇演全程观众席没什么异常行为。” 宋渠咬咬牙,凑近她耳边声音低沉地回复,“行,但最好有正向且具体的记录,比如,《东方红》大合唱环节,最后一次全体热烈鼓掌因锻压车间方阵的党支部书记李建国高呼‘主席万岁’引发,再比如......” 夏宝珠捂住发痒的耳根回头,看到憋笑的某人。 她红着脸命令:“回屋!熄灯!” * “嗯...咱们还没换计生用品领取卡,这是哪里来的!” 这年头避孕工具要凭结婚证去街道计生办领取,每个月限领十只...... “你不是要晚育,我请老宋家的某位医生同志帮忙买的。” “你!”脸皮好厚! “小夏干部......” “你非要这个时候这样叫么!” “可这是你的要求,你让我白天叫你小夏主持人,晚上叫你小夏干部......还是你更喜欢小夏主持人一点?” “你正经点!” “好的,小夏干部......但你先看看你的手放哪里再说我不正经。” 无师自通的小宋同志:“你怎么知道?” 满嘴跑火车的小夏同志:“老林同志给我看了祖传的婚前教育小画册。” “能不能要来让我看看。” “不行...宋渠你能不能不要喘着说这种话?” 被逗笑的某人把脑袋埋媳妇颈窝里乐。 “我累了,明天上午十点前请不要叫我吃早饭。” “你刚才还有精力写报告的......” 第106章 光明面包厂 夏宝珠觉得脸上有点痒,她迷迷糊糊抬手就要拍。 宋渠握住作案工具,“刚结婚就打你男人。” 看着翻个身就要继续睡的小夏同志,他凑过去报时,“十二点了,估计咱姥姥姥爷都准备开饭了。” 夏宝珠睁开一只眼睛探路,淡定地伸了个懒腰,“我猜现在十点。” 被拿捏的军代表同志低笑了两声,“领导让我十点响闹铃,我哪敢十二点响啊,饿了没?有菜团子。” 夏宝珠想起老早的开门声,“你不累啊?我对早饭要求不高的,咱们买一些槽子糕或长白糕放家里吧,饼干也行,我吃两块喝杯水就完事儿。算了算了,还是买炉果放家里吧,这个不在高价糕点范围内。” 宋渠听自家媳妇儿在要求不高后面半点不打磕绊地说了三种高档点心嘴角弯了弯,“不累,出完操就顺道去食堂买了。” 什么玩意儿? “休假也需要出操啊?” “习惯了,昨天早上也训练了。” 夏宝珠心想,也就这年头了,接亲前一个小时还能出操,这要是放后世,就是男同志们也得早起化妆! 她抬手感受了下,肃着脸点头认可,“军代表同志,你这样的态度特别值得鼓励,我搁家里心里都踏实!” 宋渠笑着抓她手,“不用点心配水,斗柜里有红糖和高干粉,你要是不喜欢吃食堂的早饭,以后就在家里冲一杯配点心吃。 我训练完和战友去食堂吃饭,要是食堂有你喜欢吃的菜包子和葱卷,我就给你打回来。” “高干粉是啥呀,啥味道?” 宋渠顿了下,“我没喝过,就是国产奶粉里面掺着米粉,可能和麦乳精差不多吧。” 叶琴生孩子她姐姐送过一罐麦乳精,原主喝过一次,夏宝珠知道是什么味道。 但是她隐隐有种不妙的感觉,留有一丝期待问:“小宋同志,这是你第一次买哈?” “我从家里拿的。” 夏宝珠:“......” 她沉默了会,“以后记得说是你想喝。” 宋渠抱着自家媳妇儿又开始笑,“面包门市买面包也能当早饭,以后早上可以给你去买。” 夏宝珠摇头真心拒绝,“一个圆面包搭着票你知道多少钱一个么?一块钱!这还是最便宜的面包,有这个钱还不如买饼干呢。” 说到这个,夏宝珠可太清楚了,光明面包厂的前身是光明重机厂第二食堂的馒头房! 没错,就是老夏同志工作的第二食堂。 五十年代第二食堂建立馒头房后,除了生产馒头、烧饼等传统中式面点,还生产老式大面包,又称之为酒花面包。 这老式面包是采用啤酒花发酵,手工揉制,每日限量供应,馒头房前的窗口经常排着长队,算是一项职工福利。 老夏家因为有食堂内部人员,经常都能买到酒花面包,外皮酥脆、内里绵软,带着浓郁的麦香。 然而从前年,也就是六一年初起,为了回笼货币并缓解食品短缺的状况,国家对糖果、糕点、面包等实行了“高价政策”。 商业部门一看这不行啊! 这么紧俏的物资,老百姓们需要去高价柜台和侨汇商店买,就你们这些重工大厂长了牛角尖以福利价卖给职工,于是就不给这些和食品不搭嘎的重工厂调拨白糖了。 这年头白糖属于国家定价商品,价格和分配由中央直接管理,商业部通过中国糖业烟酒公司统筹调拨给地方商业局分配。 没了白糖的269厂只能抓瞎,从此和面包无缘。 然而姚书记对商业局的这个决定很不满,职工们加班加点搞生产吃点老式面包咋了! 他就要让铁匠铺开进轧钢厂! 于是他出手了! 从外面搞了套老旧的面包生产线回来,手工制作升级流水线作业,第二食堂面包房从此鸟枪换炮,成了光明面包厂! 269厂是大型骨干国有企业,直属一机部管理的,姚书记这个一把手是正厅级,比市商业局的局长级别高了不止一级,于是一家重机厂下面很突兀地有了家面包厂。 面包厂比光明冷饮厂的规模还小。 不过比冷饮厂显眼包多了,这年头有冷饮厂和冷饮门市部的国营厂不少,有面包厂的在省里也就269厂这个独苗苗了。 然而光明面包厂是小舢板改轮船了,一毛五的老式大面包是真买不到了。 人家食品厂、糕点厂、面包厂的糕点面包都加入“高价政策”了,就你光明面包厂一边申请计划内白糖配额另一边还不遵守国家规则,这不是集体挖社会主义墙角嘛。 坚决不行! 于是光明面包厂只能加入统购统销体系了,面包厂在家属院有自营门市,也通过国营商店和供销社统销,由于产品也就那样,都没进去过侨汇商店。 不过今年物资供应好转后,高价商品范围收缩了,可能用不了多久面包就能退出高价行列了。 夏宝珠这么想着对面包渴望了起来,她不做饭但自己做面包,偶尔也会折腾家里的厨师机,这高价面包不能当早饭吃,但偶尔吃一次还是可以的! 于是很从心地改口风,“小宋同志,明天纪念咱结婚第三天就奢侈一把吧!你出操结束洗完澡帮我去买个果子面包,谢谢!” 没理会这两天被点了笑穴的小宋同志,她赶紧收拾自己去了,之前和宋渠的姥姥姥爷约着就是十二点左右到。 “宝珠同志,你拿火柴干什么,需要我做什么?” 夏宝珠憋笑,朝他勾勾手指。 家里冷锅冷灶的,她只能用一根火柴头稍微加热另一根火柴棒了。 她自己也不得不承认,她对这种被窝里耍大刀的事情总是很热情,主打一个自我陶醉...... 宋渠眼睛不眨地盯着,期间他的手抬起放下两次,怕自己媳妇儿的睫毛被烫掉。 然而宝珠同志的手艺真的很熟练...... 他媳妇儿可真爱俏啊! “哎哎哎!别亲我眼睛啊,我这睫毛持久度很一般的。” 第107章 存款多多的小两口 宋渠的姥姥姥爷家在经三街,算是旧城街巷,离得省军区不远,门框上钉着“军属光荣”铁牌。 等他们到的时候,姥爷正出来左右瞧呢,夏宝珠笑着抬起胳膊挥了挥手,老人家也弯着眼睛挥了挥手。 宋渠的姥爷都七十八了,妥妥的十九世纪生人,该经历的都经历了,性子很顽童,说话很逗趣儿。 “姥爷!中午好!抱歉让您久等了,昨天晚上忙完回家就半夜啦!” 齐沧海乐呵呵地出来迎他们,“小夏,就当自己家啊,在自己家就没有等不等的说法,快进来,看看姥爷这小院儿,我和你姥姥在这小院儿都数不清住了多少年了。” “您这院儿瞧着就挺养人的,这种的是菊花吧?” “是啊,今年最后一批秋菊了,得空我就摘了炮制出来,这炮制用的是我们家传的土法子,采收、杀青、干燥都有大讲究! 你一会儿可以带走一些泡茶喝,还有金银花也有炮制好的,你看旁边这棵老株就是金银花。” “好啊,谢谢姥爷。” 怪不得美云同志做化妆品信手拈来,这些药材炮制应该也是需要蒸啊晒啊的,一通百通。 一进堂屋就能看到北墙上挂着主席像和“妙手回春,军民鱼水情”的锦旗,东侧放着百眼抽屉药柜,屋里倒是没什么药味,老爷子不帮人看病后估计药柜都空了。 国庆是重大节日战备期,除了在医院工作的齐美云和汤心宁,老宋家其他人今天都在岗位上。 来的还有宋渠在无线电元件厂工作的小姨齐美君,昨天集体婚礼前已经见过面了。 美云同志和她老爹一样热情开朗,美君同志和她老娘一样温柔娴静。 夏宝珠和她们说话都不自觉放低声音了,姥姥身体瞅着在家活动还行,每当其他人问她关于汇演的问题,姥姥都要贴心地加一句:“孩子,不方便说千万别勉强。” 让她一时都有些割裂,这一家四口的性格未免过于迥异了。 怕姥姥因为有人在不好意思躺着休息,他们吃完饭收拾好就散席了。 夏宝珠提着两个拴着麻绳的纸包压低声音问:“家里能种药材?我看咱姥爷不止种了菊花、金银花吧。” 她刚才就想问了,这年头针对啥也有规定,很难全部摸清楚。 “能,向街道报备种植‘备战药材’,像是能解毒的紫苏和能提神儿的薄荷都符合战时需求,姥爷每年种好就上交组织了,顺道种点菊花没事的。” 夏宝珠了然,估计不种那种人参、灵芝啥的一听就容易扯“资本主义享乐”帽子的药材就行。 她中午都没好意思多和美云同志聊天,一想到套套是她婆婆在医院买的她就觉得很离谱,再加上小宋同志每次回家连吃带拿,拿的还被她享受了。 有那么一点点心虚,就那么一点点,咳咳。 * 出门吃了顿午饭俩人又回家了。 明早回家一趟就算回门了,老林老夏再陪着她和小宋回趟村里看看奶奶和姥姥,这婚礼就算是完事儿了。 原主和她姥姥不亲,老太太身子骨差抱都没怎么抱过原主,夏奶奶再吹点耳旁风,更是世上只有奶奶好了。 老林同志的兄弟姐妹就剩她二哥林春生了,老太太跟着他生活,生活倒是可以自理,但也帮不上啥忙,老林和她二哥的分工一直是她每个月出十块钱,她二哥负责老太太的一日三餐。 上楼的时候碰到对门的秀清嫂子她笑着点了点头。 小宋同志收到好几本毛选,都是军代室的战友们送的,于是他俩上午出门前敲门送了一圈喜糖当回礼。 家里还摆着贺礼没收拾,她蹲着翻了一会儿,然后把九本红皮书垒到了一起。 “小宋同志,这些参加别人的革命婚礼咱们能送么?” 宋渠笑着翻了翻,“除了写了赠语的都可以送,这些里面至少有一半是别人送他们的,如果是自己买会买最新版,都是心照不宣的。” 夏宝珠:“......” 流动起来了是吧。 她拿出老林同志整理的贺礼清单,把集体婚礼赠送的红皮笔记本递给他,“记一下咱家的贺礼,把咱俩的都记上去吧。 咱家现在有两个搪瓷脸盆和两个铁皮暖水瓶了,搪瓷盆一个洗脸一个洗脚丫子,暖水瓶拿两个干啥。” “两个暖水瓶合适,要是想喝啤酒和汽水就提一个去冷饮门市部打,比端着锅去方便。” “哈哈哈也是奥。” 宝珍和叶琴给她添妆的那天晚上夏长安俩口子不在西屋,不知道是不是老林同志提醒了他们,最后送了她一对搪瓷缸子,正好被她安排成刷牙缸了。 这段时间她太忙了,老夏家的瓜都没吃上。 据说老二俩口子吵架了,她大嫂二嫂也吵了一架,她有种莫名的直觉,和老林老夏给她的三百块脱不了干系...... 想到这里,她发现最重要的事儿忘了办了! “小宋同志!咱家现在有多少钱?” 宋渠一副你终于想到这个了的样子递给她一个深红色铁皮盒子,上面印着高炉剪影、钢花铁水,写着为人民服务,盒底是冲压厂名钢印,盛阳食品厂。 她打开看了看,“咱不是买了缝纫机么?怎么比你上次给我还多了?” 那次宋渠给了她张一千二的存折和十张大黑拾。 “缝纫机是用咱爸妈给的五百块买的,剩下的钱也在这里,后面还发了一次工资,去你家那次爸妈还给了我个红包。” 夏宝珠数了数,一千六百多,再加上彩礼、老林给她的三百块、宝珍给她的一百块、她攒的钱和上个月十号发的工资、以及她上门拜访收到的红包。 “你数数,咱俩居然有两千八百块的存款啦?” 夏宝珠穷人乍富,好想消费一番! 激动地想了下,好像也没啥能买的...... 下一刻小宋同志就提出,“要是你觉得咱的钱够花,咱可以考虑买一台照相机。” 夏宝珠眼睛一亮,“当然可以!可是只有在北京和上海才有相机专卖柜台吧。” 宋渠看她一点没犹豫笑了两声,“有三个途径,自己或朋友出差去柜台碰碰运气;单位损坏的相机内部处理买了自己修;关注国营委托商店,有同志会寄卖这些贵重东西。” “国营委托商店就是寄卖商店吧?” “真聪明。” * 夏宝珠沉默,他俩整理贺礼是怎么整理到床上的。 深更半夜被饿醒,她瞪了会儿屋顶找事情转移注意力。 奋笔疾书中听到某人出现在她身后念:《从汇演看269厂工人同志们的阶级斗争觉悟》 宋渠:“......” 小夏同志怎么回事! 搞得他都想试试了,这过了十二点是不是工作思路更开阔啊...... 第108章 顺风扯帆不费劲 翌日一早,吃了一条酸甜交织、果香馥郁的果子面包后,夏宝珠满足地伸了个懒腰。 这果子面包其实就是果料面包,里面有苹果脯、核桃仁、葡萄干、瓜条,她甚至还吃到了青梅。 麦香中带着果香。 而且口感很扎实,她咬了一口就觉得这么大个的枕形面包她肯定吃不完,往小宋同志的嘴里塞了一口后还承诺,“一会儿剩下的你帮我吃啊。” 十分钟后她拍了拍手,一本正经地跑火车,“为了不让你撑着,我可太努力了!” “多亏了你,刚才我就想说了,我早上吃饱了,帮不了你。” 夏宝珠嘴角抽抽,这么大一个面包她上辈子得吃个三五天,切片丢冰箱每天早上复烤个一两片吃。 现在她不费吹灰之力就吃完了,框框炫,也没觉得长了多少肉啊,不过最近精气神儿倒是好很多了。 能吃是福。 福气是吃出来的! 按村里的习俗,刚结婚的小两口提着礼品回村看奶奶和姥姥,是要在姥姥家坐坐,在奶奶那里吃顿午饭的。 然而刚回家,老林同志就拉着她嘀咕了半天。 大意就是为了避免她在宋渠面前丢脸,想以回门日要在家里招待姑娘姑爷为由,带着她和小宋同志在两个老太太家里溜了一圈就回城了。 夏宝珠有点懵,她努力搜寻记忆找缘由,“我昨天中午可是在宋渠姥姥姥爷家吃的饭,轮到咱家就不行啦? 不能在我姥家吃饭,在我奶那儿吃呗!没大鱼大肉,吃点酸菜炖粉条也行啊。” 说完她搜罗出原因了...... 在原主的记忆中是这样的:夏奶奶在她面前吐槽她二哥婚后带着媳妇回村看长辈居然不带口粮和肉,一点没有长征、长远懂事! 实际的情况是,这老太太觉得两个工人家庭不管什么时候回村吃饭都应该带口粮!不应该占她地里刨食的长子的便宜! 包括刚结婚的孙子带着新媳妇回村看她也是。 这年头新婚不去看长辈是不可能的,算是不孝顺的小辫子。 像是夏长征这样的,怕媳妇跟着自己受委屈,直接就带了,算是事儿就这么糊弄过去了。 像夏长安这样头铁的,梗着脖子就是不带,不想让夏大伯家占便宜,于是只能带着媳妇儿在奶奶家吃了青菜和窝窝头。 这事儿也是夏长安积怨已久的原因,总归就是在这些事情上,夏宝珠是能理解这个懒汉的...... 要是她,她也不带! 粮食金贵的年头,平时走亲戚是要带口粮的,可没见谁家长辈招待新婚的晚辈还要让人家自带口粮的,每个月给的生活费还热乎着呢。 她这个便宜大伯还真是闷声不吭把啥好处都占了,他要是硬要招待小辈,他老娘还能砍了他脖子不成。 尤其夏长征和夏长安结婚还是饥荒前呢。 回过神她打断老林同志的吐槽,“带啥肉啊!放心吧,我奶肯定杀鸡招待我了!” 黄皮子不吃鸡吃啥,老太太这点觉悟还是有的吧。 她这人就这样,夏奶奶之前对老夏家真心一般,不过那些事儿说白了和她没什么关系。 现在嘛,她和老夏家绑定在一起了,她需要夏奶奶管着夏大和夏二两家子,而且她还挺喜欢老林和宝珍的。 那她和老太太就可以是一对好祖孙。 顺风扯帆才不费劲,不用非得给生活加难度。 * 这年头骑两辆自行车回村还是挺显眼包的,等他们从姥姥家出来到了奶奶家门口,老太太已经闻声等着了。 见她从后座上跳下来,夏奶奶热情地上前搂着她,“奶的乖孙,听说观看你的革命婚礼有人数限制奶就没去,你没怨奶吧?” 夏宝珠压低声音,“哪能啊奶,咱俩的祖孙情就是石头上刻字,老牢固了,有段时间没见面了,后头您还做过那梦没?” 夏如意:“......” 还是黄皮子,她今天的老母鸡没白杀。 她不心疼!!! 一般人想孝敬大仙还没路子呢。 夏如意一脸坚定地点了点头,她懂大仙儿的意思,这是问她还记不记得约定了! 夏宝珠憋笑,小宋同志被夏奶奶“爱屋及乌”了,称呼已经变成了乖孙女婿了。 除了和夏奶奶假装贴贴,其他人她都没怎么理,按照原主的一贯风格,正好能省点事。 她已经察觉到不少若有似无的打量目光了,统统不理! 除了和夏奶奶还有点搭嘎,和其他人她都懒得多费口舌,都别来惹她,就当陌生人处就成了。 于是接下来的饭桌上就是祖孙一派和谐的场面: “乖孙,这个鸡腿给你吃,奶一早起来现杀现炖的!” 大仙儿都抓新鲜的吃! “谢谢奶,好吃!这炖粉条里的干豆角也好吃,口感绵韧!” “奶一会儿给你带点!” “谢谢奶!这个茄子干好吸汤汁啊!不好晒吧?” “奶一会儿给你带点!” “谢谢奶!这是藕莛儿干吧?没想到炖了还挺筋道,吃着像是地瓜干的口感!” “都带!” 夏如意抽抽嘴角,大仙儿这是在道洞修行了多少年,山炮似的! 连地瓜干都稀罕,她都快吃吐了! 以后她偷偷给大仙儿上供就放点地瓜干得了。 万一大仙儿都是土鳖呢。 夏宝珠不动声色地观察,夏大伯家要靠老太太发钱,老太太对大儿子一家还是能拿捏住的。 抓大放小,夏大伯一家子品性怎么着和她没关系,老太太能管住不拖后腿就行了。 于是临走的时候她拿出一条上面绣着“光明重机厂”的毛巾递给表现优秀的夏奶奶,“奶!这是我当主持人厂里发给我的唯一一条毛巾!送给您!谢谢您今天招待我和小宋同志啊。” 夏如意眼睛一亮,大仙儿肯定是知道她现在用的毛巾都透光了,最主要的是,这毛巾很有可能沾了仙气啊! “乖孙,你爱吃鸡蛋,奶再给你拿几颗鸡蛋吧!” 说来也怪,最近家里的老母鸡下蛋好像是多了?她家被保佑啦? 宋渠看着连吃带拿的小夏同志暗自感叹,他媳妇儿去谁家也空着手走不了,他姥爷的菊花茶和美云同志的抹脸油都转移到家里了。 然后他就听到他老丈人和丈母娘嘀咕,“以前咱总埋汰老娘进城就和鬼子进村似的,见啥也想拿回村里,咱家小宝啥时候偷偷学会这手艺了!” “嘀咕什么呢?老夏,管住舌头当门闩啊,我们都是追求进步的人,你别哪天嘴碎影响到我们啊。” “门缝里看人,我最近准备考级了!我也要进步!我进步了工资就又超过你了!” 嘿,这么玩是吧,夏宝珠脑子又转起来了。 第109章 小夏,你上报纸啦! 早上七点多,夏宝珠吃着菜包子喝着奶粉,看了眼精神抖擞的某人,“小宋同志,我问你,雷锋同志提倡节约每一分钱是为了什么?” 宋渠扣紧腰间的革制武装带看了她一眼,“提倡勤俭节约,集中资源支持国家建设。 不过我认为你喝点奶粉对大局产生不了什么影响,你还是该吃吃该喝喝吧。” 夏宝珠故意忽略他的后半句话,开始自问自答:“我再问你,把有限的生命投入到无限的为人民服务中去,这又是为了什么? 这是为了让我们克制私欲!自我约束!我必须批评你,在这方面你真的落后了!” 宋渠听到一半就听懂她的话外之音了,很不克制地笑着说:“我们要争当螺丝钉,我们也要坚持个人主义幸福观,你是我媳妇儿,我在家还和你搞革命啊?” 夏宝珠哼笑着斜睨了他一眼,短短三天时间,某人就学会以色诱人那一套了。 * 度过很不克制的三天,夏宝珠提着一包喜糖返岗复工了。 一进办公室,她就被报纸糊了一脸,接着听到郝可爱激动地说:“小夏!你上省报啦,报纸上有你的照片!还在二版头条呢!” 夏宝珠心跳加快,难道是她敲编钟的风采被曹副省长随行团的省报记者拍到啦! 这年头新闻的时效性受制于技术条件与政治审查机制,新闻的生产流程耗时通常在3-7天,时间上来看应该就是国庆汇演了,总不可能是集体革命婚礼吧...... 她和小宋同志的级别都无权私人订阅报纸,这都是厂领导班子才有的待遇。 她之前都是到了车间看公用报纸,通常车间有《人民日报》和《工人日报》,车间党支部每周还会组织读报会。 来了计划科又多了省报和行业报,像是国庆前特别忙碌的那段时间,她都是攒两三天过来找领导汇报工作才统一阅读。 她笑着接过报纸,表面淡定实则相当激动地快速阅览。 然后她就沉默了,这哪里是她上报纸啊,明明是她蹭报纸。 二版头条的标题是:《钢与火奏响十四华诞的乐章:省市慰问团的特殊使命》。 而这篇文章附着的照片里,有一张是曹副省长将毛选赠送给省劳模张铁锤,旁边还有市劳模和厂劳模,大家珍视地将红皮书捧在胸前的照片。 可能是因为她双手紧握话筒,表情无比肃穆,居然没有被裁掉...... 不过这篇报道里倒是有一句话提到了齿轮乐器:光明重机厂的工人同志们还秘密筹备了一场“工业献礼”,用废弃机床齿轮打造出革命齿轮鸣奏组。咱们的齿轮,比莫斯科的钢琴还响! 她还以为是合唱团演奏的时候被拍照了呢! 这事儿闹的。 “哈哈,高兴傻啦?和省领导、省劳模同时出现在省报上真的好光荣呀!” 夏宝珠看了一圈,见同僚们都是热切羡慕且不掺一点假的眼神,她暗自腹诽,她这和后世明星蹭红毯也没差多少吧! “哈哈哈,是啊,我太荣幸啦,这不赶巧啦,我手里正好提着糖呢!” 她提着布袋子发了一圈糖,郝可爱之前就帮她宣传过她国庆不仅要承担主持大任,还要去军区参加革命婚礼的事情了。 经过汇演主持这么一遭,或许和上了报纸也有关系,她在科室的待遇直线提高,至少明面上的眼神都很友善。 张科长之前就说过他直接来安排她国庆后的工作,这会领导还没来办公室呢。 她想了想拿草稿纸下笔:《掌心雷霆!光明重机厂革命齿轮击打乐器镭响工人阶级反修防修之声》 为了避免回答某些尴尬问题,比如:小夏同志,你上报纸啦?哇塞!怎么上的? 她还是努努力靠着自己上一次报纸吧! 反修防修是报纸媒体上讨论的大热门话题,这种稿件也是省报的重点需求,从革命齿轮击打乐器的角度结合《九评苏共中央公开信》写一篇文章应该还是有看头的。 毕竟苏联撕毁合约,带走的稿件里面就有军工、机床、船舶等领域的高精度齿轮设计图纸。 哪怕苏联以撤援威胁,我国都坚定拒绝了苏联在我国设军事基地的要求。 明年,也就六四年我国成功爆炸了第一颗原子弹就是正向成果! 历史课本儿上都是学过的。 所以她这篇文章不用提别的,就重点突出“自力更生”就可以,这也是最近《人民日报》上论战最终的着眼点,激发自力更生的民族精神,强化集体主义的凝聚力。 这年头的文章不用很长,等她写完的时候张科长还是不见踪影。 于是她拿着报告先去宣传科交差了。 * 廖秋华看她过来笑着招了招手,“小夏,你是来交汇演政治报告的吧?你这速度挺快。报纸我可看了啊,第一眼就看到你了哈哈。” 夏宝珠现在被影响,觉得哪怕是蹭也是蹭到了呀,于是她也喜滋滋地点点头。 “廖科长,这份是汇演政治报告,这两篇是我参加汇演后有感而发写的文章。 这篇《从汇演看269厂工人同志们的阶级斗争觉悟》是我从主持人的角度写的,想投给咱们厂报,这另一篇我想投省报试试,您都帮我把把关啊。” “啊?” 这小夏休婚假在家写了三天报告和文章? 夏宝珠笑着点头,“给省报投文章是不是需要门路?您这儿和他们有信息沟通渠道么?” 廖秋华从愣怔中回过神,先拿起文章快速看了一遍问:“小夏,你真的不考虑来宣传科?” 夏宝珠笑着开玩笑,“我接下来就要马不停蹄地参加到革命表的推行工作中了,您要是再诱惑我,我可就心动了啊,我们科长就得来找您吵架了哈哈。” 她现在已经对转岗宣传科不感兴趣了,宣传科的工作她都可以当副业搞! 这年头生产线和党政线是核心,出成绩更容易被看到。 廖秋华笑着白了她一眼,“就你鬼精!文章你放心吧,会帮你交给相熟的编辑的。 省报在每个万人厂都有特约通讯员,我已经当了十一年了,还真有不少熟人。 有两处咱们再斟酌一下,我觉得用词有些直白犀利,可以更谨慎一些。” 第110章 紧急自救 等回了科室,屁股还没坐稳,张科长就出来冲她招手了。 “小夏,新社会的甜头我尝了啊,有心了! 我和宋渠同志在工作上有不少交集,也是老熟人了,希望你们革命路上永同心!有任何困难都可以向组织随时求助!” 夏宝珠憋笑点头,她第一次听宋渠的战友说“新社会的甜头”这种说法后,回家差点笑喷,太能整活儿了。 至于军代表同志和张科长,据说是吵过架的关系。 他们的工作交集无非就是围绕军品生产、技术安全与标准、资源调配展开,通常军代室都要求军品优先、军标优先,其实就是“军民兼顾”和“战备第一”的矛盾,争到脸红脖子粗也是常态...... 张来福打开抽屉拿出一叠报告,“小夏,这些都是你之前提交的报告,关于革命套表的、关于平衡生产的以及这份总结报告,主要就是这三份吧?” 夏宝珠有些莫名地点头,这总结报告是她国庆前一天提交的,就是关于革命套表在金属结构车间试行五周的总结与思考,还是有一些需要改进和调整的地方的。 张来福若有所思地看了她一眼,“昨天厂领导班子开会,我跟着叶副厂长去汇报革命表的推行安排,姚书记准备下周一召开职工代表大会,你猜怎么着? 会议结束后他单独问到了你之前提交的报告,这些报告是吴秘书昨天拿走的,刚才送回来并通知让你下午三点半去姚书记办公室一趟。” 夏宝珠挑挑眉,是因为革命表?主持?还是因为标语横幅错字的事情? 然后她就看到张来福一副“你个小同志可以啊居然搭上老大了”的表情打量她。 “好的,科长!” 她能说啥!她自己都不知道啥指示呢,她折腾一个多月后,进入大领导的视线啦? 张来福看她不搭腔,无奈地挥挥手让她出去了。 * 在金属结构车间的工作已经阶段性地告一段落了,接下来的工作就是用一两个月的时间帮各车间根据生产特点优化表格。 然而刚才开的科室会议让她有种不妙的预感。 她和孙科、吕科都是革命表推行小组的副组长,孙科分管着生产计划,吕科分管着物料计划,他们手底下的计划员按照之前的车间分工定人定责推行统计表,人家肯定是听自己领导的啊。 都说新官上任三把火烧完就凉,她连官儿都不是,人家哪能听她指挥? 张科长直属的统计调度组,虽说带了统计两字,但重点在后面,主要是负责跨部门协调和应急调产,属于计划科里面和车间搭嘎最少的! 当初的安排就是他统筹,两位副科长一个负责和生产科沟通,一个负责其他方面的沟通,她负责革命表本身,现在她手底下压根没兵! 张科长呵呵笑着让她尽管安排统计调度组的同志们,也提醒另外两个组的计划员们要配合她的工作,在统计表推行和优化上要听她指挥。 可他绝口不提让张科、吕科配合她工作,这两位副科长也没发话,那他们手底下的计划员敢听她的? 夏宝珠考虑了下,也能理解他的立场,总不能直接和他的两个副科长说:你俩也配合小夏同志的工作,那她这个新来的岂不是搞得“一人之下”啦? 孙科、吕科有情绪咋办?怕功劳都是她的咋办?革命工作得搞团结呀。 于是就这样了。 张科长之前说得大义凛然,必须全员配合革命表工作,等真开始安排工作了,又没那么铁血了。 这年头就这样,除了抓一线生产的车间主任强势,其他领导搞革命工作的第一要务就是搞好团结。 她必须想个办法,这样坚决是不行的。 要是这些计划员没有和车间的生产脱节,这革新的事儿能落她头上?早不知道是谁的功劳了。 这事儿不能抱有一点侥幸心理,如果开始就乱套的话就全完了,她和马主任之前的努力也白费。 临崖立马收缰晚,船到江心补漏迟,这锅绝对不能落她头上。 * 中午和军代表同志在食堂吃完饭她就回科室捋思路了,下午先看看姚书记有什么指示再随机应变吧。 “你好,吴秘书,我是计划科的夏宝珠,来向姚书记汇报思想工作。” 刚才都听到脚步声了,吴大秘都没好奇抬头,看看人家这份定力。 吴秘书听她一句话说完来意,抬头看了她一眼示意她稍等下,站起身去轻敲里间门了。 他探身汇报了两句就出来了,“夏宝珠同志,请进,姚书记四点要参加部件生产调度会,请你把握汇报节奏。” 夏宝珠也跟着他压低声音,“好的,多谢提醒。” 姚书记的履历不算是秘密,269厂的职工都知道他是老八路军了,曾任军区军工部兵工厂政委。 时下不少承担着军工任务的国营重工厂里,党委书记、厂长和军代室的关系还是比较紧张的,军品和民品之间不是能轻易就找到平衡点的。 不过269厂因着姚书记的关系,厂领导班子和军代室之间罕见地和谐。 小宋同志中午还刻意提醒她,姚书记结业于北京航空学院的干部特别班。 她懂他的意思,姚书记至少是“文武双全”,说话办事一定要慎之又慎。 她推开办公室的门没有踌躇犹豫,大大方方地上前自我介绍,“姚书记,您好,我叫夏宝珠,之前两年在金属结构车间担任统计员,目前在计划科统计调度组,请您指示。” 姚铁军笑着指指座椅,“小夏同志吧,坐。今天请你过来没什么特别的指示,主要还是想见见你这位小同志。 近期我倒是听不少人提起过你,金属结构车间的马主任跟我汇报工作提起过你,军代室的杨团长也提过你,宣传科的廖科长交上来的汇演工作报告对你大夸特夸,或许你不清楚,廖科长算是几个科室领导里面比较严厉的了。” 夏宝珠能怎么办,当然是谦虚地笑笑了。 “革命标语的错漏小廖国庆当天已经和我汇报了,这件事情不宜声张,不过厂里会记你一功。 你们那个齿轮乐器听说也是你搞出来的,省领导的意思是这个齿轮乐器将工业与革命结合的相当有代表性,可能会建议省文工团采纳这个创新点子,不过具体还是要参考你的想法。” 夏宝珠能怎么办,当然是果断答应了,别最后整得姐姨婶儿合唱团还要到处表演,那真是给自己找罪受了。 她想了想明示道:“姚书记,我对此感到非常荣幸! 我今天上午提交给廖科长的一篇文章就是讲咱们厂工人同志‘反修防修’的政治实践的,恰巧就拿革命齿轮击打乐器举例了。” 她说得够清楚了吧! 那是工人同志们实践的结晶,不是我的!厂里随便宣传!随便发扬光大! 第111章 扯虎皮拉大旗 很显然,姚书记秒懂了。 他踩了踩脚踏电铃儿,隔了几秒吴秘书就推门请示了。 “请廖科长二十分钟后过来一趟,带上小夏同志的文章。” 夏宝珠眨眨眼睛,感觉姚书记对她还是比较友善的,那她的狐假虎威自救预案这是有戏了? 上午科室会议后,她想了两个自救办法,一个就是看姚书记的态度再判断是否有可能扯虎皮拉大旗,一个就是脚底板抹油先溜再说! 前者很直白,后者其实就是先龟缩...... 既然吕科、孙科有小心思怕她这个小干事踩着他们抢功劳,那她就让出这个立功的机会,她一定双手合十“保佑”他们别掉链子。 否则她这个小卡拉米能咋办! 姚书记爽朗地笑了笑,“小夏同志,那革命齿轮乐器的事情就这么定了,我代表组织上感谢你的无私奉献!在年底评优的时候厂里也会考虑到你的贡献的。 当然,专长是方向盘,政治是发动机。 专长咱们聊过了,在生产和政治上你有什么想法也可以畅所欲言。 你又红又专的报告都我看过了,我可以明确告诉你,咱们国家的社会主义建设需要既能吹拉弹唱,又能打算盘搞生产的年轻力量!” 夏宝珠咽了咽口水,她这可不是越级汇报啊!是大领导主动问她的! 何况张科长是除了她之外,最希望革命表顺利推行的人,谁也抢不走他这科室老大的功劳啊! 集中精神快速捋了捋,她斟酌着说:“姚书记,那我就聊聊我对革命统计套表推行工作的一些想法和思考。 八月底革命表在金属结构车间推行之初我们是遇到一些困难的,这些我都在报告上向组织如实汇报了,那我们是怎么解决的呢? 用主席同志的一句话概括就是‘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我们的统计数据归根究底就是为了生产和工人同志服务的,不能让同志们觉得这些表格是‘天书’打心眼儿里犯怵。 既然这样,我提议我们从革命表全厂推行之初就坚持群众路线,在每个车间成立‘抓革命促生产鞍钢宪法实践小组’。 这个小组从鞍钢宪法出发,将工人同志、领导干部、技术员三结合,鼓励工人同志参加统计表革新管理,鼓励领导干部下车间协助工人同志掌握革命表,鼓励技术员从专业知识的角度对革命表提意见! 此外,要坚持以工人同志为本! 每个车间的工人代表都要包括劳模、党员、老工、青工、一线维修师傅,通过五人代表小组保证工人代表的多元性,充分参考他们的意见。 鞍钢宪法强调民主管理,实践小组应该让又红又专的车间党员劳模担任小组长!以此保证革命表在车间的顺利推行。” 至于计划科的计划员,当然是包含在领导干部里面啦!坐冷板凳去吧! 她和马主任之前在车间推行革命表,其实主要就是和小组长们打配合,这年头的车间小组长和工段长,大多是党员劳模,让觉悟高的党员劳模当组长没毛病! 姚铁军面上不显,心里已经感叹半天了,这小夏同志真是鬼精啊! 也真爱扯大旗啊! 之前搞平衡生产竞赛的提议她也是扯着鞍钢宪法的名义,其实是挠到了他的痒痒肉上,奈何套表和平衡生产都是事关生产革新的大事情,齐头并进风险太高了,容易出乱子,这事情就被他拍板按下了。 现在又扯着鞍钢宪法给她的提议保驾护航了,偏偏她还句句都落地了。 张来福之前就向他汇报过革命表推行的章程了,他自然是知道,要说车间推行革命表的小组长,那也是计划科的计划员。 这也是他要安排全厂职工代表大会的原因,他不动员一下,让计划科直接去办事,他就怕办出工人的怨气了! 这个时候这位小夏同志的提议倒是和他的想法不谋而合了。 金属结构车间的推行他也关注了,最开始他以为是马忠良搞的,这小夏只是笔杆子,只是老马不想太出风头,想低调把事儿给办了才推统计员出来。 平衡生产竞赛讨论会后他就知道他小看小同志了,谁知道这小同志越来越能整活,又是齿轮乐器又是主持的,还眼尖地帮了党委办一个大忙。 这年头革命标语的问题,他就是根基深不用吃瓜落,被盯上也是至少的。 他们厂这是冒出来一个全能型苗苗啊! 夏宝珠叭叭叭说完反而平静了,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她最近给厂里做了不少贡献,这刀应该不至于砍下来! 然后她就听到姚书记问:“那小夏同志你觉得,这‘鞍钢宪法实践小组’要是选一位革命联络人,不仅要负责统计表的整体推行工作,还要负责和厂领导班子汇报情况,厂里该选谁合适?” 夏宝珠心念一动,她之前的设想是,如果她这个提议被姚书记采纳,那应该还是张科长统筹这事儿,到时候计划员已经被扒拉到一边当工具人了,她可以向张科长申请当他的副手啊! 她和张科长的目的是一样的,张科长也有由头甩掉两个副科长的小情绪了,你们不满意找大领导去啊! 但现在姚书记居然问她了? 选张科长的话水到渠成,问她就是废话,她不觉得大领导有空和她扯闲篇。 领导都给她机会了,扯弯弯绕绕就显得小家子气了,于是她毫不犹豫地自荐道:“姚书记,那我就厚着脸皮卖瓜,自卖自夸了! 我想推荐我自己! 首先革命表是扎根于金属结构车间,是在车间二百号工人同志的实践中诞生的,我有幸配合马主任深入参与全流程工作。 其次,在调岗计划科之前我在车间工作,和党员、劳模、工人同志们有充分的沟通经验,能更深层次地理解鞍钢宪法实践小组的需求。 最后,我是一名光荣的预备党员,具备为组织奉献一切的使命感,同时我身上也有组织赋予的来自同志们的天然信任感。” 看姚书记鼓励的神色,她小小地调皮了下,“希望我下了国庆汇演的舞台后,同志们别彻底忘了我~” 领导!请看看我的群众基础啊! 第112章 主动请缨成了! 姚铁军很给面子地笑了几声,“小夏同志,你主动请缨的行为值得鼓励,咱们的革命事业就是需要青年同志们有敢闯敢干的新风貌。 既然这样,组织上就把这个重担交给你了,党委办会下发通知,下周一职代会你准备一份发言稿吧。” 夏宝珠有些恍惚地出了办公室,敷衍地和坐在走廊长椅上等待的廖科长打了个招呼后,她还是不敢相信,姚书记居然这么轻易就点头了。 她也就是试试,反正试试又不会死。 这个大饼真就砸她头上啦? 所谓职代会,就是五七年中共八大确立的“党委领导下的职工代表大会制”。 像是269厂这样的万人大厂,直接召集全体职工会议耗时且低效,五十年代召开过的万人大会都是需要数日筹备的。 于是职代会就应运而生了,通过选举代表实现民主集中,同时还能兼顾广度与决策效率。 职代会基本是70%的工人代表,20%的技术管理人员,10%的党员干部,比如车间主任、车间党支部书记。 269厂的职代会有六百人左右,通常在大礼堂召开,职代会常规会议每年就举行2次。 她才结束大礼堂的主持工作,就要回大礼堂发言啦? 从这件事情来看,姚书记的工作风格还是比较强势的,似乎都没想着和领导班子商量下,尤其是万厂长,不过这几年的局势,必然是一头压倒一头的。 而且这也不见得是坏事,到了特殊时期,只有铁血手腕的一把手才能将工厂保护得像铁桶一般。 更重要的是,通过生产科的“双李”科长,她能隐隐窥探到万厂长的做事风格,当然她目前还不能确认,或许私心重的只是双李罢了。 与此同时姚书记办公室内。 “书记,这是小夏写的文章,将反修防修和革命齿轮乐器结合得很妙,最主要是落脚点很积极向上,我就准备下午找您签字呢,小夏想投省报试试。 说实话,小夏的文字功底不像是她这个年纪的姑娘能有的底子,煽动性挺强的......” 姚铁军接过文章看了她一眼,“看看你就足以说明问题了。 小夏长小夏短的,同志都不加了!咱们共事十二年了吧?这是第一次见你这样。 在外面还是要注意影响的,尺度要是把握不准,这文章发了在有心人嘴里就成了你俩私底下的交情了。” “害,老书记,您还不知道我?出了这个门我一定注意,主要是主持和横幅这事儿确实是解了我的燃眉之急了。 我之前问过小夏的意思,我看她确实是没想调任宣传科了,您看职位上要不......” 姚铁军抬手打断她,“小廖,总理同志今年提出‘三过硬’人才,最初指的是翻译人员要思想过硬、业务过硬、外语过硬,之后‘三过硬’人才迅速扩展到各行各业有了些新的标准。 关于咱们国营企业的‘三过硬’人才标准你还写了篇文章,那篇文章我也看过了。 无外乎还是政治、业务、作风上都要过硬,那咱们就从这三方面来看看这位小同志。 这标语纠错事件和她写的文章也好、报告也好,那政治敏感性是高的不能再高,你见过几个这种政治觉悟的年轻人? 业务上不用说了,文艺宣传能力和生产革新能力都专精。 再说作风上,她家是工人家庭,她的革命伴侣是军代室的同志。 这种又红又专的全能型苗子放你宣传科浪费了,她不在宣传科不照样当文艺积极分子?” 廖秋华有些讶然,话说到一半停顿了下留白继续说:“您的意思是......不过上面确实强调过不止一次了,必须打破论资排辈的旧观念。” “再考察考察吧,大庆油田就是青年干部培养的典范,他们推行的是‘德才兼备,实践检验’的原则,不仅破除资历限制,而且积极搞年龄梯队建设,将潜力青年干部安排至关键岗位锻炼。 想要打破资历、重用青年、专业优先,说起来简单,搞起来不容易啊。 下周一职代会结束革命表就全厂推行了,你这边多配合宣传工作吧。” * 回到科室后,夏宝珠就苟住了。 这年头有保密纪律刚性约束,张科长原则上是无权询问谈话内容的,她也就不凑上去让彼此犯错误了。 反正等党委办下发职代会通知安排后他就知道了。 现在她身上的担子和之前不一样了,革命表推行的窗口期也就那么一个月,工作计划必须严密严密再严密,比在金属结构车间考虑得更周全,为了避免到时候抓瞎,每个车间的情况她都要掌握到极致。 出问题是难免的,做到心中有数不至于慌乱。 不管哪个车间出问题,她到时候直接想解决办法就行了,真到那会可没时间让她再找资料再调研了。 所以本周的任务就是:尽量把所有的工作做在前头! 令她意外的是,党委办的通知下发的很快,可以说专职通讯员跟着她屁股后面就来了。 她已经感受到张科长的视线了,她有极强的预感,只要她抬头和张科长对上视线,她就要被叫去谈话了。 于是她继续埋头苦写,实则忙着倒计时,3,2...... “小夏同志,过来一下。” 夏宝珠想笑,清了清嗓子,“科长,您有什么指示?” 张来福心情复杂地给她看党委办下发的职代会通知安排,通知单上没有一个字提小夏要负责主抓革命表推行,可只要看到职代会的发言安排,生产科和技术科也不会质疑。 “科长?” 张来福回过神呵呵笑,装作刚通知到她的样子,“小夏,党委办的指示你看到了吧?” “看到啦科长,我真是太意外了,哎,就是吕科孙科那里......” “这个你不用有任何顾虑,一切以组织上的命令为先!” 张来福咬咬牙,计划科再不配合工作就要被踢出去了,就是天王老子也得给他配合工作。 而且他现在最担心的是,姚书记是不是对计划科有看法了? 将一切看在眼里的夏宝珠默默计划,她下一步是不是该给自己倒腾到党委办了? 磨刀不误砍柴工,到了正确的赛道上她才能努力升职啊! 第113章 职代会召开 晚上打饭回到家,夏宝珠喜滋滋地炫耀:“没想到就这样被钦点啦,看来咱们的小食堂饭票不着急用了,等我忙完这段时间用来庆祝吧!” 宋渠凑过去亲她,“这下真的成小夏领导了。” 夏宝珠捏住他的嘴巴说正事,“我们科室的两位副科简直了,上午开会就是打着哈哈不接我话茬儿,党委办的通知来了又急着让我用他们的组员了,就怕功劳没他们的。” 宋渠被媳妇儿硬控住嘴巴,含含糊糊地拍马屁,“那他们也逃不出小夏领导的精准打击包围圈。” “哼哼,之前为了不排练节目快给我哄天上去了,事实证明,在功劳面前这么点儿同僚情算啥?” 当然,她上午开完会心里憋着气,主动权到手后就立马想开了,谁不想自己的功劳簿上再添一笔? 张科长有角逐副厂长的实力是众所周知的事情,一旦副厂长的位置有空缺,张科长若能一脚踏进领导班子里,这计划科的科长位置可就空出来了。 要知道,除了分管生产的叶副厂长,厂里还有张副厂长、王副厂长、杜副厂长呐,一旦调动空出位子就是几年难遇的机会了。 张副厂长就是张敏筠的爸爸,也是269厂的总工程师,分管着技术科、工艺科。 王副厂长负责全厂设备的采购、维护、大修以及厂房扩建、技术改造等,分管设备基建科。 杜副厂长负责物资采购调拨等经营管理的事儿,分管供销科和财务科。 在人事科和保卫科还不属于党政部门的时候,厂里还有分管人事福利的副厂长和分管安全的副厂长,党委办苗主任之前就是副厂长中的一员。 于是她从姚书记的办公室出来就释怀了,绵羊性格的孙科和黑社会做派的吕科估计早就暗中较上劲儿了,她要做的就是鹬蚌相争,渔翁得利! 而且她要公平一些,让他俩都沾不上功劳,不能让任何一方难过,嘻嘻。 是以下班前获知消息的鹬蚌前后找她表忠心的时候,她是这样统一回复的:“两位领导请放心!咱们科室的计划员们就是推行革命表的得力干将!组织一定会把他们放在重要的位置上的!” 吃完晚饭夏宝珠提着澡篮子去洗澡,下楼的时候碰到对门的赵秀清,她刚进家门还没把门关紧就和她男人八卦:“刚结婚的年轻同志感情真是好啊,一刻也分不开,洗澡都要一块儿出门!” 夏宝珠:“......” 她看了眼憋笑的某人,“注意影响啊,咱俩以后去澡堂子错峰!” 她可不愿意给别人提供什么话题,这年头还是少在外面搞得黏黏糊糊的。 在老夏家的时候,由于睡眠质量实在是一般,她每天都需要睡午觉,婚后睡眠质量显着提高,午睡环节就被她优化掉了。 恰巧小宋同志也没有午睡的习惯,他婚前都是食堂饱餐一顿就忙工作去了。 于是这两天他俩中午短暂碰头当完饭搭子,就各自回办公室忙了。 周日,她难得没睡懒觉,上午继续整理工作计划,下午润色发言稿,大敌当前的严肃氛围让某人除了喊她解决一日三餐外,把上班两天换下来的衣服自觉洗了。 晚上躺到床上后,被冷落了一天的小宋同志凑到她耳朵边问:“想么?” 她准备明天脱稿发言,满脑子都是优美的中华文字,一时竟没有弄清楚旁边这位道貌岸然的军代表同志到底是什么意思。 被他深邃晦暗的眼睛盯着,她竟然觉得用这种不能细说的方式缓解一下压力也挺有奇效? * 翌日,压力得到彻底疏解的小夏同志恢复了往日的姿态从容。 九点整,职代会在大礼堂准时召开。 职代会通常是有明确议题的,基本上围绕生产计划、规章制度、福利分配、干部评议等,议题需要党委办批准通知。 上半年多在4-5月份,下半年集中在11-12月份召开。 是以奏国歌,党委办苗主任致开幕词、宣布到会人数后,万厂长先做了前三季度的生产经营报告,旨在总结过去三个季度生产任务完成情况,为第四季度超额完成生产任务打鸡血。 姚书记在掌声的余波中上台的时候,大礼堂里爆发出比刚才更热烈的掌声。 夏宝珠对姚书记的威望有了更直观的认知,尤其是占职代会大半人数的工人们,对建国之初就和269厂共进退的姚书记感情是很深的。 姚书记拿着他的讲话稿在发言台前站定抬手压了压掌声,全场扫视了一圈声音洪亮有力地开口道: “同志们!全厂职工代表同志们: 今天,我们隆重召开职代会,这是一次发扬民主、集思广益的大会! 刚才万厂长作了全面务实的生产工作报告,现在,我想就一个关乎我厂生产管理命脉、关乎我们能否更好地完成国家计划、更好地服务社会主义建设全局的关键性问题同在场的同志们深入交流。 这个问题就是在全厂范围内,坚决、彻底、积极地革新我们的革命统计套表! 伟大领袖教导我们: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统计数据就是我们工厂运行状况最直接的‘调查结果’,是我们指挥生产的‘眼睛’,是我们向党和国家汇报成绩、反映问题的‘喉舌’,更是我们发现问题、改进工作、挖掘潜力、厉行节约的‘听诊器’! 然而,我们不得不正视一个严峻的现实问题,我厂现行的统计报表体系已经跟不上生产形势的发展,束缚了生产力的提高,甚至是滋长了某些同志形式主义的歪风邪气! 第一点,报表如山,负担沉重! 车间、班组层层填报,表格重复交叉,工人同志们宝贵的生产时间和精力被大量消耗在填表、算数、应付检查上,这是对生产力的巨大浪费! 第二点,时效滞后,利用率低! 某些繁琐的报表导致数据的延误,等数据汇总上来,生产情况已经发生变化,这种迟到的信息,怎么能让我们在激烈的生产竞赛中抢占时机? 第三点,脱离实际,指标僵化! 现行的表格在我们过去的十多年里发挥了巨大作用,但也因为沿用多年只是小范围调整过一些设计,导致某种程度脱离我们厂、各大车间的实际特点! 该反映的关键技术指标、设备效能反映不全,一些无关紧要、形式主义的数据却占着位置,形式主义坚决不可取! 第四点,数据失真,隐患巨大! 有些同志利用表格的复杂性,为了追求表面‘达标’,出现了估报!瞒报!虚报的现象。 同志们,这是非常危险的,虚假的数据会掩盖真实问题,误导决策方向,最终损害的是国家的利益、工厂的发展和我们工人阶级的荣誉! 这和我们实事求是的优良作风是背道而驰的!” 第114章 小夏同志的厂级发言 礼堂里落针可闻,夏宝珠为姚书记捏了把冷汗,太敢说了! 也就是打过江山的人才有底气这样自省了,姚书记丝毫没有避讳这些弊病出现期间他在269厂担任党委书记。 接着,她听姚书记语重心长地说: “同志们!面对这些问题,小修小补不行,视而不见更不行!我们必须下定决心,发动全厂的力量,对现行的统计表体系来一场彻底的、深刻的革命! 这场革命的目的,绝不是为了削弱统计工作,恰恰相反,是为了让统计工作真正回到为生产服务、为管理服务、为工人阶级服务的正确轨道上来! 是为了砍掉那些不必要的枝干!让主干更加清晰有力量! 是为了解放被形式主义束缚的生产力,是为了让同志们轻装上阵搞生产! 对于这场革命,我提出八字四点核心要求,那就是‘精简!准确!及时!有用!’ 我们要大刀阔斧精简掉重复的、过时的、脱离实际的表格! 要建立严格准确的数据源头责任制,坚决杜绝任何弄虚作假的可能! 要优化报送流程,关键数据要及时、快速直达决策层和生产指挥一线! 要让每一份统计表都有用! 试点先行,逐步推开。 在场的不少同志们应该知道金属结构车间自八月下旬以来已经革新了统计套表,在实践中检验、修改、完善出了一套科学的革命表! 接下来的两个月,由我亲自挂帅,厂领导班子以及主要科室负责人成立领导督促小组,由主导过金属结构车间革命表推行工作的夏宝珠同志,牵头各车间成立‘抓革命促生产鞍钢宪法实践小组’,为革命表在各车间的推行建言献策! 同志们!在全厂革新统计革命表是一场解放生产力的硬仗,考验着我们党委的领导力,考验着干部的作风,也考验着我们全体工人阶级的智慧和主人翁精神! 我相信,只要我们高举毛泽东思想伟大旗帜,坚持群众路线,发扬实事求是的优良作风,我们就一定能打赢这场统计革命! 谢谢大家! 接下来请计划科的夏宝珠同志就革命表推行工作讲两句!” 夏宝珠放下钢笔深深吸了口气,她刚才根据姚书记的发言做了些增减改动。 刚才的发言还是比较严肃沉重的,她得活跃下气氛,从实际问题出发打点鸡血下去! 她手里没有拿发言稿,于是从发言台上直接拿了话筒站到了主席台正中央靠前的地方,站到这熟悉的位置,她咚咚咚的心跳自然而然就平复下来了。 她没有刻意肃着脸,相对轻松地打开了话头。 “尊敬的厂领导、职工代表同志们: 大家好!我叫夏宝珠。 一周前我站在这里完成了厂里交给我的光荣任务,现在站在同样的位置,我有幸看到了很多熟悉亲切的面孔,不知道有没有这个荣幸让大家记得我?” “记得记得!小夏主持人嘛!” “还是小夏乐手哈哈!” “国庆汇演我坐得远,原来这就是小夏主持人啊!对上号了!” “是啊,那天夏同志穿的是红裙子。” “我还以为咱厂里的主持人是宣传科的了。” “以前是,后来是我们金属结构车间的咯!” 看场下的反响还挺热烈,挺给面儿,夏宝珠松了口气,微笑着弯弯腰感谢大家的“鼎力支持”,开始切入正题: “我目前在计划科工作,曾担任两年车间统计员,同时也是一名光荣的预备党员。 我今天来就是想跟大家伙儿掏掏心窝子,唠唠家常嗑,说说心里话,也讲讲革新后的革命统计套表有啥实实在在的作用! 姚书记刚才提到要做到每一项指标、每一份统计表都要有用! 咱们的这套反浪费增产节约革命统计表,每一份都是紧紧围绕着完成国家计划、提高产品质量、降低生产成本、保证安全生产、改善劳动条件、促进技术革新这些核心目标来设计的。 之所以在金属结构车间先行试用,就是为了把革命表调整到让填表的同志一看就知道怎么填,让看表的同志一瞅就知道怎么看!怎么用! 所以说这套革命表是在金属结构车间‘工人参加管理’的实践中诞生的。 在过去的生产工作中,车间的不少老师傅都反映过,设备运行记录表一天填八回,经常耽误抢修时间,能不能合并? 还有装配工段的组长们也反映过,表格上面的‘在制品工时’根本没法拆那么细,于是只能估摸着填。 甚至...... 这些掏心窝子的话,这些带着机油味、沾着铁屑的建议,我们一条不落地全部记在了建言献策本上,揉进了革命表的革新工作里!这不就是鞍钢宪法里最宝贵的‘工人参加管理,改革不合理的规章制度’么? 这套革命统计表它从根儿上就带着咱们车间的温度,刻着咱们工人阶级的印记! 这套诞生于生产一线的革命表有啥好? 我琢磨着,用鞍钢宪法这盏明灯一照,至少能亮起‘三盏灯’。 第一盏灯,照出效率!它能让咱们工人同志们填表更省心、更顺溜!将不合理的规章制度改革! 那些重复填、绕弯子填的表格精简合并了不少,像是过去让班组长们头疼的‘工序流转日报’已经精简到了生产进度表里,而且新表的设计更清楚更简单,该打勾的打勾,该写数字的写数字,该用符号代替的用符号代替。 报表的流程也优化了,比如影响全厂装配的关键大件毛坯产出数,现在车间现场记录完统计员马上就能知道,不用再层层汇总,信息跑得快了,领导调度决策就更快更准,咱们工人同志们‘等米下锅’的事情就能少很多! 第二盏灯,照出真相!让成绩更亮眼,问题更透明! 革新后的革命表更贴合实际,那些容易引起虚报、估报的模糊指标优化了,保证咱们车间的工人同志们填的都是实打实的干货!大家实实在在干出来的成绩谁也抹杀不了! ‘病灶’看得更清了,比如废品率为什么高?设备为什么在月底经常趴窝?某个环节为什么总是卡脖子?数据能反映得更清楚直接。 咱们工人阶级有的是解决问题的勇气!问题摆在明面上,解决起来更有针对性! 这革命表还是各位管理干部的眼睛,各位需要真实、及时的数据了解情况、指导工作,为生产服务! 第三盏灯,照出干劲!让竞赛更火热,让革新更有底! 数据透明后,比学赶帮超更有劲了!‘金点子’落地更有谱了!咱们工人同志们和技术员有好的点子想试验、想搞革新,但革新的效果怎么样?数据是最直观的! 是省了工时?是提高了合格率?还是降低了电耗?数据出来了,经验也就出来了,咱们心里就有底了! 同志们!新的革命统计套表再好,它也只是生产工具!工具要趁手,关键还得看用工具的人! 咱们在座的各位就是连接厂部和车间、连接统计工作和生产工作最重要的桥梁! 是以‘抓革命促生产鞍钢宪法实践小组’应运而生了! 在此,请各位代表们回车间后传达精神,推选出以‘劳模、党员、老工、青工、一线维修师傅’为核心的车间工人代表五人团,当好革命统计套表推行工作中的宣传员!教练员!监督员! 我们希望通过这场革新,让工人同志们从繁琐的填表负担中解放出来,把更多的精力用在真刀真枪的生产上! 让车间主任、班组长更准确地掌握真实的生产动态,把精力放在保质量、攻难关上! 让技术员能获得更有价值的数据,用于改进工艺、解决技术难题! 我们最终的目标只有一个! 就是更好地为生产服务,为完成和超额完成国家交给我们的光荣任务服务,为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服务! 主席同志教导我们:要过细地做工作。统计工作就是最具体、最扎实的调查研究! 这套新表,就是我们活学活用毛泽东思想,用于指导生产斗争实践的锐利武器! 我相信,在厂党委的领导下,依靠各位代表和全厂职工的智慧和力量,我们一定能让它成为鞍钢宪法的生动实践,成为推动咱们269厂生产建设更上一层楼的强大动力! 谢谢大家!” 第115章 随地大小唱 夏宝珠时刻注意着台下的反应,当她讲到三盏灯,并接二连三地举了和工人们切身利益相关的例子后,场下就开始嗡嗡嗡讨论起来了。 说到底,工人们最关心的还是能否减负,能否省事儿,能否将生产任务完成得更好从而争光得荣誉。 所以她这次发言的核心就是要接地气儿,得实实在在挠中痒痒肉。 “谢谢”的话音刚落,全场就响起热烈的掌声,她鞠完躬抬头一看,好家伙,都偏着头边鼓掌边讨论上了。 林春兰是装配车间的职工代表也在场下坐着,她和老林同志与有荣焉的眼神对上,笑了笑下台了。 这年头的职代会是有举手表决环节的,苗主任和她错身上台后直接走流程宣读革新统计表的提案了。 姚书记在第一排虎视眈眈坐着,革命表走的又是群众路线,回车间后还能成立鞍钢宪法实践小组随时建言献策,于是在场的职工代表们刷刷刷举手了。 全员通过,相当迅速。 夏宝珠拿着笔和本准备回科室,通常来说车间当天就能确定工人代表人选,要是她没猜错的话,从车间的小组长和工段长中就能轻松选出五位工人代表,毕竟这些人里面含“劳模、党员”量太高了。 269厂是典型的“万能厂”,冷热加工车间加上辅助生产车间共八大车间,她要在每个车间都起个好头,芝麻开花才能节节高。 想到这里她准备找姚书记简单汇报下本周的工作安排。 职工代表们散场了,科室领导和车间主任、支部书记们不是围着姚书记,就是围着万厂长。 她乖乖站在外围当背景板,顺道光明正大偷听,左耳朵伸万厂长那疙瘩,右耳朵伸姚书记这疙瘩。 生产科的正宫李科长正围着姚书记汇报科室开展的“学习雷锋精神”活动,这李科长一看就是唱高调的老手了,张口提高政治站位,闭口放下坛坛罐罐,讲话老谨慎了。 母鸡在他嘴里绕一圈,说出口就是公鸡的太太。 夏宝珠正内心腹诽着,就看到姚书记笑着朝她招招手,“小夏同志,这次的革命任务少不了技术科和生产科的支持,有问题多向张副厂长和李科长请教啊。” 姚书记刚才就和这两位站一起。 她和小姐妹的爸爸其实没见过面,压根不认识,现在也不是攀关系的场合,于是她笑着点头,“好的姚书记!张副厂长好,李科长好,今后的革命工作中请多指教。” 谁知张副厂长倒是毫不避讳地笑笑说,“书记,小夏和我姑娘是好朋友,我姑娘参加汇演给《咱们工人有力量》伴奏就是小夏邀请的,总觉得她们还是小姑娘,没想到已经到挑大梁的年纪了。 小夏,统计革命事业上技术科会全力配合的,你放手干,技术的问题我这里欢迎你随时来沟通。” 李胜利听闻眼神闪了闪。 夏宝珠正要开口,就听李科长呵呵笑了两声说:“书记,说起来我和小夏同志也有些渊源,生产科当初邀请小夏同志加入了,不过小夏同志最后选择了计划科。” 夏宝珠眨眨眼,“李科长,最近的革命歌曲《学习雷锋好榜样》您听了吧?” 问完她还旁若无人地唱了几句。 竖着耳朵听八卦的众人:“......” 不愧是文艺积极分子啊,随时随地大小唱。 夏宝珠唱完笑着说:“歌词中都唱啦,提倡我们学习雷锋同志的立场坚定斗志强! 我当时都答应组织上调入计划科抛头颅洒热血啦,哪能左右摇摆呢?组织上给我机会我就要珍惜,断然不会挑挑拣拣的。” 说完她恍然大悟地问:“我当时和李副科长汇报过情况了,他忙工作忙忘了没和您说吧?” 李胜利内心冷哼了声,李江这个蠢货,当时让他尽快去办,他偏是磨磨唧唧耽误了事。 到现在还嘴硬说这夏宝珠就是好命研究出了统计表,早知道她这么不省油,他当时就是和张来福抢也要抢过去的。 他面上一派大度地挥挥手,“在哪个科室也一样为咱们厂做贡献! 小夏同志,这每个车间的情况都有差别,细说起来不是一时半会就能掌握的,在统计革命期间你要留心注意啊!” 脑袋里的小夏宝珠狠狠翻了个白眼,这个糟老头子,表面提醒他,实则说她经验太浅不堪大用,听到在场的人耳中,是不是还要对姚书记的选择产生质疑了? 她毫不谦虚地亮肌肉,“李科长,您瞧,咱俩真是有默契,想一块儿去了! 去年我在车间工人同志们的启发下开始研究统计革命套表的时候就考虑到这点啦。 咱们269厂这种级别的万能厂,拥有八间国家级大型车间,这个时候标准化和差异化就是需要严肃对待的命题了。 像咱们毛胚制造-热加工车间,如锻压车间、铸造车间、炼钢车间这种流程型生产车间,电、焦炭、煤气等能耗巨大,金属炉料等物料形式转换复杂,那么废品率就是关键。 相应的,统计重点就在金属收得率、炉窑作业率、能耗指标、废品原因分析等数据上。 像咱们零件制造-冷加工车间,如金属结构车间、装配车间这种离散型生产车间,主要就是以机床作业为中心,那么工时定额管理就是关键。 相应地,统计重点就在工时利用率,定额完成率,在制品盘点等数据上。” 夏宝珠忽视李科长想让她闭嘴的神色继续光明正大给自己加码:“像咱们辅助车间,如动力车间、工具车间、机修车间,特点就是不直接生产产品,为全厂车间提供服务,成本最终是分摊到各产品上的。 相应地,统计重点就是服务工时,内部结算,保障指标,比如压缩空气供应稳定性啊、停电次数啊等等。 所以您就放心吧!兵马未动,粮草先行,准备工作我早就做足啦。 咱们这套革命表的强大之处就是用统一的表单框架,容纳了差异化的数据内核。 它的革命性也恰恰体现在这里,用一套相对统一的表格体系去适应咱厂的八大车间。 像是产量,质量比如合格率、废品工时、废品损失金额,劳动工资比如出勤率、工时利用率,设备比如设备完好率、利用率、故障率等都是通用表格。 当然,每个车间的通用表格后面就会附加车间专用表了,像是铸造车间会有熔炉记录、砂型合格率等专用附表。 您放心啊!表格我都做出来了,接下来就是深入车间在生产实践中调整了!” 众人看着为他人作嫁衣的李科长:......你这是挖坑还是搭舞台!这小夏是准备了两份发言稿吧!叭叭叭的!偏偏她还真懂! 第116章 小夏使昏招 李胜利被摆了一道,面上还是乐呵呵的,就是两个腮帮子眼瞅着变紧致了。 夏宝珠看在眼里,暗自告诫自己要步步谨慎! 生产科长的签字在车间统计数据流转中是避不开且不可或缺的一环。 简单来说流程就是,车间主任审阅签字报送至生产科,生产科长审核签字报送至计划科,计划科分送各职能部门且汇总数据报送厂领导班子。 李科长是和万厂长走得近,可组织人事权是捏在姚书记手里的,他也不是傻子,不至于明着触姚书记的霉头。 * 翌日早上,她七点二十就到装配车间了,和工人代表老林同志还碰一块儿了。 除了金属结构车间,昨天下班前她把剩下的七个车间跑了一趟,各车间的工人代表已经选出来了,然后她分别定了早上七点半、中午十二点、下午两点、下班后等时间开车间实践小组碰头会...... 一切为生产让路,避开搞生产的时间开会的政治安全性更高。 昨天她已经和姚书记汇报过了,万事开头难,每个车间她都会去开个碰头会,掰开了揉碎了讲一遍。 她看了看手表,“牛主任,咱们车间的统计员和技术员都来了吧?” 她昨天通知过的,统计员必须全部到位,车间至少是有两位统计员的,后续工作中可以相互监督下。 实践小组除了她和车间主任,还有工人代表、车间技术员、车间统计员、计划科计划员、生产科调度员,其中车间统计员的作用是不容忽视的。 要是统计小组长都是黑梅花那种人,就需要别的统计员扛大梁了。 牛主任是个急性子,“来了来了,让她们一次性听完搞清楚,我们车间就能用上了!” 夏宝珠没再废话,拿着装配车间的套表牵着众人的思路从头到尾过了一遍后说:“请各位消化下,咱们剩下的时间快速答疑解惑,有问题就问,有提议就提。” “小夏同志,我是车床组的,‘机床空转时间’这个不好算吧?有时候换工件,机器没停,算不算空转?” “张师傅,空转就是机器没加工工件的时候,比如换工具、调刀具的时间都算。 咱们车床操作面板上就有计时器,加工的时候按一下,停的时候按一下,累计下来就是实际加工时间,总工时减去加工时间就是空转时间。” 她笑着开玩笑道,“通过和别的车床对比有效工时咱们可以发现问题,比如有效工时要是比别的车床低了10%以上,那就可以直接在车床上找问题了,否则还以为工人同志们故意偷懒呢,其实更有可能是机床‘偷懒’啦。” 牛主任若有所思地点头,“小夏同志,你们计划科制定的物料消耗定额和车间情况不符,要是按你们的表填永远都超标,这问题怎么解决?” “牛主任,这是老生常谈的问题了,我们科长都说了......” 夏宝珠轻飘飘看了眼情绪激动起来的计划科计划员,还算有理智,和她对视一眼及时住嘴了。 夏宝珠没打哈哈,神色严肃地承诺:“牛主任,您说的这个问题咱们这次就能解决。 通过革新后的有效数据咱们可以从各方面深挖,一一排查设备问题、工艺问题、材料问题、操作问题。 我也会帮助咱们车间和别的车间的数据做对比,像是机床老化精度下降、工艺落后材料利用率等问题,如果咱们都能排查掉,那剩下的就是定额本身问题了。 倘若真出现这种情况,也有可能是计划科依据的理论数据和旧经验不适用咱们厂的飞速发展了,到时候咱们该技术革新就革新,该科学管理就管理,会重新讨论的。” 牛主任激动地一拍手,“要是这样我们车间就全权配合你! 我老牛不是贪功冒进的人,不愿意写那假数据! 我们之前就自查自纠过问题了,愣是没找到关键点,因为这个都错过多少次流动红旗了!” 夏宝珠听到这里眉毛一动循循善诱,“大家伙儿都知道金属结构车间拿了流动红旗,难道真的只是因为汇演节目? 大家别忘了金属结构车间已经在使用新的革命套表啦,咱们这次把工作搞好了,揪出来弊病,还怕以后没流动红旗拿呀?” ...... 答疑解惑会一直开到八点半才结束,结束后她又给三位统计员开了个小会,不着痕迹地暗示她们车间动员会的时候少讲假大空的东西,一定要落脚在工人同志们关注的问题上。 打鸡血有牛主任就够了! 她们要把好处说清楚点! 她按着这个节奏跑了两天,整体来说狐假虎威还是很有效的,车间主任们基本都算配合工作,她再有意无意拿流动红旗诱惑诱惑,主任们就边骂老马边配合上了。 等她见招拆招到了最后一个炼钢车间的时候,遭遇了雷主任的冷板凳。 雷主任是尖刀连出身,很爱给自己立“大老粗”人设。 张口就:“我们都是粗人,舞弄钢炉还行,舞弄笔杆子? 你看看我这手,搬铁疙瘩行,拿笔我就打颤!我们好不容易填会之前的表格了,又让我们适应新表格,我们慢慢来啊!急不来!” 闭口就:“小夏同志,你看这时间差不多了!我们先去搞生产了啊!停车开会,完不成任务谁负责?你等我们任务不紧的时候再来开会!到时候我们好好听你讲讲这表格!” 夏宝珠内心腹诽,生产任务永远没有“不紧的时候”! 而且受雷主任态度的影响,车间有不少同样抵触的工人,连着选出来的五名工人代表态度都含含糊糊的,仿佛积极配合工作就是驳了雷主任的面子。 炼钢车间是两位统计员,这两位倒是很想配合工作,别的车间都推行了,她俩被雷主任暗示消极抵抗,到时候雷主任没事儿,她俩说不定得吃瓜落。 奈何她俩也没办法,雷主任在车间就是“土皇帝”,真正的说一不二的存在,比马主任强势多了。 她现在根本搞不清这老雷为啥不愿意配合工作,就因为懒得适应新表就软对抗姚书记的决定? 她信他个鬼。 其他车间都用上新套表了,工作都热火朝天地开展起来了,雷主任居然还是不紧不慢的。 考虑了两天,夏宝珠出现在了雷主任回家的路上、开会的路上、去食堂的路上、周末带孙子遛弯的路上。 雷震天被她堵了三四天脾气都没了,见她突然又阴魂不散地出现平静地问:“姑奶奶,你到底要怎么样?” 夏宝珠无辜眨眼,“雷主任,您千万别这样说啊。 我就是觉得您说的对,生产是第一位的,您看这样行不行,我不占用您搞生产的时间,我就利用您这些碎片时间和您讲讲革命表在咱们车间的推行计划? 您就放心吧!肯定耽误不了您办正经事,您每天一下班我就等着,周末您一般是几点出门啊?都是这个点么?” 雷震天一阵眩晕。 牛皮糖掉进裤裆里,甩不掉还黏糊,他怎么就摊上这种人了! 第117章 拉不出屎怨茅坑 雷震天最引以为傲的就是他尖刀连的经验,自诩说话办事钉是钉铆是铆的,他还是第一次遇到这样的滚刀肉。 “小夏同志!工作上的事情咱们在厂里解决,你怎么能休息日堵我?” 夏宝珠连连摆手,举了举手里提着的酱油壶,“雷主任,您别冤枉我啊,我爱人是咱们厂的军代表,您住北区我也住北区啊,我就住军代家属院,出来打酱油就碰上您了! 我承认,您去食堂和开会路上是我在有意留意您的出行安排,可这都是为了能充分和您沟通,咱们干革命不就需要这种热血沸腾的劲儿? 只要能把组织上交给我的任务完成了!我苦点累点没什么的!一切都是为了咱厂里的发展嘛。” 雷震天被她大义凛然的可恶样子搞得有气没处撒。 他比这小夏年长了将近三十岁,要是真端不住自己失了体面,看在有心人眼里就是他不容人,路上偶遇小辈都要刻意刁难了! 夏宝珠输出完低头看身高不到一米的小萝卜头,“你叫什么呀?姐姐这里有糖,你喜欢吃硬糖还是软糖?” “都爱吃~” 她在奶声奶气的声音中掏出一把糖,“这不赶巧啦!姐姐兜里应有尽有,姐姐给你装口袋里你慢慢吃啊。” 雷进步看着温柔大方的漂亮姐姐,“姐姐,我爷爷要带我去吃面面,我请你吃吧!我妈妈说了,来而不往非礼也~” 夏宝珠憋笑,这萝卜头还挺有文化底蕴,“雷主任,我就不打扰您爷孙培养感情了,您看方便聊两句么?” 雷震天看着亲孙子嚼奶糖的肉脸蛋,吃人家嘴短啊。 “小夏同志,有什么你就直接说吧。” 夏宝珠看了眼到旁边玩耍的小豆丁,压低声音问:“雷主任,您为啥不配合革命表在车间推行?您为啥要故意刁难我?” 雷震天一梗:让你直接问,没让你这么直接啊。 他神色顿了顿,“小夏同志,我严肃声明,我没有故意为难你,我和你之间没有任何私人恩怨。 情报和信息的实用性至关重要,你这个革命表据我所知并没有比之前的套表少吧? 是,你把能合并的合并了,可你也增加了附表,这些报表会挤占抓生产、保质量、保安全的时间和精力。 车间的老师傅们靠的是现场经验和直观的判断,江山是枪杆里打出来的,不是笔杆子里写出来的。” “雷主任,您是尖刀连出来的,情报的实用性是重要,准确性难道就不重要了? 我们现在就是把统计表上的‘重复劳动’精简掉了,这不是纸上谈兵,这是真的深入生产一线解决实际问题的。” 雷震天觉得她把话说太简单了,“解决什么问题?你连生产科都不愿意去,还谈什么下一线? 计划科这么多年的‘乱发报表之风’越演愈烈,搞什么革命也只是整顿表面问题。 这里就咱们俩个,这话说了到别人面前我是不认的,我问问你,这些年有的表格就是工人们‘摸着后脑壳’约摸填的数字,你们发现了没? 五八年到六零年,车间出现了严重的数字失实,计划科当时采取了什么措施? 当领导的一吹二压三许愿,老是要数字,要数字,天天不是统计就是上报,你们把报表搞复杂和瞎指挥无疑,工人们不会填了,不就浮夸起来了?” 夏宝珠挑挑眉,问了个风马牛不相及的问题:“雷主任,您和生产科的李科长关系应该不错?有时候私下沟确实更直接,高效,能减少对繁琐统计表的依赖是吧?” “小夏同志,你不用拐弯抹角,我和李胜利就是工作上的往来,只是在生产管理上我们有共识,那就是我们都更注重实际产出。” 夏宝珠冷哼,不再捧着他,压低声音加快语速道:“雷主任,就像您说的,我这话离开这里我也是不认的,今天就咱们俩,我就和您说点掏心窝子的话。 您刚才提到大跃进,提到大炼钢,您是把当时炼钢车间出现的弄虚作假和数字失实算到统计表上了? 照您这么说,就因为有这么个生产工具摆着需要填,就有人拿刀架您脖子上逼您填了那些离奇的生产指标?” 这不就是拉不出屎怨茅坑,睡不着觉怨床歪,不会撑船怪河弯嘛! 这就是看统计工具不会说话,可着人家欺负啊。 看雷主任面色变得不自然起来,她语气和缓下来说:“雷主任,是,您说的算是部分实际情况。车间的浮夸风是怎么起来的?其中一个原因就是因为统计表冗杂且不明确! 工人们为了填而填,某些车间的领导又为了抢功劳盲目追求高指标!失真的统计数据交上去使中央无法准确掌握经济实际情况,导致了资源错配,这才有了极高的钢铁生产目标! 可统计表是人设计的,这归根究底是人需要正视的问题。 事情已经发生了,生产工具出了问题我们应该革新,而不是一刀切丢弃,车间的高炉出了问题您得修吧?总不会一锤子砸烂从此不再用吧? 主席同志教导我们,我们要辩证地一分为二地看问题,坏事里头包含着好的因素。 现在不正是这样?我们是发现了一些问题,现在天时地利人和正是解决问题的好时机! 有这样一个从源头解决统计表冗杂无效问题的机会摆在您面前您不珍惜,居然让工人同志们继续沿用之前的那套统计表,您这不就是因噎废食? 我向主席同志起誓,这革命表一切为了生产,绝对没有扭曲统计工作的初衷!您明知道现在的统计套表有问题还坚决抵抗,这不就是助长说假话、办假事的不良风气?” 雷震天急了,“不是!我是怕工人们适应不了新统计表瞎填,这种风气再复辟变得严重! 折腾一通挫伤的还是工人们的生产积极性,大家伙儿日夜奋战,不能因为他们不会填表就否认他们的劳动,我想观察两个月再看看。” 夏宝珠听了他不像是掺假的解释,倒是有些理解他的行为了,大跃进期间就是“以钢为纲,全面跃进”的方针,炼钢车间是漩涡的中心。 那三年就是全员上头盲目追求高指标,高炉不够就是土法也要上马,生产出大量不合格的废钢废铁。 资源浪费不说,正规技术规程被忽视,甚至造成技术倒退和设备损坏严重,相应地在数据上疯狂造假就不是什么稀罕事了。 作为车间老大的雷主任或许也上头过,可能清醒后就身心疲惫留下阴影了...... 不过她着急回家吃大乱炖呢,不想和雷主任站树荫下忆苦了,于是癞皮狗上身说:“呵呵,您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我看您还是想不通,那我就只能如实汇报姚书记了,他听完这些话会耐心帮您分析利弊的!” 雷震天咬牙切齿,“只有咱俩,你说的话没人听见,我说的话也没人听见!” “错了,我说的话姚书记他不一定信,您说的话一听就是您老雷主任的风格,谁能不信!” 刚走过来竖着耳朵听了两句的雷进步当和事佬,“爷爷,您就答应了吧,奶奶说了,吃饭面前都是小事,我饿了,我要吃面面。” 雷震天脸色缓和了些,他已经被说服了刚才就想答应了,谁知道这滚刀肉牛皮糖居然吓唬他! 他老雷可不是被吓大的,于是挥挥手,“看你的表现吧!” 第118章 宝珍的新情况! 夏宝珠把他的“看你表现吧”自动翻译成了“那我同意了”。 得了准信后就施施然去打酱油了,她拿酱油壶还真不是当偶遇道具,她和小宋同志在家里把菜都备好了,一看酱油壶还空着呢。 恰巧她趴窗户上监测到了雷主任的行踪,于是就下楼打酱油了。 雷主任的消极怠工让炼钢车间的统计员有些惴惴不安,于是当她打听雷主任行踪的时候,她们提供了不少信息,其中有一点就是雷主任每周末都带孙子出没于附近的游乐场所。 她分析了下老雷主任带小孙子的轨迹,要是去公园溜达去商店消费,感觉他路过军代区的可能性还是挺大的。 于是从早上就开始守株待兔了,这一招儿只适合对付老雷主任这种刚正不阿的犟种。 要是生产科的李科长,哪怕他俩真是偶遇,只要她敢攀谈统计表的事情,这人明天就能给她绕几个弯宣扬出去,说她小小年纪不达目的誓不罢休。 * 一进门宋渠就探出头问:“怎么样?我瞧着你俩聊得挺愉快?看到你拿糖贿赂祖国的小苗苗了。” “一逼二劝三威胁,开诚布公谈了下他的想法我倒是也能理解些,不过雷主任被李胜利利用了,这双李估计没少在背后拖我后腿。” 宋渠推着她的肩膀进厨房,“百川归海,大势所趋,一时的抵抗是徒劳无功的。 别想那个了,来看看我这做的咋样?听你的放了一点点油煎了下五花肉,有点焦黄后我才放菜的,再加点酱油吧。” 夏宝珠掀开锅盖看大乱炖,热气熏得她往后躲了几步,味道还是很香的! 可能是适应现在不能大口吃肉的日子了,她总觉得这年头的猪肉比后世香多了。 他俩结婚两周了一直吃食堂,早上一合计,小宋同志会做玉米面贴饼子,太适合做大乱炖了,只不过他们这个是少肉版本,里面就搁了二两肉。 除此之外都是上次回村夏奶奶非要给她带的农副产品,豆角干、茄子干、红薯、土豆以及红薯粉条子。 五花肉乱炖被盛到搪瓷盆里放到低矮小方桌上,他俩窝在小靠背椅上吸溜吸溜。 夏宝珠真情实感夸赞,“不知道是不是你做饭有天赋,这肉好香啊,怎么感觉比老夏做的还香?咱配点小酒吧,家里是不是有瓶白酒?” 宋渠应了声起身拿酒,一心二用分析道:“因为你让我把五花肉煎到微微焦黄了,别人家都舍不得把油煎出去,这肉不就是油滋滋的才好吃?” 他对小夏同志的吃法也没有很理解,不理解归不理解,媳妇儿出门前都下命令了,他愣是眼瞅着肥肉煎成了瘦肉。 夏宝珠端起小酒盅和他干杯浅浅抿了一口,端起碗吸溜着裹满浓汁的粉条,“这种瘦中带肥的口感才是最香的,油脂煸出去都被粉条吸光啦!” 宋渠笑了两声,“我早就发现了,你是咱们两家最会吃的人,这两周你忙着咱就没下馆子,我周四可能要出差,你馋了就找你姐陪你吧。” 结婚前小夏同志和他聊的话题里,三分之一都是聊吃吃喝喝,没想到结婚后她比谁都忙。 夏宝珠把头从喷香的铁锅里拔出来,“具体时间定啦?你昨天晚上怎么不说?” 宋渠和她意味深长对视几秒,“昨天晚上没空说,今天早上你一直守着窗户边我给忘了,这会想着出差不能陪你下馆子了才想起来。” “咳咳,好吧,你多带点钱,要是有空给咱去相机专卖柜台看看能不能采购一台回来。” 宋渠上周就和她说过了,他这个月中要去首都参加军品质量管理会议,国防科委组织了为期一周的新技术、新标准培训。 “下午要不要回趟你家?要是害怕晚上可以让你姐过来陪你睡。” 夏宝珠果断摇头,这种麻烦习惯还是别培养了,她上辈子就是独居,偶尔孟淑婷和她一起住两天。 “我早就想自己霸占大床啦!而且家属院最安全的就是咱这边了,你经常出差,总不能等以后宝珍结了婚我还折腾她陪我吧?” 说到这里她又想到了喜姨和她儿子,奈何王志明不给力啊!后面她忙着工作也顾不上找宝珍八卦了。 宋渠蹂躏她的脸,“我在好还是霸占大床好?” 没等她说话就自己飞速回答:“当然是有男人在好吧?要不谁给你做饭刷锅倒洗澡水。” 夏宝珠象征性地努了努嘴,决定下午回老夏家看看,顺便邀请宝珍下周日去小食堂搓一顿。 然而下午回家一问,老夏同志阴阳怪气,“嫁出去的姑娘哟,咱家的大事儿你都跟不上进度了,你姐有对象了!” 夏宝珠心里有些意外,面儿上云淡风轻,“我姐多优秀啊,有对象不是很正常?大惊小怪!” 忍了几秒没忍住,又问:“谁啊?” 距离相亲茶话会过去将近一个月了,当时宝珍没有看对眼的,不会是王志明吧? 不要啊,她觉得王志明不适合宝珍,宝珍不是主动出击型,王志明又犹犹豫豫看起来没什么主见的样子,难道指望他婚前犹豫不决婚后能绝地反击? 那岂不是更可怕。 树人兄说(没有)得好,只筛选不调教啊! 而且宝珍也不咸不淡的,她觉得喜姨不至于因为这个有什么想法,俩人就是不合适,要怪就怪自己儿子赶着当缩头乌龟。 林春兰噗嗤一笑,“你爸压根不知道是谁,你姐捂着没说,估计才在一块儿没几天。” 夏宝珠抓紧机会复仇,“有些当爹的哟,家里的大事儿都搞不清楚,闺女对象是谁你都不知道!以后多关心关心我们宝珍啊。” 她翻出来小学生的跳棋和带回来的跟班战斗,等到四点多的时候宝珍回来了。 她一秒没耽搁扯着宝珍进门:“什么情况姐!你搞对象啦?” 她其实都好奇死了! 在她心里宝珍就是那种放网络上都要被夸“得此姐三生有幸”的中国好姐姐,必须吃好点,方方面面,包括男人。 谁知道宝珍一开口就让她心里拔凉拔凉的。 “你也认识。” 她想了一圈,她认识的适龄男同志和宝珍有接触的一只手就数的过来了。 “你不要告诉我是王志明?” 夏宝珍笑着看了妹妹一眼,“你真是鬼精鬼精的,他之前还真找我了,不过我和他不合适,是厂里技术科的李行,他说他认识你。” 夏宝珠晕晕乎乎,李行和宝珍感觉怎么也搭不上边儿啊! “你俩咋认识的?” 不过听到是李行,她松了口气,李行是那种比较清秀的长相,说话办事都很温和,在工作上倒是挺有主见的,还是省大机械制造专业毕业的。 至少没有大专变中专在宝珍面前疯狂破防的可能性。 听宝珍从头到尾讲了一通她才弄清楚事情的原委。 上次的茶话会她认识了位新朋友,也就是李行的二姐李言,李言去相亲会是给自己找革命伴侣的,没想到没找到男人,倒是找到了能聊到一块的朋友。 中间俩人约着在厂食堂吃过饭,李言就把单身汉弟弟李行叫到食堂了,然后俩人就被朋友\/姐姐撮合了。 李行家有“谨言慎行”四兄妹,他是家里的小儿子,大姐李谨、三哥李慎都成家了,二姐李言正热火朝天相亲着,顺道帮弟弟李行找了对象...... 也真是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第119章 小夏的独居生活 “宝珍同志,你知道王志明对你有意思啊?” 夏宝珍耸耸肩点头,“我是什么性子我自己最清楚,用咱奶的话说就是一棍子打不出几个屁,王志明更好了,一棍子都打不出一个屁,我俩咋过日子?” 夏宝珠:“......” 没有感情,全是衡量,就是能打出一堆屁你俩也不是正缘。 “我最近去技术科沟通工作,李行还挺热情帮忙的,我还想着我俩做齿轮乐器的革命友谊保持得不错啊,搞了半天他是想当我姐夫,你俩可真行,都捂挺紧。” 当天从老夏家出来她还和宋渠感叹,也得亏两家父母没掺和到王志明的单恋中,否则老林同志和她铁瓷儿的友谊都得经历一波考验。 你家闺女倒是谈对象了,我儿子还爱着呐。 然而现实中的发展让她大跌眼镜。 周四她回金属结构车间找马主任调阅九月份统计资料的时候,一出调度室就和端着搪瓷缸子的喜姨碰上了。 喜姨和她寒暄了两句,就笑着打探,“宝珠啊,听说你姐姐有对象啦?啥时候的事儿啊?” 夏宝珠挑眉,“哟,您这消息得的挺快啊,我爸妈都不一定知道呢。” 不可能是老林和她铁瓷儿说的,老林同志心眼子不少,据她观察,老林已经在尽量避免和喜姨聊到宝珍和王志明了,她心里明镜似的。 哪有那么多非黑即白的事情,人的感情总是复杂的,涉及到自家的孩子这想法就不可控了,最好的办法还真是避而不谈,放手看俩孩子的缘份。 刘欢喜想开了般乐着说:“哎呦,宝珠啊,估计你之前也看出来了,姨是想撮合你姐和你志明哥的,可这小子真是不争气啊,老大块头就是长了张不中用的嘴! 前段时间这小子估计是看你姐有对象了,他也想开了。 恰巧咱那个茶话会上有个变压器厂的姑娘不是抽到这锯嘴葫芦的编号啦,你记得那姑娘吧? 这姑娘性子很活泼,没想到人家还真看上他了,之前他还没那个心思,这想开了倒是也和人家姑娘好好处上了! 你瞅瞅这事儿多好啊,你姐找到合适的革命伴侣了,你志明哥这不争气的也有人要咯哈哈哈。” 夏宝珠内心震惊,面儿上笑着附和道:“是啊喜姨,您说这不就是王同志遇上玉同志,有时候就只差那一点,终究是两个字,勉强凑一起别别扭扭的,反而当好自己的‘王’和‘玉’都能自在妥帖,真好啊!” 喜姨亲热地挽着她的胳膊咯咯乐,“宝珠,还是你会说话! 我和你妈妈是多少年的老姐妹了,孩子们能看对眼自然是好事,看不对眼咱也不见得是坏事,都找到自己的革命伴侣就是皆大欢喜的事儿!” 夏宝珠内心感叹,姜还是老的辣啊! 瞧瞧老林同志之前的避让法则多有先见之明,再瞧瞧喜姨说的这番话,这哪里是说给她听,这是说给老林听呐,两个孩子都找到自己的幸福了,可别影响了咱俩的老姐妹情谊呀。 这话要是老姐妹之间当面说就有些过于当回事了,可通过她的嘴一转述,老姐妹的默契这不就来啦,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让她震惊的是王志明同志这速度。 不过仔细一想倒是也没什么,他也终于鼓起勇气找过宝珍了,也知道了宝珍的态度,人家之前默默喜欢也没给宝珍带来啥困惑,能找到欣赏他的姑娘也算是好事一桩了。 可能这姑娘就是喜欢逗锯了嘴的葫芦呢。 中午约老林同志吃个食堂,向她汇报下最新情报吧! 唯一的遗憾就是军代表同志去出差了,这样的纠葛她无处分享,只能咽肚子里了。 * 等她分享欲消失,将这些八卦彻底消化丢脑袋里的杂物堆时,已经十一月初了,军代表同志还在出差中。 十月下旬她被叫去军代室接过他的电话,大意就是军品质量管理会议和培训已经结束了,但组织上临时安排了工作要去西北调研一趟,具体情况保密,周期暂定三周。 在明知道有“通信普遍监听”的情况下,他还提到了在首都没空买相机,让她在家遇到合适的可以买。 夏宝珠:“......” 这男人是多想买台相机! 对于军代表同志可能执行的任务,她其实是有些猜测的。 她之前就捋过她在课本上学过的或者说她脑子里还有印象的六十年代大事件。 像是特殊时期绝对是排首位的,除此之外两弹一星、上山下乡、饥荒三年、大庆大寨、雷锋等她也记得清楚。 这其中还有一件重要的事情,就是三线建设启动。 她其实记不清楚具体是六几年了,但反修防修这势头,她猜测三线建设就在明年了。 为了应对国际形势,国家开展以西南、西北为重点的三线建设,将东部工厂迁至西部,是以宋渠说西北调研她就联想到了,如果三线建设是明年开始,那么今年确实要开始前期调研了。 勘察新厂址、规划产能转移和协调设备迁移等都需要做充足的准备。 三线建设太苦了,尤其是前期去建设,她是坚决不想去的,她好不容易才实现了洗澡和上厕所自由。 她愿意继续留在269厂发光发热,如果军代表同志想去建设三线她不会拦着,但请不要带走她。 最近她的小日子也挺美滋滋,虽说没了饭搭子随时待命,但“长安湿洗店”又开张了,叫长安同志来家里提供服务就有些显眼了,于是她这两周每周回娘家吃顿饭送包衣服。 天气冷了衣服换得没那么勤了,衣服多的好处也初见端倪了! 这样的日子不就是她刚刚穿来那会梦寐以求的日子么?申请厂里的单身宿舍,离开老夏呼噜声的扫射范围,实现上厕所自由,每天吃食堂都能见着点荤腥。 她近两周的日子简直就是高配版呀。 她承认,在这样的生活里,有饭搭子和睡觉搭子的滋味确实是更不错啦!但如果是去三线搞建设,她的觉悟还得在这年头熏陶个两年。 她最近的日程安排如下,早起喝杯奶粉吃点炉果,一上午各车间忙忙忙,中午去食堂找老夏同志给她把饭盒打的满满的,吃完饭直接回办公室写十月份的统计套表推行成果报告,下午各车间转转转,下班吃食堂回家写宣传文章。 自从她的文章《掌心雷霆!光明重机厂革命齿轮击打乐器镭响工人阶级反修防修之声》在省报顺利发表后,她就成了宣传科的特约通讯员,廖科长三不五时就要问她约篇宣传稿配合革命表的推行工作。 姚书记给宣传科安排的任务,她转手就丢她这里了。 不过她晚上也确实闲着没事儿干...... 于是直接在厂报上开辟了“二六九厂革命统计套表推行轶事”专栏,隔两三天送宣传科一篇小文章配合她自己的工作。 题目诸如此类:《小纸片推动大革新》、《“怕麻烦”与“嫌费事”》、《“一场算盘对决”与“一把花生米”》、《从“要我填”到“我要填”》 正当形势一片大好,车间统计表推行已经初见成效的时候,她被举报了! 第120章 再次毛遂自荐? 被吴秘书通知去姚书记办公室时,夏宝珠还以为是姚书记看了报告要找她聊聊。 她提交了两份报告,一份是十月份革命统计套表推行成果报告,一份是革命表推行后结合车间实践的革新报告。 革命表已经推行一个半月了,成果是喜人的。 当然某些车间的弊病是不可忽视的,可姚书记没避讳这个,提前给车间主任们打了安心针,这些弊病是通病,不是某个车间的问题,你们各车间尽管配合就是了。 她这两天还想着说,到了十二月份就不需要每天下车间了,革命表已经进入平稳运行状态,她可以功成身退啦。 之后只需要日常监测,有问题随时拉起来实践小组讨论完善就可以了。 然而在这关头,她居然被举报啦? 姚铁军看她有些愣怔,宽慰地指指座椅让她坐下,“小夏,你最近多尽心尽责领导班子都是看在眼里的,统计套表的推行从整体来看卓有成效,所以你不必过于担心。 咱们厂直属一机部管理,但咱们也是要接受省委工业部和省人委工业厅领导的,这你清楚吧?” 夏宝珠把震惊和疑惑压下去,面色和缓地点点头。 这年头的党管干部和党政分工是贯穿方方面面的。 省委的全称其实是中国共产党xxx省委员会,是党的组织,而省人委其实就是省人民政府,在这年头叫省人民委员会。 省委是决策全省大政方针及运动部署等,省人委受省委领导,主要负责落实省委决策并管理具体政务,向工厂下达具体指标。 所以姚书记的意思是,除了一机部这位大婆婆,269厂还会向省委工业部汇报党建、干部管理等工作,向省人委工业厅汇报生产管理与行政业务,诸如生产计划、物资调配、技术革新,当然也就包括统计表革新了。 果不其然就听到姚书记继续说:“这封匿名举报信是直接送到省统计局的。 正常来说在省局登记和初步核查后会转交市统计局派员核查,不过咱们厂的情况特殊,举报信直接交给省工业厅定夺了。 厅里的领导对咱们厂还是很信任的,把我叫过去提前了解了下情况。 当然调查流程还是要开展的,省统计局的调查人员明天会进驻咱们厂,咱们要积极配合他们的调查。” 夏宝珠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些,只要姚书记不懒政,不因为上面的施压推她出去挡枪,这事儿就问题不大。 她试探着问:“姚书记,这举报信您看了么?” “没看,不过内容知道个大概,举报咱们这个革命套表增加基层负担,批评表格过于繁琐且脱离生产,加重车间班组负担且影响革命生产,指责新统计表脱离实际,缺乏群众基础,不符合党的工作方针。” 夏宝珠眼皮跳了跳,扯群众和党的工作方针,其实就是举报统计表有政治立场问题,或者说她有政治立场问题。 要不是她勉强算是了解姚书记,她现在就该怕被胡乱攀咬后姚书记的应对了,要知道这年头不少领导是只要沾边政治立场问题就直接甩锅的。 当然,她的工作是完全经得起推敲调查的,调查组不是傻子,她也尽全力在保密条例的允许范围内留痕了。 令她意外的是,姚书记居然毫不避讳地和她讨论起来了。 “小夏,你认为举报人可能会是谁?” 夏宝珠心思顿转,在调查组进厂调查之前,姚书记和她讨论这个问题有些交浅言深了,尤其她还是涉案人士。 “姚书记,我有一个疑问啊,革命表十月份推行的时候这人为什么不举报?等革命表在车间的运行迈入正轨了,再举报是图什么? 刚开始推行时是工人同志们最有可能觉得表格繁琐的阶段,现在大家早都适应了,也尝到统计表的甜头了,我觉得不可能是工人们举报的。” 说白了,现在举报就是吃屎都赶不上热乎的。 姚铁军没什么犹豫地说:“自然有现在不得不举报的理由了。” 夏宝珠心里是有排序的,生产科的双李当然是第一位了,再然后就是炼钢车间和锻压车间的两位主任和李胜利关系走得近,革命表推行期间配合度没那么高。 但她觉得不是车间主任,还是那句话,工人们都适应了,他们再蹦跶不就是给自己找事儿嘛。 计划科的人?怕她事儿干完了该兑换功劳了? 可副科长已经有两位了,根本没有晋升空间。 她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从姚书记的回答里察觉到一丝丝考教的意味,于是面儿上装作很相信他般和盘托出她的考量。 “姚书记,我认为就两点,统计表挡了人的路,人挡了人的路。 统计表的推行对厂里有好处,对工人们有好处,是不是对于某些同志来说是有坏处的? 至于人挡路,可能是我,也可能是我们张科长,我们都算是推行中的负责人,当然这都是我不成熟的推测。” 她其实想说,也可能是姚书记您挡了别人的路,奈何不能说呀。 姚书记没放过她,挑挑眉刨根问底:“哦?那你来说说,对哪些同志来说是有坏处的?” “书记,我这嘴皮子有时候比脑子快,要是有不得体的话您别和我计较啊! 我想举个例子向您说明这个可能性。 在咱们之前的生产汇报中,习惯于将所有投入生产的原材料都默认为‘产量’,当然,这不单单是咱们厂的情况,有很多国营厂也是这么干的。 这样就会导致一种情况,那就是旧报表只报告‘本月投料1000件,产出成品950件’,计划完成率95%,但是新报表增加了相对严格的在制品盘点和管理后,泡沫有可能就破了。 因为在制品盘点要求详细统计数据,如:期初在制品200件+本月投料1000件-本月产出成品800件=期末在制品400件。 这个数据就有些可怕了。 这意味着实际合格的成品产出只有800件,远低于950件的上报数,那150件的差额可能就是废品或被故意模糊处理的在制品。 也有可能意味着生产线积压严重,大量资金和材料被占用在半成品上,效率低下。 甚至意味着某些科室不仅没有完成计划,还存在管理混乱和瞒报行为。” 没错!她就是说生产科! 这些问题其实都是历史弊病了,不单是生产科的问题,更不单是科室领导的问题。 统计表推行期间就暴露一堆问题了,在制品的核算暴露“虚假完成计划”,设备和工时利用率揭示“磨洋工”问题,原材料消耗和废品率暴露了高废品率问题等等。 她在工作汇报上对这些向来都是避重就轻的,推行的过程和成果是重要的,没必要一直揪着过往,当然也就没必要揪出弊病产生的直接责任人了。 如果她想整李胜利,就高废品率这一点就够他喝一壶了,说轻点是为了保产量不惜代价浪费原材料,上纲上线的话,纵容浪费就是破坏社会主义建设,浪费国家资源。 可拔出萝卜带出泥,折腾这些对她没什么好处,没想到她倒是先被举报了! 不管是不是双李干的,她都觉得是时候给自己找个护体金刚罩了。 难道她又要自荐啦? 第121章 峰回路转 姚铁军听完心下感叹,要是职能科室的同志们都能对生产有这种程度的了解,也不需要搞统计革命了。 万厂长一向是“产量至上”的观念,说白了就是不惜代价浪费原材料保产量,再将高废品率隐藏起来,之前这老小子对革新统计套表的态度确实比较含糊。 不过他们开诚布公谈了一次后,他也默认了。 有的生产数据不精细统计不知道,像是这回建立的废品隔离和统计台账,十月份有的车间单位产品原材料消耗居然超标了15%,次品率和废品率高达8%,而国家计划指标是2%。 用触目惊心来形容毫不夸张。 去年中央发布了“四四决定”加强统计工作,今年又发布了《统计工作试行条例》,有不少兄弟单位都行动起来了,他们就是想继续当瞎子都当不了了! 按照他过往的工作风格,他是不太愿意强势插手生产相关的事情去打破平衡的。 可要是再不狠狠心搞改革,他们就要从“创造生产价值”的英雄变成“浪费国家财产”的罪人了。 到时候一旦被立了典型,他没好果子吃,万勇也得吃不了兜着走。 小夏同志真是及时雨啊。 想到这里他面容都温和了三分,笑着说:“小夏,你的思路条理清楚,非常不错,举报人的事情也再琢磨琢磨,当然,你的工作还是照常开展不用受影响,需要配合调查的时候会传唤你的。” 夏宝珠被他温和的神色鼓励到,胡同里扛竹竿般直接就问出口了,一点都不带拐弯抹角的。 “姚书记,您看我咋样?适合来咱们党委办为您分忧么?” 姚铁军顿了下,面上呵呵笑着说:“小夏,党委办的工作并不完全适合你,我再考虑考虑吧。” 党委办的工作其实很适合小夏同志,公文与会务管理、党建与干部管理、宣传与思想动员、群团与统战协调等,一桩桩一件件看下来都是这小同志擅长的,不过就有些大材小用了。 夏宝珠真的没想到她会被拒绝! 姚书记对她的满意都写脸上了,廖科长之前对她也有过暗示,她又不是傻子,不至于自作多情到这个地步。 从姚书记的办公室出来后,她掩饰住些许失落的心情,从头到脚在自己身上找了一遍问题。 找不出来呀! 不说一百分吧,她给自己工作以来的表现浅浅打个九十六分。 等下班在食堂吃到溜肉段后,她的烦恼已经随着食物统统下肚了! 她承认她就是属手电筒的,光照别人身上的问题不照自己,但她习惯对自己宽容了,她这人就这样,很是尊重自己的努力,她都这么能干了,怎么可能是她的错! 回家开瓶水果罐头奖励自己! 是以第二天调查组和姚书记见到的就是阳光明媚的小夏同志。 姚铁军暗自点头,他昨天其实是打算给毛遂自荐失败的小夏同志一点甜头的,小同志嘛,难免脸皮薄,鼓起勇气自荐被拒绝有点情绪也是正常的。 不过他临到开口又存着考察的心思把到嘴边的安抚压下去了,要想当好秘书,宠辱不惊算是基本素养了。 哪怕是有些小情绪他也能理解,吴秘书这种老手办错事第二天都不好意思和他对上眼。 就是没想到这小夏过于宠辱不惊了,瞧着和没事儿人一样,丝毫没有不自在,他甚至产生了毫无必要的怀疑,别是他最近琢磨这事儿琢磨出毛病了,其实人家并没有自荐? 他回过神深觉好笑,这小夏还真是不能小看一点啊。 * “是的,调查员同志,因为革命表是职代会全员举手表决通过的,所以推行的过程中一直是以工人同志和生产的实际需求为本的。 我们厂报上有专栏,装配车间的一位女工在前几天还发表了一篇文章,叫《革命表革新后,我们的生产和生活发生了什么样的变化》。 这篇文章讲的是统计套表革新后,生产不均衡、前后工序脱节的问题暴露出来了,但同志们都不惧怕问题,齐心协力解决问题,向已经开展平衡生产革命的金属结构车间学习的事迹。 可以说我们的工作从头到尾坚持了群众路线,发扬了实事求是的优良作风。” 这也算是这两个月的意外惊喜了,她之前心心念念的平衡生产工作计划,就这么自然而然地开展起来了。 和金属结构车间一样,当车间主任们通过十月的统计表发现“月初松,月底冲”的问题已经夸张到上旬完成20%、中旬完成30%、下旬完成50%的程度时,他们自己就心虚了。 和马主任的心路历程可以说是一模一样,于是纷纷自发向金属结构车间取经搞平衡生产革命了。 她估计平衡生产竞赛也不需要刻意推进了,火候到了自然而然就开展起来了。 调查组拿着材料问了她将近两个小时,越问她越是觉得之前的推测可能有些偏颇了。 如果举报人真的是双李,从某些方面来讲是讲得通的,比如他们之前也没想到统计套表推行会将他们“扒光”,会将问题如此彻底地暴露出来,所以到了十一月份他们慌了,于是怎么都得给革命表和她安点“政治帽子”混淆视线。 然而刚才她突然发现了思维盲区,把调查组招来就意味着把厂里的弊病和新表的成效暴露到省局甚至工业厅的眼皮子底下了啊,李科长岂不是更危了? 能到这个位置,她觉得这俩不至于这么傻,至少李科长不至于。 其他人她还真是想不到什么充分的理由搞举报这一套了,什么仇什么怨啊。 事情又有些扑朔迷离起来了。 不过她身正不怕影子斜,怕倒是不怕的,而且她觉得姚书记比她更想知道举报人的真面目。 狐狸尾巴藏不住,姚书记这只山大王不见得要吃这只狐狸,可总得弄清楚自己地盘上是谁戴着狐狸面具吧。 调查期间他肯定不能打听,不过事情过去之后未见得打听不到。 从调查组所在的会议室出来,她又又又被吴秘书拦住了,不知道是不是她的错觉,她总觉得吴秘书对她似乎也许可能大概有那么一丢丢亲近? 她真的不想再在戏台底下掉眼泪瞎操心了,太浪费感情了。 难道她被自作多情的军代表同志传染了不成! 可吴秘书和她说话确实是随意了不少啊,甚至都能讲两句玩笑话了,顶着一脑瓜子问号她推门“拜见”姚书记。 然而姚书记见她进门却直接砸给了她一个大馅饼,“小夏,省委党校从一月份开始会开展为期六个月的青年骨干培训班,你代表咱们厂里去参加吧。” 第122章 小夏要升职啦! 夏宝珠怔愣了下,“书记,这这这......” 她因为过于惊喜一时有些语塞,还有这种好事! 参加过省委党校的培训班,在特殊时期就算不是“免死金牌”,也有潜在的正向影响了,算是参加过党组织重要培训的“自己人”啦,对职业发展来说也有加持,政治资本加一! “书记,谢谢您和组织的信任!我能得到这个机会是得益于您的栽培和同志们对我工作的配合,我绝不辜负组织的信任和您的期望,一定会在培训班好好武装自己,把学到的知识带回咱们厂嘿嘿。” 姚铁军乐了,这小夏也真挺有趣的,说漂亮话就没见她扭捏过,一般年轻同志做不到这么厚脸皮啊。 “哈哈,有这样的决心是好事! 今年四月份中共高级党校的校长林枫同志向中央递交了《用马克思列宁主义、毛泽东思想办好党校》的报告,党中央也强调要‘重新教育干部’,尤其是青年储备干部。 是以倡导各省市地方组织要发扬党的理论联系实际的传统,帮助干部们进一步认识社会主义革命和建设的客观规律,培养出一批有理论修养、有坚强党性的青年骨干。 过往省委党校的干部培训班至少要求十年以上党龄,这次还真被你这颗预备党员的幼苗给赶上了! 据说你们这个培训班不光有党校教员和领导干部的系统授课,还有实践考察。” 夏宝珠以为这种党校培训都是脱产、封闭、集中住宿制的,心里已经为小宋同志默默点了根蜡烛,他俩是和独居杠上了。 于是她怀着些许自恋问:“书记,原来是因为党校培训您才没接受我的毛遂自荐呀?” 她就说嘛! 姚铁军看她有些溢出来的窃喜神色,知道小夏同志误以为要脱产去学习了,于是递出去通知单说:“小夏,省委党校的青年骨干培训班有脱产班和非脱产班。 之前省委党校的干部培训班基本都是脱产班,强调要系统地、彻底地、通过高强度的学习改造塑造世界观。 不过这两年基层的工作任务重,关键岗位上的年轻干部们脱产学习的条件不充分,于是就有了非脱产班,课程安排你看看这个......” 夏宝珠接过省委党校发来的青年骨干培训安排通知看了看搞清楚了。 本期培训班一共三个班,两个班是为期三个月的脱产班,同吃同睡同住同学,学员是完全脱离日常工作环境的,以省内非本市的同志们为主。 像她这样在市区有本职工作的,培训期是六个月,每周一三五和二四六轮着安排培训课程,具体时间是下午的五点至八点。 周中的三个小时是党校的教员讲课,周末集中安排领导干部的课程。 “书记,不耽误工作我当然是愿意的,就是培训日下午得早退了,咱们这边过去党校要将近一个小时的。” 培训完都没电车了。 姚铁军摆摆手,“早退一两个小时不是什么问题,我看你习惯将工作往前做,这好习惯要继续保持啊。 小夏,接下来这个问题可能会有些冒犯,不过涉及到你的工作安排我就不绕弯子了,你目前有没有明确的生育计划? 年后小吴的职位要调整了,我这里缺一位秘书。 我的顾虑在于你要是有生育计划,再加上新工作和新学业是很难兼顾的,省委党校的培训机会难得一遇,你......” 夏宝珠心怦怦跳,没等姚书记说完就双眼亮晶晶地举手了,看领导示意她曰,她激动地表忠心:“书记!我虽说早婚了,但三五年内我和我爱人没有生育计划,能全身心投入革命事业!新学业和新工作我能两手抓!我保证!” 吴秘书可是姚书记的大秘啊! 说他是269厂权力核心的守门人与参与者都不为过,是姚书记绝对可靠的“自己人”。 能参与核心会议、处理机要文件、知晓所有重大决策的形成过程和人事动向,最重要的是,能近距离、全方位地观察和学习正厅级领导干部是如何思考、决策、用人、处理复杂问题的。 她上辈子都没有这种机遇,这种实践学习远比书本知识来得深刻。 而且政治运动频发的年代,党委系统受冲击的风险是远低于行政系统的。 她之前没想过这个职业发展路径,主要是目前的厂领导班子,姚书记、万厂长以及几位副厂长都是男同志,秘书也是男同志。 苗主任之前当副厂长的时候秘书是女同志,后来成了党委办主任是不配秘书的。 姚书记真是太明智啦,她得好好干啊! * 姚铁军问出口的时候是有些不自在的,可秘书就是他的外置眼睛和耳朵,他得亲自确认。 没想到人家女同志根本不在乎这个,他爽朗地笑了几声轻拍了下桌子,“非常好!小吴预计年后上任,你下个月的任务就是将统计套表的具体工作移交给张科长,之后也要代表党委办做好监督工作。 小夏,我对你就八个字的要求:虚心学习,尽快上手! 中央党校的培训班我曾经参加过,只要把工作做前头就不影响咱们干革命工作,苦点累点都是为了进步,等你熬过这半年就好了。” 夏宝珠重重点头,她这人最爱把工作往前堆了! 姚铁军踩了踩电铃呼叫吴秘书,等他进来后安排道:“小吴,小夏这边基本敲定了,你着手整理一份详尽的《秘书工作交接清单》,有需要沟通的问苗主任,她有经验,会指导你列总纲的。 这次工作交接的时间相对充足,年前的时间就需要你对新同志‘扶上马,送一程’了!” 吴坚面色温和地冲着夏宝珠点点头,“书记,您就放心吧,我会站好最后一班岗的。” 从姚书记的办公室出来后,夏宝珠难掩兴奋地小小试探了下,“吴秘书,年前这段时间就麻烦您啦! 等年后您去上任,我这心里还真有些没底,以后工作中要是遇到拿不准的情况,我方不方便去请教您?” 吴坚了然地挑挑眉,“小夏同志,就别您来您去了,咱俩也算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吧?以后私下你叫我声老吴,我叫你声小夏,咱们随时互通有无。” 说完他看了眼四周压低声音告知:“我年后就是去咱们下属冷饮厂统管党政工作,小夏,到时候咱269厂的风向标我就需要随时向你请教了。” 夏宝珠从善如流,吴秘书三十来岁,她叫声吴哥不过分。 “吴哥,这事儿您放心,齐心协力才能下好一盘棋,咱们都是党政工作的守门人,大鬼小鬼莫进来。” * 和吴秘书分开后,她都顾不上即将走马赴任的兴奋了,暗戳戳幸灾乐祸,腾厂长的权力要被分走咯! 吴秘书所谓的统管党政工作,其实就是担任光明冷饮厂的党委书记,直接就压腾荣先一头了。 在此之前冷饮厂、面包厂是没有党委书记的,冷饮厂一二百人的规模,面包厂几十人的规模,实际的党政工作是苗主任主抓的。 冷饮厂和面包厂的厂长是正科级,吴秘书的级别应该也是正科,不知道他走马上任后级别上有没有调整。 就算升不了副处,党委书记也是实权职位,工作性质发生质的变化了。 看腾荣先就知道了,冷饮厂规模再小,他也是实权厂长,是可以住小二楼的,待遇就高一截了。 而无论是职能科室还是行政科室的科长,可都在家属院北区住着呐。 想到这里,她把思路歪回自己身上,她应该是不可能升科长的,升个副科她都算是将军上阵,威风凛凛啦! 第123章 自制抱枕的小夏 吃了姚书记给的两颗甜枣后,夏宝珠复活了,被举报后残留的阴霾也彻底消散了。 就连调查组连续三天的传唤她都品出了甜头,这未尝就是件坏事,统计套表在厂里推行的成效喜人,姚书记和万厂长年底肯定要向一机部和省工业厅提交总结报告的。 届时上级单位的领导们难免对新套表心存疑虑,这套表的作用有没有被夸大?是不是符合生产需求?在兄弟单位推行的话是否也能适配? 调查组相当于提前把工作给做了! 要是这三天调查组和她沟通的问题他们能尽数形成报告,那将是无比详细且质朴的《反浪费增产节约统计革命套表》的工作汇报...... 俗话说得好,自己夸,豆腐渣,别人夸,一朵花。 革命套表这喇叭269厂的领导班子吹响需要费点工夫,要是调查组来吹,那就毫不费力了,她也是前两天才知道,调查组除了省局的调查员外还有省工业厅生产计划处的干部协查。 然而到了周六,就在调查组完成工作下午要撤场的时候,锻压车间出了点问题。 她十一月份剩下的时间里,最主要的任务就是把她的工作收尾,是以这两天一直泡在车间和统计员们查漏补缺,做最后的排查。 上午刚进锻压车间,统计小组长王树英就像是看到了救星,鬼鬼祟祟拉着她到旁边,“小夏干部!我有情况要汇报,我们蒋主任一早上都没来车间。” “调查组今天第二轮约谈车间主任,可能蒋主任被安排在上午了,怎么了?” 王树英有些不确定地递给她三张表格,“小夏干部,你看看这份套表,根据《领料单》,三号锻机班组本周一领了10块hY-40型钢坯,每块重20公斤,按照《生产任务单》,那天他们的任务是锻造18号连杆毛坯,定额是每块钢坯出1.5个毛坯。 理论上10块钢坯应产出15个连杆毛坯,他们的《成品入库单》显示当天三号锻机班组的确交了15个合格毛坯。 可你之前多次强调我们要结合《每日在制品盘点表》动态看数据,我早上才发现,周一他们班组的在制品居然是0!” 夏宝珠的脸色微微变了,她快速看完表格,心下一沉,有人在偷钢坯。 锻造不是磨面粉没有任何损耗,钢坯加热锻打后会有氧化皮脱落,会有切边料,会有废品,他们的这套数据就相当于百分百转化了。 “三号锻机班组平时的废品率是多少?” “5%-8%吧。” 夏宝珠无语,这偷钢坯的人也是昏头了,10块钢坯像变魔术一样,一丝不差就变成了15个成品,物理规律都要被他们改写了。 就是老师傅的手艺再出神入化,也不可能没有废料和氧化铁皮啊,这不像是一个工人就能偷走的,仓管、记录员甚至保卫科可能都有同伙。 “其他数据你核对了没?尤其这两个月的。” “核对了,只有这周一有异常,其他时间的数据都能闭合,十月前的就不好核对了。 之前的表格没有这种强制关联性,各管各的,容易糊弄......” 夏宝珠沉吟了下,调查组还在呢,家丑不能外扬,这事儿得压住。 “张永新你没和他说吧?三号锻机班组的统计工作是不是他在负责?” 王树英的神色有些复杂,“是的,我没打算问他,准备直接和我们蒋主任汇报的。” “调查组走之前不要汇报给蒋主任了,你也不要继续核实数据了,从现在开始忘记这个事情! 我会直接和姚书记汇报,我的意思你明白吧?不要轻举妄动,不要再告诉第三人,蒋主任那边我之后会和他解释。” 王树英深吸了口气,“好的好的。” 夏宝珠迅速切换秘书身份去找姚书记打小报告。 昨天分开前吴秘书才传授了她二十四字方针:眼见为实,秘而不宣!单线汇报,忠于书记!协助部署,绝对保密! 她现在需要做的就是不声张不扩散地汇报,而不是直接介入调查或对峙,暂时不让王树英告诉蒋主任,主要原因是调查组还在,避免一切传播扩散的可能,其次她现在不能确认蒋主任的作风一定是没有问题的。 果不其然,等她和姚书记汇报了情况后,姚书记的意思是这事儿千万要捂住了! 调查组不能知道,也不能打草惊蛇有可能“投机倒把”的三号锻机班组,这事情要暂时按下去,十一月份还剩下最后一周,先秘密调查再解决,调查组刚走车间要是闹开也不好看。 夏宝珠领了旨意就去向王树英传达了,这年头都这样,关起门来打狗,自己家的问题自己解决,胳膊就是折了都得咬咬牙往袖子里藏。 * 翌日,正当她迎着窗帘透进来的阳光睡懒觉时,门锁响了。 睡梦中她耳朵警觉地动了动,睁开眼就和突然出现在床边的宋渠四目相对了。 一个多月没见了,小宋同志和她对视良久,说出来的第一句话居然是,“小夏干部,我还没来得及换衣服,没碰你床单啊。” 夏宝珠破防,“哈哈哈,你烦不烦!我又没说什么!” 温情时刻被打破,她潇洒地挥挥手,长腿从被子里伸出来点点卧室门,“收拾去吧!洗干净再上床啊。” 然后脚丫子就被抓住了,她抽回脚丫子发号施令,“不洗手不能碰我的脚!” 随即施施然抱着她的抱枕缩回被子里了。 咳咳,说到这个抱枕,她上辈子就有个长条抱枕每天抱着睡觉搁腿,在老夏家她哪里敢拿布料做抱枕,婚后有了真人版抱枕才适应了半个月就独居了,她的抱枕计划再次提上了日程。 她打着做枕头套的名义回老夏家收刮了些碎布头,又忍痛割爱了件穿着有点紧巴的秋衣,就这样一个丑绝人寰的长条拼接抱枕诞生了。 里面当然是不可能塞棉花的,塞的是她买来的荞麦皮,丑是丑了点,实用性超强! 欣赏着自己的丑抱枕,夏宝珠探身看了眼时间,她昨天晚上十二点多才睡的,下班回家后盘了一圈基本没工作可干了,于是她从书架上拿了本《林海雪原》开始看。 她之前没看过这本五十年代出版的小说,越看越精彩,越精彩越清醒,在老夏家要是半夜亮着电灯泡看小说是触犯天条的,自己住就只需要担心电费了...... 这年头的电费有浓烈的“单位制”特色。 每个月厂里的后勤部门会指派电工班的同志们到每家每户记录“电字儿”,然后根据上次读表的数字算电费,算出来后移交财务科,发工资的时候直接就从工资中扣啦! 她需要担心的就是电费不能过高,一个家庭每个月电费在两块钱内是正常范围,要是谁家超过了三块钱,有可能会被要求检讨,因为太浪费电了。 胡思乱想着她也不瞌睡了,伸着懒腰坐起来等出门洗澡的小宋同志。 没等多会儿就听到声音了,她站床上等某人进来后搂住他的脖子亲香了几口,“小宋同志,想你媳妇儿没?” 宋渠愉悦地勾了勾唇,把怀里的人抱起来调头坐床边,边啄她边问,“有时间都在想,小夏干部想我没?” 夏宝珠毫不犹豫点头,“想!” 小宋同志在家的时候,不管干正经事儿还是不正经事儿都算是个消遣,他出差了吧,忙的时候没感觉,哪天要是不忙下班后还真挺无聊的。 而且没了饭搭子她在食堂最多就能打两种菜,打三种就是浪费了。 在这种愉快的心情下,她指了指抱枕胡咧咧,“看到没?这抱枕就是我太想你了做的,我每天抱着睡觉呢,睹物思人懂不懂?” 看到抱枕真面目的宋渠:“......” 第124章 吃上火锅啦! 宋渠绞尽脑汁想夸两句,愣是一个词儿没想出来,回头轻轻捏了下媳妇儿的脸,“好像瘦了。” 夏宝珠挑眉,她可没少吃一顿饭,而且因为饭搭子不在没人吃剩饭,她就是饱了也会吃光光。 在这年代,你可以吃的多,但你绝不能浪费,她以前菜掉桌上就不吃了,现在三秒内捡起来赶紧塞嘴里!哎!没事儿! 她嘴上心不在焉地应付着,手已经开始解眼前的扣子了,“你们在外出差还会训练么?” “你检查一下就知道了。” 夏宝珠轻笑,每数一个数字手就放上面留恋会儿,检查了几分钟后一本正经地下结论,“嗯......应该是没落下训练的。” 宋渠吻了吻她的眼睛抓住她作乱的手,声音有些发颤地问:“小夏干部,吃点早饭?” 小夏干部勾勾唇把他推倒,“以后请叫我小夏秘书,还有,脱别人衣服的时候就别假模假样关心别人饿不饿了小宋同志!” 宋渠扶着她的腰想问问为什么要叫小夏秘书,奈何小夏秘书太秀色可餐了,光天化日之下他不想太狼狈。 夫妻俩小别胜新婚到中午,夏宝珠满足地喟叹出声,指挥着按摩小工,“小腿肚也要按!好想念我的按摩小兵团啊,咱们下午要不要回我家?” 宋渠抛出诱饵,“我想带你去北轩酒家吃铜锅涮肉,你记不记得我之前说过他家每年十一月供应到次年二月?咱俩当时约好了十一月份要去的,去吧?” 他话音刚落,他俩的肚子几乎同时叫出声,夏宝珠就咯咯咯笑停不来了。 宋渠俯身抱她,“去不去?周中有空回你家吧,你工作调动忙起来后不一定有空去市区吃饭了。” 夏宝珠刚才和他讲了工作变动的事情,这会喜滋滋地炫耀:“那也是~因为我一月份还要去省委党校上青年骨干培训班~” 宋渠已经习惯媳妇儿的优秀了,惊讶了一瞬就笑着捏捏她,“恭喜小夏秘书,那咱们去吃顿涮羊肉庆祝一下吧!” 夏宝珠又想起了大明湖畔的小食堂饭票。 她之前请宝珍吃了一顿,味道一点不输国营饭店,还留着一张呢,犹豫一秒都是对火锅的不尊重,她被按舒服了精力充沛地起床收拾,“走走走,再买些点心!我的早饭都快没了。” “明早给你买面包吧,年前我应该不出差了,多给你买几次。” 夏宝珠秒没原则,独居的小日子被她瞬间抛在了脑后,还是搭子回来又舒心啊! “明早有菜包子我要先吃菜包子,没菜包子就要枣泥面包!” “好的,小夏秘书。” 等他俩到了北轩酒家,其实已经过了饭点了,店里还有不少人坐着边吃边聊,热火朝天的。 这年头的炭火铜锅和后世的有点不一样,中间的烟囱很高,比老北京涮肉的那种高。 夏宝珠拿着单子小声和她男人蛐蛐,“现在的羊肉九毛多一斤,这里一盘半斤居然就要一块六!还得用肉票,好贵呀。” 宋渠被她偷偷说小话的样子逗笑,“人家不是给你介绍了,手切鲜羊肉,立盘不掉,既来之则安之吧,咱俩挣的钱不吃也是攒着。” “这手工费也太贵了。” 她嘴里小声蛐蛐行动上很诚实地抬手示意服务员点单,“三份现切羊肉,一份酸菜,一份冻豆腐,一份粉丝,一份白菜,一份干黄花菜,谢谢。” “同志,请不要浪费,这些你们吃得完么?” 夏宝珠想问问她:小姐姐!知不知道吃火锅的时候会单独用一个胃啊,贼大那种! 想想人家确实不知道,她笑着指了指对面的饭搭子,“这位同志三顿饭没吃了,我们不会浪费的,谢谢你提醒。” 点单结束后看某人咧着嘴笑,她环视了一圈安排,“其实咱们在家也能吃,咱俩就坐炉子旁,边涮边吃,在咱家小阳台上再冻点豆腐,粉条、干菜家里还有呢。” 在店里吃火锅的蘸料是麻酱,里面放着韭菜花、腐乳汁,在她的要求下还加了些辣椒油和醋,一份两毛! 主要还是这年头麻酱是限量供应的,对于老百姓来说这玩意儿是稀缺副食品,而且国营副食店一般都是卖二八酱,每个人每个月的定额最多也就一两,饥荒三年直接断供了。 “让宋海同志帮忙买个铜锅吧,咱家的铁锅涮羊肉不太行。” 夏宝珠觉得有些好笑,她之前就发现了,她和宋渠虽说会吐槽自家二哥,但也爱麻烦人家就是了...... 等她一月份开始上培训班后,如果宋渠去出差,到时候还得夏长安同志接她,她就是再胆大,八点下了课骑车一个多小时回家也不安全。 为两位“二哥”默默点蜡。 这顿饭他俩吃了将近两个小时,也叭叭叭聊了将近两个小时。 宋渠提出了一个新的可能性,他压低声音问:“举报你的有没有可能是车间投机倒把的人,你的统计套表断了人家的财路了。” “那他们为啥要十一月份才举报,而不是十月份举报?当时还没出成果,事情闹大了是有可能被叫停的。” “车间里面有文盲,也不少半文盲,初中毕业的都属于少数,十月份你刚‘织’的时候他们怎么知道这网是密不透风的?等摸清楚了时间也过去了。” 夏宝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还真有这个可能性。 就像是这次锻压车间的事情,这投机倒把的人以为只要在纸面上把账做平就行,却没想到交叉验证就能让看不见的损耗无处遁形。 他们确实不太可能会考虑这些所谓的“交叉验证”和“逻辑闭合”。 同理,她就是对生产线再了解,真到了实操的时候考虑不到的地方太多了,说到底就是不是自己的业务领域。 饱餐了一顿后,她看了看时间,“你觉得美云同志在不在家,我想找她去做雪花膏。” “在,她一般中午在姥姥姥爷那儿吃完午饭就回家了,你带罐子了?” 夏宝珠拍拍她的斜挎布包,这边离军区不远,她收拾的时候看到雪花膏就小小安排了下。 九月中旬拿的两罐雪花膏她已经空瓶一罐开始用第二罐了,忙的时候顾不上想这个,其实她一直很感兴趣的,就想亲自看着捣鼓一次,学到了也是门手艺嘛。 “走吧,家里的高干粉也快喝完了。” 夏宝珠:“......” 搂草还带打兔子的。 “去百货商店给咱爸妈买两瓶糖水罐头吧,别炫耀我工作调动和培训的事儿啊,没吃到嘴里就要保密!” “知道了小夏秘书,保密你男人是专业的。” 他俩不紧不慢地溜达着去国营商店买礼物,别看就两瓶罐头,在这会是送礼的高档食品了! 在国营商店买糖水橘子罐头要八毛钱,买糖水菠萝罐头要一块二,饥荒前买罐头拿着副食本扣家庭定额就行了,俗称副食品票,饥荒开始后买罐头都要搭着工业券了。 至于她为什么对价格这么清楚,当然是她买过好几次啦! 她上辈子喝奶茶要喝无糖,喝咖啡要喝纯咖,喝抹茶拿铁坚决不加炼乳,对面包蛋糕的衡量标准就是:嗯!不甜!好吃! 可来到六十年代后似乎太缺糖分了,糖水罐头的糖水她竟然觉得甜度刚刚好。 晚上在家忙工作的时候,要是能配一罐糖水罐头,比她上辈子上班点咖啡愉快了十倍!不!一百倍! 第125章 哄得五迷三道的 这还是婚后他俩第一次回来,齐美云听到开门声探头出来,看到是小儿子儿媳惊喜地叫出声,“小夏,小渠,你俩回来啦?” 夏宝珠进门看客厅坐着外人,笑着和她们点点头,甜甜地过去挽着美云同志的胳膊,“妈,我们回来看看您和爸,宋渠出差一个多月今天早上刚回来,我这两个月周末都在加班,您没怪我们吧?” 她这个婆婆有自己的事业,估计也顾不上想他们,结婚快两个月了,他俩没回来人家也没去打扰他们,她真是太满意啦。 齐美云对小儿媳的亲近很是受用,喜笑颜开地拍拍她的手,“说什么呢,年轻人就该忙着干革命事业,你们能把自己照顾好就行了。 上回你来家里说你喝过一次果酒很喜欢,你苏姨前段时间送给咱家两瓶自己酿的山楂酒,妈给你留着一瓶呢! 来来,妈给你介绍下啊,这是你苏姨,住咱家对门,这是你燕姨,她儿子大山和闺女行美你都是认识的,这是你林姨,住咱家楼下。” 夏宝珠弯着眼睛跟着叫人,然后她就被燕姨热情地握着手拽过去了。 “哎呦,你们看看小夏,真是仙女下凡啊,又漂亮又善良! 小夏,我家行美在家里经常提起你,你说你要是也住咱们大院儿就好了,你俩铁定能当好姐妹。小渠,有这样的媳妇儿你真是太有福气了!” 宋渠面儿上笑着,脑袋里回想燕姨之前是怎么埋汰人的,这前后简直两副面孔,他媳妇儿可真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啊。 夏宝珠都被她夸得飘飘然了,“燕姨,行美最近还好吧?上次见面还是国庆呢。” 王红燕眼底的笑意怎么都藏不住,激动地拍了两下手,“小夏,这事儿说来多亏了你! 我们家行美国庆跟着她哥见完你俩回来,直呼你俩好般配,居然一门心思就要找个像你一样开朗善良的大学生当革命伴侣。 我们都当她瞎折腾呢,谁知道还真被她找到了哈哈哈哈哈哈。 这小伙子和我们家行美可般配了,他俩正月十一结婚,正好是周末,你们到时候必须来吃喜糖啊!” 夏宝珠很是意外地笑了几声,有前途啊! 丁行美看着温温柔柔的,行动力居然这么强悍,做事儿有这种劲头她这小日子就差不了。 “燕姨,这下您能放心啦,行美是个有主见的好同志,就冲这个,她不管工作还是生活都能给自己管好了!” 王红燕乐不可支地点头,“对对对,哎呦,小夏,你多回来咱们大院儿啊,姨就稀罕你!” 把老姐妹送走后,齐美云笑着摇头,“小夏,你燕姨就是这性子,敢爱敢恨的,嘴快话多,不过她人不坏的,是个热心肠。” 夏宝珠笑着点头,丁行美之前对宋渠有那么些意思,这燕姨知道他俩结婚哪能好受,不过这都是人之常情。 而且人家丁行美也想得挺开的,最主要的是她和这位燕姨基本上就是毫无交集的人,更没必要介怀了。 为难谁都不能为难自己呀。 她直接切入正题问:“妈,咱俩现在能做雪花膏不?您之前让我空了罐子来找您,我回来就带上啦。” 齐美云眼睛一亮,“能啊,怎么不能!咱现在就能做,你等我把家伙事儿准备一下啊。” 夏宝珠看到她搬出来自制的迷你简易电动搅拌机时真是没绷住,这真是热爱了。 她把军代表同志撇下,双眼放光地就去观摩了。 齐美云把材料摆出来介绍,“小夏,这些就是制作雪花膏的主要原料,硬脂酸、甘油、碱、香精,当然还有水! 硬脂酸、碱和水缺一不可,最影响成品质量的就是甘油的好坏了,香精主要影响的是香味和色泽,我一般是用玫瑰香精,还可以用茉莉、桂花等。 我上次给你介绍过吧?雪花膏其实是有肥皂的成分的,也就是说最主要的三种成分加热混合后其实就是硬脂酸皂,这样搭配是为了稳定地乳化,让材料能稳定成洁白的雪花膏。 这次你主要负责帮我啊,等你看会了就能自己做了。 我先戴手套来溶解氢氧化钾,这是强碱有腐蚀性,必须带眼镜和橡皮手套,否则非常危险!你们躲开一些啊!” 夏宝珠目不转睛地往后退,撞到了硬邦邦的胸肌上。 然而此刻丝毫引不起她的兴趣,等美云同志把水称好和氢氧化钾溶液混合后,她又颠颠儿地凑上去了。 全程她能参与的就是帮忙往搅拌机里倒材料。 这么一观察她基本是搞清楚了,其实就是把硬脂酸和甘油加热溶解过滤后倒进去,然后开搅拌机后把氢氧化钾水溶液慢慢往里面倒。 搅拌至60度时加香精再搅拌降温至50度停止搅拌,膏料的温度降到40度后装罐。 当然过程是相当麻烦的,称量、溶解、控制温度、过滤、把握节奏,她看完就不想做了,还是用现成的方便! 等膏体晾凉的时候,齐美云进书房拿出来一个大罐子乐呵呵地邀功,“小夏,这是我给你找的玻璃罐子,你看看够不够大!” 夏宝珠瞳孔收缩,她买过辣妹院线一斤装的面霜,因着她的大干皮和迪拜涂法,一年半就用完了。 美云同志给她拿的这个罐子是同款大小,比手掌大了不少。 “这是药品玻璃罐,不过你放心啊,已经蒸制暴晒过了,绝对安全,而且这玻璃罐比咱雪花膏的小罐子密封性好。” 夏宝珠啄木鸟点头,美云同志人真是太好啦! 齐美云咔咔一顿装,刚才做的那些也就勉强装了大半瓶,“小夏,够你用几个月了吧?” “够够够!可能够用一年了,有没有保质期呀?把小罐装满给您留下吧?” 齐美云摆摆手,“我还有,年纪到了可能皮肤吸收慢,用不了多少,你嫂子们需要我再给她们做就是了。 你就咔咔用吧! 尽量在夏天到来之前用完,到时候给你做新鲜的,你回你家的时候拿着罐子给你妈妈分点也行啊,你姐姐嫂子都给她们分一些,原材料花不了多少钱。” 夏宝珠真的感动了,这是什么绝世好婆婆! 她黏糊糊地讲了一堆漂亮话,什么我就是您的亲闺女啦,遇到您我真是太有福气啦,您和我亲妈一样疼我啦,您一定是这个世界上最通情达理的婆婆啦~ 齐美云的脸都要笑僵了,一直咯咯咯笑个不停。 宋正德回家看到的就是这样其乐融融的场面,他眼里不自觉地带上了笑意,说出口的第一句话却是:“小渠小夏回来了,你俩最近的革命工作还顺利吧。” 嘻嘻哈哈的客厅静默一瞬,顿时进入了工作汇报模式。 给老宋同志汇报完工作时间就不早了,被哄得晕晕乎乎的齐美云不用儿子动手扫荡就主动收拾出来一大包物资。 夏宝珠看她放山楂酒的时候,把老宋同志珍藏的茅台都塞了一瓶进去,她好笑地抽了抽嘴角,美云同志也太吃这一套了吧...... 第126章 苗主任约谈 翌日早上,夏宝珠吃到了食堂酸菜粉条馅儿的菜包子,她心满意足地安排,“等我吃完咱俩一块儿出门啊,你骑车载我一程。” 宋渠扬扬眉看了眼时间,他自从上班没迟到过一次,不想犯在小夏秘书手里...... 因此毫不留情地拒绝她,“车子还是给你骑吧,我现在就走了,我对你最好吧?” 夏宝珠无语,这男人自从听她夸完美云同志后,和她说话就喜欢用”我对你最好吧”结尾。 刚才他从食堂买了菜包子,又跑去买了枣泥面包回来,进门第一句话就是:我最好吧? 好幼稚。 她塞完最后一口包子解释,“我下周开始交接工作就算是上岗了,当领导的秘书哪能卡点上班呀,我以后都要早出门了,先观察看看姚书记的上班时间再说。” 从军代家属区这边骑车上班也就十分钟,她这两个月都是七点半才起床,以后说不定要七点半就到岗了! 到了科室才七点四十,同僚们已经到了一半了。 从她转岗到计划科后,虽说她大部分时间都是在车间待着,和同僚们相处的时间有限,但熟还是早就混熟了。 计划员们也是车间鞍钢宪法实践小组的一员,当他们无奈地发现自己被架空时,最初有愤怒有不服,等意识到自己的无能狂怒没什么用后,态度就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了,也渐渐地沉下心去做事了。 后来增加的质量追溯机制就是科室的计划员林东和车间的技术员一起研究出来的。 没有真正的笨蛋,基本都是聪明人,脑子转过弯后就知道怎么做才对自己好了。 之前计划科和车间某种程度来说是脱节的,她的抛砖引玉给科室的计划员和车间的统计员、技术员、工人们之间搭起了深度沟通的桥梁,之后有需要革新的地方也用不上她啦。 她一进办公室,陈建新就夸张地看向墙上的钟表,“哟,这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夏宝珠皮笑肉不笑地扯扯唇角,从她来科室报到的第一天这位陈建新就这样。 她笑着挑拨离间,“建新同志,你总盯着同志们的上班时间让人很有负担呀,你不会还有个小本子记吧?要是哪天我们迟到半分钟你就给我们记下来,等攒够了以后汇报领导哈哈。” 贾圆圆和他不太对付,平常就怼来怼去的。 这会用众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嘟囔,“乌鸦嫌猪黑,光看人家黑了,也不瞅瞅他自己,就知道盯着别人迟不迟到,他自己一下班屁股就和着了火一样。” 陈建新倒是没黑脸,状似大方地摊摊手,“你看看你俩真不经逗,开两句玩笑还当真了,快坐下工作吧。” 夏宝珠夸张地哇了一声,“哇!那谢谢领导啦!领导您看您说的,我们也是开玩笑呐!” 看陈建新又摆手拒绝又享受其中的样子,她轻嗤了一声,她来科室报到那天这货就刻意看表了,总归就是一整个不友好。 她当时还觉得莫名其妙的,针对她这个虾兵蟹将干啥。 后来听郝可爱分析才知道,这陈建新多半是怕她抢了他小组长的位置。 在她调岗计划科之前,张科长提过想给三个小组各选出一位小组长,级别顶多算是股级吧。 这陈建新是统计调度组的,她也是统计调度组的,再加上贾圆圆和郝可爱。 本来她的革命统计套表就让他有危机感了,结果她来了之后和两位女同志还相处融洽,这官迷就危机感爆棚了。 不过要她说,这陈建新的工作能力比不上贾圆圆,更比不上郝可爱。 这货就是“破车子好揽载”,本身能力一般还喜欢大包大揽,因着他自认和孙副科关系走得近,在同组两位女同志面前早就摆上领导派头了。 郝可爱私下经常吐槽,这陈建新只要在她们面前和孙副科讲话,音量就要比平时大两个度,就那种:识相点你们就通通给我自动退场!看到我和领导的关系了吧! 夏宝珠腹诽着抽出信纸写思想汇报,这是她这两个月的习惯,每周一到了科室先和党组织汇报表忠心,开始红星闪闪的一周。 她试图努力了,一周一汇报就是她的极限了。 * 上次调岗的时候,人事科的姚科长和她谈过话就完事儿了,这次她是被党委办的苗主任约谈的,当然姚大嘴也在。 和姚大嘴惊奇且八卦的目光对上时,夏宝珠忍不住笑了,她的脑门上明晃晃地顶着一句话:这小夏真能折腾啊!这速度! “苗主任,姚科长,上午好!” 苗玉珍笑着指了指会议桌对面,“小夏同志,坐!都是熟人咱们就不用相互介绍了。 姚书记的眼光是雪亮的,今天把你叫过来调任谈话是其一,更重要的是和你强调下秘书交接工作的注意事项,吴秘书那边我已经和他碰过了,他也开始着手整理了。” 夏宝珠端正坐下点点头。 “小夏同志,接下来说的话不仅是工作纪律,更是政治纪律。 首先就是‘保密’二字千斤重。吴秘书之后交接给你的一切文件、笔记本、信件,必须逐一清点登记造册。 尤其是标有绝密、机密字样的文件,一份不能少一页不能缺,交接时我和你们双方都要在移交清单上签字画押,存档备查。 姚书记过去的讲话稿、批示底稿、会议记录本等一律要锁进你办公室的保险柜里,你的脑子要像保险柜一样,只能进,不能出。一旦有绝密机密字样,对任何人包括家人都不得透露分毫,这是铁律。 其次,全面接手工作的核心是‘人’和‘线’,吴秘书会留给你一本《内部电话簿》,上面有上级机关、兄弟单位、厂内领导的直通电话和住址,你...... 再次,你要尽快摸清、理清流程,比如每天的文件怎么流转?会议通知怎么下发?信访材料如何处理?书记的工作习惯是怎么样的?这些看似琐碎,就是咱们党委办公室的血管。 最后,要非常认真仔细地清点‘武器’和‘装备’......” 第127章 浮出水面? 夏宝珠快速记着嗯嗯点头,“苗主任,我明白,‘细’字当头,‘严’字贯穿,我做好心理准备了!” 有些话苗主任不好讲,需要她向吴坚请教或自己揣摩,比如过去的“是非”和“敏感事”,再比如微妙的领导班子关系,这些她要是拿不准,这秘书的工作就没那么好开展了。 等苗主任事无巨细地讲完后,姚大嘴向她介绍了福利待遇的变化。 和她预想的差不多,想当小夏科长火候还差着呐。 不过副科级也往前迈了一大步了,每个月的工资从之前行政23级的49.5元调整到了行政22级的56元,享受副科级干部每月3元的岗位津贴。 也就是她猛猛涨薪了九块五!真是太可喜可贺啦! 其他的还有些粮食定量、票证等的福利调整,甚至具体到了劳保用品福利的调整,她以后每年能多领一副线手套和一条毛巾了! 这周将是她最后轻松的一周,等到了十二月份她要忙着交接工作和上手工作,到了一月份就更别说了,是以她中午拉着饭搭子去春天面条部配着糖馅儿的油酥火烧吃了碗肉末辣面。 下午她默默地整理着需要移交的统计报表和文件资料时,党委办的调令到了。 姚书记和她谈话到现在其实也就过了几天,这几天她还被调查组传唤了三次,她要调任的事儿一点风声都没传出来。 张来福倒是上周就知道了,苗主任是上周六找他正式谈话沟通的,这是不可缺少的组织程序,虽说形式大于实质吧。 一直到找她细问情况时,张科长还是一副瞠目结舌的样子,态度上倒是亲近了不少,打趣着说她去了党委办后科室就少了一员大将,请她监督着党委办下次给计划科分派一位大学生,虽说都弥补不了科室的损失云云。 她之前没感受过张科长的好口才,这回是真见识到了。 张科长拿到调令通知后没卖关子,直接就打开宣布了:“......兹任命原计划科干事夏宝珠同志为党委书记姚铁军秘书......望夏宝珠同志接此通知后,即刻办理工作交接手续,并于十二月二日赴党委办公室报到......” 念完后他乐呵呵地带头表示祝贺,“小夏同志!恭喜! 这是好事,是咱们计划科的荣誉,说明组织上相当认可你的能力,也说明咱们科室培养人才有功嘛呵呵。 姚书记是咱们厂的顶梁柱,跟着姚书记能更好地磨练党性!希望你能继续为咱们厂的革命事业做出更突出的贡献!” 话音刚落他在心里惋惜地叹了口气,这小夏同志的能力太过关了,他本来想着忙完这段时间就把她提拔成统计调度组的小组长的,谁知道人家压根看不上他这座小庙。 夏宝珠笑着环视了一圈,同僚们脸上的神色用五光十色形容都不为过,震惊、不敢置信、羡慕、真诚为她开心甚至慌乱? 郝可爱挽着她的胳膊笑嘻嘻地说:“夏秘书,你也太厉害了吧! 以后可得罩着我们啊,就是不能每天见面了,总之你就常回来看看吧!咱科室就是你的娘家呀哈哈。” “是啊是啊小夏同志,短短两个月你就带领各车间革新了革命表,我们也要感谢你对我们的正向影响,从你身上学到了很多,以后我们会认真维护咱们的革命表的!” 吕副科激动地捋了几把他头上所剩不多的毛,“小夏秘书!以后有事尽管吩咐!都是兄弟姐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夏宝珠暗自腹诽,这会儿又想起来曾经的承诺啦? 不过她面儿上矜持地笑着,“吕副科,您这话说得在理,都是兄弟姐妹,在以后的工作中也请大家多多支持啦!” 人狂必有祸,狗狂一泡屎。 她之前看两位副科没那么顺眼,之后就都是工作上的好同志啦! 正当彩虹屁环节进入尾声时,刚才一言不发、罕见地没有找存在感的陈建新跳出来了。 在同僚们真诚且简短的祝贺中,他声音格外洪亮,措辞极其正式地说:“夏秘书!我仅代表我个人对你表示最热烈最衷心的祝贺! 你这是鲤鱼跳龙门一步登天了! 这说明什么?说明只要我们像你一样一心为公!埋头苦干!终有一天能得到组织的认可和重用!你是我们全科人的榜样啊!” 众人都被他官腔十足的发言镇住了,同事升职谁会这样用力过猛地祝贺? 夏宝珠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她尬笑了声,“建新同志,你刚才埋头整理桌上的报表原来是在想贺词啊? 谢谢你啊,不过我还是要说一句,不管在哪个部门都是为厂里做贡献,没有什么龙门不龙门之分,就像你在咱们科室,咱们科长多重视你啊,你已经得到重用啦!” 刚才张科长宣布的时候,这陈建新好像是有些慌乱地低头了?她以为她看错了。 陈建新有些不自在地笑了两声,“对对对,我就是为你感到开心,上周那阵风......哎,我就说嘛,身正不怕影子斜! 你看,组织上是英明的,调查清楚就好了,过去了,都过去了,这下好了,以后就是坦途了!” 夏宝珠眯了眯眼,其他十四个人都在专注于“升迁”这件喜事,陈建新是唯一一个主动提起“调查”这件不算是愉快往事的人,就像......就像是他在惦记着这件事儿? 而且他直接就定调“调查清楚了”,这显得他很关心且确切地知道调查结果是她或者说厂里是“清白的”。 调查组入驻明明就很低调,虽说计划科是全员知道这事儿的,不至于密不透风。 但这种低调的作风让大多数同僚不至于盯着这事儿,何况参与统计表推行工作的计划员们没一个人在她面前提起过这事儿,他陈建新提这事儿怎么那么刺耳呢? 她快速环视了眼众人的神色,都有点摸不着头脑,对他提这个有些无语。 她没掩饰自己的惊讶,探寻地盯着他的表情直接问:“建新同志,你怎么会突然提起这个?你对调查结果这么关心呀?” 陈建新挤出一个僵硬且短暂的笑,“呵呵,就是觉得你担任姚书记的秘书更是要谨言慎行,你们看我,嘴秃噜瓢了,扯这事儿干啥,你能力强呵呵,肯定没问题的。” “原来如此呀,还得多谢你提醒了!” 不光是她,其他人的神色有些怪异了,这陈建新讨厌是讨厌了点,这么不合时宜还是有些夸张了。 夏宝珠咬牙,搞什么啊? 难道举报人不是生产科的双李,也不是车间的投机倒把分子,是这货啊! 第128章 计划科,再见啦! 科室众人只当他是羡慕嫉妒交织语言系统发生了混乱,这事情就在尬笑中轻飘飘地过去了,至于张科长怎么想就是他自己的事儿了。 夏宝珠不觉得意外,有些同僚可能之前都没想过是她和革命表同时被举报了,只当她作为负责人配合调查工作而已。 像陈建新这样斩钉截铁下定论,明确知道她被举报且“脱罪”的,举报人不是他还能是谁? 他这反应是怕她当了姚书记的秘书以后,有了门路打听到真相吧,就因为怕她抢小组长的位置,这种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出来了。 之前的黑梅花,现在的陈贱新。 她这会反而松了口气,藏在暗处的敌人是最可怕的,浮出水面后她只想说两个字:就这? 于是下班后她就拉着宋渠去小食堂庆祝了,这餐券还是在她上岗前用了吧。 “小夏秘书,又有什么好事要庆祝?人逢喜事精神爽,你的情绪似乎有些复杂啊。” 夏宝珠忍不到小食堂再叭叭了,路上压低声音给他讲了一通,“我看他在那里忙活着整理报表还觉着奇怪呢,他不是怕我和他竞争小组长的位置嘛,我走他难道不应该开心? 搞了半天是心虚了,你怎么想?应该就是他吧。” “八九不离十吧,他想主动出击放冷枪搞秘密渗透,没想到我们小夏秘书直接就端了他的指挥所。” “哼哼,我就让他打出来的是哑炮!” “有人的地方就有斗争,你做出来的成绩又亮眼,这都是难免的。 这不是你的错,恰恰说明你捏到了他的七寸上,这种小沟小坎,对我们小夏秘书来说就是一阵风,吹过去就完事了。” 夏宝珠被他拍的马屁逗笑了,乐了好一会儿,“我之前好像没问过你,你来过小食堂没?” “来过三回,不过都是陪着杨团长接待兄弟单位的战友。” 她拐着弯夸自己,“跟了我你算是过上好日子啦,咱这五块钱的餐票能点不少好菜呢。” 她上次带着宝珍来已经见识过了,小食堂没有菜单和固定的菜品,罗师傅根据当日食材和领导的口味备菜出菜,所以到了小食堂后,她直接就拿着餐票冲到罗师傅那边了。 “罗师傅,您还记得我不?我又来啦,今天能做樱桃肉么?您那樱桃肉绝了,吃过一次就忘不了了。” 罗师傅弯着腰往外一看乐了,“小夏主持人,你还真有两张餐票啊!我还以为你逗我呢。” “嘿嘿,真的呀,都是厂里奖励的。” “哈哈,樱桃肉有啊,还有锅包肉,红烧鲤鱼,溜肝尖儿,肉丝炒酸菜,炒笨鸡蛋,凉拌拉皮,蒜泥白肉和甩袖汤!” 夏宝珠眼睛一亮,这樱桃肉她上次吃完惊为天人,清甜口混着浓浓的肉香,软糯香甜。 她猜测因为那红得发亮的绝佳卖相,所以取名樱桃肉,和红烧肉八成相似,都是这年头的奢侈菜品。 “罗师傅,要一份樱桃肉,别的您看着来吧!反正您做啥也好吃,我这饭票也亏不了嘿嘿,就是果子蜜味道的汽水儿我来两瓶啊,现在国营商店都买不到这个味道啦。” 在小食堂热气腾腾地吃了顿小炒后,她就紧锣密鼓地开始整理《工作移交清册》了。 在计划科的两个月时间不长,可要整理的报表和资料称得上是巨量,尤其是核心业务资料,也就是统计报表体系,因着她负责了全厂的推行工作,这些基本都从她这里过手了。 统计表的原件、模板、主表、附加表、车间数据来源和台账报送核对等等,再加上她正在结尾中的动态工作,她这周的任务就是打开文件柜,搬出报表,核对清单,一一打勾,每天循环。 于是计算工具和办公用品就成了最容易交接的部分,其他工作和三个小组的同僚们都有重合交集的部分,移交给三位领导更不行了,他们也不做具体的工作啊。 说白了就是统计表现在已经进入了良性运行期,需要干事儿的,不需要发号施令的了。 于是她只能勉为其难地向张科长提建议,“科长,您看要不要每组派个代表? 这样我就可以把工作直接移交给小组组长,避免转一道手带来沟通偏差,您和两位副科也能省心不少。 这是我整理的《统计套表规范使用说明》,咱们科室之后可能会用得上。” 张科长笑着看了她一眼就着手安排了,“小夏秘书,咱们科室本来就计划选小组长的,你的工作还没有正式交接完,能在咱们科室投出你的最后一票。” 结果是显而易见的,郝可爱在组内得了三票。 人家两位女同志之间还是很和谐的,她当着一脸屎色的陈建新叫了郝可爱两三天小组长后,陈建新已经麻木了。 不盯着别人的上班时间惹人嫌了,和孙科说话也没上自动扩音喇叭了,在科室里当起了鹌鹑。 夏宝珠秉持着“事事有交代,件件有着落”的原则,到了周六,也就是十一月的最后一天,她和三位小组长在张科长的监督下签字画押了,她在计划科的工作也算是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她和小宋同志约好了晚上在家里小酌一杯,下班他负责去食堂打两个菜,她去副食品商店买两样熟食,因为她昨天晚上梦到凉拌红油猪耳朵了...... 副食品商店里面有一个玻璃柜台是熟食区,五六种熟食摆放在比洗脸盆小了两个号的搪瓷盆里,用纱网罩子罩着。 她这个上辈子会专门点“草”来吃的人,看到这些硬货都挪不动步子了。 纠结了会儿她选了半个卤猪耳朵和一只熏猪蹄,她和宋渠每个月的粮食定额和肉票足够他们吃饱甚至吃好了,可要是放开手买这些卤肉就不够看的了。 猪耳朵不用辣椒油拌是没有灵魂的。 于是她在调味品柜台买了瓶红梅味精厂产的辣子油,等空瓶了就可以拿着瓶子来打大缸里的散装辣椒油啦! 这年头的主要调味品就是酱油、盐、醋、黄酱、味精,一瓶一斤装的辣椒油要五毛钱,她和宋渠都不太确定买辣椒油是用什么票,于是她就带着票夹来了。 这会结账一听,买辣椒油用的不是油票,而是菜票,怪不得卖五毛钱呢! 然而等她回到军代院准备进院子的时候,被一道有些熟悉的声音喊住了。 第129章 夏宝金的脑雾散了 赶着下班时间,西北角这边来来往往的职工不少,夏宝珠环顾了一圈以为她听错了,继续往院儿里走,回家拌猪耳朵啃猪蹄子咯! “夏宝珠!几个月没见你不认识我了?” 夏宝珠转身循着声音望过去,定眼一瞧,夏宝金? 闫桂花生了三个儿子后生出来的闺女,比她大一岁,原主上次见她还胖乎乎的,怎么大半年过去瘦了一圈。 夏宝金来找她干啥?这姑娘对原主和宝珍可不怎么友善,从小就喜欢喊:金子比珍珠贵,略略略! 攀比、抢东西、吵架、告黑状一件事儿都没落下,宝珍对她的态度就是避之唯恐不及,感情是没什么感情的。 夏宝珠没掩饰她的嫌弃,“夏宝金,你怎么找来这里了。” 夏宝金有些生气地控诉,“我都来二十多分钟了,他们就是不让我进去,说你家现在没人,让我证明我是你姐姐!” 夏宝珠笑了,她扭头和站岗的两位小战士交代,“她不是我姐姐,以后也别放她进去,麻烦啦!” 军代院站岗的小战士基本都比她年龄小,都是十七八岁。 “你!” 夏宝珠带着她往旁边走了一截,进进出出不少都是邻居,她可不想让别人看笑话。 “我怎么啦?我家和你家都断亲啦!知道啥是断亲不?彻底断开亲情关系!咱两家没关系啦这位同志!没事儿我走了。” 夏宝金看她毫不犹豫转身就走,眼疾手快地拉住她,深呼吸了几下不情不愿地说:“我向你道歉,小时候不懂事,不该抢你和宝珍姐的东西,我爸妈办的事情也不地道,我代替他们向你道歉。” 夏宝珠阴阳怪气,“不用不用,陛下是天子,天子怎么会有错呢~” “你!你现在怎么这样了?就因为你当了国家干部了?” “我怎么样了?我该让你欺负?你爹妈干出腌臜事儿都过了两三个月了,你现在来道歉?别闹了,屎都拉裤兜子了你才盖厕所有啥用啊?” 原主这位家里的小霸王喜欢在窝里横,出了家门被欺负是不至于的,但和夏宝金之流干架也是不敢的。 夏宝金气得太阳穴都有些抽抽了,“你!” 夏宝珠转身就走,毫无挑战性,就会你你你,和她爹妈的道行还是差了不少。 “哎呀,你别走,我真有事情要和你说,求你了,咱奶让我来找你的!咱奶让我问问你意见!” 夏宝珠停下脚步,夏老太又作妖了?不能吧。 她来了点兴趣,把抓着她胳膊的双手甩走,“有事你就说,你一口一个咱奶咱奶,她是不是说过不要脱裤子放屁废两遍事儿?” 夏宝金死死咬紧牙关呼了口气,直接放出重磅消息,“腾家还是想和咱们家结亲,咱奶去腾家,腾叔叔亲口和咱奶说的,说宝珍姐因着你的关系不合适了,但我和你是堂姐妹也能说得过去,让咱奶问问我家的意思!” 夏宝珠黑人问号脸,什么玩意儿? 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吴秘书能不能使使劲儿把腾荣先提前搞下台啊。 随即她又想到,难道腾家也意识到了,腾飞和她订婚后腾家就转运了,和她退婚后就诸事不顺了,于是这家人开始搞封建迷信了?觉得还是要和老夏家搭上一门姻亲? 夏奶奶的反应倒是让她比较满意,这老太太这些年就指望着搭上腾家沾光,这种时候还能想到委派夏宝金来问问她的意见,这老太太算是进步了。 “奶奶去腾家干啥?” “让腾家给长友长善哥安排工作吧,好像腾叔叔还真准备给长友哥安排进面粉厂当临时工了。” 夏宝珠沉默,这老太太也真是执着,因着她的关系,这老太太进城都不怎么去她家了,老林老夏估计压根不知道这事儿。 她倒是无所谓,谅这老太太也不敢扯着她去腾家闹事,她无非就是扯着救命之恩让腾荣先给她的大孙子安排工作,这种事情她无所谓。 何况夏爷爷确实对腾家有救命之恩,腾家报恩不是应该的?这年头像腾荣先一家三口这么恩将仇报的还真没多少。 恶人自有恶人磨吧。 夏宝金看她不说话,着急地问:“宝珠,你啥意见?” “你家愿意,你愿意就行了,我没什么意见,我和腾飞那段纯粹就是硬凑,没什么革命情谊,你想嫁你就嫁,问我就没必要了。” 尊重她人命运,何况还是夏宝金的命运,腾家在旁人来看条件确实体面,她劝什么?爱嫁不嫁。 夏宝金的情绪突然有些低落,“我爸妈愿意,他们觉得腾家的条件挺好的,你知道的,当初因为你和腾飞订亲,我爸妈很是难受了一阵子,觉得你把我彻底比下去了。 奶奶怕你介意,让我来问问你,我自己愿不愿意有那么重要?反正婚姻大事不是我能作主的。” 夏宝珠面无表情地看了她一眼,“你要是不愿意你爹妈能拿菜刀追着砍了你啊?” “他们会轮流开导我直到我同意,我妈和三婶儿不一样,要是我不听话,她不会对我好的,听话的才是好女儿。” 夏宝珠讶然地挑挑眉,这不像是原主记忆里的夏宝金会说的话啊。 见她毫不掩饰的惊讶,夏宝金自嘲地笑了下,“人的想法都是会变的,你变了,我也变了。 我不是说我爸妈对我不好,他们对我挺好的,我在我们车间没出嫁的女同志里面日子算是好过的了。 煮鸡蛋可以给我吃,好看的衣服可以给我买,也没有让我把工作让给我哥哥,这已经很好了吧? 可是你不要的男人他们为什么要塞给我?你看看你现在多体面,你不是傻子,我也不想当傻子。” 夏宝珠突然想到一个事儿,上辈子她有个朋友和她分享过,说她感觉她的大脑在读大学期间才发育完成。 她好奇地问怎么会突然这么想? 她朋友说就感觉脑雾一下就散了,很多事情突然就顿悟了,甚至学东西都快了,记忆力都变好了,像是她的任督二脉在某个瞬间被打开了。 难道夏宝金的脑雾也散了?工作后接触的人和事多了,有了自己的思考能力了,识别能力得到提升啦? 莫非她也? 应该不是,她最开始的发言挺夏宝金,挺讨厌的。 这姑娘脑雾散了,但只散了一半。 不过她还是试探道 :“挖掘机技术哪家强?” “什么乱七八糟的,铁家伙当然是盛阳矿山机器厂的最强啊! ” 夏宝珠盯着她的面部表情,除了迷茫就是莫名其妙,不是老乡。 “夏宝珠,你给个准话,腾飞是不是有什么毛病?我该咋办?你觉得谁能帮我?” 夏宝珠看着脑雾散了一半的夏宝金,想着她从小到大被夏用文和闫桂花的教育腌入味儿了,现在能这样思考也不容易。 于是在离开前压低声音说:“只有你能帮你自己,你想自己拿主意就得让别人活在你的节奏里,你得想明白,除了生死都不算是大事儿。” 第130章 剑走偏锋 宋渠还没到家,小夏秘书先把猪耳朵切好凉拌了下。 她这人在吃方面讲究又没那么讲究,像是凉拌菜,只要给她加够辣椒油和醋,在她心里就能过关了。 小宋同志很给面子,刚进家门被喂了一口凉拌猪耳朵后就频频点头,“好吃,特别适合当下酒菜。” “色香味俱全。” “加了辣椒油比国营饭馆的凉拌猪耳朵还香不少。” 他一会儿冒出来一句夸奖,把饭盒里的菜摆好后,进厨房又弯着腰吃了两口还是觉得喷香,于是拿起辣椒油开始研究。 夏宝珠也觉得好吃,但他这样夸就很有吹彩虹屁的嫌疑,“小宋同志,只是买来的卤猪耳朵加了几勺辣椒油和醋而已!” 宋渠听到这里顿了下,“几勺?” “三四勺吧。” 他笑了几声打趣道,“学会了,别人家凉拌菜加个半勺,咱家加个三四勺,以后就用这个秘方吧。” 夏宝珠:“......” 他俩没舍得喝顺回家的茅台,把清澈透亮的山楂酒放阳台上冰镇了会儿。 夏宝珠才喝了一口就开始啄木鸟点头,酸甜回甘,冰镇过就更好喝了。 宋渠看他媳妇儿眯着眼一口接一口往嘴里送,端着酒杯和她碰杯,“咱姥爷也会做果酒,明年咱们带着山楂和酒请他帮着酿一些,我第一次去你家喝完酒你还怕我是酒闷子,现在来看谁更像酒闷子?” 小夏秘书喝了几口眼睛都发光了。 事实胜于雄辩,夏宝珠没什么可辩解的,转而和他聊起来刚才的事情,“哼哼,你猜我刚才碰到谁了? 我好像都没和你提过,夏宝金,老夏同志黑心二哥的闺女,最离谱的是腾家想和她结亲。” 宋渠皱眉,“这两家臭味相投了?就怕他们做出这种事情,别人反而要把你扯进去指指点点,受他们牵连。” 夏宝珠也想到这点了,虽说到时候她有更损的办法脱开干系,不过能从源头掐断流言蜚语的产生当然是最好的。 所以她刚才给夏宝金灌了碗鸡汤,看夏宝金的样子是打心眼儿里不愿意这门亲事的。 夫妻俩就着两盘卤肉叭叭叭聊了一晚上小话,都延伸到宋渠姥爷和姥姥年轻时候的相识过程了。 一大瓶山楂酒就这么下肚了,小夏秘书的红脸蛋挂了一晚上。 是以第二天回娘家蹭饭的时候,她脑瓜子似乎还有些晕晕乎乎?否则她怎么可能会产生幻觉。 夏宝珠心里一突,不可置信地确认:“什么?谁上吊了?” 夏奶奶从西屋走出来拉着她进屋讲事情的经过,“乖孙你回来啦,是宝金那小没良心的,她爸妈多疼她啊,她宁愿上吊都不愿意听长辈的话。” “奶,您能不能别卖关子直接说清楚,夏宝金现在咋样了?” 不过看老太太的样子她心下松了口气,至少小命应该是在的,要不这老太太哪里顾得上来家里收生活费。 夏如意嘟嘟囔囔,“现在没事了!昨天她找你回来说你没意见,她爸妈的意思是和腾家再接触接触,以前两家来往不多。 这小妮子饭也不吃就回屋睡觉了,我们只当她是同意了。 谁知道她半夜偷摸着把床单给剪了准备上吊,要不是凳子踩脱了闹出动静,就造了大孽了! 一家人都被她吓出冷汗了。 好不容易熬到天蒙蒙亮想着眯会儿,谁知道这小妮子一心求死,又摸到厨房拿刀自寻短见了!她妈听到哭声进厨房一看,菜刀都给手腕划破皮了! 要不是她走运拿的这把菜刀钝了,骑出去十里地屁股都不带流血的,她就割腕了! 现在她妈守着她半步不离!还在家里闹绝食了,真是闲得净找事,鸡蛋吃多了。” 夏宝珠抽抽嘴角和自家男人对视了眼,好多巧合奥~ 别人不知道她和夏宝金说了啥也许会信,她一听就有猫腻,那些动静应该是夏宝金刻意整出来的,没动静谁看她表演! 她无语到想捶墙,除了生死都是小事,不是让你用生死威胁啊夏宝金同志! 明明是让她坚持已见,带节奏影响她爹妈,前半句是重点,这姑娘居然就盯着后半句想办法了。 而且还割出了伤口,太豁得出去了,也得亏她家有两把菜刀,这要是锋利点下手没个轻重割出问题,那她真是好心办坏事了。 鬼知道她刚才一听脑子里像是被喷了风油精,她不提倡用这种方式解决问题,也不喜欢动不动把死不死的挂嘴边。 人还是要避谶的。 以后和夏宝金这样的同志讲话得注意了,说话千万不能绕弯子,一个不小心就是背道而驰和南辕北辙了。 这事儿闹的,虽说解题的过程大错特错,答案还真被夏宝金剑走偏锋给蒙对了。 不过她摊上这种“爱得满当当,听得空荡荡”的爹妈也确实难办,能给孩子全世界的糖,就是不愿意给孩子选一颗糖的权利。 夏宝金这顿操作快刀斩乱麻,直接把控住节奏了,相比嫁进去腾家被牛鬼蛇神环绕好多了。 也成吧! 夏奶奶还在心疼床单,“真是咸菜缸里腌咸鱼闲得操心,她爸妈多疼她啊,捧手里都怕她摔了,倒是惯坏她了。 我就没见过谁家闺女像她一样吃得白胖的,人是瘦了,脑子也瘦没了,好好的床单啊,就那么剪成烂布条了,造孽啊。 这事情就咱们自家人知道就行了,传出去以后谁敢娶她?以后在家里这是要当祖宗了!” 夏宝珍冷不丁提醒,“那您以后有他家的事情别来我们家说了,我怕他家还要算计我。” 夏用武动了动嘴到底没说什么,夏宝珠看在眼里笑笑,老夏估计是觉得大人之间闹掰是大人的事儿,孩子们没必要老死不相往来。 不过宝珍是受害者,这话说出来就不合适了。 老太太中午要留下来吃饭,夏宝珠不想听她翻来覆去心疼床单子,于是咳了咳宣布道:“同志们,我明天就去党委办担任姚书记的秘书了哈,以后就不在计划科任职了。” 第131章 小夏秘书上任 老夏家人听了都有些愣神,还是林春兰反应过来问:“姚铁军书记?闺女,党委办把你从计划科调走了?” 夏宝珠没提姚书记伸出来的橄榄枝,简单解释道:“组织上对吴秘书的工作有调整,应该是看我这几个月的工作表现还成吧,给了我个进步的机会。” 明天她上任后事情就传开了,也没什么好隐瞒的。 夏用武红着眼眶感情充沛地连说了十几个好,“没想到老夏家的门楣要靠我闺女发扬光大,小宝,那你是不是又进步了?科级干部了吧?” “副的,你们也不用太重视这事儿,我就是回来顺道说一声,免得你们过两天听说了抓瞎。” 王增娣犹犹豫豫地开口,“小妹,那我临时工的......” 林春兰强势打断她即将说出口的话,看了眼满脸兴奋的二儿子和婆婆,对着自己儿子敲打,“不能不重视!小宝是靠着自己的努力得到了组织的重用,她自己都没站稳脚跟,正是需要全身心投入工作的时候。 从现在开始,咱们全家人都要戒骄戒躁,在外面注意自己的言行,不能给小宝拖后腿! 谁要是有了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就趁早从这个家分出去,丑话我说到前头了,到时候就不要怪我不讲情面,我林春兰说到做到。” 林春兰话落,毫不避讳地盯了夏长安两口子几眼,她这招杀鸡儆猴让屋内的气氛有些沉寂下来。 夏宝珠笑了两声,“老妈,您看您,搞这么严肃干啥?说得像是我当了大官一样,还远着呐。 咱家人都明事理,又没有坏了一锅汤的老鼠屎,真要是有那我就直接把老鼠揪出来砍八瓣儿嘿嘿。” 夏如意看了黄大仙儿一眼,看吧看吧她就说吧!老鼠可是黄大仙的主食啊! 夏长安嘻嘻哈哈,“我也是这样想的,谁要是影响我小妹的工作我第一个不答应,小夏干部,有事儿安排哥给你办啊。” 林春兰抬手指了指插科打诨的儿子警告,拉着闺女去里屋说悄悄话了。 “小宝,姚书记之前的秘书都是男同志,他能启用你说明他特别看重你,你一定要珍惜这个机会,国家现在提倡晚婚晚育,妈觉得晚两年生孩子也不耽误事儿,你觉得呢?小宋过两年也就二十五岁。” 她在工段长的位置上七八年了也没当上车间副主任,摆在女同志面前的机会本身就少,她希望她闺女紧紧抓住了。 夏宝珠没想到老林同志会拉着她嘱咐这个,内心有些触动,挽着她的胳膊贴过去,“要不说咱俩是母女呢,我也是这么计划的。 宋渠没什么意见,他大哥二哥家一共五个孩子,我公婆估计都看腻了,而且他们也忙着上班,没人催我俩。” 她凑到老林同志耳边,“我一月份开始要去省委党校上青年干部培训班,接下来就更忙了,这事儿您知道就行啊。” 老林同志的嘴巴是相当严实的,老靠谱了。 林春兰有些激动地握了握小闺女的手,出去拿钥匙进来开樟木箱,外间还兼顾着客厅功能,箱子都在里间放着。 夏宝珠一头雾水地看她进进出出,直到看老林同志数了十张大黑拾塞给她,她才哭笑不得地把钱塞回去锁了箱子。 “干嘛呀!我们自己的工资就足够花了,我还能再从您手里抠钱啊?” 嫁妆是一回事,现在就没必要了。 老林老夏的开销比她大多了,她就是再心大,也不能自己挣的都存起来了,再回娘家拿老林的钱花啊。 林春兰看闺女这样也没勉强,笑着拿钱安排儿子去买肉了。 带着小宋同志回娘家吃了顿香喷喷的大烩菜,给女同志们分了点雪花膏后,小夏同志的十二月就这样开启啦。 至于王增娣,边儿去吧。 要不是看她一月份就要生了,她高低得问问,你那临时工咋啦?难不成还想让我帮你转正啊?怎么脸那么大呢!你看我像不像正式工作? 人活着难免有些自己的小心思,不要太过分嘛,有的人咋就能不知进退到这个地步? 相比之下叶琴就可爱多了,她也是一月份生,这俩妯娌排着队怀孕,前后差不了几天。 之前叶琴请她在附近的清真馆子吃了顿羊汤烩饼,不顾她的推拒愣是点了罐焖鸡和红烧牛尾,把偷偷换的肉票一下子就造光了! 心疼是难免的,吃起来是比谁也香的,夏宝珠都看乐了,等她大嫂生了娃,私下她再送份礼物好了。 * 小夏秘书上任的第一天,七点二十就到办公室了。 党委书记办公室在三楼楼道的最东边,里间是姚书记的办公室,外间是秘书室,也就是她未来的工位。 这里放着一套办公桌椅和一小排文件柜,因着空间有限,接待来访者的长椅设置在了走廊上。 党委办紧邻着党委书记办公室,是一个大开间的集体办公室,里面隔出了苗主任的一小间办公室和小会议室、机要室、文印室。 再隔壁就是宣传科、人事科和工会了,加上一楼的武装部,组成了党政指挥体系。 几位厂长的办公室也在三楼,不过隶属于行政指挥系统的职能科就放不下了,往下安排在了二楼,包括计划科、生产科、财务科、供销科、安技科等。 除此之外,厂里的技术管理体系,和军代室一样有自己的办公小院儿,像小宋同志进去就没了音信的中央实验室就安置在小院儿里。 到了七点四十,吴坚终于来了,小夏秘书偷偷窃喜了下,七点四十她可以。 吴坚见到她没意外,笑着打招呼,“小夏,早啊,我就猜你要早到,咱们书记基本上是七点五十左右到办公室,我带着你走一圈上班前的要务吧哈哈,也就是准备泡茶!” 夏宝珠笑着跟着他观摩,摸清领导的喝茶喜好是迈入门槛的第一步。 吴秘书进姚书记办公室提了暖水瓶出来,他压低声音介绍,“姚书记不需要咱帮着清理专用茶杯,他用完自己就清理了,有的秘书上班的第一件事儿就是清洁领导的茶具。 咱就提着暖水瓶来三楼的热水间打水就可以,这里你要注意了,有时候韩大爷不在水不一定是沸腾的,要留心打新烧开滚沸的水。” 夏宝珠嗯嗯嗯应着,笑着冲韩大爷点点头。 回到办公室后,吴秘书毫无保留地展示,“小夏,我给你示范一遍,明早开始你来负责泡茶,一般打完水回来泡上茶,书记就来办公室了,有别的安排书记会提前说的。” 夏宝珠看他标准的“凤凰三点头”挑挑眉,还是有些讲究的。 “咱书记喜欢喝浓茶,拿这个小勺子投茶就可以,柜子里这些茶都行,偶尔也来杯‘炒青’,书记他......” 正当吴秘书兴致勃勃给她传授经验时,有人慌慌张张地跑上楼了。 “吴秘书,你在啊!你快下楼看看吧,炼钢车间的技术尖子王彩凤因为烫头被车间批判了,一群人吵着来找姚书记评理了!” 第132章 烫头风波 吴坚把姚书记的茶缸盖子盖上,抬了抬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小夏,咱们下去看看,书记应该快到了。” 夏宝珠跟着下楼,就见楼下已经吵成了泾渭分明的两派,准备上楼被拦住了。 两派似乎是车间的两个小组,瞧着都很团结的样子。 一派主要是大老爷们儿,七嘴八舌地埋怨王彩凤小题大做,这么点事情非要闹到书记跟前丢人现眼。 另一派是王彩凤和她的小组组员,有男有女,都是被她拉着来作证的。 这些人看到她神色有些困惑,不明白她为啥和吴秘书一起下来了。 夏宝珠和他们点点头,她和这些工人倒是挺熟的,尤其王彩凤,她是炼钢车间鞍钢宪法实践小组的成员。 王彩凤把注意力转移到吴秘书身上,气哄哄又有些委屈地问:“吴秘书,姚书记在不在办公室? 王黑蛋带头在车间批判我追求资产阶级的生活方式,带着组员故意往我身上泼脏水,我要请姚书记给我作主,要不我没法活了!” 吴坚没多说什么,整个人都散发着稳重的气息,“姚书记一早有别的工作要忙,在这里一窝蜂等着不合适,你们先跟着我上楼吧。” 夏宝珠瞥了眼时间,已经快八点了。 十几个工人被安排在两间会议室,吴秘书出来无奈地冲她摇了摇头,“小夏秘书,直接上岗工作吧! 彩凤同志是女同志,你来负责安抚她搞清楚情况,记住,什么也不要承诺,咱们当秘书的就弄清楚事情的原委就行了。” 夏宝珠嗯嗯嗯点头,她才上岗没几分钟,也不敢帮着领导拿主意呐。 她调整好表情,进会议室温和地自我介绍了下,“彩凤组长,咱们都是老熟人了,我现在担任姚书记的秘书,有什么委屈你和我说,等书记忙完我会如实汇报情况的。” 王彩凤小组的成员包括王彩凤本人都开始跑题关心她调任的事情,问了一圈后终于心满意足地说正事了。 “小夏秘书,我在车间多尽职尽责你是知道。 自从我当了小组长,在我们小组我总是干到最后一个,去年得了咱们厂的‘三八红旗手’,证书还是姚书记亲自颁给我的。 可是没想到我刚才一到车间就被扣上了‘资产阶级享乐’的帽子,我的组员们都能给我证明! 王黑蛋一见到我就说:王组长,你这头发烫得可真精神,看着都不像咱们工人阶级了,倒像是个官太太! 后来他的组员在他的起哄下越说越夸张,说我在生活细节上不注意,说我忘了艰苦朴素的革命传统,说我困难时期刚过就给国家添负担了!到最后说着说着,成了我提倡资产阶级享乐了! 小夏秘书,你觉得我能忍么?我今天忍了,不用到明天,下午他就把屎盆子扣我头上了! 王黑蛋就是故意的,他们组没拿到优秀小组,我们组拿到了,最近总话里话外调侃我们就算了,今天这是要直接害我了。” 夏宝珠看了眼她头上的“工农式”小卷烫发,其实已经是很朴实的造型了。 长度在耳朵中间,烫满细密的小卷,梳得整整齐齐的,她甚至觉得这发型是能体现工人阶级的严肃和纪律性的,连烫头都这么一丝不苟! 五十年代最流行的是“革命短鬈”烫发,能留到颈中部的长度,从发根开始烫中卷,通常没有刘海,整体向后梳露出额头,显得人特干练利落。 在她的印象中,早期的宋庆龄女士好像就是这样的发型。 这种发型比直发和小卷烫都时髦,同时又方便劳动和生产,奈何到了六十年代没什么人敢烫这种卷发了。 王彩凤其实就是烫了个最刻板的发型都被喷了。 夏宝珠没发表什么意见,理解般温和地点点头示意她继续说。 王彩凤越想越觉得委屈,声音都有些哽咽了,“小夏秘书,我这辈子就一儿一女两个孩子,我女儿五八年体体面面地出嫁了,也就剩下一个儿子能再办办喜事了。 我这个当婆婆的,不能收拾得邋里邋遢见亲家和招待客人吧? 我得有个样子,这是对亲朋好友的尊重,也是给自己挣脸面!革命婚礼挺好的,我们家都很支持,但是这不影响我拾掇拾掇自己吧? 我在厂里兢兢业业从不偷懒,把工作放在比我个人更重要的位置,他们这么说我,难道是说我的革命态度有问题?” 夏宝珠给她默默鼓了鼓掌,立足点还是很聪明的,“为儿子结婚才烫头”这种说法也算是“免死金牌”了。 时下的人情社会里,在“婚丧嫁娶”的事情上适当破例是很正常的。 而且这种说法也容易获得别人的理解和宽容,要是王黑蛋那些人非要扯着嗓子公开批判一位为孩子办喜事的母亲,他们是很容易引起别人的反感情绪的。 本来这年头爱给别人扣帽子就已经很惹人嫌了。 果不其然,等姚书记到了办公室了解清楚情况后,对王彩凤轻飘飘地点了两句就过去了。 对王黑蛋就不一样了,话说得好听,但深层次的意思还是让他们搞好团结工作,别把不良风气带到厂里,生产才是269厂的第一要务! 连着炼钢车间的党支部书记和雷主任都被他叫过来训了一顿,问他们是不是生产任务太轻需要加担子了,批完就挥手让他们领着“自家孩子”回去处理了。 和姚书记一样上班迟到的雷主任以及卡点上班的李书记含泪回车间处理“家务事”了。 刚才正好是上班时间,269厂的工人还是相当多的。 王彩凤一行人一路上对骂着绕厂半圈来党政生产办公楼,影响还是不小的,姚书记灌了几口浓茶都没把那口气压下去。 “这炼钢车间真是毛病不少,上次不配合推行统计表的账还没和他们算,现在又闹幺蛾子了,雷震天他不是主意大么?我看他车间的工人不买他面子啊! 小吴,你去和叶副厂长汇报一下这个事情,这个雷震天该敲打敲打了,把心思要用对地方了。 中午帮我约李书记吃个便饭,他的皮子也该紧一紧了,车间一二把手的心态要是放松了,这工人同志们在思想上难免就要懈怠了,不小心是要闹出大动静的。” 姚书记的观点夏宝珠是非常认可的,刚才这事儿不就是明晃晃的例子么。 第133章 才上岗就揽活啦! 吴秘书走后,夏宝珠问自己关心的问题,“书记,锻压车间的事情调查清楚了么?” 锻压车间投机倒把的事情按下去后,她本来以为上周就会有动静了,结果一整周都没听到什么风声,难道这件事要低调处理轻飘飘掀过去? 其实她觉得这事儿挺适合杀鸡儆猴的,薅社会主义羊毛的行为不是非黑即白的,如果他们这是食品厂,吃几口倒也不至于上纲上线。 可他们这是重工厂,哪怕是一个齿轮偷出去能卖不少钱了,这就是投机倒把了。 换句话说,这年头的工人同志们过的日子已经不错了,就别损公肥私了,毕竟厂里的利润分配遵循的是“统收统支”的原则,大部分利润是要上交国家搞社会主义建设的。 然后她就听到姚书记说:“党委武装部的同志配合锻压车间的蒋主任已经开始秘密调查了,投机倒把是板上钉钉了,就是他们的整条利益链还得继续查。” “他们肯定以为上次的行动成功了,近期大概率会有动作的,毕竟憋了两个月饿狠了。” 姚铁军笑着点头,“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我考虑把这件事情立典型,这是咱们革命表的实践成果,敢于自我革新自查自纠在当下不容易,厅里对统计套表的观感不错,再添一把柴说不定就烧起来了。” 夏宝珠心念一动,看来是调查组带回去的调查报告发酵了。 想到刚才的事情,她犹豫了下还是问道:“书记,咱们厂考虑过成立妇联性质的组织么?” 在国营厂是不能单独成立妇联组织的,但妇联性质的组织是有的。 姚铁军意外地看了她一眼,“一般来说,像是纺织厂这种女职工占比高的厂会专门成立女职工委员会,咱们厂女职工的占比相对低,职责是划分在工会的。” “那刚才王彩凤的事情是不是该移交给工会......” 没等她说完,姚书记就直白地说:“这样的事情不是车间处理就是党委办处理。” 夏宝珠一时有些犹豫,其实她觉得女职工委员会的存在是相当有必要的,像刚才那种情况,压根就没必要大张旗鼓地来找姚书记评理,这么一折腾就不知道传成啥了,对王彩凤本人也不利。 要是有女职工委员会,在处理女职工的事情上是可以兼顾政治正确和人性需求的。 比如刚才这事儿,女职工委员会就可以站出来倡导:爱美之心人皆有之,我们提倡朴素的美,但我们不提倡随便给妇女同志们扣帽子,更不提倡极端政治化的倾向。 这就是“厂妇联”存在的意义,比大早上的闹一通被姚书记两句话打发,回车间还要受批评友好多了。 269厂大部分都是男职工,其实女职工的话语权缺失问题挺严重的,提出问题就会被归结为“小事”,亦或是直接被忽略。 比如之前“月初松月末冲”的问题,女工们其实是很排斥的,她们不想每个月底都加班赶工,但没人在乎她们怎么想...... 想到这里夏宝珠下定决心开口了,“书记,我在想,刚才的事情表面是关于烫发的争论,其实反映的是我们厂在女职工的工作和生活关怀上缺少一个主心骨,缺少一个‘娘家’。 车间行政领导的粗暴批评太生硬,咱们党委办又不能事事都管。 我认为可以用主导引导代替被动批判,有些思想工作可以做在前头。 比如:讨论什么是无产阶级的健康美?如何办好革命婚礼?牵头树立榜样,女职工遇到事也有思想准备和榜样可以参考,而不是被迫大闹一场。 妇女同志们难免有爱美之心、有生活矛盾、有家庭困难,当面临这些‘活’思想的时候,她们找不到一个既能理解她们,又能正确引导她们的组织去倾诉和解决。 现实的情况就是,女职工要处理的家长里短的事情相比男职工来说是巨量的,我们没办法回避这个问题。” 姚铁军身体微微前倾,示意她继续说。 “咱们厂有团委侧重青年,有工会侧重福利,车间主任副主任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是男同志,男工在心理上是有归属感的,反而在女职工的关怀工作上是有短板的。 像王彩凤同志这样的中年女工、女骨干的思想工作成了空白点,她们是生产的骨干,也是家庭的顶梁柱,某种程度上她们的稳定与否直接关系到厂里的生产大局。 抓生产要先抓人心,只有更好地动员和组织这支力量,才能让她们没有后顾之忧地投入增产节约运动中。” 姚铁军若有所思,“你这个角度有点意思,小夏 ,你觉得厂里应该单独成立女职工委员会?” 说出口就没什么可犹豫的了,夏宝珠坚定地点头,“是的,像是烫头这种事情,如果女职工委员会能提前引导树立符合时下主流的观念,或是事后能及时、有针对性地调解,其实不至于大早上绕厂半圈来您这儿闹,是能解决在基层的。 而且全国妇联和省市妇联都提倡我们这种万人大厂建立健全的妇女关怀政策。 咱们就是要让占职工队伍四分之一的‘半边天’力量们看看,咱们厂虽说不像国棉厂、纺织厂一样有半数以上的女职工,但领导班子也是非常重视女职工的需求的。 这不是简单地多设了一个科室,而是为了积极引导,在她们的工作与家庭,劳动与生活出现不平衡时及时开导,女职工委员会就是缓冲带和调节阀。” 姚铁军沉吟片刻,“上级是有这个指示,但理由需要从方方面面站得住脚,总不能说因为一个女工烫了头我们就受启发成立女职工委员会吧。” 小夏啊,你刚才讲得就不错,你看问题向来能看到本质,能把一件坏事变成推进工作的好事,就由你来起草一份筹备成立厂女职工委员会的初步建议吧! 尤其是‘抓生产先抓人心’和‘主动引导代替被动批判’两点非常好,最后再加一点吧,‘关心女工生活,体现党的温暖’。 可以提倡女职工委员会名正言顺地去做家访,调解家庭纠纷,帮助解决子女入托、上学等实际困难,这样一想能做的工作还是挺多的么。” 又给自己揽了活的小夏同志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姚书记不介意她多嘴就行,她就知道姚书记从谏如流 ! 在她的记忆中,269厂就开展过一次“四期保护”劳动政策宣传会。 所谓“四期保护”就是保护月经期、怀孕期、产褥期、哺乳期的女职工,目的就是为了让妇女劳动力能没有后顾之忧地为社会主义建设做贡献。 然而269厂的实际执行就是雨过地皮湿。 女职工在月经期不从事重体力劳动是根本不可能的,怀孕七个月以上享受“工间休”也是没有执行的。 唯一值得夸赞的就是厂区有三间哺乳室,方便女职工喂奶。 “四期保护”推行最好的是省国棉一厂,被省里树了典型,人家的女工每个月是有半天的月经假的。 这种政策的推行都不是一蹴而就的,需要引起重视,需要有专门的组织去一轮一轮地推行宣传。 经是好经,要想不让歪嘴和尚念歪,这女职工委员会得成立! 第134章 小夏蜜蜂 “吴秘书,关于筹备女职工委员会你有什么建议的话请随时指教哈。” 吴坚听她说完恍惚了下,“小夏,这方面我真挺佩服你的,不怕麻烦不怕困难,到了新岗位上我也需要这种革命热情。” 敢想敢干说起来简单,很多时候为了不给自己找事儿,到嘴边的话可能也就咽下去了。 夏宝珠谦虚地摆摆手,“谬赞啦,也是话赶话聊到这儿了,我是女同志可能在这方面想得复杂些。” 说完她压低声音道:“吴哥,我记得你之前说过,嫂子是咱们厂工会的副主席吧?妇女关怀的工作之前是划拨在工会的,现在大概率要独立筹措女职工委员会了......” 吴坚挑挑眉,他媳妇儿之前是在省机械工会工作的,他俩工作都忙,一家人每周只能相聚一天。 去年为了孩子读书,他媳妇平调到269厂工会担任了副主席,现在舍得从上级机关单位调到厂里的同志不多,他媳妇算是为了家庭孩子妥协了。 厂工会的林主席是三年前从副主席的位置升上来的,再此之前他是动力车间的车间主任,省劳模,具备丰富的基层管理经验和极高的政治威望,并且深谙生产一线的情况。 没有特殊情况的话,他至少两三年内是不可能调动了,只要林主席稳坐泰山,那他媳妇这个副主席近些年就没有向上的空间了。 女职工委员会还真是个破局的契机! 想到这里他和小夏秘书交换了个眼神,领了她的情,脑子里搜刮一圈,当下就压低声音说道:“小夏,要是我没记错的话,苗主任之前是向书记提过相关建议的。 她还提到不止是女职工,家属院的妇女同志们也需要组织的关怀,只不过当时没什么契机,工会林主席的态度也模棱两可的,这事儿就放下了,大概六一年吧。 一般这种初步建议或是提案,上面署的都是党委办的名,你懂我意思吧?” 夏宝珠听懂了,她笑着请求,“吴秘书,麻烦你带我去认认门吧!” 苗主任不在隔壁,等吴秘书带着她在重要科室绕了一圈回来后,苗主任也回来了。 吴秘书寒暄了一通就回去忙了,夏宝珠笑着提,“苗主任,早上的事情您应该知道了,因着这个契机,刚才我们和书记谈到了在厂里成立女职工委员会的可行性,书记提到您之前是有过相关提议的,还请您多指教呀。” 夏宝珠暗戳戳地喊,这事儿我可是和你说了啊!想找书记就赶快行动,别到时候嫌我抢功啊! 哪怕提案放厂领导班子会议上讨论是以党委办的名义,可就怕遇到轴人啊。 不是说当领导的就没轴人了,根据她过往的经验,“轴”反而是能爬上高位的必备条件。 说难听是轴,说好听点就是原则性强、意志坚定、旗帜鲜明、有战略定力、泰山顶上一青松...... 提案写完后苗主任也是要过手的,是以现在提醒是没什么问题的,吴秘书刚才也是这样暗示她的。 苗主任的性子她还没摸准,还是要谨慎点。 要是遇到心眼小的领导,可能会觉得明明她之前给书记提过意见被搁置了,现在又成了别人的提案了,对领导没法撒气对她这个秘书就不一定了。 她和党委办的一把手还是要搞好团结工作的。 当然,目前接触下来,她觉得苗主任是很有大局观的,她是姚书记的老部下了,很得老领导的信任和重用。 果不其然,苗主任笑着看了她一眼,“小夏,在党委办,咱们下的是一盘棋,不管是你我还是党委办的其他同志,从咱们党委办出去的文件、报告、提案代表的都是集体的水平和声音。 前两年时机不成熟,我也没顾上细想提案,现在有契机能推进是好事儿,你不用有顾虑。” 苗玉珍说完内心暗道,这小夏秘书也忒面面俱到了。 夏宝珠笑着点头,又寒暄了两句就回隔壁忙了,时隔一周,她和小宋同志再次过上了中午在食堂短暂当完饭搭子就散摊的美好日子。 她从家里带了菊花茶,吃完午饭回办公室给自己泡了一杯,开始写提案: 最高指示:时代不同了,男女都一样了,妇女能顶半边天了!——毛泽东 主题:关于筹备成立光明重机厂女职工委员会的初步提案 一:提案背景与必要性 当前,我国的社会主义建设事业蓬勃发展,我厂生产任务日益繁重。 全厂名职工中,有女职工2724名,占总职工人数将近四分之一,是我厂生产建设中一支不可或缺的重要力量。 做好女职工工作,对调动一切积极因素,完成和超额完成国家计划具有重大战略意义! 近期工作中反映出,我厂在女职工思想教育、劳动保护、生活关怀等方面的工作尚存在不够深入、不够细致之处。 为彻底改变这一局面,将女职工工作纳入规范化、组织化的轨道,根据《中华人民共和国工会法》关于“企事业单位女职工人数较多的,可以建立基层女职工委员会”之精神,以及上级妇联组织关于加强妇女工作的指示,成立厂女职工委员会已经是势在必行。 ...... 二:指导思想与主要任务 指导思想:维护女职工合法权益,提高女职工综合素质,团结动员广大女职工为我厂的增产节约运动和社会主义建设事业贡献力量。 其主要任务应包括: 主动引导代替被动批判,加强思想引领,组织女职工学习......评选表彰“三八红旗手”、“巾帼标兵”等先进典型; 抓生产先抓人心,切实贯彻‘四期保护’的规定......; 关心女工生活,体现党的温暖,要关心女职工生活福利,在家庭、生活方面应该...... 三:具体筹备建议 加强领导:建议在厂党委的统一领导下,由厂工会具体负责筹备工作,成立筹备工作小组,制定详细计划。 民主协商:在各车间、科室党支部的协助下,充分发扬民主,酝酿、推荐女职工委员会委员候选人,委员应具备先进性、代表性,涵盖管理、技术和一线工人。 规范程序:筹备工作小组负责起草《光明重机厂女职工委员会工作条例(草案)》,并适时召开全厂女职工代表大会或女职工大会,选举产生第一届女职工委员会。 保障落实:委员会成立后,应配备必要的工作力量,提供相应的活动经费和场地保障,确保其工作正常开展。 ...... 四:预期成效 成立女职工委员会,将使我厂的女职工工作拥有专门的组织抓手。 有利于更有效地统一思想,凝聚女职工力量服务于生产政治中心任务;有利于更细致地落实保护,切实解除女职工的后顾之忧,保护其劳动积极性;有利于更加顺畅地化解矛盾,将问题解决在基层,促进和谐稳定;有利于充分发挥才干,为女职工成长成才,贡献智慧提供广阔平台...... 此举必将进一步激发我厂广大女职工的劳动热情和创造活力,为全面完成国家计划注入强大动力。 ...... 一口气写完后,夏宝珠爽到了! 她在金属结构车间写提案的时候是最憋屈的,小心谨慎地包裹着一层一层的政治保护壳,措辞和姿态相当谦卑,张口就是恳请闭口就是汇报。 而来了党委办,强硬了三个度,这种措辞的强硬不是语气上的凶狠,而是立场上坚定起来了,张口就是我厂闭口就是党委办的...... 恳请是不可能恳请的!顶多说句“建议纳入议程”都不错啦! 如果更形象地说,在车间的时候她的提案是“奏折”,是自下而上的汇报和请求,那现在的提案就是“檄文”,是自上而下的观察和布局。 直白点说,她狐假虎威了,借着姚书记的权力和意志,她提出的意见实施的难度比最初统计表试行的时候低了。 喝茶看报的悠闲生活是啥来着?她不知道! 她现在就是勤劳的小蜜蜂,她,闲不住! 第135章 小夏速记论 小夏蜜蜂用午休的时间写完提案后没着急给领导,她准备下班前再给。 周树人同志说得好,干得又快和又好,下次任务跑不了。 她得学蜡烛,烧得慢照得久,火柴是烧得旺,几秒就没了。 要是让姚书记习惯了她隔个中午隔个晚上就能完成工作的节奏就不妙了,哪天要是遇到她不擅长的工作,领导就该嫌她蜗牛了。 因着万厂长去厅里参加年末生产进度动员会了,周一的党委常委会议和生产调度会都安排在了明天。 是以夏宝珠在本该堆满会议的周一只跟着姚书记和吴秘书参加了思想政治工作例会。 会上姚书记把炼钢车间的党支部李书记又拉出来鞭了一次尸,为了不让他孤单,其它车间过往发生过的思想问题,比如个别工人闹着对工资不满啦,工作懈怠啦,都被他扯出来给李书记遮了遮羞。 都丢脸啦,那不就相当于都没丢脸!李书记的神色从难堪过渡到了对姚书记的感激...... 跟着姚书记加了会儿班,下班后夏宝珠就直接回家了。 她和小宋同志的约定是,五点半下班后直接去食堂汇合打饭回家,要是等不到对方就说明加班啦,拿着饭盒回家吃饭就成! 加班不打饭,如果双双加班回家没饭吃就去春天面条部嗦面条,七点多都还能吃到面! 到家后宋渠正在收拾铸铁煤球炉,这玩意儿用的时候费事儿,定期的维护更麻烦,需要用火通条从炉口往下使劲儿捅,疏通炉膛里的煤渣块,还需要清理烟囱管内壁的煤焦油和烟灰。 她见宋渠清理过一回,需要把一节节的铁皮烟囱拆下来,用棍子绑上布条捅干净,然后在外面用劲儿磕打。 听说还要防锈处理,需要每年用银粉漆重新粉刷一遍炉子外壁,这些都属于她的知识盲区了。 也幸好家属院北区集中供暖,他们家上班日吃食堂不用生炉子,周末准备在家做饭再折腾就行,反正小宋同志出差的一个多月她是没弄过。 主要是因为懒得做饭,其次是避免操作不当一氧化碳中毒,烧着煤炉子还得留风口,她觉得不烧家里会更暖和...... 夏宝珠隔空啾啾了勤劳干活儿的男人一口,在他不满的眼神中捏住他的嘴巴,“请看看你脸上的二层灰!” 她看了眼小饭桌上摆着的饭盒,“你回来直接吃就行,咱俩加班没个准点,你要是加班我可不等你啊!咱先吃饭吧,一会儿在家洗澡。” 军代家属院的澡堂是七点关门,稍微加会班就赶不上了。 宋渠笑着去洗脸,“你第一天上岗能忙到哪里去,我想着你应该加不了多久,下午跟着参会的感觉怎么样?提案写完了?” 夏宝珠打开饭盒看到红烧丸子哇了一声歪话题,“啥日子啊还有大肉丸,就能打一颗吧?” “就是给你的,吃吧,这颗还是咱爸提前走了后门给你留的。” 夏宝珠夹了口肉丸子塞嘴里乐,他们在老夏那里放着一个铝饭盒,要是有啥稀罕菜,老夏会帮他们提前打好,像是炸小黄鱼、酥白肉、锅包肉,都是要靠抢的,没老夏给开后门他俩下班晚个三五分钟就吃不到了。 “好吃啊!你快过来,吃一口肉丸子再配一口土豆炖白菜,这顿饭的级别就上来了。” 宋渠被她逗笑,坐下后还是关心地问:“工作还顺利么?当秘书和你之前的工作差别不小,我觉得你不用太有压力,无论是谁接手都需要一个适应的过程,你第一天上岗能提出建设性意见已经很优秀了。” 夏宝珠看他已经安慰上了,拿着红薯面窝头的手摆了摆,“大体上挺顺利的,讨论完大肉丸子我才能空出嘴回复你呀。 需要交接的内容太多了,我和吴秘书先从机要文件与档案开始交接。 这部分就包括了中央及省委文件、会议记录与纪要、厂内发文与报告、领导批示与便签、印章与信函。 我们先从会议记录与纪要开始的,这样我跟着他们参会观摩也能慢慢摸索出适合我自己的会议记录方式。 忙活到七点只交接了党委常委会等核心会议的原始记录本和正式纪要,太多了!” 宋渠替她头疼,“交接只是初步的工作,你需要花费大量时间熟悉这些会议记录,也能进一步帮你掌握工作。 最主要的是,会议记录的能力是要训练的,不需要有言必录,而是得抓住要点、体现精神、准确无误,说起来简单,一时半会掌握很困难。” 夏宝珠起身拿过来一本书给他展示,“这是北京速记学校编写的《速记教材》,吴秘书借给我看的,他说还有两本书是关于汪怡速记法和亚伟速记法的,我准备都买来看看参考一下。” 宋渠接过去翻了翻,“延安时期中央办公厅就是用汪怡速记法开展记录工作的,我明天中午下班去书店给你买吧。” “嘿嘿,成!我大概翻了翻觉得问题不大,其实诀窍还是要有一套自己的工作符号,可以参考这些速记法,同时参考我自己的日常工作内容自己整理。 像是提高进步等我就用向上的箭头表示(↑),落后问题等我用向下箭头,重要重点关键点等词儿用三角形(▲),导致转向下一步等我用右箭头(→),姚书记用书,产品质量用质,思想政治相关工作用务......” 这些本身就是她上辈子的工作习惯,基础语言符号她是掌握的,再根据高频工作和高频词整理就好了。 宋渠给媳妇儿竖大拇指,“手快不如脑快,咱们要是不加班就能赶上每天央广的《新闻和报纸摘要》节目,播音的内容基本都是政治报告和新闻社论,多听方便你模拟领导发言的语感和内容。” 夏宝珠认可他的方法,但嘴上还是遗憾地感慨,“我的评书联播啊!” 她前段时间晚上经常听《红岩》和《杨家将》评书节目,还听儿童节目《小喇叭》...... 可有可无的文化娱乐活动很快被她抛在脑后,滴溜溜转脑瓜子给自己安排训练,“我第一遍可以盲听,用我自己的速记方式记录,第二天到了办公室可以和《人民日报》的原文进行校对,练着练着就简练了。” 实际上这是她上辈子学语言的方式,她英语挺流利的,和老外沟通无障碍,穿越前她才入门法语,其实学语言最重要的就是听写了,尤其是听力练习,方法用对了口语练读都能很快掌握。 小宋同志笑着给自己揽活,“我可以在家里帮你做训练,你安排我朗读没有保密要求的会议纪要,帮助你速记练习,这样更贴近真实的会议场景。” 就这么聊着小夏秘书的灵感大爆发,她甚至可以“会前猜题”!秘书会提前拿到议题清单,她可以提前预演,根据议题猜想姚书记会强调什么?厂长会汇报什么数据?多方争论点是什么? 她可以提前把可能用到的复杂词汇、数据等的符号简单罗列“快捷菜单”,这个准备的过程还可以帮助她思考。 于是小夏秘书在泡完澡后又坐在了老地方开始动笔。 想拉着媳妇儿健康运动一下消消食的小宋同志:卒。 第136章 猪啊! 翌日,小夏秘书七点半到的办公室,通读了《人民日报》和《红旗》。 党委常委会议安排在八点,姚书记匆匆忙忙到办公室后牛饮了杯浓茶,就带着新旧两位秘书去斜对面的会议室开会了。 夏宝珠控制不住自己的好奇心了,姚书记看起来和卡点上班毫不搭边,而且昨天他还迟到了。 因此她偷摸着问吴坚,“咱书记每天上班的路上是不是经常被拦住汇报工作?” 吴秘书是人精,稍微一品就笑着透露道:“咱书记家里前段时间有喜事,他大儿媳妇生了一对龙凤胎,书记一高兴就把送大孙子上学的任务揽身上了。 这小胖墩今年刚上一年级,听说早上要闹一出才肯磨磨蹭蹭出门,每天都恶战一场,给书记折腾够呛。 他家里因为双胞胎每天早上一团乱,而且书记还不止这三个孙子孙女,于是这任务接了就甩不回去了。 以前咱书记都是七点半到岗,现在早上的时间不可控了,下午下班就得加加班了,做好准备吧小夏秘书。” 夏宝珠:“......” 这是什么恶童!都是惯的! 她还以为这年头的孩子都像老夏家的几个崽子一样好忽悠呢,都不用给他们一颗糖,让他们舔一口就乖乖去上学了,难道这就是糙养的好处...... 姚书记家这小胖墩想也知道是精养出来的,指不定怎么在家里称王称霸呢。 孙悟空当了弼马温,管得了天马,管不了猴崽子啊! 书记办公室对面为了清净是没有会议室的,但隔壁党委办的对面有间大会议室,同理,另一侧也有相对应的一间,一会儿万厂长主持的生产调度会就在那边。 会议室正前方悬挂着毛主席像,中央摆放着一套厚重的棕色漆面会议桌椅,秘书们的位置在进会议室的右手墙边,吴大秘当然是在第一位啦。 她之前以为秘书需要做会场布置检查,尤其是姚书记主持的会议,她上辈子单位的职责划分是这样的。 不过昨天下午吴秘书和她说,党政会议党委办有专门负责的干事,相应地,生产会议就是厂办的干事负责了。 “张总工,关于采购新型铣床你和王副厂长负责吧,技术科和设备基建科要打好配合,在年前落实资金和采购事宜。” “好的书记。” 夏宝珠拿着党委会议记录本竖着耳朵埋头运笔,她刚才和吴秘书通过气儿了,别观摩了直接实践吧! 等传达完省工业部的最新指示和精神、审议通过《质量检验标准》修订、部署了“学习雷锋”思想活动后,姚书记用手点了点女职工委员会的提案,递给万厂长开始传阅。 “中央一再强调,要充分发挥妇女在革命建设中的‘半边天’作用.....这已经是我们班子必须重视起来的一项政治工作了。 你们要重点看看提案里反映的几个具体问题,比如托儿所的床位紧张问题已经影响到部分女职工的正常上下班了,林主席,这样切实的需求厂里就是紧紧裤腰带也要解决啊。 再举些例子...... 这些都说明什么?说明问题不是坐在办公室里拍拍脑袋就能想出来的。 总之,我认为这是一项得人心、顺民意、促生产的好举措,我原则上建议通过提案,请各位发表意见。” 夏宝珠听完有些想笑,这种提案只要姚书记打心眼里通过了,他再把高度拔上去,基本没人会唱反调。 女职工占四分之一,细算下来也小三千人呐,这要是不小心传出去哪位领导反对保护女职工的权益,就不太好听了。 何况这提案对领导班子成员来说有好没坏,顶多就是无关痛痒,非要说影响哪位领导的利益,工会林主席勉强算一个吧,毕竟相当于从他手里分走了一块工作,可这块工作是他自己懈怠了,怨不得别人。 到了表决的环节都没有反对和弃权的人。 会后姚书记还叮嘱她,“小夏,趁我记得和你说两句啊,女职工委员会的筹备由党委办牵头,工会和人事科配合,具体的组建方案就是筹备组的工作了,等委员长敲定后,你的主要工作就是代表我监督筹备工作,这样说能懂吧?” “书记,我明白,要是每个提案的具体执行工作我都参与进去是忙不过来的。” 抓大放小嘛,所以这份提案她压根没纠结署名,领导心里有数就行了。 姚铁军满意地点头,“你思路上能转变过来就好,走吧,下一场!” 这还是夏宝珠近两周第一次见生产科的李科长,说起来也在同层上班,但可能她和双李气场相斥吧。 生产调度会姚书记不会每周都参加,但年末是完成生产任务的关键期,为了表示党委对生产工作的重视和督促各方克服困难,姚书记参加的频率就高了。 万厂长主持,与会人员包括副厂长们、车间主任们以及生产科、计划科、供销科等科室负责人。 姚书记回办公室一趟,领导没来,俩秘书在走廊站着当门神。 * 李胜利在心里狠狠咒骂了一声,他是昨天上午才得知的,一个计划科的小干事,三个月前还在车间混,现在居然攀上领导了。 饶是他也不得不承认,这青瓜蛋子的统计套表是有两把刷子的。 万厂长私下提点了他两回,让他不要轻举妄动,先把科室的毛线团给理清了,意思是姚书记这次是下了决心的,谁都拦不住。 他咬咬牙忍了,说到底这事情怪不得别人,就是心口这股气啊,功劳没他们科室的也就算了,一不小心还要被清算,他前段时间看到这小夏都是暗骂两声晦气就撤的。 结果这青瓜蛋子居然摇身一变成了领导身边的“内臣”,行政级别是没他高,但人家有隐形权力啊,他娘的。 他昨天复盘了一遍,能爬这么快绝对满脑袋都是心眼子,应该不至于在领导面前上眼药,领导也不是傻子,心里有数。 就是李江这货肯定是把她给得罪了,这小夏他越看越鬼精,就是母老虎戴佛珠,李江当初那点把戏人家能识不破?他娘的,猪啊! 第137章 吃瓜吃到自己身上 李胜利在心里又暗骂了几句,提起笑容出会议室,热情但不过分地过去打招呼,张来福那阴损人也在,太热情他不要面子啊。 “小夏秘书,听说你调到书记身边工作了,年轻人脑子活有想法,在领导身边能学到更多东西,以后有什么指示你随时传达,我们生产科保证配合。” 夏宝珠暗自哼了声,这李科长心里指不定怎么骂娘呢。 对于某小撮人来说,骂人不骂娘,伤害如刮痧,就好似他们知道他爹只贡献了颗精子似的,她都不用亲耳听,都能想到这李科长背后叨叨啥。 唉!团结就是力量啊。 她笑着谦虚地摆摆手,“李科长,咱们都是老熟人了,您就甭客气了,过去咱们的沟通交流都是为了把生产计划完成好,我需要学习进步的地方还有很多,以后请多指教啊!” 李胜利心念一动,缓缓松了口气,“对对,哪怕是有不同看法也是革命分工不同嘛!” 小夏秘书笑得毫无芥蒂,“哈哈哈是,党政一条心,齐力断黄金嘛!” 李胜利暗自嘀咕了声笑面虎,面儿上端着善意的笑进会议室了。 * 到了周五,关于成立女职工委员会决议的正式红头文件下发了。 委员会主任的位置险险落在了厂工会副主席李云英的肩上,她的劲敌不是另一位工会副主席,而是工具车间的党支部书记。 车间党支部书记的优势是深谙一线生产,她能相对精准地掌握车间女工的思想动态和实际困难,擅长处理基层工作。 李云英的优势是她之前是从省一级产业工会调任来的干部,她的视野更开阔,具备全行业的工会运转经验和妇女工作经验。 就是这点让举棋不定的厂领导班子最终选定了她。 她熟悉省机械工会女职工委员会的工作思路和政策方向,能够确保厂女职工委员会的工作与全省重工业的妇女工作方针保持基本一致,避免偏离方向。 这年头“把控大方向”是重中之重,拥有省级资源和人脉也是重要的,这可以让委员会避免从零开始摸索。 吴秘书在这个过程中没有画蛇添足,他的存在本身就是背书,而且他媳妇儿已经占据优势了,他再发力就用力过猛了。 在筹备落地的几天里,小夏秘书尽职尽责当着“钦差大臣”而不是“办事员”。 这对于她来说不算是件简单的事情,过往三四个月的工作她习惯了事必躬亲,好几回在细节上她想发表意见都硬生生忍住了,除了原则性和方向性的问题,她过于多嘴会被嫌弃的。 为了转移注意力,她一头扎进了最核心的机要文件中,交接完直接加班整理阅读吸收,这些档案当然是不能带回家看的,于是她上岗以来的第一个周末是在办公室度过的。 小夏秘书暗自窃喜,没亏没亏,因为她被来办公室处理工作的姚书记碰上啦! 到了周一,当夏宝珠在会议上被自己整理的“小夏速记法”搞得头昏脑胀去食堂吃饭时,被老夏同志丢来的炸弹给雷到了。 王增娣没来食堂上班,王增娣的二弟王耀辉顶替他姐姐来食堂上班了...... 宋渠在旁边提醒她,“上周五我和你提过,好像见你二嫂领着位男同志,他们当时正好拐弯不能完全确认。” 夏宝珠有印象,“就是能确认是她和我也没关系啊,咱总不能因为看到她和别人走一块就跟踪她吧,上周五忙都忙不过来,就是她生了我都没空去探望。” 老夏同志一脸便秘地继续忙去了,他自己都还没完全搞懂状况。 “王增娣就在二食堂当临时工,居然能在老夏同志的眼皮子底下把工作给了她弟弟也真是忒有成算了。” 这年头国营厂食堂的临时工含金量不低。 首先,粮食关系是可以临时迁入工厂的,这就意味着享受的是工厂职工的粮食定量,是高于一般城镇居民的;其次,就算是临时工,也是能接触到一些油水的,饥荒三年食堂主任卡得严,可饥荒已经过去了;最后,哪怕是临时工也是有单位的,在政治上就是相对安全的,不是社会闲散人员。 时下,百分之九十九点九的人只要能有份稳定的工作,是什么苦都愿意吃的,夏长安那样不争气的是凤毛麟角。 王增娣的二弟还没结婚,有了这份工作,他算是能坑蒙拐骗到媳妇儿了...... 宋渠看了面无表情的媳妇儿一眼征求意见,“领导,下班回你家一趟?” 夏宝珠快速理了下工作摇头,“下午要开女职工代表大会,我要协助议程,结束后还有得忙。 宣传科的廖科长上午还找我约稿了,请我帮忙从‘培养无产阶级革命事业的女接班人切入到女职工委员会筹备成立’的角度写篇宣传文章,还希望能尽快见厂报搞宣传,等明天下班看吧。” 谁知这一等就忙到了周四,姚书记破天荒地没加班,小宋同志进实验室没音讯,正好,孤身回家更方便发挥她的战斗力!如果吵起来的话。 然而,到家她就傻眼了,老夏家一派和谐,并没有她想象中可能存在的争锋相对和乌烟瘴气...... 夏宝珠在家里巡查了一圈试探着指挥,“夏长安同志,麻烦给我煮碗荷包蛋红糖水。” 夏长安嘴里嘀咕着真是伺候姑奶奶,不情不愿还是去厨房了。 不是,这也太离谱了。 她光明正大地拉着老林和宝珍回屋讲小话,“王耀辉把咱家的工作还回来了?我最近太忙了,好不容易领导今天不加班。” 夏宝珍的脸上终于露出生无可恋的表情,“当然没有!已经闹过一场了,不管谁说话王增娣都捂着大肚子哼哼唧唧,谁敢再张口啊!” 夏宝珠沉默,真是面团捏的啊! 不过这挺着肚子还真不敢太刺激她,出事确实麻烦......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老林同志的脸色都变青紫了,可别给她老妈憋出内伤啊。 夏宝珠确认道:“瞎子吃饺子心里有数?还是这事情就这么轻飘飘地过去了?” 林春兰寒着脸,“当然不能就这么过去!昧点粮食和票就算了,这可是工作,是你爸搭着人情换来的。 而且这次能顺利让她弟弟接班还是打着你爸和你的旗号办的,你爸周一晚上提着麦乳精和罐头去找刘主任道了歉,这事情才算是说清楚。” 本来带着三分看戏心态的夏宝珠:???活腻歪啦? 第138章 林春兰的顾虑 夏宝珠其实并不那么意外,种种迹象表明这两口子作妖是早晚的事情。 可是这年头的主流观念是啥?家和万事兴、家丑不能外扬、兄友弟恭、父慈子孝、以和为贵...... 在她结婚前,这两口子是没有惹过她的,王增娣偶尔的酸话对她不痛不痒,她怼回去倒是把王增娣气个仰倒,就当生活的调味剂了。 她那会刚穿过来,还在电子产品戒断期,甚至挺爱看这两个嫂子扯头花的,像是在沉浸式观看年代剧。 再说夏长安这个便宜二哥,他不是好儿子好男人,但他这人当哥哥还成,有事情丢给他吧,他还真就干了,除了洗衣服收费外,经常被她呼来喝去的。 她这个“既得利益者”要是一边享受“长安湿洗店”的便捷,一边还要整治他,这就没事找事干了。 在她结婚后,每次回娘家王增娣都是小妹长小妹短的,不管她啥目的吧,这王增娣还没惹她呢,她要是莫名其妙和一个孕妇开战也挺突然的。 之前宝珍就给她通过气儿,说叶琴和王增娣因为嫁妆的事情拌嘴无数次,叶琴每次被王增娣烦到,就会拿这事儿出来故意恶心她。 在王增娣的心里,她公婆的钱自然是三个儿子的,给闺女这么多嫁妆她听都没听过,自是快心疼死了。 宝珍和她说的意思是让她有个心理准备,王增娣可能会恶心她,然而王增娣一直都没舞到她这个正主跟前。 她是武松遇上怀胎的,没用武之地。 而且俗话说得好,端谁的碗,服谁的管。 这两口子是老林老夏养着,人家还没对自己的崽开炮呢,她突突啥。 说不定在某些人的眼里,她这个嫁出去的闺女已经是外人了,外人无权干涉内政,她个站戏台下鼓掌的,冲上去给人家一顿拆台,到时候她就成戏台上的乐子了。 但她并不想责怪老林老夏什么,他俩都不是坐办公室的,说白了每天干的是体力活,老林要是遇上攻坚任务,每天加完班就累死了,能让家人吃饱穿暖就不止及格线了。 她来这里三四个月了,感受还是挺深的,这时候日子就是过得再好,和后世也没法比。 这年头锅里有没有米下炊是天大的事情,至于饭桌上谁吧唧嘴、谁抢了谁一块咸菜都是小事,撂下筷子就忘了。 大部分人家的日子就像一碗清汤寡水的稀粥,能安安稳稳喝进去肚子里,不烫着嘴、不洒了碗就是好日子,顾不上品是咸了还是淡了。 对老林老夏来说就是这样,他俩就是老牛拉车,只管低头往前使劲,不会因为车上的货物不知感恩,牛就不拉车了。 牛性如此,父母心也是一样的。 何况其他孩子对老林老夏是很感激的,叶琴这个大儿媳妇,在外一个劲儿就是夸公婆,包括原主这个小霸王,也会偷偷炫耀自己的工资不用上缴能买好看的衣服,在这方面她是念着情的。 这老天爷下雨是为了滋润庄稼,也不能因为受益的庄稼里有几颗稗子(和稻子外形相似的杂草),就说这雨下错了。 不过这次老林同志瞧着是气狠了,偏偏王增娣下个月就要生了。 这王增娣的胆子真是比她的肚子都大,这次敢打着她的名义和食堂主任攀关系,下次就敢打着她的名义杀人了。 想到这里夏宝珠轻飘飘看了眼端着碗进来的夏长安,“哟,这不是老王家的好女婿嘛,拿过来吧。” 其实她下班后去食堂吃过饭了,她不想转了一天脑子回来喝大碴子粥。 夏长安眼皮不受控制地跳了跳,这次他媳妇还扯着他小妹办事了,他是理不直气也不壮了。 “小妹,你先吃着,我看你自行车的支架弹簧那儿有点锈了,我去滴一滴缝纫机油吧?” 夏宝珠甩抹布般挥挥手,“去吧去吧。” 等他出去后,她端着碗嘀咕,“您和老夏同志当初怎么就让俩烂木头凑了对,歪锅配扁灶,凑了一对完蛋玩意儿。” 夏宝珍被逗笑,“噗,人家俩王八对绿豆看上眼了呗,咱爸妈还能棒打鸳鸯啊?” 林春兰的神色好了些,“你哥这块臭肉就是祸害,引来一堆苍蝇。 我和你爸这两天睡觉都睡不踏实,左思右想还是觉得狠狠心把臭肉给丢了算了,可是王增娣还怀着娃娃,分了家有禾有苗跟着他们过日子就是受罪,你们说说该咋办? 小宝,你主意多,你给咱家想想办法,把有禾有苗留家里再省心也需要照看,咱家空不出人手,你大嫂也快生了,带三个娃都够了,肯定不能再给她增加负担了。” “禾苗的亲爹亲妈都歇着,你们抢着养人家的两个闺女也不合适啊。” 林春兰神色纠结,“要是把有禾有苗丢给他们管,我看有禾这幼儿园是上不了了。” 夏宝珍有些心疼地说:“宝珠你还记得不,咱妈给王增娣下死命令不让她带有禾有苗回娘家,就是因为有禾在她姥姥家洗衣服那事儿,要是禾苗跟着出去生活了,唉。” 夏宝珠回忆了下,这事儿是这样的,去年年底王增娣带着俩闺女回娘家,结果有禾回来就偷偷告状了,说她姥姥和大舅让她用凉水洗衣服,可冰可冰了。 有禾现在也才四周岁,她印象中今年禾苗两姐妹确实没回她们姥姥家,国庆她结婚禾苗是跟着有希有望去他们姥姥家的。 夏宝珠也觉得有些棘手,她需要先搞清楚事情,于是把问题丢一边,“王增娣让她弟接班的事情具体是怎么回事,你们先给我说说。” 林春兰头疼地扶额,“你爸马上回来了,让他详细给你讲吧,我躺会儿。” 夏宝珠点点头,难得看老林同志这么烦躁,其实这临时工的工作对老夏家没那么重要,当初老夏就是怕不争气的儿子干不长久,于是和刘主任打了个招呼给他弄进去当临时工了,毕竟老夏在二食堂也干了十几年大师傅了。 搭人情肯定是搭了,但这年头食堂的大师傅地位高,这种临时工的名额大部分都是食堂领导和大师傅们内部消化,送瓶酒送两盒烟也就给办了。 让老林头疼的还是怎么处理这污糟事儿。 第139章 小夏战士 没等多会儿,夏用武就回家了,脸上惯常的笑意都没了,看着老夏老林的样子,夏宝珠都有点心酸了。 她尽棉袄的职责给老夏倒了杯水,“老夏同志,我惹你啦?看见我满脸的不开心,没个笑脸我就回家了啊。” 夏用武扯出一个苦涩的笑应付差事,“王耀辉在后厨看到我还要打招呼,小宝,你知道你老爹多难了吧,这日子猪狗不如,我这心口堵得慌啊。 我算了一辈子伙食,没想到自家锅里的饭让人给连锅端了。 这就是咱家有金山银山也不够搬的,好好的日子被他们糟蹋成啥样了。” “行啦,事情的经过你给我说说,我想想法子。” 夏用武一口灌完闺女的孝敬缓了口气,“上回给你说了,周一早上我发现王耀辉顶替了他姐姐的工作,见了我还说什么等他姐生完孩子有人帮着管孩子了,他就把工作还给他姐。 我当时懵了,缓过神我就想通了,怪不得你二嫂怀了孩子还要哄着你二哥这破罐子把工作给她,应该是老王家早就等着这一天了。 我当时就纳闷了,我和老刘关系不错啊,他怎么招呼都不打就把咱家的工作给外人了? 我在后厨怎么也想不明白!还得撑着笑脸打哈哈应付同事。 好不容易忍到了晚上,你妈不让我空手去老刘家兴师问罪,说肯定有误会,人家好好的不可能害咱家。 我就听咱家老林同志的话,提着礼品上门了,意思是又麻烦人家了,也顺便问问到底是怎么回事。 小宝,你猜怎么着?人家老刘一开始真以为我是上门去感谢他的!直说不用客气!” 夏宝珠看他越说越激动,脸都气得通红了,赶紧递搪瓷缸子给他喝口水降降温,她都怕老夏说着说着给厥过去了。 夏用武摆摆手继续说,“我和老刘从头到尾对了一遍才搞清楚事情的原委。 上周六的早上你二嫂找的刘主任,说她马上就要生了,你二哥不愿意在食堂工作,唯一没工作的大嫂也快生了,家里实在是没人能顶替这份工作,只能让她弟弟帮着她顶一阵了。 人家和刘主任说了,说你老爸我脸皮薄,说这份工作当初就是麻烦刘主任得来的,说上次你二哥把工作转给她也麻烦了,说我这次实在是不好意思厚着脸皮求他再办事了,于是她这个孕妇只能自己来求人了。” 夏宝珠直呼好家伙,老夏家除了夏长安确实没人能接班,这临时工偏偏还是夏长安不愿意干的,这是刘主任知道的。 “您和刘主任的关系不是还成?碰个面和您说一声也行啊,他不知道咱家这情况啊?” 夏用武窒息地说:“我俩都十来年的交情了,称不上老伙计也是老熟人了,我一个当公公的,就是喝了酒也不能在嘴上讲究儿媳妇啊。 不过咱们家的情况他是知道些的,也知道夏长安现在是无业游民。 所以人家谨慎起见还真找我确认了...... 上周六中午我在后厨忙的时候,他巡查后厨凑到我旁边和我闲聊了两句,当时他压着声音问我:老夏,你这就要添两个大胖孙子了吧?你儿媳妇这工作没人接替吧。 我当时手上忙活着哪里顾得上深想啊,还当他是有亲戚想接替这临时工了,我想着接就接吧,总归是他给的,谁让夏长安不争气嫌累呢。 我就叹了口气回复他说:是啊,我们家除了那小子都忙,哪有人能接替,你看着安排吧!” 夏宝珠:“......” “人家老刘周一晚上和我说,他当时脑子里还闪了下,不应该是麻烦你安排?怎么是你看着安排了! 他随即也没当回事,聊两句抠字眼干啥,他知道我不愿意提你二哥嫌丢脸,只当我就是像王增娣说的,这来来回回换的不好意思了。 老刘没和我说,我也能想通,我当时正忙着,提到你二哥神色肯定是恨铁不成钢,后厨里还有别人,人家要是明着问我,你那事儿我给你办了啊?这不就是邀功要礼了?都是体面人,谁会这么办事? 临时工程序上都是在二食堂登记就行,他问完我下午就给办了! 老王家这闺女心眼子是真多,不光是我,还打上你的旗号了。 人家也没明着说你现在有出息能怎么怎么样,就是和刘主任夸你,好家伙,这老刘不就对咱家更友好了?放咱身上,人家孩子出息了,咱也高看一眼不是? 主要这事儿就是他随手能办的事情,食堂的临时工有事让家里人顶替的不少,顶替个三五个月的也有,王耀辉还是城镇户口,这工作不就顺利落人家碗里了。 小宝,你瞅瞅你二嫂这办事能力这心眼子,这要是用在正道上还需要算计个临时工? 我现在看到她我就浑身不自在,真是肚子里都是牙,说不定想着吃谁了!” 夏宝珠:“......” 黄鹰抓住鹞子的脚,还扣上环啦? “你们老爸虽然没有什么大出息,好赖也是受人尊敬的食堂大师傅,我现在看别人冲我笑就觉着人家在笑话我。” “哈哈哈哈哈。” 夏宝珠憋不住了,又惨又好笑。 夏用武白了自家闺女一眼,“还乐呢,咱家都被老王家欺负扁了。” “多个老王家也不嫌多,反正你们自己的孩子都欺负你们了......” 夏用武嘴硬,拍拍自己的手掌心,“这不一样,当爹妈的就和这连着筋带着肉的手心一样,难道能因为哪个手指头不争气就一刀剁了不成?可是外人不能欺负到我们头上吧?” 夏宝珠继续扎心,“可是你的手指头现在联合着外人坑你俩呢,你俩再这么惯着,这指头自个儿早晚得骨折。” 夏用武张了张嘴没话说了,看了眼躺着的媳妇儿。 林春兰坐起身回忆,“你大哥是五六年开始工作的,拿到第一个月的学徒工资就给我了,我和你爸想着,你们小时候都过得不容易,是受了苦的。 谁家爹妈也是勒紧裤腰带盼望着孩子吃饱吃好,我和你爸工资花都花不完,再要孩子的工资干啥? 这基调就这么定下来了。 五七年你大哥结婚后,我们还是想着自己手头宽松,就别抠孩子小家的钱了,他们攒着钱反正也是给孩子花,都是一家人,就这么着吧,倒是惯出毛病了。” 夏用武不承认了,“怎么就老二两口子惯出毛病?别的孩子就惯不出毛病?免费的吃喝供着还供出错了? 我没错,你更没错,你生了他就没亏待过他一天,谁家日子容易?生咱家他是享福了,去了别人家就他那熊样儿吧,饿不死他。” 夏宝珍举手提意见,“爸妈,要不咱家交生活费?每个月每人给家里交五块钱,就和宝珠提议给我大嫂开工资一样,七个大人三十五块钱的生活费,不够再增加,咱先试试。 他俩都没工作,肯定得自己想法子挣钱,到时候只能把工作要回来了。” 夏用武刚才被老林同志的话刺激到了,态度变坚定,毫不犹豫举双手赞同。 “必须给他们教训,你二嫂都敢打宝珠的主意了,这日子能过过,不能过算了,宝珠还要给咱家争光,这事情谁也不能拖后腿。” 林春兰神色平静,“先这样吧,等老二媳妇坐完月子就分了家吧,小宝,你怎么说?” 夏宝珠能怎么说,敢打着她的名义搞事情,这是人家压根没把她的喜怒放在眼里啊。 当然是把这两口子的存款先骗光,再问他们收伙食费,逼他们去老王家尝尝世间冷暖,到时候再派出吉祥物让老王家吃吃苦头,拿回属于老夏家的一切啦! 她咳了咳安排上半集的剧本,“你们三位同志仔细听好了,我不在的时候也按照咱的话本推进啊。 我一会儿会使点小计谋把他俩的存款清零,然后你们就等着我的消息吧,大概一两天。 收到信儿后你们找机会提出收生活费就可以了,他俩要是死皮赖脸,你们就刺激他们去老王家住段日子,你们的眼睛也能爽利几天了。” 哼哼,惹到我小夏战士,你们算是踢到铁板啦! 第140章 忽悠夏长安 “小宝,你怎么把他俩的存款清零啊,你二嫂是属貔貅的只进不出,给孩子都舍不得花钱,更别说你了。” “当然是诓我二哥了,她都快生了,我还是躲远点吧。钱会回来的,你们别自己乱了阵脚,老妈你稳住咱家啊,我让我二哥送我一下。” 夏宝珠打开门往外看,自行车被擦得锃光瓦亮地停院子里了,夏长安已经回屋了。 她回来后夏宝建就被发配到隔壁了,小学生都有经验了,问就是他妈妈和姐姐们在聊体恤话,俩小家的人一般就不凑过来了。 夏宝珠咳了咳,“夏长安同志!二哥!送我一下。” 她冲着开门出来的夏长征摇摇头,家属院这么安全需要送啥啊。 夏长安边穿外套边叨叨,“小夏秘书,用不用雇辆驴车送你?当了领导越来越会使唤人了。” 夏宝珠推着二八大杠出院门,“你有钱雇驴车么你,除了有牛能吹,你屁都没有。” “嘿!瞧你说的,我现在每个月也有七块五的工资啊,我自己能花两块五,你哥这日子也不错了吧? 咱家有你们奋斗就够了,我就别掺和进去了,一天着急忙慌的,一家人都上了发条,欲速怎么来着那是?” 夏宝珠翻白眼,“欲速则不达,人家是让你别过分追求速度,你倒是好,直接停下来了。 不怕慢就怕站,你脑子不灵光就是慢点进步也行啊,自己混吃等死就算了,还带着老王家来咱家抢食儿啊?” “我脑子怎么就不灵光了,我......” “你但凡有点脑子,能让自己亲爹妈跟着受气?养着你们一家四口就算了,养老王家的儿子?你脑子被门夹了? 你小时候咱奶有段时间少喂你半碗饭你记了十几年,现在别人踩你头上拉屎,你就不嫌臭?你有没有点骨气了? 你真仁义,真孝顺,老王家真是好福气,找了你这么个提线木偶当亲儿子。” 夏长安被妹妹损得够呛,牙齿咬得吱吱响,“你是不是我亲妹了!话也说得太难听了。” “实话就难听了?总比你做事难看好吧,你看看你给咱爸妈最近难受的,人家刘主任在家里都要笑死了,老夏家居然有你这种大傻冒,连着咱爸妈在人家跟前都抬不起头,儿子帮着外人算计他们,他们活着就是个笑话。” 夏长安推着车子沉默了两分钟,“我没想到你二嫂会这么干,是她家里逼她了,她妈骗她说她弟弟干几个月娶了媳妇就把工作还咱家了,这工作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了...... 你二嫂心里也不好受,她又挺着个大肚子,以后咱们家少和老王家来往就是了,你二嫂也答应我了。” 夏宝珠想锤墙,她这便宜二哥就是吸血鬼啃老族加恋爱脑,都这样了,他媳妇还是被骗的呢! 她不得不说,这两口子是真团结啊,想整他们得先破坏掉他们的夫妻同盟,到时候老林老夏的“面包”托底没了,这俩还谈个屁感情啊。 “你是不是傻?我二嫂对家人了解还是你了解?人家能不知道这工作给了就给了?你在老王家就是只猴,人家拿你当猴耍你还笑着挠脸表现呢,口口声声疼你,她疼的是老王家传宗接代的弟弟们还是你和禾苗啊?” 夏长安斩钉截铁,“当然是更疼我和孩子啊,你二嫂是重男轻女了些,那是因为她家里就这样,她是当妈的,还能不爱自己的孩子?” “你倒是挺理解她的,你能理解她就不能理解理解你亲爹妈啊?你疼你媳妇你自己挣钱疼啊。” 夏长安油盐不进,“这不是一回事儿,我和爸妈道过歉了,我保证之后再有工作好好干,不会辜负咱爸妈了。你二嫂以前在家里的日子难过,我不理解谁理解她?” 夏宝珠:“......” 挑拨离间对恋爱脑没有用,此计不通。 “你现在在我们心里就是抽大麻的瘾君子,谁会信你的保证啊,不过你说的其实有道理,我二嫂没结婚的时候真是受苦了,咱家更应该好好对她,好好疼她,要不咱帮帮她?” “对对,小妹,这次的事情她特别难受,偷偷哭了多少回了,咱爸妈心里也不好受,等你二嫂生完我就去老王家把工作要回来,我自己去干。” 夏宝珠忍住锤人的冲动,“你家里的钱你知不知道在哪里放着?” 夏长安变得谨慎,“知道,你二嫂就是不让我瞎花钱,但是钱放哪里她不会藏着掖着,你问这个干什么?” “你刚才也说了,少和老王家来往,但我二嫂在她家就是受欺负的主。 想避免类似的事情发生只有一个办法,就是让我二嫂和老王家离了心,让她深刻意识到她爹妈不在乎她的死活,只是想利用她吸咱家的血养她的弟弟们。 你明天把你小家的存款都偷着拿给你丈母娘,送完你就回家和我二嫂说替她孝敬父母了,她二弟有了工作也能开始相看对象了,家里肯定需要钱。 你扪心自问,工作要是我二嫂回娘家闹着要,真要不回来? 这钱的份量就更重了,她肯定会考虑你们小家的,会去老王家要回来的,老王家拿了钱能轻易吐回来? 我二嫂这个小可怜儿也就能认清娘家的真面目了,她娘家不管她的死活,咱家对她好啊。 到时候你们好好过日子,咱爸妈管吃管喝的,要是我二嫂没这吸血的娘家,你们一家五口的小日子该有多美?” 夏长安惊讶到声音变形,“我家就一百多块存款,要是拿不回来就玩大了,工作都给了,再把钱给了就亏大了,不行不行!” “哎呀,你就放心吧,我现在和咱奶的关系你还不知道? 就算我二嫂要不回来,咱奶肯定没问题,但你不要轻举妄动,折腾这么一遭一定要让她看清老王家的真面目,到时候我再让咱奶出马。” 到时候你俩就去老王家住着要钱去吧! 夏长安松了口气,除了他小妹,他就没见过谁能拿捏了他奶奶,这事儿还真能办。 “要不我偷一半?” “你能不能别唧唧歪歪的,你偷一半我二嫂要是想着家里还有钱花,不敢去要咋办? 趁着咱家工作刚被坑走,老王家还心虚着,我二嫂去要钱你就要工作,一点别客气。 一分钱也别留啊,我二嫂之后要是问你,你就咬死帮她孝敬父母,小心她生气你算计她!其实你都是为了她好,她在老王家受委屈了,唉。” “小妹,听你的!我明天就去,再让老王家这么嚣张下去,老夏家的里子面子都没了!” 夏宝珠嘲讽地扯扯嘴角,让这俩吸血鬼也尝尝个中滋味吧。 这事儿的走向她也说不好。 不过无非也就两种,王增娣和老王家撕破脸把钱要回来;王增娣到了这种地步还舍不下老王家,她就派夏奶奶出马,到时候给这老太太些好处,要回来的钱正好能给老林老夏回回血。 至于这两口子离婚什么的可能性为零,不提这年代没什么人离婚,就说夏长安这个恋爱脑,到时候被他媳妇儿哄几句就又和好了,想改变一个人哪有那么简单呐。 还是将这两只吸血的水蛭拔了为妙呐。 第141章 小夏秘书见世面 翌日早上,家里没有出现菜包子菜团子酒花面包,也没有小纸条,军代表同志这是住实验室了,一晚上都没回家。 夏宝珠嚼着饼干飞速出门,这两天姚书记要带着吴秘书出去参会,七点半就要出发了,她当留守秘书,还是自动点卯吧。 刚到办公室她就被吴秘书拷问了,“小夏秘书,我来考考你,跟着领导出去参会,我们需要提前准备什么?” 夏宝珠看他正在给姚书记的杯子装水,默默记下来,领导出去开会要带“旅行杯”,不要茶水要白开水。 这年头的高级别干部们外出都会用旅行杯,玻璃内胆,不锈钢或塑料外壳,利用真空隔热原理保温,也算是这年头的“保温杯”吧。 她静下心思忖了半分钟后回答:“首先要提前确保公务车的状况,与司机确认出发时间;其次要准备材料,包括书记的发言稿、发言稿中提到的所有关键数据、事例的原始凭证等可能会用到的资料;最后就是本、钢笔、墨水、空白信笺和稿纸等。 这是在本市开会需要做的准备,如果是去外省外市参会,那需要提前准备的就多了,提前沟通住宿、介绍信、全国粮票......” 听她说完,吴坚正要开口,就见姚书记站外面笑了笑,与此同时小夏秘书古灵精怪地补充到,“当然啦,我们还要提前吃透会议精神、主要议题!随时帮咱书记分忧!” 吴坚抽抽嘴角,他也要找位办事能力强还会拍马屁的秘书! 侧身背对门口的夏宝珠听到意料之中的笑声状似惊讶地回头,她刚才察觉到吴秘书的眼神变化就猜到啦。 姚铁军笑着进办公室,“不错,小夏已经进入状态了,这样吧,明天小夏跟着去适应适应。” 夏宝珠眼睛一亮,她要跟着领导出去见世面啦? 今明两天姚书记和万厂长要参加全省机械工业系统1963年度工作总结暨1964年生产计划协调会议,每年的十二月中旬举办,是承上启下的年度重要会议。 光明重机厂是重点单位,姚书记和万厂长在会议上都是要发言的,姚书记应该是考虑到他今天发言,明天相对没那么需要秘书,也就能带着她这个新秘书见见世面了。 中午刚到食堂就看到宋渠朝她招手了,旁边还坐着夏长安。 夏宝珠过去打量了自家男人一眼,“小宋同志,你通夜干活儿啦?” 宋渠把饭盒推给她点头,“有点小问题,我一会儿回趟军区处理,晚上应该会回家。” 夏宝珠看向旁边蔫了吧唧的夏长安,“事儿办啦?我二嫂骂你啦?没关系啊,你都是为了她好!” 宋渠看了眼忽悠人的小夏秘书挑挑眉。 夏长安无精打采地摆手,“我还没回家,就是过来和你说一声,你是不知道啊,你二嫂她爹娘高兴得差点晕过去,缓了好一会儿,当着我的面就数了三遍钱!直问我咱家是不是发达了。” 夏宝珠憋笑,能不狂喜么? 不仅天上掉了金饼子,猪女婿还喂熟了,能出栏了。 “你咋说的?” “我当时好想给他们一拳啊,就阴阳怪气地说,王耀辉的工作我们家都给解决了,娶媳妇我们怎么能不出力,钱都给老王家,我和王增娣喝西北风就行了,我实在是不舒服,说完就来找你了。” 夏宝珠嗤嗤笑,“家里肯定给你做饭了,赶紧回去吧,你盯着我们咋吃饭?” 夏长安不情不愿地被她赶走了。 夏宝珠赶紧溜到后厨把老夏同志叫出来嘀嘀咕咕了一阵儿,在老夏心疼到要命的眼神里溜了。 回来后她压着声音说了一通,“小宋同志,你媳妇儿是不是269厂家属院第一好闺女?” 宋渠笑了几声,他就说怎么小夏秘书刚才看他眉目含情的,原来是着急讲小话啊。 “是,你家的家庭和谐就靠你了,你二哥是懒散,不过闲着也不是没好处,等你开始上课要是我出差了谁接你?” “哈哈,你平平无奇的话莫名有种攻击力,没事儿,怪不到我头上的。” 然后她阴阳怪气地补充,“这都是为了他好~” * 吉普车前,夏宝珠笑着和马有道点点头。 这马有道是万厂长的秘书,人如其名,看起来相当稳重,她和对方见过好几面了,暂时没有打交道的机会。 昨天吴秘书临近下班的时间才回办公室,她抓住机会细细问了问会议的情况。 第一天主要就是传达中央和机械工业部关于明年国民经济调整工作的最新精神,总结本年度全省的重机、矿山机械、冶金设备等领域的生产完成情况,姚书记和万厂长都发言了。 第二天是讨论并初步分配明年的产值、产量、品种等生产计划指标,钢材、煤炭、生铁等紧缺物资的配额,也就是说第二天才是火药味浓的一天。 按照吴秘书的意思,兄弟单位的领导为了配额拍桌子骂娘都是正常情况,不必惊慌。 这是夏宝珠第一次来省机械工业厅,一栋五层楼的苏式大楼,巨大的窗户整齐排列,楼顶装饰着红色的五角星,楼前是十几阶宽阔的水泥台阶,直通有着厚重木框玻璃的大门 ,和厂里的机器油污、钢铁撞击真是太不一样啦。 小夏秘书微笑着跟在领导身边当背景板,签到后姚书记就领着他们直奔五楼了,“小夏,今年的《主要原材料消耗定额核算表》给我,你和小马在外面等着。” 夏宝珠快速打开文件袋,心知领导们这是在正式会议分配前去哭穷化缘了。 这年头会哭的孩子有奶吃。 国家资源的总量是有限的,但需要资源的单位某种程度算是无限的,往往叫苦叫得最响、理由最充分、最懂得强调自身困难重要性的单位才能引起上级的重视,从而在资源分配中获得倾斜。 上级分配资源的时候往往会参考厂里过去的业绩,如果看你们厂今年能相对轻松地完成任务,上级就会给你打上效率高、潜力大的标签,下达的明年的生产指标就很有可能比今年高。 但配给的资源有不小概率不会同比增加,要是遇到特殊情况,甚至可能减少。 谁老实,谁吃亏。 这是一种鞭打快牛的策略,于是到了每年的十二月,就是厂领导们拼演技的时候了。 至于躺平或是藏拙? 五十年代有这种心思的厂领导是不少的,然而后果极有可能是断送个人的政治前途。 生产计划不是简单的经济合同,而是国家指令性计划,如果试图卡线完成生产计划甚至卡线完不成,一旦被贴上不堪大用、能力不足、态度消极的标签,不管是厂领导的仕途还是国营厂本身,至少两三年内难被委以重任了。 这就意味着资源削减、错过发展机遇、职工士气低落、失去荣誉、丢掉话语权...... 是以在这年头想求发展就必须做好学生,也就是既要做乖孩子,又要做会哭闹的孩子。 夏宝珠竖着耳朵捕捉声音,她似乎听到万厂长的哀嚎声了,这两人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唱上双簧了。 第142章 煤炭告急,哭穷失败 269厂因着上面有两重婆婆,处境是有些微妙的。 用时下的话来讲,这就叫“条块结合,以条为主”,这个“条”指的是一机部的垂直管理,“块”指的是省工业机械厅的横向管理。 也就是说计划指标、关键物资调拨、产品分配与调运是听“条”的,所以269厂生产出来的产品省工业厅是无权调拨的,要由中央统一分配给全国各地的电站、矿山、钢厂等单位。 然而实际情况是,大部分关键物资的指标是由一机部开具调拨单,但维持工厂运转的粮草,比如煤炭、电力、木材、水泥、劳力和地方性材料等,是由省厅分配的。 省厅主要的职责就是督促检查国家计划的执行情况,并保障与落实,可能会下达一些服务于本省经济建设的补充性生产任务,但这就要往后排了。 是以像是煤炭、电力这种工厂能源命脉资源,想让省厅在一机部下达的调拨单之外多批一些,就要看269厂领导的路子硬不硬,野不野了。 正当夏宝珠分神想着一会儿的生产计划会议时,许副厅办公室的门开了。 姚书记和万厂长左右护法似的簇拥着许副厅出来,“老许,你说的这些都不是问题的,我们厂甚至可以组织一个技术小组去河三煤矿检修他们的矿山机械,保证他们的稳产高产。 他们产能上去了,多给咱们省调配点,省里多给我们协调点不就行了?而且咱们省也有煤矿资源啊,你千万帮我们协调出五百吨。” 许副厅就像是被他俩绑架的犯人,无奈地挣脱开,“这还要看顾厅的意思,就算产能上去了,铁路运输也不一定能跟上,铁路运力紧张,‘有煤运不出’不是一时半会就能解决的问题。 咱们省里需要攻坚的地方还一堆,我们集中技术力量去省外折腾这不是闹笑话么!” 说完他就像被鬼追一样快步走了,然而还没有下楼,就被别的来哭穷的厂领导堵在了楼梯口...... 万厂长坐在走廊的长椅上叹气,“情况不乐观,去年好歹追加了五百吨指标,今年磨破嘴皮子也看不到影子,要是生产计划没变化,咱们明年缺煤就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姚书记没说什么,皱着眉起身下楼开会。 “同志们,现在开会!首先,我先代表省机械工业厅欢迎各位书记、厂长在百忙之中前来参加这次重要的年度计划工作会议。 今天的会议,意义非同一般,我们是在党的八届十中全会的精神鼓舞下,是在全国国民经济形势日益好转的大背景下,来研究和部署明年的生产任务的。 过去的一年......” 会议是由主管生产的许副厅开场的,夏宝珠飞速记录着提炼关键词,支援农业和技术革新都出现了三次,这种级别的会议上没有一个词儿是废话,厂领导们也靠着厅领导的发言去抓政治经济的方向。 她昨天听吴秘书介绍生产计划会其实是没有实感的,此刻她都忍不住替各厂领导们冒汗了。 生产计划是由省厅计划处处长当场直接宣读的,他会念出一系列令人屏息的数字。 夏宝珠飞速记着兄弟单位的重点任务,这些信息还是蛮重要的,能从中粗略推测国家投资的方向,比如明年是不是要大力建设某个矿山? 省里不止269厂一家国营厂直属一机部管理,于是乎269厂的生产任务是夹在第一矿山机器厂和鞍山冶金机械厂中间被宣读的。 “光明重机厂,负责生产1150mm初轧机一套,2800mm的铝板热轧机一套,2500吨自由锻造水压机一台,大型......” 她坐在会议厅两侧中间靠后的位置,从她的位置能看到姚书记的侧脸紧绷,在被点名问到“光明重机厂,对这个计划有什么意见?能不能完成任务?”的时候,姚书记斩钉截铁地回答:“没有意见,坚决完成任务!” 她刚才就发现了,即使任务明显过重,厂领导的腮帮子都咬出来了,到目前为止也没有任何一个领导公开说“不”或是“有困难”,所有的叫苦和讨价还价都是私下的。 姚书记和顾厅、万厂长和许副厅的行政级别分别是一样的,但人家工业厅是“管”,国营厂是“干”,行政级别对等但政治地位是有差异的,是以坐在台下的厂领导甭管自己是什么级别,这个时候都得爽快接了组织给的任务。 上午的会议结束后,脸上还带着笑的领导都不多了...... 姚书记一脸严肃地带着他们找了间小会议室和他的搭档碰情况,“库里的煤炭满打满算能不能烧到一月底?计划科核算过没有?确切地缺口是多少?” 万厂长眉头紧锁地说:“核算三遍了,最低限度还需要三百吨优质烟煤才能撑到明年二月,本来是打算今天煤炭配额至少多要五百吨,这个缺口就能补上。 今年六月份给矿山做的备件是省里下发的临时任务,没这个任务我们煤炭是够用的。” 姚书记沉吟片刻,“道理是这个道理,但这事情不能怪到领导身上,早上算经济账既然没用了,下午一定要卡死煤炭定额底线,特种钢也要尽量争取。 火候一定要掌握好了。 不是拿政治任务要挟厅里,是我们确实有困难克服不了需要上级帮助,这话我来说,你到时候和我打好配合,明年的生产任务更重了,现在不争取到时候抓瞎了就是省里也拿不出稀缺资源。” 夏宝珠不意外厂里明年的生产任务更重了,在这方面姚书记和万厂长的配合还是比较默契的,超额30%以上的情况从来没发生过,但绝不会卡线完成或艰难完成,269厂基本都是超额5%-10%完成任务。 这个数字既能向上级展示“我们虽然困难,但我们坚决完成了任务”的忠诚和能力,又不影响在哭穷中发展。 这年头是这样的,如果你今年任务没完成,那上级明年不会给你多调配物资,理由是:你的效率低、消耗大,给你多了也是浪费。 * 他们中午不需要自己解决吃饭问题,散会后大部分人都直奔食堂了。 走廊比较安静,是以夏宝珠从厕所出来路过楼梯间时能隐约听到两位男同志压着声音说什么轧钢,外派阿尔巴,最主要是他们还聊到了煤炭。 是说阿尔巴尼亚吧? 他们的声音压得低,想再细听就听不清楚了,夏宝珠听了几句放轻步子走远,又没收脚力地往回走,装作找人的样子,嘴里还叫着“马秘书?马秘书?” 听到楼梯间传来的动静她调头往外走,到了办公楼外面隐了下身形就看到刚才谈话的两个人了。 这两位里面有一位是省第一钢铁厂党委书记的大秘全健康,早上姚书记和牛书记打招呼的时候她和对方打了招呼,另一位好像也是在秘书席坐着? 等他俩走远后,她往食堂的方向跑了几步,就见马有道在食堂门口等着她。 “马秘书,麻烦你等我了!” 见他无所谓地摆摆手,夏宝珠犹豫了下还是没问他打听省里现在有什么援外项目。 一上午的时间她和马有道还是聊了几句的,之前的疑问也有了答案,内向的人怎么当秘书?答:因为人家是中文系的大学生。 第143章 小夏秘书探听情报 大衙门的食堂宽敞明亮,里面都是来参会的人员。 夏宝珠拿着早上签到领的会议餐券打饭时,居然还看到了“忆苦思甜饭”窗口,她不着痕迹地闪开了。 还是让这年头的同志们忆苦思甜吧,这样比较有幸福感,她这种从后世来的,回忆起过去的日子都是甜,必要性不大...... 厂领导们也没什么优待,都排着队打饭,夏宝珠打了一份熬冬瓜,一份只有一片肉的蒜薹炒肉后,环顾了一圈和小队伍汇合了。 姚书记和万厂长已经吃到一半点评上了,叨叨炒土豆丝里居然有猪油渣云云,刚才的愁容也不见了。 对于他们来说这种困境每年至少要面临个几次,早就习惯了。 夏宝珠快速扒拉了几口饭,端起盘子汇报,“书记,我看到熟人了,过去打声招呼打听打听情报啊。” “好好好,你去吧。” 姚铁军乐呵呵地指了指自家秘书的背影,“年轻人就是精力充沛啊,一天到晚使不完的牛劲儿呵呵。” 万勇看了眼自己的秘书笑着点头,“小夏确实年轻,小吴和小马两位秘书都比她大十来岁了。” * 夏宝珠端着盘子直奔上午刚认识的新朋友。 重型厂的党委书记和厂长基本都是男同志,副厂长里面有位女同志就不错了,是以来参会的女领导用一只手就数得过来。 上午开会的间歇时间她就去社交过了,加上她一共就五位女秘书,大家还是有点惺惺相惜的,稍微聊两句就热络了。 她坐下笑着打招呼,“丽姐,青姐,你们两位怎么凑一块儿进餐啦,不需要听领导差遣呀?” 说完她笑着和柳丽另一边的全健康点了点头,“全秘书,你也在呀?你们都扎堆了,我只能主动凑上来了。” 柳丽笑着用胳膊顶了顶她,“害,小夏,我们刚才就看到你了,你领导在你还能瞎跑啊?我们领导都去屏风后面吃饭了。” 夏宝珠挑挑眉,应该是被厅里的领导叫去边谈话边吃饭了。 全健康脸上带着笑意帮她介绍,“小夏秘书,这位是抚顺矿务局的魏军魏秘书,这位是鞍山冶金机械厂的王勤奋王秘书,以后多多交流。” 夏宝珠抬手打完招呼后笑着说:“各位都是前辈,叫我小夏就行了,我第一次跟着领导来开会,请多带带我啊!” “你年纪轻轻就是厂大秘了,以后前途无量,姐姐就要趁着现在和你处好关系哈哈哈。” 夏宝珠爽朗地笑了两声就竖着耳朵埋头吃饭了。 “哎,这上午的会一开,感觉明年的担子真不轻,我们书记回去又要睡不着觉了。” “你们是老牌轧辊厂了,至少年货发得足啊,年末了还有点盼头,我们情况才不妙喔。” “就是啊丽姐,你们厂的年货是出了名的多,多有盼头啊,有年货在前头吊着,工人干劲大得很。” 柳丽把话题从自己身上扯走,“你还说我们厂呢,你们厂最近来了两个清华的技术员啊?听说搞出动静了?” “这消息也传太快了,不过这两位高材生真是有两把刷子,他们研究胶带机集中控制与软起动,安全性和效率都提高了。” “怎么就不给我们厂来两位高材生,小夏,听说你们厂响应中央号召搞增产节约统计表的革新了?动静还不小,厅里好像还要安排我们这些兄弟单位去你们厂学习参观。” 居然还有她的事儿。 夏宝珠落落大方地笑笑,“害,我就是因为协助我们姚书记推行革命套表从计划科调岗党委办的。” 几人都是人精,听完想象出一堆弯弯绕绕,协助书记推行不就是项目负责人? 小夏秘书暗戳戳地给自己贴完金,把话题往过引,“听说厅里明年对煤炭的配额比今年还紧张呀?” “这已经不是什么秘密了,我们书记和厂长头发都快愁白了,魏秘,你们今年‘超产媒’的份额想着我们点啊,到了年底了,我们有富余的生铁。” 魏军摆了摆手,“咱们都是老熟人,能帮各位牵线我就帮了,实在是年底了我们也力不从心啊。” 他再压低两度声音,几不可闻地说:“你们厂明年那个大型轧机的任务到底能不能吃下来?厅里好像有点担心你们的产能,当然这也是我听说的。” 王勤奋没和他绕圈子,“能,再加担子就不行了,最近厅里不是在给援建阿尔巴尼亚的项目找兄弟单位么? 第二钢铁厂好像是想把生产轧钢机牌坊的任务交出去,需要超大锻件,我们厂有心无力啊。” 夏宝珠仔细观察着全秘和魏秘的神色,在王勤奋提到这个项目的时候全健康快速和旁边的魏军对视了一眼。 而且听王勤奋说完,他俩完全没有接话,王勤奋的有心无力说得很不走心,感觉这项目并不是香饽饽。 她大概能猜到一点点,这种援外项目直接服务于国家外交战略,要求高、时间紧、任务重,应该属于优点很突出缺点也很突出的活儿。 她需要基本搞清楚再去汇报,否则汇报给姚书记似是而非的消息,万一他打听被厅里知道了,最近被逮住不得不接就是她的锅了,她最近没听姚书记和吴秘书讲过这个事情,极有可能本来是没269厂的事情的。 但如果能优先获得煤炭资源,还真不一定了。 她是当秘书的,搞清楚事情让领导自己选择吧! 于是她状似不经意地接话,“上午在会议厅好像听到谁说这个项目了,还说煤炭什么的。” 她没敢盯着全健康怕露馅儿,是看着王勤奋说的,说完她不着痕迹地扫了眼,全健康的神色已经紧张起来了。 绝对有猫腻,现在她的把握有50%了。 她随口找补了句:“不过好像前后说的是两件事儿,看来都缺煤炭啊,魏秘书现在就是咱们中间的香饽饽了哈哈哈。” 夏宝珠加快速度扒拉完盘子的饭,“各位,你们先聊着,我看我们书记都吃完了,我得回去干活儿啦。” 柳丽似乎很稀罕她,笑着拍拍她的胳膊,“等领导进去咱一下午有的是时间交流。” 姚铁军看小夏秘书适应良好地从秘书圈子里热聊回来,笑着点头正要夸夸年轻人,就见自家秘书压着声音快速说道:“姚书记,万厂长,负责阿尔巴尼亚援外项目主体的第二钢铁厂找兄弟单位分担生产任务您二位知道吧? 现在有一定可能性,分担生产任务的话省厅会单独给煤炭资源,甚至是别的稀缺资源的配额,为援外任务开绿灯。” 第144章 秘书俱乐部 姚铁军和万勇瞪眼,但他们都默契地压低声音。 “没听说啊,通常来说协助部分生产不会在资源上开绿灯的,这要是真的,和老许的关系是淡了,早上都聊到那份儿上了也没给咱们透露。” “不一定,咱们首要的任务是先搞清楚这事情的可信度,小夏小马,你俩千万要捂住了,免得引起省一机的警觉。” 万厂长管生产,因着煤炭短缺的问题最近正忙着求爷爷告奶奶,此刻发现救命稻草豪爽地承诺:“小夏,这天上掉的馅儿饼要真是肉馅儿的,我奖励你一小罐刚得的福州茉莉花茶,这玩意儿一两就要七块二!” 夏宝珠笑笑,这俩领导在厂里有各自的阵营,三不五时地过过招,出了门倒是黄金搭档了,深知彼此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倒是让她对万厂长的观感都好了些。 从食堂出来后找了个僻静的地方又碰了下,两位领导就去各显神通了 。 一直到下午的资源协调会开始,他们都没再见两位厂领导了。 资源协调会是比生产计划会更严肃的行政会议,涉及到国家计划的分解和重要资源的分配,对会议的保密性要求很高。 是以秘书们都在会议室对面的休息接待室等着。 夏宝珠觉得保密性是一回事,难道上午的生产计划会就不需要保密了么?难道领导们会瞒着秘书资源配额的情况么?没意义呀。 所以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是,上午的会议很和谐,而下午的会议上领导们为了资源会唇枪舌战,正面博弈,骂爹骂娘。 这个时候秘书们还是别凑热闹了,枕戈待旦吧。 夏宝珠有种自己在参加“秘书俱乐部”的错觉,她环视了一圈视线锁定一位仁兄,“丽姐,那位同志是哪个厂的?感觉他像是在场所有秘书的亲人。” 这两天是全省机械工业年度会,来参会的就是重机厂、矿机厂、冶金设备厂等重型厂,加上规模相对较小的汽轮机厂和柴油机厂,全省满打满算也就二十一家,通常来说一个省的重型厂基本在十多家。 所以秘书休息接待室还是能塞下四十来位秘书的,反正不影响那位仁兄积极穿梭着社交。 柳丽被她逗笑,咯咯咯拍了她两下,“他是解放冶金设备厂的牛春风,你别看人家和咱们一样是当秘书的,人家可是自己也有秘书替他跑腿儿的! 听说王书记参加私人饭局都要带着他,可会照顾领导了,哎呦,那叫个春风化雨!” 夏宝珠来了兴趣,这是真社牛,“走走走,咱们去见识见识牛大秘的风采。” 还没等她们走到跟前和人家打招呼呢,牛春风就笑容和煦地往过走了两步,“柳秘书,这位面善的同志看着面生啊,第一次跟会?” “哈哈,牛秘书,这位是夏秘书,接替269厂吴秘书的工作,以后就加入咱们战壕啦!” 夏宝珠得体微笑,“牛秘书,领导带我出来学习学习,我年龄小了些,叫我小夏就行啦。” 接下来的聊天里,牛大秘从共情、赞美、共享压力、精准投石问路、慷慨分享等全方位和她进行了同盟谈话。 诸如: “哦!知道知道!我们都很敬佩姚书记的!咱们互相学习!哎,说真的,上午听完指标我心里就一哆嗦,好家伙,明年这担子真是不轻巧,你们厂那块头,分到的硬骨头更多,尤其那轧机,费工费料还费煤,难哟!” “小夏秘书,你谬赞了!啥眼神好哟,都是这么过来的,第一次跟会都是紧张得手心冒汗,生怕回去挨批,你能跟上姚书记能力肯定不一般,我是知道的,姚书记要求严!” “那边有空位,咱们过去坐会儿和赵秘书认识下,全场就你俩最年轻!赵秘书是厅里办公室赵主任的秘书,你们都年轻有为啊。” “谢啥谢!咱们这些干具体工作的,就得互帮互助,领导们能在会议室里较劲儿,咱们在底下就得把线给牵好了,不然活儿没法干,说到底都是为了革命工作,以后咱们多通气!” 得益于社牛的慷慨热情,夏宝珠基本认全了在场的秘书同志们。 她不得不承认,王书记的私人饭局会带牛春风是很合理的,只要他在这话就掉不到地上,多有安全感呀。 * 小夏秘书接收了海量的信息后,终于看到两位厂领导容光焕发地出来了。 一见到他们,姚书记就毫不掩饰地笑了几声,“小夏小马,走!我个人请你们去羊汤馆喝羊汤!” 万厂长见自家秘书神色有些纠结,笑着拍了拍他,“小马,咱们沾小夏的光去吃书记一顿,不用有心理负担!” 夏宝珠一听,知道这是占到便宜啦。 果不其然,一上车万厂长就激动说道:“这次咱们厂是撞上大运了! 中午我们不能大张旗鼓地打听,一直到开会前都没个定论,当时书记就说,到现在还捂着,要不就是放出来的假消息钓鱼上钩,要不就是肉馅儿饼不能被群狼都闻到! 明年省里要上马大项目新建厂,不光是咱们厂,所有厂的煤炭份额都有缺口,特种钢也是。 果然如书记所料!到了会议尾声,顾厅问了,援助阿尔巴尼亚成立联合钢铁企业的项目需要兄弟单位搭把手,姚书记看省一机厂的牛书记还真举手了,赌了一把就跟着举了,没想到啊没想到,居然还有一笔技改资金!我们......” 夏宝珠在副驾坐着,他们准备回269厂附近喝羊汤去,因为一路上都在侧着身体听万厂长讲述当时的情形,等万厂长洪亮如钟的声音停下,她的脖子都酸了! 当然她也搞清楚为什么说269厂这次占了大便宜了。 269厂之前是参与主导过亚非拉友好国家援外项目的,做为主导方之一,不仅要提供设备,还要出技术团队远赴异国他乡负责勘察、设计、设备安装、调试、人员培训等,用“不计成本,克服困难”来形容是相当贴切的。 因此姚书记和万厂长对这种援外项目的态度就是:领导不点名就当鹌鹑,领导点名就表面上积极争取,行动上万分谨慎。 主要还是因为接到这种最高优先级的政治任务是喜忧参半的。 喜的是极高的政治荣誉感,厂里的技术队伍也能接触到更先进的设计图纸和更严格的质量标准,是难得的打磨技术的好机会,成功完成援外任务的厂,会成为部委、省厅眼里的标杆和可靠单位。 但忧的就很多了,首先援外项目代表我国制造的形象,不容有任何闪失,质量要求极为严苛,一点瑕疵都可能上升到政治事故,一点延误都是外交纠纷,压力巨大。 其次,269厂的生产能力是有限的,将最好的人力设备物资投入到援外项目上,就势必会冲击和挤压国内订单的生产。 但国内生产计划完不成,同样要受批评,平衡两者相当困难。 再次,援外项目通常只是“成本加成”,利润不高甚至微利,过程中要是出现意料之外的困难,工厂很容易自己贴钱,某种程度算是赔本赚吆喝。 最后,厂里需要抽调最优秀的技术人员和最熟练的八级工组成“援外生产突击队”,技术力量平衡被打破,项目期间全厂上下精神高度紧张,加班加点是常态。 是以在参与主导过一次援外项目后,姚书记觉得269厂需要休养生息几年了。 第145章 好说好说! 所以姚书记是知道援外项目需要兄弟单位协助的,只是选择性忽略了。 虽说不是主导方不用派技术团队,但冲击本厂的核心生产任务是必然的。 而现在有了资源倾斜后,不光能顺道解决厂里的煤炭短缺问题,还意外得了笔技改资金。 这笔资金是给项目主导方省二机厂的,省厅主持公道分出了一部分,相比中午已经有心理准备的煤炭配额,这就是意外之喜了! 其实省一机六零年也是援外项目的主导参与方,和269厂相比,双方的优势是差不多的,但明年省里要上马的新项目是省一机主导生产,时间紧任务重,厅领导有别的选择当然就不耽误自家的事儿啦。 两位领导没把话说得很直白,但夏宝珠总结了下就是,通过协助生产轧钢机牌坊、巨型大型减速机、轴承座等不算很重的生产任务,269厂赚到了政治资本、煤炭特种钢的配额、一笔技改资金以及领导的好感度。 而且任务量有限,对本厂的生产任务影响有限,还不用派出技术团队 ,算是“小本买卖挣大钱”了。 她中午在全健康面前是提到过这个话题的,但别的秘书也提到了,269厂现在截胡了省一机厂,不知道全大秘会不会多心联想到什么,就算是联想到她也没辙,各为其主嘛。 等喝完领导请的羊汤回办公室后,夏宝珠第一时间汇报了另一件事。 “书记,早上听您说咱们厂里可以派技术援助做煤炭资源置换,现在参与了援外项目还需要煤炭资源么?” 姚铁军折腾着自己的茶缸子顺嘴回她,“当然需要,先不说援外项目的资源配额没个十天半个月的下不来。 就是能下来,配额也是有定量的,援外生产任务给咱们开的绿灯是有限的,也就能保证堵住缺口,否则到了明年年底咱就得用生铁换煤炭了。” 夏宝珠并不意外地点点头,“我今天下午和抚顺矿务局的魏大秘聊到这个事儿,如果咱们能组织一个技术突击队,给他们下属的其中两家厂矿做一次检修,尤其是出毛病不少的大型挖掘机和卷扬机,他们可以在发车皮时‘优先照顾’一下咱们。” 姚铁军眼睛一亮,随即又皱眉道:“我之前和西阳天矿的矿长碰过,他们现在采掘采剥失调,生产能力下降了不少,算是在减产调整期,多余的煤炭会给咱们厂?你和这魏军是刚认识吧?他怎么不找全健康?” 夏宝珠心里感叹,领导真是一切尽在掌握啊! 她笑着补充道:“省一机厂自然也是缺煤炭的,但魏秘书只能牵线,他就是和全秘书是亲兄弟,也没权利让局里调拨煤炭。 吸引他们的是咱们的第二个条件,书记,您看咱们能否给他们一批咱们冷饮厂和面包厂的桔子汽水和槽子糕?这批食物够给矿务局发年货就可以了,他们没有多少人。” 姚铁军相当意外,“是给矿务局?不是给厂矿吧?厂矿的话咱们可给不起啊!人太多了!” “我确认了,就是给矿务局,其实就是协调他们‘超产媒’的资源,也不是给咱单独挖哈哈,具体给咱多少吨,这个就需要再谈了,魏秘书的意思是他觉得问题不大,但也需要问问他们局长的意见。” 中午吃饭的时候看魏军对柳丽她们厂的过年福利很是羡慕,她当时就隐约有些想法。 下午跟着社牛社交了一圈后,她就去找魏军私聊了,现在想来应该是姚书记说的厂矿减产调整影响到矿务局的福利了。 厂矿和局里的领导要是不想年前职工们怨声载道,就需要各显神通给自己的“兵”谋福利了。 这个时候魏军自然是愿意帮着牵线搭桥的,有面包厂的重型厂可就269厂独一份儿,福利也有他一份的,而且这是工作成绩。 矿务局是独立经济核算单位,虽说本身受到“四集中六统一”的严格资金管理,但他们在超产煤的分配上是有一定处置权的,况且269厂确实是急需用煤的国营厂。 说白了对于矿务局来说,这超产煤给谁都是给,但产量有限,就看谁的条件戳在他们的痒痒肉上了。 姚铁军一连说了几个好,“小夏,这样,你先和魏秘书确认好矿务局的意向,具体的让厂办和供销科去沟通。 要是他们最近就要这些吃喝,技术突击队可以给他们捎过去,要是年前要,就需要他们自己......哎!算了,咱们也能送,谁让人家握着矿!” 夏宝珠笑笑,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呐。 下班后她没走,她和魏军约了六点的电话互通消息,本周事情本周毕,免得她周末还要自己搁那儿分析这事儿到底能不能成。 姚书记下周一安排了全厂干部动员大会传达会议精神,这份报告就需要她和吴秘书合作了,吴秘书负责昨天会议精神的部分,她负责明年的生产计划动员部分,这是属于定性的报告。 至于定量的报告就是马有道负责了,详细到产值产量品种等生产指标和煤炭电气钢材等资源配额。 正当她和吴秘书奋笔疾书的时候,桌上的电话响了,她笑着和吴坚指了指她自己,“同志你好,光明重机厂党委书记办公室夏宝珠。” 电话声筒里传来魏军无比悦耳的声音,“小夏秘书,我是带着好消息来的啊!” 夏宝珠松了口气笑着回复:“魏大秘,我也是带着好消息来听你的好消息的! 下周一我会把工作妥善移交给厂办和供销科,到时候就辛苦你帮忙对接啦!等你下次来盛阳我好好招待你一顿!” “哈哈哈好说好说,我这边会对接给办公室主任的,你们也别太小气了啊,咱们以后还有机会合作!” 夏宝珠学人精,“好说好说!” 等她挂断电话,吴坚笑着给她竖大拇指,“你算是无意间挠他痒痒肉上了,听说这魏军还真是个好吃鬼。” 夏宝珠笑着进去给领导通报好消息,“书记,我下周一把沟通工作移交厂办!” 姚铁军心情舒畅地哼上了《革命熔炉火最红》,“行,下周你正式移交吧,我现在去老万那里和他说一声,顺道给你把七块二一两的茉莉花茶要上!你俩忙差不多就下班吧!” 等走到门口他又调头补充道:“请魏秘书吃饭留好票据啊,给你特批报销!” 第146章 小夏困惑 夏宝珠是带着七块二一两的福州茉莉花茶下班的。 姚书记去万厂长那里溜达了一圈后,还真拿回来一罐二两的茉莉花茶,这年头罐装茶的地位可就高了,摆家里都称得上是装饰品了。 小夏秘书喜滋滋地接受了,正好菊花茶她有些喝腻啦。 回家路上她拐到面包门市部买了一斤槽子糕,她刚才喝的一碗羊汤吃的两个千层饼还没消化,这槽子糕是她打算明天回娘家吃瓜带的,也不知道老林老夏出手了没。 在楼下看到家里亮着灯,夏宝珠哼着歌上楼。 “革命红旗迎风飘扬~中华儿女奋发图强~小宋同志~我回来了~” 然后她就和坐在她家小饭桌上狼吞虎咽的夏长安四目相对了。 夏长安看她有些嫌弃的眼神,把穿着拖鞋的脚伸出来展示,“我换鞋了!小宋让我换我就换了,我穿的是你给咱爸做的拖鞋,在咱家也没见你有这些讲究啊。” 夏宝珠翻白眼,老夏家的屋子里是水泥地,院子里是上面铺着烧完的蜂窝煤煤渣的泥土地,她讲究这些有病啊。 现在家里是地板,讲究下就不用每天打扫了。 平时也没人来,至今就老夏老林和宝珍来送过两回东西,夏宝建这小学生也跟着来了两次,目的当然是很明确的,去姐姐姐夫家里能吃块饼干吃块糕点就不亏了。 夏宝珠每次都会给他安排一堆活儿,要是让他每次来了都舒舒服服的那就要出事儿了。 自家人换换拖鞋就算了,这要是外人来家里她是断然不会开口的,免得被人家说她过于讲究。 搁上辈子她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自制拖鞋,不过等她真的做了倒是也没那么复杂。 千层底是从百货大楼买的现成的,用绒布剪出两条足够宽的带子,为了让带子挺括,里面用“打袼褙”的法子再加一层薄衬,然后拿锥子在鞋底边缘扎眼,用粗线把鞋面和鞋底牢牢缝合住就成了。 这“打袼褙”是老林同志教她的,最开始她做的拖鞋内衬是把布对折后缝合,不挺括还没那么平整。 老林同志来家里看到后,就帮她做了几个袼褙。 这所谓的袼褙其实就是硬邦邦的“布板”,需要找一个平坦的木板甚至案板,在上面刷一层自家熬的浆糊,然后铺一小块裁剪到差不多的布,在底层布上再刷薄薄一层浆糊,再贴二层布,如此反复贴个四五层布,等阴干后就是挺括的内衬了。 她觉得还挺有意思的,索性把买的一块绒布都用了,等下次回小宋同志家,礼尚往来送美云同志两双。 夏宝珠看了眼时间撵人,“吃完饭赶紧走,我家不能留宿啊。” 夏长安放下筷子崩溃地揉揉脸,“夏宝珠,是不是你给咱爸妈出的馊主意? 我昨天上午才把钱给老王家,昨天中午咱爸妈就在家里宣布收伙食费了!这天底下的事情哪有那么巧,你们商量好了折腾我?” 夏宝珠一派淡定,“你可别瞎说啊,咱家多疼你们小两口啊。” “我信了你的鬼话,你现在就是大西瓜掉油缸里,又圆又滑,我真是个大傻冒居然听了你的话。 咱爸昨天中午下班不知道和咱妈说了点啥,咱妈就心气不顺了。 指着我的鼻子大骂了我半个多小时,说小时候就该饿死我算了,说我窝里横没本事外面充大爷倒是头一份,说我胳膊肘拐脱臼了,说我的魂儿都贴在老王家的祖宗牌位上了。 一口气不停地骂完就直接要伙食费了,等我说完给老王家钱的事情,全家人都轮着骂我,连夏宝建这死小子都敢骂我了。” 夏宝珠毫不掩饰地咯咯笑,“夏宝建能骂你啥啊?” “他骂我是老王家的收编男。” 听完宋渠都维持不住礼貌了,跟着自己媳妇儿笑了两声。 夏宝珠装作不知道他们可能已经被赶出去的样子,“你活该!回吧回吧,明天我回家再说。” 夏长安尴尬地嘟囔,“我和你二嫂被赶到老王家了,咱妈已经拍板咱家要分家了,说那钱和工作就是分给我们小家的,要不回来的话,分家除了我们现在用着的,就啥也不给了......” “哈哈哈哈哈那你不在老王家要钱来我们家干啥,老王家饭都不给你吃啊?你好可怜奥~” 夏长安生无可恋,“你二嫂在娘家又哭又闹,连一半钱都要不回来,别说工作了,你这法子是真损,你二嫂都舍得骂她弟弟了。 我都不敢给她说这是你出的主意,她不敢惹你,我的日子就不好过了,小妹,你千万别露馅儿啊。” 夏宝珠扯扯嘴角,给出去的钱是他们小家真金白银的钱当然心疼了,给出去的工作他们为什么不心疼呢?因为这份临时工就算是卖钱,卖了的钱也是要给老林老夏的。 一直到被她赶走,夏长安嘴里还嘟囔着,赶紧派咱奶出场啊!火候差不多了! 夏宝珠嗯嗯嗯点头哐当把门关上了。 关上门后小夏秘书一秒切换话题,得意洋洋地拿起茉莉花茶提问:“咳咳,小宋同志,有奖竞猜,这罐价值十四块四毛的茉莉花茶你觉得你媳妇儿是怎么得来的呢?” “什么奖励都可以?” “正经奖励都可以。” 宋渠搂着她笑了会儿,“我都不用猜就知道这是我家小夏干部新得的立功茶。” 夏宝珠跟着乐了会儿,她这会儿的心情阳光明媚。 办成事情只是一小方面,更重要的是她站在269厂的铁轨上突然看到了全省的铁路网图,这让她的心境和工作思路有了微妙的变化,像是更融入这个时代了。 他们夫妻俩已经习惯每天聊聊工作了,非保密性那种。 对于夏宝珠来说,和宋渠再叭叭一遍相当于她再复盘一遍工作,能再理一次思路,有时候还真能聊出点东西,有些新的启发。 聊到喝羊汤的时候她随口感叹,“马有道真挺内敛的,而且他这人脸皮特薄。 姚书记要带我们去喝羊汤,他估计觉着自己没出力不好意思,居然准备拒绝,万厂长帮他打了个圆场就过去了。 我之前因着双李对万厂长的观感一般,今天倒是发现他这人还挺包容的?他好像就没指望马秘书搞‘秘书外交’帮他探听消息。” 今天一整天下来她就发现了,马秘书就像是一位孤独的社恐投入到了一堆社牛中,刚开始她还拉着他参与话题,后面识趣地放弃了,或许这样对他来说才是解脱...... 当然真社恐是不至于的,话很少是真的,但这在这年头的秘书当中确实有些罕见了,这让她有些困惑,党委办是没那么缺大学生的。 宋渠饶有兴致地问:“你觉得是什么原因?” 夏宝珠心无旁骛地分析,“首先他是中文系大学生,笔杆子肯定强,理解能力应该也很能拿得出手,比如快速理解国家政策、上级文件精神向万厂长准确汇报。 还有就是不爱社交就意味着不爱串门、不扎堆聊天,口风应该很严,算是一个优点。 再就是能将所有精力投入到工作中,万厂长会下意识信任他起草的报告、核算的数据和整理的档案,因为他是高度专注的,不会被外面的‘关系’分心。 嗯......亦或是这样的秘书不拉帮结派、没有野心?更易于掌控?都有可能吧。” 宋渠听到这里笑了,看着一本正经逐帧分析的媳妇儿道:“领导,你分析的都很有道理,不过有一个情况我需要汇报,马有道的父亲是咱们市机械工业局的马局长。” 差点写论文分析的夏宝珠:“......” 第147章 王增娣生了 翌日早上,她被宋渠带回来的豆浆硬控,八点多就起来吃了早饭。 “哪个食堂的呀?上一次喝豆浆还是三个月前,要是有油条就好了。” “二食堂,豆浆和油条只会偶尔出现一样改善伙食,同时出现难度太高了,今天早上没看到咱爸,他轮休时间调整了?” “没有呀,他这个月是周三轮休,估计在后厨忙呢,咱们一会儿回家看看。” 这年头食堂的职工们都是轮休制,休息日被安排在一周中的某一天以确保食堂每天营业。 然而等她提着槽子糕回了娘家,却听她大嫂说:“小妹!王增娣生了! 她昨天晚上被她大弟弟王耀光推了一把差点摔倒,一紧张羊水就破了。你大哥一早要去通知你被宝珍拦住了,说你回家知道了再去医院也是一样的。” 夏宝珠傻眼,“早产了啊?” 叶琴摸了摸自己的肚子,“不算早产,提前了十来天吧,你大哥被派回家帮忙拿东西了,你俩跟着他一起去医院看看吧,半夜生了个三姑娘,估计王增娣又要给自己亲闺女叫有儿了......” 夏宝珠:“......” 她想了下给自家男人派活儿,“小宋同志,你帮我回村请我奶来一趟市区吧,就说我有事情找她商量。” 这局势也变得太快了,这两口子真会窝里横啊,在老夏家奸懒谗猾,到了老王家居然挺不过一天?才半天就被欺负到住院了...... 她若隐若现的道德感让她纠结过,要不要等王增娣生完再算账,一细想,生完要等坐完月子,坐完月子要等喂完奶,喂完奶说不定这王增娣都怀上四娃了,那她还算屁的账啊。 她折腾完便宜二哥是解不了这口气的,谁让便宜二嫂打着她的旗号招摇撞骗呢。 现在看来,她这步棋是走对了,王增娣生了闺女肯定会继续要儿子的...... * 等夏宝珠到了病房,一眼就看到了被两家人围着正在抹眼泪的王增娣,“妈!您就别管了,我自己的孩子想叫什么名字就叫什么名字,您这个当婆婆的是不是管得太宽了些?” 林春兰被气笑了,压着声音说:“平时让我管我都懒得管你们,花我钱的时候你们不说,现在倒是嫌我管得宽了。 按理说你刚生完孩子应该顺着你,可这要是顺着你,孩子以后得被笑话死。 我们家的女娃不是你生儿子的工具,你们老王家真是造孽啊,谁会给自己孩子起名叫‘停妹’的?啊? 赵冬娘,你这当娘的真是不干人事,你就撺掇你闺女吧,早晚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亲家,你别生气,你看这样行不行? 咱们把‘停’改成亭亭玉立的‘亭’,这寓意好啊!再不行把‘妹’改成美丽的‘美’也行,这些都听你们家的,我当初就是这样给闺女起名才生出儿子的。” 夏宝珠人都麻了,啥玩意儿?“婷美”是“停妹”的意思? 这是亭亭玉立被黑的最惨的一次...... 她上辈子从小到大的同学里面,她记得的就有两个叫婷美的,而且高中婷美她妈妈是很疼爱她的,中午经常给她送饭,人家妈妈要是知道有些人起这个名字的意图居然这么歹毒,估计要窒息了。 夏宝珠暗叹,可惜了她的一斤槽子糕啊。 于是她笑着从她大哥的背后走出来,“二嫂你还好吧?哎呦,你弟弟也太不小心了,没看到姐姐挺着这么大肚子啊,推人干啥?这要不是亲家,我们家就报公安了。” 这年头的病房堪比菜市场。 病房里很宽敞,但里面人真是不少,她刚才数了数,这间病房没住满都住了七个产妇了,和安静一点不搭边,闹哄哄的,明明有帘子,只有两家拉着,产妇们瞧着都习以为常了。 无人在意王增娣这边的动静。 王增娣委屈地抹泪,“小妹,我还好,耀光是一时半会忘了我怀着孩子了。” 夏宝珠理解般拍拍她,打开纸包拿了块槽子糕递给她,“二嫂,你想开点啊,生姑娘是好事儿啊。 你看看老夏家,你男人都得靠家里养着,反而是姑娘都有出息,再看看你们家就更是了,两个儿子还得靠着成了家的姐姐活呢。” 王增娣已经彻底被老王家腌入味了,有禾有苗还在病床旁站着,她就因为生了女儿要死要活哭上了。 夏宝珠笑着摸摸禾苗的脑袋,“看看咱们家有禾有苗多可爱,来,你俩饿了吧,吃块点心填填肚子。 哎呦,看看我弟弟才上四年级怎么都有黑眼圈啦,也给你一块吧。老妈,气大伤身,您吃一块缓缓,老爸,宝珍......” 分着分着她惊讶地看着最后一块,抱歉地看向床对面,“这也太不经分啦,这块还是留给你吧二嫂,这时候你可不能谦让啊,平时从嘴里省下来想着你弟弟们也就算了,这时候是需要营养的。” 嘿嘿,分完咯,面包门市部的葡萄干槽子糕份量重,一斤满打满算也就十来块。 本来就是孝顺老林老夏的,她,小夏同志,初心不变。 夏宝珠冲着对面不好意思地笑笑,对面是王增娣她妈赵冬娘,她大弟媳妇,她小弟,脸上的表情都很精彩,老王家其他人不在。 既然他们家白白得了那么多好处,这种时候不伺候闺女什么时候伺候闺女,“老爸老妈,你们一晚上没睡了吧?这样吧,咱们家先回家休息,晚点再来替我二嫂家人。” 林春兰对上闺女的眼神,毫不犹豫地起身往外走,留了一句,“不用哭了,这名字你们想起什么起什么,以后老娘不管了。” 忽视赵冬娘劝解的话,除了老王家的收编之子夏长安,老夏家人一窝蜂走了。 林春兰咬着牙走出厂医院,“回家把他们的东西收拾好,老大你一会儿就去给你弟弟找房子吧,平房小院儿租一间就行了。 能行的话先付一个月房租就算了,找到了直接帮他们搬了家吧,王增娣出院后他们一家子就直接过去吧。” 夏宝珍看了眼追着夏宝建跑在前面的禾苗,“那有禾有苗......其实有禾就照顾好有苗了,平时也是这样的。” “个人有个人的命数,有禾不是受委屈的性子,她要是过不下去了回来家里也有她们一口饭吃,你二哥现在要是不从家里滚出去,我这日子就没法过了。” 夏宝珠看了眼挂着黑眼圈的老林同志笑了笑。 其实对夏长安的溺爱本质还是老林的“放养政策”,老夏偶尔还打骂两回嫌儿子丢脸让他工作,老林对二儿子的养法就是反正烂泥扶不上墙了,家里给口吃的别饿死了影响我工作就算了。 没想到这次折腾掉她小半条命,以后小学生夏宝建是享受不到放养政策的快乐了。 走回家的路上就见宋渠载着夏奶奶过来了,他骑得有些快,老太太紧紧抓着后座两端生怕自己被颠下去。 夏宝珠热情地迎上去搂着刚站定的夏奶奶,和她说悄悄话,“奶!想您啦! 有大好事找您!听说我长友哥在面粉厂上班啦?要是有临时工的工作,我长善哥要买不?我大伯应该舍得出这个钱吧?” 第148章 钮祜禄老林 夏如意眼睛一亮,“乖孙,你还给你长善哥留意工作啦?哎呦,舍得,怎么舍不得!你大伯家里困难是困难了点,存款还是有的,有一些的。 你长友哥前段时间去公社的面粉厂工作了,离村里倒是近。 乖孙你是不知道啊,就一个临时工的工作像是要了腾荣先的命,非要给你长友哥折腾到公社去,以后我是不和腾家来往了,太埋汰人了,你爷死得冤啊,我......” 夏宝珠听老太太絮叨完挑挑眉,这倒是一条路子,她之前忽略这点了,自从前两年精简国营厂职工后,哪怕是临时工想从农村招工手续也会麻烦不少,但社办企业就不一样了,有不少工人都是“亦工亦农”的身份。 像是公社面粉厂是归人民公社集体所有的,最直接的就是不涉及商品粮问题了,也就是说,夏长友的福利待遇是由面粉厂发的工资和生产队分配的口粮构成的,俗称“离土不离乡”。 看来这老太太给腾家折腾得够呛,愣是给她大孙子安排到公社面粉厂了。 也不是不行,公社面粉厂大概率是有城市户口的临时工想调换工作回城的,他们家要是舍得出钱买,夏长友自会在单位打听的。 这老太太这些年估计补贴了她大儿子不少钱,老林老夏能趁着这次回回血了。 “奶,我和您说啊,事情是这样的......总之,您要是能把工作和钱都要回来,这工作就能帮我长善哥换进去公社面粉厂工作了,您在腾家闹腾这么一圈心里应该也有数,想挣工资只有这个法子了。” 夏如意不乐意了,进院子后窝窝囊囊地看了她一眼,“乖孙,这工作你家又没人愿意干,直接帮你长善哥换个工作不行啊?为啥还收钱?” 没等她扯出大仙儿的微笑,进门的林春兰就冷声说:“能为啥?羊毛出在羊身上,这工作和钱不用你去要,我自己去要,要回来我们转给外人,人家就是不领情也不会落下埋怨!” 说完她就进夏长安两口子的屋里开始收拾东西了,“老夏,动起来,磨磨蹭蹭能干什么?” 夏宝珠见老林同志火力全开缩了缩脖子,和宝珍默契地对视一眼到旁边讲小话了。 夏如意被她唬住愣了会儿,叉腰站门口,“嘿呦!林春兰,你在你儿媳妇那里受了气,你拿我出什么气啊,被马蜂蛰了吧你,见谁叮谁,吃了炮仗似的。” 林春兰神色平静,“我在你们家也没少受气,我是懒得计较那三瓜两枣的,用不用我现在给你算算夏用元家哪里来的钱买工作?村里有谁家的日子能赶上他?要工作也行,二百块钱,少了一分都不行。” 夏如意看大仙儿没理她们,道德绑架道:“用武!你也是这么想的?亲兄弟之间不就是相互拉拔?” 夏用武埋着头忙活,“有来有往才是亲眷,况且您攒个一年半载的不就又回本了?不行每个月再问老二多要点,又不是什么难事儿。 您也不能只进不出啊,那您得攒多少钱啊? 说不好我们手里的钱还没您手里多,再这样,以后一个月给您五块钱算了,分我大哥的那五块钱我就不给了。” 林春兰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那就三百吧。” 夏如意看了大仙儿一眼,见她冲着自己乐呵呵笑,走过去锤了自己儿子一拳,“谁和你说我每个月分你大哥钱了,我跟着你大哥生活也不用你们操心,你们出点钱咋了。 二百就二百,我可不出,让夏用元自己出,啥时候去王家?我晚上住下吧,赵冬娘平时装得人模狗样的,骂起人来难听得很,吓不死你俩。” 夏用武看了媳妇儿一眼,他也不知道啥时候去老王家啊! 不过他老娘确实战斗力强悍,“老娘,那您晚上就住这间吧,以后这间就给宝珍住了,正好是单独隔开的一间。” 他凑过去和闺女嘀咕,“听老爸的,今天开始不要惹老林同志,建国前她在鬼子监工手底下磨洋工、顺东西、使‘坏’心眼的时候就是这副样子。 你们光是知道她救过你们沈姨两回,知道第一回咋救的不? 你妈有段时间被调去缝军服了,中间沈雅想给鬼子使坏就在针脚上搞小动作了,这样打仗就冻着鬼子了,结果被监工发现打她个半死。 你妈就偷偷给了她馒头,还教会她怎么缝制军服线脚又容易开又看不出来,她俩这才成了铁瓷儿,现在她有些当年的风采了。” 夏宝珠莫名觉得好笑,任凭老夏怎么给她使眼色,她都咯咯咯乐起来了。 林春兰扭头看了他们一眼,把最后一个包袱系好,到了闺女跟前脸上就带上了笑,“小宝,你和小宋忙你们的去吧,你们忙起来没个停歇,有时间就回小宋家看看。 大宝,你和小李约好了吧?家里不用你管了,你也去玩吧。” 夏宝珍有些犹豫,“妈,你们啥时候去?要不我们也跟着去吧,万一......” 林春兰摆摆手打断她,“咱们不是去干架的,人多了没用,你们就别操心了,尤其是你小宝,你现在工作敏感,要是有人问起来,你就说你忙着没空回娘家,多余的就不要说了。” 夏宝珠笑着点点头,没再管了,老林老夏摸爬滚打了几十年,也不是庙里的泥菩萨,哪能没点脾气。 现在是钮祜禄老林了,夏长安两口子的行李已经被她火速打包好了。 哪怕他们就是冲到老王家骂一顿干一架,也是能出出气的,真要是心里憋闷,去砸一顿也行啊,反正都预存款了...... 何况还有夏奶奶保底,这老太太现在估计都琢磨上换工作的事情了。 第149章 英雄牌钢笔 于是夏宝珠没继续闲操萝卜淡操心,拉着自家男人去约会了。 他俩结婚前约会的频率倒是挺高的,某人为了赶进度恨不得每天约会,然而等婚后忙工作的忙工作,出差的出差,都没正儿八经去看过电影和歌舞剧了。 夏宝珠回家拿出拖鞋,举着拖鞋安排,“去面包门市部给美云同志买条面包吧,每次回你家都目的性太强了。” “买吧,买了她肯定高兴,过不了两天单位同事就知道她小儿媳妇给她买大面包了。 我来猜猜我们小夏同志回去会怎么说啊。 妈!想您啦!我回来给您送我亲手做的拖鞋,这面包是我专门去给您买的现烤的,可好吃了~” “噗哈哈哈哈哈讨厌不讨厌啊,你这样很容易挨打的!” 于是等她从美云同志的手里接过歌舞剧票,亲亲热热地挽着她介绍自制的拖鞋和亲自买的面包邀功时,她笑场了...... 他俩是回来拿《革命历史歌曲表演唱》歌舞票的,宋渠前几天回军区处理工作回家了一趟,听美云同志说空政文工团本周六日会在军区八一剧场表演大型音乐舞蹈,就预定了两张票。 如果让夏宝珠评价,这就是大型舞蹈史诗,通过46首革命歌曲融入歌舞、戏剧表演,把党的诞生到抗战胜利从头到尾讲了一遍,全程两个半小时。 连排的翻板椅真的很膈屁股,但她压根顾不上想这个,太精彩了。 和他们一起的还有宋渠的二嫂常敏胜和小香茹,这孩子看了一会儿就开始抹眼泪,两个半小时后顶着肿泡眼回家了。 * 与此同时,厂医院外面。 林春兰心平气和地说:“老二,算旧账没什么意思。 咱们就说这次你们把工作送给老王家的事,不管是正式工还是临时工,放别人家都是影响全家吃饱穿暖的大事情了,在你们手里就敢瞒着家里送了。 废话就不用说了,扯皮也没必要了,你们该出去自己过日子了。 你大哥给你们租房子去了,出院后你们直接搬出去过就行,正好你闲着能伺候你媳妇,也不算是委屈了她。 按理说分家你和你大哥都是要分出去的,不过你大哥因着我和你爸已经分了房子,他直接就不能排队分房了,所以他住家里是说得过去的。 通常来说别人家分家会给孩子分点钱当小家的‘起步钱’,这是工资都在父母手里的,咱家情况特殊,分家你们就不用再分我们的钱了。 至于你们送出去的存款和工作,你这两天考虑考虑,选一样你们自己留着吧,就当是分家分给你们的,就这样吧。” 林春兰说完没再理他,骑着车子就直奔老王家所在的东陵二街街道办了。 她进门后直接走向最里面的办公桌,扫了眼桌上的工作牌,“王主任,您好,我有情况请求组织上替我们家作主。” 王秋华惊讶地抬头,见就她一个人,笑着安抚道:“同志,坐下慢慢说吧。” 林春兰坐下后,不卑不亢地说道:“王主任,是这样的,我和我爱人都是光明重机厂的职工,是建国后的第一批工人,我们家是根正苗红的工人家庭。 我二儿媳妇叫王增娣,她娘家是咱们街道的老住户了。 她娘在咱们街道办的集体办纸壳厂糊纸盒子,这王增娣是五九年嫁到我们家的,她娘家困难平时吃的穿的拉拔下我们家都睁只眼闭只眼了。 她在我们厂食堂当临时工,这工作之前是我儿子干着的,谁知上周她打着快要生孩子的名义,瞒着全家人把工作让给她娘家弟弟了。 王主任,我们要是嫌弃亲家穷就不会和他家结亲了,做人得走正道,想要工作就光明正大地去等招工,这王家蛊惑着闺女用这种手段骗工作是怎么回事? 党组织教育我,凡事要讲原则、守纪律。 我戴过市里的劳模大红花,当过厂里的三八红旗手,这事情要是传出去,别人会怎么说?说我林春兰纵容家属搞歪门邪道!说我林春兰没有和落后错误的思想作斗争。 我那不争气的二儿子一气之下把他小家的存款都丢给王家了,他家是不给两个孩子活路了,还真就敢要了。 我二儿媳妇知道后回娘家要钱,自然是要不到了,还被她弟弟推了一把,本来她是下个月生孩子,这下好了,早产了。 这要是真摔那里,是不是故意伤害?是不是有一尸两命的可能? 今天能算计亲家,谁知道明天能算计什么? 王主任,我今天来不是哭闹的,这一桩接一桩的事情已经不是家庭矛盾了,是思想作风问题。 咱们街道是先进街道,我希望咱们街道组织上可以挽救他们的家庭,净化社会风气,把危害社会的思想扼杀在摇篮里。” 王秋华听完心里震惊,面上安抚地拍了拍她,“春兰同志,你不容易啊,你自己是劳模为厂里做着贡献,却有这么不省心的亲家拖后腿。 你放心,我们不会助长这种‘一人占坑,全家啃啃’的不良风气的,这是给我们街道抹黑!” 林春兰感激地握了握她的手,“王主任,我们党支部书记常说,有问题一定要及时找组织汇报,组织的干部不会觉得这是在给组织找麻烦,反而很乐意帮助同志们撑腰,感谢您的理解。 就是王家这小子出手太狠,我实在是担心之后他会不会再做出什么昏头的事,哎......” 王秋华心里咯噔一声,这事情可大可小,要是上纲上线,这就是迫害工人阶级的后代,这顶帽子没有一个普通家庭戴得起,一旦公安介入就不是调解那么简单了,他们至少会严肃地进行调查。 仅仅是被“公安叫去问话”这件事本身,都能让这王家抬不起头。 说实话,她不希望事情这么进展,这么一折腾,老王家的儿子就相当于有案底了,他们街道上不就多了失业人员? 但这位同志是工人阶级的先进代表,一个处理不慎也是个大麻烦,况且人家是受害方。 王秋华斟酌了下试探着开口,“春兰同志,你看这样行不行? 我们陪你去一趟王家,问问他们家是不是想让儿子接受公安的调查,咱们姿态做足了先看看他们的态度? 我这边会批评他们,以后要是再有这样的事情街道办的零工也不用做了。 至于你们的损失,让他们如数奉还,再适当补偿你二儿媳妇些营养费,你看这样如何?” 林春兰理解地笑了笑,“王主任,这方面您有经验,我听您的。” 第150章 再见,一九六三! 【这几章的断章有些怪,我调整了一下,追更的大宝贝们可能会看到几百字重复的内容哈,不慌!往下看就可以!】 夏宝珠揉揉心口,他们看完歌舞剧就四点了,她情绪不热的时候对大餐也麻麻,于是就去军区食堂了。 当时她革命精神是空前高涨的,看到食堂有忆苦饭就果断要了一份,吃了几口她的革命热情就被浇灭了。 军区食堂的忆苦饭是米糠、豆腐渣、野菜煮一块儿,这米糠是稻谷碾米后脱下的壳,非常粗糙,她坚持咽了几口就觉得嗓子被划到了,只能交给军代表同志了,据说他们读书的时候每个月吃,都习惯了。 这忆苦饭的政治意义是大于实际意义的。 尤其像是米糠真就是吃了还不如不吃更健康,按照一些人的说法,正儿八经的忆苦饭还必须加烂菜叶子,食堂扒下来大白菜的最外面一层叶子就是最好的佐料。 别人乐不乐意她不知道,反正她是再也不吃了。 一直到回了家属院,她都有种消化不良的感觉,本来还想着回娘家看看情况,这下也懒得过去了。 谁知道她没回去,老夏家倒是来人了,瞧着都喜气洋洋的。 夏宝珠给她男人使了个眼色:老两口这是在老王家作威作福成功啦?瞧着都松快了不少。 然后她就见夏宝珍喜滋滋地掏出一个系着丝带的盒子,“宝珠,这是老妈给咱俩买的英雄牌钢笔,一支二十八块钱呢!咱妈得了笔意外之财,贴了六块钱给咱俩买的哈哈哈。” 夏宝珠接过盒子,她有一支钢笔,但她不想每天带着上下班,正需要一支呢。 这年头的同志们都喜欢把钢笔别在衣服上,她也跟风试了下,着实是没那么舒服。 “老林同志,你得了意外之财奖励我俩干啥啊?你该奖励你自己啊。” 老林就是那种嘴上比较硬,但还是打心眼儿里疼爱孩子的父母,这年头把工作放在家庭前面的人太多了,老林并不是特例。 林春兰扯扯嘴角,“奖励你俩让我省心呗!太值得奖励了!” 夏宝珠噎了下,一时竟然不知道这是在讽刺还是真夸奖,“咋回事啊老夏同志,你快说吧,再不让你说你眼球都凸出来了,给你急的。” 夏用武一个劲儿乐,“哎呦,你妈一个人把事情给解决了!我上午那会就说她指定憋着坏了,瞅着像是要算计鬼子去。 结果她吃完中午饭一声不吭把我和你奶甩下就骑车子走了,我都不知道人家干啥去了!” 夏宝珠震惊!怪不得把她们都打发走了。 搞了半天人家连夏如意和夏用武都懒得带,她隐隐有些预感,“老林同志,你去锅炉厂举报王耀光啦?报公安啦?” 要是这样是要结仇的,在这年头并不是好的选择,主要特殊时期变数太大了。 这王耀光现在是锅炉厂的临时工,前两年迟迟找不到对象结婚,他爹就把自己的工作给他了。 跃进期间国营厂大批量招临时工,不少城市居民都是那会儿就业的,他自己的工作给大儿子了,小儿子的工作肯定也是要给解决的,这不就盯上闺女了。 儿子是要一碗水端平的,女儿是要泼出去吸血的。 林春兰摆摆手,“报公安要是把夏长安和王增娣折腾散了,懒汉就留家里了,谁管?还是让他俩腻歪去吧,我就是去老王家那边的街道办汇报了下思想工作。” 夏宝珠:“......” 有道理! “小宝,你是不知道啊,人家街道办主任让你妈最好是把我也叫上,我这才跟着去了,就一辆车我们都没带你奶。 去了老王家我俩都没怎么说话,刚开始听王主任说以后不让他家在街道办领零工的时候,赵冬娘还哭天喊地的。 等听到王主任说王耀光蓄意谋害亲姐亲外甥女,让他跟着走趟派出所配合调查的时候,他们吓都吓死了,要不是街道办的干事扶着,都跪那儿了。 后面的事情也没什么特别的,我们没费唾沫星子也没打架,街道办主任还让老王家写了保证书按了手印,给你二嫂补偿了五十块钱的营养费。 这钱被老林同志昧下了,买钢笔还不要票,从老王家回来的路上进国营商店就买了。” 夏宝珠研究着新钢笔随口打趣,“老妈,‘市劳模’的金光还是能把鸡零狗碎压住的哈?” 老林同志今天在医院瞅着都要气炸了,她以为要去老王家撒泼了,毕竟老林真骂起人来嘴巴还是挺毒的,说不定还能去干一架泄泄火。 结果她还是选择了最体面的办法,自己手上没沾一点泥,常与同好争高下,不共傻瓜论短长,也行吧。 林春兰揉揉脑袋,“就这么着吧,小宝,厂里今年的表彰大会推迟到一月份了?瞅着最近没啥动静,我们工段组还等着拿小流动红旗了。” “姚书记和万厂长最近挺忙的,初步提名都没开始呢。” * 老林同志的嘴开了光,周一上午的全厂干部动员大会结束后,姚书记下午就开始部署年度全厂表彰大会了。 上午的全厂干部动员大会完全就是厅里两天会议的“厂级版本”。 姚书记传递完省里下一年度的工作重点、上级领导的重要指示后,正式宣布了省厅下达给269厂的年度生产总值的指令性计划和关键的资源、资金调配额度。 万厂长接着将厂年度总计划初步分解出各车间的年度、季度生产指标,这时候的车间主任们成了表态的一方,总而言之就是坚决拥护党的领导,保证克服一切困难,请领导放心! 夏宝珠的工作除了在会议上精准高效记录、紧急调阅文件等工作外,会后她还要根据会议精神,起草具备行政效力的正式年度生产计划文件。 之后还要跟踪、督促各车间科室落实大会精神的情况,及时给姚书记“打小报告”。 是以当她被姚书记塞了张《技术革新能手申报表》,交代她今天尽快写一份先进事迹报告材料的时候,她是有些懵的,“书记,申报材料晚点可以么? 我要去和厂办交接矿务局的煤炭沟通工作,生产计划文件也要尽快起草。” 姚书记看她和吴坚的工作已经进入交接过渡期了,也就是大面儿上都交接完了,稳步进入了她适应各种工作的阶段,再加上这次去省厅开会她的表现可圈可点,于是他早上直接给吴坚开始安排冷饮厂的工作了。 小夏秘书被迫开始挑大梁,她有种预感,或许不用等到过年,到了一月份吴坚就要卸职了。 所以她更是不能懈怠了,提前进入了孤军奋战的状态,她得习惯把工作都赶在最前面,否则一月份真的会手忙脚乱。 姚铁军笑着看了她一眼,“小夏,这是咱们市机械工业局主办的机械工业年度表彰大会,表彰的重点是系统内的先进集体、劳模、革新能手、质量标兵等。 这个革新能手我认为你可以申报试试。 年后厅里安排了十几家兄弟单位来厂里学习参观统计套表的实践成果,要是等他们回厂推行取得佳绩后,就是省里的‘革新能手’厂里也能帮你试着运作运作,不过现在时机不对,只能尝试争取市里的表彰了。 这和省级‘技术革新先进单位’不一样,前者是需要在全省系统内推行有成果的,后者是咱们厂里成功推行一项提高全厂管理效率的革新工作就可以。 小夏,你心态要放平啊,你还年轻,鼓足干劲以后多的是拿表彰的机会。” 夏宝珠心态相当平! 本来她以为是厂革新能手称号呢,这个她都得自夸一句,她是实至名归,没想到还能争取市里的荣誉,就是重在参与她也不亏呀! 小夏秘书心思转了转,“书记!能获得申报的机会我就感到很荣幸了,您看我能不能写一篇关于咱们厂革命表推行成果的文章试着给省报投稿?” 姚铁军笑着点点头挥手让她出去了,这小夏嘴上说着“没事没事我不争”,实际上每一个机会的缝隙她都不放过。 这点倒是挺对他胃口的,没点野心怎么做出一番事业? * 表彰大会安排在十二月的最后一天,在此之前,姚书记的动员发言稿是她的重头工作,数据核了又核,措辞改了又改,既要体现党委的高度,又要说到工人同志们的心坎里,和她给自己写发言稿的感觉很不一样。 她申请市革新能手的先进事迹报告材料和发表省报的文章都是在家写完的,小宋同志最近加班也频繁,但他通常是在厂里加班,因为他们绝大部分资料都是不许带出办公室的。 事实上,只要能和时事密切结合,在省报发表文章她真觉得没那么难,像是最近主席同志都强调了好几次:“走群众路线,大搞技术革新和技术革命。” 赶得早不如赶得巧,她当初刚穿过来的时候其实初衷真的就是看不过眼,想给自己的统计工作省省事罢了。 现在秘书间的办公桌已经被她霸占了,厂办送来的先进集体和个人名单、事迹材料厚厚一摞,需要她最终校对。 广播站要提前录先进人物访谈,宣传科要拍照片做橱窗展板,工会要准备表彰的奖状奖品,事事都绕不过姚书记,自然也绕不过她这个“马前卒”了。 经此一役,她倒是彻底和党政工团部门熟悉起来了。 在校对个人表彰名单的时候,党委办还收到了一封举报信,这信是举报夏宝珠...的娘家邻居李志才的,也就是王凤仙的男人,他在“先进生产工作者”的表彰名单上。 这“先进生产工作者”是覆盖面最广的综合性荣誉,269厂这样的体量,全厂2%左右的工人能得到这个荣誉。 像是只能评选5个人的“革新能手”和10个人的“三八红旗手”,在得到荣誉的同时就自动成为了“先进生产工作者”。 除此之外还有“生产红旗手”、“质量标兵”、“节约能手”等个人荣誉,以及劳动竞赛优胜集体、先进车间等集体荣誉。 她就看到老林同志管理的装配车间钳工二组获得了“先进工段”称号,以及她之前在的金属结构车间获得了“先进车间”称号。 在表彰会后的公示期内职工们是可以提出异议的,当然在校对期间就更可以了。 举报李志才的人是匿名举报的,人家在举报信上是这样说的: 党委办领导,我要向组织反映一个情况,工具车间的李志才评上先进生产者本来是大好事,但是我觉得这事情有点不大对头。 他家里的情况和“先进”实在是不相配啊!他家对儿媳妇是非打即骂,旧社会“婆婆威、公公权”那套封建思想残余厉害得很! 这哪是新中国工人阶级家庭该有的家风?一个真正的先进生产者,不仅要在厂里干得好,在家里也得做表率才行。 我恳请组织上派同志去了解了解情况再向他授予这朵光荣的大红花! 这封举报信被姚书记批给女职工委员会去调查了,夏宝珠作为这李志才的邻居第一时间就被询问了。 她倒是没什么瞒着的必要,她早看隔壁两口子不爽了,而且他家磋磨儿媳妇的动静不小,这事情不难打听,不过要是直接问他儿媳妇,她是绝不会承认的。 李志才的“先进生产者”表彰最终还是被取消了,这事情传出去后,即将受表彰的职工们甚至都开始做好人好事了,就怕自己的大红花也被取消了。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翻过日历就是一九六四年了。 小夏同志作为表彰大会的核心组织者,也作为受表彰的优秀职工,在光明重机厂一九六三年度先进生产者表彰大会上,带着大红花站到了露天大会临时搭建的主席台上。 看着台下质朴热烈的同志们,她对这个时代生出了一种浓烈的敬重之情。 从为我到为我们,从异乡人到主人翁,一九六三年,再见啦! 第151章 省委党校报到 元旦当天,他俩中午窝在家里涮了顿羊肉火锅,宋渠之前委托他二哥买的铜锅到了。 这铜锅就是常见的造型,不是店里那种中间有凸起的,买了那种只能涮羊肉不能做饭,在这年头过于奢侈了。 说是羊肉火锅,其实主要是涮大白菜、粉条子、冻豆腐,因为他们去买羊肉的时候,要两斤人家就翻着白眼给了半斤。 去店里吃涮羊肉贵是贵了,至少咬咬牙还是能吃上羊肉的,她再也不小声哔哔啦。 下午她和宝珍约着去了趟百货大楼,给老林同志买了件藏青色的双排扣大翻领呢料列宁装。 这年头四五十岁的女同志要是有件厚实挺括的呢料列宁装也是挺有派头的,是这年头的高档面料了。 她和宝珍合伙凑了布票,一人出了二十六块五毛钱,算是感谢老林同志豪掷大黑拾奖励给她们的钢笔。 这呢料列宁装带一截腰带,穿在老林同志的身上显得干练又有精神,再加上昨天获得的荣誉,前阵子的萎靡情绪算是彻底消散了。 老林同志又恢复了往日炯炯有神、干劲十足的状态。 至于夏长安两口子,他们还在团结街道住着。 夏长征给他们租了民房小院儿里的一间屋子,据说还是比较宽敞的,一个月要三块钱,以后他们就要自己出房租了。 等依旧拖拉散漫的夏长安决定好要工作后,这工作早都被夏奶奶张罗着给夏长善换到公社面粉厂的工作了。 至于为什么是老太太张罗的,也一桩鸡零狗碎了。 老林同志借力打力收拾老王家的当天,夏奶奶就按捺不住回村报喜了。 夏用元自是愿意的,这年头哪怕吃不上商品粮,他的两个儿子能挣工资也是村里的头一份了,于是就安排夏长友在厂里打听打听有没有人愿意换工作。 然而夏长友压根没帮他弟弟好好打听,他的工作都没花家里的二百块,他弟的凭啥花这么多钱? 隔了两天还没消息,老太太就觉着有些不对劲儿了。 想到大仙儿和她说的,面粉厂肯定有城里户口的临时工愿意换工作,她就自己出马去公社打听了,一打听这工作就火速换好了。 于是骂骂咧咧催着夏用元来市区给钱了。 现在换工作的这姑娘都在269厂第二食堂干上活儿了,相当于她接替了王耀辉抢走的工作,夏长善接替了这姑娘的工作,老林老夏得了夏用元给的二百块。 哪儿还有磨洋工的夏长安啥事儿啊。 夏宝珠上辈子见过不少老牛拉破车慢慢腾腾的人,这辈子还真是就见了她这便宜二哥一个,独一份的。 这年头都是充满革命干劲的,就他连洗衣服都能磨蹭,洗会儿就能喊累。 其实他要是不结婚的话,就是后世说的天生躺平圣体,因为他脸皮真的很厚,能在啃老的情况下丝毫不焦虑地懒...... 据宝珍说,他本来是想选工作的,知道工作没了也不慌,叨叨了几句就不紧不慢地选了钱走了。 夏宝珠:“......” 两个大人加上三个嗷嗷待哺的小崽子,家里还没有吃商品粮的,那一百多块都不够花半年的吧。 * 翌日,小夏秘书早早起来收拾好了她的录取通知单、组织关系介绍信、行政关系介绍信等报到要用的材料。 宋渠把她送上电车就去上班了。 他俩之前就测试过了,从家里去省委党校加上走路等车的时间要差不多一个小时,骑车的话要一个半小时。 上午十点前是报到的时间,等夏宝珠到了党校门口,看到不少背着行李包袱的人。 他们的骨干培训班分三个班,另外两个班都是外市来脱产学习的,只有他们班是“跑校”的。 等她走到教学楼前的报到点时,一路上的横幅她也看完了。 除了青年骨干培训班,同期的还有高干读书班、党政管理专业班、少数民族干部训练班、短期着作进修班。 党政管理专业班就是大名鼎鼎的“县委书记摇篮班”,带职带薪脱产学习两年的定向培养班。 入学登记后,夏宝珠就跟着稀稀拉拉的学员们进三层教学楼找她所在的班级了,她是在青年骨干培训班第四期一班。 一进门她就和赵采青的目光对上了,看对方挥手示意她笑着走过去,“采青,咱俩太有缘份了吧!你也是非脱产班啊?” 赵采青是省工业厅办公室秘书,也就是各位厅长们的秘书后备役。 在省厅开会的时候,解放冶金设备厂的社牛秘书牛春风帮她们介绍过,赵采青比她大一岁多,当时被安排照顾候着领导的秘书们,全场就她俩是同龄人,于是站着闲侃了好一会儿。 赵采青笑着拍拍旁边的座位,“宝珠!我上周就在名单上看到你了,刚才一来找你没找到,从你们厂过来需要将近一个小时吧?” 夏宝珠坐下艳羡地点头,“是啊,怎么着都得一个小时,你从厅里走过来都用不了十分钟吧,真是羡慕死我啦!” 培训期六个月内,每周一三五或二四六是党校的教员讲课,周末是省市领导干部的课程,离得近太省事儿了。 “嘿嘿,我上完课回家也要半个多小时,过来确实方便,我想一下啊,变压器厂是不是和你们厂挨着?” “变压器厂就在我们西面儿,隔了条大街,我去年还帮着操办两厂的联谊会来着哈哈。” 赵采青凑近她压低声音,“那你晚上下班能搭伴儿了,咱们班有变压器厂的团委书记,比咱俩大十来岁呢,你是不知道,知道你也在班里我松了一大口气。” 夏宝珠笑着搂了搂她,她之前就想过,要是能搭伴骑车也行啊,没想到还真有! 俩同龄人凑一块嘀嘀咕咕了半天,夏宝珠基本搞清楚了班上同学的工作背景。 他们青年骨干培训班三个班一共一百人,他们班上就有三十六人,主要是省市党委及政府机关的年轻干部以及重点国营厂的青年干部,少数两三位高等院校的政工干部。 人家再年轻也三十来岁了,确实衬得她俩太面嫩了。 第152章 小夏走偏门 十点整,他们班的班主任到了。 她进来后严肃地自我介绍道:“各位学员上午好,我是你们的思想工作老师兼班主任咏秋,我代表省委党校,对大家表示热烈的欢迎! 你们是全省各条战线上,经过严格选拔的政治可靠、表现优异的青年同志。 党组织把你们送到这里来,是对你们的信任,也是交给你们的一项政治任务,希望你们能深刻理解这六个月学习的重要意义,不要辜负党的培养和期望。 我在此强调两点纪律问题。 一是学习纪律,要把认真读书放在第一位。 没有请假不得无故旷课、迟到早退,要坐下去钻进去,理论联系实际,力求学懂弄通,提高自己的思想理论水平。 二是思想纪律,要保持无产阶级艰苦朴素的作风,要积极开展批评与自我批评,要遵守保密纪律,咱们课堂上的内部讨论内容、发放的文件资料不得外传,能不能做到?” 教室内响起整齐划一的声音,“能!” 咏秋的脸上多了些笑意继续道:“为了更好地完成学习任务,加强自我管理,我们现在要成立一个临时的班委会。 班委会成员不是什么‘官’,而是‘勤务员’!要吃苦在前,享受在后,以身作则。 咱们现在就来开一个简单的见面会,请每一位学员上台尽量详细地介绍一下自己,姓名、单位、职位是必须介绍的,其他的自由发挥。 从左到右来吧!想竞选班长、学习委员和生活委员的,可以直接讲讲自己的优势,都不是青瓜蛋子了,不要害羞啊!” 教室里顿时笑声一片,严肃的氛围缓和了不少。 夏宝珠笑着环视了一圈,这班干部是没她的份儿了,随便拎出来一个资历都能吊打她,咋就没有文艺委员呢! 是以当她站到讲台上时,她语气轻松带着一丝幽默自我介绍道:“大家好!我叫夏宝珠,目前在光明重机厂担任党委书记秘书。 我看了一圈,发现我可能是咱们班里年纪最轻、资历最浅的同志了,在座的各位不是岗位上的骨干就是业务上的专家,都是我学习的榜样。 班委会的‘勤务员’需要经验丰富、理论水平高的同志来担任,我自知水平还差些,就不凑热闹了,可惜咱们班上不需要文艺委员。 主席同志曾经说过,要‘团结、紧张、严肃、活泼’地搞教育,如果咱们班上以后需要文艺委员了,我一定第一时间举手! 希望在未来半年的时间里,能和大家共同进步,结下深厚的革命情谊!” 说到举手的时候,她还配合了一个举手的小动作,教室里响起善意的笑声。 等她回到座位上的时候,咏秋笑看着她说:“夏同志,咱们班上也可以有文艺委员,你先亮亮你的实力吧!” 夏宝珠以为她在开玩笑,让她表演节目,于是她不太自谦地笑着说:“我在我们厂担任国庆汇演主持人,咱们省文工团前段时间全省巡演的《钢铁奔流》不知道大家是否看过?乐队使用的革命齿轮乐器就是源于我们的汇演节目,我担任乐手嘿嘿。” “我知道啊!《钢铁奔流》我看了,小夏同志,你在省报上是不是发表过一篇革命齿轮乐器擂响反修防修的文章?我就说你的名字有些眼熟啊!” 夏宝珠暗自窃喜,面儿上开始谦虚了,“哈哈,是我,不过这是我们整个合唱团的功劳!” 听他们一来一回地讲完,众人倒是挺惊讶的,咏秋给她鼓鼓掌笑着问:“咱们还有没有更多才多艺的同志想争当文艺委员的? 没有啊,行!那咱们就定小夏同志了! 小夏同志,既然当了咱们班的文艺委员,每次上课前你就起头带领咱们全班唱一首革命歌曲提振精神吧! 如果以后有新的革命歌曲,到时候就由你来教大家唱。 去年咱们党校还举办过‘三句半’表演比赛,今年要是还有文艺比赛,咱们班就靠着你带头了啊。 刚才小夏同学说得很有道理,主席同志给抗大制定的校训提醒我们,在纪律严明办学、严谨锤炼作风的同时,我们要注意培养学员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 夏宝珠偷乐,这下她真成文艺委员啦。 他们班的班长是由省委办公厅保密办的杜科长担任的,学习委员是由省大校团委书记担任的,生活委员是由省对外贸易局的原秘书担任的。 她靠着走偏门也混进去啦! 当天拿了课程表、学员手册、学习资料后就散了,本周是一三五日上课,也就是说第一次上课的时间安排在明天下午五点。 因着非脱产班不住校,学校给他们在教室后面放了一排铁皮柜,每人一个格子,主要用于放教材、学习资料和用具。 否则要是每次带着教材上下课就有些可怕了,马列经典原着、主席着作、中共中央文件以及内部资料加起来有个百十来斤重吧! 前两者是可以带回家学习的,内部资料是明令禁止带回家的,比如《国际共产主义运动总路线的论战》,也就是“九评苏共中央的公开信”,这些都是了解中央立场的绝密学习材料。 明天晚上的课程重点学习“老三篇”,小夏秘书背着课本和小姐妹兼同桌从容地挥挥手就拔腿狂奔向电车了。 已经耽误一上午的工作了,她要在下午上班前赶回办公室加班加点,她现在也只能在洗脸盆里扎猛子,片刻不耽搁了。 这两天她要根据姚书记的意志起草《1964年度党委工作要点》,为本年度的工作定调。 而且最近“四清运动”愈演愈烈了,党委书记办公室需要定期编写运动简报,向上级“四清”工作队汇报进展,她有预感,情况不是很妙了。 一直到下午三点,姚书记都没来办公室,夏宝珠去隔壁找苗主任,就见她皱着眉头说:“车间出事故了,现在还捂着没传出来,姚书记去现场了。” 第153章 惊魂未定 夏宝珠愣了下,“哪个车间?” 苗玉珍有些无奈地叹气,“金属结构车间,小夏,你之前就是这个车间的吧?他们前两天刚拿了‘先进车间’的称号,大流动红旗还在车间挂着,这下是保不住了。” 夏宝珠心里咯噔一下,这是要马主任的命啊,“苗主任,您知道事故的具体情况么?有没有人员伤亡?” 苗玉珍摇摇头,“具体情况还不清楚,马主任第一时间封锁车间派人来请书记和厂长了,听书记的意思是有个工人右侧锁骨和右臂严重骨折了。 可能就是在你回来前一会儿,当时你不在,我刚来单位就没跟着过去,都没注意到你回来了。” 夏宝珠了然地点点头,越是这种时候越需要有人坐镇大后方。 “苗主任,我过去金属结构车间一趟,您让肖凯同志在秘书室坐班吧。” 她之前以为这个月吴坚也许能两边忙,结果姚书记直接安排他元旦后去冷饮厂入职了,那她隔天下午提前走的一个半小时还是需要秘书在秘书室候着的。 姚书记就让苗主任安排党委办的一位干事临时顶岗,主要负责她不在时候电话的接听、记录,会议通知的传达,来访人员的接待、引导等基础工作。 至于别的机要工作,只要领导乐意,安排在她在岗的时间做就行了。 其实党委办有更合适的人选,这位同志本来就是秘书预备役。 上个月底她抽空宴请了吴大秘一回,听了一脑袋的八卦,按照吴坚透露的意思,要不是因为她横空出世,党委办的赵归甲就是第一顺位候选人,然而熬了几年又得从头熬了,只能盼着她高升了。 按理说苗主任安排他当“顶岗秘书”是合适的,但夏宝珠猜这位同志应该是有些情绪的,于是苗主任就安排了肖凯。 把桌面的文件锁起来后,她就直奔金属结构车间了。 像是269厂、汽车制造厂、汽轮机厂等国营大厂,其产品体积大、生产工艺流程需要连续的大型作业空间和起重设备,所以巨大的装配、铸造等车间就是它们的典型特征。 是以如果发生事故的话,极易导致事态快速扩散,后续的应急处置和风险控制难度就高了,目前能封锁在车间内解决,可见还是可控的。 车间大门被她敲开一个缝后,守着门的车间党委副书记痛快地把她放进去了。 车间里已经恢复正常生产了,就是在龙门式火焰切割机旁边围着一圈人。 夏宝珠走过去已经看不到受伤的工人了,车间领导和工段长们都在听训,下料组的小组长刘勇军颓然地坐在地上。 她穿越过来那会儿负责的小组里就包括了下料一组,剩下的还有冷作二组、柳工三组、电焊四组、起重运输五组等。 姚铁军额头的褶子都能夹死苍蝇了,看她过来肃着脸点头吩咐道:“小夏回来了,你要负责起草事故简报和详细事故报告,你先和刘勇军碰一下,直接了解清楚情况。” 夏宝珠看了跌坐在地、惊魂未定的刘勇军一眼,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给他增加心理压力,压低声音温和道:“刘叔,咱们到旁边聊聊? 后续怎么处理直接问领导不合适,你尽量详细地和我说下情况,或许我可以帮你参谋参谋。” 刘勇军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带着她走到切割机的另一边。 他声音颤抖很是后怕地说:“小夏干部,中午刚上工没多久,我在不远处检查焊接质量,突然就听到了电机的轰鸣声和刺耳的轨道摩擦声。 有经验的都知道,龙门架只有在加速时才会发出异常巨大的声音,我扭头一看,头皮都发麻了,一看就是‘溜车’了! 再看王高胜,这种异常声响下,他居然坐在操作台前的椅子上一下下点着头打盹了! 当时他的手搭在控制箱上,打盹的时候身体前倾似乎是手肘无意中撞动了‘手动速度超控’旋钮。 我后来看发现他一下一下把旋钮从自动位碰到了高速位,旋钮这个你清楚吧?” 夏宝珠点点头,旋钮用于设备调试,允许手动超越程序设定的速度限制,这王高胜打盹不止打了一小下,她觉得胳膊肘碰个三五下是绝对碰不过去的。 刘勇军颤抖着深吸了口气,“我一看要出大事故了! 切割机龙门架带着数吨重的质量脱离预定程序直冲机械挡块和墙体过去了,更可怕的是,切割枪上高压氧气和乙炔火焰还燃着! 再叫人不可能来得及了。 我顾不上双腿发软就冲到设备的总电源闸刀开关处,两只手紧抓住操作手柄拼命往后拉,嘭的一声巨响和一团电弧光后,龙门架的主电源被切断了。 电磁刹车生效没用,龙门架还在因为惯性往前滑。 这个时候大家伙儿都反应过来了,吓得直接往车间外跑了,庆幸的是,主席保佑了我们,龙门架在距离墙体半米的地方险险停住了,切割枪的火焰也失压熄灭了。” 夏宝珠听得都冒冷汗了,通常来说这种大型设备的开关操作手柄很长,设计的初衷就是允许人工操作但需要两人配合,一人一侧才能拉动。 当时真的是千钧一发的紧急情况了,只能归因于肾上腺素飙升,刘勇军短暂爆发出了巨大的能量,说他是车间英雄不为过。 她缓和了下接话,“刘叔,要是没有您,这就是特大设备事故了。” 刘勇军又讲完一遍还是惊魂未定,“最次也是龙门架变形、精密传动齿轮崩碎、主轴断裂等,这台设备基本就报废了,车间墙体也免不了被破坏。 更可怕的是沿途有橡胶管线和包装材料,要是极端情况下引发火灾,咱们车间还有乙炔气瓶,爆炸了就完了。” 夏宝珠也有些后怕,到时候设备损失就是最小的损失了,要是有了人员伤亡,别说马主任了,管生产的叶副厂长肯定是跑不了的,其他领导至少也是要被记过处分的。 第154章 小夏的人云亦云术 想到问责,她困惑地问:“那王高胜是怎么受伤的?他被送去厂医院了吧?这还怎么保密?” 刘勇军狠狠地翻了个白眼,“那么大的动静他都能打盹儿,比猪都能睡。 我拼命拉空气开关手柄的嘶吼声把他吓醒了,他一看情况吓得魂儿都没了,从椅子上跳起来就往过跑,结果脚下一软重重侧身摔水泥地上了。 不知道肩膀和手臂怎么就先着地了,右侧锁骨骨折严重,犯了这种致命错误,他好意思到处说?他活该!” 夏宝珠:“......” “刘叔,这王高胜是三级工还是四级工?” “三级工干了三年了,有独立操作设备的资格,早不是学徒了,这工作他都负责很长时间了,真是不知道他晚上干什么缺德事去了,居然能瞌睡成这副死样,害惨车间了,也要害惨我了。” 话落他有些踌躇地问:“小夏干部,我会不会被处罚?我这小组长的位置还能保住么?能不能功过相抵?唉......” 说到一半他叹着气没再张口了,明明刚刚做了英雄力挽狂澜,但满脸愁容看得她都有些于心不忍了。 夏宝珠见他都不好意思说出拜托她说情的话,于是斟酌着安抚道:“刘叔,你这次临危不惧、英勇果断地避免了国家财产的重大损失,我个人认为党组织会功过分明地看待这次事故的。 就算是论过,从重处罚的可能性是比较低的,在危机处理上你是有资格继续担任小组长的,你明白我意思吧? 回了小组你先别开口,稳住了,领导们还要再讨论讨论的。” 刘勇军还在颤抖的双手紧握,充血的眼睛眨了眨,重重点了点头。 夏宝珠又细细问了些问题后就让他去休息了。 这事故中最惨的莫过于刘勇军了,目睹了让他目眦欲裂的险情,拼命挽救了危情,还要受组员的拖累被批评教育。 都有自己手头的工作,谁能保证随时盯着组员打不打瞌睡啊,这王高胜晚上是捉鬼去了吧,在操作台上都敢打盹儿。 她估计这次大概率是车间内检讨或批评教育为主,高高举起轻轻放下,幸亏刘勇军拼命阻止了,要不是他立功是一定会被问责的。 这年头奉行的是:管生产必须管安全,管思想必须管人头。 小组长作为最基层的管理者,对组员负有全面责任,一个组员的荣誉和过错都与整个小组,尤其是和小组长挂钩。 果不其然等她过去的时候,就看到万厂长一手叉腰一手指着马主任质问:“工人为何会这么疲劳?组长是否注意到了他的状态?车间领导是否发现了他精神不振、打瞌睡的苗头?有没有及时提醒批评?太疏忽大意了! 要是事故发生了这就是特大安全生产事故,不光是生产经济损失,全厂都要大地震! 你!我!都跑不了,我们269厂从此就留下了污点,在任的我们就是破坏社会主义建设的罪魁祸首!” 夏宝珠环视了一圈,幸亏工段长们都散了,刘勇军也回班组了,否则听了万厂长的话又要碎了。 马主任紧咬牙关,“是我的失职,我愿意公开检讨,任凭处罚。” 姚书记挥挥手,“行了,现在不是讲这个的时候,去党支部办公室开个会讨论下,这件事情怎么定调要搞清楚了,车间封锁消息是瞒不住的。” 屁股刚沾到凳子,万厂长就压着声音说:“书记,这事故的性质是严重的,但万幸没有造成实际损失。 我们关起来门来,该批评批评,该处分处分,低调处理,把事态控制在车间内是为了更好地抓生产!” 叶副厂长管生产,罕见地直接接话道:“就是怕传出去上级有别的想法,要是‘四清’工作组介入停工搞运动、搞审查,导致今年的生产任务完不成就麻烦了,我们还有援外生产任务,得为全厂一万多名职工吃饭的问题着想。” 车间党支部书记压着气音说:“就怕他们批判工人疲劳是受资产阶级思想腐蚀,事故是咱没有抵抗住阶级敌人的破坏,要是陷入政治审查就麻烦了。” 马主任摇摇头,“太乐观了,这么大的动静是瞒不住的,一旦被捅出去就是欺瞒上级,罪加一等。” 旁听的夏宝珠点点头,这点她是认可的,不是她唱衰,她觉得传出去是必然的,封锁又咋样?工人们都有家人啊,有几位能忍住不说? 姚书记敲着桌子沉吟了会儿,“信息的控制权决定了事件的定性权。 厂内可以考虑低调处理,但在上级领导那里我们要姿态光明磊落地汇报,要强调工人刘勇军的临危不乱,要强调领导班子的果断决策,要强调因此获得的经验,弱化事故的危机性。” “年后兄弟单位还要来考察学习,这事情一出,就怕领导觉得我们管理混乱,安全生产存在重大隐患,最主要的是我们要避免政治扩大化,避免被有心揪住人上纲上线。” 等他们唇枪舌战了几个回合,姚铁军看了运笔如飞的秘书一眼点名,“小夏,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夏宝珠还真有,她刚才就想提醒了,事故的主人公都被他们抛在脑后了。 “各位领导,王高胜要怎么安排?除非对他轻飘飘放过,否则这事情在厂家属院就瞒不住,自然也就......” 几人听懂她话外的意思沉默了下,除非忍了王高胜,否则这事故就是再筹谋都不可能轻飘飘放下了。 万厂长这会儿不乐意了,他一拍桌子,“救火员表彰不表彰待定,点火者必须狠狠处罚以儆效尤。 王高胜就是腿断了也要开除他,如果不是刘勇军临危不乱,有可能是要出人命的。 这次侥幸避免了事故,下次呢?如果不杀一儆百,以后组长都放松管理了,工人都不紧绷着注意安全风险了,难道回回指望有刘勇军?” 这话说出来,在场的人倒是都跟着点头了,实在是一个不慎就把269厂这些年的发展都搭进去了。 叶副厂长有些惋惜地叹气,“偏偏刘勇军是王高胜的小组长。 事故的根本原因是违规操作和管理漏洞,如果表彰了刘勇军,有可能会传递一种错误信号,只要最后的结果是好的,过程中的失职是可以原谅的,这是不符合安全生产责任制的刚性条例的。” 姚铁军扯回话题,“功过要分开,他的功是大于过的,这个稍后再议。 当下要抓思想、抓舆论、抓方向!你们有什么想法都说说看,车间不能再封锁了,越是封锁职工越容易瞎想,老马,你怎么说?” 马忠良暗自腹诽,能怎么说,当时投料小组有十几个工人都目睹了情况。 办公室内一时沉默下来。 姚铁军看了眼向来鬼主意多的秘书,“小夏,你怎么说?这是闭门会,可以畅所欲言。” 夏宝珠谨慎措辞,其实她刚才和刘勇军谈话的时候就在考虑了,有没有什么办法是能让他光明正大接受表彰的,复盘来复盘去也只有一个办法,那就是除非他没错。 这时候就只能使出上辈子网络舆论战那套了,放出模糊消息当真消息,引导舆论方向,选定“意见领袖”佐证消息...... 于是小夏秘书咳了咳,大义凛然地重构叙事道:“从刘组长的叙述中,我们不难推断出事情的真相。 那就是他已经提前察觉到王高胜的精神状态不佳,但因着这个直接调岗就比较偏颇了,于是下午开工后他对王高胜一直保持高度关注! 他像一颗钉子一样钉在王高胜的周围,这才能在险情发生的第一秒以大无畏的英雄气概果断处置,避免了国家财产的重大损失! 周围的工人都是看在眼里的,甚至王高胜本人也看在眼里,否则周围好几个工人,怎么只有刘组长反应过来了?” 在场的几人:“......” 这很难推断出吧...... 但他们信了。 第155章 惩前毖后,治病救人 闭门会陷入一分钟的诡异沉默。 马忠良顾不上领导在席,激动地一拍桌子,“对!刘勇军同志平日里就时刻绷紧安全这根弦,对组里的工人们既关心又要求严格,他敏锐地发现了异常苗头,早已将个人安危置之度外,他......” 叶副厂长一脸正派地点头,“刚才把关注点都放在事故本身了,周围的工人们也只看到了他扑上去关电闸的瞬间,咱们都忽略了一点,刘勇军同志之前一直在巡视状态。” 姚铁军紧皱的眉头舒展了些,身体前倾交代,“老马,现场的目击工人有十来位是吧? 他们是最清楚当时情况的危急和刘勇军的警惕状态的,希望他们派代表在车间的情况说明会上上台讲两句,谈谈他们当时的所见所感,组织上相信他们的觉悟。” 夏宝珠抽抽嘴角,都是老油条啊,川剧变脸,毫无痕迹。 姚书记直接选出“意见领袖”现场佐证消息了,潜在的质疑者变成了党组织叙事的背书者。 实际上对于看到事故的工人来说,他们还真不一定能搞清楚,脑补的空间是有的,否则英雄也不会是刘勇军了。 马主任已经火速去找刘勇军谈话了。 万厂长有些羡慕地看了老搭档一眼,再想想自家留守办公室克己守礼的秘书,算了,马秘书的优势也很明显! 他咳了咳,“刘勇军的壮举避免了全厂生产陷入瘫痪,避免了影响国防和重点工程建设,组织上应该表彰他,只要对国家财产负责,党和人民就不会忘记他的功劳。” 他暗暗松了口气。 除了避免了生产和经济损失,最主要的是不需要面临全厂整风的可能性了。 否则所有的生产都要让位于接下来的安全大整顿,四清工作团也许会趁机介入工厂管理,审查所有干部,召开各种规模的事故分析批判会,深挖‘思想根源’。 只要陷入政治整风漩涡就不是一两周能解决的事情了。 姚铁军领着队伍去参加车间的情况说明会,路上安排道:“小夏,一会儿回去你尽快写一篇通讯稿,题目就叫《时刻警惕守安全,英雄壮举挽狂澜—记我厂金属结构车间刘勇军同志英勇防范重大事故的事迹》。 宣传科那边让他们尽快在宣传栏出黑板报,内容你们斟酌着来,你要做最后的确认。” 夏宝珠嗯嗯领命,“书记,这个月的车间政治学习会上要不要增加‘向刘勇军同志学习’的议题?” “安排下去吧,该紧紧皮子了,拿国家财产当儿戏,视同志生命为草芥,不能让自由散漫的风气扩散开了。 小夏,以后就这么干工作,这就是政治工作的关键方法论。 我们看问题要看主流,看积极的一面,同志们有时候看问题不全面,就是需要组织上去引导,去升华,党委办就是要做第一个下锚的人,把调子定下来。” 小夏秘书在心里默默翻译了下:小夏,以后就这么干,只要我们宣传口径统一,故事足够生动、足够积极,哪怕是编的,同志们也是愿意相信英雄故事的。 “好的书记!” 等他们到了车间会场,就见工人们已经搬着小板凳坐下了。 姚书记一会儿要讲两句,夏宝珠陪着领导站在简易主席台旁边,就见投料小组的工人在和其他组的工人交流。 她定耳一听: “我们组长平时就对我们要求严格,他责任心真的很强,总是第一个来,最后一个走。” “我好像也想起来了,出事前是看到咱们组长一直在设备附近转悠了,看来是早就发现不对劲了。” “我就说为啥咱们组长一会儿这儿看看一会儿那儿看看的,我现在是想明白了,他是给年轻人留面子,同时又盯着他,估计也没想到他会不靠谱到这种地步。” “你们组长真好,意思是他提前发现了苗头,怕影响那谁的干活儿积极性,没有当面呵斥,而是选择默默守护啊?” “是啊是啊,我一会儿要上台发言的,我目睹了全过程,等我反应过来想冲过去帮着拉空气开关的时候,就见我们组长自己拉动开关了,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我们几个刚才看了,组长的手臂、脖子和额头上出现了一堆红点,肩关节可能也拉伤了,你们看他,现在还是全身虚脱的样子,刚才在龙门架那边他都没力气和我们说话。” “刘组长真是英雄啊,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太值得咱们学习了!” 小夏秘书面上稳如泰山,心里啪啪鼓掌:对!就这么宣传! 这里面也许会有人心存质疑,但在集体主义的氛围下,很少有人会站出来反驳一个正在被表彰的英雄和一套政治正确的叙事。 何况刘勇军就是英雄,这也是她愿意帮忙周旋的原因。 要是事故发生了,整个党委办都会因为“政治工作未能保障生产”受到冲击,哪怕姚书记根基深厚,也不可能轻飘飘掀过去,到时候她的工作就是撰写检查报告了...... 所以把刘勇军当英雄的时间往前调那么点就是最好的法子,这不是封口,不是招安,这是政治升华! 姚书记显然也听到工人们的谈论了,他扭身和万厂长碰了下。 等说明会结束出了重新敞开的车间大门后,他嘱咐道:“小夏,你和林主席碰一下,授予刘勇军“抢险模范”的称号,奖励他一张奖状、一个搪瓷杯、一条毛巾,请工会尽快办。 先把他送到厂医院看看,应该是肌肉拉伤和毛细血管破裂了,再给他开些营养品让医生看看他需要休息多久,之后给他戴一朵大红花把他光荣地送回家吧!” “书记,王高胜那边?” 姚铁军扯了扯嘴角,“你说说你的看法?” 夏宝珠腹诽,以后她当了领导也要一言不合就考试,“我个人认为,这场事故已经被定性成刘勇军早有察觉并果断阻止,开除王高胜意味着将他推向对立面,显得与‘英雄挽救同志’有些相悖。 如果把他变成‘被英雄挽救后幡然醒悟、接受组织教育、在思想上积极改造’的形象会更有力量。 当然,要让他在车间、全厂的安全生产大会上作检讨,这样也能警示全厂,避免更大的事故发生,政治教育为主,经济处罚为辅。” 姚铁军冷哼了声,“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再加一条吧。 无限期停工停薪,调离原岗位脱产学习,每天到厂里的思想教育学习室改造,什么时候知道保护国家财产了,什么时候再复工,先让他康复两天再通知吧。” 小夏秘书自动翻译:先让他忐忑惶恐两天再通知吧! 第156章 忙到腰酸背痛的小夏秘书 姚铁军这会才有空问她报到的情况,笑着提要求,“小夏,今天感觉怎么样? 你们班省市党委和政府机关的年轻骨干肯定比脱产班多,高手云集啊,你的工作和学习要平衡好了,结业考拿不了前三也不能垫底啊。” 拿前三她不敢打包票,这年头某些同志的思想理论功底强的可怕,垫底坚决不行,从小到大她还没垫过底呢。 于是她夹带私货炫耀道,“书记,您就放心吧!我身为班委会的成员要以身作则,积极在思想和学业上争当模范,垫底不能够。” 姚铁军惊讶地扬眉,不用问他都知道小夏在他们班里是青瓜蛋子,党校培训班的班干部官儿不大,竞争的官都不小啊。 “小夏,你当班干部了?这是给咱们厂里长脸了啊!我出去开会提起来都有面子。” “咳咳,书记,我是我们班的文艺委员,上课前带头起革命歌的。” 姚铁军豪爽地笑了几声,“那也成!革命乐队的总指挥就是思想文化阵地的指挥员,这活儿也不轻省。 小夏,当前全国的形势和党的政策,党校的教员和省里的领导肯定讲得深、讲得透,你要多听多记多思考,等火候差不多了组建个党校经验宣讲组,到时候把能讲的给咱们党委班子讲一讲。” 小夏秘书领命。 因为突如其来的车间事故,她的工作量暴增,排好优先级就冲去工会和林主席沟通了。 姚书记也并不轻松,事故简报今天就要提交,但他现在要主动打电话给上级主管单位汇报情况。 陪着工会副主席跑了趟车间和刘勇军沟通后,夏宝珠被马主任拦住了。 马忠良鬼鬼祟祟拉着她问:“小夏,咱们车间的大流动红旗和刚得的荣誉能保住么?” 夏宝珠没藏着掖着,“主任,领导暂时没发话,应该是相信咱们车间有消化问题的能力,也是想保护咱们车间的集体荣誉感,避免队伍涣散。 这次事故谁都能轻飘飘放下,就是咱们车间不行,我建议跟着组织的调性把握自查自纠的度,将压力转化为动力吧!” 夏宝珠看他劫后余生般松了口气,没再和他客气寒暄,脚底抹油跑走了。 这个时候她真挺羡慕社牛的待遇的,同样是给一把手当大秘的,人家咋就有秘书呢! 等她卡着下班的时间把通讯稿给姚书记过目,送到宣传科的时候,宣传科也忙到起飞了。 “廖科长,把通讯稿派同志送去广播室吧,正好现在下班的时间能播报,书记的意思是本周上下班的时间都要播报一次。” 廖秋华去安排之后过来说:“小夏,你帮她们把把关,看看黑板报和宣传栏的内容? 我们一会儿加班加点赶出来,明早大家伙儿上班就都能看到了!表彰喜报在大门口和食堂门口都贴了。” 夏宝珠从宣传科干事手里接过版样,上面包含了文字排版、标题字体、插图位置等构思内容,她逐字逐句斟酌,姚书记让她把关就是他没打算看了,那她更要万分谨慎了。 她沉吟了下温和道:“标语改成‘学英雄、见行动、促生产’怎么样?咱们的落脚点还是生产。 插图背景稍微虚化下,把重点放在英雄奋力拉空气开关的画面上,咱们看看冲击力会不会强一些......” 正当她在宣传科忙着的时候,党委办的干事领着宋渠过来了,“小夏秘书,你爱人来了。” 夏宝珠有些意外地直起腰,她揉着腰走出去看到他手上提着的饭盒笑了笑,“我都快饿死啦!中午回来就到上班时间点了,食堂都没饭了。” “我就猜你中午可能没好好吃饭,从家里带点饼干放你办公室吧,饿了还能垫吧几口。” 姚书记下班后拿着《关于光明重机厂成功避免一起重大设备事故的紧急简报》去厅里了,一机部可以电话汇报,省厅就得过去一趟了。 她听姚书记打电话是这样说的:“老许,我要去厅里汇报,烦请你加个班,顾厅在不在?在的话也麻烦他了。” 是以她刚才去宣传科就把办公室门锁了。 宋渠不是第一次过来了,他偶尔也来党政楼开会,主要是产品质量评审会和技术协议碰头会,他俩在会上碰到还是很一本正经的。 夏宝珠打开饭盒三扒两咽,宋渠无奈地给她打开搪瓷把缸子,“慢点吃,喝口米汤缓缓,小心晚上胃口不舒服。” “嗯嗯嗯,我吃完你先回吧,我还得一会儿,等黑板报画完我需要确认一下。” 版样是敲定了,可要是画上去缺胳膊少腿引起误会就是她失察了。 大事件的黑板报廖科长是一定会验收的,出问题的概率极低,但她才上任多久啊,一丝不苟的态度得摆出来,钉是钉铆是铆,现在花费时间磨合是为了给以后的工作省时间。 小宋同志面儿上点着头,等她忙完回办公室拿东西,就见他孤零零在走廊的长椅上坐着呢。 夏宝珠笑笑没说什么,回家抱着他啾啾了好几口,“要不我明天下午骑车去上课吧?变压器厂的团委袁书记也在我们班,晚上回来能搭伴儿。” 宋渠抱着她坐下给她揉腰,“这样太累了,来回骑车三个小时你扛不住的。 我刚才给家里打电话了,还是原计划,你搭电车去上课,我不加班出差的话会去接你,回来也能和那位袁书记搭伴。 要是加班出差我会给家里打电话,让咱爸妈八点前去接你,他们从军区大院儿溜达去党校也就十几分钟,你在家里住一晚上,第二天坐早班电车回来耽误不了上班,还有吃早饭的时间。” 夏宝珠犹豫了下点头答应了,隔天就骑三个小时车对她来说过于地狱了。 她站起身舒展了下,“我好多啦,洗澡洗澡!” “金属结构车间下午的事故是不是大事化小的?” “怎么说?” “工人拧错旋钮被刘勇军是吧?被他及时发现切断电源,把车间封锁的密不透风是不是动静有些大了。” “龙门架溜车了,没刘勇军整个完蛋,确实是他力挽狂澜了,大差不差吧。” 宋渠了然地看了眼他媳妇儿提醒,“溜车可能会导致内部损耗,尤其传动丝杠和齿轮箱会出现肉眼看不到的损伤,需要彻底检查,有必要的话你提醒下马主任吧。” “嗯嗯,你也是猜测,绝大部分同志不会深想,妥善解决就行了。 收尾工作还有一堆呐,详细调查报告及处理意见、表彰刘勇军同志保护国家财产的决定、给予王高胜同志违纪处分的决定、关于在全厂范围开展安全生产......” 她太累了,嘴里絮絮叨叨还炫耀着当班干部的事儿,不知道什么时候就胡言乱语着睡过去了。 翌日,她一整天都埋头在文书工作中,饭要一口一口吃,文书要一份一份写。 然而《关于给予王高胜同志违纪处分的决定》还没下发通报,这王高胜就按捺不住开始作妖了。 第157章 一顿操作二百五 姚书记都明示了,要晾王高胜两天,那她自是遵命了,违纪处分正在党委办压着呐。 然而等她下午准备出发去党校的时候,老林同志来找她了,“小宝秘书,金属结构车间被拦下来的事故里有你的工作吧?” 人在无语的时候是会笑的,小宝秘书是什么啊! 夏宝珠虽说有种不祥的预感,但还是笑着点点头,“那是自然了,昨天我从党校回来正好赶上,一直在现场的。” 林春兰凑近她压低声音,“王高胜他姑王娟花在我们车间工作。 这王娟花下午和不少工人说了,王高胜打盹不是故意的,是因为他前一天晚上在扫盲班上课到八点半才下课,回家还有孩子要管睡得特别晚,第二天上午还搬料了,就是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夏宝珠皱眉,在操作台的安全红线上他都能打盹,这种责任心的人上了班上了扫盲课回家还会管孩子?况且他下课回家也快九点了,这年头谁家孩子不是八点就睡了? 照他说的那么累,拿两根火柴棍撑着眼皮带孩子啊?这锅甩的。 “工人们什么反应?” “多数还是说他太不靠谱了,建厂以来就没听说谁敢在操作旋钮旁打盹的,说他的主人翁意识不强,有侥幸心理。 但也有上扫盲班的人私下嘟囔了,说一周三次的扫盲班确实占用他们的休息时间了。 还有嘴上没把门的说厂里就是为了完成扫盲任务不考虑工人的死活,这么搞下去,今天是王高胜打盹,明天就指不定是谁打盹了。 王绢花在他们组内说,王高胜这份工作有可能是保不住了,勤勤恳恳干活落这么个下场,让其他上扫盲班的工人吸取教训悠着点,别哪天也累到打瞌睡了。” 夏宝珠咯噔一下,这言论很危险啊,这是说厂领导班子为了政绩搞扫盲? 这王高胜家里不会是见厂里没动静,以为等他康复后厂里要开除他吧?心虚了,于是开始先发制人甩锅了? 偏偏这种说法其实是能引起一些工人共鸣的,白天体力劳动晚上再上扫盲班确实会累,算是“工学矛盾”下的产物吧。 送走情报员老林后,夏宝珠返回办公室和领导汇报情况,苗主任也在汇报工作,这事儿肯定需要党委办去调查,于是夏宝珠直接就说了。 姚书记听完后比昨天生气多了,“这纯粹就是放屁!长征两万五苦不苦?革命老前辈累不累?仗他都没打过就敢叫苦叫累了? 农民同志苦不苦?比他苦了好几倍! 身为光荣的工人阶级,吃国家的商品粮还委屈了他了。 厂里要求他‘宁肯少活二十年,拼命也要拿下大庆油田’了?王进喜同志都没叫苦,厂里给他提供条件让他认字武装他的猪脑子就是逼他吃苦了? 这种苦他不愿意吃多的是人愿意!” 苗主任嫌弃地皱眉,“累了可以提出来商量,但不能成为他违反规程、给国家财产造成损失的借口,我看他不仅仅是身体上犯困了,思想上也松懈了。 咱们厂里不少女工和他的劳动强度一样,回家还得做饭带孩子,怎么就他闯大祸了? 癞蛤蟆跳秤盘自称自,全厂就他能耐,就他有分量。” 姚书记嚼了两口茶叶醒神,情绪平复了些,“这些年谁不是这么拼过来的? 小车不倒只管推!咱们工人阶级没这点觉悟怎么当国家的主人翁? 困难是客观存在的,累了就跟组织反映,让他的组长调时间,但在那之前,就是嚼辣椒也得把精神头给我顶上去,这是没出事故,出了事故别说丢工作,按照责任事故罪论处是肯定了。 老苗这事情你尽快解决,派人去装配车间摸底谈话,王高胜家里你亲自去一趟,问问他是不是想被移交司法机关调查。 违纪处分再加一条,停薪停工思想改造的同时,先安排他义务扫三个月厕所吧,我看他不是累了是闲了。 小夏,你别等着了快去上课吧,千万不能迟到了。” 夏宝珠给王高胜默默点了根蜡,非要脱裤子放屁多此一举,这下好了,厕所都扫上了。 被车间事故腌入味的小夏秘书带着全班唱了首《唱支山歌给党听》后,她就陷入了“活学活用”老三篇的魔怔状态里。 老师在讲台上讲《为人民服务》的核心是“彻底地为人民的利益工作”和“对待同志要像春天般温暖”。 她脑子里立竿见影就开始给车间事故措辞定性:这次事故本质是主人翁们为人民服务的思想树立得不够牢不够完全!国家把这些贵重的设备交给我们,我们却没有付出百分百责任心去守护,这就是对人民利益的损害! 老师讲《纪念白求恩》的核心是“极端负责任”和“精益求精”。 她就开始考虑车间安全检查的新标准:严格的岗前检查准备、符合人体生物钟的顺时针轮班、对单调重复且关键工作的轮岗安排机制、甚至可以设置关键岗的“小睡制度”恢复警觉性...... 老师讲《愚公移山》的核心是“艰苦奋斗”和“发动群众”。 她就开始重新审视困难:这次的事故不仅有安全生产的问题,还暴露了扫盲教育管理上的问题,是学智叟望山畏,无所作为?还是学愚公积极应对? 快下课的时候,她回过神看了眼赵采青,她的眼里射出光柱,手里的笔记密密麻麻的,一看就是被革命精神给武装到了。 不是她一个人魔怔了。 她不得不承认,她本来以为会很枯燥的,因为老三篇她九月份的时候就偷偷背会以备不时之需武装自己了...... 然而党校教员的讲解根本不是照本宣科,反而深入浅出、鞭辟入里、激情澎湃,如果非要形容的话,那就是:讲得滚烫! 等六个月的思想武装过后,她觉得她特殊时期不管是文斗还是武斗都能所向披靡了。 是以小夏秘书的革命热情又熊熊燃烧了,回家后就操起了老本行,主动给组织上解决问题,琢磨了一晚上扫盲教育该何去何从。 其实五十年代才是大规模扫盲工作期,经历了好几次扫盲高潮,工人的参与度非常高,然而经历了跃进和饥荒后,不少识了字进步成半文盲的工人们又基本倒退成了文盲。 她在车间工作的时候就发现了,小组长里都有文盲,他们填表格完全就是靠着死记硬背来填的,所以后来有些表格有了符号代替他们才那么开开心。 老师傅们就更不用说了,那是五十年代都没脱离文盲的存在。 这年头脱盲是有明确的标准的,认不够五百个字是进阶不成半文盲的,而工人脱盲的标准是认识两千个汉字,常用的二百个汉字能熟练书写运用,能阅读通俗书报。 真不是逼着就能一时半会学会的。 于是只要有扫盲的班,文盲们就得去分批参加业余学习,每周晚上需要学习(应付差事)个三回,越学越学不会了。 第158章 扫盲工作新思路 和小宋同志盖着大棉被讨论了一晚上扫盲工作后,第二天一早夏宝珠就跑到装配车间找老林同志采访了。 老林老夏都是建国后才正式脱盲的,小时候也上过几天学认识几个字,后来乱起来就只顾得上求活路了。 五十年代扫盲运动的时候,他俩都摘掉了文盲帽子,老林拿到了高小文凭,老夏浅浅地拿了个初小文凭。 这初小高小和初中高中没有半毛钱关系,是当时把小学分成了初小和高小班。 厂里办这些班应该是为了巩固扫盲成果,不过原主那会还小也没关注过,她还是想再采访一下。 听着广播里的《警惕的眼睛永不闭上—记我厂安全卫士刘勇军的事迹》,夏宝珠冲着从车间出来的老林同志挥挥手,她是雷打不动每天七点半前就要到车间的。 “长话短说啊老林同志,五十年代扫盲运动的时候,你的高小文凭是怎么拿到的呀? 绝大多数工人都是脱盲后就不学了吧?你给我讲讲,我有工作要参考参考。” 林春兰笑着握了握闺女冰凉的手,“我和你爸最初的想法就是要听从党‘向科学文化进军’的号召。 我们出身贫苦,新中国让我们翻身做主了,当时一心想报答党和主席同志的恩情,听党的话认字学习也是向党报恩了。 还有些别的动力,建国后厂里给我的定级是三级工,但是我当时已经能看懂零件图和装配图了,就因为我不识字,没定成四级工。 五一年我摘掉文盲的帽子后就通过四级考试了,后面有了空缺我们罗主任就提拔我当小组长了,我算是尝到了甜头。 五三年厂里为了鼓励工人们脱盲后继续学习,开办了初小和高小班,我当时是怀着宝建去报的名,五四年拿到了初小文凭我就通过了五级考试。” 夏宝珠咂舌,这年头有些女同志的身体素质是真的强悍,怀着孕又读书又考级又搞生产回家还得干活,要不总用“钢”用“铁”来形容呢。 林春兰继续回忆,“那会厂里‘人人学习’的氛围比现在浓烈很多,不学习就感觉自己落伍了。 所以我自然而然就继续读了高小班,高小班毕业的要求就高了,你爸中途就辍学了呵呵,幸亏我拿了高小文凭,要不后面也当不了工段长。 咱们厂的生产任务重,当时有些厂还搞了初中班和俄语班,前几年咱们省有的机械厂不是还开办了半工半读的中专? 就是现在好好学习天天向上的劲头没以前足了。 你们是想管扫盲班吧?现在还上扫盲班的这些人在五十年代都学不进去,现在就更学不进去了。” “老妈,那现在车间里的工段长和小组长的文凭要求是啥?” “工段长是高小,小组长是初小,最次也要满足这个文凭。 工人技术等级考核是‘应知应会’的原则,‘应会’就是实际操作技能,‘应知’就是理论,现在考的理论知识越来越多了,除非识字,要不就没法通过考试。 我们车间的赵光芒师傅你也认识,他建国后和我一样定三级工,现在还是三级工。 其实他是能看懂零件图装配图的,加工材料的性能也掌握了,机器的性能构造和工作原理就更不用说了,建国前就听会了。 可是他不识字,一学习浑身不舒服就回家喝酒去了,当时就是扫盲班的硬茬子。” 夏宝珠有了些灵感,“要是咱们厂办个针对工人技术等级考核的扫盲班他们会不会参加?就是从考级内容出发帮着他们认字,顺道还能学习理论知识。” 林春兰沉吟了会儿,“不好说,乐意的肯定有,考级通过能加工资,不过现在还是文盲的都是学不进去的,有时候有心无力啊。” 夏宝珠抽抽嘴角,她相信姚书记的态度也是这样的钉子户能解决几个就解决几个吧。 等她到了办公室,姚书记已经自己泡茶喝上了,前段时间他一迟到就出事,估计是把送孙子上学的担子甩出去了。 小夏秘书淡定地敲门,“书记,我刚才去装配车间调研扫盲班去了。” 没等她说完姚书记就端着茶缸子起身了,“走吧,小夏,咱们想一块儿了,我刚才在楼道喊了一嗓子喊出个扫盲教育讨论会,直接在会上讨论吧!” 等到了会议室她才弄清楚昨天的后续。 唬住王高胜一家是轻而易举的,他们家一听再闹事就请司法介入调查,一听工作还能保住,扫厕所都欣然接受了。 苗主任看他们以为是自己闹事起了作用,于是她果断把最开始的违纪处分给他们看了,一家子后悔得脸都绿了。 但是车间摸底情况不妙。 刚想到这里她就听姚书记开口道:“扫盲教育问题已经刻不容缓了。 昨天党委办对装配车间进行了摸底谈话,有工人说了,现在厂里的扫盲教育就是数量重于质量,他实在是学不进去,意思就是说扫盲教育是走过场和搞形式主义了!” 苗主任看了林主席和廖科长一眼,“进入六零年代后,中央对扫盲工作的要求是巩固起来,坚持下去,提高质量,继续发展。 咱们的工作思路要变一变了,不能再单纯追求脱盲人数,而是要保证脱盲的工人不‘回生’再次变文盲,否则就陷入死循环了。” 工会林主席严肃着脸,“上面要求扫盲工作要与阶级斗争相结合,与生产技术相结合。 咱们的扫盲教育其实是很落地的,紧扣生产,教工人学认机器零件名称、安全操作规程、工具名称等,识字的目的不就是为了促进生产,哪里搞形式主义了!” 宣传科廖科长接话,“还要求坚持‘业余’原则,不得妨碍生产,咱们也只能安排在下午下班后了。” 团委贾书记点点头,“我们也动员青年团员和积极分子发挥模范作用担任小先生了,这扫盲效果确实是有点次了。” 夏宝珠坐在会议桌的下游看他们表面讨论实则推诿责任有些好笑,这扫盲工作是工会主抓,宣传科和团委协办的。 而且她刚才突然发现了个盲点。 工人们下班后上扫盲班,居然还要学习思想政治和安全手册等,这和为了考级识字可不一样,这纯粹就是继续上班啊,本来就是一群学习困难户,没诱惑吊着又没趣味性,划水就是必然了。 中央还提倡“从生产生活的实际处出发让学员达到会认会讲会写会用的四会水平”呢,怎么就被忽略啦。 要她说,就是通过读报认字也比下班还搞生产有意思,扫盲是好事,就是搞太严肃了。 而且和生产生活有联系的多了去了,别的不说,就说这年头一大把的票证,几十种是有的,不识字的都是根据票证的颜色和大小来估摸的,动不动就搞错了。 学一学这些也实用,就别下了班再加班儿啦。 第159章 不见兔子不撒鹰 姚铁军听他们说了一圈咚地一声把茶缸放下,“照你们说你们都尽力了? 那就说明现在是拖拉机追兔子,用的方法就不对路! 和尚庙里借梳子,明知道他没有偏要去借,这就是故意推诿!你们明知道现在扫盲课的效果次,早干啥去了?不出事就不动弹是吧?” 会议室里落针可闻,姚铁军神色不耐地开口,“党委办牵头,团委、工会、宣传科执行,年前必须把扫盲教育改制的工作给落实了! 咱们厂扫盲教育的新标准就是切忌形式主义!要扎根落地,从工人的角度去考虑问题。 我先来提一点,扫盲课的时间要调整,尽量化整为零。 将原来集中的大块学习时间打碎,晚上两小时的上课时间调整为一个小时,剩下的一个小时分车间错峰学习吧。 白天根据不同车间不同班次安排不同的学习时间,避免和高强度的生产任务冲突。 比如利用午休后开工前的二十分钟时间阅读报纸上的短篇新闻,搞个‘每篇认十字’的小噱头,不要给他们太大的压力了!” “书记您这点提的好,班会前班会后其实也是有五到十分钟的闲侃时间的,可以用来巩固前一天识的字。” 团委书记贾亮说:“我提一点,在考勤上不要只追求出勤率,确实因为身体原因或特殊生产任务无法参加的工人可以和车间主任请假,不搞一刀切。” 廖秋华提议,“是不是可以考虑寓教于乐? 学革命歌曲的同时学歌词来认字?或是做些生产工具和设备类的卡片,像教幼儿园学生一样看图认字? 还有书记刚才提到的看报认字,可以在车间搞‘我是读报员”的小活动,压力不要太大,每天抽人读个三五分钟的,读出来讲出来才见效快。” “这个还真行,唱革命歌的时候把歌词大字报挂出来,边认字边学歌,反正他们也学了拼音了。 夏宝珠乐,出事挨骂了,点子都随之来了。 现在扫盲班用的是更科学高效的汉语拼音识字法,之前的速成识字法和注音字母法已经退出历史舞台了。 五八年汉语拼音识字法刚推广的时候,工人们觉得这是洋码子,比汉字还难学,不好好学,后来就把拼音亲切地称之为“识字的拐棍”了。 在党政科室内部会议上她就是参会的角色了,是被姚书记要求不要拘着要积极发言的。 于是夏宝珠举了举手说:“中央还提倡我们结合生活实际,除了生产工具和设备仪器等,还可以通过票证、油盐酱醋、生活用品等工人们日常会用到的字来识字。 就拿票证来说,我刚才大概算了下,咱们厂职工日常掌握的票证就有三四十种,能认全上面的字,至少就能掌握一二百个字了。 廖科长刚才提到的看图认字的方法就特别科学。 可以在车间休息室或工具间设立’识字角”,这个上面可以贴生产工具的识字卡片,工人同志们歇脚的时候抬头就能见物识字,这也算是充分利用碎片化时间情景教学了。” 姚铁军眉头舒展了些,“小廖和小夏的点子都不错,先乐意学,能学得进去再说,不能再这么磨洋工下去了! 你们这主意不是挺多的?憋着不难受?以后每周六上午都找我聊聊工作想法,你们在思想上不能懈怠了。” 工会林主席点点头有些犹豫道:“从五十年代扫盲运动开始,中央提倡的就是‘做什么学什么’和‘学以致用’,这其中的一些内容会不会被批判脱离生产实际?” 廖科长和小夏秘书对视一眼不说话了,这年头连扫盲班都得是机油味和钢铁的气息,而不是油盐酱醋的生活味儿。 夏宝珠没反驳什么,抬手示意了下,顺着他的话往下说:“我有个不成熟的想法请各位把把关,我在想咱们能不能把扫盲班优化改造下,办一个技术理论扫盲班? 教材咱们就用考级需要用到的理论课本、图纸、工艺卡片等,工人们既认了字又学了技术理论,对于因为不识字没法考级的工人来说也是一桩好事。 这样一来,学习就是生产,生产就是学习,他们晚上学的,白天立马就能用上。 所谓考级是‘四级以下拼工艺,四级以上拼文化’,技术理论水平是很重要的。 考级通过后工人的技术理论水平提升,直接带来的就是生产效率、产品质量和安全生产水平的提升,这比单纯识字对工厂的贡献更直接。” 林必先激动地一拍大腿站起身吼了一嗓子,“好主意啊!” 夏宝珠在全神贯注的发言中被吓得一个哆嗦,几人看到都笑了,气氛轻松了不少。 林必先呵呵笑着做投降状坐下了,“我是真的觉得这法子妙,将扫盲和生产两项政治任务相结合,巧妙融合成‘为生产而扫盲’,比咱们之前和生产结合扫盲政治站位更高!” 姚铁军笑着开玩笑,“小夏去党校上了一节课进步飞速,工学矛盾都被你平衡了。 工人们之所以对扫盲有抵触,是因为觉得它耽误休息且和工作关系不大,要是能让上课内容直接服务于理论考试,至少有一半学员的态度会从‘要我学’变成‘我要学’。” 廖秋华看了不支持寓教于乐的林必先一眼,“上赶着不是买卖,有了这理论课说不准就抢着上了,都想涨工资想晋升,书记,那咱们扫盲课的时间还要缩短么?” “缩短,要是开始围绕技术理论讲课的话,他们是需要时间消化吸收的,这样吧,周中三天下班后直接上一个小时,车间再每天读报唱歌识字二三十分钟。” 夏宝珠提出新问题,“书记,要是有半文盲或是上过学的工人报名就是想学技术理论呢?” 姚铁军没怎么犹豫,“想进步是好事啊!现在扫盲班是在小礼堂,要是不够就换到大礼堂去,最多报名八九百人吧,再多了学习效果就不可控了。 至于讲课的老师,安排一些技术理论水平高的老师傅或是让张副厂长安排技术人员,他们讲完一遍现在的扫盲老师再带着认字,本身就识字的工人听完前半段也能离开了。 这些问题你们三个科室自己解决吧,饭都喂嘴边了啊。” 夏宝珠暗自认可,这样是挺合理的。 工人们只要态度能摆正,自己打心眼儿里想学,除了少数一学习就浑身刺挠的人,应该就问题不大了,有激励才有动力嘛。 想到这里她又举手示意,“书记,各车间上个月开始推行的红蓝旗平衡生产竞赛,在车间内增加了光荣榜的激励效果是极好的。 要不在咱们厂区也增加‘扫盲跃进榜’?工人同志们最讲荣誉,应该能把学习风气带动起来些......” 269厂的扫盲教育改制就这样如火如荼地展开了。 等到了月中,她从老林同志那里听到消息,说连着他们车间的酒闷子赵光芒都看到希望,一头扎进去技术理论扫盲课了。 这两天陆续有车间的工会组长代表学员们提意见了,这次的意见不是嫌课长了,而是觉得一个小时太短了! 因为还要认字,还没学多少理论知识就下课了。 于是厂里又应他们的要求在周末下午增加了三个小时的技术理论集中学习课。 这个课是不强制扫盲班学员参加的,采取自愿原则,工人们谁想去听都能去,然而夏宝珠听廖科长说,扫盲班的学员自觉就去了一大半,都憋着气想上光荣榜想考级呢。 也算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了。 第160章 老虎不敢打,专挑兔子欺 扫盲教育初步进入正轨后,姚书记就进京述职了,小夏秘书因着要去党校上课,错过了跟着领导去首都见世面的机会,她还挺想看看这年头的北京城的。 领导出差后,小夏秘书的工作稍微轻省了些,从忙碌状态调整到了高度敏感状态。 通常来说,上级来文的接收、登记和初步处理工作是她负责的,但姚书记会统一过目后再安排给她下派各部门。 现在她需要自己准确判断文件的紧急和重要程度,来决定是按流程转给厂领导班子或相关科室,还是要立即给领导打电话请示处理意见。 此外,她需要每天整理一份厂内要情简报,通过电话向领导汇报厂里的重要动态,让姚书记身在外地对“家里”的情况也能做到心中有数。 鬼知道这年头打一通跨省电话多艰难! 她每天中午给姚书记住的招待所打电话都需要转接转接再转接,等听筒里传来领导悦耳声音的时候,半个小时都过去了。 于是姚书记出差后,中午都是小宋同志给她送盒饭的,她中午就驻扎在秘书室了! 夏宝珠微笑看着面前小心思不少的大老粗,“雷主任,这件事情我已经记下了。 炼钢车间的困难我理解,但这事关厂里的规定,我做不了主的,等姚书记回来,我会在第一时间向他汇报的,您看行吧? 书记走之前特别强调了,这些事项等他回来再说,我是没有这个权力给您签字的。” 好声好气送走了想走偏门为自己车间谋利益的雷震天,夏宝珠无奈地扯了扯嘴角,别看这些车间主任副主任们平时一副五大三粗的样子,小心思贼多。 趁着姚书记不在,看她是青瓜蛋子好欺负,就来解决棘手或需要破例的事情了。 刚才雷震天就是拿着车间的计划外开支过来的,甚至还有维修车间的老师傅为他儿子工作调动的事情过来的,张口就扯出来他和姚书记似有若无的战友情了。 如果她是拎得清的,拒绝对他们也没什么损失,都能想到这种损招了,必然是已经被姚书记拒绝过的,无路可走了。 可她要是个拎不清的,认不清自己“通道”和“耳目”的角色,被求到头上听点好听的话就脑子发昏想越俎代庖了,这些人瞎猫碰上死耗子就赚大发了。 到时候姚书记出差回来,打着领导旗号办事的她就该下台了。 至于她被道德绑架或是被忽悠着签的字和帮着办的事情,自然就那么过去了,再去扯皮就是姚书记不体面了,谁让他的秘书发昏呢,受害者妥妥的只有她。 好话她是听了几箩筐了,她也不能得罪这些本质是为科室为车间谋利益的中层领导们,于是只能以魔法打败魔法,人家夸她两句,她就讲出一篇小作文反弹回去。 不管什么年头出来混的,就是得脸皮厚!恰巧她脸皮不薄。 她这周不需要去党校上课的日子里下午下班后都是卡点就溜的,否则下班后才是接待这些欺软怕硬同志的高峰期。 老虎不敢打,专挑守家的兔子欺啊! 周一晚上她和饭搭子去清真餐馆吃了一顿热腾腾的羊汤烩饼,周三晚上在工人文化宫电影院看了讲述东北解放战争的《兵临城下》。 今天是周五,她准备回娘家关心一下宝珍。 和小宋同志在食堂汇合后,夏宝珠挑挑眉,“哪儿来的糖葫芦?” 宋渠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递给她,“南门的副食品二店,我战友给两个孩子买,我就跟着去了。” 夏宝珠丝毫不会觉得难为情,糖葫芦就是为她而生的!小孩能吃她也能吃! 她喜滋滋接过嘎嘣脆咬了一口,“干得好!要是明天上完课还能吃到糖葫芦就更好啦。” 最近都是宋渠去党校接她下课,刚开始变压器厂的团委书记还和他俩一起,同行了两回后,人家就说自己有了新搭子了。 变压器厂的团委袁书记比宋渠还大十二岁,他们三个总不能一直聊工作聊政策,人家袁书记试图和他们聊孩子了,他俩只会嗯嗯嗯,接话颇为艰难。 应该是不想和他俩尬聊单飞了。 宋渠得到预想中的回应满意地笑了笑,“我就知道你喜欢吃,刚才问了,一直到年前都有,你想吃提前和我说。 你的坐垫一会儿回家能做完么?明天晚上买了糖葫芦,回家拿了垫子我就去接你。” 夏宝珠端着饭盒摇头又点头,“我一会儿先回趟我家,完事儿回咱家再做做就差不多了。 上周听老林同志说宝珍和李行开始谈婚论嫁了,我回家关心一下宝珍的情况,你去不?” 宋渠说的坐垫是自行车后座垫,虽说不用骑车还是舒服的,但这年头坐车屁股也挺遭罪的,于是只能缝个坐垫了,但这坐垫还不能光明正大地绑在车后座上,得晚上偷偷用。 有时候她想想都觉得无奈,车后座上绑个坐垫就是资产阶级享乐啦! 见小宋同志果断摇头她有些好笑,这位同志之前偷偷抱怨过,他跟着去老夏家就是傻坐着当门神的,因为她们娘三太爱讲悄悄话了,于是周中她回家溜一圈的时候某人就不跟着了。 夏宝珠到家正好赶上她大嫂叶琴的妈妈带着她姐和嫂子来家里看她。 叶琴的爸爸是269厂动力车间的工人,在叶琴和她姐都没结婚之前,是真的靠着一人工资养活全家的。 叶琴比她姐结婚早,后来跃进期间厂里招工,一家最多录取一个名额,她哥和她姐都考上了,她哥是初中学历,她姐是高中学历,最后还是她哥工作了。 赶上跃进期间招工多,她姐姐没多久又考上了纺织厂当了工人,叶家是这年头大部分人家的写照,无论是儿子女儿父母都是疼爱的,但到了关键时候就会偏向儿子。 他们的观念就是,儿子是劳动力,是能留在家里的,某种程度算是受社会影响吧。 不像王增娣家是骨子里的重男轻女,要真是老王家那样,叶琴姐姐的工作都是要被算计到她嫂子的头上的,毕竟这才算是留在老叶家,在这年头这样的腌臜事儿也不是没有的。 叶琴之前说过,她姐姐对家里的决定是有不满的,结婚后和家里来往也不多。 然而饥荒的时候叶琴的爸妈是惦记着给两个闺女送过几回粮食的,闺女坐月子需要她,她也是二话不说就从头伺候到尾的,再有什么不满看父母这样,也就稀里糊涂过去了。 第161章 临时抱佛脚 夏宝珠笑着和她们打过招呼就找宝珍贴贴了,“咱大嫂最近还在做饭啊?我看她肚子感觉她下一秒就要生了。” “我们都和她说别做啦,我们下班回家做,她觉得自己不能白拿一月份的工资,我们每天回来饭就做好了。” “等大嫂生了你们干脆吃食堂得了,反正家里现在分家了,让大哥下班吃完饭给他媳妇孩子打饭回家就成,各管各的吧。” 夏宝珍往外看了眼,压低声音道:“咱爸本来就在食堂吃饭不用管,以后我和咱妈带着宝建也去食堂吃饭。 秋菊大娘给他们一家五口做饭,人家出力伺候大嫂月子,咱妈还是和之前两回一样,会补贴秋菊大娘些。” 夏宝珠点头,叶琴坐了两回双月子都是她妈亲自伺候的,不用老林同志操半点心,全家都省心,是以老林会意思意思给包三十块钱红包。 王增娣的月子是全家搭把手伺候的,她男人、叶琴、老林、宝珍都得出力,老王家是不伺候闺女月子的。 赵冬娘要是知道有钱补贴肯定就来了,三十块钱也不少了,但老林是私下给的,王增娣是不知道的。 人家秋菊大娘五八年第一回来伺候闺女月子的时候又不知道亲家会给红包,还是勤勤恳恳伺候够了双月子,给她闺女照顾得妥妥贴贴的,和奔着钱来老夏家霍霍的还是不一样的。 “宝珍,我上周听咱老妈说你和李行的婚事提上日程了?媒婆要来咱家啦? 到时候就更简单了,大哥一家五口过自己的,老林老夏领着宝建吃食堂就行了,多省心啊。” 夏宝珍犹豫着摇摇头,“他家里是着急想张罗起来了,我还想再等等。 他家的人均居住面积小于三平米了,李行满足条件能申请住房,申请到我俩结婚后就能单出来过了,要不他家比咱家挤多了!” 夏宝珠回想了下李行家的情况,大姐李谨结婚了,二姐李言在家里住着,三哥李慎结婚了也在家里住着,问题老李家是住北区的一室半楼房,宝珍去了都没地儿住。 “那他家现在是咋住啊!有七八口人吧?” “九口人,一室半隔成三间,他爸妈住一间,他三哥一家五口住一间,他和他二姐扯着帘子住一间,他睡的就是单人床,要是我俩结婚,我都没地儿睡的。 而且到时候李言多不好意思啊,再着急把自己嫁了就是我和李行的罪过了。 我和她说我俩要等到分房再结婚,就算她嫁人我们也等,我想自己住。 咱家都有矛盾,别人家哪能没矛盾?我又不会吵架,还不如一开始就分开住,住一起想再分开就有麻烦事了。” 夏宝珠抽抽嘴角,宝珍要是现在嫁过去了,夫妻生活都无,想想就无奈。 但这年头这种情况还真不少,多的是父母到了晚上就出去溜达给新婚小夫妻腾空间的...... 她思忖了下,“李行还真得尽快申请,要是等李言结婚了,老李家还符合人均居住面积小于三平米的条件么?” “我们之前算过了,刚好就不符合了,不过李言也不是能将就的,一时半会结不了婚。” 夏宝珠确认,“你对李行是很满意的吧?他家人咋样?你见过没?” 夏宝珍有些羞赧,“满意就行了,还很满意呢,我不敢想那得有多满意。 李行倒是挺好的,我听李言说她妈和她弟媳也会因为鸡毛蒜皮的事情经常吵架,大面儿上差不多就行了,李行是大学生,工作体面,性格温和,我俩也能聊得来。” 夏宝珠笑意盈盈地说:“那我给你个建议吧,你就和李行说谈婚论嫁可以,但如果你俩结婚了你们还没分到房子,你俩要先住咱家。 反正你现在有自己的房间,组织上看李行都住媳妇娘家了,说不准会给你们往前排排,到时候让李行找领导卖卖惨。 否则只要他没结婚,分房就有可能会优先考虑别的新婚夫妻。 李行是大学生,还是技术科的干事,家里居住条件还紧张,按理说该轮到他了,到时候有合适机会我帮你们讲两句好话。” 这年头厂里分房主要考虑的因素是有优先级排序的。 首先就是工龄\/资历\/学历,其次就是家庭人口和住房困难程度了,还有就是政治表现,也就是是否拿到过厂级荣誉。 李行因着革命齿轮乐器和快速夹紧夹具的改良在表彰大会上也是拿了厂革新能手的荣誉的。 他设计了一套偏心轮-杠杆式快速夹紧夹具代替了钻床上老师傅们用的老式螺栓压板夹具,提高了这段工序的效率。 还是这年头的住房太紧张了,厂里就和挤牙膏一样,已经很努力了。 她和宋渠也是沾了军代室人少的光,两个人能住个四十平的房子就了不得了。 夏宝珍眼睛一亮,“有可能,要是我们结婚后能住咱家里过渡一下,让他去领导那里求求情,说不准真有戏。 宝珠你就别开口了,什么都不用为我们说,万一就快轮到李行了,再搭上你的人情多亏啊,你还是顾着你自己吧,我和咱爸妈商量下。” 夏宝珠点点头,宝珍说的也有道理,但她不能平时不烧香,临时抱佛脚哇,是时候拉近一下和工会林主席的关系了! * 翌日在楼道里碰到林主席的时候,夏宝珠就笑着搭话,“林主席,临近年关咱们厂要开始采购过年福利了吧?” 林必先以为她是在替姚书记关心工会的工作进展,于是跟着她进秘书室事无巨细地说道:“是啊,这离过年都不到一个月了,再不开始筹备就晚了。 现在是有钱也难买到货,有多少票才能买多少东西。 咱们厂职工多需求量大,光靠工会手里的票证就是杯水车薪,想给职工多发二两肉都要跑断腿磨破嘴,又到了求爷爷告奶奶的时候了。 不过年年都这样,我们也习惯了。 我已经派专人去市总工会和副食品公司蹲点了,尽力为咱们厂多争取一些计划外的猪肉和鱼的供应指标。 咱们的面包厂和冷饮厂每年春节前都会开足马力加班搞生产,到时候面包厂会专门给职工生产一批桃酥,用料足,味道好! 冷饮厂的冷库冬天空着不少空间,正好可以利用起来准备一批冻梨和冻柿子,让大家伙儿在年三十吃完饺子后尝个冰凉酸甜,清清肠胃。” 夏宝珠抽抽嘴角,要是她没记错,之前的很多年都是这样的过年福利。 前两三年也这样,只不过因为饥荒是没有猪肉和鱼的,每位职工半斤桃酥一斤冻梨。 “林主席,我替您牵线搭桥换点让职工们有新鲜感的年货咋样?” 第162章 友军搞得多多的 林必先惊喜地瞪大眼睛,“小夏秘书,你有副食品公司的门路啊? 临近年关的紧俏货太抢手了,有关系也难派上用场啊,我都准备去副食品公司堵人了,苍蝇腿也是肉,好赖给职工们见点荤腥。” 夏宝珠笑着摇摇头,“现在这个时间点从副食品公司手里抠货,就是关系再硬也难啊,他们也被盯着呢! 您先说说吧,咱们厂职工理想的年货有点啥?” 林主席顿时来劲儿了,“那自然是肉了!条肉!大黄花鱼!刀鱼!甚至是猪下水给职工们丰富丰富年夜饭的餐桌也行啊! 其次就是炉果、桃酥、长白糕等糖油放得足的点心了。 还有杂拌水果糖、花生、瓜子等零嘴儿,当然咱们冷库的冻梨冻柿子也是标配了,就算年前讨不到猪肉和鱼,咱厂的过年福利也不算差了!” “123小苹果咋样?” 林主席一脸这还用问的表情说:“要是能给每位职工发一斤甜脆多汁的123小苹果,那就给厂里长脸了! 咱们这疙瘩过年吃不到什么新鲜水果,也就小苹果和尖把梨两样了。 五六年过年红星军工厂从南方调运回来一车皮桔子,全厂都轰动了。 他们厂的职工奔走相告给我们羡慕得够呛啊,这玩意儿需要特殊的铁路和军工渠道,咱们厂是不敢奢望了。” “那我试试吧!我认识省农垦局的同志,他们下属单位有果树农场,看看能不能和咱们的点心、汽水置换置换?” 林必先忍住内心的激动,压低声音,“小夏,这种属于计划外协作,咱们要谨慎啊,千万要注意衡量兑换比例,避免被追究破坏计划供应。” 夏宝珠之前就考虑到这个了,她只牵线不准备经手,这是工会的“政绩”,具体就看林主席的胆量了。 “林主席,这是兄弟单位协作呀,我能帮的就是牵线搭桥了,具体还要咱们工会出面协商,在‘等价交换’上您是有丰富经验的。 其实大伙儿更看重的是那份心意和过年的喜庆氛围,厂里发什么职工们都会有归属感和幸福感的!” 林必先咬牙切齿暗自感叹了下老狐狸手底下的小狐狸,面儿上理所应当地说道:“哈哈哈,这是自然的! 本来就是工会的工作,小夏秘书,除了小苹果,还能不能给咱们厂联系联系硬通货啊?” 夏宝珠倒是有些疑惑了,按理说这年头“以物易物”也不是特别稀罕的事情啊,工会主席手里总该有几个互通有无的门路吧? “林主席,您手里按理说也有门路吧?咱们厂以前就没换过?” 那也太懒政了,工会不就是这种时候出风头的? 林必先尴尬地咳了声,“有倒是有,之前和酱菜厂换过酱菜,和搪瓷厂、毛巾厂、肥皂厂也换过搪瓷盆、毛巾、肥皂等生活用品,还和纺织厂换过瑕疵布,除了肥皂,别的反响都一般,咳咳。” 夏宝珠憋笑,怪不得。 其实269厂的点心和汽水在过年福利里是仅次于第一档肉副食品和新鲜水果的存在,这年头都缺嘴,是不存在吃腻的可能的。 而厂里要是给置换了那些生活用品,还不如直接发点心和汽水有面儿呢。 瑕疵布倒是挺唬人的,但也置换不到多少哇,临近年关还是嘴里吃的喝的最受欢迎。 夏宝珠没忍住笑了两声,“书记周末就回来了,我第一时间请示书记后咱们再决定,林主席,咱们年货是按什么标准?” 林必先没怎么犹豫,显然是已经讨论过了,“饥荒前的标准,今年厂里缓过来了,可以让职工们过个肥年了。” 夏宝珠笑着送走了“老干部作风”的林主席。 她最初上岗大秘工作的时候对林主席的观感是很一般的,这位四平八稳的林主席是有些懒政的,他的工作方法总结下来就是:等上级指示、靠计划安排、要现成经验。 比如说之前女职工委员会没成立的时候,关怀女职工的职能放工会是形同虚设的。 她之前听姚书记评价过林主席,说他是“船到码头车到站”的思想,才五十出头就把自己当快退休的老同志了。 这位林主席他凡事求个稳字当头,就是寓教于乐搞扫盲教育他都能反对,不过事关工会政绩的时候,他又敢伸脖子拼几刀了。 总归受益的也是职工,论迹不论心吧。 凡事要往好处想,这年头的厂领导班子还是需要有“降温”的角色的,敦促厂里方方面面四平八稳倒也算不上什么问题。 全厂最喜欢张嘴闭嘴提老章程、开会时候泼凉水的就是林主席了。 还是我们伟大的主席同志那句话,要把我们的友军搞得多多的,把敌人搞得少少的。啦! * 周日她在党校要集中上一整天课,是以刚到党校她就找省农垦局的向前进了。 他是市农垦局经济作物园艺科的副科长,班上有和他相熟的组织部同志调侃过他,这次培训结束他可能要高升去省农垦厅工作了。 小夏文艺委员早就和班上的同学们混熟了,听向前进说市农垦局下属单位有果树农场、茶林场、园艺示范场的时候她就口水直流了! 她早想吃水果啦,这年头吃口新鲜水果比吃肉难度高多了。 至于为啥想置换苹果而不是梨,当然是因为她喜欢吃苹果不喜欢吃梨啦。 和各位妈妈们不挑食是一个道理,因为她们做的饭都是自己喜欢吃的。 不过这事儿反而是向前进先提过的,他倒不是专门提的,是周末中午在党校食堂吃饭聊起来,说他们单位每年过年就是苹果和梨,要是能换换就好了。 夏宝珠就私下问他确认了下,要是269厂和果树农场置换了物资,他们单位过年是可以沾光分到点心的,毕竟市局也没多少人。 这事儿就成了她帮着牵线办事了。 她本来是打算等姚书记回来先请示的,不过先卖林主席个人情倒也无伤大雅,姚书记比林必先对这些事情接受程度高多了。 他都能为了开面包厂搞生产线了,可见是很乐意为职工谋福利的。 “前进科长,上次提过的那事儿办差不多了啊,我明天给你具体信儿,到时候让果树农场那边和我们工会碰就成,我们面包厂的产品种类不少,但过年我最推荐你们选桃酥!喷香!” “靠谱啊小夏委员,也就你们厂了,搞重型机器的还搞个面包厂,这福利待遇也忒好了!” 夏宝珠乐,还别说,姚书记太有先见之明了,这面包厂和啤酒厂又能换超产煤配置优先权又能换过年福利的,值了。 第163章 思想上的战斗 上周日是“工业学大庆”选题。 主席同志月初刚刚发出“工业学大庆”和“铁人精神”的的号召,一整天的课听下来,个顶个都是又红又专的社会主义接班人。 上周是政治挂帅,这周就是业务战略了,是以上午的教员是轻化工业厅的刘厅,下午是机械工业厅的顾厅。 顾厅在分析了本省机械工业的形势与任务后,直接上干货了。 他细细剖析了六四年全省机械工业发展的重点方向是“技术革新和技术改造”双革运动,强调本年度的工作重点是质量第一和品种攻关,给国营厂提供了明确的发展方向。 这些她都是能重点向姚书记汇报的。 最后顾厅还提到了机械工业“备战备荒为人民”的国家战略,也就是中央要求各厂把生产、维修农机具等放在相对优先的位置,为实现农业机械化做贡献。 其中他提到了六二年开始的半官方性质的“备忘录贸易”,我国从日本进口的钢材就是用来制造拖拉机、收割机等农机设备的。 下课后赵采青在她耳朵边嘀咕,“当时这个Lt贸易的日本来访代表团原计划是要来咱们东北工业基地参观的。 省对外贸易局都准备跨省抽调日语随行员了,结果后面又因为一些原因没来了,哼。” “对外贸易局都没有日语翻译人员么?” 问完她突然想到总理上个月出发访问亚非欧十四国的新闻,上辈子学过来着,说总理带着的翻译组就是从全国抽调的精干力量,连中央都缺翻译人才,可见地方上了。 赵采青摇头,“据说当时只有一位同志会日语,政治审查还没过。 别说是没有学习的条件,就是有谁愿意学日语啊,膈应的慌,而且对外贸易局基本都是俄语翻译,英语翻译都是少数。 去年初还有欧洲的冰球队访问团来咱们省了,一伙来了二十多人,也是全省系统内抽调精通英文的同志随行的。 还有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的花样滑冰队前年也来咱们省了。” 夏宝珠挑眉,那她语言天赋高的人设是不是该立起来? 万一啥时候有进步的机会,一口流利的英文就有点违和了,她以后在家得学学英文了。 小夏同志低调地自夸,“以后有这种机会我也可以为省里做贡献呀,我的英文还成。” 看到赵采青眼里毫不遮掩的怀疑神色,高中生小夏尽量磕绊着翻译了几句她们刚才的对话,哪怕是这样,非课堂上能练出来的发音还是把她给镇住了。 赵采青惊讶地压低声音,“小夏,你不是高中毕业么?你们高中不是上俄语课啊?” 奈何她的声音还是把周围准备下学的同学们吸引住了,好奇地围了过来。 夏宝珠一脸淡定,她没偷没抢的,于是笑着解释道:“是俄语为主,不过我们学校没把英语课取消,上课的次数确实不多,奈何我语言天赋高啊。” 建国后高中的外语教学延续了民国的传统,英语是主流。 到了五七五八年,因着我国全面学习苏联的浪潮,俄语的地位急剧上升,英语就彻底被边缘化了。 教育部要求中学大力开设俄语课以满足国家建设对俄语的巨大需求,但并没有强制取消英语课。 269厂子弟高中既不想培训英语老师转学俄语,又想增设教师岗位,于是就把英语课这么保留下来了。 原主的俄语学得还成,口语一般般,她得抽空补习补习了,她的语言天赋不能折损在俄语上! 赵采青喃喃,“你这天赋也太高了,听着比我们老师讲得地道多了......你们刚才没听到咱文艺委员讲英语,老好听了。” 夏宝珠笑笑,她的语言天赋确实可以,而且她学烦了就刷英剧美剧继续学,她是英音美音混沌版选手,在这年头还真挺有优势的。 她绞尽脑汁想了下,用玩笑的口吻说:“去年我主持我们厂的国庆汇演之前从来没当过主持人,你们细品品我的语言天赋,可能是娘胎里带出来的嘿嘿。” 不管她自己信不信,赵采青是信了,“那你应该去对外贸易局工作啊!算了算了,当书记大秘也挺好的!” “就是,小夏还年轻,当翻译员得熬资历,哪有现在方便为人民服务啊。” “小夏唱歌也好听,应该就是天生有语言敏锐性吧?” “可是现在学英语会不会有些白专倾向,我......” 夏宝珠截住班上“斗争派同学”的话说下去,“主席同志教导我们要知己知彼! 咱们学英语都是备战备荒为人民,现在美帝苏修都在封锁咱们国家,咱们要自力更生,也要知己知彼! 不管学俄语还是英语都是为了看懂他们的技术资料,看看他们的发展水平,争取为咱们国家的技术革新和国防建设做贡献。 咱们就是响应主席同志的号召,批判地了解敌人,是为了准确抓住帝国主义和修正主义的反动本质,也是为了更好地批判他们,保卫我们的革命成果!” 夏宝珠没压着声音,讲台上刚回答完学员问题的顾厅点着头鼓掌,“咱们文艺委员这番话说得在理,学英文还能服务外贸,为咱们社会主义换取宝贵的外汇,支援社会主义建设,是具备前瞻性的。” 担任班长的省委办公厅保密办的杜科长声援,“对对,咱们的英文水平要是能直接阅读外文资料和书籍,就能更好地进行思想上的战斗了!” 夏宝珠跟着腼腆地笑了笑,她也不想动不动就用主席语录武装自己,实在是这年头稍微敏感点的事情就得赋予“革命化的动机”。 刚才那位是市委宣传部的政工干部,他说的“白专倾向”就是说只专业务不问政治,这年头强调又红又专,红必须排专前面,学外文就有可能被批判走“白专道路”。 离特殊时期还有两年,这种风气就有苗头了。 小夏秘书进行了一次思想上的战斗后,出了学校坐自行车的后座上就布置任务了,“军代表同志,咱家有没有英文书籍? 马列主义的经典着作英译本和主席选集的英译本你能帮我搞到手么?” 她就算学英文也是用主席着作学,多红啊。 宋渠看了心情略微不佳的媳妇儿一眼,“这是谁惹你了? 老宋的书房里就有,不知道能不能带出军区,要是不行你就去我家看,咱家里有公开版的军事技术辞典英汉版。” “嘿嘿,没有啦,就是听顾厅的课有感,想批判敌人就得掌握敌人的语言,我的语言天赋不错你是知道的,我准备系统地学一学!” 宋渠比她大四岁,正好卡在高中学英语大学学俄语的阶段上,不过她考察了下,这男人学的是哑巴英语,开口像是嘴瓢了似的,反而俄语卷舌卷的倒是挺熟练的。 听得她腮帮子困...... 第164章 小夏抖起来了! 和夏宝珠预想得差不多,姚书记对这种给职工谋福利的事情是很热衷的,当下就拍板决定了! “小夏,做思想政治工作的真谛你已经领悟了,光会喊口号是很苍白的,实实在在的福利才是最有力的思想政治武器。 你能在不踩红线的前提下灵活变通找到办成事的法子,这是你很宝贵的品质。 关系这个东西,就跟咱们厂机器上的齿轮一样,用着才能越转越活络,要是把它闲置在那里,反而生锈了,关系也就淡了。” 夏宝珠认可地点头,她上辈子的亲奶过时过节就经常说:柴米夫妻,酒肉伙计,盒儿亲戚。 是以在翌日市机械工业局主办的机械工业年度表彰大会上,小夏秘书看到省轧辊厂的柳大秘时,和万厂长马秘书等人打了声招呼就蹿过去了。 “丽姐,一个月没见啦,没忘了我这张脸吧哈哈。” 柳丽循着声音转身,哭笑不得地拍了她一下,“我就是忘了谁也忘不了你啊! 小夏,我上周跟着我们书记去省厅开会,听赵秘书说你也在省委党校的青年骨干进修班呀?哎呦,你说说你,让我们这些老秘书咋活?” 夏宝珠小傲娇地笑了笑,热络地靠近她,“丽姐,你们轧辊厂的过年福利是出了名的,听说去年过年还发了猪蹄子! 咱俩关系亲近我就不绕弯子了啊,点心、汽水、冻梨、冻柿子,能加入咱们年货小团队不?咱们队伍里是不是有肉联厂的革命战友?” 柳丽愣了下,笑着嗔了她一眼,“就你鬼精!这要是换别人,姐姐可是不承认的啊。” 如果说现在是十二月份生产计划会上聪明伶俐的小夏,那她不一定会点头,事儿倒是好办,就是相当于承认和肉联厂的关系了。 可现在局势不一样了,已经是省青年骨干预备役的小夏秘书就值得用心结交了。 “小夏,你这些物资是能拿得出手,但现在白条猪、猪肉、猪蹄你是别想了,猪下水看在你的面子上,姐帮你联系联系啊。” 夏宝珠亲昵地和她又聊了会儿,这才回到了269厂的小团队中。 抚顺矿务局的魏军感叹过,轧辊厂的过年福利在全省都是第一梯队。 她也问过林主席了,林必先啧啧感叹,轧辊厂每年过年都有条肉!哪怕是饥荒,去年人家都发了一只猪蹄。 夏宝珠联想到柳丽当时的态度,她当时是回避魏军这个话题的,多半就是有私下的硬关系了,不是明面上的配给。 锅不烧不热,人不走不亲。 柳丽上回给她的印象不错,大家都是有分寸的人,在工作上往来着帮帮忙也就走动起来了。 她对自己还是挺有信心的,柳丽早晚能用得着她。 夏宝珠坐回属于269厂的位置上,今天是以厂为单位划分座位片区的。 她是来领“技术革新能手”荣誉称号的,厂里得了“企业管理先进单位”称号,和他们同行的还有厂内得了市劳模、市三八红旗手等荣誉的工人们。 这是她目前获得的最高级别的荣誉了! 按理说她应该很兴奋,然而党委办接到通知的那两天,厂里正笼罩在车间事故的阴霾中,这喜事儿就这么麻麻地过去了~ 姚书记昨天刚出差回来,一早去了趟办公室就出发省厅汇报首都行的事项了。 而且他出差前就接到消息了,本周六的全省机械工业表彰大会上他要登台,因为269厂被评为全省“技术革新先进企业”啦! 所以市局的表彰大会他就不和万厂长抢着出风头了,何况颁奖的还是马秘书的亲爹,万厂长的老熟人。 * 被小宋同志在家称呼了几天“尊敬的市级技术革新能手小夏干部”后,小夏秘书在家里狠狠抖了几天,连偶尔的按摩都在她的强势要求下变“超长待机”了。 待她见识一下省表彰大会的派头,她就能整理好她的小小虚荣心了! 然而夏宝珠没想到的是,她刚踏进省表彰大会的大门,就被摆了一道。 省第一钢铁厂的牛书记笑着冲他们走过来,声音洪亮地搭话:“老姚啊,恭喜恭喜,这次你们厂收获颇丰,听说你这位秘书还得了市技术革新能手的称号啊?” 姚书记乐着点点头,自认为谦虚地说:“老牛,你对我们厂还挺关注的嘛,小夏是块金疙瘩,不比你的小全差哈哈。” 然而对方接下来的话让他脸上的笑意淡了些。 牛耕田状似欣赏地看了夏宝珠一眼,“我说老伙计,你们厂这金疙瘩脑子活、肯钻研,连统计报表这种门槛高的工作都能搞出名堂,这说明什么? 说明她有静气有慧根啊! 这样的小同志放你手底下当个秘书,整天写写材料、管管文件有点大材小用了吧?” 姚铁军暗骂了这老鳖孙几句,面上笑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反将一军,“哈哈,老牛啊,你这双眼睛是真毒,我们厂这块‘真金’刚发光就被你给盯上了! 不过你刚才那话可就有失偏颇了。 小夏能取得这荣誉,第一是靠她自己的努力钻研,第二,也是更重要的,靠的是组织上的培养,说什么大材小用就欠妥帖了啊! 咱们都是老同志了,都懂好苗子离不开好土壤的道理嘛,你把我们厂的好苗子挖走了,我们的肥土壤上种啥啊,怎么给国家上交公粮?” 牛耕田暗自冷哼一声,上梁不正下梁歪,鬼精手下有鬼精。 这老阴鳖还敢给他扣帽子,他还没找这老东西算账了。 援外任务和抚顺矿务局的超产煤本来都是他势在必得的,他也是后来听说269厂拿到了抚顺矿务局的超产煤才细细复盘了下,惊觉是哪里出了纰漏,要不怎么就被精准偷家了? 厅里要和抚顺矿务局提前沟通援外项目的煤炭资源,当初这消息就是他的秘书全健康从抚顺矿务局的魏军那边得来的。 事情成了记他的头功,他总不至于去外泄,可能是厅领导给269厂传信儿了。 第165章 熊心豹子胆 牛耕田不接他的话茬,继续煽动挑衅,“老姚啊,我可跟你说,我这不是故意拆你台啊。 我这是举贤不避仇,呸,不避友,都是为了革命工作,好钢要用在刀刃上,你说对不对?你得尊重小夏自己的选择和发展嘛!” 说完他转向夏宝珠继续挑拨离间,“小夏秘书啊,我跟你交个底,我们厂现在就缺你这种既懂技术又懂管理、还能沉下心搞革新工作的年轻干部。 我们新上马的项目正愁没人牵头搞统计技术管理,怎么样?有没有兴趣来我们厂里试试? 我们厂生产计划不分家,别的不敢说,生产计划科副科长的位置我给你留着,让你真正去一线施展才华,别总在办公室窝着了!” 269厂随行的省劳模、三八红旗手们顿时低声议论了起来。 夏宝珠听到他那句“举贤不避仇”了!这老登,句句爱才心切句句暗藏机锋。 这不光是拐着弯挑衅姚书记的面子和威信,还有可能给她扣上“不安心本职工作、追求个人名利”的帽子,甭管是从谁嘴里说出来,她是当事人。 而且他这招离间计是阳谋,搁心眼小点的领导身上,一旦产生猜疑就是根刺了,难免会想想,会不会我这秘书真想去生产线历练历练? 在夏宝珠的心里,党委书记的大秘比生产计划科的副科长有吸引力多了,但在这年头“生产至上”的狂热环境中,就...... 她暗自叹口气,这位牛书记看他们一来就自降身份给她找麻烦,难道是全健康反应过来被她套话了? 就算是反应过来了,他居然这么老实?就承认啦? 不过全健康和魏军关系走得近,269厂拿到抚顺矿务局超产煤的始末,第一钢铁厂应该是知道了。 夏宝珠看姚书记轻嗤一声,她果断闭上了嘴,俩党委书记能互喷,她开口就得谨慎了。 姚铁军绵里藏针笑着指责,“老牛,你啊你! 你这可是有点官僚主义了啊,不在其位不谋其政,我们厂里对小夏这样的青年骨干自有培养计划和重用安排。 是让她继续在关键岗位磨练,还是派去一线领导生产,这是我们该关起门来集体研究的事情,你老兄手伸得也太长了吧!就不劳你费心了! 是吧,小夏?” 夏宝珠上前半步状似羞涩地点点头,“牛书记,您真是太抬举我了。 我这点成绩离不开组织上的培养和车间老师傅们传授经验,我还年轻,就是革命事业的一颗螺丝钉,组织上把我拧在哪儿,我就在哪儿使劲儿。 主席同志教导我们一切行动听指挥,我现在正是跟着我们书记长见识、练本事的好时候呢。” 牛耕田扯了扯嘴角,大虚伪后面跟着小虚伪,都爱搞冠冕堂皇那一套,太难搞了。 他被姚铁军官僚主义的批判搞得有些讪讪,“老姚,开个玩笑,你还当真了,你老小子就别得了便宜还卖乖了,年后你们的煤炭要是......” 夏宝珠看他们又好哥俩般热络地聊起来,脑袋里浮现出两个字:敌蜜。 她笑着和全健康点点头,在这种场合,周围还有别的参会人员似有若无的目光打量下,她只能把谦逊、恭敬、尊重焊脑门上了。 在全省的工业机械表彰会上慷慨激昂地发言过后,姚书记回厂的第一件事情就是抓锻压车间的投机倒把分子。 他出差回来锻压车间的蒋主任就汇报过了,投机分子这两天又有动静了。 这事情最开始是锻压车间的统计员王树英通过强制关联的统计表交叉验证发现端倪的,正好赶上就向她汇报了。 当时才十一月底,她都还没上岗,第一时间就汇报给姚书记了。 十二月初上岗后,她第一时间就关注了这件事情,姚书记已经安排党委武装部的同志配合蒋主任调查了。 结果锻压车间三号段机班组的投机倒把分子还挺谨慎的! 他们这个小团伙一个月就干一单,十二月份居然一直忍到了最后一周才搞猫腻,给姚书记都等沉默了。 恰巧十二月的最后一周是厂里的表彰大会,也是申请省市表彰的关键时刻。 虽说这种自查自纠投机倒把分子的行为是革命统计表的成果,但在这种风声鹤唳的时刻是不可控的,万一“挖社会主义墙角”的家丑盖过了革命统计表的功劳,就极有可能影响269厂一年的荣誉了。 这年头集体荣誉高于一切,是政治地位、资源获取能力、职工荣誉感的根本来源,于是这“家丑”就被推迟处置了。 何况武装部还没拔出萝卜带出泥,锻压车间的投机分子都是把钢坯交给一个刀疤男,这刀疤男的反侦查意识挺强的。 十二月份的那次交易后,武装部的同志就跟丢刀疤男了。 这家丑就这么拖到了一月底。 夏宝珠以为这事情就是武装部抓住小团伙的现行,扯出私自打制农具的手艺人之类的,结果周三深夜宋渠被杨团长紧急叫走了,说厂里武装部的力量不够。 她透过窗户看了看,军代室的军代表们出动了十几位。 当下她还真没往投机倒把上想,小团伙是有动静了,但谁也不知道他们是周几晚上出手,武装部还轮着盯着,能有啥差错? 结果一直到后半夜宋渠才回家,夏宝珠本来就没睡踏实,揉着眼睛绕着他转了一圈,“没受伤吧?怎么灰头土脸的?” 宋渠直接给她丢下一颗重磅炸弹,“厂里缴获了一个以正规集体废品收购站为幌子,实际上进行赃物收购、熔炼、改铸和销赃的黑市网,就你之前说过的锻压车间投机倒把分子带出来的。” 夏宝珠给他拿换洗衣服的手一顿,不敢置信地确认,“锻压车间的投机分子和黑市有关?他们是吃了熊心豹子胆啦?” 这年头黑市确实是存在的,但黑市是没有固定经营场所的,流动性很强,黑市这名儿是形容地下交易网络的。 她便宜二哥饥荒时期偶尔替家里去黑市买粮食买鸡蛋,通常都是在清晨和黄昏的偏僻地带,像是郊区隐蔽的小巷子里,甚至有的在树林里,天一亮就散,来去无踪。 市民们也不叫黑市,叫“鬼市”或“露水集”。 问题是去黑市买点吃喝用度和投机倒把与黑市扯上关系两者的性质就大不一样了! 这年头打击投机倒把是工商和公安部门的重要任务,掺和黑市网,轻则批斗、劳教,重则判刑。 第166章 发年货啦! 宋渠看她无心继续睡觉了,示意她坐下细细给她从头讲:“武装部今晚全员出动了。 他们死盯着刀疤男三人,跟着跟着就发现除了钢坯,还有别人和他们交易电缆厂的铜线铜芯。 正常来说,他们作案的手法应该是将这些好东西混入工业废料、车屑和边角料中,结果他们收了货就一路鬼鬼祟祟去西郊的废品收购站了。 这下洛部长意识到不对劲儿了。 他们没有轻举妄动,继续盯着,就见刀疤男带着手下又去交易了铝件和有色金属零件,到了这一步就不光是269厂的事情了。 于是他就派人和杨团长请求支援,连夜报公安、通知姚书记了。” 夏宝珠了然地点点头,军代室和武装部出任务都是配枪的。 大型国营企业的武装部是常设机构,但编制精干,基本一千人配置一名专职武装同志,大部分都是转业军人。 她还是觉得难以置信,“集体废品收购站居然是黑市窝点?” “嗯,这个废品站有前后院,后院堆着满满的废品,这些人在地下挖了一个隐蔽的熔炼作坊,他们用简单的熔炉把钢坯、铜、铝等融化成锭块,成了锭块就没法追查原始来源了。 这地下还藏着不少别的货,眼花缭乱看着都是黑市上热卖的稀缺货。 里面有十七个人,还有端着土枪的,这刀疤是在明面上活动的黑市控制人之一,公安押走人我们就解散了。” 夏宝珠沉默,车间投机倒把的这些人要倒霉了。 要真是盗窃最终的惩罚结果多半是留厂察看,这下升级成黑市窝点了,肯定要立典型,至少也是开除了。 然而隔天下午传来消息,事情越查越大了,被抓的人供出来同伙后,还供出了他们的合作商。 地下熔炼作坊的销售渠道主要有县城农机厂、公社农具厂等集体所有制工厂,这些工厂废品率高,消耗大,每年计划内的物资供应用完,想搞生产就心照不宣了。 黑市的供应只要比国家的调拨价格低,他们就来者不拒。 翌日她就在省报上看到了后续,公安查封了黑市废品站、埋掉了地下熔炼厂并同时在几家集体工厂查获了赃物。 车间的投机倒把事件居然引出了震惊全市的投机倒把黑市网。 姚书记思绪复杂地感叹:“我本来想着是‘一俊遮百丑’。 顺利为咱们厂拿到省市表彰佳绩后,再处理内部隐患就成了先进单位敢于自我革命了。 否则一旦查了,车间事故和投机倒把凑一起进京汇报工作就会破坏基调了,唉!没想到啊!” 夏宝珠跟着叹气,“唉!” 姚铁军好笑地出考题,“小夏,你唉声叹气个什么劲儿? 厅里给厂里记了一功,也给统计套表记了一功,省报还想采访咱们,这难道不是好事?” “书记,您真让我说啊?” “我假让你说,你随便说两句吧,看咱俩想到一块儿没。” 夏宝珠被噎了下,姚书记的态度其实很明朗了,他不想让269厂当出头鸟,领导他不说,领导他又考试了。 “那我就假说两句我的想法啊领导,我觉得咱们厂不该接受采访。 首先,咱断了别人的财路,别人就会断咱的生路。 咱也不知道背后还有没有别的人情世故利益链,高调宣传相当于当了活靶子,咱得为厂里的生存环境考虑,为了避免在咱们不知道的地方有人给厂里使绊子,还是拒绝吧。 其次,暗中的功劳才是自己的功劳,摆台面上可能就成了负担。 这功劳上级单位领导心知肚明,要是公开采访,说不准记者同志为了故事性就会刻意突出案件的巧合和车间的投机倒把这个引子,反而咱们厂的功劳可能会淡化了。 最后,咱们厂的工作重点还是生产......” 她在心里默默补充,是生产不是政治运动!运动扩大化阶段,千万不要引火烧身啊! 而且她不想当活靶子,统计套表是她革新推行的,万一有无良记者给她推到风口浪尖,那她就危了。 搞黑市的都是狠人,谁知道有没有漏网之鱼,还是低调为王。 姚铁军笑着敲敲桌子,“那成,就这么办,公安想宣传可以宣传,必须把咱们厂模糊掉。 你还有一点没说,这事情要是闹得沸沸扬扬了,不光利益链条上的人要记恨咱们,就是电缆厂和机床厂这些受害者也要记恨咱们。 毕竟咱们是主动自查蛀虫的一方,他们是被蛀虫蒙在鼓里的一方。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咱们厂今年的荣誉够多了,要懂得藏锋守拙啊。” 小夏秘书虚心受教,这两个月无论是跟着姚书记工作还是在党校上课,对她的政治思维都是一种极致的锤炼。 * 再低调再内部消化,厂里直接开除五名职工的事情还是搞得人心惶惶的。 直到真的临近年关,腊月二十九开始发年货,厂里终于热闹起来了,而且还炸开锅了。 “同志们!职工同志们!大家请注意了!现在广播一个好消息! 在厂党委的亲切关怀下,在厂工会同志们的辛勤努力下,为了感谢全厂职工们一年以来的拼搏劳动,咱们厂今年克服困难,为广大职工同志们置办了一份丰厚的年货,让大家都能欢欢喜喜、热热闹闹地过上一个好年! 现将发放过年福利的具体安排通知如下: 全部年货统一在第一职工食堂大厅领取,为了维持好秩序避免拥挤,请大家严格遵守时间安排领取,发扬我们工人阶级有组织有纪律的优良作风! 上午九点到十点半,工具车间、维修车间...... 请各车间各科室的同志们务必携带本人的工作证,按照指定时间前往第一食堂有序排队依次领取。 同志们!这份年货是组织上对大家的牵挂与关怀,也是咱们全厂职工辛勤劳动、团结奋斗的战斗成果! 在这里,提前预祝全体职工和家属同志们,春节愉快!身体健康!阖家欢乐! 再广播一遍......再广播一遍......” 夏宝珠听着广播里热情洪亮的声音,弯着眼睛向领导请示,“书记,我手头的工作忙完了,我也过去帮帮忙吧?” 姚铁军笑着挥了挥手如她意,“帮完忙顺道把年货领回来吧!” 夏宝珠趁机拍马屁,“您忙您的,我中午帮忙结束直接给您送家里~” 她喜滋滋出发去看热闹,三楼的科室空了一半,都被工会抓去当壮丁了,她真的很好奇这火红年代发年货得有多热闹! 第167章 凡尔赛的工人们 等夏宝珠到了第一食堂,就看到工会已经提前安排好流水线了。 他们用桌子设置了七个摊位,每个摊位发一种年货,干事们拿着车间职工花名册打勾,工人们领全后还要签字画押按手印。 一份丰厚的年货价值六块钱了,冒领多领都是大事! 广播里没播年货大礼包有什么,这会工人们来了一看,眼里都是难以置信的喜悦,手舞足蹈的也不在少数。 “啥?一人还有一条刀鱼?真的假的!年夜饭上终于有鱼了!” “哎呦我的妈呀,还有猪下水,我想要猪肝!可以炒个下酒菜,这玩意儿可不好弄啊!” “还有123小苹果?几个啊?这可不能让孩子都吃了,留三个走亲戚用!好家伙,这得费老鼻子劲了吧,肯定是林主席磨破嘴皮子换来的!” 夏宝珠笑笑,看到工人们像爆竹一样被点燃的喜悦情绪,她真觉得忙活牵线一场也值了,太有成就感了。 然后她就听见林主席听了这话乐呵呵地和工人们说:“咱们的小夏秘书这次出了不少力,给咱们联系了猪下水和苹果,你们也得记着她的好啊。” 小夏秘书不管林主席是因为她在还是真的乐意分享功劳,笑着抬手示意,“我就是牵牵线,还是咱们工会的同志们出了大力,刀鱼可是咱们林主席在省水产公司磨了一两周才磨到的!” 说来也好笑,没对比就没伤害,在她牵线成功后,林主席可能是怕工会的风头被抢了,死命去水产公司磨了十来天,愣是被他磨到了刀鱼的批条。 刀鱼好啊,她就爱吃炸带鱼! 夏宝珠和林主席打完招呼就溜达着参观了,发年货是干事们最乐意干的活儿。 每年的这个时候他们就会成为全厂最受欢迎的存在,每个工人领了年货都会对他们报以最真诚的笑脸,太能量满满了。 于是小夏秘书就自动揽活去发小苹果了! 269厂今年的过年福利绝对是全省的第一梯队,原定的年货礼包是一条斤二两左右的刀鱼、一份猪下水、一斤小苹果、一斤桃酥和两斤冻梨。 因着前段时间厂里的阴霾,姚书记为了给职工们提提气,咬咬牙又加了两瓶汽水和两斤冻柿子。 夏宝珠围观了猪下水的发放,发现还真挺考验工会干部的智慧的。 这猪下水包括了猪心、猪肝、猪肚、猪大肠、猪肺、猪油,这里面猪大肠和猪肺是最不受欢迎的。 猪大肠清洗麻烦,猪肺没点高超的烹饪技巧怎么做都难吃,哪怕是这两样多给半斤,选这两样的职工还是占少数。 于是工会用抓阄、按工龄、按家庭分配的一系列复杂组合方式,勉强达到了平衡。 等上午场忙完,没等她开口,林主席就让工会的干事递给她两条贼宽贼亮的刀鱼,“小夏,书记还在忙吧?你帮书记把年货领回去吧,还有你的一条,猪下水你看看需要啥。” 夏宝珠给领导选了猪肚,猪肚和猪油是最受欢迎的,但姚书记家里应该不缺油水。 然后她给自己果断地选了猪大肠! 工会的干事以为她是不好意思才选了猪大肠,贴心地压低声音,“夏秘书,这次多亏了你才有了猪下水,要不你选猪肚或猪油吧。” 夏秘书大气凛然地摆摆手拒绝,笑着认下了这个美好的误会,“没事儿!给工人同志们留着吧!” 谁懂呀!肥肠多香啊...... 反正不需要她洗,嘿嘿。 全厂都笼罩在喜气洋洋的氛围里,前段时间的阴霾就这么消散了。 夏宝珠去第二食堂找了工具人小宋同志,军代室是最爽的,他们能在269厂和省军区领两份年货,不过宋渠还没领,正好能把她的那份提回家。 在她提着网兜给姚书记家送年货的路上,她都要憋不住笑了,太可爱了。 一路上都是昂首挺胸走路的凡尔赛工人。 工人们会故意把那条显眼的刀鱼拎在外面,出了厂区往家属院走的路上,二三百米的距离也就走个十几分钟吧。 夏宝珠围观了下,也就往前走个十步往后再退个八步而已。 他们遇到附近厂里的熟人或是家属院在附近工作的家属们,一定会停下来搭话。 “哎,老李,下班啦?哦哦哦,没啥,就是厂里发了一兜子年货,忒沉了! 你说这厂工会也真是的,尽整这些实惠玩意儿,你瞅瞅,这刀鱼得有一斤多!回家还得收拾,满手腥气,害!麻烦~” “哟,小丽,你手上提着的是你们厂发的冻梨吧? 你说说就发点冻梨多好啊,我们厂还要给我们发猪下水,洗起来费事啊,又是碱又是面的,折腾半天,你们厂里就没发点油腥啊?” “张嫂子,你们发啥年货啦?你说说我们厂非要发这新鲜苹果,咋吃咋分配啊?给孩子吃了吧,怕他们以后总要,留着走亲戚吧,又有点舍不得,真是愁人啊!” 等他们热情洋溢地七拐八拐把年货都介绍一遍后,就心满意足地在一众羡慕嫉妒恨的目光中昂着头离开了。 夏宝珠回家后噗噗噗笑了好一会儿,有的工人迎面见人家目光扫过他车把上的网兜,哪怕不认识都能强行拉着聊两句。 脑门上自豪地顶着六个字:还是咱们厂牛! 等小宋同志下午领了269厂的年货,大年三十儿回军区开会又领了一份年货后,家里的天然小阳台冰柜第一次堆满了。 这年头过年其实也就休息初一初二初三,他俩基本没空开火。 于是三份年货他们留了一份,军区的年货给老夏家,269厂的年货给老宋家,就当是孝敬长辈的年礼了。 至于她选的一斤半猪大肠,颇有心机的小宋同志看到后是这样安排的,“我回军区开会拿回家让我二哥洗吧。 我倒是也能洗,就是他前段时间求我办事了,我给他个表现的机会吧。” 第168章 年味儿 年三十儿厂里是四点下班,给职工们留足了回家做年夜饭的时间,夏宝珠刚下电车就看到站台上站得笔挺的某人了。 她笑着往前蹦了两步,“你怎么来啦,开完会了?” 宋渠给了她个自行领会的眼神,“四点出头就结束了,回家宋海同志见到我满是怨怼地说了句,宋渠,咱俩扯平了。 接着就在我耳边堪称写报告般讲述了他工序繁琐的洗猪大肠过程,包括他如何在搪瓷盆里像搓衣服一样反复揉搓挤压了两个小时,还逼着我闻了似乎被腌入味的搪瓷盆。 我四点半就出来接你了,不想被逼着闻他的手了......” “噗哈哈哈,你没出卖我吧?要是早知道你会甩给别人洗,我就选别的猪下水啦,搞得我都不好意思了。” 宋渠罕见地拒绝他媳妇儿,“你别想了,我是不可能洗猪大肠的,你以后想吃咱们还是去饭馆吧。” “哈哈哈,家里人都齐啦?” “咱爸中午就去巡逻了,这是军区的传统,过年要替士兵们站岗,让他们能好好吃顿年夜饭和家人团聚团聚,晚上他就不回家了。” 两人一路闲聊着回家,家属院比平日里热闹了不少,春联内容多是:提高警惕,保卫祖国,紧握钢枪,守卫山河。 到家后夏宝珠看了一眼依旧生无可恋的宋海同志,憋着笑打了一圈招呼,到了过年老宋家还是挺热闹的,加上崽子们足足十五口人。 宋渠的姥姥姥爷就两个闺女,小闺女的公婆都健在,所以老两口的年夜饭都是在大闺女家吃的,等初二齐美君回娘家,美云同志就陪着爹娘一起回去了。 宋海咚咚咚剁着白菜搭话,“小夏,工会也是归你们党委办管吧? 咱老宋家平时也不滥用职权,选猪下水还是能打声招呼的吧?选猪肺也成啊!” 夏宝珠睁着眼胡编乱造,“宋渠原本是抓阄抓到了八两猪油的,结果旁边有位工人同志抓到了猪大肠,他怕回去惹媳妇骂急得额头都冒汗了,小宋同志体贴工人的难处,于是坚定地和他换了!” 宋海认真倾听的神色只剩下无语,“你看我信不信?这小子从小就是猴儿托生的,鬼点子一箩筐! 到他手里的东西他能上赶着给出去?你要是说这事儿是宋河同志干的,那还真是合理!” 夏宝珠弯着眼睛乐了乐,在她男人“我媳妇又在忽悠人”的目光中挽起袖子去厨房帮忙了。 一年也就聚这么一回,大伙儿都忙着,她坐着等开饭就不合适啦。 于是她积极揽活儿,“妈,一会儿肥肠我炒啊!让宋渠炒个土豆丝吧,这是他的拿手菜。” 齐美云喜气洋洋地安排,“行啊!该炖的我都炖好了,剩下需要炒的菜你们三家一家选两样负责吧,最后我把刀鱼一炸咱就开饭!你爸每年都缺席年夜饭,咱们就不等他了。” 等她围观小儿媳妇炒肥肠的时候,眼皮忍不住跳了跳,强忍着没干扰这孩子炒菜的兴致,这一道菜用的油够她炒三五道菜了! 是以等夏宝珠最后撒上辣椒面又翻炒了几下,满意地端着自己的辣炒肥肠放到餐桌上时,齐美云毫不客气地打了自己亲儿子舀猪油的手一巴掌。 她往外看了眼鬼鬼祟祟地压低声音,“败家子啊!够了!炒个土豆丝用那么多猪油干啥!” 宋渠被打得懵了下,随即好笑地咳了两声把勺子放回猪油罐子里,由简入奢容易啊,跟着小夏秘书他已经习惯了,做饭好吃的秘诀就是舍得放料...... 这年头吃年夜饭是没有春节联欢晚会看的,大人们坐圆桌上,小孩子们坐矮方桌上,就热热闹闹地开吃了。 除了宋渠的姥姥和小崽子们不能吃辣,连着齐沧海都吃冒汗了,“小夏,你这道菜让我想到了四十年前吃的一道辣爆双脆,当时有川湘那边的客商在咱们盛阳开了家川湘菜馆。 我和爱吃辣的老伙计第一时间就去品尝了,谁知这家川湘菜馆没多久就开不下去了。 为了适应咱们本地口味,后来改名‘北派川湘菜馆’了,也就不怎么辣了。” 夏宝珠频频点头认可,她在市里至今还没有吃到满意的辣度,只靠着干辣椒和辣椒面,鲜辣的程度是有限的。 为了吃到辣度可观的肥肠,她刚才用的干辣椒和辣椒面是“妈见打”的份量,她都不好意思和美云同志对视。 小崽子们是撑不到十二点守岁的,在大人们闲聊包饺子的时候就陆续昏睡过去了。 夏宝珠这还是第一次留宿,她窝在宋渠的怀里感觉有点奇妙,“这房间你住了几年?” 宋渠专心啄她的红唇,深深叹了口气,“八九年吧,和在咱们家的感觉还挺不一样的。” 夏宝珠听出他话里的意味深长,果断和他隔开半米远,“别胡来啊!” 有时候她都佩服这位同志,到底是怎么做到面不改色让亲妈帮着买套儿的,美云同志在医院会不会被同事误解啊...... * 大年初一,省军区的关怀活动还是不少的。 军区组织了团拜会,大家聚一起互相道声过年好,简单又热闹,避免了挨家挨户拜年。 中午就是每年的重头戏了,军区食堂准备了“大会餐”。 食堂里张灯结彩,气氛热烈,就餐的形式和平日里没什么区别,但就餐的氛围和伙食就有质的飞跃了。 因着饥荒素了两三年的大会餐规格高了不少,往常的打饭窗口出现了“四大件”硬菜,红烧肉、红烧牛肉罐头炖土豆、小鸡炖蘑菇、红烧刀鱼,还有不少样特色菜和凉菜,甚至食堂里还提供了老龙口白酒。 夏宝珠端着盘子数了数,他们居然打到了七种肉菜!虽说每种就一点点,但凑一起就显得过于丰盛了! 等大会餐进展到尾声的时候,食堂迎春联欢会开始了。 文工团开了个好头后,后面就是大院子弟们自编自演的节目了,唱歌的,跳舞的 ,还有表演快板儿的。 有好几家都是以家庭为单位表演节目的 ,奖励的笔记本都拿了一摞。 老宋家就是苟着看节目,夏宝珠恨铁不成钢,拉着跃跃欲试的汤心宁上去合唱了首《唱支山歌给党听》,喜滋滋得到了最新版的主席语录和一本红皮笔记本! 上辈子一到过年最常听的一句话就是,现在都没年味儿了。 这辈子倒是过上热热闹闹、年味满满的大年了。 第169章 工业考察团 在宋渠家又住了一天后,他俩初二上午就回老夏家继续蹭吃蹭喝了。 回家看到便宜二哥夏宝珠挑挑眉,“夏长安同志,初二回娘家,你怎么回来啦!” 夏长安蔫哒哒撇嘴,“分出去的儿子和嫁出去的闺女有区别?我早上起来溜达半天,发现所有的路都只通一个地儿,就是咱家的厨房!” 夏宝珠抽抽嘴角,“你脸皮可真厚,你们这是和老王家断绝关系啦?初二都不回去了。怎么就看到有禾有苗,婷婷呢?” 老夏家人都不乐意叫这孩子婷美,被老王家的“停妹”说法膈应到了,自动给孩子叫成了婷婷。 夏长安有些崩溃地抬下巴指了指隔壁,“你二嫂不来婷婷怎么来? 现在就是叫她回来住她也不回来了,前天回来吃了顿年夜饭,回去就哭上了,大年初一都没回来吃饭。” 夏宝珠看了眼隔壁了然地啊了声,叶琴是一月底生的孩子,生了个男孩,跟着有希有望的调性,取名有知。 她当时去厂医院探望叶琴的时候就想到了,估计王增娣要破防了,她一直看不上叶琴有好吃的要先给大闺女再给小儿子那套,觉得有望受委屈了,结果...... 夏宝珠温和地怂恿,“二哥,好好安慰安慰我二嫂,这次不行还有下次嘛,总会生到儿子的,希望就在前方,加油!” 夏长安斜睨她,“小宝,哥对你也还行吧?你派的啥活儿我没给你干?你怎么净是想着害亲哥!我现在三个孩子都要养活不起了,还来?” 夏用武在旁边补刀,“以前咱们村的桂香婆子总说,越想屁吃越围着屁香,就让你闻得到摸不着心痒痒。 你俩这心态还是好好养活三个闺女吧,儿子就别指望了,要是生出你这样的懒汉,你这辈子算是到头了。” 夏长安呈大字躺炕上摆烂,“爸,您就帮我联系联系工作吧,我最近写对联写得手都抽筋了,我保证有了工作一定好好干,小宝,你也帮哥盯点啊,要是有初中学历的招工消息记得和我说。” 夏宝珠挑眉,“什么写对联?” “能是什么,我给人家写一副对联就挣三分钱辛苦钱,一天下来手都要断了还得洗尿布,这年也过去了,对联的活儿也没了,再没工作早晚喝西北风。” 夏宝珠回想了下,上小学时候确实是有毛笔课的,她明知故问:“二哥,以前过年你为啥不赚这个钱呀?” 夏长安抿着嘴看了她一眼,“得了吧,我知道你想说啥! 这真不是我懒,咱们家属院家家都有识字的,人家哪用得着我?我现在住的那里文盲可多了。” 夏宝珠抬起手指摇了摇,“你现在应该说,你们家属院。” 夏长安一噎扭身不理她了,“爸,求您了,就是炉前工也行啊!临时工也行!” 夏用武果断掉头去厨房备菜,“现在知道炉前工的好了?晚咯,以前你那份工作卖了三百五十块,现在都值五百块了。” 老夏家领了269厂的三份年货,再加上省军区的一份,过年期间的伙食是相当能拿得出手的,有大厨掌勺也没有其他人发挥的余地了。 是以初三李行这个准大女婿上门拜访的时候,规格比接待小宋同志高了一个级别,小宋同志嫉妒连襟的待遇,于是联合老丈人把连襟给灌倒了。 好吧,她瞎说的。 实际上是李行不胜酒力,偏偏他还是位实诚的同志,只要老夏和他干杯他就半点不掺假地一口闷,喝到后面老夏都舍不得他的酒了,李行也醉倒了...... * 假期总是短暂的,昨天中午围观了李行登门,晚上和张敏筠约着喝了羊汤后,小夏秘书早上七点就到办公室了。 她需要时间搞搞领导办公室和秘书室的卫生,利利索索开始新的一年的工作! 开工后姚书记是一定要带着领导班子去各车间和科室拜年的,简言之就是鼓舞士气,简短调研,确保年后能顺利开工。 开工动员会结束后,全厂上下就投入六四年热火朝天的生产节奏中了。 各方发来的拜年信也陆陆续续少了,厂里也要着手准备接待省厅安排的兄弟单位学习交流团了。 全省剩下的二十家工业机械兄弟单位分批次来,对269厂的接待能力也是一次考验。 这下夏宝珠是真的圆梦了,某种程度上她也有了自己的秘书...... 接待兄弟单位的学习交流团不单单是一次业务交流,更是一项严肃的政治任务,她归纳了下姚书记的要求,那就是:全方位展示成绩,同时严防死守任何纰漏。 这年头接待兄弟单位都是“样板戏”模式,也就是要精心策划参观路线。 这条路线要精准地经过图文并茂的统计套表成果展示栏、政治氛围浓厚且纪律性最强的样板车间以及统计表推行后生产效率提升最显着的工段等等。 总之就是有可能暴露问题的角落要通通闪开! 甚至厂里要提前准备几位“又红又专”的考察发言人,例如一位积极支持革新的老工人、一位善于运用数据指导生产的车间主任、一位敢于从实践出发革新统计表的统计员。 总之“发言人”的发言稿也是需要提前审核且演练的。 “样板戏”模式就这样,连着伙食安排都要体现“热情但不过度”的政治智慧,也就是食堂准备有肉有菜的客饭是合乎情理的,但摆酒席就犯了政治错误。 在269厂一波一波接待兄弟单位学习团的两个月里,小夏秘书需要负责的工作包括以上内容但不仅限于以下内容。 因着她除了党委书记秘书的身份,还是统计表的革新者,于是几乎所有的核心汇报材料、现场讲解,甚至于要作为资料赠送给兄弟单位学习团的《统计套表工作经验汇编》都是她编撰的,更别说接待流程的调度了。 哪怕她不在省委党校培训都是忙不过来的,于是姚书记就让苗主任给她安排了一位调度帮手。 俗称跑腿的。 比如兄弟单位学习团来了后,需要及时与样板车间、宣传科、保卫科、食堂准确传递消息,确保环环相扣,再比如她全程陪同领导班子和学习团的过程中,需要一位机灵的同志去跑腿办事...... 苗主任贴心地给她提供了两位人选,一位是曾经的秘书预备役赵归甲,一位是如今的临时顶岗秘书肖凯。 她当然是选肖凯了,万一赵归甲心态还没调整过来脑抽搞事要和她同归于尽,那她就冤枉死啦。 到了四月中旬,圆满接待完二十家兄弟单位交流学习团,和秘书俱乐部的同仁们依次团聚了一轮儿后,小夏秘书累瘦了一圈。 等烦到爆粗口、冲到省厅报销经费的姚书记回来后,她都要忍不住爆粗口了,怎么这考察团是没完没了了是吧! 他们厂参与援助联合钢铁企业的阿尔巴尼亚工业考察团要来他们省了。 第170章 参加外事培训的小夏干部 夏宝珠头皮发麻,她昨天晚上在家里才立了flag,忙完这波就能专心投入学业中了。 他们每个月都有思想理论小考,她是有空就学习,把碎片化学习法都利用到极致了,堪堪没掉出前十名。 虽说他们班上都是在职进修的学员,可架不住有一半学员就是搞思想教育工作的,她还准备偷偷努力结业考试冲前三呢! 而且阿尔巴尼亚这个国家吧,咳咳。 但时下对他们的援助是为了在一个被孤立的世界里用经济援助打破政治围堵,在美苏的夹击下获得我国国际政治的支持者,战略地位是重要的,象征意义和宣传价值也是肉眼可见的。 果不其然,姚书记面带喜色、中气十足地说:“海内存知己,天涯若比邻啊! 阿尔巴尼亚是欧洲唯一的社会主义明灯了,他们正在建设和改造全国的重工业项目,来华就是为了考察学习的。 这次他们会考察能源与基础工业、机械制造与加工工业以及化工业,由于咱们援助的钢铁联合项目在进展中,等工业考察团抵京拜会后,应该会先来东北工业大基地。 省第一钢铁厂和邻省的两家钢铁厂是援助主导方,是他们考察的重点,咱们厂协助了省一钢的援外任务,这次也在名单中,行程最终敲定要等考察团抵京了。 上级单位让咱们全力配合省外贸局的工作,这是重大的政治任务。 小夏,这和接待咱们兄弟单位可不一样了,接待他们关乎咱们的国家形象、国际友谊和主席同志的革命外交路线,任何一个小失误都是政治错误。” 夏宝珠打起精神点点头,说白了,接待兄弟单位是业务交流,即使出了纰漏,比如介绍错了数据、饭菜不合口味,最多是面子上不好看,打着哈哈解释下也就过去了。 外事接待就不一样了,说错一句话就有可能造成难以挽回的政治影响,是要绷紧弦谨慎应对的。 “书记,省外贸局会负责具体接待安排和行程协调吧?咱们只需要确保在咱们厂的考察顺利进行就完成任务了。” 姚铁军皱着眉拿出烟走到窗户边,“对,咱们就管咱们的一亩三分地,小夏,你之前说过你英文说的还可以? 咱们厂五十年代跟着苏联专家学习的的工程师和技术人员会说的都是俄文,他们看的图纸和技术资料也是俄文的。 那会厂里还有俄语翻译负责转译苏联的技术资料,去年也调去外贸局工作了。 外宾考察团是五一抵京,省外贸局要求在考察名单上的三家省内国营厂各自推选三名懂俄文或懂英文的工程师。 我刚才和张副厂长碰过了,他的俄文大体上可以沟通,一提英文他们这些搞技术的就都摆手了。 你能不能顶上?你的英文是能张开嘴那种还是张不开嘴那种?” 夏宝珠被他逗笑,不过她没大包大揽,这事情办砸了是要“掉脑袋”的。 “书记,外贸局会给咱们推选的工程师配翻译吧? 我们青年培训班里就有外贸局的同志,他们的英文翻译是少,但支撑这次外事活动应该没什么问题呀? 我的口语是确实还成,但专业术语我是需要临时恶补的,比如锻压、淬火、数控机床等高频技术词汇我都没掌握。” 姚铁军夹着烟的手摆了摆,“问题就在于这些专业术语外贸局的翻译同志也需要临时学习,他们充当随行翻译没问题,但现场考察涉及到技术交流和设备生产情况时就可能抓瞎了。 小夏,他们还是主力,你对咱们厂的情况是手拿把掐的,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你到时候最好能起到补充监督的作用,否则说错一个数据就可能闹误会了,我们也听不懂,没办法及时纠正。” 夏宝珠不确定地问,“他们是说阿尔巴尼亚语吧?到时候一机部外事司不会派干部随行么?外贸部应该有阿尔巴尼亚语的翻译人员呀。” 翻译人员的具体情况姚书记也搞不清楚,直接给她塞到外事培训中让她自己问了。 等她去外贸局参加外事培训后,她搞清楚了。 这个工业考察团是由阿尔巴尼亚部长会议下属的工业经济委员会的官员带队的,对方工业部的高级官员都没有出面,我方自然是摆出相应的外事接待规格了。 于是这次中方的陪同团队中,一机部外事司的魏副司长负责总协调,外贸部第三局也就是苏联东欧司的刘处长负责政策和贸易把关,他们会带随行翻译人员,但没有一位是阿尔巴尼亚语翻译。 这年头阿尔巴尼亚语是超小语种,仅有北京外国语学院等极少数外语院校开设,且被列为保密专业,也就到了六十年代双方蜜月期才开始扩大招生。 之前个位数的毕业生直接就被分配到外交部、中共中央联络部以及中国国际广播电台了。 前两者要负责与阿党政权的高层政治交往,后者要负责编写对阿广播的稿件,这是对外宣传的喉舌。 于是外贸部的阿语翻译人才都属于稀缺的,轮不上这种并非最高级别的工业考察团。 虽说省局的原处长没直接说,但小夏秘书翻译出来了:杀鸡焉用牛刀,一个工业考察团是重要,但在政治优先级上,和国家领导人会谈、国家级的对外宣传工作就没法比了。 夏宝珠听得都馋了,稀缺人才就是在特殊时期都是被重点保护的呀! 而她,现在就是要去“杀鸡”的那把小刀...... 省局援外业务处的原处长还给他们科普了历史背景,“阿政府曾经将英语作为他们国家的第二语言推广过。 共产主义政权建立后,俄语就成了学校主要教授的语言,所以他们的工程师基本掌握的就是阿语,英语,俄语。” 搞清楚这点后,在专业术语上夏宝珠就没敢偷懒了,压根没阿语翻译人员! 双方都不是用母语交流,要是再磕磕绊绊用肢体语言比划上,场面就没那么美观了。 省局接待民间贸易团、交流团、艺术团的经验是有的,但接待这种政府考察团的经验基本限于苏联,是以在外事培训上他们恨不得把所有知识点都一股脑塞随行人员脑子里。 语言技能临时强化的作用是不大了,但在外事政策法规、国际贸易实务、外事礼仪等方面都粗略地给他们讲了一轮。 夏宝珠不知道别人记住了没,反正她连一半都没记住,一节课的内容能拆成半年讲,别说右耳朵出了,左耳朵都进不过来呀! 考察团从首都出发的消息传来后,原处长用朴素的语言总结道:“该张嘴时张嘴,该闭嘴时闭嘴,不知道该张还是闭,统一选择闭!” 第171章 小夏翻译员 国外的工业考察团抵京后,如果是想重点考察民用机械等项目,通常是先拜会外贸部和一机部,三方会晤商讨考察的总体安排。 我方会向外方介绍我国机械工业取得的成就,明确外方需求,敲定考察重点和路线。 是以五一刚过,省机械工业厅和外贸局就接到了首都发来的电报,上面附着考察团详细名单、日程和要求。 夏宝珠得知日程安排后,赶着五月中旬还参加了党校的实践课程,去大庆油田调研学习了两天。 最后的两个月,培训班的学员就要陆续参加农村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和工业基地考察调研了。 今年初主席同志发出“工业学大庆”的号召后,工业战线的大庆红旗就立起来了,一场学大庆的热潮蔓延至全国,有不少领导人都去大庆视察了。 看过历史书的都知道“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的口号,小夏秘书就更不想错过这个见世面的机会了。 因着她的英文水平还是很唬人的,在外贸局原处长那里挂了名,之前有两回外事培训和党校的课程撞上她都告假了,这次原处长也没拦着她。 这是她穿越过来后第一次出行,受益匪浅的两天调研后,如果让她形容的话,就是:千军万马、雷霆万钧之势。 她觉得269厂职工的精神面貌已经相当积极向上了,但大庆油田的每位职工仿佛都有气吞山河的豪迈气概,她去考察了两天浑身就打满了鸡血。 这种激情昂扬的状态一直延续到工业考察团抵达269厂。 前两天她已经跟着姚书记去参加过机械工业厅和外贸局举办的省情介绍会了,也算是对考察团的欢迎会,会上必然就是强调两国友谊、共同反对现代修正主义了。 夏宝珠重点关注了下阿方工业考察团的反应,那就是没什么反应。 反而是许副厅介绍省工业发展成就、特别是重型机械的制造能力时,他们的眼睛都要发光了。 她暗自叹了口气,珍惜这段盟友情的也只有一方呀,她就记得着名的:没关系!反正你们还会再给的! 在经济上吃些亏是为了拿到有利的政治筹码,是时下不得不做的选择。 * 车队抵达工厂,269厂的厂区门口悬挂着中阿两国的国旗和欢迎横幅,厂领导班子、劳动模范和工人代表们在门口列队鼓掌欢迎。 小夏秘书跟在领导身后侧,工业考察团她前两天已经见过了,也没什么好稀奇的,这会儿是不需要她翻译的,这是外贸局翻译员的工作。 考察工厂的三部曲,第一步就是会议座谈,第二步车间参观,第三步生活体验。 会议座谈是在小礼堂举办的,准备会谈发言的领导们都坐在主席台上,姚书记在自家肯定是打头阵的。 “首先,请允许我代表光明重机厂全体革命职工,向不远万里、远道而来的阿尔巴尼亚工业考察团的全体同志们,表示最热烈的欢迎和最崇高的革命敬意! 阿尔巴尼亚是欧洲社会主义的一盏明灯,是中国人民亲密的兄弟和战友,我们两国人民在反对帝国主义和现代修正主义的共同斗争中结下了深厚的革命友谊。 今天不仅是一次工业考察,更是我们两国伟大友谊的生动体现,是无产阶级国际主义精神的光辉实践! 下面,我简要介绍下我们厂的情况,我们厂是在伟大的毛泽东思想的指引下...... 目前,由我厂参与援建的重型轧钢机组正在全厂职工的努力下日夜兼程、保质保量地进行生产。 我们的工人师傅们都知道,这是为友国兄弟生产的设备,大家干劲十足,提出了‘精心造好援阿机,献给欧洲一盏灯’的口号,决心以最优异的产品...... ...... 最后,让我们共同祝愿:中阿两国人民的革命友谊万古长青! 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 小夏翻译员坐在自家领导后面的位置,姚书记每讲完一个完整的意思,她旁边从269厂调到外贸局的俄文翻译员就会翻译一遍,接着她再用英文翻译一遍。 这会儿的交替传译是难不倒小夏翻译员的,因为姚书记的发言稿都是她写的,她早就翻译好啦,这会还能看着英文稿子念呢。 这篇发言稿还被姚书记“挑刺”了,上岗半年了,她给姚书记写过的发言稿数都数不过来,领导都给她夸麻了,一字不改的情况是常有的。 然而这篇发言稿交上去后,就被姚书记评价情感不充沛了!尤其开头和结尾都硬邦邦的,不亲切!不热情! 夏宝珠暗忖,她没夹带私货嘲讽就不错啦!于是只能代入兄弟单位的友好情谊全篇修改,才算过了领导那关。 小夏翻译员在会议座谈上只需要负责翻译自家领导的发言,她这会儿只需要顾着姚书记,等开始参观的时候,需要再加上分管技术的张副厂长的发言。 他们其实已经提前演练过不少对话了。 姚书记前两天参加完省情介绍会后就和她沟通过了,不会翻译的直接略过,会翻译的放心大胆地说,反正那个叫什么巴莱奇的团长也听不懂...... 除了外贸部第三局的刘处长精通俄文,和巴莱奇沟通只需要夹着阿方的翻译人员,其他人和他沟通中间都是要夹着两道翻译的。 一机部外事司的魏副司长是能讲几句英文的,但她还是带了随行翻译。 有了领导放话,加上夏宝珠对阿的咳咳态度,当主席台上开始会谈时,小夏翻译员翻译自家领导的发言就很姿态从容了。 她淡定地速记,毫无心理负担地略过没准备到位的词儿,不疾不徐地把巴莱奇的废话砍掉再转述领导,反倒显得她稳如泰山了。 台上的魏君怀和刘启琳对视了一眼,没掩饰住眼里的惊艳。 这搞生产的国营厂怎么会有这种架势的英文翻译员?还不是俄文是英文?没记错的话,这是269厂姚书记的秘书吧! 她们不知道的是,在小夏翻译员的眼里,这群人就是来白吃白喝白拿的,她要是语速过快、声音发紧、额头冒汗、眼神躲闪,也太把他们当回事了。 那她就不配当穿越回来的中国人! 第172章 小夏的发现 座谈会议结束后就到中午用餐时间了,招待远道而来的客人自然是在小食堂了。 巴莱奇在去食堂的路上大谈特谈他们的游击队行军传统教育,“每年的这个月,为了庆祝发罗那第一支游击队的创立,我们会把青年按游击队的形式组织起来,由老游击队员领队,与国防体协合作,爬山越岭,进行长距离的行军......” 小夏秘书自是跟着领导来招待客人了,她早就和小食堂的罗师傅混熟了,不过今天餐饮就不需要她操心了,林主席是负责餐饮和生活体验环节的。 阿方来了二十口人,加上由外贸局、机械厅、警卫办组成的“接待考察团工作小组”以及269厂的接待班子,小食堂前所未有地热闹了起来。 这里本身就是招待专用食堂,放着八张大圆桌,今天直接就坐满了六桌。 虽说比不上考察团抵京参加的欢迎宴盛大,但菜肴也很丰盛了。 工业考察团分开四桌就餐,每桌都有中方领导、厂领导班子和翻译陪餐。 姚书记和魏副司长陪着巴莱奇那桌,有魏副司长的随行翻译就不需要她跟着领导了,于是小夏翻译员就跟着张副厂长陪考察团的技术队伍了。 用餐时候的气氛就没那么严肃正经了,每桌都在友好地交谈,张副厂长和几位工程师用俄文沟通得还是比较顺利的。 于是夏宝珠就承担起了介绍菜品的工作。 她笑着抬手示意了下后厨同志刚放下的那盘红烧肉,“这是用酱油和糖慢炖出来的猪肉。 它的工艺很像我们的热处理技术,需要精准的火候控制。 让肥肉中的油脂慢慢析出,继而达到肥而不腻、入口即化的完美状态,对‘度’的精准把握是我们国家烹饪的灵魂。” 她这番技术类比让原本礼貌倾听的技术人员们眼睛顿时亮了起来,会说英文的都饶有兴致地开始搭话: “太有趣了!这是我听过最棒的菜谱介绍!” “请等等,你刚才说的是热处理?火候和温度控制?” “所以,你认为肥肉就像需要退火的金属,通过慢火消除内应力,达到更好的韧性?” 这种思维戳中了他们的兴趣点,桌上的气氛立刻活跃起来。 有位英文流利的工程师开始兴奋地类比:“那么入口即化的最终状态是否对应着我们追求的最佳机械性能指标?” 最后的“optimal......”术语夏宝珠不会精准翻译,但大致意思她是清楚的,于是笑着点点头,夹了块红烧肉还用筷子俏皮地戳了两下,引发一阵善意的笑声。 深褐色眼眸、略带鹰勾鼻长相的总工程师斯坎德感叹,“这让我想到加工铬铁矿时,也要严格控制烧结温度,温度低了不成型,高了又会烧过头!” 夏宝珠笑着给他竖大拇指,她为期一个月的专业术语恶补还是有用的。 像是铬铁矿、铬矿、铬铁合金、耐腐蚀性等术语她都是在援阿钢铁联合项目的技术文件和设计图纸中看到的。 每上一道菜,小夏翻译员就投其所好地简单介绍一下,避免冷场。 等菜上齐了,就是张副厂长和他们交流技术经验的主场了,她降低存在感开始享用大餐,罗师傅的手艺她太爱了! 优雅干饭的间隙,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小夏秘书耳朵动了动,借着夹菜的功夫打量了眼她右手边压着声音用法语沟通的两人。 一位是考察团的总工程师斯坎德,一位巴莱奇团长没有专门介绍,她之前默认是工业经济委员会的官员或是国营厂技术专家的。 但这会不动声色地观察后,她觉得有些怪异了。 考察团就他和巴莱奇的西装剪裁合体,巴莱奇身上的西装款式都略显陈旧了,领带的颜色也很保守,但这位侧分短发梳得一丝不苟、眼神透露着精明的高颧骨“来客”,细看下来全身的行头精致了不少啊。 她沉下心竖着耳朵偷听: “La machine...bulqiza...”(...机器是为了...) “...不是为了中央政府,是为了...经济联合......部长答应帮我们免费把...机器搞到手...” “我们必须在三个月内拿到...谈判...生产就停了...” “他们不能拒绝...友谊...我们高品质...” 夏宝珠越听越不对劲,她穿越前法语才入门,能听懂的有限。 但这俩东欧人的法语水平也一般,只是为了能光明正大地讲悄悄话才用了旁人听不懂的语言,他们的用词都很基础。 至于为什么不担心旁边的她能听懂,自然是因为刻板印象了。 这年头在欧美国家的眼里,中国是一个封闭且与西方隔绝的国家,而且全面一边倒学习苏联,包括俄语。 英语尚属罕见,法语更是天方夜谭了,尤其在中国的重工业城市的一家工厂里,是不可能存在的。 哪怕他们是寻求救助的一方,在这方面也是有些莫名的优越感的。 小夏翻译员嘴里嚼着红烧肉拼命听,能拼凑出来的意思就让她预感不妙了,什么意思?这是还想白拿他们厂的机器?还不是给阿政府? 啥经济联合啊! 高颧骨的身份似乎有猫腻,而且他俩就是用阿语谈论她和张副厂长也听不懂啊,偏偏用“他们以为没人能听懂”的法语? 除非他们不想让桌上别的技术员也听懂。 等她回过神,这两人已经停下话头了,斯坎德也重新加入桌上的技术探讨了。 夏宝珠微笑着当吉祥物继续观察,发现高颧骨果然和其他技术人员没怎么沟通,也不怎么开口说话,他大概率只和斯坎德熟且不是技术人员! 她缓缓呼了口气,沉下心琢磨他们的谈话中出现的几个关键高频词。 她都听不懂,其中有个“克或米特”? 好像和英文铬矿的“克柔麦特”有那么一丢丢像,但法语的小舌颤音干脆太多了,也可能是她的错觉。 还有一个高颧骨频繁提到的词似乎是地名。 如果他们盯上269厂能生产的机器准备白要白拿就危了,厂里今年因为增加了援外任务,本身生产任务就很紧张了,何况白要白拿除了消耗厂里的资源,对269厂没任何好处! 但现在是中阿蜜月期,也是积极援助期,他们要是道德绑架的话,我方考虑到对外宣传的窗口期不一定会拒绝。 第173章 露出狐狸尾巴 夏宝珠冷静地思忖了一遍“该聊聊,不该聊就闭嘴”的原则。 她微微歪头露出略微好奇的表情,“斯坎德先生,抱歉,无意中听到你们的谈话,你们刚才说的语言旋律很特别,是哪个国家的语言呀?听起来很美。” 斯坎德毫不设防地大笑道:“是法语!这个世界上最优美的语言。” 看异国的“语言爱好者”露出感兴趣的眼神,没等夏宝珠开口,他就友好地教授了几句全世界通用的入门语言:你好,再见,吃饭...... 小夏翻译员用怪腔状似认真地跟着模仿,让对方丝毫没有提起警惕心。 等张副厂长兴致盎然地加入,话题毫无痕迹地偏到了专业术语上,扮演三好学生的小夏翻译员也终于确定了“铬矿”的发音,自然而然地结束了对话。 她心跳快起来,加上刚才听得一知半解的法语对话,她基本上可以确认,高颧骨来自某个:地名+铬矿经济联合组织,且大概率不是官方政府组织,至少不全是。 也就是说,他想利用国家级别的外交场合和所谓的“兄弟友谊”的压力,为他们组织的私利需求搭便车,如果这是真的,实在是太精明太能算计了。 但她绝不能向任何人暴露她能听懂法语的事情。 原主高中是学过英语的,还不许她语言天赋高了? 就算让她学别的语言,她也能做到手拿把掐,她的语言天赋本来就不错,但是完全没接触过的法语就万万不可能了。 暴露就真成大仙儿了。 工业考察团在269厂要停留两天,吃完饭就要去厂史馆参观了,她压根没空和姚书记通气。 明天上午的安排是技术座谈交流,下午是厂区生活体验。 今天先稳住看看情况再说,她也需要再观察观察,至于和领导通气其实并不难,她就甩锅给考察团就行了,就说无意听到有人用英文嘀咕了,这种事情是没办法确认的。 万一姚书记听完并不觉得困扰,那她就不需要代入后世“端碗吃肉,放筷骂娘”的嫌弃情绪了,时下确实是“好兄弟”嘛。 等参观完厂史馆就到了269厂秀肌肉的时候了。 涉及到援阿设备的车间有铸造车间、锻压车间和装配车间,这条精心设计过的考察路线上,设备擦拭一新,最优秀的工人同志在岗操作,精神面貌极佳。 在这条考察路线上,夏宝珠的任务是进车间后的英文介绍以及姚书记和张副厂长回答问题时的翻译工作。 这两位领导之前已经模拟过很多问题了,给她都整腻了,其实是跳不出大框架的,她不会翻译的话会自动缺斤少两修饰的...... 铸造车间是第一站,能参观的就是砂型铸造现场、浇铸时奔腾的钢水以及已经成型的大型铸件毛坯,这里噪音大、温度高,就停留了二十分钟就离开了。 锻压车间是第二站,这里有巨大的水压机和锻锤对铸造出的毛坯进行反复锻压。 斯坎德没怎么问轧钢机组,反而是重点问了主轴、锤头、动颚等受力部件的情况。 不光是姚书记和张副厂长神色有些莫名,就连工业考察团的其他技术人员眼神都有些茫然,没有重点考察269厂负责生产援助的轧钢机部件,反而是去偏题关注别的? 夏宝珠现在有种开卷做题的快乐。 如果她推测的没错,锤头和颚板都是直接与坚硬矿石碰撞的“牙齿”,其耐磨性和韧性至关重要,人家这是提前把关开矿用的破碎机呢。 等到了装配车间,巴莱奇和斯坎德提的问题就很详细了,加工好的机架、轴承、齿轮、电机等他们通通都感兴趣。 由于他俩的铺垫,等参观到了鄂式破碎机和球磨机后,哪怕是他们近距离观察设备的整体结构、管路布线、油漆工艺,中方队伍都没表现出震惊,只当他们是在认真考察学习。 甚至在高颧骨去巴莱奇旁边嘀咕了什么后,他们还要求空载启动听听运转的噪音。 听完后丝毫不吝啬具体的赞美,“技术崇拜”的氛围被他们营造得足足的。 夏宝珠内心腹诽,免费的还要挑噪音大不大,吃了五味想六味,狗坐轿子不识抬举啊。 然后她就听到斯坎德神情向往地感叹:“哎!看到你们现代化的铸造线,我们真的羡慕。 我国绝大部分矿上的设备还是老旧的,导致矿石的初选效率很低,直接影响了后端的冶炼。” 没等姚书记开口,听了翻译的魏副司就理解般点点头,“斯坎德同志,你们的情况我们完全理解! 阿尔巴尼亚人民在那样艰苦的条件下,依然坚持社会主义建设,顶着帝国主义的重重压力,这种山鹰之国的不屈精神,值得我们学习!” 夏宝珠提着的心缓缓落下,我们的领导也不是张口就支援兄弟国嘛。 有了魏副司长定基调,被斯坎德盯着的姚书记满腔热忱地安慰道:“说到困难,我们是感同身受啊,建国初期我们厂也是一穷二白,靠着我们工人同志的辛勤劳动,一步一步走到了今天!” 小夏翻译员翻译完领导的话,自主地加了句:“我国工人常说,只要思想不滑坡,办法总比困难多,加油!” 所以你们就别成天当懒汉等着别人赏饭吃了! 斯坎德沉重地点点头,“书记先生!请允许我再次表达诚挚的感谢! 贵厂的技术水平真正体现了中国工业化的伟大成就,但我必须要坦诚地说,我感到非常遗憾!因为今天的时间太紧张了,就像得到一道盛宴却来不及细品其滋味。 我知道这个请求有点冒昧,不知明天上午能否再给我们两个小时让我们回到装配车间,我有一些关键细节还没来得及向你们的装配大师请教。” 没等中方开口,巴莱奇就接上说:“这不仅仅是为了满足我们的求知欲,更是为了能把中国的宝贵经验带回我们国家,这将是中阿友谊和技术合作的一段佳话!” 小夏翻译员默默帮他们翻译:我们需要晚上商讨下明天怎么伸手要。 姚书记见魏副司隐晦地点头,当即爽快地露出热情的笑容,他用力握了握巴莱奇和斯坎德的手,“二位这是说哪里的话! 你们这种精益求精的精神值得我们学习,别说两个小时,就是三个小时也行!只要能把技术交流透彻,我们就全力支持!” 夏宝珠对领导们“态度上满腔热情,承诺上含糊其辞,原则上绝不松口”的表现非常满意。 是以等送走考察团和工作小组后,她鬼鬼祟祟地拉着领导到旁边,“书记,您看出来他们的意图了?” 姚铁军一切尽在掌握般哼笑了声,“小夏,你也看出来了?他们明天肯定要围着破碎机和球磨机问个底朝天! 咱们一会儿就和张副厂长开个碰头会,一定要把握一个原则:整体性能和数据可以充分介绍,但核心工艺参数和材料配方一个字都不能透露! 尤其是设计图纸,这属于国家机密!友谊归友谊,原则归原则,哈哈哈!” 夏宝珠:“......” 她还真以为姚书记洞察真相了! 她没再卖关子,压低声音放大招:“书记!您就别乐了!火都烧到眉毛了! 我无意中听到考察团那位高颧骨同志和斯坎德嘀咕了!人家可能是想白拿咱的破碎机和球磨机!而且......” 没等她说完,姚铁军的眼睛就瞪成了铜铃,“什么!?” 第174章 太极推手 见自家秘书沉稳地点点头,姚铁军冲着不远处的厂领导班子挥挥手,“老万,你们先去忙吧,我这边出去一趟,明早七点党委办会议室碰头。” 他这个秘书处事圆滑,但在说话办事上一口唾沫一口钉,说句石磙砸碾盘都不为过,没把握她是不会轻易说出来的。 “小夏,你把具体情况详细给我说一下。” 夏宝珠摆出提前想好的说辞,“书记,下午在铸造车间观看钢水浇铸的时候,热浪和噪音不是迫使考察队伍自然分散开了么? 您当时还让我去提醒他们注意安全,我过去没看到斯坎德同志,往后走了走就见斯坎德和那位高颧骨同志在砂轮机旁边有些争执。 当时您们那边噪音震得人头皮发麻,他俩声音也没太压着,我又正好在他们视线盲区离得不远,还是断断续续听到了什么铬矿、搭便车、集体经济组织...... 我本来没当回事,他们切换了两三回语言,我听到的都是碎片,有很多听不懂听不清。 但等听到高颧骨同志说到巴莱奇团长答应帮忙索要的时候我这心里就咯噔一下进退两难了,于是走远了点搞出动静才叫的他俩。” 夏宝珠编得理直气壮,内容是她胡诌的,但框架都是真的。 事实胜于雄辩,队伍确实分散了,姚书记确实派她过去提醒了,考察团也确实打算白要白拿,那她的艺术加工就自带“真相光环”了。 姚铁军敏锐地抓住重点,“搭便车?经济组织?” 夏宝珠坚决地点点头,工人们耗时耗力生产出来的机器她不希望就这样被讹走。 而且官方政府就算了,毕竟我方是在做政治资源置换也是有所图的,但经济组织都想薅羊毛了,考察团里还混入了他们的代表现挑现选,外贸部知道了这不得敲打敲打? 她看姚书记脸上蒙着一层寒意,知道他也不乐意当冤大头,“书记,支援世界革命我们义不容辞,但如果真的免费送出去,不光咱们厂的产值和利润直接受影响,还会影响今年的生产计划。” 姚铁军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援外是国家统一规划的任务,厂里只有执行任务的义务,哪有额外赠送的道理? 这次开了口子,下次呢? 要是你没听错,真是集体或地方经济组织想搭便车,那性质就变了!其他受援国万一得了消息会不会有学有样? 小夏,咱们去友谊宾馆一趟,你再阐述的时候讲得模糊点,就说你隐约听到了些但不能确认,只是事关重大,你认为哪怕只有一丁点可能性都有必要和组织上汇报。 要是顺着这个思路考虑,斯坎德的某些举动就合理了,怪不得明天死活要去装配车间。 难办啊,现在咱们和阿方正情浓意合,如果他们站在两国友谊的制高点上提出来,魏副司也难办。” 他掏出烟又塞回口袋,“而且他们这种搭便车是灰色地带行为,唉!走吧!这不是咱们该考虑的事情了。” 魏副司是队长,有紧急情况自是要直接汇报给她的,然而等他们到了友谊宾馆,却发现外贸局的原处和工业厅的章处也在,他们正准备在宾馆的会议室开会。 夏宝珠斟酌着又汇报了一遍,就见两位中央领导惊讶中带些恍然大悟地对视了眼,她暗自咦了声,这是知道? 反倒是原处、章处和姚书记的反应差不多,一眼看过去,额间皱起好多山丘呀。 姚铁军看在眼里没绕弯子,“怎么回事?魏司刘处,你们早就知道?有应对预案了?” 夏宝珠对自家领导的直接不意外,严格说起来姚书记是这些领导里级别最高的,魏副司是副厅级,但还是那句话,机关单位和工厂的行政级别哪怕一样,但行政侧重点还是不一样的,何况人家是中央机关。 魏君怀看了两眼集三栖能力于一体的小同志,严肃地问:“小夏同志,你确定么?” 夏宝珠无辜地摇头,她用英文夹着简单的俄文重复了几个词,意思是这是她亲耳听到的,真实性就需要你们自行判断了。 外贸部苏联东欧局的刘启琳头疼地叹了口气,她掏出烟夹在手里没点着,站起身和会议室的其他人说:“在隔壁省的277矿山机械厂斯坎德就有这个意向了。 当时他看上眼的都是精密分选设备,浮选机和磁选机,被我们委婉拒绝了。 省一钢是主导援外企业,在援外清单上增加机器品类比你们容易,所以我们就先安排考察你们厂了,下午在装配车间也再次确认巴莱奇和斯坎德此行的目的了......” 夏宝珠都想捂脸了,原来已经开始行动了,这是想带回去一个完整的开矿系统啊。 魏君怀进一步确认,“小夏同志,库克斯和布尔奇泽耳熟不?这是他们的主要铬矿区,你仔细回想下。” 夏宝珠心念一动,那个法语高频地名词绝对是布尔奇泽,太明显了。 她皱着眉头分辨了下,状似困惑地回答:“魏司,发音上像是后者,但我当时想着过去提醒他们,不能百分百保证没有记错。” 章处长提醒道:“斯坎德言谈中确实提过两回他们地方铬矿的生产效率和现代化改造,看来这机器很有可能是为这个铬矿区要的。” 魏君怀没再说什么,把姚书记叫到旁边嘀嘀咕咕了好一会儿就让他们撤了。 上车后姚铁军意味深长地说:“小事讲风格,大事讲原则,小夏,明天是咱们的硬仗了,先等等首都的消息明早再说吧。” 晚上回到家她揪着军代表同志探讨,“小渠同志,如果领导这样说,是不是就是让我们搞太极推手这一套?也就是务必把影响控制在厂级别。” 宋渠最近被她叫小名叫免疫了,淡定地把媳妇儿捞怀里,“翻译员同志,考察团突发什么事了你先说说看?” “保密,你就从旁观者的角度看。” “应该就是让你们在无关紧要的小事上可以显得大方,但在涉及实质利益和国家资源的大事上坚守底线吧。” 夏宝珠也是这么想的,但她今天的脑回路都要烧冒烟了,姚书记还说一半留一半,她就怕想简单了。 第175章 另辟蹊径 翌日早上,厂领导班子刚开完碰头会,外贸局的原处就提前来厂里传达上面的指示了。 首都来信了,通过我方的渠道紧急确认过了,这个组织叫布尔奇泽铬矿开发经济联合体,下面还有家地方贸易公司,是政府特许的、具备外贸职能的半官方组织。 名义上归属于地方集体,但他们在完成国家计划之外被允许有一定的自主经营权,为地方或特定组织谋取额外利益,勉强算是官方背景。 时间太紧了,高颧骨的身份还在确认中。 夏宝珠听了没有太意外,在阿尔巴尼亚的社会主义计划经济体制下,纯粹的私人资本家肯定是不存在的,但这种性质的组织在小国确实是有可能的,不知道最后肥了谁的口袋。 或许这个所谓的经济联合体与某个地方政权有深度利益绑定也说不定,毕竟带队的巴莱奇都是支持的。 夏宝珠推测了下他们的思维逻辑,猜他们能干出这种事情大概率是这样想的:为国家索要设备和为地方组织谋取福利就是一回事,甚至这是更灵活更高效的为国家服务的方式,毕竟这经济体都直接派人来选机器了...... 姚铁军冲着她招招手,压着声音嘀咕,“小夏,装配车间的考察咱们安排在下午,你中午还是和斯坎德坐一桌,好好和他诉诉苦,讲讲我们厂的生产任务有多重,核心意思是,哪怕多生产一台机器咱们厂都排不了了! 咱们把丑话说在前头,下午打太极更能立得住脚,顶不住就推外贸部和一机部身上,等考察团回京自有负责打太极的同志。 尽量不着痕迹啊,我负责巴莱奇!你和张副厂长负责斯坎德!” 夏宝珠憋笑,好朴实无华的手段。 虽说姚书记没说,但她觉得首都给的意见也是这样的,态度上要无可挑剔,行动上要拖延到给他们送走再说,领导们心里都和明镜似的,国家层面也就算了,这种口子坚决不能开。 为期两个小时的技术座谈会结束后,她感觉姚书记都要忍不住口吐芬芳了。 阿方除了心知肚明的三人,其他人倒是在积极参与技术探讨,但巴莱奇和斯坎德似乎也敲定了诉苦的方案,在技术座谈会上就开始了...... 于是中午餐桌上的话题就有些惨不忍睹了,夏宝珠脑袋里飘着一句话:最高端的食材往往采用最朴素的烹饪方式。 如果语言能统一的话,姚书记和巴莱奇,她和斯坎德、高颧骨就像在田间地头相互卖惨,这种事确实只能他们干,中央机关领导是断然不能这样讲的。 不过现在她知道了,这位高颧骨叫科斯塔丁,他几乎不开口。 夏宝珠和斯坎德已经扯了半个小时车轱辘话了。 斯坎德看她是个滚刀肉,已经从含蓄卖惨进化到直接索要了,丝毫不顾及阿方技术人员们惊讶的眼神。 “夏,我想以个人身份,向我们最信任的中国朋友坦诚一个困难,我们的铬矿是国家的宝藏,但我们的开采设备还非常落后,工人们还在用最原始的方式劳作,效率低下,非常危险。” “斯坎德同志,友谊万岁,我对你们面临的建设困难非常关心!” “夏,我们迫切需要贵厂生产的高效可靠的破碎机和球磨机,有了它们,我们的矿石产量和质量都能得到质的飞跃,这不仅能更好地完成国家计划,也能更有力地支持兄弟国家的建设!” “斯坎德同志,你说的这些我完全理解,工人阶级的命运是相连的,我们都希望用先进的工具来解放生产力,正因如此,我才必须像你说明我们厂面临的实际情况。 我们厂的每台机器,从第一块钢坯到最后一个螺丝,都严格对应着国家下达的指令性计划,这个计划就像一台精密机器的图纸,一环扣一环,一台也不能多,一台也不能少。” 他俩话锋转来转去,场面话说了一箩筐,夏宝珠都开始用主席语录撑场面了。 科斯塔丁突然插话,“我们国家一直致力于向中国兄弟提供最优质的铬矿石,但我们的旧设备效率低下,限制了我们的贡献,如果贵厂能提供破碎机和球磨机,我们保证以后会回报更高品质的铬矿石,这是兄弟互助!” 夏宝珠扯扯嘴角,和中国给的援助相比完全就是九牛一毛,还好意思提。 想到这里她心思一动,兄弟互助?269厂缺特种钢呀,炼钢车间缺铬矿呀! 能当兄弟不? 像Lt贸易一样搞半官方的民间贸易合作? 她想到这两人昨天确实是提到过三个月,不会是机器要三个月到位吧?还是他们有啥订单需要三个月内敲定新机器才能拿到? 不管是代表什么,至少能表明他们的布尔奇泽铬矿开发经济联合体那边有什么状况或贸易需要新机器,才让他们这么急迫,甚至还走钢丝带了极有可能是非官方人员的科斯塔丁。 但这种贸易不能由269厂提出来,国营厂是没有外贸权的。 她心思斗转开玩笑道:“科斯塔丁,你们可以和我们的上级单位沟通,至少今年我们是腾挪不出生产力啦。 因为我们厂的资源很紧张,像是炼制特种钢所需的矿石资源我们就很短缺,一定程度限制了我们的生产进度。” 说完她就若无其事地夹了一块樱桃肉。 然后这俩就如她愿开始加密对话了,大致意思就是,科斯塔丁说机器必须尽快到位,如果不行就用计划外的铬矿石贸易,反正铬矿多的是,因为“一堆公司名或是人名但她听不懂”的原因必须加速开采了。 斯坎德的意思是,他和巴莱奇下午会继续争取,有免费的干嘛要用资源交换,不如支援他们的什么发展组织。 小夏翻译员挑挑眉,对于科斯塔丁来说,拿到机器才是最重要的,只要我方不松口,被她提醒过的科斯塔丁等考察过一圈碰壁后,或许会寻求易货贸易也不一定。 现在的火候有点不够啊,而且要是真能贸易的话,得确保269厂能吃到肉。 是以在用餐结束去装配车间再次考察的路上,小夏秘书又鬼鬼祟祟找领导嘀咕了。 姚铁军听完惊讶地用气音说:“这些都是你的推测!万一他们就是不达目的不罢休只想吃白饭呢?” “可如果他们被您唬住,省里得了资源应该会倾斜咱们厂,虽说外汇要上缴国家,但厂里会得到一笔‘生产补偿’,这笔钱厂里能留存起来用在采购设备和搞生产上,到时候咱们厂就是推动半官方贸易的功臣。” “你有几成把握?” 夏宝珠诚实摇头,“没把握。” 姚铁军被她噎住,“干了!这件事你知我知,一定捂死了!上面也是碍于‘无产阶级国际主义’的调子才无偿援助,实际上我估计心都在滴血,这种贸易只能咱们基层工厂提了。” 夏宝珠提醒,“书记,是互助和协作!而且咱们坚决不能主动提,您说完我翻译完就完事儿了,咱就静等,再多说就可能露馅儿了。” 是以,等阿方在装配车间又磨磨蹭蹭参观了两个多小时,装都装不下去直接用兄弟友谊、战略诉苦、道德绑架索要机器后。 姚书记站在早已寻摸好的位置上,背对我方所有同志笑着问:“巴莱奇团长、斯坎德同志,你们此行不是主要考察联合钢铁项目的参与工厂么?怎么一直揪着矿山设备呢?” 听在中方一行人的耳朵里,像是姚书记被对方不知廉耻的索要烦到了,有理有据地打断“乞讨”进程。 然而在阿方,尤其是最前面的“索要机器三人组”的视线里,姚书记露出意味深长的微笑后,眼神还定在身份存疑的科斯塔丁脸上,戏谑地笑了笑。 小夏秘书有样学样,翻译完也探究地盯住了科斯塔丁。 第176章 尘埃落定 “索要机器三人组”脸上得体的笑容瞬间凝固,巴莱奇和斯坎德的眼神快速且严厉地碰撞,科斯塔丁的身份怎么会暴露? 考察团里也只有他们三人知道。 夏宝珠不经意地扫了眼姚书记“我就看破不说破,一切尽在不言中”的神色,差点没憋住笑,还得是老油条的演技啊。 巴莱奇快速表情管理,爽朗大笑装傻充愣道:“书记同志,你真是幽默! 我们代表团每一位成员都是为国家工业发展服务的同志,目标是一致的! 科斯塔丁负责分管矿产资源项目,所以这次对矿产设备关注了些哈哈哈,都是为了解放劳动力啊!” 说完他看对面两人的表情心里沉了沉,这事情可大可小,往大了说就是违反了外交诚信基本原则,代表团名单应如实反映成员的身份和职务,这是欺骗行为,会给两国的兄弟友谊蒙上一层阴影,也是他的失职,要是被捅破他回国麻烦就大了。 他看这位工厂书记一脸“我握着你们把柄”的神色,和科斯塔丁快速交换眼神,当务之急是让这件糗事赶快翻篇! 他相信只要他们不再缠着要设备,没人会在这种场合公开指责“兄弟”,这太不政治了,那矿区需要的设备也就只有一条路了。 他看工厂书记释怀地笑着摆摆手,心下松口气看了科斯塔丁一眼。 科斯塔丁诚恳地说:“书记同志,我们的心急如焚是因为我们亲眼看到矿工在落后的条件下劳作有多么辛苦。 我们的布尔奇泽矿区拥有全欧洲最优质的铬矿,而你们工厂有先进的机械制造能力。 我们愿意、也有能力,为矿区急需的设备提供等值的、高品位的铬矿石作为交换,请你们认真考虑我们的请求!” 姚铁军按捺住内心的激动,面上稳重地笑了笑,“科斯塔丁同志,社会主义协作是我们无产阶级国际主义精神最生动的体现。 它已经远远超出我们工厂的权限范围了,我们一切行动听指挥,具体到互助协作这样的大事,就需要请示我们领导团了。” 说完他在魏君怀耐人寻味的眼神中伸手示意了下,站旁边深藏功与名了。 魏君怀看了隐隐有些激动的原振发一眼,“科斯塔丁同志,社会主义协作是兄弟国家之间取长补短、互通有无的高级形式。 我们对这样的民间贸易当然是乐见其成的,都是为了我们社会主义阵营的强大添砖加瓦嘛!这样,我们移步......” 夏宝珠都没想到效果这么猛! 在她的设想中,三人组被吓唬后应该是不会继续伸手要了,但寻求合作要到考察结束他们彻底死心后了,没想到立即见效了。 接下来去工人文化宫的生活体验行程也取消了,一行人直接出发外贸局商谈,魏司也要和部里通个气。 领导们都默契地没问科斯塔丁,你是在工业经济委员会分管矿产资源项目,怎么对布尔奇泽矿区的设备需求这么清楚,双方就这么心照不宣地敲定了这笔半官方的易货贸易。 这笔贸易起源于269厂,269厂还是全程参与者,订单中的破碎机和球磨机自然而然就落在了269厂的头上。 等月底送走考察团,外贸部和一机部就会内部联合发文正式批准“中阿基层社会主义协作试点项目”,一机部会向269厂下达一份新增的生产任务通知书,同时调配生产所需的特种钢材等能源指标,只要有资源,生产力挤挤总是有的。 尘埃落定后,姚书记就被约谈了,还点名要带上他的秘书。 小夏秘书扶额,按照她设想的进度是能做到悄无声息的,偏偏表演完就立竿见影了,领导怎么可能没察觉。 果不其然,一进会议室就见魏君怀端着茶缸子笑说:“姚书记,贵厂是不声不响就为我们的工作打开了新局面啊,以后再有这种出其不意的谋略,记得提前跟部里通个气嘛!” 说完她没看“早就修炼成精”的姚铁军,快速扫了眼斜后方那位夏秘书的神色,没什么波澜,她和刘启琳对视了眼,这俩“大小王”下午应该是打配合干了什么,但具体还真不好说。 姚铁军神色茫然打游击道:“魏司,你这意思是?哎呦,这就闹误会了,外事无小事,我们要是当哨兵发现了情况肯定要及时向司令部汇报的。 我还想着私下请教你们四位,是不是临时做通了他们的思想工作,怎么从软磨硬泡直接变成双方协作了,协作好啊!” 刘启琳笑着敲了敲桌子,“姚书记,您是被逼到墙角没办法了,我们能理解,以后还是要注意啊。 不过这种协作方式还真就只有你们提出来合适,算是基层首创了,咱们和别国的民间贸易都是组织上牵线的。” 见她抛出一个巨大的荣誉诱饵,夏宝珠看了满脸正气的姚书记一眼。 谁都知道这种合作由厂里提出来是唯一合理且政治正确的途径。 毕竟“兄弟友谊”不容试探,别说部委了,哪怕是省里提出易货贸易都有可能被解读成“中国对阿的援助不再是无私的,而是要讲条件的”。 这会给我们的“老大哥”形象和“无产阶级国际主义”的旗帜带来打击,但是有国营厂跳出来唱了红脸,他们绝对是乐见其成的,没人愿意当冤大头。 姚铁军心里撇撇嘴,他也想揽功啊,但他是越权搞的小动作,坚决不能承认! 至于为什么不提前上报?这种事情谁会傻了吧唧提前上报,自然要给上级机关领导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机会了,否则他们嘴巴里绝对不会说出同意的话! “各位上级领导,这一大笔外汇的功劳我也想认领啊,奈何我这人不爱贪不属于自己的功劳,不过这次的贸易也说明我们厂的产品质量过硬!他们那垂涎欲滴的样子就是证明。” 对面的四人看他死活不承认,无奈地对视了眼,“这次269厂确实是立功了,尤其是小夏同志,因为你无意中听到了关键讯息,你们书记下午那么一句话才有了意想不到的效果,非常不错。” “是啊,情报太重要了,侧面也暴露了他们内部并非铁板一块,中央有国家的全盘计划,下面又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居然能把手伸到外交活动中,这是值得我们深思的。” “不管怎么着吧,阿尔巴尼亚铬、铜、镍的资源都丰富,兄弟单位相互协作也好,地方友好交流也罢,民间贸易能发展起来对我们国家确实是有益的。” 夏宝珠瞅了眼压不住喜色积极接话的原处长和章处长,冲着魏司谦虚地笑了笑,这次省里确实吃到大肉了。 第177章 橄榄枝? 见上级领导夸自家秘书,姚铁军不再谦虚,“小夏确实是颗好苗子,干什么都有模有样的。 魏司刘处,你们都是负责外事工作的,平时对这些也不太关注,省厅今年在系统内推行的统计套表就是她革新的。 别看小夏才二十岁,已经是市里的技术革新能手了,各厂都有统计表的革新成果,但她研究的这套增产节约统计表是最精简高效的。 年初《人民公安》上报道过的投机倒把牵扯出的地下熔炼作坊黑市网的案子就是这套统计表立了大功!” 魏君怀和刘启琳还真没关注过,于是会议室内的话题就歪了,姚铁军开始给她们讲惊心动魄地抓获黑市地下窝点的事情。 两位女领导听完给小夏同志竖了竖大拇指。 然而姚书记因着她的鬼主意刚刚得了一笔外汇订单,这会正在夸她的兴头上。 他也竖了个大拇指接着说:“小夏不光统计工作干得出色,主持、唱歌、翻译样样行,她在省委党校青年骨干培训班还是班干部,就这样都不耽误她做好本职工作!” 夏宝珠都被领导夸得想捂脸了,没等她开口谦虚,外贸局的原处长就笑问:“小夏,你有没有考虑过以后从事翻译工作? 我看你在这方面得心应手,你的语言天赋和临场反应都让我们刮目相看,局里也很需要能吃透工业技术的翻译员。” 姚铁军面色一滞,他夸过头了?怎么一个两个都和他抢人! 他面上豁达地敲敲桌子吸引注意力,“好你个老原啊,我这板凳还没坐热,你就当着我的面抢人?这可不够意思啊!” 原振发认真严肃地解释:“姚书记,不是我要和你抢人,也不光是小夏语言天赋的问题,更关键的是,她对技术有钻研之心。 我虽说不是翻译员出身,但也是半个内行人,能同时啃动工业技术‘硬骨头’和外交辞令‘软棉花’的翻译员在咱们省局是凤毛麟角。 像小夏这样的复合经验,再加上前段时间的培训和这两天的实战,她要是这两个月能到岗,年底都能在局里拿个‘翻译标兵’了。” 姚铁军打量了自家秘书一眼,见她神色并不激动,他倒是有些拿不准了,按理来说有省局的橄榄枝,十个同志里面就有九个不愿意留工厂了。 省一钢的破橄榄枝他心里是有谱的,这省外贸局他还真觉得是个好去处了,他就是再舍不得也不能耽误下属进步啊。 他看小夏要开口,犹豫了下还是截住她的话头笑眯眯地问:“老原,既然你开口了,我也得替我们同志的前途着想。 省一钢的牛耕田半年前就给小夏递过橄榄枝了,安排的是生产计划科副科长的位置。 你想调任她去省局,是准备让她扛哪面大旗啊?是不是得准备个科长的岗位让她去闯一闯、历练历练?” 他暗忖,要是平调过去就当个翻译员,还不如继续在厂里历练两年等机会,到了省局想升正科就难了。 夏宝珠心里一个咯噔,理智上她知道调去省局大概率不可能升职,她在副科职级上也才待了半年,但万一原处长带着满满的诚意呢? 那她再拒绝场面就尴尬了。 她可不想去省机关单位啊,尤其特殊时期刚开始的时候,机关单位太动荡了,完全就是重灾区。 于是没等原处长开口,夏宝珠就受宠若惊地站起来鞠了一躬,“原处长,您这番话对我来说是莫大的鼓励和信任! 但我现在的翻译水平离开了扎实的工业环境就是无根之木,我对工业技术才摸到点门道,还需要继续扎根基层锤炼,等我真的能独当一面了,我一定服从组织安排!” 包括姚铁军在内的五人都有些惊讶,都不听听能不能进步就婉拒啦? 姚铁军咳了声忍住蓬勃的笑意,“老原,看看咱们基层同志的觉悟! ‘扎根基层,锻炼成才’可是咱们干部会上常讲的话题啊,我们厂里先培养着,等小夏再磨练磨练,到时候厂里绝不藏私!” 看来小夏对269厂的感情真不是盖的,既然她工作和培训都能两手抓,等党校的课程结业,也该给小同志加加担子了! 等“大小王”离开后,原处长遗憾地叹了口气,“实在是好苗子啊。” 局里副科的位子还能腾挪出来一个,正科就不是小事了。 魏君怀倒是笑着和刘启琳感叹,“这位小同志瞅着对翻译工作兴趣不大啊,老刘你别不承认,你看那小夏的眼神也挺垂涎欲滴的,和巴莱奇他们看破碎机也差不了多少。” 刘启琳站窗户边抽烟,“哈哈哈,这有什么不敢承认的,她的发音告诉我,她很有语言天赋,随便学学高中课本就这种水平了,就是外交部也没几个这样的苗子。 最难得的是她不怯场,可惜我看她的推脱不像作假,她是真心实意想留在269厂。” 魏君怀提出不同意见,“我倒觉得她不一定适合做翻译。 在英文上我听比说强,这小同志动不动就跳过一两句话不翻译或自己加上一两句话翻译出去,虽说是表达得更流畅了,但也说明她对翻译工作缺了点敬畏心。” 刘启琳被逗乐,“真遗憾她没用俄语翻译啊,我也想见识见识,挺有趣的这姑娘,她也就是没系统训练过,无伤大雅的问题,要是敬畏心足足的,也就没大将之风了。 怎么找,老魏?现在就铺垫上了?不适合我们适合你们? 你别忘了,我们不是外交部,我们是搞经济外交的,在我们这里不止需要翻译员,就是这小夏是高中学历,低了些。” 魏君怀看她没被劝退,乐呵呵地分享,“昨天我和她背靠背坐着,你们是没听到她介绍菜品。 红烧肉能和热处理技术扯一起,清蒸鱼能和机械制造原始性能搭边,连饺子都和机械总成挂钩了,给那群工程师都忽悠瘸了,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在开工业技术与食物座谈会呢!” 而此时回了厂里的小夏秘书在领导的追问下又坚决(狗腿)地表了几回衷心! 她在心里暗自嘀咕,她才不乐意当翻译呢。 无处不在的政治红线,随时随地在雷区上蹦跶,嘴里吐出的每个单词都是外交辞令,外事无小事,事事要请示! 像她这种翻译时候忍不住夹带私货多说一两句修饰下的,硬抠说不定就被判定成翻译事故了,这活儿太紧绷太需要定力了。 而且她的语言天赋和真正的天赋怪没法比,她要是只靠翻译吃饭天花板触手可及,当个添头正合适。 再加上269厂是部委直属的国营厂,省局对她没有致命的吸引力,不值得她冒特殊时期的风险,又不是部委! 第178章 糟心的调研 和部委擦肩而过的小夏翻译员毫不知情,回家后看到饭桌上的熏鸡还喜滋滋地安排,“小宋啊,今天咱就不喝老龙口了,把姐的茅台拿出来!攒了这么久也该下肚啦!” 宋渠咬咬牙过去搂着她挠她痒痒肉,“又有什么好事让我们家翻译员同志得瑟上了?” 夏宝珠笑着从他怀里挣脱,走到饭桌旁张嘴给工具人使眼色,“啊~” 小宋工具人无奈地给她嘴里塞了一块鸡肉,阴阳怪气地拉着她服侍,“您吃您的,小的这就给您洗手?” 小夏干部秒进入角色,派头十足地轻嗯了声,“做就行了,不用问。” 宋渠手里拿着被团成球的胰子给自家媳妇洗手,意味深长地反问:“做?” 夏宝珠的高冷神秘派头端不下去了,“哈哈你好烦啊!我今天接到外贸局原处长递来的橄榄枝了,他问我想不想调到市局做翻译,不过我拒绝了~” 宋渠不怎么意外,他家小夏干部早就在家学习过主席选集的英译版了,看外文小说他能理解,沉迷看外文版主席着作让他暗自佩服很多次了。 “你脑袋里的奇思妙想太多了,条条框框的工作确实没那么适合你。” 夏宝珠毫不谦虚地和他击掌,“那是,我不想过于给自己设限,不过俄语你还是继续教我吧,技多不压身嘛。” 宋渠给她倒了一杯酒,笑着和她干杯,“昨天姥爷回军区给我打电话了,说桑葚快熟了,问咱们还要不要让他酿酒,酿的话就自己准备家伙事儿。” 夏宝珠眼睛一亮,“酿啊!散装酒咱们囤了有个五六斤了吧?都酿了吧!放着慢慢喝。” 在这年头,隔段时间和宋渠约着在家里就着熟食喝点小酒,是她为数不多的消遣方式了。 “到了七月底就能酿山葡萄和海棠果酒了,这两样酸涩味重适合酿酒,不留点白酒?” 夏宝珠立马倒戈,“那就先酿一半吧,这段时间咱再攒攒酒票。” 瓶装酒酿酒就太奢侈了,他俩都是有了酒票就去打散装的高粱酒攒起来。 自从她去年得了美云同志给的山楂酒就开始了,边小酌边囤,就为了到季节请齐沧海同志酿酒呢。 窝家里吃了熏鸡小酌了两杯后,连日来的疲惫一扫而空,小夏秘书又投入到了繁忙的学习工作中。 * 这几周的周末他们培训班要去农村参加社会主义教育运动调研,这些在农村开展运动的四清工作队的具体任务可以概括为:发动群众,揭开盖子,解决问题。 相比去工业基地调研,夏宝珠对这种调研兴趣平平。 六三年社会主义教育运动初期确实是解决了一些农村基层干部存在的作风和经济管理混乱的问题,诸如多吃多占、账目不清、作风粗暴等,初衷是积极的。 能制止基层干部利用职权在分配物资的时候优亲厚友,解决部分跃进和饥荒时期衍生出来的问题对普通老百姓来说自是好事一桩。 然而现如今苗头不太对了。 于是等他们考察到南木屯儿的时候,党校的调研组就忍不住出手干涉了。 班上有些感性的同志愤慨道:“王队长和黄会计都说了!饥荒时期他们是因为看这几户人家都快饿死了,才做主私下分了他们一些红薯干和玉米棒子,当时是为了救命!” “这几户人家都出来作证了还不行,还是要揪着这部分粮食和账面对不上的事情批王队长贪污粮食,为什么要这样啊!” “这怎么能算贪污?他一颗粮食都没进自己的口袋,孤寡老人孙老汉都说了,没那五斤红薯干他早饿死了,难道孙老汉的命不比五斤红薯干重要吗?” 班主任咏秋打断越来越危险的发言,“你们都要注意说话方式。” 在咏秋的带领下,调研回城后,全班学员一个不缺席地回党校又商量了一通。 因着明天是上班日,这个事情落在了四位班干部的身上,夏宝珠这还是穿越过来第一回请假呢。 到了南木屯儿,孙老汉在旁边哭着抹眼泪,“王队长是我们的好干部,都是为了我们啊。” 杜班长态度相当温和地说:“各位,王队长本质是为了广大的贫下中农同志们服务的,就是情急之下方法使用不当,而且他在带领生产方面贡献突出,属于可以教育和挽救的同志。” 因着有孙老汉的加持,有台阶递出去他们顺着也就下了。 但像孙老汉这样有情有义且没有顾虑的人还是少数,大多数群众都是敢怒不敢言的。 这期间队里的懒汉或心怀不满的队员就会异常活跃起来。 夏宝珠叹气,对此她是毫无办法的,她后世的经验在这种时候抵抗不了什么。 周末糟心的调研一直持续到了六月底。 本来他们班主任的意思是,今年党校还会举办“三句半表演比赛”,但随着各个培训班加入社会主义教育调研的队伍后,压根没人有心思搞这个了。 陆校长给每个培训班都布置了作业,要出一份详细的调研报告,他们班的调研报告是学习委员执笔的,在结业的最后一天郑重其事地交给了班主任。 党校教员们会参考这些报告,最后生成一份言辞恳切的总结报告。 难道上辈子就没有调研团和调研报告么?夏宝珠心里显然是有答案的。 但无论这些报告递交到省委办公厅后,是否会被省委继续向上递交,他们能做的事情已经做了,也算能过得了自己心里这关了。 心口窝挂秤砣,称心了,也就问心无愧了。 时代的浪潮滚滚而来,她这个国营厂的秘书只不过是一枚卡拉米罢了,先做好手头的工作、过好自己的日子再说吧! 尽管她晚上有空就在啃课本,但他们班上能把语录倒背如流的狠人都有四五位,最后的结业考试她堪堪拿了第五名。 在四位班委里排在了学习委员的后面,荣获第二!为期半年的党校培训还算圆满地画上了句号。 姚书记对她的成绩相当满意,党校经验宣讲组被他吼了一嗓子就组起来了。 第179章 肩上扛起新担子 七月份的第一天正好是个周一。 开完党委常委会议后,找姚书记汇报工作的吴坚溜达到她跟前酸溜溜地说了句似是而非的话,“夏书记,恭喜啊,今天中午我家里吃面,我会多加几羹匙儿醋的。” 夏宝珠莫名其妙地看了他一眼,还没等她细问,就见曾经的吴大秘挥挥手走了,背影瞧着还有些萧瑟。 姚铁军看在眼里笑了笑,“小夏,你来一下。” 夏宝珠一头雾水地跟着领导进了办公室,刚坐下听了两句话就惊恐地挺直了身体,“书记,您真让我去管面包厂的党务工作啊?我还想继续给您当秘书呢!” 别啊!面包厂才几十个人。 虽说面包厂和冷饮厂是一个待遇,党委书记和厂长都是正科级,但面包厂还没有269厂车间的一个班组人多,她怎么有种明升暗降的感觉? 她要被贬啦?面包厂对她来说就是古代被流放岭南了...... 姚铁军放下茶缸子摆摆手,笑着调侃道:“能者多劳,上半年你能平衡工作和党校的课业,前两个月加上外事培训你都挺过来了。 这一结业你身上的担子轻了不少,我怕你泄力泄猛了不适应,再给你加加担子。” 小夏秘书暗自腹诽,谁还不愿意闲着呀!而且秘书的工作哪里清闲啦。 “书记,您的意思是让我去兼任光明面包厂的党委书记?” 姚铁军毫不迟疑地颔首,“小吴这半年多的成长是肉眼可见的,庙再小也是一把手,和辅助性工作是不一样的,独立做决策能全面锻炼你们的领导能力。 小夏,你应对复杂局面的确有一套自己的办事逻辑,面包厂对你来说就是个恰到好处的锻炼平台。 六七十人的小厂,麻雀虽小五脏俱全,同样面临生产、人事、思想教育等普遍性问题。 咱们党内一贯注重让干部到基层一线‘蹲苗壮骨’,面包厂的情况你也熟悉,可以减少你作为空降干部的陌生感,党务工作、人员管理和思想建设工作担子也都不重。 除此之外,今年三月份面包点心退出高价行列后,面包厂又恢复了亏损经营的状态,管理方式也过时了,你帮着柳厂长抓一抓生产和管理。 实在不行面包厂就要缩减人员配置了,其实留十来个人就够厂内供应了,但剩下的五十多号职工安置就成大问题了,咱们厂里这两年可没打算招工啊。” 夏宝珠思绪一动,这才是给她加担子的原因吧? 兼任的话她当然愿意了,怪不得吴大秘酸啦,嘻嘻。 她颇为感激地表态,“书记,您安排我去党校学习又让我去面包厂锻炼,这都是对我极大的信任和培养,我一定不辜负您的期望......” 要是搁以前,她就在您后面加上“组织”了,但她现在在领导亲信的位置上坐得稳稳的,就不需要经常假客套了,那样就显得不识抬举了。 姚铁军乐着朝门口挥挥手,“就这么着吧,最近厂里忙着抓生产,也没什么大事了。 还是和之前一样,让肖凯负责你手头的基础工作,你忙完挤时间去处理面包厂的工作。” 他没直接说的是,他有一种直觉,厂里是留不住小夏的。 他事后复盘原处长朝他要人的那天,魏君怀的反应不太对劲,按理说一机部是269厂的顶头上司,那天就相当于外贸部抢一机部的人了,那她看好戏的样子就值得他深思了。 小夏在近一年的时间里给厂里做的贡献他掰着手指头都数不过来,统计表就不说了,标语危机、车间事故危机、投机倒把危机、被阿方白吃白拿的危机上她都提出了关键的建设性意见。 他这人惯常惜才,但能让他生出浓浓的托举之意还是头一回,他这也算是提前押宝了。 这次给小夏加的担子能让她拥有至关重要的基层领导岗位经验,在事业上想更进一步,这一坎是必须要迈过去的。 * 和苗主任简单交接过面包厂的情况后,从‘幕僚’升级成‘主官’的夏宝珠第二天就上岗了。 在吴坚上岗前,冷饮厂和面包厂都是没有党委书记的,党务工作都是党委办来处理,甚至都归不到党委杨副书记那里去,就更别说姚书记这里了。 但这两年思想教育工作抓得越来越紧,没有党委书记就意味着厂里的政治领导是缺位的,有可能被批“只抓生产,不抓政治”。 光明面包厂说是下属小厂,其实并没有单独设厂,就是在269厂的东北角占据着一间车间。 同时在家属院对外开着一间自营的‘光明面包门市部’,这间面包门市部让269厂的职工们在发福利的时候总能把下巴翘得高高的。 等她到了面包车间,就见柳俊芳已经在门口迎她了。 她要在人家的地盘搞改革,当然要摸清楚这位厂长的底细。 光明面包厂的前身是第二食堂的馒头坊,于是她去找老夏同志做了一圈背调后,就基本摸清楚这位四十多岁女同志的来历了。 当初能从馒头坊的大师傅一跃升级为厂长,是因为她家里祖传的手艺和配方,像是面包厂的桃酥、槽子糕、长白糕这种传统点心都是她贡献的配方。 夏宝珠一听心里就有底了,她算是配方和技术“入股”,管理上可能确实不是她擅长的。 她笑着上前握手,“柳厂长,咱们之前交流不多,以后就要搭班子了,多沟通多分享啊。” 柳俊芳内心感叹,怪不得人家二十岁就能当姚书记的秘书了,瞧瞧这话说的多漂亮,面包厂满打满算也就她们两位领导,都整出领导班子了。 “你好,小夏书记,厂里现在面临的困难不少,姚书记派你过来说明领导心里想着我们,全厂六十七号职工是非常欢迎你的。” 夏宝珠和她并肩往车间走,“柳厂长,以后还是叫我小夏秘书吧,我的本职工作还是咱们书记的秘书,叫书记倒是把我整得不会干活了哈哈。” 职工们都知道她是姚书记的秘书,打着这个旗号谁也不会拿她不当回事,再叫书记就没必要了,本来就狐假虎威有距离感了。 柳俊芳憨厚地笑了笑,“小夏秘书,要不你现在给咱们全体工人同志们讲两句?” “柳厂长,这样,咱俩先在班子内部碰一碰,领导派我来就是给咱们厂解决问题的,了解清楚情况咱们就能对症下药了,到时候我再鼓舞士气。” 第180章 面包厂现状 柳俊芳犹豫了下没再说什么就领着她去办公室了。 面包厂这边的办公室就设在车间里,和重工业车间调度室所处的喧嚣环境不一样,一进车间可以称得上是喷香,在这样的环境里办工比总厂的工人们舒服了不少。 柳俊芳把搪瓷缸递给她就开始诉苦了,“小夏秘书,上个月总厂已经给我们下过最后通牒了。 要是今年面包厂还是一直亏损,就要想办法控制成本了,工人们都有家要养,哪怕是临时工都不能丢工作啊。” “柳厂长,虽说咱们上面有总厂兜底,亏损了也有总厂补钱。 但一机部目前要求各国营厂要坚决杜绝‘等、靠、要’的思想风气,咱们厂如果缺乏扭亏为盈的根本动力,总厂哪怕是不关停面包厂,也是要缩减人员配置的。” 柳俊芳从领导秘书的口中再次确认消息后,整个人肉眼可见地变得焦虑起来,“小夏秘书,前两年实行高价政策的时候,咱们厂里倒是盈利了两年。 可现在咱们的产品退出高价行列了,在国营商店的定价一下子回归了正常水平,挣头也就小了,再和卖给职工的福利定价以及用工成本一中和,可不就亏损了么? 我是什么办法也想过了,但咱们面包厂的竞争力本来就小,实在是没辙了。” 夏宝珠点点头,这话倒是没错,这年头“计划”和“市场”是脱节的。 面粉、糖、油等主要原材料不是按需购买,而是由上级单位根据计划指标调拨,而且放在国营商店也是“统购包销”。 也就是说不管是光明面包厂生产的桃酥,还是面点厂、食品厂生产的桃酥,在国营商店的售价都大差不差,但人家厂里是专门生产这个的,成本肯定是低了一些的。 光明面包厂虽说有门市部,但附近就有国营商店,你卖得总不能比人家卖得还贵吧? 于是就处于这样一个不上不下的尴尬位置了。 她觉得姚书记也是不希望缩减规模的,生产线是他犟着搞来的,而且不少兄弟单位职工都对269厂拥有面包厂羡慕嫉妒恨,真要是缩减到十个人的规模,就成面包坊了,气势就弱下去了。 面包厂的这个情况她是有心理准备的,也想过应对之策了。 唯一解就是得避开“统购统销”的赛道,像什么桃酥、槽子糕、长白糕、炉果、酒花面包甚至烧饼馒头,能供应厂职工就得了,往外卖就得整点新花样。 只有这样上级部门给产品定价的时候才会考虑厂里建议的零售价,这年头罕见的东西才能卖得上价格。 她左思右想得出一个结论,硬嗑是没有任何出路的,三十六计走为上计,避实就虚才是上上策。 夏宝珠喝了口水放下搪瓷缸子示意她继续讲。 柳俊芳咬咬牙,现在已经容不得她含糊了,要是面包厂回到以前馒头坊的规模,不知道有多少人背地里看她笑话。 她家祖传的配方也白给出去了。 “小夏秘书,高价政策取消后,国家为了保障居民的基本生活,对粮食等基础原料实行了低价供应。 但咱们面包厂产品的成本本身就略微高于别的厂子,前两个月还出现过桃酥的理论成本价高于统购价格的情况。” 夏宝珠见她停下话头,接话表示她有所耳闻,“价格倒挂吧?这种情况下咱们生产的桃酥越多,亏损也就越大了。” 柳俊芳无奈地叹气,“是这样的,咱们面包厂的活儿比总厂轻松,福利待遇也相应地差了两个台阶。 本身就因着缺乏有效的激励机制导致生产热情不如总厂的工人了,再加上价格倒挂的情况,有些工人知道了更是有惰性了。” 见她都这样说了,夏宝珠就感觉实际情况更不妙了。 和柳俊芳细聊了一次后,她不动声色地在车间观察了三天,发现她讲得还是收敛了。 光明面包厂是这样的,除了柳俊芳这个厂长外,还有行政股长、会计员、出纳员、仓库管理员、供销员、质量检测员。 像是行政股长就同时承担着工会和后勤的职能,出纳员就同时承担着门市部现金收付的工作。 抛开这些职能员工,还有六十位工人,其中有二十二位临时工。 车间内分为两个核心车间,制作车间和烘烤车间,分别设置了一名生产班长,从人员配置上来说,其实是不存在冗员的情况的。 但她这三天观察下来,发现这些职能员工大部分时候都在磨洋工,工作量完全不饱和。 像是行政股长,她就是承担再多职能,工人数量摆着,也就过时过节忙一忙,仓库管理员还被她无意中看到给供销员边角料了,鬼鬼祟祟也不知道是饱了谁家的肚子。 配置上看是没有冗员,但人浮于事的情况已经很严重了。 再说说工人同志们,是她在这年头见过“大锅饭”意识最浓厚的一拨工人了,和总厂工人们的生产热情都不能比,更别说比大庆工人了。 这三十八位女工、二十二位男工里,至少一半工人的脑门上都顶着几个字:干好干坏一个样。 因为是公家的东西,和面、烘烤过程中的浪费无人心疼。 这要是在自己家,面粉袋都是要扫得干干净净的,在厂里就倒出来抖两下完事儿,她看到后上去拿起空袋子又抖了抖,再多不敢说,一两面粉肯定是有的。 可以说和这个年代一分钱都要掰成两半花的风气格格不入。 她在都是这样,可见早就养成习惯了。 在面包厂工作肯定是饿不死的,明面上纪律倒是很严格,但难免会有“品尝品”、破损品,甚至方便偷偷带回家的边角料。 手脚不干净的这几个人中还有馒头坊的老员工,和柳俊芳也是老交情了,碍于面子这习惯也就这么养成了。 更别提原材料和产成品库存记录不清了,看仓库管理员“近水楼台先得月”的行径就知道这库存管理必然是混乱的。 是以夏宝珠在车间溜达了三天后,再找柳俊芳的时候言辞客气但聊的内容就没那么客气了,“柳厂长,我来请教请教你,总厂的职工们对咱们面包厂是什么印象和评价?” 柳俊芳看了她一眼,“总厂的工人们是创造产值的,自豪感强,他们觉得面包厂是生活辅助小厂,认为咱们的工人们没技术、干活不卖力气、是搞后勤的。” 夏宝珠严肃地摇了摇头,“不,我私下也问了一些老师傅,相比炼钢锻压铸造等车间的高温、油腻、高噪音,面包厂的工作环境相对干净体面了不少,没有重体力活,还能帮着亲戚朋友买点内部点心边角料,这些隐形福利让他们非常羡慕。” 见柳俊芳沉默,她不怎么留情面地说:“而我看到的是管理松散,是吊儿郎当,是浪费国家资源,甚至仓库管理员还要捞油水? 我亲眼看着他给了黄文柱一袋面包边角料,光明面包厂都要倒闭了,还损公肥私呢?让车间里真正努力干活的工人们看到了心里该有多不得劲?” 柳俊芳支支吾吾为难道:“小夏秘书,不是我不想管,有时候是不好管。 库管李喜旺是生产科李科长的侄子,和李副科长关系也走得近,供销员黄文柱是供销科黄副科长的弟弟,这......唉。” 夏宝珠嘲讽地笑了笑,这双李是阴魂不散了是吧。 第181章 “夏”太公钓鱼 下班回家她问自家男人,“你有没有信得过的朋友能帮我调查点事情?要269厂没人认识的,稍微有点远,可能得去趟解放公社葡家屯儿。” 宋渠低头打量她的神色,“小夏书记,受欺负了?” 夏宝珠给自己冲了杯奶粉吨吨吨,“你媳妇儿就不是挨欺负的主,我前天加完班去了趟面包厂,不是看到李喜旺偷偷摸摸给了黄文柱一包边角料么? 这两人瞧着都不像是第一回损公肥私。 今天下午我和柳俊芳摊牌聊了聊,听她的意思是她早就察觉了,但李喜旺是生产科李胜利的侄子,黄文柱是供销科黄文生的弟弟,她怕惹事不怎么敢管。 我观察下来,这个柳俊芳对面包厂的贡献不小,面点水平也高,她自己的手脚是干净的,就是她家不算是根正苗红的工人阶级家庭,做事情难免畏手畏脚。 厂里对两家下属厂的定位向来又是福利厂,发福利之外能给厂里创收就更好了,也没怎么精心打理过。 这时间长了就弊病堆积了,甚至推行统计套表都把两厂落下了,要不是上头这两年抓着整治‘等、靠、要’风气,我和吴坚也得不了这个差事。 问题是哪里都有双李的屁事儿,真是受够他们了。” 宋渠递给她筷子精准抓住重点,“你去年就说过李胜利和李江可能是亲戚,这个李江是葡家屯儿的?” “对,其实都姓李说明不了什么,但李江提起李胜利的感觉没有那种‘在别人面前提起我领导我要尊敬点’的劲儿,后来有机会我都观察了,双李的那股子熟络劲儿就不像是上下属。” 她十二月份上岗后,熟悉人事组织资料的时候就专门留意过双李的老家地址了,李胜利写的就是盛阳市区,而李江写的是解放公社葡家屯儿。 她当时根基不稳倒是没想着给自己找事去调查拆穿什么,留一手罢了。 宋渠没怎么犹豫就应下了,“小夏书记都吩咐了,这事情我怎么着都给你办妥帖了,我让宁国找靠谱的朋友跑一趟,他办事你放心。” 夏宝珠若有所思地点头,她跟着宋渠去参加过两回战友聚餐,确实都挺靠谱的。 然而等办正经事的时候,小夏书记灵光一闪,“先不用麻烦宁国了,我突然有个主意你想不想听听。” 浑身肌肉发紧的宋渠:“......” 他轻捂住某人开小差的红唇,喘着气拒绝,“不听。” 小夏书记:不听就不听呗!讲那么性感干什么。 * 翌日中午她就和饭搭子分道扬镳了,下了班直冲第一食堂当“夏太公”钓鱼! 她慢悠悠啃着窝窝头,熬走了两拨打饭的职工,等看到黄李娜进食堂的时候松了口气。 她和饭搭子每次来第一食堂都能看到这位生产科的女副科长,她猜这位也是食堂常客,于是就来蹲点了。 这会儿的食堂没一下班的时候人声鼎沸了,她在靠墙的桌子边坐着,刚才一直埋着头吃饭降低存在感,现在倒是把头抬起来了。 当一把手秘书躲不开的就是,在非正式场合遇到的话,这些科长们通常都会看在她...背后的姚书记的面子上,主动上来打个招呼闲聊两句。 都是聪明人,平时不熟络起来,关键时候怎么拖她在领导跟前吹“耳旁风”。 黄李娜端着饭盒目光扫视食堂,看见夏秘书独自一人坐在靠墙的桌子边吃饭,不由得想到了前两天听到的消息。 这位年轻的秘书接待外宾的时候立了功,党校进修结束后领导班子就给她加担子了,书记秘书兼任下属厂书记,在他们厂里也是头一回了。 她在副科长的位置上待了六年了,厂领导班子内部有“团团伙伙”她心里自是有数的,尤其李江那蠢货有时候还要拿着这个刺她,就怕她不知道和他关系走得近的科长是厂长的亲信。 但她这两天最佩服的就是这位夏秘书了,在她的人事安排上,万厂长居然就这么认了? 他只要把住“厂里没这个先例”的说法,姚书记就是再想栽培自己的秘书也有顾虑吧?但人家就是顺利兼任面包厂的书记了,着实让她大开眼界。 她是打心眼里羡慕佩服,私下也剖析过一番,想拆解看看有没有自己能学个一招半式的,琢磨着她就联想到上月中厂里拿到的外贸订单了。 万厂长无利不起早,要是这外贸订单有夏秘书的功劳,那万厂长就是直接受益者了。 如果是这样,那她就只剩下佩服了。 她微笑着端着饭盒走过去,“小夏秘书,这儿没人吧?我能坐这儿么?” 夏宝珠心里一蹦三尺高,面儿上略微意外但热情地招呼,“黄科长,快请坐,就我一个人。” “之前在一食堂偶尔看到你,都是见你和你爱人一起吃饭,你们的感情真好。” “我爱人最近都泡在中央实验室,我吃口饭也回办公室忙了,你也打了红烧豆腐呀,咱们算是赶上了哈哈。” 其实现在就算小宋同志加班出差,她也有饭搭子,老林和宝珍每天带着小学生吃食堂,宝珍的婚事因为一些原因还没提上日程呢。 黄李娜笑着点点头,“大师傅们的手艺见涨呀,听说你父亲是二食堂的夏师傅吧? 他的猪肉炖粉条是咱们厂食堂大师傅里炖得最香的,我平常习惯在一食堂吃饭,为了这口专跑二食堂哈哈。 小夏秘书,说起来咱俩也挺有缘分,我父亲也是食堂大师傅,没几年就要退休了,怪不得咱俩每天吃食堂呢。” 说完她笑着指了指后厨。 夏宝珠还真不知道这个消息,她顺着方向扭身看了看,言语间打趣道:“那咱俩真挺有缘的,我驻扎二食堂你驻扎一食堂都是因为咱们有亲爹照着哈哈。” 见黄李娜亲昵地拍了拍她的手,夏宝珠思绪一动,从善如流地闲聊,“李娜姐,私下你叫我小夏就行了,你家里也是咱们盛阳的吧?” “我们家是建国后从隔壁市搬来的,我母亲想离开伤心地就调过来了,这么些年也算是半个盛阳人吧。” 夏宝珠没继续细问,建国前的伤心事都是人命关天的。 尽管她之前看黄李娜的档案就心里有数了,但她真的忍不住联想,这黄李娜不会是黄文柱和李喜旺两家的亲戚吧! 这名字让她的狗血雷达滴滴响。 再次确认她老家是隔壁市的,建国后才搬来,而且她和双李的关系瞧着就普普通通,可能性极低的狗血情节可以被排除了。 “这样也蛮好的,咱们厂的福利待遇多好呀,全省的机械工业厂也就咱们有面包厂啦。” 黄李娜笑着点头,“还真是,就说去年的年货,咱们厂也算是出了回风头。 小夏,听说你兼任咱们面包厂的党委书记啦?你肩上的担子还真不轻了。” 第182章 盛阳音乐周 夏宝珠“嗨”了一声,“别提了,面包厂现在的境遇真是难。 厂里在考虑面包厂是否要缩减人员配置,到时候产品就只供应咱们厂里的职工了,要是真到了这一步,安置职工也是麻烦事儿。 李娜姐,你和李副科长共事也好多年了吧? 肯定知道他侄子李喜旺在面包厂,这样的情况还不少呢,我了解过后头都大了,这要是以后缩减配置就难咯!太得罪人了。” 黄李娜瞳孔微缩压低声音,“小夏,李喜旺是李科长的侄子啊,怎么成了李副科长的侄子了?” 夏宝珠讶然地抬头,“啊?李科长的侄子?难道是我听错了?也有可能,我最近太忙了,晕头转向的。” 黄李娜心里不受控制地开始砰砰跳,李江是李胜利招进科室的,比她进科室还晚一年,最开始两年他们确实是不熟的,后来李江才变成李胜利的狗腿子,所以她从来没想过这两人是亲戚的可能性? 因为李江太会拍李胜利的马屁了。 现在想来有没有一丁点可能是她雾里看花?李江的学历和工作能力靠着拍马屁真的那么管用? 如果小夏秘书没听错呢?那就说明李胜利和李江的关系有可能有猫腻,那她...... 她面上镇定地开玩笑,“忙起来是难免的,有你在咱们面包厂肯定会越来越红火的~” 夏宝珠见好就收,笑着拿起空了的饭盒,“李娜姐,你慢慢吃,我洗了饭盒回办公室交个材料,先走一步了啊。” 她从容地起身,留下黄李娜对着饭盒心潮澎湃,六年了,难道她能动一动了? * 回到办公室,夏宝珠找出前两三年的上级文件《关于加强干部管理和任职回避的通知》,里面有一条写得清清楚楚:为防止形成宗派,妨碍公务公正,直系亲属及三代以内近亲不得在同一科室担任具有直接隶属关系的正副职领导。 中央是没有明确发文,但上级机关六一年就下达过相关文件了。 李胜利把李江搞进生产科的时候肯定是没有任职回避原则的,但六一年的上级文件是下发到各科室车间让中层领导们学习过的,双李还是没报备,这问题就大了。 当然,黄李娜也是学习过文件的。 她昨天晚上考虑了半天,还是觉得这事情她先别沾手了,折腾一通对她也没什么实际的好处,对谁有好处就该谁干活儿呀。 她不需要挑明,只需要让“只缘身在此山中”的黄李娜有一丝丝怀疑就足够了。 她之前听过黄李娜的一个八卦,说她爱人工作调动后,她带着孩子和爱人常年分居。 有人觉得她这样太要强了,一家子团圆才是最重要的,而且那边不是没给她提供工作,只是没提供让她更近一步的工作,她就不愿意抛下这边了。 是以夏宝珠判断她是个聪明人。 她是269厂生产相关科室里面唯一一位女科长,当时听了八卦夏宝珠就在心里嘀咕过,要是她,她也不走,在269厂已经积累了好几年,到了新单位还是副科的话,再想进步是不是还要再熬几年? 这样的女同志被双李一直压着,她心里难道甘心么? 况且就算是李胜利哪天进步了,厂领导班子也是要参考他的推荐的,到时候他是推荐李江还是黄李娜? 夏宝珠也不能百分百确认双李的关系,但她觉得十有八九吧,递给黄李娜这样的消息她真是个好人,嘿嘿。 要是她眼拙,等了几天黄李娜没有行动的话,那她就只能安排给小宋同志了。 双李当初算计她,想摘统计表桃子的事儿她自是不会忘的,只不过她当了秘书明面上还是要搞好团结工作的。 现在有了契机,她要在面包厂搞改革,推行鞍钢宪法推行统计套表,成天闲着打屁的干事们肯定是要参与劳动的,那她就得提前想办法敲打黄文柱和李喜旺这样的刺头了。 否则他们背后有靠山,到时候再煽动情绪,她这个空降书记也很头疼。 面包厂现在最大的任务是盈利,她不准备刚到岗就对黄文柱和李喜旺开炮,那别的手脚不干净的工人也会被搞得人心惶惶。 既往不咎,只要她改革管理方式后这些人能认清局势,那大家还是目标一致搞生产,要是不行的话,她再杀鸡儆猴也不迟。 她向来不喜欢打无准备的仗,在她大刀阔斧改革前,她必须把面包厂的刺头狠狠压死了,让他们蹦跶都不敢再蹦跶。 于是她下午就抢了肖凯跑腿的活儿,回金属结构车间给党支部送文件了,办完工作和老领导马主任互通了消息后,她就去找八卦头子王新阮了。 在金属结构车间老姐妹八卦团里,她是最小的八卦人员,但因着“姐姨婶儿合唱团”的情分,她在组织内的地位还是颇高的,每次回金属结构车间她都能听一脑袋八卦。 她过来的时间卡得很巧妙,等和老姐妹八卦团团聚的时候,就到下班时间了。 “姐姨婶子们!半个多月没见啦,想我不?” 见自己姐妹团里最有出息的小幺儿回娘家了,一群姐姨婶围着她就开始叭叭了,询问厂里的事情,八卦最近的流言,围得密不透风的。 通常来说夏宝珠都会给她们透露些无伤大雅的最新消息,“姐姨婶子们!咱们市里八月底要举办‘盛阳音乐周’啦! 从八月二十号开始为期十天,咱们周围省份各专业音乐团体、演出团、驻军军乐队报名了不少,除了专业团体,像咱们这样的业余团体也能代表厂矿参加!” “哇!那咱们市里八月底岂不是要热闹啦?” “小夏秘书,你是说咱们‘姐姨婶儿合唱团’也能报名?这可是市里的活动啊,咱们能排得上号么?” 夏宝珠憋笑,自从听她说过这个团名后,她们惊为天人觉得特别形象,就这么自称了。 “当然可以报名!这是咱们市里举办的第一届音乐周,每家厂矿至少要报名一个团体节目的,咱们去年国庆汇演可是拿了头奖的,咱们不出马谁出马? 音乐周的主题是探讨音乐的‘革命化、民族化、群众化’路线,咱们的节目简直太切题了! 我建议咱们积极报名!不管能不能拿到奖励,咱们合唱团的精神能继续延续下去。” “对对对,我同意!国庆汇演咱拿了头奖我闺女到处炫耀,要是能站在市音乐活动的舞台上表演,我闺女得吹一辈子!” “那咱们先举手表决吧!别的车间的团员们咱们挨个通知到,到了八月份咱们周末得抽空好好练练啊,我怕我掉链子!” 夏宝珠乐呵呵地和她们讨论了半天,听了一脑袋最近的八卦后,又不动声色地传播八卦。 “有同志和我说,她听说咱们供销科的黄文生副科长总有吃不完的面包边角料。 因为他弟弟在面包厂当供销员,真的假的?这不实消息到底是谁传出来的啊?” 第183章 一名普通党员的举报信 对李喜旺和黄文柱背后的靠山实行了精准打击后,夏宝珠留了两天发酵的时间。 谣言不是一夜之间就能传开的,黄李娜也不是一时半会就能调查清楚双李的底细的。 至于供销科的黄文生,他弟弟是他塞进去面包厂的,为了避免冤枉好同志,她还在闲聊的时候找姚大嘴打听了下,只能说他弟是那个德性一点都不意外,他本人就有爱贪便宜的口碑。 269厂光是职工就有上万人,有亲戚关系的其实不少。 就她知道的,姚书记和人事科科长姚大嘴就是亲戚,万厂长和工具车间党支部书记是亲戚,马主任和计划科张科长是亲戚,军代室杨团长和厂办杨副主任也是亲戚。 细数下来多了去了,她和小宋同志还是夫妻呢,厂里到处都是一家子。 但像双李这样鬼祟的,还真没怎么听说过,打着家人亲戚名义损公肥私的就更少了,这年头工作多重要啊,害得人家工作没了是要结大仇的。 像是姚大嘴,她虽说是厂级的八卦头子,但她分寸拿捏的极好,八卦是她的社交利器。 夏宝珠也是当了秘书才知道的,姚书记对厂里的重点八卦尽在掌握,要是没姚大嘴的功劳她是不信的。 而且人家姚大嘴的硬件和业务能力都强。 她是在奉天师范学院毕业的,是建国前的中专生,在来269厂人事科工作之前,她在省立第一女子高级中学工作,文书、档案和沟通管理本来就是她的强项。 她为人坦荡,平易近人,女同志们都知道她是姚书记的亲戚,但和她打交道从来没有距离感。 所谓关公喝酒不看牌子,职工们是真的能把她和大领导分开看的,和她讲八卦都不在怕的,这种人格魅力是极少见的。 理清楚看似乱麻的一团事情后,夏宝珠就短暂放下面包厂的事情了。 她周六都在办公室忙,得空就写面包厂的改革计划,为下周“真刀真枪”地开展工作做准备。 况且柳俊芳那里也该晾晾她了,这位柳厂长是好人,但也是“老好人”,不逼她一把她又要左右摇摆了,改革的时候怎么孤注一掷配合她? 柳俊芳最近的挣扎她看在眼里,这位柳厂长现在就是“既迎又拒”的矛盾心理。 一方面,面包厂现在就是烂泥巴糊墙,外光里不光。 厂里的问题盘根错节,牵一发而动全身,她自己眼瞅着面包厂就要退化成曾经的馒头坊却无力撼动。 而这个关头姚书记派亲信下来了,傻子都知道是要最后拉面包厂一把,这是柳俊芳作为厂长最后的借“上意”破局的机会。 如果能通过这条“捷径”收拾烂摊子,借力保住她厂长的位子,她心里自是一百个乐意的。 但另一方面,她惧怕问题被摊开,她深知她是有失察责任的。 如果厂里脆弱的平衡被打破,一旦领导亲信深挖问题导致矛盾公开化、激烈化,那她极有可能掌控不了局面,到时候首先追究的就是她这位行政一把手的责任。 更甚者,管生产的厂长对党务系统是有天然戒备的,她或许对党务系统的介入抱有本能的警惕,会忍不住担心领导秘书借此扩大党组织的影响力,削弱她的权力,甚至架空她或逼她下台。 想到这里,夏宝珠无奈地摇了摇头。 这一点她觉得柳俊芳想不到,真能想到这一层也是需要些心眼子的,那面包厂内部也就不至于被叮成“筛糠子”了。 小夏秘书不知道的是,柳俊芳见她一整天都没在面包厂出现慌死了。 本来前两天见夏宝珠不声不响就摸清车间的情况她就心慌意乱得够呛,晚上睡觉都睡不踏实,她希望领导秘书可以精准地解决厂里的问题,但她自己不想陷入斗争的漩涡中心。 现在会不会是领导觉得面包厂没救了?不准备浪费时间了? * 夏宝珠并不知道柳厂长这个周末过得有多煎熬。 她和宋渠去他姥姥姥爷家酿桑葚酒啦,顺便混了顿午饭。 桑葚是美云同志一早去郊外河滩边买的,这年头郊外河滩、田间地头很容易找到野生的桑树。 但这是附近的村民换盐巴钱的指望,他们就不用抢着摘了,去了花三毛钱就能买到一篮子现摘的野桑葚。 要是没有美云同志,这酒这周就酿不成了,因为他俩还没空准备陶瓷坛子和玻璃罐子,美云同志帮着买了几个医用玻璃广口瓶,算是这年头密封性很好的发酵容器了。 等他俩上手操作的时候,发现入坛酿酒的步骤是最简单的。 将洗净完全晾干的桑葚放入广口瓶中,加入桑葚三分之一重量的冰糖搅拌均匀,装到七八成满盖上盖子用塑料布扎紧封口放在阴凉避光处就行了。 但因着还要看状态给桑葚酒微微排气,初级发酵完成后还要用多层纱布过滤掉桑葚渣进行二次发酵,他俩果断把三瓶酒留给了老两口打理。 要是他俩搞这些,忙起来耽误个两回,浑浊的酒可能再也清不了了。 * 翌日早上,她刚到办公室,姚书记就到了,她意外挑挑眉,领导提前了十分钟呀。 “小夏,你看看这个,传达室昨天晚上发现的匿名举报信,值班人员也不知道是谁塞的。” 夏宝珠一听心里都乐开花了,黄李娜同志千万别让她失望啊! 她把手里端着的茶缸子给领导放下,沉稳地接过信封打开,快速扫了眼题目《关于李胜利同志与李江同志违反亲属任职回避原则的举报信》,她心下大定。 举报信的第一点讲了双李的年龄性别学历职务、目前住址、老家住址等基本情况,第二点就讲了双李所违反的组织原则及事实: “根据党的干部政策与组织原则,禁止具有...... 经了解,李胜利同志与李江同志的祖父是亲兄弟,属三代以内旁系血亲,两位同志的职务关系足以构成需要回避的亲属关系。” 第三点讲了此情况可能造成的不良影响与隐患: “首先,科室正副科是亲属关系,易在科内决策时先进行‘家庭内部统一’,使集体讨论流于形式,影响科内团结和其他同志的工作积极性,可能形成‘家天下’的宗派主义倾向,妨碍民主集中制。 其次,在任务分派、成绩考核、评先评优等方面,难以保证公平公正,有可能影响生产计划与管理,损害党的威信。 最后,这种情况要是不加以纠正任其发展,与党历来提倡的立党为公、反对一切剥削阶级思想侵蚀的要求相悖,不利于纯洁革命队伍,提高党的战斗力。 我们殷切希望并相信,厂党委能遵照党的有关政策和组织原则尽快核实此事,对违反组织原则的两位同志进行必要的处理,将‘裙带关系’事件截止于厂内,以确保我厂生产管理工作的正常进行与健康发展。 此致 敬礼! 一名维护党的原则的普通党员\/革命职工(为避免打击报复,暂不署名,望组织理解)” 第184章 夏书记当众施压 小夏秘书暗戳戳吹了声哑哨,黄李娜和她想象中一样利落干脆懂得抓住机会。 她在举报信中还强调了反修防修和阶级斗争,将问题和党的纯洁性联系起来“上纲上线”。 最后还插了个软刀子,党组织要是积极调查,那这事儿就是269厂内的事情,反之就...... 果不其然,夏宝珠刚放下举报信,就听领导安排道:“安排人事科和厂党委纪律检查委员联合调查吧。 现在就派人去解放公社核实情况,给他们半天的时间,证据基本确凿后就找本人谈话吧,今天内我要看到调查报告。 小夏,目的是‘纠正错误,维护原则’,让他们调查核实的过程中把握好度。” 夏宝珠不怎么意外地点头,敬业地翻译领导的指示:咱们的基调还是“惩前毖后,治病救人”,而非单纯惩罚个人,就不要搞得厂里沸沸扬扬了,尽量党内低调处理。 她提前预判,组织调整应该是最可能的结果了,全厂通报是不可能的,顶多在中层干部会议上敲打敲打。 把领导的指示安排下去后,夏宝珠就去面包厂了,等事情彻底发酵起来就没意思了,趁着这个间隙她要看看刺头们的嘴脸。 看她进车间,有几位女工脸上浮现出明显的喜色,其中一位女工冒冒失失地冲着办公室喊道:“厂长,夏书记来了!” 夏宝珠挑挑眉,这是? 等她看到两天没见就老了五岁的柳俊芳后,难得语塞了会儿,她暗戳戳下的“威逼利诱”药太猛了? 她故作不知地关心,“柳厂长,家里还好吧?” 柳俊芳现在莫名有种溺水被救后的窒息感,她张了张嘴憋出一句,“小夏秘书,你上周说这周会调整生产任务,还调整么?” “麻烦你先安排下职工大会吧,咱们和工人同志们恳切地聊一聊。” 她得让面包厂的职工们认清现状,要不要抓住最后的稻草就看他们了,真要是冥顽不灵的话,她也只能提交一份真实的调研报告了。 反正成了面包坊也不影响她恰面包...... 除了有位临时工请假,面包厂六十六位职工都聚集到了一起,夏宝珠走上木板搭成的讲台,目光缓缓扫过台下或站或坐的工人们,神情严肃而诚恳。 “同志们、工友们: 今天,我把大家召集起来不是来唱赞歌的,是来和大家一起面对我们面包厂已经非常严峻且再也躲不过去的问题。 就在上个月,有关我们面包厂连续亏损的报告摆在了厂领导班子会议的桌上。 领导们关心的主要有两个问题:第一,一个生产入口食物的厂子,为什么养活不了自己?第二,如果这种情况继续下去,总厂还有没有必要继续投入资源养着一个一直亏损的下属厂?” 台下响起细微的议论声,夏宝珠皱着眉头按了按手。 “是的,同志们,总厂已经有了初步意见:如果年内不能扭转亏损,面包厂就要缩减规模,只保留最低限度的生产人员。 其余同志由总厂统一陆续安排,咱们总厂目前有没有招工需求我想你们心里是有数的,安排几十位职工也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有的同志这个时候就要说了,反正厂里早晚都会负责安置下岗的同志们,但请你们扪心自问,面包厂的工作环境怎么样?福利待遇又怎么样?是最艰苦的生产岗位么?” 这话一出,下面又是一片哗然,夏宝珠没再阻止他们,相互讨论也能相互吓唬吓唬。 “我知道,大家听了心里不是滋味。 但厂子常年亏损,难道要让国家让总厂一直背着我们这个包袱吗?我们工人阶级是新社会的主人,不是旧社会混饭吃的店小二! 我们厂为什么亏损?机器不好吗?原材料不好吗?我们的面粉、糖、油都是国家计划调拨的好原料! 问题出在哪?就出在我们自己身上! 我来咱们厂也有一周的时间了,我是看在眼里,痛在心里! 我看见有人不光抓紧时间往自己嘴里塞东西,还要损公肥私往兜里揣!你揣走的不是边角料,是工人阶级的良心! 我还看见有人上班磨洋工,出工不出力,和面三心二意,烘烤看心情!你浪费的不是时间,是国家宝贵的煤炭和电力! 我更看见倒完的白面袋子里还能倒出二两面,这是多么可怕的浪费?多少农民兄弟在田里流汗,才换来这一点白面?” 她把刻意激动颤抖的声音压下去,严肃地说:“同志们,我们全家都是根正苗红的工人阶级,我本人更是在269厂家属院长大的孩子。 我懂大家的难,也知道咱们锅里碗里那点事儿。 我来到这儿,不是来当官的,是来和在座的各位一起把属于我们大家的厂子救活的! 怎么救?靠空喊口号不行,靠互相包庇更不行!我们要改革,要动真格的! 路有两条:一条是混日子,等厂子缩减人员配置后等待未知的安排;另一条就是我们自己拿起手术刀,割掉身上的腐肉,让厂子焕发新生! 你们选哪条?” 台下的大部分工人都听出了她话里“既往不咎”的意味,犹豫着相互看了看,稀稀拉拉地开口:“我们选第二条!我们不想离开面包厂!” 夏宝珠状似满意地点点头,笑着点名道:“李喜旺同志,你似乎有自己的看法,我们即将推行的鞍钢宪法就鼓励工人参与管理,你来讲讲看你的想法吧。” 黄文柱瞧着倒是老实了不少,看来是流言已经传到他和他哥的耳朵里了。 李喜旺吊儿郎当地站起身,“夏书记,咱们厂的设备都是老掉牙的,和面机漏面,烤箱漏热,这能不浪费吗?您不说给厂里换新机器,反倒怪工人同志们磨洋工,巧妇还难为无米之炊了!” 被扣“不体恤工人”帽子的小夏书记眼底冷了冷,看台下有几位工人跟着点头,她一一记在小本本上,这种容易被带节奏的同志工作量就该饱和点,省得被煽动着闹妖子。 她语气坚定微笑着说:“我上周就请技术科和维修科的同志们来看过了,也沟通好了设备优化保养方案。 不过你倒是让我大吃一惊啊,我看台下并没有工人同志赞同你的观点,你倒是代表他们怪罪上总厂了? 别说你所谓的设备老旧并不是完全的实际情况,就算是,你身为面包厂的干事,是否履行了自己主人翁的精神?是否和柳厂长反应过设备的问题? 你没有! 你身为干事自己都没摸清设备存在的问题,怎么有脸向国家向组织上伸手要新机器?还是你觉得,国家该追着你喂饭吃? 又或者,设备存在问题方便了某些人投机倒把?损公肥私?你说呢?李喜旺同志。” 李喜旺被她意味深长的反问搞得浑身扎了刺,他早听他叔说过了,这狗娘养的小娘们特别阴险,他得想想招式帮他叔出气。 见李喜旺被她怼得双眼发红,夏宝珠也不着急,丝毫没回避地盯着他。 刚才跟着他点头的几名工人这会倒是后知后觉开始摇头了。 她扯了扯嘴角,见李喜旺涨黑脸反驳不出所以然,无趣地挥了挥,“行了,坐下吧。” “我再问一遍,你们是选第一条路还是第二条路?” 听到台下异口同声的“第二条”,她平静地点点头,“从明天起,我们厂要做两件事: 第一,全面推行两参一改三结合制度,主席同志将其命名为‘鞍钢宪法’。 从明天开始,干部参加劳动,工人参加管理,改革不合理的规章制度在光明面包厂将不再是空话。 以后,无论是柳厂长还是我或是职能岗的同志们都要抽空下车间参与生产。 第二,全面推行增产节约统计套表,总厂推行的成果你们应该是有所耳闻的,不知道的私下打听打听做到心中有数。 在这里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们,过去的种种既往不咎,至于以后,无规矩不成方圆,我们要让勤快的同志光荣,让偷懒的人脸红,让浪费的人无处藏身! 同志们,选了第二条路就是选了一条有尊严的路,除了革命,除了改革,我们没有别的出路,但只要我们全厂上下拧成一股绳,我相信光明面包厂的前景依旧是光明的! 我的话讲完了,与各位共勉。” 第185章 蛋白霜vs奶油 夏宝珠讲完后,台下的职工们交头接耳,短暂的沉默后,有工人举手了。 “夏书记,工人参加管理这话听着是好,可我们以前也没少提意见啊,说烤箱温度不稳该修一修了,结果隔了一个月才有了音信,现在再说参加管理,我们的意见真能算数?” “刘师傅,我看你日常搞生产是非常尽职尽责的。 咱们推行鞍钢宪法不搞空头支票,根据这段时间的表现咱们会在制作车间和烘烤车间各成立一个鞍钢宪法实践小组。 推行两项改革措施的同时也要及时对大家伙儿提出的意见做出反馈,到时候同志们就知道算不算数了。” 一个面带忧色的中年女工举手问:“夏书记,天天把数字写黑板上,万一这个月指标没完成或者不小心多耗了点料,是不是就要扣工资挨批评了?我这心里慌得很。” 夏宝珠语气温和带着理解道:“增产节约统计表不是催命符,而是诊断器和方向标。 也就是说,我们第一阶段的目的不是惩罚,而是摸清家底、找到病根。 比如,我们发现烘烤甲组的耗料总是偏高,我们不是马上批评,而是请技术员和老师傅找原因及时调整。 当然我们也不能永远吃大锅饭,等基准线摸清了,我们会制定出合理的定额。 对于长期节约、超产的先进班组和个人我们就要敲锣打鼓地表扬,就要在评先进上体现出来,至于搞小动作拖的是全厂的后腿,就需要思想靠前的同志们监督他们前进了。 这场改革能不能成功,关键不在于我,在于在座的各位。” 夏宝珠站得困了,拿了个小凳子坐着又解答了将近一个小时的问题。 面包厂发展到如今这个地步,也不都是工人们的锅,是人就有惰性就有小心思,所以才需要管理制度需要管理干部,都是一环套一环的。 会议结束后,她选了四位没什么歪心思但日常磨洋工的干事留下来谈了谈话。 大意就是对她们还是满意的,但后续她们要积极参加劳动,精神上不能像之前一样懒散了,否则总厂会考虑直接派相关职能的干事兼任,反正工作量也就那点。 连敲带打是第一层目的,搞内部分裂是第二层,剩下没被谈话的干事就自己琢磨吧。 要是琢磨清楚了积极表现表现,组织上还是可以给改过自新的机会的,但要是一条路走到黑,就是活该了。 会议室里就剩下柳俊芳,夏宝珠没怎么犹豫直接问:“柳厂长,我就不和你绕弯子了。 我说下我的思路,咱们的目标不是转产,是在完成计划指标的前提下,利用剩下的产能和边角料开发新型福利产品。 一方面是为了扭转亏损,更重要的是为了改善工人阶级的生活,咱们可以搞技术革新,补充国营经济的不足,你有什么想法也可以说一说。” 面包厂虽说是269厂的福利厂,可是想让上级部门爽快批原材料也是要承担计划指标的,但因为有本厂的福利生产任务,上级部门在分配原材料的时候是留了空余的。 那他们想扭亏为盈就要卖国营商店没有的产品,家属院的门市部是朝着街上开的,除了269厂大几万的职工,周边还有别的国营厂,其实是不缺消费者的。 柳俊芳暗自嘀咕,这还不绕弯子? 她消化了会儿试探着问:“小夏秘书,你的意思是咱们要生产国营商店没有的面包点心品种补充国营经济的不足?” 夏宝珠理所当然地点头,“对,咱们厂的劣势就是成本比人家高,再怎么搞都走不出‘价格倒挂’的圈子,不如跳出圈子找活路,而且我们面包厂本来就有义务为几万名职工家属们提供新花样。 我先提一个新产品,鸡蛋营养糕,咱们就用车间剩下的面粉、白糖和猪油来试制,这款产品是专为缺营养的职工和孩子们准备的,加点鸡蛋能让他们用最少的钱补充营养。 柳厂长,你上周说你会做蛋白霜是吧?” 咳咳,其实就是这年头的蛋糕,她想这一口了,要是家门口能买到就太幸福啦。 她在西餐厅吃过奶粉黄油调出来的奶油版本,不过她过年那会和宋渠的二嫂常敏胜聊起来,常敏胜说她在滨市出差的时候吃过蛋白霜蛋糕。 上周一刚到岗她就和柳俊芳确认过了,她会制作蛋白霜,这个蛋白霜据说用鸡蛋清和白糖就能搅打出来类似奶油的泡沫状物体。 国营俱乐部西餐厅的一块儿奶油蛋糕就要卖一块二,他们用蛋白霜代替的话,成本就低很多了。 蛋糕是这年头的高档品了,别说小孩子,她相信如果价格合适,女同志们也是愿意花钱买了尝尝的。 柳俊芳对配方材料很敏感,听完当即就说:“小夏秘书,你这是要试制奶油蛋糕?” 夏宝珠义正言辞地摆手,“咱们这可不是奶油蛋糕,是工人阶级都能买得起、尝得起的鸡蛋营养糕,咱们不需要鲜奶、黄油、奶油算什么奶油蛋糕? 而且咱们这个鸡蛋营养糕不做大块,用烤盘烤出来直接切成正方形小块,然后在上面加上蛋白霜,让咱们辛勤劳动的工人同志们花最少的钱补充补充营养!” 用政治术语该包装还是要包装一下的,切成小方块儿工人们都能买得起,也是为了给工人阶级补充营养,谁能说什么? 柳俊芳听她吹完眼睛一亮,蛋白霜确实能做出脆脆的、甜甜的、洁白蓬松的效果,而且味道真差不了多少,但成本确实低了很多。 这小夏秘书不愧是领导培养的骨干,资产阶级情调的蛋糕到了她那里摇身一变就成了工人阶级的营养品了,她一定要趁着这个机会多学学这种本领。 她顿时浑身充满干劲,“小夏秘书,咱们现在就试制吧? 试制品可以价格稍微低点卖给职工们尝尝,要是方方面面都过关,咱们明天就试着上门市部看看行情?” 夏宝珠满意地颔首,柳俊芳在管理上有欠缺,但她对面包厂的贡献也是不可忽视的,像是蛋白霜可不是随便拉个老师傅就会做的。 “成,那就先试制鸡蛋营养糕吧,但别的新品你们也要顺着这个思路讨论出几种,就这一种太少了。” 柳俊芳兴致勃勃地叫了两位老师傅和她的两位徒弟试制,夏宝珠鼓励她们,“手工搅打有点太费时了,等上了门市部看看销售情况,要是值得的话,让总厂的技术同志给咱们研究下简易搅打机械。” 她在旁边饶有兴致地围观,她上辈子还真不知道鸡蛋清都能搞出来奶油,也是长见识了。 瞅着瞅着她就忍不住请教了,“柳厂长,请问这蛋清不加热的话怎么杀菌?” 后世生吃的话都是用无菌蛋,否则就沙门氏菌警告了。 柳厂长笑着回答:“蛋清里会放一点点盐让甜度更高,盐有杀菌作用。 而且要烧糖水的,糖水的温度很高,蛋清快打到位后缓慢浇入高温糖水不仅能杀菌还能增加风味。 咱们没有条件用黄油,我们会做豆油和猪油两个版本,再控制糖水的不同温度,看看哪个风味更佳。” 夏宝珠对老一辈人的技术是真佩服得五体投地,没有条件就创造条件,做护肤品化妆品是,打奶油也是,手搓飞机大炮更是,太从容了吧! 第186章 双李苍白的辩解 围观的夏宝珠自然而然被聘用成了蛋白霜试吃员。 她就像是老鼠掉进了米缸,尝了一圈后惊喜地指了指三号搪瓷盆,“要是我选的话,这个吧。 口感层次更丰富一些,而且最硬挺,其次是一号,四号没加盐似乎甜度不够,二号可能糖水温度过高了,已经开始软榻了。” 她所谓的口感层次,其实是带了微微的焦糖味,但她不知道现在有没有“焦糖”的说法。 这蛋白霜就是将鸡蛋清通过大力搅打使其充满空气,出来的泡沫状霜体不光看着像奶油,吃着就是老式奶油的味道! 她都感觉上辈子小时候是吃过这种蛋白霜蛋糕的,最主要的是很立挺,不容易塌陷。 这年头应该是有裱花嘴的,但光明面包厂显然是没有的。 柳俊芳在这方面手拿把掐,拿着油纸做了个裱花三角袋,游刃有余就裱好了一块可爱的小蛋糕! 外形上和后世还是没法比的,底下是一块十二厘米的正方形裸蛋糕,上面裱着蛋白霜,看起来稍微有点单调了,她灵机一动提建议,“可以浅浅点缀一点点坚果碎。” 大中午他们都没回家吃饭,打着鸡血在车间来回调整蛋白霜和裸蛋糕的配方,就这么折腾到了下午四点多。 这年头买糕点都是需要粮票或糕点票的,自从点心面包退出高价行列后,就都基本恢复饥荒前的定价了。 像是槽子糕是一块二一斤配票,酒花面包对外的售价是两毛一个。 有物价管理委员会盯着,他们的鸡蛋营养糕也不敢真的当西餐厅的蛋糕卖,于是最后定在五毛钱一块。 夏宝珠感觉这年头舍得花五毛钱给孩子买一块蛋糕的不一定有多少,可能也就过时过节舍得,于是在她的建议下又敲定了个两毛五一块儿的规格。 大小就是六厘米乘以十二厘米,是比传统点心贵了不少,但上面的蛋白霜是稀罕物!这可是奶油呀。 甭管有没有鲜奶,但味儿肯定是对的。 试制品是三毛五一块不要票,一听原价要五毛钱,好几个女工都给家里的孩子买了,现在三毛五不买,孩子知道了早晚也要花那五毛钱。 夏宝珠本来以为这个价格她们会犹豫,她是准备买两块的,见状默默买了一块,忙完就毫不犹豫捧着油纸回办公室上供给领导了。 新品还是让领导先尝尝吧,他孙子肯定喜欢吃,到时候让厂里设计蛋白霜搅拌棒和裱花嘴的时候也更顺理成章了。 叭叭叭汇报了一通,见姚书记对营养糕上门市部这一步棋认可的样子,她也就没什么顾虑了,转头去隔壁党委办关心双李的后续了。 她本来是打算和宋渠一起吃一块的,他明天要去出差了,依旧是归期不定,但在工作面前也只能委屈小宋同志啦! 这年头无论是男女老少都爱吃甜的,家里只要放着糖,某人就会捡着吃,别说小蛋糕了~ * 这会都到下班时间了,姚大嘴还在苗主任办公室忙着,领导让控制范围,两位科室一把手就只有亲力亲为了。 见她过来,姚大嘴哀叹了声,“小夏!你怎么一直不在办公室啊,我找了你好几趟请求援助。” “面包厂试制新品呢,上午和你们开完会我就泡在那边了,中午都顾不上吃饭,这不忙完就赶紧回来关心你们的进度啦,调查报告好了么?书记应该是准备看完才下班的。” 苗玉珍指了指继续埋头忙活的姚大嘴,“收尾了,让姚科长再检查一遍,小夏你一会儿也看一遍吧,再给书记拿过去。” “调查结果怎么样?” “就举报信上说的那样,李胜利和李江的爷爷是亲兄弟。 葡家屯儿在山坳坳里,一年半载都没什么人来市区,要不是被举报,就是等李胜利以后进步了离开生产科都露不了馅儿。 下午谈话的时候,李胜利死咬当初那样做是因为建国后百废待兴。 只要是革命同志就举贤不避亲,厂里当时没这么细的规定,死咬他们这是历史遗留问题,不能拿今天的尺子去量昨天的事情。 李江倒是慌神了,但就是一些车轱辘话来回说,什么他们兄弟俩是为了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才这么干的。” 夏宝珠听了很是淡定,“六一年的文件他俩都没学过?” 苗玉珍撇嘴,“那自然是学习过了,李科长声称他学习文件的时候认识不足,犯了经验主义和自由主义的错误。 他们觉得身正不怕影子斜,只要一心为公这层关系就不是什么大事,没好意思因为这个给组织上添麻烦。 辩解说他们觉得要是主动说了,反而显得心里有鬼了。” 夏宝珠扯了扯嘴角,错误摆着不得不承认,但“欺骗组织”的性质被他们降格成了“学习不够”和“不好意思”,好一招以退为进,厂里大概率是不会从重处罚的。 姚大嘴一心二用阴阳怪气道:“为了工作我和李江付出了很多,家里老人生病我们都因为赶生产任务没能在病床前尽孝,难道就因为历史问题要否定我们十几年的革命工作和汗水么?这是让厂里的老同志寒心啊!” “李科长的发言?” “是啊,李江没这两下子。” 夏宝珠嫌恶地皱眉,“生产任务是工人完成的,不是他们兄弟俩,难道他们为了自己开脱就能否定工人同志们的汗水?” 是以把调查报告呈给姚书记,领导又临时小考她的时候,她暗戳戳地上眼药水,“其实组织上并没有否认他们的工作成绩,也没有和他们纠结建国初期的事情。 但六一年文件下发后,他们本来有无数次机会在民主生活会或干部履历表上向组织坦诚,结果他们都选择了隐瞒。 书记,我就是担心没有密不透风的墙,万一别的同志知道了有学有样,这纪律就容易涣散了,就怕以后有更多的‘兄弟科’出现。” 第187章 女同志的职场困境 翌日早上,夏宝珠罕见地和她男人去食堂吃了顿早饭,这是出差小宋独有的待遇。 她一上午都泡在厂领导班子会议上,关于双李的后续处理领导们的意见分歧还是不小的。 党委杨副书记是坚定的原则派,他主张“严肃处理,以儆效尤”。 “任职回避是铁律,我们必须制止这股歪风邪气,否则四清运动的‘清组织’在我们厂就是一句空话,明知故犯和历史问题的性质是不一样的。” 万厂长显然是维稳派了,李胜利是他手下的一员大将,怎么处理都是有折损的。 “生产科是全厂的枢纽,要是突然拿掉正副科长,生产调度乱套怎么办? 老李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说到底他俩不是直系亲属,搭班子把生产科也管理得井井有条的,科里确实没出过什么大乱子。 狠狠批评一通,让他们做个深刻的检讨,再给他们次机会,下不为例吧。” 姚书记是折中派,这次倒是当上和事佬了。 “回避原则必须执行这是底线,我的意见是调离一人保留一人,李科长作为主要领导隐瞒不报,应调离原岗位,降职不降级。 李副科长保留原岗位,降级不降职,两者都应该党内警告处分,取消近两年获得的荣誉奖章,在中层干部会议上做自我检讨。” 副厂长们基本都有“团团伙伙”,扯皮了两个小时最后还是姚书记的方案胜出了。 叶副厂长和张副厂长是坚定的姚书记派,尤其叶副厂长还提了关键性意见。 工具车间的主任剩一年多的时间就要退休了,他认为可以让李胜利去工具车间担任副主任,还是正科级,一年多后顺理成章就能接替主任的职位了。 夏宝珠感觉他这主意表面听着没什么问题,细品还是挺损的。 姚书记所谓的“降职不降级”,就是让李胜利调离原岗位去副科的岗位上磨练磨练,但行政级别没降,也就是只要有合适的职位,早晚是要回到正科岗位上的。 而“降级不降职”恰好相反,李江还是生产科的副科长,但他的行政级别至少要掉一级,之后再想往上爬难度就很高了。 说白了姚书记打心眼里觉得李胜利还是对厂里的革命事业做了贡献的,不像李江是真废物。 但对于李胜利来说,去工具车间当“科级”副主任并没有那么舒服,心理落差就不说了,哪怕熬到工具车间的主任退休后他上位了,哪怕车间主任也是正科岗位,但他曾经的目标是副厂长。 现在是直接往后倒退了一步半了。 这样的处理结果夏宝珠并不意外,现在除了生产就是维稳,一切以大局为重。 双李的处理意见敲定了,但生产科科长的人选还没定,接下来的厂党委常委会议上,她也真是大开眼界了。 269厂的全体党委常委有十二人,只有苗主任是女同志,她是有表决权的。 姚大嘴是人事科长虽说列席了会议,但她是参谋和执行枢纽的角色,只有提名权没有表决权。 昨天下班后她们三人是浅聊过这个问题的,苗主任和姚大嘴都提到了黄李娜,言辞间对她还是肯定有加的。 然而等姚大嘴向常委们介绍了七位候选人的情况后,夏宝珠就心知不妙了。 这些候选人都是领导们提名的,在会上详细介绍情况不过是方便别的领导权衡和考察情况,居然足足有七位。 除了军代室的杨团长弃权,姚书记暂时没表态外,剩下的十位常委,只有苗主任和管经营的杜副厂长推举了黄李娜。 有推举别的科室副科长的,也有推举车间主任的,别的候选人是很优秀,但她相信如果黄李娜不是女同志,就不至于只得两票了,毕竟生产科现在需要最熟悉情况的同志把控局势,但...... 哪怕苗主任已经搬出非常站得住脚的理由,“黄李娜是又红又专的工人阶级家庭出身,业务能力强、作风正派,在工人同志中口碑不错,提拔她是对任人唯亲的彻底否定。” 但总有“谨慎”的领导们顾虑重重:她当了这么多年副手能不能撑住正职?女同志魄力和威信够不够?车间那帮主任会不会不服一个女同志?万一担不起责任全厂的生产计划是不是就受影响了?能力强资格老的同志不少,她还相对年轻吧? 夏宝珠暗自腹诽,七位候选人里五位都是科室副科长,到了女同志身上就开始强调当了这么多年副手了。 姚书记始终没有表态,只拍板定下了得了两票的三位候选人,下次会议终议。 是以夏宝珠去一食堂看到黄李娜的时候,心下感叹对方的运气还是过关的。 她可能就来这么一回,没遇到的话,或许那股不爽的劲儿也就转化成自己向上爬的动力了,到时候不一定会好心提醒了。 在这种敏感时期她自然是相当谨慎了,也得亏黄李娜每天吃饭迟人也就少了,看她过去洗饭盒,夏宝珠扒拉完最后一口饭,从容地走到她旁边压低声音,“李娜姐,机会有时候是稍纵即逝的,被动等待看命,主动出击看自己。” 说完她没再多聊,冲着池子甩了甩饭盒上的水就离开了。 在党委常委会议上提名前,姚大嘴一早就和七位候选人简单谈过话了,所以黄李娜心里是有数的。 谈话是必须的,否则人家就想在自己科室待着等机会,组织上非要给人家安排到生产科不就多此一举了。 黄李娜是聪明人,要是这么明显的暗示都搞不懂,那她也不用觉得遗憾了,至于她怎么曲线救自己,就要靠她自己的脑袋瓜和平时的积累了。 她被双李压制了这么多年,要是真成了李江的顶头上司,李江就有好日子过了。 * 本来夏宝珠是打算下班后直冲门市部看看鸡蛋营养糕的销售情况的,结果被本职工作硬控到了现在。 不管怎么着,她先去买块蛋糕过下嘴瘾再说,领导的小胖墩孙子昨晚肯定笑眯眼了,她这个大朋友还馋着呐。 等出了厂东门,看到对面的门市部一如常态的样子,夏宝珠心里咯噔了下,滞销啦? 五毛钱的蛋糕比西餐厅一块二的块头都大,不应该这么安静啊,就是围一圈流口水的孩子也成啊。 她纳闷地快跑了几十米,一进门市部眼神就四处扫荡小蛋糕,哎? “樊娟同志,咱们中午没上营养糕啊?” 樊娟放下夹桃酥的夹子,见到是她笑眯了眼,“咱们厂的营养糕还没下班前就卖完啦!” 夏宝珠惊讶地瞪大眼睛,这就出乎她意料了,时下269厂的职工们确实比别的市民日子好过了不少,但还没下班就卖完是不是太夸张啦。 “下班前就卖完啦?两种规格是各上了十六块吧?” 第一天试水,她们昨天商量了下不敢多做,两种规格各自做了十六块。 “对的,一共三十二块,都卖完啦。 十一点的时候厂长亲自送过来的,就隔了个马路怕压到蛋白霜塌陷就没加布盖子。 结果来来往往的家属们就看到了,好奇地跟了一长串人,不舍得买的是大多数,但乐意给家里的孩子们买一块回去分着尝尝的也不在少数,刚过十一点半就卖完啦。 厂长刚才就回车间搞生产了。” 夏宝珠了然地点点头,她得去提醒柳俊芳,不用一味地迎合市场,其实每天定时定点定量卖两回是最合适的,卖完不补。 这样既不打眼也能保证营养糕的热度。 第188章 鸡蛋营养糕火啦! 面包门市部的鸡蛋营养糕彻底火了。 门市部门口的小黑板上写着:为了保证鸡蛋营养糕的新鲜口感,每天中午12-1点、下午5-6点供应,请适量购买。 不光是269厂的职工家属们,周围国营厂的职工家属们都专门骑车过来买“工人阶级能吃得起的蛋糕”了。 虽说她们一口咬定这是营养糕,但吃过蛋糕的顾客们自发地就宣传了,这所谓的营养糕和西餐厅的蛋糕味道差不多! 价格还足足便宜了一半出头,不尝尝简直就是在亏钱。 因着限时限量,买不到的就是最好的,鸡蛋营养糕更热卖了。 269厂的职工家属加上周围国营厂的职工家属有二三十万人,都顶得上一个小县城了,还真不缺顾客。 孩子少的双职工家庭是营养糕的主要消费群体。 像是姚大嘴就一儿一女两个孩子,前两天还笑着找她抱怨,“小夏,听说这营养糕是你的主意。 我两个孩子已经买过好几回了,兄妹俩每天放学后轮着买一小块分着吃,我瞧着他们好不容易攒的零花钱是保不住了。” 夏宝珠乐,别说上高中的大孩子了,就是她都买了好几回了。 上周在食堂遇到小学生夏宝建,他颠儿颠地就凑上来问最近有没有什么能让他挣两毛五的活儿。 夏宝珠一听就知道他想买蛋糕吃,果断给了他两毛五让他周末去家里洗衣服打扫卫生。 宋渠出差两周多了,她换衣服的频率都降低了,上辈子但凡有两件脏衣服都是要丢洗衣机烘干机的,然而等需要手洗衣服后,她真的做不到换下来就随手洗掉啊! 这种事情比工作难了十倍,不,一百倍,怎么随手? 回过神夏宝珠笑着点点头,“邵经理,我们当然可以多生产支援咱们国营商店,但原材料特别是白糖和鸡蛋的配额太紧张了,您看能不能和市糖业烟酒公司特批一些?” 鸡蛋营养糕的热卖让附近的两家国营商店还是坐不住了。 夏宝珠昨天就接待过团结东街国营商店的张经理了,今天西街的邵经理又找上门了。 她心里暗戳戳得意,小样儿,你们以为我为啥让门市部限时限量供应,当然是有了热度买不到的话,就有人寻到国营商店去买了。 在这年头的市民心里,国营商店是万能的,新品也是最先上架的,怎么可以没有鸡蛋营养糕呢? 然而他们偏偏就没有。 这鸡蛋营养糕做出来当天就得卖完,别的糕点厂是不会折腾这个的,人家的首要任务是完成产量产值计划,生产常规的面包点心才是政治任务。 况且工人的劳动量是按工时计算的,手工打发蛋白霜耗时耗力会大量占用工时影响其他生产任务,导致整个车间的劳动生产率指标下降。 别看光明面包厂现在是用上蛋白霜手持机了,但这是因为他们有先天的优势,技术员和老师傅听了夏宝珠的需求后折腾了一个多星期手搓出来的小机器,这在糕点厂几乎是没可能的。 俗话说得好,船小好掉头,船大难转身。 光明面包厂的核心目标还是服务本厂职工,计划指标的压力远低于专业糕点厂和食品厂。 相应地,“技术练兵”和“新产品试制”的决策效率就高了,她是为了通过高附加值产品来扭亏为盈,人家糕点厂发展得好好的是瞧不上她们多赚的这点利润的。 别人瞧不上,但对于光明面包厂来说营养糕的利润却是“救命钱”。 根据她们核算的成本,营养糕每天能帮面包厂多赚四五十块,一年下来至少有一万五。 这钱不算什么大钱,但对于光明面包厂来说,就这一个品卖个两年,都够给厂里再采购一条二手生产线了。 而现在国营商店也“吻”上来了,增加生产线看来用不了两年了。 邵杰面色为难道:“夏书记,您看能不能先在我们店里试销一段时间?” 夏宝珠心里嗤笑,这算盘打得响啊,试销不算是常规采购,是时下新产品进入国营商店的唯一绿色通道。 这样国营商店不仅不用向上级单位审批调拨通知单,还不用帮着光明面包厂向上协调原材料资源,凭什么? 她最讨厌吃亏了。 夏宝珠一脸遗憾地解释道:“邵经理您看啊,我们生产这鸡蛋营养糕的出发点就是为了让职工家属们用最少的钱补充营养。 家属院的门市部之所以限时限量就是因为产量不够,职工的需求我们都满足不了,对外我们实在是无能为力啊。 您看要不这样,东街国营商店的张经理昨天说他想想办法,您二位一起使使力?” 送走邵经理后,夏宝珠趁热打铁召开了产品讨论会,除了柳俊芳还有车间的几位老师傅。 “各位,咱们鸡蛋营养糕的受欢迎程度你们也看到了,国营商店已经找上门了,咱们想靠着创新扭亏为盈是不可能只靠营养糕的,新品也考虑半个月了,你们有什么想法?” 在场的几人面面相觑,这年头都是上面下达什么任务她们就干什么,她们都没吃过多少糕点,怎么能想得出来? 静默了会儿还是柳俊芳道:“小夏秘书,你觉得咱们生产饼干怎么样? 咱们烤面包点心的烤箱只需要调整炉温就可以烤饼干了,和面机、操作台、烤盘甚至晾架都是现成的,原材料也是高度重合的。” 夏宝珠点点头,饼干她也考虑过,“柳厂长,饼干可以,但关键问题又回到了原点,生产什么样的饼干能有鸡蛋糕的销售效果?” “青岛食品厂去年成功研制了青食牌钙奶饼干,专为解决婴幼儿营养不良问题研发的,还有动物饼干和手指饼干。 这三种饼干的主要特点就是营养丰富,适于哺育婴儿,能干吃能泡奶,咱们厂里也可以试着研制。” “咱们省的食品厂和糕点厂是否有类似产品?” 柳俊芳叹口气,“盛阳食品厂和味真美糕点厂有,但这些都属于高档饼干,要是能试制出来,还是能卖得上价格的。” 夏宝珠遗憾地摇摇头,“这两家都是省内知名的食品糕点品牌,同样的价钱顾客对‘光明牌’是没有兴趣的。 物价管理委员会不会允许我们把价格定得太低,况且我们成本控制的能力本身就不如大厂,定价低还是要价格倒挂的。” 她最近在百货大楼和国营商店逛过好几轮了,“你们有没有听说过夹心饼干?就是两块饼干中间夹着浓稠版蛋白霜的双层饼干。” 见几位老师傅茫然地摇头,柳俊芳犹豫了下点了点头,“小夏秘书,是不是奶油夹心饼干? 我之前听人讲过,但这种饼干是需要黄油或起酥油的,而且咱们没有灌注机,只能土法上马。” 她没有说的是,建国后她在市区就没见过夹心饼干了,她小时候是吃过的。 第189章 宝珍要结婚了 夏宝珠笑着无中生友,“柳厂长,巧了,我也是听朋友讲的,她去上海出差的时候见过一回。 土法上马是小事,咱们是粗料细作,而且蛋白霜也没比奶油差多少,奶油夹心有没有可替代品?” 柳俊芳和几位老师傅讨论了会儿,有些踌躇地说道:“可以试试,将白糖研磨成细糖粉,用少量鸡蛋清与糖粉、猪油混合后搅打成浓稠奶油状。 但小夏秘书,这个对白糖的用量就高了,咱们的白糖指标是不够的。” 夏宝珠若有所思地点头,顺着她的话头捋思路,“先研制出来吧,到时候再说原材料的问题。 既然白糖不够的话,咸饼干呢? 我在国营商店见到过苏打饼干,但没有见过葱香或芝麻咸饼干,尤其小葱的成本极低,咱们总厂的工人们在劳动间隙是要喝盐开水补充体力的,那会不会有人需要咸饼干?” 这年头的固有认知是:饼干等于甜味,食品厂或许真懒得研究这个赛道,但咸香、酥脆、不油腻的咸饼干不可能没有受众。 柳俊芳在思考中喃喃,“面粉、水、盐、小苏打、极少量的油,对原材料的要求确实很低。” 夏宝珠拍板,“那就这样,夹心饼干和咸味饼干同时研制。 咱们船小好调头,等上门市部销售了,就知道是否有市场了。” 她刚才灵光一闪想到咸饼干,除了考虑原材料外,主要是觉得蛋糕和夹心饼干定价都不低,用葱香饼干综合下比较保险,她在这方面总是过于谨慎的。 况且葱香饼干她在国营商店暂时还没见到过,只要没见过,哪怕是物价委员会定价,都是要参考光明面包厂的成本的,至少不至于价格倒挂。 到时候要是顾客反应还不错,食品厂这种大厂好意思跟风小厂的的话,那就跟好啦,说不定光明面包厂也能蹭一波流量了。 研发新产品她不需要一直在,工会和宣传科最近在举办厂职工田径运动会,她是要代表姚书记盯着的,忙起来都没空想出差的某人了。 隔了两天,团结街道国营商店的两位经理来厂里了。 他俩和市糖业烟酒公司的领导沟通好了,可以给光明面包厂调拨一些白糖和鸡蛋,但面包厂要尽量满足国营商店的供货需求。 夏宝珠毫不犹豫就点头应下了,有钱不挣王八蛋,她现在工作的重中之重就是帮面包厂求生,重新设计小厂的可存活赛道。 这两家国营商店离得近可以供应,再远了就不行了,运输距离会直接影响蛋糕的造型和口感。 她这两天来面包车间有种在食堂后厨的感觉,里面有股浓厚的葱香味。 她之前以为葱香饼干里的葱碎是葱香味的来源,这两天发现葱油才是灵魂。 做葱香饼干比做苏打饼干麻烦多了,第一步就要炼制葱油,将拍扁的葱白放猪油锅里慢炸至金黄逼出香气,再下入葱叶慢炸,直到变得焦脆干瘪,捞出葱渣后就是香气扑鼻的淡绿色葱香油了。 炸干的葱渣不能扔掉,要切碎搅拌在面团里当葱末用。 夏宝珠不知道后世的葱香饼干是不是用这种土办法做,但真的太香了! 她当试吃员吃了五种葱香饼干,每种她都觉得好吃,哪怕是最不浓郁的一款都比后世的浓郁非常多,难道是这年头的小葱更有葱味儿? “各位,我觉得2号和5号最好吃,2号的葱香味和5号的酥脆能中和下会更完美。” 其实已经很好吃了,赶着下班,她买了一斤试吃品,明天回娘家提着。 她今天中午去二食堂的路上才听说一食堂有油炸小黄鱼儿,果断去二食堂和已经吃上饭的老林宝珍打了声招呼就冲了,宝珍似乎是准备和她说啥事来着。 等她冲到一食堂,恰巧没赶上油炸小黄鱼的底儿,结果黄李娜的老爸看到了,非要把他提前留出来的一份让给她。 黄大厨拉着她到旁边倒腾饭盒,“小夏秘书,我听李娜说你帮了她大忙,虽然她没有和我们细说,但叔叔还是感谢你,你有空一定来家里吃饭。” 黄李娜最终还是当上了生产科的科长,除了苗主任和杜副厂长,姚书记和张副厂长也给她投了票。 姚书记那里黄李娜直接到办公室争取了,张副厂长那里应该是七拐八拐攀上线了,总归是靠着自己的努力升职啦。 黄李娜私下和她道过谢了,还拿着张自行车票要感谢她,她没收,没必要。 自助者天助。 * 周末上午睡醒后,夏宝珠啃了两块葱香饼干,提着剩下的饼干骑车回娘家了。 到家就开始给小学生安排活儿,“弟,给姐擦一下车子,葱香饼干允许你吃两块,吃完午饭随我回家干活啊,工资领了营养糕也吃了吧?活儿等着你呢。” “来咯,我能不能先吃块饼干再擦啊二姐?那个蛋糕也太好吃了吧!这是我第一次吃蛋糕,我们班同学就四个吃过,别人都羡慕死我们啦。” 夏宝珠笑着把油纸包递给他,就听到屋里传来欠兮兮的声音,“哟,小夏书记回来啦。” 她把便宜二哥忽视了个彻底,进宝珍房间问:“宝珍同志,你昨天中午要和我说啥?” “我和李行下个月结婚,两家刚商量好日子和你说下。” 夏宝珠惊讶地啊了声,“几号啊?我八月初要跟着领导去出差。” 她终于有机会跟着领导去出差看看这年头的首都啦。 第190章 神秘力量 没等夏宝珍开口,夏用武就激动地站起来了,“小宝,你要去北京见大世面啦?能不能见到主席同志?” 夏宝珠满头黑线,“不能!我是跟着领导去出差,能亲眼看看天安门我就满足了。” 夏用武一脸渴望地提要求,“能不能给你老爹买一个印着‘北京’字样的纪念品?最好是陶瓷缸子或毛巾,千万不要是那种需要吃到肚子里的纪念品。” 夏宝珠秒懂,“能让你端着搪瓷缸子或搭着毛巾出门是吧?” 自从她兼任了面包厂的书记,老夏同志就激动得够呛。 然而他被老林管得死死的,不让他出去臭显摆,为了发泄他积蓄的父爱,这两周周末都在家里做她爱吃的菜,态度那叫个和颜悦色。 买个纪念品而已,小事儿,有空的话也给宝珍选选新婚礼物。 到时候还需要给夏奶奶买个纪念品,这老太太真是绝了,自从夏长善也去公社面粉厂工作后,她就彻底拿她当黄皮子供奉上了。 一门心思就认定是黄皮子来了老夏家,保佑她的两个宝贝孙子才能双双进面粉厂,到目前为止,她已经吃过这老太太上供的四次鸡了。 这老太太特虔诚,都是炖好了直接送军代室家属院的,每次都贼兮兮地叮嘱她,“乖孙,你多吃点啊,孙女婿体格瞧着就好,不用补身子,你千万别给他吃多了。” 而且在听她祝福“您一定会长命百岁后”,这老太太瞧着越来越容光焕发了...... 她都被这种神秘力量震惊了,甚至忍不住想,怪不得神话故事人人想飞仙,这当黄大仙的感觉有点子爽奥! 林春兰没好气地推了夏用武一把,“你闺女是公务出差,哪里有时间给你买纪念品?成天就知道给孩子添乱。” 夏宝珍抓住说话的机会,“宝珠,我们结婚就到八月底了,应该能赶上吧?赶不上也没事,就那么回事儿。” 夏宝珠点点头,风气越来越紧了,现在的革命婚礼上小两口抱着语录鞠躬讲两句就算完事儿了,席面基本就是一锅大乱炖,一盆三合面馒头。 宝珍和李行的婚事一直拖到现在,其实还是因为他们没分到房子。 当初李行也觉得结了婚住媳妇家等分房是好主意,他领导早就安抚过他好几次了,下一次分房就轮到他了。 结果去年空出来的几套一室半都没轮上他,他也觉得是因为他没结婚,居住条件没有足够困难,人家已婚有孩子的一哭闹,领导就要考虑实际情况了。 269厂家属院是没有空房等着分的,都是老职工退休或职工工作调动离开269厂才能空出房。 空出来的房子被无数职工盯着,工会的劳保福利组负责职工住房安置,每次都压力颇大,稍有差池就会引发不满情绪了。 每次分房结束都要公示一周,要是有分到房的被举报家庭居住环境没那么困难,就又是一桩扯皮的麻烦事儿了。 她之前就请教过林主席了,如果积分差不多对厂里的贡献也差不多,分房确实是会考虑婚姻情况的,但不是她想象中的考虑年轻小夫妻。 因着晚婚晚育政策,这两年早婚早育反而是减分项,也不见得比未婚有什么优势。 但需要住房的小家庭太多了,还有五十年代后期结婚至今排着队的,工会会优先考虑这拨人。 于是她就把消息和透露给宝珍了,实际情况是,无论她和李行是否结婚,李行这房子也不是一时半会能分到的。 真要是快轮到了,那她帮着和林主席打个招呼请他别把李行继续往后挪也没什么,为了宝珍用用关系她是乐意的,但本身就轮不到,不管她有没有这个面子,都不能开口了。 恰巧赶上李行乐意住媳妇家,但他父母不太乐意,就怕别人说闲话,说他们儿子是上门女婿,怎么结婚就跑岳家住去了。 于是宝珍就把婚事无限期搁置了。 她不愿意和李家一大家子住,李行也暂时分不到房子,索性就再处处,总归国家提倡晚婚晚育,别人问的话拿政策就堵住嘴了。 她还以为宝珍要明年才能结婚了,到时候三线建设开始,269厂肯定是要出设备出技术出人的,家属院就会空出不少楼,也能轮到他们小两口了。 姚书记周一就和她说过了,去年年底中央就提出相关战略了。 他们下周六去北京出差就是参加三线建设工作会议,在出差前她需要理清楚269厂的人员、设备、设计和产品等资料,到时候要随时给领导“输血”的。 至于宝珍在林业局分房子就别想了,这年头女同志分房比男同志困难多了。 “那你们结婚后住哪里?” 夏宝珍语带调侃,“住咱家,李言给我说她爸妈前段时间提了你两回,说你有出息,说咱们家家风好,是难得的好亲家。 上周又积极张罗着来家里送礼了,怕拖着拖着给黄了,姐这婚事沾你光倒是定下来了,你姐夫说了,请你下两顿馆子好好感谢感谢你。” 夏宝珠毫不客气地应下,“那你俩是该感谢我,我也算是干了月老的工作了。” 对于李行的父母她倒是没觉得怎么样,这年头闲话确实能杀人,不在乎外人闲言碎语的又有几人? 至于所谓的夸她有出息,那她更觉得是好事儿了,说明老李家看在眼里了,以后想给宝珍不痛快就要掂量掂量她这个妹妹的份量了。 夏宝珍笑着打开衣箱,“给,这件浅蓝色衬衫我第一眼看到就觉得适合你,这次去出差正好能穿。 你向来舍得花钱买衣服,偏偏就是不买的确良,的确良多好啊,又挺括又耐磨的,还能撑得起场面。” 夏宝珠笑着接过浅蓝色的方领确良衬衫,这会的确良是高级货,这么一件衬衫就要花掉宝珍半个月工资。 但这玩意儿其实就是涤纶,挺括耐磨就意味着不透气不柔软,穿在身上远没有棉布舒适,所以她日常都是穿棉布白衬衫的。 “亲爱的宝珍,那我就收下啦,啾啾。” 第191章 懒人自有懒办法 姐妹俩亲亲热热地研究新衬衫,夏长安摸着胳膊咦了一声,“宝珍你现在怎么也这样了?太腻歪了,我鸡皮疙瘩都出来了。” 见人家俩根本不理他,他厚着脸皮凑上去,“小夏书记,你们面包厂有没有岗位要招人?清闲点的。” 夏宝珠回头瞥了他一眼,“你不去摆摊这是回来蹭饭了?” 能带着媳妇孩子厚着脸皮啃老的人心里的小九九少不了,她这便宜二哥鬼主意就挺多的。 过年写对联挣钱给了他灵感,年后他在他家里赖了一个月后,王增娣就看她的“giegie~不顺眼了,吵架吵烦了,这懒货终于出门找活儿干了。 他还真是初心不变,就怕累着自己。 按理说初中学历努努力还是能自己找份临时工工作的,结果人家跑邮局门口摆摊替写信去了。 由于写一封信就三到五分钱,压根都归不到盈利范畴里,他和街道办一沟通,人家看他字儿还真成,知道他是初中学历后就更乐意了。 毕竟经常有不识字的人需要写信就求到街道办了,有人能承接这份工作是好事,于是就让他以便民服务的由头摆摊了。 夏宝珠听说后都沉默了,不管到了什么地步,懒人自有懒办法,哪是分个家就能变得勤快的? 这年头就靠信件通讯,一两句话请邮电局或街道办干事写写也就算了,话多了还真有不少人乐意花那三五分钱。 因着他算是能说会道,能帮着寄信人润色润色话什么的,业务还真不老少,听说每个月能挣个十几块钱,多了能挣二十多,确实是比卖苦力轻松。 夏长安哀嚎一声回答道:“我都连续出摊一个月了,想休息两天你二嫂都不让,我又不是生产队的驴。 昨天歇了一天,今天早上她就开始甩脸子了,我只能跟着有禾有苗偷跑回来了,真是搞不懂,我都出去挣钱了,怎么这样啊。” 夏宝珠抽抽嘴角,她也有段时间没见过王增娣了。 王增娣年后的两三个月一次都没回过老夏家,五一倒是抱着孩子来了一趟,结果看到有知就破防了,抱着婷婷就哭上了,饭都没吃回家去了。 有那么一瞬间她觉得王增娣挺可怜的。 抛开品性不谈,她一出身就被家里的重男轻女腌入味了,本来众人还以为她和老王家闹翻会有改变的,但她对生儿子真是太执着了,别人是救不了她的。 生不出日思夜想的儿子,男人还不争气,自己也撑不起来,这日子真是...... 夏宝珠嫌弃地啧了两声,“你出去挣钱不是应该的?你是养活自己的孩子,不是帮王增娣养孩子,你还不乐意上了。” 林春兰平静地当众扯胡子:“你二哥就是属算盘珠子的,不拨不动,将就着能养活了家就算了。 指望他变成勤快人还不如指望天上下金豆子,他的工作你千万别管,管了有你后悔的。” 被亲妈当面戳脊梁骨的夏长安不为所动,面条似的软在炕上,“这就是我的亲娘和亲妹妹,真有你们的,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是日本人,犯了天怒了。” 夏宝珠联想到那句“这是把我当日本人整啊”笑了会儿。 夏长安翻着白眼,“看到了吧,你闺女也没多正常。” 夏宝珠乐呵呵地提建议,“老妈,干脆中午咱们出去下馆子吧,让我二哥请,他终于挣了些钱,也该沾沾他光啦。” 夏长安看出她们拿他当乐子挤兑,生无可恋地下炕穿鞋挑拨离间,“爸,咱们家已经被娘子军占领了,你就傻乐吧,以后有你哭的!” 夏宝珠看他无能狂怒好笑地挥了挥手,“二哥,帮小弟擦完车子再走啊。” 有禾有苗每周末都会回来吃顿饭,到底是看着长大的孙女,因着她们爹娘不靠谱,名字都是老林给取的,她和老夏打心眼里是心疼禾苗姐妹俩的。 只要夏长安两口子能养活得了三个孩子,他们的态度就是既往不咎。 夏宝珠看在眼里向来都是笑笑。 亲情就是这样,钝刀子磨人,往往最亲近的人说出来的话办出来的事才是最伤人的,难得糊涂才是正解。 她其实是无所谓的,她对老夏家人有感情,但没那么多。 老夏家的亲情对她来说就像是手里攥着一块别人给的糖,糖是真的甜,但包装纸是别人的,那份在意也就打了折扣。 隔了一层,情绪也就容易抽离了。 * 建军节当天,夏宝珠坐上了开往首都的火车。 这次是省机械工业厅的顾厅带队,行程自然是由厅里统一协调了,她只需要向省厅办公室提交介绍信等材料就可以了。 三线建设这种国家级战略项目,民用机械工业只是其中一部分,核工业、航空工业、电子工业、兵器工业等都是重中之重。 也就是说,一机部到六机部都是参与其中的。 但如果大型国营厂的领导一窝蜂都冲首都就乱套了,于是中央三线建设工作组就安排各机部下属国营厂分批进京了。 等他们民用机械工业队伍一周后离开首都,据说就是三机部地方管理局带着航空工业国营厂队伍进京了。 夏宝珠和省厅办公室主任赵秋萍站在硬卧的车厢连接处透气,他们隔间有位同志的脚丫子味道有点冲,直接把她进京的兴奋情绪都冲淡了。 赵秋萍就是她党校培训班的好姐妹赵采青的直属领导。 因着万厂长和马秘书的神秘关系,她之前还向赵采青八卦过她和赵主任的关系,答案就是赵姓是大姓!纯属巧合,不是亲戚~ 她替领导跑工业厅办事和赵主任打过很多次交道了,算是熟人,这回队伍里就三位女同志,除了她俩还有位汽轮机厂的翁书记也是女同胞,不过人家翁书记是软卧车厢的待遇。 就在她发散思维考虑晚上睡觉怎么克服艰苦条件时,听到了旁边厕所门口刻意压低的声音。 “这种会议技术性强,节奏又紧,她一个年轻姑娘跟着上吗? 上次厅里开会我看你们都和她打招呼就想问了,她家里是不是有什么背景?不会是什么老首长的孩子镀金吧?我听说才二十岁,也太年轻了。” “小朱,你这功课做得一般啊,这位夏秘书可不简单,说起来她和你都算是靠着技术得到领导赏识的,269厂的增产节约统计套表你们厂......” 赵秋萍飒爽地笑了笑,毫不遮掩地开口:“小夏,这种话你听听就行了,聪明人是不会小看任何一个被领导带在身边的年轻人的。” 夏宝珠咧着嘴探出头和他们打招呼,“主任,这种裹小脑的发言我向来都是听听就过啦。” 第192章 英雄的人民站起来了! 夏宝珠笑着和矿山机械厂的黄景波点了点头,回身继续和赵主任闲谈了。 不管什么年代男领导任用女秘书,女领导任用男秘书背后被蛐蛐都是难免的,居心叵测的蠢货是灭绝不了的。 不过这会阶级斗争的弦绷得越来越紧了,要不是这次国家级战略布局会议信息量太大,需要外置大脑随时待命的话,领导们通常是不带秘书出差的。 事必躬亲和艰苦朴素是这会领导干部们的最高美德,回回出差带秘书就要警惕“官架子”的帽子了。 是以一路上她拿捏着尺寸为领导提供“革命式公务协助”,能捎带服务别的书记就坚决不能只关怀自家领导。 看她这样,随行的秘书们默契地排了班轮着为领导们提供了一路集体关怀式服务。 到了首都后,一机部和省驻京办的接待人员已经在北京站候着了。 双方碰头后就要立马进行严格的身份核实和手续办理,这年头进京参会就是省委领导也避不开这环节。 流程走完后,领导们就先行坐伏尔加轿车前往京华宾馆签到了。 随行人员队伍登上了火车站广场上停着的解放牌大卡车,因着各省的机械工业队伍都是同一天抵京,没多会儿就凑齐了一卡车人。 卡车载着一车人浩浩荡荡地向西驶上空旷肃穆的长安街。 夏宝珠和赵主任搭着伴儿,她的手紧紧抓着车厢栏板,身体随着卡车摇晃望向路两边,灵魂也在两个时代之间剧烈摆荡。 没有广告牌,没有霓虹灯,没有车水马龙,有灰色的城墙,有红色的标语,有朴素的房屋。 临近天安门城楼,卡车的速度慢了下来,引擎声变小了,车斗里嘈杂的交谈声渐渐低了下去,不知是谁用带着颤抖的声音哼出了第一句歌词: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 这声音很突兀,甚至因为激动听起来并不嘹亮,但它像一根火柴,瞬间点燃了整车的情绪,也将一路上深觉割裂的夏宝珠喊清醒了。 她的视线掠过天安门城楼、人民大会堂、革命历史博物馆和人民英雄纪念碑,听到自己用带着哽咽余韵的声音坚定地跟着唱道:“英雄的人民站起来了。” * 京华宾馆是以接待党政军队伍为主的大型会议宾馆,拥有客房一千多套,床位两千多张,还有能容纳一千五百人的礼堂和大大小小七八十间会议室。 气派的酒店她住过不少家,但门口有战士持枪站岗的还是两辈子头一回。 领导们已经自行办理好入住去会议楼开会了,夏宝珠自然而然就和“大管家”赵主任住一个房间了。 赵主任把秘书等随行人员汇集在一起强调纪律。 “同志们,我再次强调,我们这次来北京不是观光的,是参加一项光荣无比又责任重大的政治任务。 从现在开始一切行动听指挥,外出必须请假,必须两人以上同行。 当然,原则上没有特殊情况不许请假不许单独行动,条件允许的话,会议结束后会有半天的自由活动时间。 记住了,这几天不该说的别说,不该看的别看!但要是遇到该问的,尽量不着痕迹地搞清楚。 咱们代表的是省里工业战线的形象,要注意团结,不利于团结的一切不要说也不能做。 你们要随时待命,既要快速响应各自领导的需求,也要思想统一、步调一致、纪律严明地协助领导们下好整盘棋。” 议程安排非常紧凑,领导们抵京当天开了内部碰头会后,翌日早上就扎进密集的会议中了。 秘书们基本都是公文包不离手,大型国营厂的数据太庞大了,可以说是内有乾坤,谁也不敢保证自己脑子里记得的数据能百分百精确到小数点。 像是会议第二天的分组讨论中,姚书记就被外省兄弟单位的书记质疑了269厂去年的锻压机实际利用率,这会直接影响到三线建设任务的分配问题。 姚书记一时无法精确到小数点就让一机部的会场干事给她递消息了。 这个时候她只需要在生产报表汇编里找到锻压机利用率和设备维护记录表,再和自己脑袋里的数据快速连接,将写着关键数据的纸条递到领导手里就行了。 一字入公门,九牛拽不出。 每位秘书的头上都悬着一把达摩克里斯之剑,肉眼可见地紧绷。 秘书俱乐部的氛围是完全没有的,都在严肃待命。 是以第三天会议间隙给姚书记送临时起草的提纲,在走廊被魏司长喊住时,夏宝珠愣怔两秒的第一反应是复盘自己刚才给领导送的提纲有没有毛病。 暗戳戳平复了两秒,她受宠若惊地和上级单位领导主动伸出的手握了握。 仔细说来她和对方也就几面之缘,距离上次见面都过去两个半月了。 送走阿尔巴尼亚工业考察团不久后,一机部和外贸部就内部联合发文了。 269厂也如愿拿到了外贸订单,得到了上级单位的表扬,她当时还小小失望了下,她具备开创性的贡献就这样汇入历史的洪流中啦。 魏君怀放开手后笑着拍了拍她的胳膊,“小夏同志,果然是你,听你们姚书记说你党校骨干培训班结业后还兼任了下属面包厂的党委书记啊?思想政治和生产两手抓可不容易啊。” 夏宝珠余光瞥了眼四周打量的神色,态度谦逊地说:“魏司长,您过奖了,都是组织上交代的任务,是我应该做的。” 魏君怀不着痕迹地笑了笑,“上次接待工业考察团你给咱们一机部立了大功,事后斯坎德同志还专门夸赞过你有智慧有朝气,能看得出咱们国家国营厂的职工都是这样生机勃勃充满朝气的。” 夏宝珠暗自腹诽,这斯坎德是忍不住想吐槽她和姚书记嘲讽的表情又没法说出来吧...... 不过这是给她也算了一功呀? “您过奖了,倒是给您和刘处长添麻烦了,我们的经验不足,多亏了您们帮着把关。” 魏君怀意味深长地笑了笑,她承认她对当时的情况确实好奇,她们事后怎么推论都没办法做到百分百逻辑自洽。 前两天她又和姚铁军试探过了,这位老朋友似乎是看出了她对小辈的提携意图,口风倒是松了松。 在接待工业考察团的事情上虽说他还是打死不承认搞了小动作,但也拐着弯漏了点内幕,这小同志有七窍玲珑心啊。 第193章 压缩饼干 魏君怀压低声音温和地说:“小夏,送走考察团后我复盘了下,当时你们的处理确实是教科书级别的,看来你们做预案的时候下了苦功夫,部里是需要有战略观的新鲜血液加入的。” 夏宝珠心下狠狠一跳,这言外之意? 法语的事情是绝不可能有漏的,魏司长讲再多也是试探,什么意思?诱惑她?倘若承认了功劳就摸到了部委的门槛? 夏宝珠心里乐了乐,魏司长估计半夜醒了都得想会儿她和姚书记到底搞了什么小动作。 她满脸庆幸地感叹:“魏司,我们书记当时也复盘了。 言辞间对部里颇为感激,他说正是因为有您提供的确切消息他才能无意间反问那么一句,机缘巧合下促成了双方的合作。” 魏君怀听了没再试探,笑着又寒暄了两句就调身回会议厅了。 “司长,这位就是您提过的那位语言天赋高还懂工业生产的秘书吧?” 魏怀君微微点头拷问自家秘书,“雪梅,外事工作乃至全部机要工作,最核心的要求是什么?” “保密原则。” “是啊,没经过特殊培训,有这份‘不张嘴’的定力是非常难能可贵的。 从下属厂调入部委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别说她这个年纪了,就是再大一轮,能不卑不亢应对的又有几人?” 这姑娘的学历是唯一的短板,别的方面没得挑。 谨慎和敏锐是天生的,很多聪明人坏事就坏在一张嘴上,而真正懂政治的同志往往都有一个共性,那就是胸中有沟壑,能藏住事。 * 姿态谦逊地送走上级领导后,夏宝珠就被团团围住了。 这次省内的机械工业国营厂并非都进京参会了,像是和她往来密切的柳丽就没来,轧辊厂的规模差了些,不在援建名单上。 来的秘书里她也就和矿山机械厂的黄景波算是熟络,于是笑着把功劳安在上级单位和厂领导班子的身上就糊弄过去了。 倒是魏司长所谓的新鲜血液让她沸腾了下,但这会冷静下来一想,或许领导是在声东击西整阳谋呢,她还是操心眼下的工作吧。 翻过身她就把这事儿放下了,找了一圈凑到赵秋萍旁边确认消息,“赵主任,听说为了支撑庞大的援建队伍,领导组要紧急增建一系列提供基础生存物资和生活保障的工厂啊?” 这事儿是她刚才给姚书记送提纲的时候无意间听来的,和各省的机械工业队伍其实是不搭边的,属于轻工业的范畴了。 赵秋萍整理着手头的文件点点头,“这消息我也听说了,主要是需求急迫、技术门槛相对低、能快速投产、产品便于储存和运输的物资保障品。 比如罐头和脱水蔬菜。 前者保质期长能有效补充营养,后者体积和重量小便于运输和储存,能解决援建者们在山区缺乏蔬菜摄入、易患维生素缺乏症的问题。 尤其脱水蔬菜的生产工艺相对简单,也就清洗、切分和热风干燥,可以快速上马。” “确实,听说还有被服厂、肥皂厂和压缩饼干厂呀?” “小夏,你这信息收集得可以啊,不过基本生存和保障不需要咱们操心,各省的轻工业队伍是在咱们到的前脚离京的,应该就是商讨后勤保障领了任务才走的。” “赵主任,咱们东北工业基地算是老大哥,是人才、技术、设备与物资的关键输出地区,应该有后勤保障厂要落地在咱们工业基地吧?” “不好说,新建厂的概率是比较低的,主要还是靠转产和扩大生产规模,等咱们回省里就有信儿了。” 夏宝珠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压缩饼干在这年头是战备物资,是直接进入军供或政府采购体系的,不需要经过物价委员会定价被迫与别的糕点厂竞争。 姚书记每天下午用餐后都要和苗主任通话听她汇报厂里的情况,赶着通话前夏宝珠向他汇报了下自己的想法。 “书记,您有没有关注三线建设的战备需求?关于压缩饼干的生产线安排上领导组会考虑咱们省么?” 姚铁军有些意外她提这个,“三线建设意味着数百万工人、技术人员和民兵要进入深山扎根,后勤补给就是生命线。 压缩饼干作为高能量耐储存的战备物资肯定属于刚性需求。 我估计援建开始后,西北西南当地都会配套建设压缩饼干厂,但在此之前物资要跟得上,可能会统一安排部分食品厂的饼干车间转产,至于有没有咱们省就不清楚了。” “书记,压缩饼干虽说也是饼干,但饼干车间转产的话,组织上也需要向他们提供高压成型设备和强力搅拌设备吧? 您觉得咱们光明面包厂有没有可能借此机会增加一条压缩饼干生产线?” 姚铁军猝不及防地愣怔了下,这个他还真是没想过,主要面包厂的规模太小了。 “小夏,我对食品行业不算了解,但笨想也知道,糕点厂和食品厂的饼干车间的设备比咱们面包厂齐全吧?至少咱们面包厂就没有高密封性包装设备。” “但咱们也没比他们缺多少设备,咱们拥有烘焙发酵成型的技术底蕴和熟练工人,也有现成的厂房,技术同源性和食品厂糕点厂比也不差什么。 上周还研制成功了夹心饼干,算是省里头一份儿。 最主要的是,咱们具备‘小,快,灵’的优势,船大难掉头,让食品厂和糕点厂去关停一条高利润饼干生产线转产压缩饼干他们不见得乐意。 但咱们面包厂的体量小,只要组织上提供生产线,咱们就能立马投入生产支援三线建设。” 这会的饼干车间很多都是生产拇指、动物、钙奶饼干,不光是省内,全国都这样,人家不见得愿意生产利润低的军需品。 虽说这年头全国是一盘棋,但组织上粗暴地要求下属厂转产和下属厂自愿转产的性质还是不一样的。 当然如果有免费的生产线的话,哪家国营厂都想要,但之所以要求转产就是求速度,要是既不想饼干车间转产又想要压缩饼干生产线的话,除非他们有空置车间。 然而有空置车间在这年头是极其罕见的情况,也就269厂这种规模的重型厂会将能容纳一千人的大车间丢给下属面包厂用了。 光明面包厂虽然因为三个新品开始盈利了,但这是治标不治本的。 只要生产“价格倒挂”的产品,就有打回原形的可能,根治的唯一办法就是停产赔钱的产品,但停产计划内产品是需要由头的,新品的份量不够,军需品的份量却足足的。 而且七月份整个月她也看清楚了,不能指望职工的创新力去盈利,大家伙儿都没吃过多少糕点面包,怎么做到一直创新? 对他们的要求就太高了。 姚书记也是清楚面包厂的情况的,面包厂自从全面推行了鞍钢宪法和统计套表后,整体的运转效率至少提高了一倍。 再加上干事们都参与生产了,就导致哪怕是增加了新品,哪怕是每天给国营商店供应蛋糕,职工们的工作量都是不饱和的。 这年头职工们吃国家饭,工作量不饱和就是偷懒就是浪费国家资源就是对不起日子艰难很多的农民同志们,肯定是行不通的。 冗员是面包厂必须要解决的问题,不是缩减人员配置就是增加生产线。 要是能拿到新的生产线生产军需压缩饼干,这些困难基本都能迎刃而解了。 从此价格倒挂的产品不必再生产,原有的生产线可以供应门市部需求,新的生产线专注走细分赛道生产军需饼干。 姚铁军听她说完也来劲儿了,“这是面包厂第二个鸟枪换炮的机会。 稍安勿躁,我让老万找轻工业厅的熟人先打听打听省里有没有指标再说。 要是能生产军需品,也算是给面包厂找了个好出路,咱们总厂也生产军需品,在压缩饼干的运输上咱们是有优势的。” 第194章 卷天卷地卷领导 夏宝珠候在旁边等领导核实信息,这年头跨省通讯耗时耗力,她已经习惯了。 拨号的间隙姚铁军笑着提醒道:“过两天你说不定能和你爱人团聚,国防科工委前几天已经召回西南基地的考察组了。” “他出差的时候我还没听您讲三线建设战略部署,只知道他去西南地区执行保密任务了。” 小宋同志确实没透露,不过她早就猜到啦。 临近“大迁徙”,军代表们既是代表国防科工委实地测算搬迁方案的主力,也是与工业部委及其下属国营厂对接新厂产品标准、技术规格、产能要求的桥梁。 虽说269厂是“代号厂”,但269厂生产的是国防军工配套配件产品,不需要整厂迁徙,全力支援中西部建设新厂就可以了。 但若是负责生产军事装备的军工企业,就需要整体搬迁到“靠山、分散、隐蔽”的西北西南山区,这些战备军工厂在地图上都是找不到的。 要是在首都能碰上的话,他俩说不准还能补顿生日餐。 她是八月上旬的生日,宋渠是七月下旬的生日,这年头不讲究这个,在家可能也就是下顿馆子,结果他们都出差了。 宋渠出差前就说估计赶不上她生日了,因着她前段时间开始练毛笔字了,于是这位同志送了她支狼毫笔和砚台,据说那块砚台还是从他姥爷手里软磨硬泡买到的。 看领导再次放下听筒,夏宝珠期待地看向他,姚书记刚和省轻工业厅的熟人通了电话。 姚铁军拿起笔在本子上记了会儿说:“就五套生产线,还不是完整的生产线,只包括了双辊压片机和链条炉,这链条炉就是隧道式烤炉,比厢式干燥箱效率高。” 夏宝珠对此不太意外,转产当然就是为了利用原车间的设备,要是配备一整套生产线还提什么转产。 时下全国上下勒紧裤腰带过日子,就是三线建设领导小组也不例外。 “也就是说需要厂里自行配套或购买别的设备,像是包装机?” “对,我刚才问过了,除了糖粉粉碎机和冲氮包装机别的机器咱们都有,前者是因为白糖颗粒会影响压制,需要将白砂糖磨成糖粉,后者是抽真空充入氮气密封后能防止油脂氧化和微生物滋生。” “书记,那......” 面包厂不是单独核算单位,就算过往有盈利采购设备都要看总厂的意思,何况是亏本的。 姚铁军明白她的言外之意,果断吩咐道:“小夏,你撰写一份《关于利用光明面包厂现有工业基础,快速形成压缩饼干保障生产线的报告》,我找机会和后勤保障小组的领导争取下。 全新的粉碎机和包装机要四五万,二手的两三万就拿下了,哪怕是投入四五万能上马一条压缩饼干生产线绝对不亏,组织上提供的才是核心设备。” 小夏秘书领命后就回房间加班了,姚书记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只要这五套生产线现在还没下放到省里,那就有运作的空间。 因为糕点厂和食品厂这种轻工业国营厂都是归属省市管理的,在部里不一定能说得上话,于是能说得上话的姚书记就打算截胡了。 否则一旦生产线到了省里就不是他们能控制的了,除非省里“亲生的孩子”都不想要才会想到269厂这个“继子”。 她沉下心梳理思路,要想让三线建设领导组拍板给他们一条生产线,那就要挖掘面包厂具备的独特优势,同时还得挠到领导组的痒痒肉上。 相比普通的食品厂和糕点厂,光明面包厂最具决定性的优势就是它根植于军工体系的“血统”和资源,它本身就是军工体系中的一环。 是以在报告中她着重强调道:“光明面包厂是光明重机厂的下属厂,而光明重机厂本身就是军需体系的一部分,拥有现成的保密制度和质量管控流程。 工人们生产的是军需品配件,他们清楚什么叫‘军品无小事’,纪律性和责任心都相当拔尖,能立刻理解这是‘前线炮弹’,绝不会掉以轻心。 最关键的是,光明重机厂设有军代室,拥有现成的、高度信任的、保密性极强的沟通链路,压缩饼干可以纳入‘军运计划’来确保其快速准时地送到三线建设基地。” 咳咳,至于光明面包厂之前有多散漫就不必提了,现在已经改头换面啦。 军队对体系内的自家人有天然的信任,相信其政治可靠性,这种信任是长期合作建立起来的,食品厂和糕点厂在这方面确实处于劣势了。 而且现在全国运力紧张,军队的物资调拨具备最高优先级。 火车站必须优先安排车皮、优先编组、优先挂运,一旦光明面包厂上马了压缩饼干生产任务,在特殊紧急的情况下就能搭军运号的便车了。 这些对于269厂来说都不是新鲜事,到了关键时刻是能沉着应对的。 * 姚铁军脑袋发懵地拿起手表看了眼时间,半夜三点。 他快速清醒下床开门,看到门口的小夏和赵主任以为是机械工业队伍出现了紧急情况。 接着他就听自家秘书说:“姚书记,这么晚打扰您休息实在抱歉,我怕明早耽误您和领导组沟通,反复思量还是把报告送过来请您把关和定夺,需要修改的地方我马上就能改。” 姚铁军听出她的言外之意,这是让他现在就看当场就提意见。 他默了两秒侧身道:“进来吧,我快速浏览下。” 小夏能干出这种事他倒是没有多惊讶,他之前就和他爱人形容过这种感觉了,那就是:撑船遇上顶头风,你不使劲它倒退。 小夏是有强大内驱力的下属,有几次甚至给他一种“他必须全面发力否则下属都考虑到了要他干什么”的紧迫感。 有的下属需要“牧羊人”类型的领导,但他这位秘书需要的是“领跑者”类型的领导。 习惯了。 赵秋萍厚着脸皮跟着进屋忙她自己的工作,陪勇猛的小夏“逼”领导加班。 这两天她的工作量非常大,见小夏加班索性也就跟着熬夜忙工作了,就是没想到现在的小同志这么虎,为了抢生产线半夜把领导拖起来看报告。 夏宝珠要是知道她的想法一定会大喊冤枉! 她也不想讨人嫌啊,但姚书记的安排太密了,万一他明早没空看报告,偏偏领导组明天就敲定了压缩饼干生产线的归属事宜呢? 这报告是要直接提交给三线建设领导组的,领导组都是中央部委的领导,国防科工委、国家计委、国家建委以及一机部等专业部委。 虽说是过后勤保障组领导的眼,但姚书记也不可能不看就拿着报告去伸手要生产线。 但凡要看,这份报告的厚度没个二三十分钟就看不完批不完,等领导腾出时间,她再去打印装订出来,耽误大事儿怎么办? 现在她是面包厂的党委书记,是第一责任人,艄公不摇橹,耽误一船人。 她都在面包厂上任了,要是面包厂被打回原形成了馒头房,她不要面子的啊! 是以等小夏秘书盯着自家领导深夜加班干完活儿、大早上装订好报告后,她的黑眼圈已经挂出来了。 第195章 突击考核 赵秋萍打开包拿饭票,“小夏,我帮你盯会儿,你去食堂吃两口?现在应该还有馒头。” 夏宝珠笑着阻止她,“一顿不吃是小事儿,这回真是麻烦您了,大半夜的陪我加班,明天下午能自由活动了我请您下馆子啊。” “这有什么,我陪你也是忙我自己的工作,况且269厂要是能拿到生产线,厅里也是乐见其成的,我看姚书记刚才和后勤保障组的贾副司同行进会议厅了。” 夏宝珠也看到了,她能做的都做了,剩下的就要靠领导发力了。 机械工业队伍的议程就剩下一天半了,领导们越来越忙,随行人员们倒是渐渐松了口气。 随着各省国营厂的援建任务基本敲定,需要秘书们的地方越来越少了。 三线建设的支援形式相对灵活,领导组会综合考量国防安全、工业布局以及区域配套等因素进行针对性安排,有的需要整体搬迁,有的需要对口包建。 269厂目前为止领到的援建任务是和省里另外两家重型机器厂合力援助宁夏包建重机厂。 这两天的会议就是分配对口包建任务中各厂需要提供的管理、技术骨干、设备仪器等,设计图纸和标准样件也都是无偿提供的。 全方位确保新厂能快速投产。 * 翌日早上,夏宝珠刚到会议楼,就被领导叫到小会议室开会了。 她有些迫不及待地问:“书记,生产线有眉目了?我昨天给党校的同学打了招呼,请他帮忙私下打听打听二手包装设备,全新的咱们还得等呢。” 姚铁军摆摆手,“后勤保障组的领导这两天都在会上顾不上细谈这个,看贾副司昨天的态度问题不大,我约了他下午的时间。 小夏,你暂时别操心这个了。 一机部干部司对你的政治审查已经通过了,你的家庭出身、社会关系、个人历史都清白,因着魏司在这边开会,她安排了干部司过来对你进行专业能力测试,就在这间会议室。” 夏宝珠一时陷入迷茫,这中文她怎么听不懂了。 “领导,要是我没理解错的话,您的意思是组织上要调动我的工作?我那天和您汇报过和魏司的对话,也没听您提过这个呀。” 魏司没试探出来反而递上了橄榄枝?她在六十年代被背调啦? 姚铁军听出她话里的一丝丝怨气,呵呵笑了两声,“小夏,魏司很赏识你的语言天赋和工作能力,她特别提到了你的涉外政治敏锐性。 现在部里正缺外语加工业的复合型人才,对你来说是千载难逢的机会。 机械工业部是国家工业体系的神经中枢,你能接触到的战略视野是最顶级的,你也有机会亲身参与和见证我国重大技术装备的引进与研发历程。 不管你以后是一直在部委工作还到地方上发光发热,你事业的高度就不一样了。” 夏宝珠听得都热血沸腾了,“书记,您这意思是不管我测试表现得怎么样,我都摸到上级单位的门槛啦?” 姚铁军被她逗乐了,“你想得挺美! 知道为什么干部司没有先找你进行组织谈话么?就是因为通过政审和测试你才能摸到一机部的门槛,届时你再考虑是否接上级单位的橄榄枝也不迟。 小夏,按理说工作调动要一切服从组织安排。 ‘个人服从组织、下级单位服从上级单位’是我党的铁律,但你确实还年轻,结婚才不到一年,让年轻夫妻两地分居确实是有难处的。 这也是魏司的顾虑,不过我还是多嘴说一句,年轻的时候路子走对了,以后的路也就越走越轻快了。 一会儿好好表现,魏司明确要求对你保密也是要考察你的应变能力,外事司的工作很多时候没有准备的机会。 专业能力测试九点准时开始,剩下的时间你调整调整心态,就差这临门一脚了!” 目送走激情昂扬的姚书记后,夏宝珠抬手一看时间,八点四十二,她真是谢谢了。 她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呼出,然后就被自己逗笑了,好吧,其实她并不紧张。 刚才她就在分析利弊了,能迈入部委的门槛当然是难得的机会,而且一机部是269厂的上级单位。 但269厂马上就参与三线建设了,目前来看副厂长肯定是要选派一位去三线的,中层管理干部就更不用说了。 到时候厂里势必会空出位子,她几乎可以肯定面包厂的问题理顺后,她哪怕是继续担任领导秘书,把副科前面的“副”字摘掉也用不了多久。 她党校骨干培训班的同学结业后,回单位调岗升职的不在少数,她要是继续在269厂待下去,明年可能就升正科了。 但在一机部一切都是未知数,部委机关人才济济,她的晋升节奏可能会放缓,这都是她不可控的。 当然,哪怕是平调,她还是会果断选择一机部的,就像姚书记说的,在部委能锻炼她的全局战略能力,这是在国营厂甚至省里都得不到的锤炼。 不过也因着怀里揣着窝窝头(269厂)知道自己饿不着,有退路有把握,也就慌张不起来了。 夏宝珠从容地去了趟厕所,返回会议室就碰上了推门而入的魏司长,身后带着四位同志。 魏君怀笑着和她点点头,“小夏,你们书记应该给你说过情况了吧。” 夏宝珠敏锐察觉到称呼上的变化,“是的魏司,感谢组织上提供给我的机会,大河有水小河满,我会认真对待测试的。” 姚书记刚才提到了魏司的顾虑,她这句话也是侧面表明她的态度,只有国家这个大河满了,个人家庭的小河才能不干涸,领导在这方面就不必担心了。 魏君怀飒爽地笑了两声,“老狄,听到了吧,我的判断是准确的。” 狄蓝冲着夏宝珠温和地点点头,“夏同志,魏司一会儿有会议安排,笔试咱们往后放放,先进行专业能力测试中的综合口试吧,口试全程请用英文交流,请你自我介绍并视译这份技术文件摘要。” 接过技术文件后,夏宝珠快速浏览了下,其实内容并不生僻,是关于机床的选段。 但难点在于“坐标镗床、静压轴承、热变形”等专业术语的翻译,只要掌握这些术语就能精准传达出选段中“高精度和高速度”的核心信息。 自从一月份去党校上课后,她晚上只要有空就会学习着作的英译本,当时只是觉得一方面要提前做样子,另一方面找点乐子辅助自己复习功课,否则上课学理论回家继续学理论真的太干巴巴了。 到了四月份开始为接待工业考察团做准备后,无论是省局的培训课还是私下学习她都转战工业领域了,不得不承认看工业文献确实比看理论有趣,没怎么耗神就坚持下来了。 语感正顺着,若是别的赛道的专业术语她还真没把握,比如汽车工业类,但机床类属实是手拿把掐了。 这年头的自我介绍不能一直“我我我”,核心原则是:谦逊感恩、突出集体、坚定的使命感。 是以在自我介绍上她没耍什么花架子,主打一个滴水不漏和分寸得当。 魏司带来的人里有位四五十岁文质彬彬的男同志,听完她的翻译冲着魏司点了点头,夏宝珠心下了然,这位应该是部里的专业翻译人士了。 魏君怀敲了敲桌子,问出她感兴趣的问题,“小夏,你来讲讲技术引进的意义,三十秒思考时间。” 第196章 唯一短板 技术引进? 夏宝珠听了问题后脑子里第一时间冒出来的就是:引进,消化,吸收,再创新,这是我国后面几十年技术发展的核心路径。 快速捋顺“自力更生”的基调后,她放慢语速从容地说道:“我认为技术引进是新时代下对‘自力更生方针’最深刻、最积极的实践。 主席同志五八年就指出:要以我为主学习苏联的先进经验,过去学,现在学,将来也学,但学习要和我们国家的具体情况相结合。 他一贯主张的‘古为今用,洋为中用’就是技术引进的精髓所在。 我们强调自力更生,绝不是要闭门造车,重复发明世界已有的车轮。 而是要通过有计划、有选择地引进国外先进技术,为我们的工业化进程装上加速器,其最终目的是为了更快更扎实地锤炼出我们独立自主的工业体系和自主研发能力。 当前世界工业技术日新月异,通过技术引进我们能看清差距、找准方向,搞清楚世界最前沿的水平。 我们知道了世界一流的机床精度标准是多少,这能避免战略误判,将我们有限的科研力量和资金用在攻克卡脖子难题上。 譬如,269厂曾因大型卧式镗床的核心部件长期依赖进口被卡过脖子,但工程师们有清晰的‘对标标杆’,引进消化吸收后用四个半月的时间就破解了生产瓶颈。 他们...... 就这就说明引进的技术不仅仅是图纸和设备,更是一颗能够在我们国家工业沃土中生根发芽的种子。 它的意义不在于简单地复制,而在于为我们自己的技术人员提供了一个鲜活直接的学习范本,让他们能‘知其所以然’。 一项引进的技术,最终可能催生出十项我们自己的革新成果,我们国家培养的是整整一代能够理解、驾驭并最终超越国际标准的技术人才...... 最后,也是最重要的一点,引进不是终点,而是起点。 每一次引进都是一次对国际通行的技术标准、质量规范和管理理念的研究,今天我们遵循这些规则,是为了明天我们有底气有能力去参与制定甚至主导新的规则。 综上所述,从我有限的工厂经验来看,技术引进能为我们的自力更生赢得宝贵的时间,这是一项充满辩证法和战略智慧的伟大事业,也是我们融入全球工业技术体系的第一步。 在世界工业的舞台上,我们可以是追赶者也可以是引领者。 我的回答完毕。” 在夏宝珠回答问题的同时,那位男同志就在低声同步翻译了,等她语毕后,会议室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魏君怀看出狄蓝眼底的费解与赏识,她丝毫不意外,五月份在269厂无意观察过两天后,她和刘启琳私下就讨论过了。 这位小同志有种“身在车床旁,心系工业图”的拿捏劲儿,她俩甚至怀疑难道是她们在机关单位待久了悬空不落地了? 工厂车间的土壤里也能生长出战略视野。 但她们经常随着考察团下访基层工厂,心里是有数的,只能将其归结为天赋了。 接下来的三四十分钟,夏宝珠又回答了已经数不清的问题,和翻译同志进行了谈判和考察的情景模拟对话,对方一张口就让她有种听bbc的既视感。 他的语流平滑无痕,有种无机质的纯正,和省局翻译员的口语完全不是一个量级,夏宝珠不自觉就被他带入语言节奏中了。 她甚至忍不住分心想,魏司还真不一定是看上她的语言天赋了...... 然而下一秒就听魏司说道:“小夏,我给你介绍下,这位是一机部干部司的狄副司,这位是外事司翻译资料室的陈科长,他同时兼任北外英语高级翻译班的工业经济课老师。” 原来是语言大佬啊,那没事了,能当翻译科科长的绝对是精通级,刚才给她都快整不自信了。 严肃紧张的氛围顿时松快了些,魏君怀拿起公文包边往外走边吩咐,“小夏,中午在主楼餐厅一起吃顿便饭聊聊。” 是以夏宝珠用两个半小时答完工业文献中英互译试卷和陈科长提供的北外高翻班试卷后,没多发散思维,就头昏脑胀地就直奔主楼餐厅了。 京华宾馆有餐厅,但近期的这种接待规模,会议楼旁边的食堂就成了就餐主力场所,她还没在主楼餐厅吃过饭呢。 刚进餐厅就和魏司对上眼了,她的秘书杜雪梅不在领导身旁。 “小夏,坐,刚才的笔试怎么样?” 夏宝珠坐下后落落大方地调侃自己,“魏司,我是拼尽全力啦,不过和陈科长相比,我这点语言功底就不够看了。” 魏君怀笑着指了指茶杯示意她不必拘谨,“陈海宁同志毕业于国立西南联大外文系,建国初期被组织上派到东欧社会主义国家进修。 他除了精通英语、波兰语、俄语外,还兼修了阿语等外语,是翻译资料室当之无愧的主心骨。” 夏宝珠微微睁大眼睛,原来是满级语言大佬,翻译资料室除了随行翻译工作外,技术资料的翻译工作也是巨量的。 “陈科长的语言天赋和学习能力都是常人所不能及的。” “小夏,那你呢?你的语言天赋也很亮眼,你们高中的英语课程顶多称得上是启蒙课,你靠着自学,口语比翻译资料室的翻译员们讲得还地道,这可是陈科长刚才亲自夸的。” 夏宝珠暗戳戳尴尬,表面看是高中启蒙,实际情况是上辈子在她亲爹妈各自组建家庭前她就英语启蒙了,算是有童子功。 而且除了刷过无数英剧美剧外,和孟淑婷挣了钱后,她还陪着她上过口语课,更别提出国玩有语言环境能锻炼了。 在满级语言天赋面前,她的语言天赋就有些不够看了。 领导可别对她过度高看给她安排到翻译室啊!而且省局递橄榄枝的时候她就想得很清楚了,纯翻译的工作真不一定适合她。 于是她沉吟了下开口道:“魏司,您这样肯定我的外语能力,我深受鼓舞。 其实我的俄语和英语都是高中启蒙的,但直到中苏关系发生变化后,我才下定决心将英语拾了起来。 我至今记得厂里的俄文图纸通通被带走时我们全厂上下的慌乱和愤怒,既然一条路走不通了,那就学会面向全世界的语言,去看懂西方的技术资料,这就是我当时的想法。 重机厂三年的工作经验给了我一份‘工业体感’,如果有机会为部里做贡献的话我会竭尽全力的。” 划重点!工业体感!千万别给我丢翻译室啊! 魏君怀以闲聊的姿态继续问:“小夏,你当初怎么没想着考大学?” 夏宝珠尬笑了声,“魏司,我算是参加工作后才开窍的,在基层车间当统计员的两年我思想上发生了一些变化,这才研究出了统计革命表。” 魏君怀温和地笑了两声,“小夏,如果有去大学进修的机会,你......” 夏宝珠不自觉紧握拳头,学历是她前进路上的唯一短板。 可这年头结了婚就不能念大学了,而且她当初穿越过来是认真考量过的,特殊时期大学里太乱了。 第197章 调干进修 魏君怀看她的眼睛嗖地亮了起来深觉好笑,或许是她的错觉,她瞅着这大学进修的诱惑力对小夏来说似乎比部委还高啊。 夏宝珠看领导停下话头,踌躇了下还是如实提醒,“魏司,我今年在党校培训的时候就意识到差距了,可再想考大学也不符合条件了。” 就算是魏司真心想培养她,能给她塞到大学里读书,那也不成啊,还有一年多就乱起来了,除非她能一年大学毕业。 想到这里,夏宝珠心里一个激灵,哎?大学进修? 难道是姚书记读过的那种干部进修班,但不是只有高干班么。 姚书记五十年代在北航干部特别班进修过一年,虽说没有学位证,但高干班的核心宗旨是提升干部的综合素质、党性修养和履职能力,结业证是具备同等学力的。 姚书记的结业证书就具有实际效力,在组织人事档案内被认定为大学学历,在干部任用、职称评定和工资待遇中都并非一纸空文。 姚书记就是进修结业后从党委副书记升到党委书记的。 后世甚至有不少领导的本科是函授,脱产都不用脱产,自学为主面授为辅。 魏君怀乐了乐,“小夏,我倒是听姚书记说你在党校名列前茅,不要太妄自菲薄了。 是这样的,年初中法建交后,总理估计我国的外交将会有大发展,为此要未雨绸缪准备好干部应对即将到来的外事活动高潮。 虽说这是外交部外贸部的核心工作,但咱们部里的涉外工作也不少。 诸如对外经济技术援助、对外科技合作与引进、机电产品进出口任务等。 根据外交部的指示,为了加快翻译干部的培养,北外英语系从今年九月份开始缩短学制,试行三年制。 同时加设了机械工业高翻班,这个班就是针对一机部到六机部开设的。 区别于外交部外贸部的高翻班,这个进修班专注机械工业领域,语言功底不够的就重点学语言,专业功底不够的就学专业知识。 旨在帮科级干部们补足大学所学专业的短板,这对你来说是个进步的好机会。 当然,虽说是脱产,部里遇上特殊繁忙的工作,你们该干活的时候还是得干活的。” 夏宝珠越听越不对劲,顾不上激动犹豫着问:“魏司,那他们也是拿北外的结业证么?” 这是不是有点下雨天浇地多此一举了,本身就是大学生了。 魏君怀挑挑眉夹了块儿豆腐,“绝大部分干部拿的是研究生结业证,你们机械工业高翻班加上你也就二十五人,工作都是要和外语打交道的。” “好的。” 她不慌!等改革开放后她自己考! “小夏,实际上我和狄副司前几天已经同你的直属领导谈过话了。 按照姚书记的说法,你在269厂已经兼任正科实职,离正科只差组织上的一纸任命了。 他亲自担保希望部里将你放在正科级岗位上锤炼,也侧面认可了你在接待考察团时的主要贡献。 你机敏的想法确实是开辟了我们和阿方民间技术合作的先河,为我们后续的工作打开了新局面,进修的机会就算是部里对你的奖励。 司长的意思是先将你放在综合办公室副科的位置上,等你进修结束再进一步安排,你是什么想法?还有你家属那边,能否接受和你异地分居?” 夏宝珠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总是魏司魏司叫着,都忘了魏副司上面还有司长啦,看来狄司也是副司。 她没什么想法,有进修班这个大饼就够她吃饱了,虽说现在高中学历比后世稀缺多了,但她这个年纪在仕途上想走顺些,还真缺不了这个。 何况她就是有升职的想法也没用呀,从下属国营厂平调到部委在很多人眼里已经是升职了。 “魏司,我一切听组织上安排!我爱人也无条件支持我的工作!” 和未来领导聊了将近一个小时,就着锅塌豆腐和香菇扒菜心干了一大碗米饭后,小夏秘书心满意足地离开了。 这年头的大米饭不是后世的精磨白米,由于碾米技术较为落后,大米颜色微微发黄,口感松散粗糙,里面还混着米糠和胚芽。 哪怕是这样,在老夏家都是吃不到白米饭的,这是下馆子才能吃到的金贵主食。 想到这里她准备先回房间和赵主任打声招呼,她俩约了下午去峨嵋酒家吃川菜。 结果回房间后赵主任不在,她之前就听对方说过,能自由活动后要去拜访朋友,应该是先出发访友了。 于是她调身去找领导汇报情况,姚书记当初千叮咛万嘱咐她保密,结果为了帮她邀功他倒是漏了些口风,其实是冒了风险的。 敲门后等了会儿没动静,她又敲了几下,隔壁房门开了。 姚铁军从隔壁房间探出头,“小夏,我就估计是你,你去一楼找间会议室稍等会儿啊,我和许副厅再聊两句。” 夏宝珠点点头下楼找了间小会议室敞着门,没一会儿姚书记就下来了,“书记,您和后勤保障组的贾副司约了几点?” 今天早上开始不是在考试就是在谈话,她刚才才反应过来,上午忘了问领导的安排。 姚铁军放下他的‘干部杯’,“中午我们已经碰过了,领导组确实看上咱们厂的军需背景了,同意划拨给省里一条生产线。 压缩饼干毕竟不是日常消费品,他们也担心饼干车间转产后,短期内是满足三线建设的物资需求了,但过几年需求缩减就有隐患了。 光明面包厂不一样,咱们本身就生产军需品,哪怕是过几年压缩饼干不供应三线了,也是可以供应军方的。” 夏宝珠皱眉划重点,“划拨给轻工业厅?不是直接划拨给咱们厂?” “流程还是要走的,直接给厂里不合适,不过咱们省就三家提交了申请,另外两家都不是军需背景,一家规模和光明面包厂差不了多少的街道集体面点厂,一家抚顺的糕点厂,交通没有咱们方便。” 第198章 消费小团队 夏宝珠提着的气没松下去,那就是还有变数,“书记,这个月咱们能拿到生产线么?” 她希望在她离任前将面包厂安顿好,虽说是兼任,但她在面包厂没少费心思,还麻烦了党校的两位同学,生产线不到位就像是饭吃了一半,老难受了。 姚铁军听出她话里的意思,脸上挂了笑意,“省里差不多月中能接到生产线,咱们争取八月份搞到手。 小夏,看来这是部里通知你下个月报到了?你这个级别调动工作应该有外审啊,这么快?” 所谓的外审就是政审过关后人事司还要派同志去269厂实地审查。 夏宝珠弯着眼睛汇报,“书记,魏司让我明早跟着您去部里一趟,我需要去人事司填资料。 她希望我最晚九月初来京报到,暂时调任外事司综合办公室副科,等读完北外的机械工业高翻班再做安排。 不过您放心,无论是秘书的工作还是面包厂的工作,我都会全方位交接清楚的。” 姚铁军皱起来的眉越听越舒展,“好她个魏君怀啊,口风也太紧了!完全没提‘调干进修’的事情。 这是好事啊小夏,你脱产学习期间职位待遇都是保留的,通常来说进修结束会让你挑更重的担子。” 他犹豫了下还是透露道:“前两天和苏联东欧局的刘处聊了两句。 说起来她当初和魏副司都盯上你了,不过他们局组织部对学历卡得尤其严,她也就没再争抢了。 这次进修的机会你一定要抓住,实实在在学点新本领,不要计较一时的得失,部里不会让重点培养的苗子坐冷板凳的。” 夏宝珠心下有些动容,虽说她是以自身价值赢得领导的赏识,但能遇到姚书记这样有格局有容人之量的领导也是她的万幸了。 她重重地嗯了声,“书记,不管我在哪里,269厂永远是我的娘家!” 情绪一激动,她张口就邀请领导去峨嵋酒家吃饭了,赵主任和国营厂的领导们都是老熟人,吃饭更是家常便饭了。 最离谱的是姚书记还真答应了。 “行吧,正好我身上还背着购物任务,本来还打算劳烦你跑一趟的,我自己去更好。” 夏宝珠觉得有些逗,就是厅级干部出差也得给媳妇儿代购呀! 穷家富路,她这次出门带了整整五百块,还带了一堆票证,本来就打算冲到王府井百货购物呢,结果意料之外下个月就要来首都读书工作了,顿时大买特买的心气儿都卸了。 话说她和小宋同志想买照相机都大半年了,某人每次出差都放狠话要买相机回来。 结果每次都没货,连国营委托商店别人寄卖的二手相机他俩都赶不上趟,忙起来谁还顾得上盯寄卖商店。 这下好了,她以后就直接在首都盯着了,总能买到一台吧...... 姚书记前几天还说国防科工委已经召回西南基地的考察组了,她还以为和小宋同志能在首都相聚呢,看来是没戏了。 她之前倒是想过,他俩可能会因为三线建设异地,然而根据269厂目前的援建任务来看,宋渠工作调动的可能性不大,反而是她要在外漂泊了...... 不过这年头因为工作调动夫妻分居是一种普遍且常见的情况,尤其是干部队伍实行“全国一盘棋”,工作需要的话随时可能跨省调动。 倘若有些年轻人大学期间找到革命伴侣,毕业后被分到不同省份是常态。 搞事业不能沉溺于儿女情长,但仔细想来她还真挺舍不得她的饭搭子的...... * 因着赵主任能吃辣,她也想吃辣,于是小夏秘书刻意忽略了领导的需求,准备到了饭馆点两个不辣的菜就得了。 她上辈子就听过峨嵋酒家,但没吃过,这家的牌匾是梅兰芳先生题写的,名头很响亮。 结果到了峨嵋酒家一看菜单她就心死了,京派川菜,宫保鸡丁是招牌菜,她从头看到尾终于发现了水煮肉片,除了这两道菜,他们还点了干烧豆瓣大虾和开水白菜。 她摸了摸鼓囊囊的口袋想再点,被两位领导阻止了,这年头三人吃饭点两菜才合理。 宫保鸡丁比她想得好吃太多了,微酸甜口,里面还夹带着椒香和麻口,而且吃完盘子里真的“只见红油不见汁”。 这年头名菜的制作工艺是能吃出来的考究,而不是吹出来的。 吃饱喝足后,她们就带着姚书记直冲百货大楼了,看到领导拿出来的清单夏宝珠抽了抽嘴角,这代购场景太似曾相识了。 还别说,姚书记清单上的东西五花八门真不少,怪不得一邀请他就来了,估计也是不好意思麻烦人。 上海牌手表、北京牌雪花膏、的卡布料、塑料肥皂盒、儿童画本...... 不过上海牌手表没货,只有东风牌女士方形全钢手表因着形状在这年头有些稀奇古怪有货,她反倒是觉得蛮耐看的,果断给宝珍买了一只。 一百二十元整,她没有手表票,用了十二张工业券。 宝珍二十三号就要结婚了,想来想去还是送她手表最合适,她要是拿钱给宝珍添妆的话,宝珍是不会要的。 她出差前就问过老林了,家里会给宝珍买台缝纫机,老李家会给儿子买辆自行车,至于手表,宝珍是舍不得买的。 这年头的双职工家庭一年都攒不了几张工业券。 好不容易攒够了,都是在自行车缝纫机收音机里面选择一样,因为这三样买了是全家享受,但手表买了是自己戴,于是成了当之无愧的奢侈品。 逛了一圈她还未雨绸缪给小宋同志买了个钱夹,毕竟工作调动也算是先斩后奏啦,还是要哄哄的嘛。 翌日早上,她跟着姚书记去了趟一机部。 见到了外事司的司长,瞳孔震动后她词穷了,甚至一瞬间对来到艰苦年代彻底释怀了,要是搁上辈子,她就再是重点大学的毕业生,在单位再受重视,走到这一步的可能性都太低了。 狄副司正式约谈了她,严肃传递了组织的调任通知,等他们回到269厂,或许就收到一机部发出的商调函了。 中午,机械工业队伍踏上了回程的火车。 第199章 小船回到正轨 回到家属院就晚上十点多了,跟着领导出差的好处就是有车接送,安全还是有保障的。 北京到盛阳的火车有十三四个小时的车次,也有九个小时的直快,去的时候一行人在火车上过夜第二日早上才到的首都,回来当天就抵达了。 稳稳睡了一觉后,夏宝珠早上七点多就直奔面包厂了,出差一周她怕有什么幺蛾子。 柳俊芳除了在管理上欠缺经验,技术和敬业程度都没得挑,还不到七点半她就守在厂里了,最近她的进步也是肉眼可见的,起码不和稀泥了。 等她离任后,新的党委书记不管是兼任还是调岗过来,都得和这位柳厂长是互补型。 柳俊芳听完不可置信地喃喃,“小夏秘书,你是说咱们面包厂以后能生产军需品了? 那咱们厂的工人也算是端上国防饭碗直接服务解放军同志了吧,这是莫大的荣誉啊!” 夏宝珠安抚地笑了笑,“柳厂长,八字才有一撇,暂时不要声张。 轻工业厅可能会派人员下来实地考察,不管是厂容厂貌还是职工风貌都要盯紧了,这周厂里没出什么妖蛾子吧。” “没有,大家伙儿都干劲满满。 周一的三结合讨论会上,张香花提出烤炉的规定预热时间应该缩短五分钟,她实测二十分钟就能达到温度,这样每个月能省下不少电。 咱们的三结合小组多次试验证实后就修改规定了,这是工人主动监督改革不合理的制度,按照奖励标准,厂里会奖励她五块钱奖金,门口的表彰榜也公布了。” 夏宝珠满意地点点头,船小好调头在面包厂的身上展现得淋漓尽致。 自从用鞍钢宪法重塑面包厂后,厂里执行了干部跟班劳动制度,组建了产品质量监督小组、经济核算小组、安全卫生突击队,定期召开三结合讨论会攻克目前存在的问题。 让工人们参与管理相互监督后,主人翁意识自然而然就树立起来了。 比如产品质量监督小组的成员,不仅有权检验成品,还有权检查工序,像是之前经常发生的和面水温高两三度导致发酵过快的情况基本没有了,这就是工人之间的横向技术监督。 只要构建一套完整的管理体系,将“小船”掰回正轨还是没那么困难的。 鞍钢宪法和统计革命表的推行让本身就勤勤恳恳工作的部分工人看到了希望。 有位女工私下还向她提出了“建议簿”的点子,任何职工都可以匿名或实名提出对生产、管理、安全等方面的建议。 夏宝珠听出了她的未尽之言,厂里的弊病她早就看不过眼了,但谁会平白无故多管闲事?稍有不慎就是惹祸上身。 这建议她没怎么犹豫就采纳了,在车间里挂上了“合理化建议箱”,工人们如果想上报问题,在家写了纸条偷偷放进去就可以,她和柳厂长会定期处理。 谁知建议箱刚挂上没两天,里面就默契地出现了好几张匿名投诉黄文柱和李喜旺公器私用、损公肥私的条子,她当时还挺意外的,毕竟厂里手脚不干净的可不止这两人。 不过细想了下她也理顺这些人的思路了,在他们看来无论是顺点还是吃点边角料都是人之常情,但像黄李那样牟利就是损害大家伙儿的利益了,只不过之前人家有后台不敢惹罢了。 借着这个由头,她直接将这俩祸害发配到锅炉房去了,那里没什么油水,适合他俩。 他们的后台都自顾不暇了,就怕厂里翻旧账彻底丢了工作,都没怎么反抗就去锅炉房了。 夏宝珠捋了下面包厂近期的工作,“柳厂长,葱香饼干的申请报告提交到商业局了么?” “嗯嗯,他们的联络员已经来厂里了解过情况了,审核通过后商业部门会和咱们签订产销合同。 最近葱香饼干太畅销了,职工们都让咱们多生产这种好吃不贵的新产品,有不少顾客就是冲着咸口来的,这两天我们开始研究椒香饼干了。” 夏宝珠乐了乐,这也是她比较意外的,看来这年头也不是一刀切都爱甜口嘛。 “这些事情就劳烦你盯着了,我最近应该会很忙,有情况你随时给秘书室打电话就行。” 葱香饼干是光明面包厂研发出来且能量产的产品,和蛋糕、夹心饼干不一样,一开始她就打算争取将其纳入商业系统的采购计划的。 要想纳入计划内生产,就得向商业局提交新品生产申请报告,商业局会根据地区商品流转计划进行审核,只要判定新品能改善经营满足市民群体需求基本就能获批。 因着葱香饼干是光明面包厂研发的,物价委定价会参考厂里的成本,哪怕后续别的厂跟风生产,价格上也是优先核定光明面包厂的成本,基本没可能“价格倒挂”了。 光明面包厂在供应自家门市部之外,能手握葱香饼干和压缩饼干,也算是安稳了。 至于蛋糕和奶油夹心饼干就这两年在自家门市部和团结街道的国营商店卖卖就得了,到了特殊时期在某些人的思想里这些食物是带了“小资风”的。 回办公室后,夏宝珠汇报了最新情况,“书记,面包厂现如今的情况再加一条压缩饼干生产线没什么问题,就差厅里的消息了。”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供销科去打听二手设备了,做两手准备吧。” 姚铁军把积压的文件拿过去,”小夏,接替你的人选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夏宝珠昨天就考虑过这个问题了,“肖凯的综合能力不错,他办事沉稳细致不含糊,这半年多我俩配合默契,虽说安排给他的工作相对基础,但很多时候也是千头万绪的,他基本没出过纰漏。 不过在处理复杂工作上我觉得他稍微欠缺了那么一点点,到时候就需要您的指点了。 刘林玉也不错,他是党委办的老人了,对各科室、车间的历史沿革和人员情况非常熟悉,文字功底扎实,做事沉稳,不过他的思路整体偏保守些。” 夏宝珠没藏着掖着自己的想法,她都要调去部里了,和这些人也没有利害关系,再虚头巴脑的话,领导听了心里不见得会高兴。 第200章 新秘书人选 “就肖凯吧,他在党委办没挪过窝,履历是单薄了些,不过倒是个通透人,苗主任也推荐了他,本身他做的就是秘书预备役的工作,不少工作都干熟了。 小夏,交接工作你是熟手我就不操心了,去部里报到别拖到九月初,尽量往前赶吧。” “好的领导。” 夏宝珠在心里默默给赵归甲点了根蜡烛,所谓“起了个大早,赶了个晚集”说的就是这位仁兄了,一步晚步步晚,曾经的第一预备役要再次和大秘职位失之交臂了。 她当然不会给领导推荐这位,但姚书记和苗主任提都没提他,那就确实差些意思了。 苗玉珍拉着她啧啧称奇,“小夏,一早我就听书记说了,你说说你怎么就这么争气? 咱们厂调到省里工作的干部都是有数儿的,你说说你怎么直接就上达天听了?” 夏宝珠和她早就混熟了,咧着嘴开玩笑,“我优秀呗,嘿嘿。” 苗玉珍首肯心折,“这还用说呀?这就明摆着呐!部里的外调人员明天就来了,你就放心吧,包在我身上了!” “哈哈,那我可太放心啦!” 肖凯被叫进会议室的时候还以为是有新工作安排,等大馅饼砸他头上的时候,他整个愣住了。 “主任,夏秘书,我不是在做梦吧?还是说您二位的意思是,等夏秘书忙的时候我继续在秘书室坐班?我没问题的!” 苗玉珍笑着敲敲桌子,“行啦,坐吧,夏秘书的工作可能会有调动,她向书记推荐了你。” 夏宝珠意外地挑挑眉,这功劳怎么安她头上了。 “夏秘书,谢谢你对我的......” 夏宝珠诚恳地摆了摆手,“肖凯同志,我确实向书记推荐了你,在我之前苗主任也向书记推荐你了,但最终拍板定夺的是咱们书记和党委办。 领导本来就在考察你,无论是接待兄弟单位还是接待国外考察团,你的踏实肯干和细致沉稳给他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会把手头的全部工作事无巨细、毫无保留地跟你交接清楚。 咱们也算是老搭档了,有什么问题随时碰,确保咱们党委书记办公室的工作不断流。” 她对肖凯的印象确实不错,就凭他能坦然地给比自己小九岁的秘书当秘书,跑腿干活全力以赴毫无怨言,这份心性就是难得的,有几次提的建议还相当可圈可点。 铁杵磨成针,功到自然成。 这不就熬出头啦,要谢也该谢他自己的坚持。 * 三线援建工作正式动工要到六五年初了,也就是说提供设备、人员、技术资料图纸等是四五个月后的事儿,但在此之前的工作量是海量的。 她一下午都跟着姚书记泡在领导班子会议上。 姚书记是在中央领受任务吃透精神了,但一周的会议内容他要精准地传递给领导班子,统一领导班子的认识。 开了一下午会,269厂三线建设筹备领导小组也成立了。 好人好马上三线,等捋顺工作后,就要确定“三线抽调人员名单”了。 到时候全厂公开报名,这一千人还必须包括骨干领导、骨干技术员、骨干工人力量,总归就是不能将拖后腿的塞三线上。 虽说她和老林同志满打满算也就当了一年母女,但她莫名有种老林会报名的直觉。 这年头的同志们都太热血沸腾了,看领导班子的意思,他们担心的并不是报名人数不够,而是报名的人太多怎么筛选最终名单...... 加完班她看了眼时间,她最近要彻底忙起来了,见缝插针还得陪着姐姨婶儿合唱团为盛阳音乐节排练几回,犹豫了下回家拿了纪念品一脚蹬回娘家了。 一进院门就被乘凉的老夏同志盯住了,他做作地放大音量,“小宝,你从首都回来啦!怎么样?天安门城楼是不是特别高大宏伟。” 夏宝珠扫了眼两侧墙头上三秒内冒出的脑袋,抽了抽嘴角,这位老夏同志好刻意啊。 她笑着和西侧的梁奶奶点点头,在东侧李志才和王凤仙嫉妒的眼神中配合便宜老爹的演出,“老爸,这是从首都给你带回来的搪瓷缸,质量可好啦!” 夏用武双眼放光地拿在手里“瞻仰”,把印着“北京”的那一面端着和邻居秀了一圈,痴汉般幻想,“主席同志的茶杯上会不会也印着北京字样?” 隔壁吴爷爷羡慕得眼睛都瞪大一圈,特别捧场地说:“说不准啊!主席同志向来勤俭节约,和咱们老百姓用一样的搪瓷缸子也是有可能的。” 隔壁的李志才都厚着脸皮过来摸首都回来的缸子了。 夏宝珠:“......” 回头看到老夏家其他人眼神热烈地盯着她,她倒是庆幸跟着赵主任买了一叠手帕了...... 手帕的一角绣着“首都”字样,赵主任一买就是十条给她都看傻眼了。 经常到首都出差的姚书记习以为常般建议她多买几条肯定用得上,于是她跟风买了十条,手帕就一点点布料,买十条倒是也用不了多少布票。 “老爸,我加完班还没吃饭,给我做点饭吃。” 夏用武挺着胸膛护着搪瓷缸子哎了声,“别看啦,给我闺女做饭去了。” 夏宝珠身后跟着一长串尾巴,她进门后打开包给老林、宝珍、叶琴一人发了条帕子。 然后她就听到夏长征不好意思地问:“小妹,能给我一条么?” 夏宝珠看了眼手帕的颜色,她选的都是女款,“给,你开心就好。” 小崽子们每人得了块果脯就开心地找不着东西南北了,小学生乐滋滋地提供服务,“姐,我们给你按摩吧?出远门肯定给你累坏了。” 夏宝珠欣慰地看了眼他们变得黏糊糊的手,“你们先吃吧,吃完洗了手再安排。” 小学生带着他的侄子侄女欢呼一声就冲到外面吃去了,对这年头的小孩子们来说,小伙伴没看到的话就不算吃到肚子里。 可惜的是,她的服务小兵们好不容易培养出来了,她还没享受多久呢。 夏宝珠遗憾地叹了口气,掏出盒子递出去,“宝珍,这是给你买的新婚礼物,戴上看看喜不喜欢。” 夏宝珍犹豫了下接过盒子打开惊喜地说:“苏联电影喀秋莎的革命假期里,女主就戴了块方形手表,我当时觉得好看极了。” 夏宝珠乐了,她还怕宝珍欣赏不了方形手表呢。 看宝珍的表情,她及时开口:“那我算是送到你心坎上啦,别说不吉利的话啊,收下就是最好的祝福,对你对我都是。” 宝珍对她好,对原主也好,她来到这里遇到宝珍,开局都幸福了两个度。 第201章 半路杀出个程咬金 部里的商调函随着外调人员的到来让厂领导班子惊掉了下巴,夏宝珠即将调任的消息也火速传开了。 陪着苗主任和姚大嘴送走外调人员后,她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 这两天她都在小食堂吃饭,和老夏家人还没碰过面,如她所料,进二食堂没两分钟,她就被老夏同志鬼鬼祟祟拉到旁边了。 夏用武几不可闻地抱怨道:“我就说你这孩子的嘴巴上了锁,比特务的嘴都难撬开,你前两天回家好歹也说一声啊,让我们有点心理准备。” “老夏同志,你还是大厨呢,闷炉里的烧饼揭盖早了就夹生的道理懂吧?事以密成,语以泄败,您这把年纪也该懂点道理啦。” 猝不及防被闺女上了一课的夏用武:“......” “小宋还没回来吧?你调职的事情他知不知道?他支不支持你去首都奔前程?” “知道,支持,行啦,你忙你的去,我看见我妈和我姐了。” 知道才怪,你女婿还在失联状态呢。 老林同志不愧是事业脑袋,眼含喜悦地问了问情况语重心长地叮嘱她,“和小宋好好沟通,你们都年轻,以后有的是团聚的日子。” 然而她没等到归家的男人,倒是等到了程咬金,味真美糕点厂向轻工业厅提交了申请,他们也想争取压缩饼干生产线。 和提交了申请的抚顺糕点厂不一样,这家是轻工业局的亲儿子,轻工业厅把设备给了它就是省属国营厂的资产,给了269厂就还是一机部下属资产。 姚铁军拍桌子,“真他娘的马后炮,早不争取晚不争取,咱们把生产线给省里争取到了,他们倒是凑上来捡便宜了,做梦。” 夏宝珠有些头疼,生产线既然已经按照流程拨付给省里了,厅里要是执意忽略三线建设后勤保障组的意见把设备给糕点厂,上面强行插手就不太好看了。 但她还是抱着一丝希望问:“书记,贾副司那里......” “上面的意见指向性已经很明确了,让厅里尽量选军需背景的工厂,和抚顺糕点厂相比咱们有运输优势,和他们比光明面包厂就剩军需的优势了。 不光技术和生产上他们略胜一筹,粉碎机和包装机他们本身就有,供销科暂时就打听到了二手包装机的消息,糖粉粉碎机还没消息。 要是向食品机械厂定全新的,两三个月到手都属于快的,这又是个劣势了,不能马上搞生产。” 夏宝珠沉吟了会儿,“书记,我和柳厂长下午先跑趟轻工业厅打听打听情况。” 柳俊芳该支楞起来了,就算解决不了问题她也该知道争取这条生产线多不容易,不能总钻在一亩三分地里。 夏宝珠拿出电话簿摇人,给秘书俱乐部和党校可能有渠道的熟人都打了电话,请他们帮忙打听二手食品粉碎机。 设备齐全的话赢面能大不少,否则就抠着设备不齐全不能立即上马搞生产这点就够光明面包厂喝一壶的。 她和柳俊芳在轻工业厅都没有熟人,接待她们的办公室干事也一知半解的,问就是厅领导还在斟酌,让她们静等消息。 柳俊芳一出来就着急地说:“真等到消息可能就来不及了!都怪我,平日里也没打点了些关系,用得上的时候真是抓瞎了。” 夏宝珠厚着脸皮给前段时间的舍友赵秋萍主任打了个求救电话。 “小夏,你这么客气做什么?咱们同吃同住这么些天,这还算是事儿啊?你在那边等等,我帮你和傅主任约个饭你直接问问。” 于是隔着赵主任联系到了轻工业厅的办公室主任,她倒不是想走后门,单纯想搞清楚厅领导的态度再应对而已。 她和柳俊芳用公款请对方吃了顿晚饭,傅主任的态度倒是挺亲和的。 因着赵主任的关系也没推三阻四,拐着弯透露了情况,厅领导确实有些顾虑,但整体来说,他们也不愿意为了半条生产线违背三线领导组的意志。 一顿饭下来夏宝珠基本搞清楚了,糕点厂求到了市局,因为某些原因被拿捏的市局在厅里某些领导那里有硬关系。 光明面包厂确实规模小有硬伤,人家也是有说法的,厅里太强硬的话,到了市局那里就是不帮自家人了。 要是269厂也能摆出铁关系推一把,这事儿也就水到渠成了。 否则厅里还要开会请双方竞标,面对面摆摆实力,毕竟三线领导组确实没有指定对象。 到时候一投票,人家同系统内都提前打点好了,还有她们啥事儿? 269厂和省机械工业厅亲近,和轻工业厅就完全不搭嘎,姚书记是有熟人,什么事情都找领导,要下属干啥啊。 和柳俊芳分开后,她一路都在头脑风暴,到了楼下看到家里亮着灯愣了下,随即惊喜地往楼上跑。 上楼掏钥匙开门关门一气呵成,进门就和听到动静从厨房出来的宋渠四目相对了。 夏宝珠啊啊啊喊了两声欢快地跳到他身上,热情地亲了好几口。 宋渠端着她的屁股往上颠了颠,眼尾都笑出褶子了,“我去接你下班,听说你去轻工业厅办事了。” 夏宝珠心不在焉地搂着他的脖子嗯嗯嗯,探头往洗漱间看了眼,“都烧好水啦?你怎么知道我现在回来?” “炉子上还烧着热水,你回来晚了就添热水,多大点事?” 夏宝珠摸了摸他黑了一个度的俊脸,色迷心窍道:“一起?” 宋渠喉结滚了滚,“我在澡堂洗过澡了。” 说完他埋进自家媳妇的颈窝里咬了口抱着她进卧室,“挺香的,一会儿再洗吧。” 夏宝珠被他搞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别闻了!也别咬了!你这样好变态啊!我要洗澡!” 在某人的注视下她洗了个战斗澡就被他抱起来胡乱擦干净了。 或许是因为一个月没见了,某位同志异常得寸进尺,小夏干部想到即将到来的异地生活底线一再降低,她心口不一地踢了某人一脚,“你越来越过分啦。” 宋渠将鼻子上的水迹抹掉,发狠地拉着她的脚腕沉下身体,“到底是谁过分?大衙门的小夏干部?” 夏宝珠本来就有些心虚,听完浑身一紧挑挑眉,“小宋弟弟,你知道啦?” 宋渠被夹得发颤,捂住她嘴巴,“小夏姐姐,你闭嘴吧。” 夏宝珠被这声姐姐爽到了,原来异地还有这种福利? 她凑到宋渠耳边低声说了什么,就再也顾不上说话了。 第202章 小夏奔波 小别胜新婚后,夏宝珠看了眼时间踢了某人一脚,“换床单,冲奶粉,饼干,饿。” 宋渠认命地下床劳动,回来后把媳妇儿搂怀里递给她搪瓷缸子,“还不说?什么时候去北京?” 夏宝珠懒洋洋地汇报:“月底,你只是听说我要调去部里吧?其实你媳妇儿要去读书啦,我给你从头到尾捋一下哈,月初我们...... 所以不是我先斩后奏,是我联系不到你。 魏司那边要把我塞高翻班,几乎没给我考虑的时间,要是能联系到你的话,我当然会问你的意见啦,你的想法对我来说蛮重要的!” 宋渠被她哄得忍不住笑出声,“小夏干部的嘴骗人的鬼,说得比唱得都好听。” “那你说我的选择有没有错?如果是你,你会怎么选?” 宋渠给她擦了擦嘴角正色道,“不管我会怎么选,你的选择都没有错。 我刚才是开玩笑的,无论是工作还是进修,以后有这样的好机会你不用问我,牢牢抓住就好了。” 夏宝珠亲昵地蹭了蹭他的腹肌,在他怀里换了个姿势,“老林老夏千叮咛万嘱咐让我和你好好沟通,他们是不知道我男人多深明大义!我就知道你会支持我的。” 宋渠盯着她的眼睛认真回答:“嗯,我会一直支持你的。” 接着他话锋一转,“国际形势出现了新的动荡,三线建设要加快进度了。 接下来的时间里我会经常去北京参与项目评审和技术协调会,就是你不调任,咱们也是聚少离多的。” 夏宝珠意外地啊了声,“是军区派遣的任务么?” “嗯,全国军工生产体系的统筹和升级,我在省军区的技术代表队伍里。 昨天晚上的论证会开到十一点才结束,到时候不一定有空余时间,真有时间我会去看你,你安心学习便是了,知道么?” 夏宝珠点点头,她嗅到了不同寻常的味道。 最近的局势变紧张了,她快速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之前捋过的事件,除了中苏关系,难道是某丑陋国已经挑起某湾事件介入越战了? 有可能,这样的话全面推进三线建设就说得通了。 宋渠抱着她去漱口,“面包厂怎么样了?你们今天去轻工业厅做什么?” 夏宝珠抽抽嘴角,每次宋渠出差回来她就得给他叭叭更新剧情,别说,真挺不容易的...... 她从盘古开天辟地说到刚才请傅主任吃饭,“也就是说,尽快探听到合适的二手设备,一手设备落袋为安的可能性才会变高。” “你们陷入思维盲区了,269厂是军需厂,已经建立了成熟的质量成本交付管理体系,厂里本身就有军代室和保密科,你们能利用这点申请生产线,就没想到反过来推动? 糕点厂是‘无密’状态,要建立这套体系成本极高,要是不建立的话,一旦战时或紧急状态需要扩大产能,他们的快速响应能力和平战转换能力就差了。 用不用我帮你和杨团长打声招呼?这是军方乐见其成的,团长会去沟通的。” 夏宝珠兴奋地从床上爬起来,“对啊!我们都驴拉磨子走老道了,总想着是面包厂沾了军代室的光,忘了走军代室的路子了。” 她钻到大聪明的怀里顾涌了几下,“不用你我出马,我让柳厂长和杨团长沟通,本来这就是生产相关的事情。” 翌日早上将任务委托给柳厂长后,夏宝珠就窝办公室里和肖凯继续交接工作了,不会带团队就得干到死! 临近中午下班的时候她接到了杜高怀的电话,“小夏,我帮你打听到了,盛阳食品厂有闲置的食品粉碎机,说是粉末均匀度不过关才闲置的,磨白糖就更难了吧?” “班长,你这效率也太高啦!没关系,我带人去看看,你最近啥时候有空?咱们几个抽空聚聚,正好我有点事情宣布。” 约好大概的时间又寒暄了几句,夏宝珠就去技术科码人了,重机厂不缺的就是技术员和老师傅,啥都能手搓,改良机器不算什么难事。 果不其然等到了食品厂见到机器后,李行拉着她到旁边嘀咕,“小妹,这都不用出动老工程师和八级工。 这台粉碎机应该是老版本了,热敏结构和易粘性设计有缺陷,导致粉末均匀度变差。 回去我重新设计下筛网你们定期更换清理就能精确控制细度了,再专门针对糖粉易结块特性优化下,热敏结构也问题不大,我回去再和同事讨论讨论。” 夏宝珠心下大定,面上不动声色地去沟通,“杨厂长,咱们和杜科都是好友,我就不和您绕弯子了。 这台机器我们想拿下回厂里改造试试,您在仓库再放两年就成破铜烂铁了。” 杨艳军也直来直往地说:“夏书记,不瞒你说,这台粉碎机卖给光明面包厂领导班子自是乐意的。 但价格上不由我作主,厂里的每台设备都是国家的,工人们都盯得紧,我敢贱卖工人们就敢骂我败家厂长。” “杨厂长,我最近也了解了下食品粉碎机,要是我刚才没看错的话,咱们厂里用的是青岛农业机械厂去年生产的45b型粉碎机吧,这台旧的粉碎机咱们是彻底闲置的。” “这不是是否闲置的问题,在工人那里,只要是厂里的设备,哪怕是放成破铜烂铁都是厂里的,一旦卖少了他们就会猜测是否肥了领导班子的口袋。 这台机器五年前的采购价是两万六,如今一万三是最低价。” 夏宝珠无言,心知他说得是实情。 但半价购买用了五年且毛病不少需要改装的设备真的贵了。 她静默地考虑了几分钟,“杨厂长,我们厂门市部最近热卖的奶油夹心饼干你有没有听说过?上海有这种饼干,听说在友谊商店很热卖。 粉碎机八千,加一份我们厂研制了半年的奶油夹心饼干配方,这配方的含金量不用我说您也懂,食品厂的饼干车间完全可以量产,甚至给友谊商店供货。 食品厂不光处理了闲置设备得了八千块,还得了无价的软资产,这奶油夹心饼干是咱们省里的头一份,有这份配方在工人那里也有个交代了。” 光明面包厂就是再发展个三五年都凑不齐夹心饼干生产线,光是夹心机就老贵了。 况且食品厂要是盯上奶油夹心饼干,自己研发不过是时间问题,但名正言顺拿到配方总比模仿小厂强多了,食品厂可不缺钱买设备。 这是对双方都有益的事情,看杨厂长的态度就知道了。 杨厂长需要和领导班子沟通,她也需要和领导汇报,出了食品厂和李行他们分开后,她就直奔味真美糕点厂了。 既然他们要争,那她也只能偷家了,总之生产线必须在她手里安装到面包厂的车间里。 于是乎她见到糕点厂饼干车间党支部书记的第一句话就是:“想不想当厂党委书记?” 第203章 快刀斩乱麻 韦公望怀疑自己听错了,一脸懵逼地问:“小同志,你是?” 夏宝珠笑了笑伸出手,“韦书记,正式认识一下,我是光明面包厂的夏宝珠,幸会。” 韦公望很是意外,他们自是打听过竞争对手的底细了,亲眼所见还是觉得这位太年轻了,这瞧着比他大孙女都大不了几岁。 人家是中央部属企业的一把手秘书,他是市属企业的车间支部书记,人家领导是地师级,他领导是处级,甚至单位行政级别都差了不止两个度。 听说这位还是省内大型企业里最年轻的一把手秘书,还是面包厂的党委书记,他这个支部书记还怎么端架子? 他想到对方刚才的第一句话,略有些心虚地回头看了眼大门口,“夏书记,到旁边谈吧。” 夏宝珠扯了扯嘴角,她求之不得。 “韦书记,我就不绕弯子了,贵厂也在争取压缩饼干生产线的事情不是秘密,我们两厂公平竞争,不管哪方拿到生产线都是为了给国家建设出一份力。 我今天来是希望您能考虑一下,无论生产线花落谁家,您是否愿意调任光明面包厂? 我后续工作有变动,光明面包厂需要一位能联系群众、懂生产、会做思想政治工作的党委书记。” 韦公望皱着眉踌躇地说:“我没几年就退休了,还有什么折腾的必要? 退一步讲,就算光明重机厂愿意接收我,厂里扣着我的档案不放人也在情理之中,到时候我面上可就不好看了,你走吧,这事情我不会往外说,对我没好处。” 夏宝珠挑挑眉,“哦?或许出于某些想法痛快放人也说不准呢?您知道我在说什么。 至于折腾有没有必要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在正科还是副科的位置上退休任凭您选,269厂的福利待遇您应该也有所耳闻。 贵厂好像只有医务室没有厂医院吧? 劝我就不多劝了,再见面时您要是想来269厂就和我点点头,不想来您也是我的前辈,再见还是朋友。” 韦公望眼神闪了闪应下了,确实值得好好考虑。 他们厂的生活福利设施和269厂当然是没法比的,人家的家属区那是应有尽有,就说有厂医院这点,谁不想等以后年纪大了住医院旁边? 况且......有机会在退休的前几年拼搏一番,他也算是对得起国家和主席同志了。 又聊了会儿,结束后夏宝珠悠哉悠哉地去坐电车,这条生产线不能再有变数了,必须快刀斩乱麻收入囊中。 而且面包厂是真的缺一位党委书记,姚书记自是能派人兼任,但面包厂的情况好不容易好转,再派个不懂行的又要吃老本了。 于是她一早就请示过姚书记和万厂长了,他俩也抢红眼了,现在只想拿到免费的半条生产线。 突然有这个想法还是因为她想到前两天供销科的人说过,这味真美糕点厂上半年可不太平,几位车间党支部书记争党委副书记的位置争得头破血流。 韦公望原本算是板上钉钉能上位的,他在饼干车间做出了不少成绩,不尚空谈且务实肯干,思想政治工作搞得很落地,他们厂畅销的“光荣饼”就是他提出来的。 结果倒是给党委书记的小舅子做了嫁衣,靠着“光荣饼”领导小舅子管理的点心车间成了股肱车间,这次能上位表面上看也不算走后门。 因此厂里有风言风语但没闹大。 韦公望还有六七年就退休了,国营厂领导班子隔个几年空出一个位子就不错了,届时离他退休是真没多久了,他还争什么? 上次几乎是他最后的上位机会了,心里难道没怨气? 糕点厂也就四五百人的规模,车间党支部书记撑死副科,韦公望算是达到他所在职位的职级天花板了,能升职能当党委书记能享受269厂的福利待遇,怎么选择就看他看重什么了。 至于他的领导会不会放人,无论是出于心虚还是补偿心理,下属有升迁的机会,再拦就不好听了。 韦公望意愿强烈的话,多的是法子供他周旋。 就算是他不答应,那也没所谓了,杨团长已经插手了,面包厂的筹码够了。 因此,周五的计划指标协调会上,夏宝珠带着柳俊芳和供销科科长到了轻工业厅后就从容地社交了一圈。 韦公望主动和她点了点头,味真美糕点厂的党委书记直接就没来,来的孟厂长也是低气压,瞧着倒像是提前知道结果了。 杨团长没白沟通,八千块的二手粉碎机没白买,夹心饼干的配方也没白给,等她和孟厂长都发言结束后,光明面包厂以七票的“微弱优势”拿下了生产线。 当着厅领导的面她委婉地讲了光明面包厂的难处,拐了几个弯不经意地拐到了韦公望的头上。 糕点厂在明知生产线是269厂争取到省里的情况下还摆出来不光明的手段,就别怪她们不磊落了。 生产线这回是彻底装进269厂的口袋了,回厂后她们就把消息放出去了,设备就意味着发展,面包厂工人的精神面貌眼瞅着就饱满了一个度。 也就这年头了,厂里的福利是真顶,工人们也确实是真情实感。 姚大嘴下午就将韦公望的商调函发去味真美糕点厂了,看情况不用等到月底她就能卸任面包厂的工作了。 夏宝珠在楼道里就闻到了羊肉的味道,越靠近家门越香,她弯着眼睛关上门,“这大晚上的味道也太明显了,不合适吧?” 宋渠傲娇,“有什么不合适的,都知道我出差了一个月,回来和自己媳妇儿吃顿羊肉涮锅怎么了? 小夏干部,今天是七夕,去年这会儿我送了你话匣子,今年就请你吃顿涮锅喝顿酒吧。” 夏宝珠笑了会儿,“你这规格降得也太快了!不像我早就准备好啦。” 她昂着头进屋把忘掉的钱夹拿出来,“给!在首都还牵挂着给你买礼物,我对你好吧?” 本来是要哄人用的,结果昨天晚上被她忘脑后了。 第204章 大黑拾的二三事儿 宋渠接过钱夹翻来覆去看了好会儿。 他把身上的几块钱放进去,和他媳妇儿腻歪地抱了会儿,“家里有多少现金?你去北京带着不安全,等我出差给你送过去,你存单位附近的银行随取随用。” 夏宝珠懂他的意思,这年头是“钱跟折走,折跟地走”,没有全国联网系统只能定点存取,拿着盛阳的折子在首都是不可能取到钱的。 “家里有不到五百块,这三个月的工资还没来得及存,我去了北京也有工资,带个二三百块就行了,你不用给我送。 剩下的钱和存折还是放家里吧,最安全的就是咱们家属院了,虽说我到时候是自己住,但总归没咱家安全。” 他俩结婚那会就有两千八的存款了,两人吃饱全家不饿,他们周末偶尔下馆子,在食堂也是有肉菜必打,花钱算是大手大脚的,就这样每个月五十块钱都花不完。 当然这也得益于她把白衬衫焊身上,宋渠基本全年穿军装,甚至护肤品都是美云同志提供的,省了不少钱。 再加上家里什么大件儿都不需要买,今年花过的最大一笔钱就是给宝珍买手表,于是攒着攒着存款就四千多了。 宋渠意味深长地翻旧账,“那就把剩下的钱存了吧,省得咱家再因为糊涂蛋少二百块钱。” 夏宝珠笑笑深藏功与名,宋渠说的是被她“一不小心”忘了兑换的二十张大黑拾。 因着中苏冲突加剧,我国在五十年代委托“老大哥”代印的“苏三币””就成了巨大的金融安全隐患,倘若苏联利用手中的印版在境外大量超印钞票投放我国境内,那货币主权问题就麻烦了。 于是今年四月中国人民银行就发布了限期收回人民币票券的通知,除了大黑拾还有苏印版的五元三元面值,为期一个月去银行兑换。 五月中旬后正式作废,哪怕手里留着也不再有货币职能。 她还想收藏大黑拾呢,只流通了六年加上被大规模回收销毁,不用想在后世也是钞王,品相好的她估计卖六位数都正常。 没意外的话,她是不打算改革开放后去做生意的,和暴富是无缘了,那她攒点大黑拾就很有必要啦。 因此,四月份宋渠说他去兑换的时候,她就把活儿揽了过来,选了二十张品相好的大黑拾出来,剩下的都兑换了,留多了就刻意了。 到了五月份送走工业考察团后,她才“忽然”想起来,有二百块的大黑拾被她放在嫁妆箱子里忘记兑换啦。 四五月份她确实太忙了,宋渠只能无奈地接受被她造了二百块的事实。 夏宝珠哼哼了两声,等他成了老头子就能看到她卖大黑拾了! “周日上午回你家吃顿饭吧,我把手帕带给咱妈和嫂子,再买些夹心饼干和葱香饼干。” 她回军区大院儿的次数一只手都数得过来。 宋渠倒是经常回去,别的不说,她喝的高干奶粉都是某人回家拿的,后来她实在是不好意思了,勒令宋渠不许回家顺东西,结果美云同志看她儿子好久不回家拿,还跑来家属院送了一趟。 于是她识相地不掺和了,每次回去买点东西就好了。 美云同志前段时间正式退休了,周日上午到家她正包饺子呢。 夏宝珠和她向来都是不见面各自安好,见了面亲亲热热,没多会儿就热聊上了。 好话听了一箩筐,她直爽地问:“妈,我去北京工作您和爸不怪我吧?” 齐美云抓着她的手乐不可支地说:“怎么会?大院儿里肯定有那嘴碎的,要是说什么女同志该为家庭考虑牺牲工作的话,我就追着问他们有没有在部委工作的儿媳妇哈哈哈哈哈哈。” 夏宝珠被她逗笑了,相比被亲爹叫去谈话的小宋同志,她真是太幸福啦。 * 周一早上,《关于全力支援三线建设暨动员技术骨干踊跃报名的通知》在厂里炸开了锅。 装配车间里,林春兰听着车间主任拿着大喇叭逐字逐句念道: “当前,国际形势风云激荡,国内社会主义建设事业一片大好。 为贯彻伟大领袖‘好人好马上三线,备战备荒为人民’的战略方针,党中央已作出英明决策,在全国范围内开展一场声势浩大的三线建设工作,而我们东北工业基地是...... 我厂作为国家机械工业的骨干力量,历来肩负着为国民经济和国防建设提供重型装备的重任。 在此次三线建设的伟大征程中,上级组织赋予我厂一项光荣而艰巨的任务,与兄弟单位对口包建宁夏xxx重机厂...... 为了圆满完成光荣使命,厂党委号召全厂,特别是广大工程师、技术员、先进生产者及政治可靠的中青年同志们踊跃报名,积极申请,到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到三线建设的火热斗争中去! 报名条件:政治可靠,思想过硬,具备熟练的技术专长或丰富的生产实践经验,是本岗位的骨干力量,身体健康能适应艰苦环境,家庭拖累较小者优先考虑。 政策与待遇:参加三线建设将保留原厂工龄工资级别并按规定享受三线地区艰苦津贴,家属工作、子女入学等问题组织上将尽力统筹安排,对于在三线建设中表现突出者,将作为优先提干晋升的重要依据。 同志们,祖国需要我们!为了......” 车间会场顿时一片哗然,有年轻工人当场就站起来表态道:“我要报名!我是团员又是光棍没有负担,我第一个上!” “我也报名!领袖指到哪儿,我们就打到哪儿!这没啥可说的!” 还有部分人沉默地进行眼神交流,他们技术熟练但有家庭有孩子甚至有孙子辈。 他们压着声音讨论: “说是工资高一级,可那是山沟沟里,有钱有票往哪里花?” “我媳妇身体不好,孩子还在上学,上有老下有小能让我都带着么?” “听说是西北山区,不知道环境艰苦到什么程度?全家都去的话,能给我媳妇儿安排工作么?” “我反正是服从组织分配,但通知里也说了,要岗位上的骨干力量,我这三级工人家能要啊?” 仅是周一当天,党委办和人事科派去各车间的干事初步估算就报名了一千三百多名工人,夏宝珠耐着性子翻了一遍,没看到老林同志,她悄悄舒了口气。 三线建设起来后,其实国营厂的日子是相对富足的,整体上独立存在于当地,特殊时期也有保障。 但是前期建设太苦了,老林老夏现在的日子就挺安稳的。 然而隔了一天,报名还在如火如荼进展的时候,夏长安垂头丧气地来找她了,“小妹,咱家人全部报名三线建设了你知道不?盛阳就留咱们兄妹俩了!” 夏宝珠的第一想法是:她不要啊! 随即反应过来说:“二哥,你还不知道啊?我马上就调任到北京工作啦!” 夏长安不可置信地确认:“你的意思是咱们家就剩我在盛阳了?” 第205章 腾家诈尸 “我调任反正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 夏长安声音发颤,“我怎么不知道?” 夏宝珠看他眼眶都红了无奈地摊手,“你说你为啥不知道?别难受啦,这不就知道了?都忙着忘了告诉你这个编外人员了。” 夏长安摆了摆手,失魂落魄地走了。 夏宝珠顾不上管他,跑去人事科看名单,林春兰、夏用武、夏长征、李行都报名了...... 她暗自嘀咕,这李行凑什么热闹? 这周日他和宝珍就要结婚了,宝珍是林业局的技术员,去三线不是胡闹呢。 想到这里她顿了下,特殊时期厅局是重灾区,到时候林业局可能都瘫痪了,干部和技术员受冲击的可能性极大。 就算宝珍根正苗红没被冲击,待着也是搞斗争,况且到时候林业局估计就变成革委会的林业队了,林业业务正常开展的可能性几乎为零。 或许去三线是步好棋。 她拉着姚大嘴嘀嘀咕咕了一阵,姚大嘴听完沉吟了片刻,“厂里会优先安排累赘小的,最好夫妻双方都是咱们厂的职工好协调安排,像你爸妈,一个车间技术骨干一个大厨都是顶顶有用的。 其次就是你哥嫂那种,给你嫂子安排到食堂干活儿她都乐意,不少人都是冲着这个报名的。 你姐那里,除非你姐去三线不硬要求到当地的林业部门任职,那他们一个是大学生一个是中专生都是三线厂需要的骨干力量。” 夏宝珠若有所思地点头,“最终名单什么时候能敲定?” 她近期最要紧的工作就是推肖凯进入大秘状态,何况三线建设准备工作千头万绪,中层及以下职工是党委办和人事科的活儿,中层以上就需要博弈了,川字纹最近都焊在姚书记额间了。 姚大嘴压低声音,“明早就开始分批谈话了,你家十有八九吧。 六七八级老师傅报名的不少,但大多都是拖家带口的,你哥你姐你姐夫都是青年骨干力量,跟着你爸妈去他们也没牵挂,很有可能被一锅派出去。 别的不说,你爸妈和你哥嫂至少分房能分一起吧?无形中就给组织上减轻负担了,三线艰苦,有家人陪着也能安心搞建设,这些都要综合考虑的。 小夏,你这是想让你家人去还是?你要是......” 夏宝珠笑着摆摆手打断她,“我爸妈哥嫂响应领袖的号召我是举双手支持的,就是我姐情况特殊我来打听打听。” 问清楚情况后,她没急着去找宝珍,听姚大嘴的意思,李行这个大学生属于香饽饽,人事科不会因为宝珍在林业局工作就直接筛掉,会谈话请他们考虑的。 等压缩饼干生产线到位后,她就更顾不上老夏家人去不去三线了,忙得晕头转向中她还要每天给韦公望打电话催命,她不好过别人也别想舒服。 看糕点厂回复商调函的速度就知道了,只要韦公望想,他就能尽快到岗,别扯什么有的没的。 生产线到位后,工人们最近都快给她吹出花儿了,接下来的工作还是留给新的党委书记点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吧。 * 周六中午,夏宝珠从文件堆里拔出头看了眼放下饭盒还不走的小学生,“有事?” 工作交接时间紧张,肖凯这周中午都带饭了,她就让宋渠也给她送饭了,昨天早上他又出差了,把活儿安排给了小学生。 “二姐,我大姐问你晚上要不要回家和她住?” 夏宝珠愣了下,明天宝珍结婚,“也行,我忙完就回去了,家里这几天怎么没动静,咱二哥没回家闹腾?” 夏宝建人小鬼大地叹了口气,“回来了两回,他最近心情很差,每回都拉着个脸,咱妈不让我和你说,说什么自己扫门前的雪啥的。” 夏宝珠乐了,“各人自扫门前雪,莫管他人瓦上霜啊?” “哎呀好像是,你快吃啊姐,拿了饭盒我也要去吃饭,饿死我了。” 夏宝珠笑着拉开抽屉逗他,“那就辛苦你吃两块奶油饼干垫垫肚子吧。” 下了班去面包厂看了看粉碎机的改装情况,没再耽搁她就回娘家了,老夏家人报名后一直没找过她,也不知道被约谈没。 刚进院子她就听到屋子里闹哄哄一片,她脑海里闪过的第一反应是难不成夏用文又来作妖了? 上周她就听宝珍说了,说夏用文到家里求和了,想凑宝珍结婚的热闹和老夏恢复兄弟情,当初是怎么坑宝珍的,还好意思参加宝珍的婚礼。 走近几步她挑挑眉,不对,居然是腾家诈尸了。 “用武,小林,咱们两家到底是有情谊在的,就当这是给宝珍的零花钱,不来一趟我这心里惴惴的。” 腾荣先接话道:“兄弟,我爹的意思就是我的意思,咱们两家闹也闹了,趁着宝珍大喜的日子误会也该解开了。 之前如意婶子求到我那里,我也帮着牵线搭桥解决工作了,咱们两家这么僵持下去图了什么?” 夏长安最近心里憋着火,闻言毫不遮掩地嗤笑了两声,“你给夏长友安排工作关我们家屁事?要找就找老太太和夏用元去。 你家攀高踩低耽误我妹这就忘了?我爷为了救人都死了,怕别人说你家忘恩负义给我爷的大孙子安排了工作,关我们家鸟事?” 说完他气不过般嘀咕,“我踏马还没正经工作。” 夏宝珠憋笑,这货回回都是门框战神,一靠门框上就开喷了。 林春兰没理腾荣先和李芝,意味深长地朝着腾高旺说了句,“腾叔,儿孙自有儿孙福,莫为儿孙作牛马,咱们两家就这样吧,您的心意宝珍领了,红包就收回去吧。” 腾高旺听懂了她话里的潜在意思,他想说不是这样的。 他只是以长辈的身份关心晚辈,不是因为他儿子两口子听说宝珠进部委才来修复关系,也不是因为最近有传言说他儿子看不上工人家庭,和恩人家都闹掰了才来的。 但他嘴巴抖了抖,实不知从何说起。 偷来的锣鼓,打不得啊。 第206章 崩溃的夏长安 李芝见他们都主动上门求和了,老夏家居然还端着,她火大地抱臂斜睨了一圈,“林春兰,以前的那点事何必一直挂嘴边? 你闺女都结婚了,我儿子如今也有对象了,他老丈人是基本建设局的局长,两家有什么不愉快也该过去了吧?” 夏长安瞧着像是想创死所有人,他讥讽地冷哼,“坟头上耍大刀,吓鬼呢?有局长亲家了不起了?有本事别来我家啊,就是过不去咋了?” 夏宝珠扯了扯嘴角,冷饮厂最近有些风言风语,姚大嘴早和她叨叨过了。 冷饮厂的规模比面包厂大,弊病也不亚于面包厂,吴坚和腾荣先斗得水深火热的,她也懒得添柴。 毕竟是原书主角一家,腾飞身上挺邪门的,她一点也不想沾边,基本建设局?应该不是书里腾飞抱的大腿。 夏宝珠深觉无趣,她就一个想法,原主爷爷死得冤啊! 这大喜的日子,不是给宝珍找不痛快嘛。 她咳了咳,在众人意外的神色里笑容莫测地开口:“腾厂长,请你出来聊两句。” “小宝你回来啦?给你打了饭啊。” 腾荣先鄙视地看了夏用武一眼,这辈子也就只能当个厨子了。 他犹豫了下走出屋子,没等他开口,夏宝珠就走到他身侧用气音说:“滕厂长,你是嫌冷饮厂的局面还不够棘手,想求我添把柴?” 腾荣先的心跳猛的加快,“你什么意思?” 夏宝珠笑了声无辜地盯着他,“我什么意思你不知道?若要人不知除非己莫为,记住了,老死不相往来,念在叫过叔的份上我就不点火了。” 腾荣先看她这副小人得志的样子恨不得狠狠甩出一巴掌,但他不敢。 这妮子挺邪门的,自从和他家退了亲像是开了智,爬得太快了,谁知道她用了什么肮脏的手段掌握了什么证据。 他最近向不少人打听过,这妮子到底是怎么搭上部里的,都说是她接待外宾立了功,鬼信啊,一定是使了见不得光的手段搭上大人物了。 他不敢赌。 等他儿子和建设局局长的小女儿结了婚再说吧,两家的关系稳定后找路子打听打听,他不能再随便出手了,草率退亲已经让他悔得肠子都青了。 别看他儿子搭上高干家庭了,你最近算是看出来了,这种家庭的女婿不好当。 他屈辱地闭了闭眼,“一言为定。” * 腾家三人走后,叶琴凑过来八卦,“小妹,你和他说啥了?他也太听你的话了吧。” 夏宝珠拿着馒头蘸菜汤,“大嫂,不难的,我和他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希望他好好做人,他就被感化了。” 她其实压根不知道腾荣先有啥猫腻,但这不重要,用脚底板想都知道这货不干净。 屋里竖着耳朵认真倾听的一圈人都沉默了。 夏宝珠提醒他们,“咱家和腾家老死不相往来的意思你们懂吧?不管是谁和你们提腾家,问就是没来往,撇清关系就行了。 他们应该是不知道你们报名了三线建设,等知道了就后悔白跑这么一趟了,谈话轮到你们了没?” 夏宝珍纠结地开口,“宝珠,我正打算问问你的意见,咱爸妈和大哥大嫂已经定了要去支援三线了。 我俩要是跟着去,我林业局的工作就没了,只能给我安排厂里的工作,不过行政级别或许能涨一级。” 夏宝珠放下饭盒,“李行报名没和你商量?” “商量了,我们去了三线他应该能进步,而且能分到房子,否则等咱爸妈哥嫂走了,咱家这院子铁定要被厂里收回,我俩就得租房住了。” 夏宝珠之前就想过这个可能性,这年头住房紧张,能分房是天大的事情,年轻职工乐意去三线的大部分都是图这个。 一大家子挤一起住真是太糟心了。 “等明年初援建的人走了,厂里能空出不少房子,到时候应该能轮到李行,不过宝珍,去三线对你们来说可能是个好的选择。” 主要是宝珍和李行都不是什么有心眼的人,偏偏他俩还都不是工人,仔细想来是有些危险的,而且不去三线的话宝珍肯定舍不得离开林业局,又是个麻烦。 还不如跟着老林老夏,到时候就是热火朝天地搞建设,安全多了。 “我俩也这么觉得,你去北京了,咱爸妈哥嫂也都走了,我打心眼里是想跟着咱爸妈的。” 没等夏宝珠开口,夏长安就崩溃地啊了一声,“你们是不是把我当死人啊! 宝珍,就算他们去了西北,你还有你二哥啊,你怎么就非得离开盛阳了,难道我不是你亲哥?你们怎么就非得去鸟不拉屎的地儿?” 夏宝珍被他吓得一个哆嗦,“二哥,我不是这个意思,我的工作没什么起色,想进步也进步不了,我想换换环境。” 林春兰皱眉,“老二,你喊什么喊,因为新中国我和你爸才不用给鬼子当牛当马。 现在国家需要我们了,出一份力不是应该的?你有什么可委屈的,又不需要你跟着去受苦。” 夏长安瘫坐在炕边揉脑袋,“你们都去三线了我怎么办? 你们就是想甩开我,我是臭狗屎吗?啊?我是咱们家的罪人吗?!至于吗?我错了还不行?你们都走了,我就没家可回了。” 说着说着他控制不住低声啜泣了起来,“我是你们亲儿子吧?你们这是要流放我,让我当孤魂野鬼?我就是这个家的一个屁,随便就被你们放了。” 夏宝珠和宝珍对视了眼,被她四分傻眼三分尴尬三分心疼的复杂表情逗笑了。 她走过去拍了拍夏长安的肩膀,“行啦,就算是流放也是他们被流放吧,又不是你去艰苦的西北,你怎么还哭上了。” 夏长征递给他帕子抹眼泪,“男子汉大丈夫,宝建这个年纪都不哭了,你都三个孩子的爹了,哭什么?” 小学生有些沉默地插话,“不能让我二哥跟着咱们一起去么?他已经知道错了。” 夏用武深深叹气,“老二,我们是去建设三线地区不是去过家家的,你要是没辞掉炉前工的正式工作说不准还能跟着走,现在你就留下安心过你的小日子吧,这都是命。” 叶琴抱着有知跟着安慰,“是啊,你要是想咱爸妈了你就写信,你每天守着邮局寄信多方便啊。” 夏宝珠被戳中笑点,这脑回路莫名有些清奇。 按照原书,老夏家人是没有去三线的,不过剧情早就歪到爪洼国了。 她是一点没干预,但老林老夏瞧着还挺义无反顾的。 在他们的心里是党把他们救出了火坑,能为祖国出份力都是他们的荣耀,他们也是这样教育儿女的,夏长征和夏宝珍自然也就想跟着去了。 老天爷就这样让夏长安留守了。 安慰都是苍白的,夏长安止不住崩溃大哭,有知被他吓到了,也陪着他嚎了起来。 第207章 夏如意又悟了 叶琴的耳朵嗡嗡作响,索性把有知放炕上和他二叔一起嚎了。 有知瞬间找到了组织,手脚并用爬到了夏长安身上和他一起悲伤,口水鼻涕开喷! 夏长安:“......” 哭不下去了。 他这几天很惶恐,活了二十四年,除了小时候经常饿得发昏,就是饥荒时期他都没被饿着,现在他有强烈的预感,再也不会有人帮他兜底了,再不支楞就没机会了。 他端起有知擦了擦泪,成功收获了一圈白眼。 有知不知道自己当了回手帕,手脚并用扑腾着咯咯咯又笑起来了。 夏长安踌躇着问:“妈,剩下的几个月我能不能跟着您学手艺?小妹刚才说了,支援三线的人走了就能空出些房子,岗位也能空出来吧? 街道办给待业青年安排的工作还没有我写信挣得多,养活不了家。 我不需要您替我跑关系,您就教教我手艺,工厂招工的要求一般都是初中学历,我要是手艺入门就有优势了。 您就带带我吧,我发誓这次不掉链子,一定跟着您好好学。” 夏宝珠暗自感叹,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啊,逼到悬崖边了,就知道求生了。 这年头的国营厂普遍实行“师傅带徒弟”制度,虽说正式的师徒关系通常是在厂内指定的,但高级技工将自己的手艺、经验、窍门传授给儿女是被默许的。 说白了就是自发地全心全意地为厂里培养预备役工人。 手艺是吃饭的本领,有的老师傅教徒弟还要藏着掖着留一手,就怕教会徒弟饿死师傅,但教自家孩子可就不一样了。 所以厂里招工也愿意招本厂子弟,遇到技术难题?回家问你爹娘去!能省多少事儿。 夏长安要是能抓住这个机会是好事,进厂后从早累到晚,也就没空折腾幺蛾子了,特殊时期给他放外面也是隐患。 别看老林老夏现在嘴上骂得狠,到底是亲生的,到了三线能不牵挂?真出了事儿能不管?想也知道不可能的。 见林春兰板着脸点点头,夏宝珠笑了笑,后世常用“冷脸洗内裤”形容夫妻关系,要她说,从古至今,父母对儿女才是“冷脸洗内裤”吧...... 林春兰拉着两个闺女去隔壁屋说体己话,“宝珍,你考虑好了? 离开机关单位再回去就难了,不过你要是留下在老李家受了委屈我们也鞭长莫及,你二哥除了嘴皮子就没什么本事了,你是指望不上的。” 她这两个女儿的性子从小就不同,小宝不管开窍前后都不乐意受委屈,大宝就不一样了,受了委屈是会偷偷钻被窝里咽下去的。 夏宝珍坚定地点头,“考虑好了。” 夏宝珠见状严肃地压低声音提醒,“你们应该也感受到了,外面的运动越来越频繁了,或许接下来的几年不会太平,不管在哪里都要谨慎,犹豫该不该说的就通通不要说了。” 林春兰心里一个咯噔,和闺女共脑了,“你二哥这次要是能抓住机会进厂,到时候我打个招呼,给他扔在工作量最大的生产线上。” 夏宝珠想到别的事儿,“老妈,你过两月是不是要考七级工了?” 六七八级都是高级工,而高级工的晋升考核是两年举行一次,老林去年就达到本等级的工作年限要求了,但去年没有高级工应知应会考核。 林春兰笑着点头,“技术业务理论我都背得滚瓜烂熟了,我们主任去年就说过我的实际操作技能达标了,争取一次通过吧!” 要是能顺利通过,到了三线她也能争取往上走走,闺女不是升职就是调任的,她这个老娘看在眼里也馋啊。 与此同时,叶琴回房间拉着夏长征也在嘀咕,“我要是咱妈,我也偏爱闺女,看看人家宝珍宝珠,再看看你和长安,一个老古板,一个老哭包,天呐, 我都看不过眼了。” 夏长征抿了抿嘴,“你......” 叶琴看他摆出一副讲道理的样子,火速抬手隔绝他的视线,“停止!我去隔壁!” * 翌日早上,李行骑着家里的自行车来接宝珍了。 他们的婚期定得急,不管是老李家承诺给儿子买的自行车还是老夏家承诺给闺女买的缝纫机都没买到。 如今小两口要去三线了,拿着钱票去了再找机会买吧。 宝珍手腕上戴着的手表倒是被这个瞧那个看的,很多人还没见过方形手表。 革命婚礼越来越简朴,去年她和宋渠结婚还流行穿红色裙子,才过了不到一年,就流行小两口都穿白衬衫绿军裤了。 北面家属楼的侧面有两间专门的革命婚礼室,里面搭着简易的主席台,宝珍和李行站在台上抱着语录书对着主席像宣誓过后,这礼就成了。 中午的席面上都是两家最近的亲朋好友,合起来也就五桌人。 每桌摆着一盆三合面馒头和一盆五花肉大乱炖,虽说里面主要是土豆干菜粉条子,可但凡沾点荤腥,这土豆也成了人间美味。 饭桌上都在议论三线建设,269厂报名了四千多人,从这里面要选出一千人援建三线是个大工程。 报了名的高级技工是最先被约谈的,谈了就会以家庭为单位再扩展,老夏家其他人在第一周就能被约谈也是因为老林。 夏宝珠安顿好齐美云和常敏胜后完成了今天的任务。 老夏家办喜事通知了亲家,她让宋渠委婉传达老宋同志忙就别来了,让美云同志露露脸就行了,结果宋渠倒是出差自己都来不了了。 饭后夏奶奶鬼鬼祟祟地拉着她到旁边,“乖孙,你要去大衙门的事情奶知道了,人生地不熟的去了你不害怕啊?” 大仙不都是划地盘分香分灵的?怎么还能跨区域啊! “过界”就是抢当地信众的祈福吧?会不会被别的大仙儿收拾啊? 夏宝珠耷拉着眼皮打哈欠,“有什么可怕的?走一步看一步,实在不行死半路。” “啊!不行!呸呸呸!你刚才说的话没用了!” 到时候谁保佑老夏家? 夏宝珠莫名其妙地听她东扯西扯了会儿,看她忧心忡忡的样子乐了,这老太太是觉得大仙儿的灵验有属地界限,怕她这个“地区经理”越界去别的地方挑衅,太逗了。 她清了清嗓子,“奶,您就盯着夏家人安安分分过日子就行了,后方稳固是最重要的。” 夏如意:懂了! 第208章 入职部委 八月份的最后一周,是告别的一周。 周一,韦公望来269厂报到了,夏宝珠将他正式介绍给厂领导班子后,和光明面包厂告别了。 周二,她和往来亲近的伙伴们吃了顿晚饭,将秘书俱乐部和党校的几位好友约到了一块儿,多个朋友多个路,关键时候是能救命的。 周三,她领着姐姨婶儿合唱团去参加了盛阳第一届音乐周。 在业余团体里和其他四支队伍并列得了第三名,虽说只有奖状没有物质奖励,但大家伙儿都高兴坏了,市级荣誉呀。 周四,她和张敏筠约了饭,她之前就劝过小姐妹了,尽量往前赶学业,这事儿有好没坏,张敏筠还真听劝了。 她暑假也在猛猛学习,提前一年毕业的难度太高了,唯一可能的路径就是彻底学透得到老师的支持。 夏宝珠也没辙,总不能劝人家现在放弃学业吧,那她会被当成神经病。 让她松口气的是,张副厂长报名了三线建设。 厂里要各派一位党委副书记和副厂长,张副厂长和杜副厂长都报了名,但张副厂长是搞技术的,对援建工作的加持更大,多半就是他了。 他肯定是盯着厂长的位置去的,就算当不了厂长,第一副厂长兼任党委副书记是没问题的,在269厂叶副厂长是第一副厂长,死死堵在了他的晋升路上。 这样的话张敏筠其实是安全了不少的,否则她爸爸去三线肝脑涂地,她在学校被斗?这就有些政治不正确了。 周五,她在269厂的工作正式画上了句号。 姚铁军欣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小夏,踏踏实实搞革命工作,等你该走的路走完了,想走的路也就铺好了,记住,切勿急躁。” * 中午和老夏家人在食堂吃了顿饭后,她就回家收拾行李了。 衣服洗漱用品等杂七杂八放宋渠的行军包里,毛巾被枕头等裹在单人床褥里叠成豆腐块绑起来,现在和后世不一样,就算是她有钱有票去了首都也不是想买什么就能立马买到的。 至于厚被子厚衣服,就交给宋渠以后出差慢慢帮她运输吧。 小宋同志昨天打电话回来说没空去火车站接她了,这年头不是不兴接送,是都忙得脱不开身,她就没见宋渠请过假,当然她自己也没请过。 她是无所谓的,上辈子能陪她的人寥寥无几,单独出国玩儿她都游刃有余,习惯了。 老林老夏叮嘱了她一中午,实在是这年头出省就是顶顶大的事情了。 她之前就买好火车票了,拿着《干部调动介绍信》能买硬卧,这待遇已经很好啦。 下午六点,她背着半人高的行军包,提着豆腐块登上了火车,一上火车她就将带着的衬衫挂出来了。 时下能坐硬卧的基本都是国家干部,安全性还是有保障的,她身上就带了二百块,一晚上睡得挺踏实的。 早上醒来后,她的第一件任务就是整理形象,去厕所换衬衫,身上的衬衫已经皱了。 她一会儿要直接去部里报到,在那栋大楼里,个人形象与国家形象微妙地绑定在一起,一件熨烫平整的白衬衫和一条笔挺的蓝裤子是最基本的业务准备。 是以她出现在一机部干部司的时候,不光没什么疲态,整个人都神采奕奕的。 狄蓝见她这副清清爽爽的样子意外地笑了笑,“还得是年轻人啊,甭管路上怎么折腾精气神儿都在,小夏同志,先坐,你的行李呢?” “狄司,背着行李进机关大楼不太合适,我把行李寄存在门卫同志那里了。” 狄蓝满意地点点头,部里最怕的就是愣头青了。 夏宝珠将《干部调动介绍信》和《工资关系介绍信》递出去,用两信换两信。 换到的是《致一机部外事司的介绍信》,通知外事司她已经在干部司报到,请予以接收,以及《致部机关行政后勤处的介绍信》,用于办理后续住宿等生活安排。 狄蓝把介绍信放旁边,这些信息她之前就看过了。 “小夏同志,你在269厂是行政21级,进部提一级,北京也是六类工资地区,以后你享受行政20级的福利待遇,每个月的标准工资是70元,特殊情况会有外事津贴。” 夏宝珠在心里耶了声,六月份从党校结业后,虽说没有给她升职,但加薪了,行政级别提了一级,工资也从原来的56+3变成了62+3。 进修结束提一级算是不成文的规定。 同样的,从地方到中央在行政级别上提一级也算是不成文的规定,于是她两个月内提了两级。 然而哪怕是这样,她也只是达到了平均水准。 因为部里的科级(正\/副)通常就对应21级至17级,用姚书记的话说,她的起点太低了,升职加薪一顿操作,堪堪达到部里的门槛水准...... “好的,狄司,我之前听魏司说高翻班是半军事化集训,应该要在学校集中住宿吧?” “是的,北外有学员楼,干部培训班强调集体生活、统一管理和组织纪律,周中课业很繁重,每周日倒是能自由活动。 不过你们身上都有实职,虽说是脱产集训,但科室内的工作尽量把控节奏,这就免不了周日回部委了。 所以按照规定,也因为你的家属是未随迁状态,部里会给你在机关大院儿单身宿舍楼安排一间宿舍。” 夏宝珠嗯嗯点头,领导把每周日都要加班讲得挺清新脱俗的。 “单身宿舍每个月也就象征性收个块儿八毛的,其他的诸如市内公务出行可报销公共汽车票、探亲假和路费报销、制作装费等,你慢慢了解吧,当下对你来说,进修是重中之重。” 从干部司出来后,夏宝珠拿着两信就直奔行政后勤处了,她得先去办理三证一票。 所谓三证一票就是粮食关系、户籍登记、油票副食本和工作证,办完了这些,她也算是在首都安定下来了。 “夏科,您带了床褥么?宿舍里铁架床、三屉桌、椅子、藤编箱都有,被褥枕头等贴身物件儿得您自己准备。 后勤处有床褥可以供您临时借用,是洗干净的旧床褥。 如果您需要的话,我也可以给您开具一张购买证明,凭这个证明您可以去指定的百货商店限量购买布票和棉花票,再用这些票证去购买材料。” 夏宝珠恍惚了下,她之前虽说是副科级,但她是专职大秘,算是非领导职务,而外事司综合办公室副科的职务就是实打实的实职了,可能因为面包厂书记是兼任她没实感,当下居然心情挺微妙? 她笑了笑,“刘同志,购买证明请帮我开具一份,床褥我自己带了,多谢。” 组织上真是太贴心了,第一次听说拿着证明能去买票的。 “您客气了,是我应该做的,这是《家具借用证》和《生活用品领用单》,等您去宿舍核实过后,当天请签字交还。” 在如沐春风的沟通中,夏宝珠走完了入职手续,终于能去外事司亮相啦。 第209章 综合办 “喂,外事司综合办吗?我干部司张素秋,夏宝珠同志的报到手续已经办妥了,我现在送她过去,罗科在办公室吧?” 夏宝珠手持着通关文牒,在机关干部科科长张素秋的陪同下前往外事司。 干部司的机关干部科负责管理各司局干部的任免、调动、考核、晋升、档案管理等工作,刚才狄副司和她谈话结束后,就让张科长帮她办两信了。 由干部司的同志亲自送干部到任是具备权威背书的组织行为,这传递了一个明确的信息:此人的调动是经过组织严格考察和正式任命的。 无论是这年头还是后世,在机关工作中,重要的人事交接都需要“文交文接,人交人接”。 她的级别还够不上狄司,但张科的陪同已经是较高的规格了,她代表的是干部司的权威性,能确保交接的严肃性和完整性,形成了一个完美的闭环。 这就是机关单位所谓的程序严谨性。 一机部位于“四部一会”建筑群,是建国后首批建造的政府办公楼群之一,各司局并非都在一栋楼中,分散在各办公楼协同办公。 外事司和干部司都在主楼,但张素秋要去副楼后勤处办事,索性没派科员,陪着她跑了一趟。 按理说应该是科员或办事员陪着她去后勤处办完再回干部司,她不知道的是,张科是领着任务的。 去外事司的路上,张素秋笑着关怀道:“小夏同志,第一天我给你引个路。刚才后勤处把宿舍给你安排好了吧?生活上有什么困难么?” “感谢您的关心,都安顿好了,后勤处的同志非常周到,请组织上放心,我生活上没有任何困难。” 虽说一正一副都是科级,可张素秋是机关老资历了,对前辈的尊重是必须的。 张素秋暗自点头,不诉苦,看来不是个娇气的,对自己生活的把控力足够强。 “那就好,外事司和其他司局不太一样,规矩多,要求高,江司是咱们部里有名的专家型领导,业务能力超强,对下属要求也严,你有个心理准备。” 夏宝珠态度沉稳地回复,“来之前我就听说过江司是部里有名的机械工业专家,能跟着这样的领导学习是我的幸运。 我一定多看、多学、多请示、多汇报,尽快跟上司里的工作节奏和严格要求。” 张素秋挑挑眉,能听懂言外之意,这顺水人情可以再多给点了。 她压低声音推心置腹道:“综合办由魏司分管,你是她一手提拔上来的,能将你从269厂直接选调到外事司,说明你的潜力得到了她的认可。 除此之外,重型矿山机械局算是你半个娘家,翟副局是你们辽安省人,是从机械工业厅升上来的。” 夏宝珠感受到了她释放的善意,虽说带了那么些试探的意味。 前一句话是从旁观的角度提醒魏司对她的态度,宽慰她哪怕是地方上调来的,也不必过于忧心,因为是魏司钦点的她,而且给她安排到了她分管的科室。 后一句是给她提供信息,重型矿山机械局的翟副局和她是老乡。 这并非是搞山头主义,也并非是让她现在就去搭上翟副局,只是向她传递了这个信息,在部里她不是“浮萍”,是有一个模糊但确实存在的娘家的。 当然,后者本身就是她掌握的信息,因为269厂就是归属一机部的重型矿山机械局管理的,姚书记和翟副局是老熟人,之前就叮嘱过她了,翟副局是家乡的领导。 夏宝珠感激地点点头,“张科,我明白,这既是荣誉,也是责任。 到了部里平台更高,视野更开阔,我会虚心向前辈们学习,将地方的实践经验融入全局工作。 来了部委心里就不能只装着一个辽安,应该装下全国的机械工业,不过我是从辽安来的,倘若以后部里需要我充当润滑剂的话我一定责无旁贷。” 张素秋这下是打心眼里赞许了。 这位才工作三年啊,别说地方机关了,就是部里二三十岁的小年轻听了她刚才的话,有几位能回答了问题又能滴水不漏地避开“老乡话题”? 她显然知道自己是没恶意的,但刚触及地方主义的边儿,这位就丝滑地拔高到了全局。 不亚于机关老油条的政治神经,能让领导提拔果真都得有两把刷子啊...... 从副楼走到主楼,夏宝珠要先去综合办报到,和自己的直属领导也就是综合办科长罗莲生组队,再去拜会司领导。 外事司的走廊铺着橡胶地板,墙上挂着世界地图和“严肃外事纪律”的标语,路过半开着门的办公室,能听到里面传来交谈声和打字机的嗒嗒声。 到了综合办,张素秋敲了两下就直接推门进去了,刚才都打过电话了。 开间里的人都抬头看了过来,夏宝珠扫了眼,也就十来个人吧。 罗莲生见她们进门,从办公桌后立即起身,热情地迎了上来,夏宝珠有些傻眼,咋她的直属领导都头发花白了! 随即她福至心灵,难道魏司所谓的进修后再做安排,是将这位罗科长熬到退休么,这...... 张素秋郑重地开口,“罗科,人我可就正式移交给你了啊,夏副科非常优秀,希望能在你这里发挥更大的作用。” 罗莲生笑得很是和蔼,他接过介绍信后和夏宝珠握了握手,“小夏同志,欢迎!百闻不如一见,你的情况我已经了解了,我们正需要你这样有闯劲的年轻同志!” 夏宝珠脸上挂着不卑不亢的微笑,“好的,科长,一定不辜负您的厚望。” 张素秋在科室宣读了任命通知后和她点点头就完成任务撤了。 罗莲生将她往出送了几步,出了办公室他使了个眼色,“小张,怎么样?” “老罗,我办事你还不放心啊,谦逊而不自卑,自信而不张扬,心领神会而不点破,是个妙人,您老就偷着乐吧。” 罗莲生的脸上挂着迷之微笑回到办公室,见新同志已经聊上天儿了,他笑着拍了拍手吸引注意力。 “同志们,手头的工作停一下,正式给大家介绍下! 这位是夏宝珠同志,原光明重机厂大秘兼下属厂党委书记,在接待阿尔巴尼亚工业考察团时立了功,她展现出的外事潜力和钻研精神领导很赞赏! 以后担任咱们综合办的副科长,大家欢迎!” 在热烈的鼓掌声中,夏宝珠姿态谦和、声音清晰沉稳地说:“感谢大家,外事司对我来说是一个全新的平台,这里的视野和工作要求都是我迫切需要学习适应的,以后请多指教。 在基层的工作中我确实做了些探索,之后会争取将地方经验融入全局,期待与大家紧密协作,将司里交办的任务不折不扣地完成好。” 第210章 下马威? 罗莲生倒是没什么架子,乐呵呵给她介绍了一圈科室成员。 六十年代初期国务院对部委的二三级机构进行过一轮干部精简工作,尽管一机部管理的行业极其庞大,但下属司局如今的人员配置都很精干。 综合办除了她还有一位副科长蒋文军,剩下的六人里,包括了三位科员和三位办事员。 大学毕业入职就是22级科员了,办事员是23-24级,看来部里也不是全员大学生。 “小夏,你就用这个工位吧,方便咱们接洽,不过你下周就要去进修了,可能一时半会也用不上。” “罗科,周日自由活动我会回单位阅读司里的背景文献、往来文书、已有报表、工作简报、年度计划等资料。” 别的她没再承诺,得开学后视情况而定。 “嘿!这样再好不过了。” 夏宝珠走到她的工位坐下看了看,她和蒋文军的工位是对着的,罗莲生的工位挨着他俩呈“三足鼎立”布局,位于办公室最里面的靠窗位置,他背对着窗户和墙壁就坐,只要抬头就将整间办公室收入眼底了。 是的,别说她这个副科了,罗科都没有单独的办公室,开会有司里公用的会议室,打保密电话也有专门的电话室。 相比之下269厂可太宽敞啦。 综合办就在魏司办公室的斜对面,通常情况下入职谈话是在江司办公室进行,但他兼任着热工机械研究所的职务两边办公,这两天不在部里。 于是魏司将她单独留下,让罗莲生回科室了。 “小夏,咱们月初就聊得够透彻了,这次也不用废话了,调你来外事司就是看好你。 工作的事情你自己协调,进修你必须给我把皮绷紧了,外语我不担心,但机械工业知识你没有系统地学过,一定要趁机补足业务知识的鸿沟。 一年后你交份满意的答卷才不枉费我运作一场。 其他方面我主要提醒你两点,你要注意工作业务层面和人际关系层面的变化。 比如工作节奏从快到稳,在厂里可能讲究雷厉风行,但在部里更重要的是严谨、稳妥和讲程序,外事工作的铁律是‘请示报告制度’,在厂里你有自主权甚至能拍板超出常规的决定,在这里绝对不行。 再比如,你在你们科室是最年轻的,当了他们的领导后,如何与年纪比你大、资历比你老、行政级别和你差不多的科员打交道也是门学问。 你自己要稳住了,以你的水平,处理这些都不算什么事儿,你来了部里也不是孤立无援的,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夏宝珠重重点头。 从魏司提拔她的那一刻,她就被贴上了魏司的标签。 丢脸就是给领导丢脸,所以要谨慎要做出成绩但不要急功近利被拿了把柄,真要有问题就及时汇报不要藏着掖着再拖了后腿,这就是魏司话里话外叮嘱她的核心。 聆听了领导的教诲后,夏宝珠回科室找白万娟,她是综合办的科员兼生活干事,除了本职工作外,要负责对接后勤,协助同事解决生活问题。 白万娟是那种瞧着就很有福气的长相,俗称面善。 综合办的三位科员里,白万娟和高鼎都是三十多岁,另外一位王文清瞅着又年轻,剩下的办事员或者说通讯员都二十多岁。 “夏科,请跟我走吧,我带你去宿舍楼安顿,路上咱们会路过食堂和物资供应站,你可以熟悉熟悉大院儿环境,通过内部道路后,就能看到大片大片的住宿区了。” 夏宝珠先去拿了行李,走过气派非凡的机关楼群,拐入了一条林荫小路。 走了几分钟,就看到路两旁出现了一排排的红砖小楼,门口挂着几区几栋的白色木牌,基本都是三到五层。 单身宿舍楼是五层的红砖楼,每层的两侧都安排了公共厨房、厕所和水房。 她第一时间冲到厕所看了看,呼~还挺干净,她也就这么一个要求了。 分给她的宿舍在三层,她拿出一个用红绳系着的小木牌,上面用蓝漆写着房号036,红绳上还挂着宿舍的钥匙。 打开门,房间里还挺敞亮的,里面放着铁架床,上面放着一个新的稻草垫子,除此之外就是桌子椅子和藤编箱了,目测十五平都不到。 夏宝珠站在窗户边往外看,正值下班,穿着衬衫的干部们提着公文包三三两两在树荫下行走,自行车铃声时不时响起,大院儿的一切围绕着宏伟的办公楼群运转,形成了规划上毗邻、功能上一体的格局。 来到这个世界一年零半个月,她居然都换了三个住处了。 午饭她跟着白万娟在食堂吃的,伙食上倒是让她有了些新鲜感,在269厂每天两顿吃食堂,菜品都重复了上百轮儿了。 给宋渠打电话报了平安约好时间后,她就去干部司政治处参加为期一天的保密培训了,下午的三个小时是课程,明天上午是自学《保密守则》,学完通过考核就完事儿了。 三个小时听下来,她总结了下,核心其实就是“内外有别”,任何与工作相关的文件、谈话都不得外泄,根据文件密级有不同的处理要求,当然,这是她的老本行了。 像是文件传阅流程、档案管理规定、公章使用制度等就更熟了,269厂本身就一脉相承了一机部的各种管理制度。 培训完时间还早她就回科室了,因着她要去进修,也只能先熟悉科室的情况,等看完海量的资料再说分工吧,毕竟她这一年能工作的时间有限。 高鼎热情地端着一摞档案袋走过来放她办公桌上,“夏科,这是咱们科室今年的外事活动纪要,罗科让交给你先熟悉熟悉情况,这些都是内部资料,按规定阅后我要收回存档的。” 夏宝珠心里嗷哟了声,她刚才看了资料,这位高鼎是20级科员,和她一个行政级别。 刚才话里的潜台词她听懂了,给你看完得还我,我才是这些核心资料的实际管理者,你别想借着看资料的机会插手我这儿的工作。 她一脸平静地颔首,这资料她还真感兴趣。 刚看了没一会儿,蒋文军看似请教、实则摸底地凑过来给她下马威,“夏科,你是从大厂来的,在机械工业上见多识广。 你看这个大型锻件的译法,过去我们一直译作 large forging, 但最近有资料用 heavy forging,以你的经验,哪个更准确?更符合国际惯例?” 蒋文军没刻意压声音,科室的同事们都投来了目光。 受到国际环境、翻译力量和专业人才储备稀缺等因素的影响,我国在工业技术资料上的翻译偶尔是落后于国际动态的。 夏宝珠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在269厂其实是没多少心眼子斗争的,偶尔有都让她忍不住感叹,好直白的办公室斗争!轻松拿捏! 然而就这么一会儿功夫,一个接着一个,上辈子领悟的“真理”虽迟但到。 那就是:在机关上班的大部分时间都是在勾心斗角,剩下的零星时间才是工作...... 第211章 老本行能否点燃第一把火? 这让夏宝珠意兴阑珊了起来,甚至产生了大衙门也不过如此的感觉,吃饱喝足搞这些也就算了,多少人还饿着肚子?现在是搞这些的时候么? 说白了,后世不搞这些可能临到退休才能提拔个副科,也就是所谓的“安慰性晋升”。 从科员到副科算是很多人职业生涯难以突破的坎。 可现在不是,时下只要你有真本事就能受到重用,国家方方面面缺人才,一天恨不得掰成两天用,你给我在这里搞办公室斗争? 很无聊。 她的眼神不自觉变得犀利,略一思索给出了答案,“蒋科,你这个问题提得特别好。 在厂里时我们经常和国外图纸打交道,根据上下文,通常large forging侧重尺寸,heavy forging侧重重量和锻造难度。 像是269厂为万吨水压机提供的核心部件,国外技术文件上用的是heavy duty forging. 我个人认为译法要结合上下文才能更贴切,当然,这只是我一家之言,最终得看司里的统一规范。” 话音刚落她将国际技术文件上相对应的长段用英文复述了一遍,“蒋科长,供你参考。” 在旁竖着耳朵的罗莲生暗自叹气,他看了蒋文军一眼,小蒋这是想专业摸底,结果给人家搭了舞台。 先是肯定了他的问题,再给出了精确的专业解释,并抛出更具技术含量的与国际接轨的翻译,瞬间展现了她扎实的工厂实践经验优势,最后把决定权谦逊地交回“司里规范”,顺其自然地秀了通她可以去翻译资料室当副科的外语水平。 既展示了专业能力,又不显得咄咄逼人。 七月份综合办和翻译室的副科都调整了,一个调去农业机械局了,另一个调去机械设备进出口公司了。 当时魏司问他明年几月份退休他就有不祥的预感,要是小蒋接任还需要问?显然是组织上有安排了。 再接着就是翻译室的陈海宁问江司要人,魏司强硬地将这位安排在了她分管的综合办。 科室内前段时间小话不少,讨论最激烈的就是这位空降副科的外语水平不可能有传闻中那么好。 至于传闻是什么?当然是陈海宁亲口吹嘘说,这位的英语口语水平排外事司前三...... 之前没见这姑娘他也保留了怀疑态度,小蒋毕竟和他搭了七年班子,算是他看着成长起来的,小候调走他算是独苗苗了,再来副科又怎么样?总不能一年内就进步吧? 不光他这么想,小蒋私下肯定也这么推测,甚至接下来多半也这么想...... 他不知道里面的弯弯绕绕,而他这个科长也不必提前说激化矛盾。 他活了大半辈子,看张素秋今天的评价和魏司单独留人的举动他就知道了,小蒋玩不过这姑娘。 不过这种小场面蒋文军不至于崩不住,他愣了下就竖起大拇指,“夏科,您这水平是这个!” 夏宝珠谦虚地笑笑,她没时间搞拉拢人心那套,也懒得搞,花香蝶自来,武装自己才能立于不败之地。 借此机会,她拿出笔记本摆出好学生姿态,“蒋科,你有时间的话给我讲讲咱们科室的资料收纳管理制度?这样我啃资料能更有章法。” 综合办是外事司的运转中枢。 其中一项重要的工作就是统管全司的文书档案资料,确保文件流转畅通。 除了业务科室,比如翻译室的技术资料底稿、联络科的外宾喜好记录等,剩下的收文、发文、内部文书都要在综合办归档备案。 蒋文军矜持地应下,“去会议室吧,我给你详细介绍下,和你之前接触过的差别不小。” 夏宝珠跟着他去小会议室,这层并非只有外事司,主楼无论是横宽还是纵深都很可观,光是小会议室都有好几间,和后世单位里的电话室是类似作用。 蒋文军办事挺利索的,坐下后没讲废话直切主题,“咱们的资料收纳管理制度可以概括为:三本账、两把锁、一把火。 分类与编号制度和下属厂用的应该是一套,密级也是绝密、机密、秘密、内部四级,编号采用年度-司代号-分类号-顺序号模式。” 夏宝珠颔首,比如64-wS-综-001,就代表着1964年外事司综合办第一号文件。 “好,那我们讲剩下的,三本账分别是收文、发文、借阅登记簿。 两把锁就是所有文件放双锁铁皮档案柜,我和罗科分别保管一把,无论是谁都要遵循双人原则和当日清原则。 一把火特指销毁制度,审批流程、监督执行和记录都有明确规定。 以上细则我给你说一遍......” 小夏速记法早被她用得炉火纯青了,边听边记就是她的舒适区。 等蒋文军说完都到下班时间了,她会第一时间关注这个,主要是想从老本行入手烧起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 科室内具体的工作她顾不上,但优化资料管理制度本身也是综合办的职责。 比如双人原则就是接触绝密文件时要两把锁都在场且拿到司领导的签单。 再比如特殊文件销毁要由综合办和部内保密员两人共同监销,通常要送到指定保密造纸厂直接化浆或焚化炉烧毁。 听蒋文军从头到尾讲完,她不得不承认,虽说是手工管理,但相比269厂的统计表和资料管理制度,部里在保管保密和留痕追溯上已经基本做到极致了。 她之前在厂里只围绕生产线革新了统计表,科室内的资料管理制度她是没插手的。 和吴坚交接工作的时候她就崩溃过好几次,真的太原始了,但她当时实在是分不出精力搞这个,忙着忙着就搁置了。 今天这么一了解,部里的底子是扎实的,想优化得费点功夫了。 书到用时方恨少,统计是她的选修课,学到的有限,更多的还是得依靠上辈子在单位和表格打交道练就的十八般武艺。 厂里的生产统计表是强关联的,她顺着生产去设计套表再反复论证就行了。 可综合办收纳的司内文书资料就没有强关联性了,光是收文就包括了来自办公厅、司局、地方政府、驻外使馆等各种文件电报。 机关单位都这样,但后世有电脑呀! 全文检索、电子标签、权限颗粒化......花里胡哨整一堆就一个目标:让数据开口说话。 比如数据库自动预警用在时下的外事司,有可能出现:根据过往二十次接待记录,某国代表团在参加精密仪器类项目后签约概率提升70%,那自然就知道在哪里下猛药了。 可现在没有电脑,资料不是“活”的,也只能先将巨量资料研究透彻后,再看看有没有切入点能模拟后世的工作流引擎了。 第212章 开学第一课 和蒋文军道过谢,将档案袋归还高鼎清点、入柜、上锁后,夏宝珠就提着她自制的蓝白条纹布包下班了。 她中午和宋渠约好了在机关大门访客等候区见面,穿过林荫道,一眼就看到推着自行车站得笔直的小宋同志了。 哎?哪里来的自行车。 夏宝珠小跑了几步,过去出示工作证领走某人,看自行车的样式她心里已经有数了。 “给我买的自行车呀?哪里来的自行车票?” 宋渠推着一辆黑色的二六式女士自行车,这年头凤凰牌的女士自行车被称为“女性贵族车”,张敏筠那辆要一百七十六块,比永久牌二八大杠都贵二十块。 不过二六式轻便自行车没有大横杠,车座和车把都低了不少,前面还配了车筐,对于她来说确实比二八大杠实用性强。 宋渠拿过她的工作证欣赏了下,笑着汇报道:“报告小夏科长,我请丁敬山帮我买了张自行车票。” 夏宝珠默默换算,这辆自行车要花掉她四五个月工资,“不用告诉我多少钱,谢谢。” 时下一张自行车票能卖上百块,都快赶上自行车的价格了,非三大名牌的自行车定价基本都在一百二上下。 转念一想,这可是这年头的顶级“宝马”,这么一考虑顿时划算了。 “有没有用掉六十张?” 宋渠弯了弯嘴角,“冒头一点点,没车子不方便,这边去北外有公共汽车,你要是不想坐公共汽车,骑车过去也就六七公里,早晚都得买,你之前不是说过,早买早享受。” 夏宝珠被逗笑,六十张并不是六百块,而是三百块。 因为大黑拾退出货币市场后,下一套人民币还没面世呢,时下最大的面值就是五块钱,等第三套人民币面世应该就有名气响亮的大团结了。 “嘿嘿,有道理。走吧,奖励你吃食堂,我原本以为四部一会是共用食堂呢,结果今天中午发现都是分开的,一机部有自己的食堂。” “应该是共享后勤服务体系,但在伙食管理和饭票系统上是独立的,你宿舍怎么样?空间大不大?” 夏宝珠神色微妙地看了他一眼,“我真的不想和你在这方面有什么默契,宿舍里放的是单人床,但宽一米二,勉强能睡下咱俩吧。” 宋渠被点中笑穴,乐了好一会儿,“能住?” 小夏同志优雅地翻了个白眼,“能,真要是单身宿舍楼就分性别了,实际上住着的大多是家属未随迁的,家属来探亲都会住。 我中午打过招呼了,左面的邻居是我们司出国管理科的,右面的邻居是基建司的,他媳妇儿在老家省会工作。 可你们应该有纪律吧,当时都不让我们离开京华宾馆的,别说外宿了。” 宋渠状似遗憾地叹气,“吃完饭我就赶回去了,你北外报到后给我打个电话。” 夏宝珠无奈地点头,这年头想联系可太难了! 现在宋渠在北京还算方便联系,等宋渠回了省里,哪怕他办公室有电话,打跨省电话都麻烦了不止一星半点。 她得去邮电局填挂号单排队,然后话务员通过人工转接经转多个长途台,等一两个小时打不通也正常...... 单位的总机室和办公室只能打工作电话,紧急的私事打打也就算了,没有要紧事不光要被监听还会占用路线,这不是等着挨批呐。 去食堂吃了顿烙饼配白菜豆腐汤后,宋渠就撤了,他晚上八点前要归队。 周日上午通过保密培训考核后,夏宝珠跑了趟国营商店采购。 她之前以为直接住校的,只带了一条褥子,这下还得再采购一条带学校,然而枕头毛巾被等都有现成的,褥子却没有。 也幸亏她围观过老林和宝珍做褥子,一下午窝在宿舍勉强做出来了。 上辈子要是有人和她说她会自己做褥子,她就是笑死都不会信,现在已经沉迷在自己的手工艺品中无法自拔了...... 逐渐向着“老款人类”进化中...... * 翌日一早,夏宝珠就和出国管理科的展眉笑搭伴儿前往北外报到了。 展眉笑是出国管理科的副科长,也就是她的新邻居向荣荣的直属领导。 前天她和向荣荣打招呼发现她领导是未来同学后,下午就主动约了展眉笑一起去上学,又是同学又是同僚,凑一块儿很合理嘛。 展眉笑本科读的是中文系,这次是冲着外语进阶争取的名额。 实际上机械工业高翻班本来是二十四人,一机部到六机部各四个名额,她是被魏司塞进去的,翻译室的陈科兼任高翻班的老师,应该也出了力。 想到这里她问道:“展姐,外事司除了咱俩还有别的同志进修么?” 展眉笑二十八岁,叫姐没毛病。 “有啊,翻译资料室的王琰,他是本地人住家里,另外两位听说都是男同志,专业管理局那边的。” 夏宝珠若有所思地点头,一机部下属有职能管理司,如外事司、干部司、计划司等,还有专业管理局,如管理269厂的重型矿山机械局、汽车局等。 她俩以为到了学校会和大学生开学撞上,结果学校里冷冷清清的,人家还没开学呢。 要不是路边挂着横幅“欢迎外事干部高翻班、机械工业高翻班、出国人员外语培训班的学员入学”,她还以为走错地儿了,相比党校开学低调太多了。 学员楼是男女混住,女学员们住二楼,因着一机部就她和展眉笑两位女同志,她俩顺其自然地住到了一起。 “小夏,听说高翻班的学习强度非常大,周一到周五有晚自习,周二到周六有早自习,只要在学校就是宿舍、教室、食堂三点一线,我都毕业六年了,愁啊。” 夏宝珠愣了下想通了,周六没晚自习和周一没早自习都是为了方便周日回家。 不过也是,刚才报到的时候班主任贺喜已经打趣过了,说全班就她最小,就她没孩子,别的学员周末怎么着都是要回家一趟的...... 贺喜这个名字,似乎该去当结婚登记员,结果是位一米八的壮汉,在北外教的还是浪漫的法语。 班上就六位女同志,正当她们凑一块儿嘀嘀咕咕的时候,贺喜和外事干部高翻班的班主任良园在楼下扯着嗓子喊起来了。 “高翻班的同志们,速速集合,开学第一课,世界科学工作讨论会!五分钟后出发!” 第213章 世科会进行中 两个班共计四十五名学员懵逼地集合了。 “是咱们知道的那个科学工作讨论会?有四十多个国家来京参加的那个?” “肯定是呀,今天上午开幕,怎么会让咱们过去?” “为了举办世界科学工作讨论会还专门建了科学会堂,里面安装了同声翻译设备,光是翻译人员就有一二百人,咱们这些半吊子去做什么?” “咱们是半吊子,隔壁班不是呀,他们基本都是外交部外贸部下属二三级司局的,虽然不是主办方,但本身就要协助世科会的。” “嗨呀,国家需要咱就上呗!” 贺喜拍了拍手,见交头接耳的声音低了下去,他严肃地开口:“同志们,组织上紧急调配咱们去担任世科会的生活陪同翻译,虽说不是会务翻译,但陪同参观、宴会交流也是外事工作的难点。 各位都是关键部委的干部,是经过政审的高质量预备队,这次既是任务,也是第一堂翻译实践课,坚决不能出政治性、原则性的错误,明白了么?” “明白!” 有同志弱弱地举手,“贺老师,我是搞科学仪器的,这次来咱们高翻班就是进修外文的,水平够不着啊。” 贺喜毫不意外地抬手压了压,“会议官方语言包括中英法及西班牙语,精通其一就站我左手边为A组,剩下的为b组负责协助。 Ab两人为一组,到时候会将你们和原本的陪同翻译编一起,根据自身情况自行选择。” 众人面面相觑。 夏宝珠当然是要选A组啦,管什么精通不精通,能流畅沟通她就是A! 机械工业高翻班没人动,外事干部高翻班倒是大部分都站左手边了,他们本身就掌握着一门外语,这次是进阶学二外的,没站过去的估计是精通别的外文。 夏宝珠假惺惺地呼吁,“展姐,A组人数不够,咱过去出一份力呗?” 展眉笑脑袋摇出残影,“妹妹,我是出国管理科的,不是出国交流科的,你快去,我和你一组!” 陈海宁就不是吹牛的主,所以她丝毫不怀疑小夏的水平。 夏宝珠没再谦虚,众目睽睽下站过去了,被她带动,两队又匀了匀。 贺喜只给了一两分钟的时间就开始整队,“客车在校门口等着咱们了,路上给你们讲具体情况。” 去科学会堂的路上夏宝珠搞清楚了,世界科学工作讨论会是由中科协和世科协北京中心主要筹备和组织的,会议有四十多个国家和地区的三百多位科学家参与。 主办方自是给每个国家的代表团都提前安排了生活陪同翻译,但出动一二百名专业翻译后人手有限,上午开幕式后就发现一两名陪同翻译是看顾不过来一个代表团的。 于是就紧急摇人了。 人手有限是表象,资格不符才是关键。 会议涉及理、工、农、医、社会科学等大量尖端技术和理论,没部委的背书中科协也不敢临时瞎用人。 要是往常是没法直接调配的,大家手头都有工作,谁能说得清什么工作更重要? 但上学就不一样了,万事听老师的。 开学第一天就上战场,堪比把飞行员直接送上航线淬炼。 到了科学会堂后,透过高大的窗户能看到深绿色的绒布窗帘和十几架巨大的吊扇在挑高的天花板上旋转。 会堂外挂着四条醒目的横幅,上面用中、英、法、西四种语言写着:反对帝国主义和殖民主义,争取世界科学和平发展。 会场后方有五间用深色玻璃围起来的同声传译间,在这年头极其稀有,翻译干部班的学员们眼睛都粘上去了。 他们被带到侧面的会议室紧急培训了半个小时,夏宝珠和展眉笑被编入了东非科学院代表团。 团里有肯尼亚、塔桑尼亚、乌干达的学者、政府高级官员、贸易商,这些国家的英语普及度是很高的。 夏宝珠满腔疑问,“这不是科学研究成果和经验讨论会么?怎么还有贸易商?” 展眉笑指了指刚到手的会议指导手册,“发展民族经济,只这六个字就足够搭边了。 等你在咱们司待久了就习惯了,来华的工业考察团有的兼任着采购罐头的任务,还有采购茶叶的、棉纱的、鬃刷的,不算什么稀奇事儿了。” 说完她压低声音,“小夏,咱俩谨慎起见别急着开口,看看情况再说。” 于是下午她俩就当起了辅助背景板,主要负责沟通的还是原本的陪同翻译员王晓笑,她俩也就适时补充一两句,帮着跑跑腿。 会议第二天,各分会场已经热火朝天地讨论起来了,暂时没参与其中的来华代表们被安排着去首都展览馆剧场看气势恢宏的《东方红》音乐舞蹈剧。 听是听不懂的,但视觉效果已经足够震撼了。 东非科学院代表团对“飞天舞者”相当感兴趣,一直拉着王晓笑问来问去。 看高水平的艺术表演是精心设计的文化外交,王晓笑自是提前准备了的,就这样都被打破砂锅问到词穷了。 夏宝珠接收到求救信号后,笑着上前攀谈道:“这些舞者身上穿着的丝绸,就是通过着名的丝绸之路传播到全世界的,那条古老商路的一端曾抵达过非洲东海岸,这不仅仅是舞蹈,更是一段流动的历史。” 她是将话题成功转移开了,但也激发了他们探讨丝绸之路的浓厚兴趣。 一路上拉着她从丝绸之路聊回敦煌,又从敦煌聊到舞蹈,接着开始科普他们壮观的部落庆典舞蹈。 有位穿着明黄色长袍的学者感叹:“艺术的本质在世界的两端是相通的。” 是的,明黄色,就差登基了。 每次进了会场仿佛进入世界人种与服饰博览会...... 在我国非灰即蓝、清一色的中山装或列宁装人海中,非洲代表穿着枣红、明黄、宝蓝色的长袍,阿拉伯国家代表穿着洁白的长袍,拉丁美洲代表穿着敞领衬衫,而日本和西欧的代表大多穿着熨烫平整的深色西装。 反正她们组是不用担心跟丢人...... 第214章 发现商机 刚进食堂,展眉笑就语气略急地开口:“小夏,你看看清真餐桌那边是不是王琰?瞧着像是起冲突了?” 夏宝珠歉意地朝着明黄学者颔首,顺着展眉笑的视线望过去皱了皱眉。 他们三人都是外事司的,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出了事丢脸的是司里是部里。 她没再犹豫请示道:“晓笑同志,那位是我同事,似乎遇到了麻烦,我能过去看看么?” 王晓笑没拦着,她是外贸部的科员,人家两位都是领导了,她才不会给自己找事。 夏宝珠小跑了几步,据说大会后勤部的饮食小组与民族饭店达成了合作,由他们派大师傅现场烹饪清真菜肴,早上她就留意到穆斯林的标识牌了。 她没莽撞上前,距离展眉笑和她说完也就两分钟的功夫,暂时没闹出大动静。 此时王琰还在和对方耐心地解释,“艾哈迈德先生,这是羊肉不是猪肉,这道菜品是我们北京的传统名菜‘它似蜜’,口感香甜软嫩,您可以放心食用。” 艾哈迈德变得有些不耐烦,“可它的外形和香气与猪肉菜肴相似!你确定不会搞错?你们之前有过相关经验么?” 夏宝珠挑眉,他这意思是大中华没举办过世界性会议,在宗教和饮食信仰安排方面没经验,可能会弄错。 她没再旁观,和准备继续耐心解释的王琰使了个眼色,微微弯腰笑容得体地说:“艾哈迈德先生,您对美食的严谨让我敬佩。 您放心,烹饪这道菜品的后厨是清真厨房,使用了独立灶台、锅具、刀具和餐具,严格与猪肉制品隔离,从物理上杜绝交叉的任何可能性。 这道名菜选用的上等羊里脊肉是由本地的清真屠宰场专供,并有相应的采购证明。 而且清真菜肴是由指定服务员使用专用托盘上菜,餐品从放上餐盘就放置了‘muslim’的标识牌,确保全流程零差错。 我现在就让后厨提供‘它似蜜’的用料认证和采购证明,请您稍等。” 温和地说完她笑着和桌上的其他人点了点头,结果他们居然给面儿地鼓掌了,交头接耳开始夸中国外事工作的细致周到。 夏宝珠抬手示意他们放心用餐,“在我们国家,宾至如归不只是一个成语,而是我们千百年来奉行的待客之道,请各位放心。” 艾哈迈德脸上闪过不自然,见她就要去沟通,他皱着眉摆了摆手,“你的解释让我信服,不必麻烦了。” 夏宝珠笑着和他又聊了两句,王琰他们组的组长才带着三位代表团成员过来。 王琰和她往过走了两步,双手合十感谢,“夏科,夏姐,多谢救场了。 要是再扯下去就怕咱们有理都成了无理,传着传着就变味儿了,忙完请你吃烤鸭!不过那些细节你是怎么知道的?” 夏宝珠笑了笑,“只可意会不可言传,我回去忙啦。” 咱妈在外事工作上向来是做极其周密、甚至超乎外人想象的准备的。 这种敏感的事情上怎么可能不留痕?执行的时候怎么可能不安排的妥妥贴贴,肯定早做了万全的准备了。 伊斯兰国家代表团在这方面本来就敏感,那道菜亮晶晶的确实像猪肉,再加上这位艾哈迈德瞧着就是那种在自己国家都要为难别人的样子,只有给他有模有样地从采购到厨房到餐桌讲成闭环,才能让他闭嘴。 至于被为难要不要出气?别幼稚了,现在不是后世,外交上受点委屈太正常了。 他们上岗急没培训这块儿,原本的陪同翻译肯定是做了相关培训的。 这事儿还真不能怪王琰,他是资料翻译科的,不是外交部也不是外贸部,算是隔行如隔山了...... 回到代表团后,她冲着展眉笑不着痕迹地点点头,加入了谈话中。 非洲兄弟倒是吃得欢,可劲儿夸赞炖得软烂的五花肉和排骨,他们抱怨自己的饮食以豆类和炖肉为主,每次需要浪费大量的燃料和时间才能炖到这么软烂。 夏宝珠听乐了,说明过得不是普通老百姓的日子呗,菜倒是挺容易炖烂的,你们不吃呀。 然而接下来的两天,她听好几个代表团发出了类似感慨,单论她无意中听到的次数,一只手就数不过来了,把肉炖烂有这么难? 是以中午她就拉着展眉笑去邮电局了,她要给秘书俱乐部的老姐姐柳丽打电话! 等她恨不得从兜里变出个手机的时候,终于联系上柳丽了,“小夏啊,有啥要紧事儿找姐啊?这跨省电话费老贵了,你长话短说别超过三分钟啊!” 夏宝珠抽抽嘴角,“丽姐,咱们吃饭的时候你是不是说过你想买压力锅?哪里能买到?哪个厂产的?” 她当时就听柳丽那么一嘟囔,也没过脑子想这年头就有高压锅啦?这两天回想起来都怕是自己听错了。 “小夏, 你问这个干啥?我哪能买到啊,这压力锅是盛阳黎明铝制品厂今年才试制出来的,轮不到咱,等上了百货商店再说吧,听说密封性可强了。” 夏宝珠心念一动,还真有啊。 得到肯定的答案后,她看了眼手表,“工作上正好碰到了,丽姐,三分钟快到了,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啊,过年回去再聚!” 盛阳黎明铝制品厂一听就是省轻工业厅或市轻工业局管理的国营厂,算是轻工业部下面的事儿,和一机部是不搭嘎的。 但时下我国的外汇捉襟见肘,能用于出口换取外汇的商品主要是农产品、土特产和少量的矿产品。 这些初级产品价格低廉,农民辛苦一年出口的粮食茶叶换不回来多少外汇,受国际市场价格波动的影响还很大。 而轻工业品缺乏知名度和销售渠道,如果压力锅真的有市场呢?能用轻工业品换汇就能进一步打破经济封锁。 中苏关系彻底破裂后,苏联要求我国偿还债务,我国将极其有限的出口资源优先用于还政治债上了。 可对时下的中国来说,外汇能买先进设备、先进技术,是发展的生命线,太重要了。 难道她要在这年头为爱带货啦? 第215章 敢教日月换新天 想通了这点,夏宝珠没再犹豫,和贺喜请了两个小时假回司里汇报工作了。 她回去后先和罗莲生嘀嘀咕咕了会儿,意思就是这可不是我要跳过您老汇报啊,实在是和咱们部门的业务不搭嘎。 魏君怀听她讲完沉吟了片刻,“甭管是不是一机部下属厂,只要能给国家挣外汇就不能错过机会! 小夏,这样,八字还没一撇,你再侧面打探一下,倘若他们确实对这种压力锅有兴趣,咱们再和轻工业部沟通。” 夏宝珠有些意外,“魏司,不需要提前和黎明铝制品厂确认产量么?这压力锅还没上百货商店,估计产量有限。” 这也是她没试探就请求领导支援的原因。 她和老外“炫耀”自家的好产品是不需要报备的,组织上对此乐见其成,说白了就是我们有别人没有的,别人才会紧紧团结在种花家周围。 所以陪同翻译员在合理范围内向老外不着痕迹地亮亮肌肉是不违反纪律的。 但这压力锅是今年才研制出来的,她要是吹出去人家真感兴趣,到时候出口产量跟不上就露怯了。 谁知魏君怀笑着看了她一眼,“小夏,在这方面你的思路可以再开阔开阔,不要立足某个厂,立足我们国家的外汇需求。” 夏宝珠怔愣了下,是啊,厂里的问题集全厂之力解决,可要是压力锅能创外汇,那就不仅是铝制品厂的事儿了。 我党就是靠着“敢教日月换新天”的魄力才成就的千古功业,才诞生了新中国,只有想不到的,没有做不到的! 只要发现了压力锅能创汇,产品和产量攻坚还算是事儿? 得了领导的准话,夏宝珠没再磨叽,大会为期半个月,想促成合作是需要时间的。 * 晚餐没契机,翌日中午,她带着东非科学院代表团坐在了加纳和尼日利亚代表团的旁边。 昨天下午她打听过了,这俩西非国家都热衷于炖煮,且代表团讲英文能听懂她叨叨。 最主要的是压力锅产业和东非一样一片空白,穷不怕,他们的贸易商采购丝绸茶叶回去也不是给老百姓用的,自有受众。 比如此刻在饭桌上吃着牛腩大夸特夸的学者和政府高官。 夏宝珠小傲娇地搭话,“我们国家这两年新研制出一种节能锅,在节省木柴和煤炭等燃料方面很有优势,贵国有没有这种产品?至少能节省一半烹饪时间。” 王晓笑茫然:我怎么不知道? 桌上的东非代表团成员顿时来了兴致,有和她讨论原理的,这是科学院的学者,有和她探听详情的,这是政府高级官员。 夏宝珠笑着扫了眼贾巴尔,有意外但对产品并不好奇,这位才是她的目标。 他是肯尼亚国营贸易公司的二把手,是前殖民地时期就从事贸易的本地精英,能跟着代表团来华可见是与政府高层关系密切的红顶商人。 夏宝珠状似懊恼地轻拍脑袋,“贾巴尔先生在英国受过高等教育,自然是用过压力锅的,看来是我一时疏忽了,抱歉啊贾巴尔先生。” 贾巴尔卡鲁姆眼里精光乍现。 中国压力锅的出口价多少?利润空间多大?中国是否愿意出口?交货期是否稳定?能否给肯尼亚国营贸易公司在东非的独家代理权?能否将商品贸易升级为技术合作? 他的脑袋里顿时闪过一堆问题。 欧洲的压力锅他当然知道,价格不低,中上层民众都能接受的价格在他们国家才有路。 他定了定神,扯出标准的谈判微笑准备进一步探听,东方美人却笑着转移了话题。 夏宝珠低头干饭,隔壁桌都讨论起来了,她见好就收吧。 * 贺喜对她和展眉笑连续请假很是不爽,皱着眉指了指她俩,将展眉笑的外宿申请驳回了,只批了她的。 夏宝珠有苦说不出,贺喜不会以为她俩是约着出去溜达吧? 等事情尘埃落定再讨饶吧。 她还想跟着贺喜学法语呢...... 等她哼哧哼哧赶回单位,魏司已经下班了,她回办公室给领导打了个电话,机关干部楼有管理员且配置了内线电话。 没等多会儿,魏君怀就带着位儒雅的男同志进会议室了,“小夏,这是国际合作司的赵司,事不宜迟,你给赵司从头到尾讲一遍。” 夏宝珠了然,看来这位是轻工业部国际合作司的副司。 她之前就发现了,对司长的介绍是:这是xx司的x司长,对副司的介绍就成了:这是xx司的x司,少个“长”,这正副就区别出来了。 在外事司,有叫江司的,有叫司长的,一听就知道叫谁。 不会有人傻到不带姓叫魏司“司长”,这就是所谓的“主官唯一性”。 据她上辈子观察,地方机关单位更在乎这些。 通过某些不成文的惯例区分层级,比如称呼县长前面不必加前缀,称呼副县长前头就需要加姓氏或姓名了。 为了不叫出这个“副”字,算是用心良苦了。 和赵司打过招呼后,夏宝珠毫无保留地讲了一遍,无论轻工业部是什么安排,她都可进可退,她的言行本身就在陪同聊天范围内。 赵渝平敲敲桌子,“我国的人力和原材料成本远低于欧洲,贾巴尔心里必然是有数的,这是阳谋,即便他知道你是刻意的,这诱饵他也舍不下。” 魏君怀叹气,“为了攒外汇,咱们国家建立了专门的基地养珍珠、生产特殊手工艺品,用这些小商品一点点换回宝贵的外汇,每一美元、每一卢布都来之不易。 小夏的发现听起来似乎顺理成章,但搞清楚国际市场上缺什么本身就不是件容易的事情,这压力锅也算是机缘巧合赶上趟了,最好能搞出点名堂。” 赵渝平有他的顾虑,“这是外事场合,不是外贸推销场所,后续怎么办要仔细斟酌,要注意影响,不要让人家觉得我们国家的同志只会谈生意,掉了份儿。” 夏宝珠挑眉,这话? 第216章 场景体验式带货 魏君怀轻笑了声,“你这话倒是显得我们狗拿耗子多管闲事了。 你老赵是什么人我心里门清,和我玩这套接下来就不要请小夏帮忙了,给你提供了关键信息就够给小夏请一功了。” “老魏,知道你护犊子,可小夏是外事新人,我提醒一两句也在情理之中吧。” “她是外事新人,也是阿尔巴尼亚半官方合作的推动者,你们国际司也有同志在会上,请问有什么收获? 别得了便宜还卖乖啊,也就是你,要是其他人你看我以后还理不理,都是为了国家创汇,你倒是给我装上大尾巴狼了。” 魏君怀看夏宝珠想钻墙缝的表情笑了,“小夏,我和赵司是二三十年的同窗好友了,他媳妇还是我亲表妹,不用害怕。” 夏宝珠恢复呼吸,她就说嘛,领导的情商怎么突然下线了。 赵渝平儒雅的脸上带了些无奈,“行了,风险国际司自担。 小夏同志,既然由你提出来,就由你继续吧,换人太扎眼了,你继续沟通咱们还能说是代表团主动要求了解的。 黎明铝制品厂的付厂长明天会带着压力锅来京,明晚再开会,我和科协领导组打个招呼。” 压力锅要来京? 夏宝珠举手建言献策,“两位领导,我的沟通范围是有局限性的,您二位看能否......” * 隔了一天的中午,三口金鸡牌压力锅摆在了食堂出餐的窗口边。 往常的餐品是服务员直接送上餐桌的,今天也这样,但冬瓜排骨汤晚了一步。 等代表团到了食堂,就看到大师傅们正往出盛热气腾腾的汤。 亲眼见识到软烂脱骨的排骨从这样的锅里盛出来,听她“炫耀”过压力锅的非洲代表们都兴奋地上前围观了。 见他们兴致勃勃地上前,其他代表团也有好奇询问的,这个时候欧洲、日本的代表团就出来秀存在感了,这都不知道? 这是压力锅啊,叽里咕噜科普一通。 夏宝珠心里都要笑烂了,神助攻! 有资本主义的倾轧,不少代表们都来劲儿了,偏要瞧瞧这是个什么玩意儿! 于是一部分人第二天中午早早出现在了食堂。 夏宝珠淡定围观,这并非是纯预判,昨天东非科学院代表团内部出现分歧了。 贾巴尔给他们解释了安全阀原理,但队伍里有位社会科学家摸着胡须就开始拉踩,问就是他妈他祖母用陶罐炖了一辈子肉也很美味,为什么要用这种听起来危险的家伙? 贾巴尔和老顽固聊着聊着都红温了,于是约好提前到食堂围观做饭,给他们现场讲解。 和他们有相同想法的不在少数,夏宝珠早上就请后勤组长通知后厨将炖牛腩放最后了,确保国际友人们看到土豆炖牛腩的出餐过程。 赵副司已经和主办方领导沟通过了,免费给后厨提供先进的压力锅用,就是天王老子来了都不能说这是带货现场。 用最好的厨具服务国际友人是应该的,国际友人对压力锅感兴趣,于是将压力锅摆出来供他们观赏,方方面面都很合理。 她之所以这样干,还是想到了阿尔巴尼亚这个前车之鉴,倘若只有非洲兄弟关注到了压力锅,谈贸易谈着又成了援助咋办? 更不妙的是,他们伸手要生产线援助咋办? 援非项目有政治意义,她完全可以理解,比如帮助他们建立暖水瓶厂实现自给自足,受益的是普通老百姓,但压力锅的受众是不一样的。 那就只能让他们顾不上冒这种心思了。 四十多个国家的代表团里,有能力生产压力锅的还是少数,多数非洲国家和亚洲发展中国家是没有生产能力的。 这个时候哪怕我国的金鸡牌在国际上毫无名气,只要产品技术通过国际标准关了,那就是好东西。 争破头的馍馍最香。 时下压力锅的产量有限,别人在那里争着,你再想白拿就过于离谱了。 她相信贾巴尔的贸易敏感度。 接下来的两天,轻工业部都给省厅下发通知协助铝制品厂搞技术攻关提升性能了,夏宝珠这边还拿捏着,问就是这是科学讨论会,还是探讨交流为主。 贾巴尔原以为她之前提这个是刻意的,否则最开始怎么不摆压力锅? 结果这会儿都不确定了,为期半个月的议程就剩三四天了,再不谈就来不及了。 学者们每天都在研究探讨议题,但他不是啊,他此行的目的就是想来看看商贸环境。 类似的情况发生在好几个国家的代表团里,并非每个国家和地区的代表团里都有官方贸易商,但只要有的,就没有傻子,对好产品都没有敏锐性,还搞什么贸易? 于是他们在陪同翻译那里碰了软钉子后,就找到领导组那里了。 夏宝珠暗中观察,这事,成了。 接下来轻工业部要对标国际标准制定压力锅的全国统一技术标准,铝制品厂要用最快的速度攻关提高产量质量,这些都不是她需要操心的事情了。 她听展眉笑说,有官方贸易商所图甚大,私下讨论的是拿压力锅提升他们拥护的执政党在城市地区妇女中的支持率,宣传口号都喊上了,解放妇女,实现社会平等,为广大妇女同志引进压力锅! 给她听得一愣一愣的,她还在经济层,人家已经在政治层了...... 这倒是提醒她了,该是她的功劳不能就这么稀里糊涂过去了,报告总得写一份交给魏司吧。 不言己功而功自显,也算是她的强项了,咳咳。 于是隔天魏君怀就收到了一份《关于通过世科会拓展我国轻工业品外销渠道初步情况的汇报》。 这小夏通篇不提她是如何抓住机会的,只讲国际友人感兴趣,国际友人积极,改善人民生活,展示中国轻工业成就。 通篇归功于上,瞧着她和江司的英明领导还是挺重要的。 魏君怀好笑地继续往下看,虽说是汇报,建议都是实打实的,尤其是将贸易重点放在首都或主要城市位于高原的国家这条,还真是连付厂长都没提过这个。 参会代表团里首都在高原上的国家不少,甚至有高海拔地区在全国广布的尼泊尔,煮熟食物确实困难了些。 压力锅的成本若是能控制在合理范围,那近些年的市场将是极其广阔的。 看到最后她眼皮跳了跳。 “是否可将‘以外事促外贸’的模式作为我司日后参与国际活动的一项常态化举措?” 魏君怀心情复杂,哪位二十岁的小同志在报告的结尾会提出新的战略模式。 这种万事笃定的睥睨感真是...... 第217章 中科协的回复 世协会的闭幕式恰巧是个周日。 带着秘书来大会拿压力锅的付山海找到了夏宝珠,他提到了省轻工业厅办公室的傅主任,并且要送她一口压力锅。 压力倍增的小夏干部以她从来不做饭为理由拒绝了。 苦口婆心劝他将压力锅怎么带来的就怎么带回去,送她送部委食堂都是行不通的,甚至还会起反作用,特殊时期这就是挥霍公家财产的“罪证”。 部委食堂就是眼热也不敢要呀,要了就是给下属单位传递了信号,以后“跑部进京”都要带礼物了啊,这谁敢收? 轻工业部国际司介入后,她给省轻工业厅的傅主任打了个电话,能透露的消息她都没藏着掖着。 上级单位有什么通知安排,下级单位通常都是“问到为止”。 和她就不一样了,她给面包厂跑生产线的时候通过机械工业厅的杨主任联系到傅主任打听过情况,也算是小小欠了个人情,能还就还了。 通过付厂长她也知道轻工业部为什么不急着签单了。 大会上至少有四五位官方贸易商有订购意向,正因为这样,轻工业部和外贸部都看到了压力锅在国际市场上的潜力,那就更要做好万全的准备再一炮打响了。 一个月后就是秋季广交会,利用这个月的时间攻克产量问题、提高产品性能,届时再打一场有准备的仗。 当时她听完付山海透露的消息后,心里还隐隐有种奢望,高翻班重实践,会不会带他们去参加广交会? 广交会是对外贸易的核心窗口,她还挺想去见识见识中国第一展的。 中法建交后欧洲的客商应该会猛增,搞清楚客商的需求才能对症下药,万一能再挖掘出新的创汇点呢? 然而理想是丰满的,到了十月中旬,承办广交会的外贸中心大部队都抵达广州了,她都没摸着广交会的影子。 做梦娶媳妇,她也是光想好事啦。 * 与此同时,外事司,魏君怀从司长那里收到了一份来自中科协的公务回复。 她瞬间就联想到了夏宝珠身上,说来也好笑,展眉笑和王琰也参加世科会了,但她就是精准锁定了小夏。 魏君怀展开公文纸: “夏宝珠同志九月十五日提交的《关于关注热管这一国际前沿散热技术的报告》已收悉。 经查,该同志所提及的热管技术,确系一项具有重大战略价值的前沿科学技术,我国有关部门和科研单位基于国家长远发展的需要已洞察此技术的重要性,并已部署力量开展先期的、卓有成效的探索工作......” 魏君怀快速浏览完,表面看是公文,实则是表扬信啊。 这是这两个月收到的第二封表扬小夏的公文了,她熟练地起身去外间,“雪梅,送去综合办吧。” 正常情况就是要司内通报的,哪怕是主人公不在场。 罗莲生恍惚接过,第一眼瞄定公文抬头中的事由:关于你司夏宝珠同志所提的“热管技术”研究建议的复函。 他定了定神,自动将里面的“热管技术”保密转化为前沿技术,在科室内通报道: “......夏宝珠同志作为一名外事干部,能够在外事活动中保持高度的政治敏感性和科学洞察力,主动关注并汇报国际科技前沿动态,这种心系国家科技发展的主人翁精神和职业素养,是值得充分肯定和表扬的。 希望你司全体同志都能像夏宝珠同志一样,在做好本职工作的同时耳听六路,眼观八方,继续积极为我国科技进步与情报收集工作贡献力量。 特此回复。” 领导秘书在旁,没人会傻到在这种时候交头接耳,罗莲生的话音刚落,办公室内就响起热烈的掌声。 等杜雪梅一走,科室内窃窃私语炸开锅了。 “上回是国际合作司,这回是中科协,每个月都被点名表扬,夏科到底是什么来头啊。” “什么什么来头,两次都是立了功,这下咱们科室在司里甚至是部里都露脸了,好厉害啊。” “怪不得人家年纪轻轻能当领导,出去进修都能让部委科委来函表扬,你们发现没?夏科的综合能力很强。” 高鼎推了推眼镜,略显僵硬地感叹,“科长,看来司里以后有重要任务非夏副科莫属了。” 罗莲生皱眉看了他一眼,拍了拍手,“夏科代表的是咱们综合办,组织上的肯定是她的荣光,也是咱们科室的荣光,团结就是力量,出了科室说话动动脑子!” 再怎么说,小夏立功他在领导那里也有光,挑拨离间必须坚决抵制。 他看了蒋文军一眼满意颔首,当初提拔小蒋没提拔小高是明智的,沉不住气是大忌。 * “小夏,科委给你回复了,江司表扬你做工作能抓到点子上,司里......” 夏宝珠喜滋滋地结束和领导的通话,在“已部署力量”上画了个圈,“咱妈”果真是干得多说得少啊。 她在世科会上除了推动压力锅出口贸易,随时都在竖着耳朵听各行各业学者们谈论时下的前沿技术理论。 她只有一个目的,找灵感! 找到参会代表们谈论但我国还没掌握的技术或理论,万一是她熟知的,不就能夹带私货向上汇报啦? 哪怕能给个方向也算是偷偷摸摸给国家做贡献了。 然而她陪同的是东非科学院的代表团,在前沿科技上他们确实差了一步。 半个月时间她就抓住了一次机会,那就是日本新材料学者和东非科学院物理学者提起的在美国实验里诞生不久的热管技术。 热管技术她知道呀,除了在航天领域的应用,最着名的就是在青藏铁路工程中,我国通过在地下埋入热管解决了青藏铁路冻土路基稳定性这一世界性难题。 这种技术用膝盖想都知道越早研究越好,于是她半点没犹豫向领导组提交了汇报。 这不是偷听是收集信息!本身也是陪同翻译的一项重要工作。 两位科学家聊材料与工质,聊做什么样的芯,聊纯度和真空度就聊了两个多小时,很显然这些算是时下的技术难点了。 她对热管技术的了解不多,但她看过青藏铁路十年风雨兼程的纪录片,她记得金属丝网烧结芯,于是在报告里很克制地提了下。 只说在会场里似乎听哪位科学家提到过,相比简单的轴向槽道,金属粉末或金属丝网烧结能提供更强的毛细力。 这是学者们的原话,只不过她将金属丝网加进去了。 因着小夏干部夹带私货提供了方向,原本六八年研制成功的第一根水热管原理样件在六七初就研制出来了。 当然,这是后话了。 第218章 山河皆安 夏宝珠回过神打了个哈欠,缺觉! 在269厂她早上七点起床,十分钟洗漱,十分钟吃饭,十分钟蹬着车子去上班,赶在姚书记七点四十到岗前泡茶,再加上晚上睡得早,大部分时间睡眠都足足的。 可来进修后,每天早上六点半就要在学员楼下的英语角朗读各种英文译本。 读一个小时后去食堂吃早饭,接着八点开始上课,老师们太能留作业了,晚上早睡是不可能的。 倒不全是书面作业,主要是老师们推荐精读的文献已经数不清了,世科会结束后满打满算也就上了一个月课,书单已经列了一长串了。 比如,一开课他们的政治与语言根基课老师就提议了,课堂上学毛选,课后每日精读《人民日报》外文版社论,学习最新政策表述和外宣口径。 再比如,外语技能老师们推荐的《同声传译教程》《科技英语结构》,机械工业老师们推荐的《机械制造手册》《machine design》等英文期刊,连外事素养老师都推荐了《各国风土人情与禁忌》...... 更别提海量内部技术资料、内部杂志、国外教材了。 其实课堂上的知识掌握了工作中也足够用了,但老师推荐的必然是精华。 人人都觉得不读就亏了,有些外文书新华书店能买到,光是买书她最近都花了九十多块了。 让她欣慰的是,她之前的努力没白费,她对比过了,从老宋同志书房借阅的毛选译文范本就是标准的官方译本,她已经学完啦。 班上不少同学被政治与语言根基课搞到崩溃,她倒是可以抽空恶补机械工业知识了。 她是理科生,不是工科生,是有壁的。 但269厂的工作确实让她入门了,至少学起来不觉得痛苦,甚至挺有意思的。 当然他们不需要正儿八经研究技术、研究参数,整体还是围绕一机部到六机部的主要产品与技术开展的。 机械工业高翻班和翻译干部班不同的点在于,隔壁班是分组学二外甚至三外,但他们班是主攻英文。 让贺喜担任班主任是因为他是实践活动带队老师,而不是让他教法语。 这让夏宝珠很是失望,法语她是一定要学的。 累就累吧,累着累着也就进化了...... 展眉笑放下厚重的字典甩了甩手,“小夏,德国c21型号铣床的性能参数表你翻译好没?给我参考参考。” 夏宝珠瞅了她的作业一眼,见她写完了,将作业本递过去,“喏!闫工的教材越来越硬核了,上周的知识点你还是复习一下吧,小心被揪起来当场丢脸。” 除了三位专职老师,他们班还有好几位像翻译资料室陈海宁科长一样的兼职老师。 基本都是部委干部,闫工就是二机部的资深专家,他是留苏博士,他的教材是一本尚未解密的苏联技术手册...... 展眉笑私下称他“闫黑点”,超爱点人回答问题,超爱黑脸。 别的老师都会顾及些情面,说是学员毕竟都是部委的科级干部嘛,但闫工二话不说就是放飞自我,目前为止最高压的课堂。 展眉笑崩溃地揉了把头发,“我初中的国语老师就爱叫人回答问题,那种胆战心惊的感觉时隔十几年我又尝到了。” 夏宝珠憋笑,她上周日还回了单位一趟啃资料,展眉笑连家都没回,“展姐,你这周回家不?” “不回,我周日要是懈怠进度就真的跟不上了,我和我爱人说了,周日别带着孩子来烦我,去哪里都行,就是别来关心我。” 夏宝珠咯咯乐,展眉笑有个三岁的儿子。 她俩去打电话都是相互陪着的,每周三晚上七点,展眉笑的电话一打通,听筒里就会传来:妈妈妈妈妈妈妈妈。 听动静就挺费妈的。 * 翌日,夏宝珠一整天都心神不宁的,她在等一个爆炸性的好消息。 从下午三点到五点多都没动静,正当她以为要等明早报纸的时候,贺喜提着收音机拿着号外报纸进教室了。 “同志们,学习先停一停,现在集体收听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重要广播!” 夏宝珠的心跳控制不住了,见证这种历史时刻让她浑身的血液都沸腾了! 六点整,广播里庄严但克制不住激动的声音宣读了《新闻公报》:“一九六四年十月十六日十五时,中国爆炸了一颗原子弹,成功进行了第一次核试验,这是中国人民在加强国防力量,反对......” 广播里的声音落下,教室里出现了几秒钟的真空时间。 紧接着,巨大的欢呼声如同雷鸣般从教室和隔壁教室里同时爆发出来。 展眉笑在欢呼声中用力抓住夏宝珠的手臂,激动地蹦跳,语带不可置信地一遍一遍确认:“我们成功了?我们成功了!用了五年蘑菇云就升腾了!我不是在做梦吧!” 说着说着她激动地哭了,夏宝珠嗓子眼里好不容易咽下去的酸涩又被她勾勒出来,啊啊啊啊喊着蹦跶了两下和她拥抱,“嗯!真的成功了!” 教室里乱成一锅粥,自说自话的,相互恭喜的,蹦蹦跳跳停不下来的。 “看谁还敢用核讹诈来威胁我们!苏联撤走专家的时候嘲讽我们二十年也造不出原子弹,五年就成功啦!” “我好激动啊,以后咱们翻译‘和平利用原子能’的感受就完全不同了,因为咱们国家也是其中重要的一员了!” “同学们,我和良老师决定给大家放半天假庆祝咱们国家的大喜事!明天上午请自行安排学习生活!” 这天晚上,学员楼半夜才熄灯,三三两两聚在一起翻来覆去就是那些话,但总是听不够。 于是第二天都不约而同地起晚了。 学生们六点多已经自发地举着标语开始游行了,夏宝珠就是被他们那句震天动地的“我们有原子弹了”喊醒的。 展眉笑伸懒腰,“走!出去看看,我要吃颗鸡蛋好好庆祝一下!中午也要吃顿好的!再给家里打个电话!” 夏宝珠失笑,她也要去打,宋渠肯定高兴坏了。 他平日里从来不会将爱国什么的挂在嘴上,但八月份送他钱夹的时候,她缠着让他许愿,他迟来的生日愿望是:山河皆安。 第219章 一顿涮锅引发的破防 夏宝珠和展眉笑去打电话,还没过马路她俩就看到邮局门口排着的队伍了。 估计都是和亲朋好友打电话分享喜悦激动情绪的。 “看来这电话一时半会是打不了了。” 夏宝珠掏出信纸和钢笔写信,她本来就带着要邮给老林的回信,这下好了,给小宋同志也写封信得了,她也“车马很慢书信很远”一回。 宋渠九月下旬回了盛阳一趟,月初来京还给她带了厚衣服厚被子,上周结束出差又回去了,和她在异地和不异地模式中来回切换。 他俩每周三晚上会通个电话,前两天才聊过,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事。 于是她写了一堆废话后,在山河皆安后写道:等下回见面就能吃羊肉涮锅啦! 两封信的邮资是一毛六,等过个三五天他们就收到信了。 她给自己都写馋了,“展姐,北京几月份能吃涮羊肉啊?” 展眉笑被她问懵了,“啥时候也能吃啊,你想吃?要不咱俩叫上雅雅去吃涮羊肉吧!附近就有家公私合营的涮羊肉馆子。” 夏宝珠意外,盛阳十一月才能吃上涮羊肉,来了首都没空出去逛,这会儿她才反应过来,对奥,有东来顺怎么可能吃不到涮羊肉。 她果断点头,“走走走,今天就奢侈一把,回学校问问雅雅。” 高雅雅是第六机械工业部船舶情报所情报分析研究科的副科,她是正儿八经的工科生,学的是哑巴英语,夏宝珠看她晨读太痛苦了,没忍住搭腔教了她点小窍门,一来二回就熟了。 和高雅雅打了声招呼,她俩就回宿舍拿票了,一顿涮羊肉的代价就是上个月攒的肉票都要砸进去了。 没两分钟,高雅雅气呼呼地推门进来了,“气死我了!郁秀芬总是阴阳怪气的,她非要拽着我问我去干嘛,我说和你们去吃涮羊肉,说了她又不高兴了。” 夏宝珠背上包拉着她出门,“行啦,别和她一般见识,道不同不相为谋。” 高雅雅比展眉笑大两岁,三十整,但她是那种大大咧咧没什么心眼的性子,她的工作环境比司局单纯。 郁秀芬是三机部联络科的,超级八卦,但她不是姚大嘴那种令人如沐春风的八卦,某些时候越界了,还爱端着老大姐的架子。 夏宝珠就被她有意无意打探过家里是不是有背景...哪怕展眉笑替她解释,这位也坚信她这个年纪没背景就不可能做出外事贡献,很是对牛弹琴。 她盲猜这位姐莫名其妙的优越感可能是有些背景的? 但水深不响,响水不深,有背景估计也是七拐八拐的。 吐槽起来时间就过得快了,等坐到店里高雅雅拍出好几张肉票,“我要吃两盘羊肉去去火!我真是太倒霉了,怎么就和郁秀芬分到一起住了,我都羡慕死你俩了。” 展眉笑咋舌,“你日子不过啦?吃一盘过过嘴瘾得了。” 夏宝珠打趣,“咱俩就别管她啦,没票了她能回家收刮,咱俩就只能喝西北风了。” “哈哈,你俩说这些我就好喜欢听,一听就是开玩笑。 郁秀芬就不一样了,恨不得趴我耳边问我家族谱,连我家的采摘费用都打听,老虎进棺材吓死个人了。” 夏宝珠给芝麻酱里加了些卤虾油咯咯乐,这事儿高雅雅之前就提过,这采摘费指的是家庭开销。 展眉笑是凭着全系第一的成绩毕业后进部委的,她和她爱人都不是首都人,但高雅雅和她爱人都是本地人,她爱人还是独子,小日子过得挺有滋有味的。 无论是吃还是穿上瞧着都不缺钱,郁秀芬和她住一起心里更是有谱了。 除了羊肉,别的她们都是一块儿点了分着吃的,也就涮了白菜粉丝和冻豆腐,最后在吸了肉汁的浓汤里煮了一大把杂面就算是圆满了! 高雅雅揉揉肚子,“为了庆祝蘑菇云的升起,值了!” 一顿涮锅让她们连日来积攒的疲倦一扫而空,路上都有兴致讨论《实践论》的英文译本了。 然而高雅雅的好心情只维持到了回宿舍的前一刻。 “年轻就是好啊,到了我们这个年纪,上面有老的,下面有小的,哪里舍得去吃涮羊肉去买的确良穿啊。” 夏宝珠和展眉笑对视一眼,她俩刚走到隔壁,还没进门呐,这郁秀芬的酸味就扑面而来了,这不故意找事儿? 展眉笑凑到她耳边嘀咕,“雅雅每天和咱俩一起,郁秀芬只能跟着梁丝音和王玉英行动,对雅雅就有意见了。” “谁让她总冷嘲热讽欺负人,雅雅能撑半个月已经挺牛了。” 高雅雅没理郁秀芬,提起暖瓶给自己倒水,结果倒了个寂寞。 她皱眉质问,“你凭什么没经过我同意用我的水?我上午才接的水,还没用暖瓶就空了!” 郁秀芬梗着脖子不承认,“你少诬蔑我了,我自己有暖瓶稀罕用你的!” 二楼住着十七名女学员,已经有人探头围观了,展眉笑犹豫了下过去叫人,“雅雅,我这里有水,你用我的吧。” 将高雅雅叫到她们宿舍,展眉笑劝慰道:“你要是没证据就别和她闲扯了,白白让别人看了笑话。 隔壁班的瑞雪单独住着一间宿舍,她人很和善,要不你问问她愿不愿意和你住?到时候你请她吃顿饭感谢下。” 夏宝珠点头,这主意不错,鸡兔同笼迟早要分,惹不起就躲吧。 能吵出结果才值得吵,郁秀芬张口闭口都是用年龄压人,和她吵架就是浪费时间。 然而郁秀芬本人不这么想,她们吃了顿羊肉涮锅算是得罪人家了。 高雅雅中午在她们宿舍待着,听到隔壁的关门声才回去拿书包,结果到了教室门口就听郁秀芬语重心长地在帮她们宣传。 “咱们能来进修是组织上对咱们的信任,心思就该放学业上吧? 结果她们倒好,又是出去溜达又是下馆子的,这让人看到了多不好?知道的是她们自己花钱,不知道的还以为咱们班的学员沾染了什么享乐思想。” 夏宝珠脸上挂着的笑意消失了,这郁秀芬半真半假掺和着上纲上线,甚至点出她们自己花钱给她的言论佐证,够有经验啊。 她压低声音提醒,“雅姐,控制情绪。” 第220章 以柔克刚 高雅雅气得脸色涨红,深呼了几口气才跟着她们进教室。 展眉笑语气温和地开口,“郁大姐,我们花自己的工资,一不偷二不抢清清白白。 组织上培养我们不是为了让我们当苦行僧的,国家有需要我们迎头而上,国家有大喜事了,我们出去庆祝没碍了您的眼吧?” 郁秀芬似乎被苦心僧三字刺到了。 她音量拔高,“谁不是为了革命工作?你们年轻人是轻松了,一人吃饱全家不饿,我们要是像你们这样,家里的老人孩子就得喝西北风!” 夏宝珠看到有四五个男学员煞有其事地跟着点头,她无奈地抽抽嘴角,老林同志只卷自己从不抱怨的含金量还在上升...... 因为她们吃了顿涮肉,倒是让郁秀芬破防了。 人在家中坐,祸从天上来。 有人附和,“是啊,咱们可不敢跟年轻人比,我每个月的工资给老家的父母兄弟姐妹分一分就没多少了,我都怕媳妇孩子吃不饱。” 夏宝珠腹诽,怕媳妇孩子受苦也没见你少给孝敬钱啊! 说话的这位工资比她只多不少,可见他在父母心里是什么级别的佛祖。 当下的局势不允许她们逞口舌之快了。 夏宝珠给她俩使了个稍安勿躁的眼色,笑着上前搂住郁秀芬的胳膊,“郁大姐,多谢您为我们操心了,我们都记在心里。 您家里的难处我们年轻确实体会不深,这样,晚饭我请您吃个肉包子赔礼道歉如何?” 如果她们态度强硬地反驳只会将事态扩大,她们捞不着好。 因为这并非郁秀芬一个人的想法,在场的好几个人都是认同她的。 这种时候要将舆论的主动权捏在自己手里,道理就不用讲了,讲不通的。 坦然承认双方处境不同,不再继续激化矛盾,用温情的肉包子将某些敏感争论覆盖过去才是真。 展眉笑看明白室友的操作,压下火气笑着上前搂住郁秀芳的另一只胳膊,“是啊,郁大姐,我们都请您吃肉包子感谢您的提点。” 郁秀芬看着她俩诚恳的脸,两只胳膊被架起来,一口气堵在胸口,却不好再说什么。 她摆摆手神色不太自然地笑了笑,“行了行了,谁稀罕你们的肉包子,你们不怪姐多管闲事就行。” 高雅雅站旁边一脸麻木,你们三人瞧着才是姐妹团吧! 夏宝珠上前两步站到讲台前面,语气真诚且充满理解地说:“同志们!作为实践委员,我提议咱们班举办一场全英个人资源规划辩论会! 探讨如何将个人资源最优化地投入到国家与集体的伟大事业中!包括但不仅限于金钱和时间。” 看众人错愕的眼神,她弯着眼睛提倡道:“这是咱们机械工业高翻班的一次英文实战演练,讨论的内容是真实的、有争议的,能极大激发咱们的表达欲和思辨能力!” 因着她在世协会的出色表现,贺喜指定班干部的时候给她安了个“实践委员”的头衔,她都没来得及走老路争当文艺委员。 郁秀芬估计因为这个看她也不爽,这大姐喜欢拿资历和年龄说事,自认老大姐但没得个一官半职的...... “是不是有点小题大做了啊?这得提前准备吧?不是现在就开始辩论吧?” “我倒是觉得这样很好!读书时候我也参加过辩论会,但全英的专业辩论我还没参加过,我同意!临场发挥是挑战也是机遇!应该能有效提高咱们的外语水平。” “小夏夏,你也太能折腾了,这不是给咱找事儿呐?我水平可没到位,说不来这个!” 夏宝珠看向车有路,他是班里倒数第二小的,就比她大了三岁。 相当于他大学毕业一年多就升副科了!她以为遇到真才实学的大神了,这一个半月接触下来,她初步判断这货是官二代...... 她笑着指了指,“我看班长和学习委员都支持,我建议咱们将辩论会办成传统。 以后只要是咱们班上有不同意见甚至是矛盾,就可以通过提升外语水平的全英辩论会解决! 咱们是同一革命战线上的战友,在这里咱们有着共同的目标,那就是全力拼搏学习,为国家的工业化建设做贡献,同志们!团结才是力量!” 吵吧吵吧,吵一回就准备一回辩论会,吵架双方必须积极发言,愿意就吵吧! 根据她的观察,凡事和学习搭上边,那什么缩力就满满了。 班长潘高峰带头举手表决,他刚才想劝架来着,没想好咋劝,还是年轻人鬼点子多...... 他咳了咳开口,“同志们,我相信任何分歧的初衷都是好的,它源于我们不同的生活经历,这些小事损害不了我们之间的信任,团结才是我们强大的力量!” 接着其他班委也跟着举手了,在夏宝珠温和的目光里,郁秀芬鬼使神差地举起了手。 教室外偷听的贺喜表情从严肃变成了饶有兴味,还能这么解决矛盾。 干部进修班他带了好几年了,别看都是部委干部,矛盾常有,常需要他出面解决,甚至还有动手打过架的,这回他是学到了。 贺喜跟着鼓掌进教室,“咱们的实践委员和班长讲得都非常有道理!这个提议我举双手赞成。 同志们,你们在工作中要时刻面对比这更复杂的分歧,既然这样,为何不能心平气和地解决矛盾? 咱们高翻班存在的意义,不仅是学语言,更是学习沟通文化。 下周一咱们班就来一场正式辩论,不是比赛不需要限制人数,全班分两队,这样吧,这次双方的主辩手就由郁秀芳同志和高雅雅同志来担任。 根据己方观点自行准备,让我听听你们的论据,而不是情绪!” 夏宝珠憋笑,她也是这么想的,矛盾双方当一辩手,应该没人会轻易挑事儿了。 同时又不着痕迹地呼了口气,她刚才脑轮子都转冒烟了! 她也瞧不上郁秀芬,可这都啥时候了?争锋相对容易,就怕班里的风气定调了,动不动就批就斗的,那剩下的进修就危了。 沙漠里的迷路人撞上骆驼队就自动跟着走了,只要前头有领路的,开辟小路自寻死路的人寥寥无几。 都是机关单位老油条了,这点眼色还是有的。 第221章 你架炮,我跳马 众人的关注点彻底转移到了辩论会上,夏宝珠竖着耳朵听了听,搭了台子,和郁秀芳不同的观点也冒出来了。 很多时候都是这样的,郁秀芳占据了主动权,得到了一些人明确的支持,和她意见相左的人也就闭嘴了。 但通过重新定义问题,设定新框架引导,局面就有变化了。 说到底就是你打你的,我打我的,你设好了“口袋阵”等着我钻,但我另辟蹊径画了圈也等着你跳,就看谁技高一筹了。 高雅雅坐下后搓了搓脸,压着气音抱怨,“我招谁惹谁了,咱们贺老师怎么知道是我和郁秀芳的矛盾?她不是污蔑咱们三人嘛?” 展眉笑戳了下她的额头,“人家是大家长!早就看在眼里了,你长点心吧!” “哎,无冤无仇就这么搞我,怪不得我们科长提醒我要打起精神随时防御,这次多亏了你俩,这周日我偷偷请你俩涮羊肉吧!” 夏宝珠都服了她了,还惦记着火锅呐,超绝松弛感。 “你说你纯靠专业能力上位,这下我是彻底信了!” “哈哈哈哈哈哈哈。” 下午有一节国际政治课,一节机械工业概论课,前者是全英授课,后者就要看老师的水平了,像是首都机床厂的技术厂长也会来讲课,那就得中文授课了。 今天是陈海宁的课,夏宝珠简直爱死他的发音了,上他的课就是一种享受。 听说陈海宁爱人家里的背景有些敏感,他算是自愿窝在翻译资料室,否则以他的能力不止于此。 一下课教室里就空了一半,都去上厕所了...... 不管任何课程都是两个小时,老师们要是没讲完再拖拖堂就两个半小时了,用贺喜的话说,外事活动中不是你们想上厕所就能随时上的,两个小时是基操! 当然都不是小孩子了,课中不用请示就能自行去解决问题,但课堂的节奏太快了,都舍不得溜号。 夏宝珠笑着看了眼跑没影的同桌,上前请教陈海宁。 她压低声音,“陈老师,我想跟着贺老师学法语,您觉得有没有可能?我之前开玩笑问过,贺老师没答应。” 她和陈海宁在单位见面互称陈科夏科,在学校就得按师生论了。 陈海宁讶然,“小夏,你想学二外?贺喜大概率是怕你顾此失彼,你的英文我不担心,但专业知识也要占用你不少精力吧?” 夏宝珠为达目的自吹自擂,“陈老师,虽说我语言天赋离您差得远,但学起来确实是比较轻松的,其实我就是需要法语教材,偶尔请贺老师指点指点就行,我可以自学。” 她都入门了,用自己的方式接着学就行了。 “你要不考虑考虑学波兰语或阿语?” 这是陈海宁精通的语言。 但她想先学法语,别的语言对她来说过于簇新了,还真怕学不过来。 “陈老师,我是这样想的,咱们司里没有精通法语的同志,需要和外交部借调,现在中法建交了,法语翻译本身就稀缺,怎么着都不如咱自己有,您说呢?” 陈海宁笑着指了指她,“你的理由总是那么恰如其分,那你拿月底的小考当投名状吧,到时候我帮你劝劝他。” 夏宝珠心里有数了,进修班两个月小考一回,无非就是让贺喜相信她有学二外的能力。 去进修班专用小食堂汇合后,展眉笑和高雅雅已经帮她打好饭了。 夏宝珠看了眼桌上的饭盒,“怎么就一人打了两个肉包子?给郁秀芳的呢?” 她们能凑到一块儿也是有原因的,有肉包子就要吃俩,有肉菜就要单独吃一份,都舍不得委屈自己。 展眉笑用胳膊肘怼了高雅雅两下,“看吧看吧!我赢了! 小夏,郁秀芳都拒绝了,咱雅姐就不乐意肉包子打狗了,要不咱们一人省出一个给郁秀芳吧。” 高雅雅不情不愿,“事儿都解决了,我怕别人说闲话都不好换宿舍了,咱还要给她包子啊?我咋这么不乐意呢?” 夏宝珠咬了一大口包子,这年头的肉包子可不是纯肉的,就是白菜粉条馅儿里头加了点猪肉末。 “为什么不送?不光要送,还要大张旗鼓地送,你的宿舍也就顺理成章地换了,一会儿你先问问台瑞雪,咱这样......” “是啊,雅雅,有时候解决问题不需要拳拳到肉也能扒层皮。 这点咱俩要和小夏学习,以你的业务水平,领悟了这点过两年就该升了!” 高雅雅沉默了会儿,感动地握了下姐妹的手,“看花容易绣花难,慢慢进步吧!能认识你俩比进修本身珍贵多了,话不多说,都在东来顺里!” “哈哈哈。” 于是晚自习开始前,高雅雅拿着饭盒当着全班同学的面送到了郁秀芳手里。 她满脸诚恳地再次道歉,“郁大姐,这里面有三个肉包子,代表着我们三个的歉意。 我下午好好反思过了,可能我在一些生活习惯上也给您添麻烦了,您喜静我好动,我想了想还是得给您创造个舒适的居住环境。 下了晚自习我就搬去隔壁班瑞雪的宿舍,也是巧了,她一个人住正好有些孤单。” 不就是送包子嘛,她乐意,她太乐意了。 只要能换宿舍,让她请郁秀芳吃涮火锅都行,想到这里她又暗自唾弃自己,没出息!还是请她的两个姐妹多吃一顿吧! 郁秀芳错愕地眨眨眼,不着痕迹地扫了眼周围,“谢谢,我吃饱了吃不下肉包子了,我什么时候说我喜静了?你没打扰到我,安心住着吧。” 虽然...她很心动,她就是不待见高雅雅,名字倒是起得好,和贤良淑德有半分关系? “郁大姐,她都道歉啦你就接受吧,都是一个班的同学,老大姐就该单独住一间,多舒服啊!” “就是就是,咱们想自己住还没这个条件呢,小高比郁大姐年轻了十来岁,难免扰大姐清静。” 夏宝珠无语了,直男啊! 郁秀芬不再说什么,半推半就应下了。 饭盒却是怎么都不肯接的,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接了再落个欺负年轻人的名头,她可担当不起。 展眉笑灵机一动拿过饭盒,“谁晚饭没吃饱,来来来,先到先得啊!就当咱们郁大姐请你们吃的!” 至于吃了包子的同学是感谢她们还是感谢郁秀芬,那她就控制不了啦。 第222章 浓人和淡人 得了陈海宁的准话,夏宝珠周末就没回单位啃资料了,拿下小考拿下法语! 她的思路没变,在单位的不可替代性越高,特殊时期就越安全。 虽说相较于文化、教育、党政机关等部门,充当国家经济运转和工业生产“母机”的机械工业部委本身就是避风港,但也不影响她武装自己。 有了中科协和国际司的表扬公函,她在综合办的存在感也刷够了,一时半会不急了。 因着辩论会,这周日大部分人没回家,都在教室里热火朝天地准备,相互帮着修改译文,学习氛围史无前例地浓厚。 潘高峰敲了敲夏宝珠的桌子,“小夏,你出来下。” 夏宝珠茫然地抬起头,就见他去敲梁丝音的桌子了。 她和梁丝音沟通不多,但对她的印象不错,这位似乎是淡人。 对什么都淡淡的,表面看郁秀芳是跟着她和王玉英行动,实际上只是跟着王玉英,昨天起矛盾王玉英就声援郁秀芳了,但梁丝音全程旁观。 按理说她是学习委员,其实是该调和矛盾的,奈何淡人属性操控了她。 至于学习委员为什么让她担任,因为她是北大学霸,和展眉笑一样是中文系,但她的英文水平强很多了,这次是冲着机械工业课程来的。 三人在走廊尽头站定。 潘高峰比郁秀芬都大两岁,也是班上唯一一位正科干部,顺其自然就当班长了。 夏宝珠也是来了才知道,除了她,潘高峰刷的也是大学学历,盲猜刷完学历组织上就要给他加担子了。 “班长,有何吩咐呀?不用叫别的班干部?” 潘高峰神色严肃,“小夏,你的神来一笔有奇效,但彻底杜绝矛盾还需要火候,你俩有没有什么法子?” “有人就有矛盾,不可能杜绝。” 夏宝珠赞同地点头,“都是成年人,想法五花八门的,哪能杜绝矛盾?有了矛盾就辩论会上解决呗,可控就行了。” 潘高峰说出他的目的,“是杜绝不了,但忙起来也就没空搞矛盾了,咱们班有的同学学习劲头还是差了些,你俩的英文是班上最好的,我想请你俩添把火。 大伙儿都是好强的人,意识到差距这好胜心也就激发了,忙着学习基本就顾不上起歪心思了,咱们这些班委也能安心学习了。” 夏宝珠想说,班长同志,这两者并非有强关联性,毕竟人在做坏事的时候是最不累的...... 但她没泼冷水,和梁丝音都应下了。 * 课程安排密密麻麻,辩论会只能占用周一晚自习的时间。 贺喜拿着笔记本站在讲台上做记录,同时主持辩论会。 “同志们!今天我来担任个人资源规划辩论会的主持人,以确保辩论遵循议事规则,一个真正的革命者不惧怕辩论,并会利用辩论来实现更高层次的团结。 我们国家在党的领导下克服了重重困难,经济建设取得显着成就,但我们深知前方道路依然漫长。 那么,我们个人拥有的时间、金钱是该用于生存储蓄,还是该用于改善伙食、购置新衣?这些行为是否是浪费个人时间?又如何将个人资源优化到国家建设发展中? 请双方畅所欲言!” 高雅雅是正方主辩手,她从国家经济、社会精神面貌、家庭与个人角度阐述了她的观点,这段话夏宝珠和展眉笑都给她润色过,她也背得滚瓜烂熟了。 主辩手相当于一辩手,其实是可以看稿甚至读稿的,是以郁秀芳看高雅雅脱稿脸就黑了,跟风强行脱稿的后果就是磕磕巴巴。 但夏宝珠不得不承认,其实她的论点找得都很合理,很容易让人共情。 她从国家利益大局、家庭现实负担、社会风气导向方面阐述了观点,核心就是一句话:爱国就该节俭! 到了驳辩与对辩环节,除了展眉笑和王玉英在对喷,有所准备的其他同学都积极加入了,诸如: “ 对方辩友片面理解了勤俭建国!!! 勤俭不等于拒绝一切生活改善,对方将国家建设与人民消费对立起来,是形而上学的观点。 人民有消费需求,才会刺激生产发展,这是一个良性循环。 难道我们建设一个强大的国家,是为了让人民永远过清苦的生活吗?显然不是!” “正方辩友偷换了概念!!! 我们不是反对一切消费,而是反对不必要的、超过基本需求的消费。 在家吃饭可以饱腹,为何要去饭店?衣服整洁保暖即可,为何要追求新潮? 在家庭储备不足、国家仍需积累的今天,这种消费就是不合理的。请正方不要用未来的美好蓝图来掩盖当下的现实困难。” “ 对方所说的‘基本需求’是一个僵化的概念! 随着社会发展,基本需求的内涵也在逐步丰富中,如果按照对方逻辑,我们是否连收音机、自行车都不能买? 因为这些都不是基本需求?社会在进步,人民的合理生活诉求也应当被看到、被满足! 请问对方辩友是否有自行车收音机,是否下过馆子?买过新衣服?” 夏宝珠抽抽嘴角,无人在意个人资源中的时间,都在钱上掐起来了。 但情绪到位是好事儿。 等众人磕磕巴巴来回掐了半个多小时,观点都丢出来后,话题再次被绕回“你家里难道没有自行车吗”时,梁丝音隐晦地冲着对面抬了抬下巴。 夏宝珠点点头,她俩要开“丝滑观影+倍速”装逼模式了...... 梁丝音极其不熟练地啧了声,“收音机和自行车是重要的生产资料和信息工具,与纯粹的吃喝享乐有本质区别! 节约一切的号召言犹在耳,在特定历史节点,我们必须把资源用在刀刃上。” 夏宝珠做作地轻拍桌子,“请问对方,如果所有人都极度节俭,是否有可能导致内需不振? 届时影响到国营饭店和服装厂的生产,导致工人失业,这是对国家有利还是有害?” “对方在危言耸听!国家经济是计划经济,会根据实际情况调整生产。 当前的主要矛盾是产品不够丰富,而不是消费不足。 我们应该优先保障的是生产资料的生产,而不是鼓励生活资料的过度消费。” “过度消费是对方强加给我方的帽子,我们一直强调适度! 国家有喜事下馆子庆祝是人之常情!如果一位劳动模范用奖金带家人下一次馆子,难道不值得鼓励吗?难道不是劳动光荣的体现?” “劳动光荣体现在生产岗位上,而不是消费场所。 我们更鼓励他将奖金存入银行支援国家建设,或是购买书籍学习技术,这才是更长远的投资。” “人不是机器,精神慰藉和家庭情感同样重要,一次家庭聚餐带来的温暖和动力,其产生的积极价值,远大于钱本身。 一个充满希望的社会,应该让它的劳动者能看到、并享受到自己劳动带来的成果,哪怕只是一顿好饭,一件新衣。” “家庭的温暖完全可以在家里通过一顿亲手做的饭菜来获得,何必去饭店? 这纯粹是追求安逸的表现,常将有日思无日,莫待无时思有时。老祖宗的训诫在今天依然振聋发聩!” “......” “......” 自由辩论环节在她俩对喷了二十分钟后结束,四辩总结陈词的活儿本来就是她俩的,于是直接长篇大论结尾了。 无人在意她俩越辩越歪的话题,都呆愣愣地随着她俩1.5倍速的发言左右随风摇摆,似乎听懂了,似乎都没听懂。 夏宝珠刚才都不敢看,他们摆头的动作好统一,她怕笑场。 潘高峰心情复杂,虽说这是他的鬼主意,但她们的水平是实打实的,他听了都心慌,别说其他人了。 夏宝珠后知后觉地拍拍额头,“抱歉啊,各位,我俩辩上头了。” 梁丝音勉强配合她演戏,走两步过来和她拥抱了下,老僧入定般憋出两个字:“是的。” 夏宝珠:“......” 好淡啊。 第223章 全员进化 教室里落针可闻。 没人开口包括贺喜,他早就停笔了,被这戏剧化的一幕镇住了。 在座的都是和外事工作搭边的,没人会犟着说外语水平不重要,自欺欺人也要有个度。 不重要他们放下工作来高翻班?不重要他们在单位抢破头争名额? 他们和隔壁班的翻译干部不一样,大多掌握的都是哑巴外语,能张口沟通在单位已经属于及格线上了,来高翻班就是为了彻底张口。 毕竟这年头无论是出国管理科还是联络科情报科,读写就够了,饶是翻译资料科的王琰,他的机械工业外语知识储备量极大,但也没什么张口的机会。 正因为这样,当这种差距摆在面前,就有些血淋淋了。 咱们不都是来进步的?你俩咋回事。 他们其中的大多数能接受梁丝音流利的口语,但当他们发现夏宝珠的口语是陈海宁那一卦的时候,他们很愤懑,凭什么? 他们本身是有优越感的,私下早将夏宝珠的高中学历传遍了。 哪怕知道她在世科会做了贡献,他们也只想承认这位小同志脑子确实活络,要不能来部委? 但在专业上,高中生肯定是差了些的,至于课堂上她的英文发言?害,就那么几回,年轻人努力呗! 他们的想法夏宝珠心里自是有数的,人非圣贤,这年头的大学生也确实称得上天之骄子,有抖的资格。 她此刻很羡慕梁丝音,尴尬蔓延中,她的精神状态依旧淡淡的。 夏宝珠给潘高峰使了个眼色,老哥,馊主意是你出的,售后呀! 没等潘高峰有所行动,她的两个姐妹就充当气氛组开始带头鼓掌,沉默瞬间消散。 贺喜将这些学员们的神色尽收眼底,他笑着合上笔记表总结道:“感谢双方辩手带来的精彩思辨,同志们,这场辩论没有胜负,它深刻地反映了......” 辩论会进行了一个多小时,往常到了九点多晚自习就陆续散人了,回宿舍学不学看自己的安排。 今天隔壁教室都落锁了,机械工业高翻班还在全员埋头学习,夏宝珠冲着高雅雅和展眉笑“噗嗤噗嗤”了两声,“走?” 谁知人家俩果断拒绝了。 夏宝珠:“......” 刺激过头了。 来了学校就别想每天洗澡了,学校澡堂是每周一三五七开门,她们都是中午去洗澡。 所以她每天九点下了晚自习回去洗漱后,喜欢趴\/躺床上继续看书,有种边休息边学习的松弛感,结果现在她舍友被卷到了,不回宿舍了。 夏宝珠和梁丝音的眼神莫名其妙对上,很默契地搭伴儿溜了。 接下来的半个月,她丝毫不敢松懈,实在是班上都学癫了,她算是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小考想拿名次的难度猛增。 期间还发生了件和外事密切相关的事情,北二外在总理的倡议下于十月下旬正式建校了。 中法建交后总理敏锐地洞察到外语外事人才培养的紧迫性,在他的关怀备至下,北二外直接实现了当年筹备、当年招生、当年开课。 教学模式是时下罕见的“听说领先,读写跟上”,相当重实践了。 可以说只要培养出来就是要上一线战场的。 小考日如期到来,笔试部分包括段落改写、笔译和综合知识测试。 所谓段落改写,就是学员拿到一段机械制造工艺的英文描述后,用三种句式和词汇改写,不能和原文重复,这考察的是灵活运用语言的能力。 口试就有些超纲了,不管是复述、视译还是即兴演讲,都是隔壁班小考的模式。 果不其然,一见面高雅雅就是一副被打击狠了的样子,“我怎么感觉我这半个月白白头悬梁锥刺股了?复述的那段咱们课堂上没讲过吧?我只知道是关于技术改造会议的。” 夏宝珠摊手,“我的是关于内燃机效率提升的微型讲座,题目都是随机的。” “哎!挫败啊。” “你想想为啥要进修一年?要是你学两个月就能轻松应对考试,那你不就出师啦?这考试难度就是为了让咱自省。” “小夏,你也不会啊?” 夏宝珠额了声,谦虚谨慎道:“......我还成?” 她进外事司的考试就是这种模式,所以她心理上有准备,学习过程有意无意也是顺着这个逻辑来的,确实占便宜啦。 等成绩出来后,她妥妥地收获了高雅雅的白眼,她阴阳怪气地给展眉笑复述,“我还成~~~结果她得了第二名!” 夏宝珠得了第二就满足了,她向来擅长放过自己。 然而第一居然不是梁丝音! 是李综科,她对这位唯一的印象就是天命理科人。 人家不显山不露水拿第一,就显得她和梁丝音有些显眼包了。 比她更不能释怀的是展眉笑,当天晚上她都要睡着了,展眉笑趴她耳边冷不丁放狠话,“小夏,我不管!下次你拿第一! 真是的,那群男人倒是抖起来了,说李综科就是随便学学,显得他比咱厉害八百倍似的,不舒服!” 夏宝珠死鱼眼,“你要再说下去,我现在就不舒服了!睡!” 等她拿着投名状找贺喜的时候,她忍不住八卦了,“贺老师,李综科的专业考试是满分,英语水平也不错,听三机部的同志说他还是研究生啊?那他来高翻班是?” 贺喜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他是来进修外事课程的。” 夏宝珠茫然,这玩意儿不是捎带手的事儿?还需要学一年啊。 随即她福至心灵,专门丢高翻班学外事课程,这不就是磨练心性? 或许是在外事工作上犯错了...但因为能力足够强,组织还是想启用他的,于是将他丢回校园回炉重造,坐坐冷板凳? 打破砂锅问到底就不合适了,她适时地转移话题,“贺老师,我还是想学法语,您能提供些教材么?我可以自学。” 贺喜似乎提前考虑过这事儿了,他爽快地应下,“这事情已经有章法了。” 翌日早上,他就在班里宣布道:“同志们,以后咱们班的小考前三名可以选修二外,我和隔壁班良老师精通的法语、波兰语、俄语都在选择范围内。 选修二外的同志若是之后的小考退步超过五名就暂时将二外放一放,李综科、夏宝珠、梁丝音你们三位可以考虑了。” 小夏翻译员替他翻译:你们就拼死拼活学吧! 她感觉贺喜也进化了,学个二外还整上淘汰机制了。 第224章 人生岔路口 夏宝珠不知道陈海宁是否帮她和贺喜说情了,礼多人不怪,下课后她还是追出去道谢了。 “陈老师,这两周您没来给我们上课,我还没和您道谢,我已经跟着贺老师开始学法语啦。” 陈海宁笑着摆摆手,“不是什么大事,也是因为你们贺老师打心眼儿里乐意教你。 我的工作可能会有调动,忙不过来的话这边的课量会缩减,你以后有需要帮忙的地方去北二外找我,我随时欢迎呵呵。” 夏宝珠心里狠狠咯噔一下,她没理解错吧。 “陈老师,组织上要将您调去北二外啊?” “哈哈,差不多吧,我刚刚考虑清楚,一会儿和贺喜协调下课程安排。 因为不是机关内部调动组织上给了我考虑的时间,北二外是上面钦定建校的,时下正是用人的时候。 英语教研室需要一位既有实战经验又有教学研究能力的主任推进产学研教学模式,大学的工作环境也比较简单。” 夏宝珠暗自思忖,她该不该多嘴? 陈海宁是外事司除了魏君怀之外对她最抱有善意的人了,无论是当初进部考核帮她背书,还是来高翻班,他都是出了力的。 大学现在是象牙塔,一年多以后就不是了。 到时候他爱人的家庭背景会沦为他们被攻击的把柄。 英语教研室的主任应该是副处级,这个调任不仅合理且是重用,哎。 她扫了四周一眼,心一横压低声音提醒道:“陈科,作为你的同僚,作为接受过你帮助的朋友,我严肃地建议你再仔细斟酌斟酌。 以下的事情并非空穴来风,是我亲耳所听、亲眼所见。 进京前我去大学和朋友告别,发现四清的某些风气已经蔓延到地方大学了。 现如今苗头很浅,首都的学校还是象牙塔,可要是这股风刮起来了,到时候是什么景象就不是你我能预料的了。” 她根本不需要提陈海宁的爱人,他要是不怕这个,也不会在翻译资料室十来年不挪窝了。 陈海宁站在了人生的岔路口上,这个选择甚至是人命关天的。 当然以上理由是她胡诌的...大学现在确实是象牙塔。 陈海宁越听神色越严肃,他瞬间想到了家里的妻女,心慌地询问细节,“小夏,哪个学校,发生了什么事情?是否得到了解决?” 夏宝珠略过哪个大学的问题,“其实就是清思想的苗头有些左了,控制是得到控制了。 陈科,我无意干涉你的事业发展,但你对我有恩,我夏宝珠以党员的名义起誓,根据我的判断,你留在部里才是正确的选择。 咱们理智思考,现在难道就没有一点苗头么?” 她这样笃定地提建议确实奇怪,但她说的也没错,其实已经有迹可循了。 时代的一粒沙落在个人的身上就是一座山,太过沉重。 她尽力了。 * 天儿已经冷下来了,和陈海宁在外面站了会儿给她冻得都有些打摆子了。 夏宝珠搓搓手,她怎么觉得首都的这个风比盛阳还猛。 也不知道小宋同志回盛阳没,他前段时间去西北出差了,虽说三线建设在他俩之间不算秘密了,但电话书信往来中他们都默契地没提这个。 想到这里,她回教室拿外套往外走,“展姐,我去趟收发室,一会儿直接去食堂找你们啊。” 到收发室找了一圈都没她的信。 自从上个月她给宋渠写了一回信后,这位同志就写信上瘾了,她隔两天就会收到家信,衣食住行那点事儿都给她讲得清清楚楚的。 每篇信上都会出现他常吃的炒胡萝卜丝... 这道菜是军代表同志的人生菜,他一到打饭窗口还没开口,人家就:“来一勺炒胡萝卜丝儿?” 上上周她收到的信上地址就换到西北了,后面的具体地址隐掉她看不到,这周她过来两回都没信,估计是进山区了。 直到月底再次接到电话,她松口气抱怨道:“宋渠同志!你以后出任务还是继续和我说归期不定吧,出发前说这次有时间就给我写信,结果写着写着没音儿了!弄得我这心里怪不踏实的。” 宋渠低笑了两声,“是我的错,等见面好好和你赔礼道歉,跟着勘察队换了几个地方。” 他说得隐晦,但夏宝珠听懂了,有军工厂的选址出了变数,重新开始选址了。 他今年在269厂待的时间有限,不是来北京参与项目评审和技术协调会,就是去三线选址侦察,省军区下属军工厂也是要搬迁的。 “哼哼!那我等你。” 宋渠顿了下,“这两个月不一定去北京出差,等忙完这阵儿我去看你。” “知道啦,你忙你的,你真来了我也没空陪你,见我要提前预约的!” 宋渠连日来憋闷的心情瞬间转晴,眼里盛了笑意,“好。” 暗中观察的齐美云笑着哼了声,儿大不中留, 她忙东忙西伺候,顶不上人家媳妇儿的两句话管用。 展眉笑见夏宝珠放下电话感叹,“也就这会儿瞧着你才像二十岁的小姑娘。” “我那是稳重!成熟!知性!” 展眉笑被她逗得嘎嘎乐,“是是是,话说咱们明天怎么去首一机啊?” 明后天是两个高翻班开学后的第二次实践活动,首都第一机床厂最近在接待西德工程师,他们是去见世面的。 不需要陪同外国工程师,不需要担任现场口译,主要就是去参加技术交流讲座和围观安装调试积累经验的。 讲座结束后她从西德工程师汉斯那里获知了一条重要消息,一机部和中国机械进出口总公司正在和西德知名机械制造厂商科里士公司谈判。 部里计划从该公司进口搭载了KLS75系列数控系统的机床,这三位工程师就是科里士派来的。 首一机有台镗床是五十年代辗转从苏联手里买到的,这台镗床就是科里士产的。 糟了,老领导不会觉得她故意捂着消息吧。 只要设备没定花落谁家,部属厂的领导们肯定要进京各显神通的。 第225章 老领导进京 从十月中开始她就没回过单位,学法语后更没时间了,索性就专顾一头了。 展眉笑也没回过家,都是她爱人带着孩子来学校看她。 她爱人不是一机部的,虽说住的是展眉笑分的房子,但这种内部消息也不会在机关大院儿里传开。 转头问王琰倒是问出花儿了,“知道啊!刚开始谈判不到一周,说是封锁消息,能封住个啥啊,已经有下属厂党委书记跑部进京了!前两天就有机床厂辗转打听到我这里了。” 得了确切的消息后,夏宝珠回学校就给老领导通风报信了。 有的消息是需要死捂住保密的,但有的消息部里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专门给部属厂留了口风。 否则部里要是指定了进口设备接收厂,别的厂消息都没收到,这不就是擎等着下面蛐蛐呢。 有那轴得不行的厂领导,直接就蹲部委不走了,你啥时候给我个说法我再走,都是部属工厂,凭啥我们连公平竞争的机会都没有? 部委领导能咋办?人家不是为了私心,都是满腔赤诚为了厂里的发展,撵人就难看了。 所以这种事都是“适度封锁”,别到处瞎传,但有相熟的通知一声也不算违纪。 她在269厂的时候就听姚书记科普过了,不算什么秘密。 “书记,有段时间没给您打电话啦!” 姚铁军听出她的声音,豪爽地笑了几声,“小夏啊,你最近怎么样?进修还顺利吧?” “特别顺利!第一次小考我还拿了全班第二呢,没给您丢脸吧?” “这何止是没丢脸啊,你也太争气了!” 姚铁军的吃惊不作假,他当初再三宽慰小夏进修的时候要放平心态,就是担心她在一堆高材生里吃不开,别压力太大了。 谁知她是泰山压顶不弯腰,遇强则强啊。 夏宝珠切入正题,“哈哈,我们今天还去首一机考察学习啦,正好赶上东德工程师的讲座,真是受益匪浅啊。” 姚铁军回复她的哑谜,“哟,那你们这实践活动质量高啊,小夏,预计这周五我去首都出差,咱们到时候见!” 夏宝珠了然,姚书记在部里的熟人已经给他通风报信了。 * 周中她没时间回部里探听消息,到了周五中午她请了两个小时假和姚书记碰面。 没时间也得挤出时间,人家提拔你的时候也没说自己没时间。 姚书记没带秘书,轻装上阵跑部进京,住在省驻京办的招待所里。 刚到了饭馆儿坐下,夏宝珠就笑着解释道:“书记,我前段时间在进修班埋头学习,也是周一去了趟首一机才得了消息。” 姚铁军不在意地摆手,“你不说我也清楚,这谈判还没个定论,要不是看老兄弟们都进京立军令状了,我原本是计划下周才来的,我还想着你要是周末回盛阳咱们还能同行。” 夏宝珠有些不知其所以然,“我周末回去?” 姚铁军拿着杯子的手一顿,心知自己这是坏事儿了。 漏都漏了,他安抚道:“小夏,你别着急啊,小宋出任务胳膊受了点伤,上周日才回盛阳,看来是怕影响你进修就瞒下来了。” 夏宝珠脑袋嗡了下,宋渠上周日还给她打过电话。 她缓了口气冷静下来,“具体怎么回事您知道么?他胳膊问题不大吧?” 姚铁军压低声音,“我是听杨文军说的,小宋胳膊骨折了。 选址期间他发现有不明身份的人在勘察队活动区域以收购山货为名打听,于是向上级保卫部门汇报部署了一次反侦察行动,结果回程赶上大雨,遇上山体塌方了,救人被砸着了。” 夏宝珠:“.......” 搞什么啊,她家小宋怎么这么倒霉? 厂里和军代室隶属于两个系统,军代室的事情姚书记就算是不知道都正常。 她憋了会儿问:“这可疑人员是打探布局的?抓住没?” 姚铁军嘴巴动了动没出声音,夏宝珠看懂了,是敌特,抓住了。 小宋同志立功啦? 夏宝珠苦笑,“应该没啥事,上周日给我打电话听着倒是生龙活虎的,原来是憋着大招呢。” 等菜上来她将话题拉回去,“书记,听说这套机床设备搭载了KLS75数控系统,这算是时下最先进的数控技术么?采用的是晶体管电路吧?” “应该是晶体管数控系统,要是电子管就落伍了。” 夏宝珠感觉她脑袋里似乎有什么信息闪过,一时却抓不住。 “您准备待几天?我后天休息回单位打听打听情况,您觉得咱们厂有没有戏?” 姚铁军颇有自知之明,“我下周一就回了,诸侯齐聚,咱们老牌厂的优势就剩技术底蕴了,来部里挂个号露露脸看能不能捡漏吧,小夏,这设备你觉得部里最终会放哪里?” 夏宝珠沉吟了片刻,“有可能会放三线上,比如四川重机厂,他们地理位置安全,设备到了也就明年了,放那里最符合国家的战略安全布局。” 姚铁军点头认可,“所以啊,重在参与。” 将老领导送到驻京办后,夏宝珠找了个最近的邮电局给某人打电话。 这年头除非是老宋那种级别家里安装了电话能随时接听,通常来说都是打通后要挂号通知的,所以和宋渠通话她都没注意是办公室打来的还是老宋家打来的,因为她去邮电局挂号员就帮她直接回拨了。 现在想来,姚书记都没见着他,肯定是在军区大院儿住着。 听到听筒里传来声音,她清了清嗓子,“妈妈,是我,宋渠是不是在家里?让他接电话。” 齐美云眼睛瞪大,她冲着客厅胡乱地挥挥手,“小夏啊,你稍等,小渠还真在家里,他最近在军区忙工作。” 夏宝珠无奈,还演呢。 听筒里重新有了呼吸声,夏宝珠没再绕弯子,“小宋同志,你的伤怎么样了?” 宋渠呼吸一滞,“我刚才就有种预感,谁和你说的?” “姚书记来首都申请进口设备了,你到底咋样了?我这周日没空,之后回去看你。” 宋渠心软软,温和地安抚她:“电话里不方便细说,不过我没事,前臂有点骨折,石膏固定个一两个月就好了,你不用回来,咱们家有齐医生,你就放心吧。” “左胳膊还是右胳膊?康复后影响活动么?你千万不要乱动,养好了再说别的,你们没伤亡吧?” 宋渠心念一动,看来是杨团长和姚书记讲过情况了,“左胳膊,都是轻伤,没什么问题。” 夏宝珠悬着心落地了,“真是个小可怜!等姐姐选个周日回去看你哈!” 说完她就将电话啪地一声挂了,快六分钟了,再说又要多收钱啦。 宋渠咬咬牙看了眼客厅探头探脑的亲妈,久违地耳朵红了。 第226章 死脑子,快想啊! 夏宝珠想了两天,也没想到和姚书记聊数控的时候那种既视感是从哪里来的。 她对数控只有浅显的认知,后世不用说了,必然是计算机数控。 这会儿的数控也和计算机搭边儿,但早期计算机的运算速度低,不得不采用数字逻辑电路搭成一台机床专用计算机作为数控系统。 这种硬件连接数控从五十年代的电子管已经发展到了现如今的晶体管。 而时下西德和瑞士在精密机床制造领域是处于全球领先水平的。 西德的机械制造以严谨精密着称,瑞士的坐标镗床享誉全球,以其极高的精度和稳定性闻名。 去年的《科学技术发展规划》确定了我国接下来的引进方向和重点是向西方国家引进成套技术设备和专利,目前还处于起步阶段。 魏君怀看她回单位,意味深长地笑笑,“小夏,你别告诉我你也是来求情的。” 夏宝珠一个激灵稍息立正解释道:“魏司,您可别误会啊。 我是和老领导吃了顿饭,不过姚书记也说了,进口设备是国家财产,放哪里都是搞生产,他尊重部里的安排,来京看看明天就回了。” 魏君怀揉揉太阳穴,头疼地看了眼外面,“要是都像姚铁军一样能想得开就好了。” 夏宝珠沉默,那是因为269厂确实赢面不大...... 楼下招待室现在就坐着四五位党委书记,都是闻风来争夺进口设备的。 外事司是经办司,“各路诸侯”在部领导那里没路子的就顺理成章盯上外事司了,因着进口设备,今天司里基本都在加班,江司倒是躲走了,魏司就惨了。 人家递了“拜帖”不见还不妥当,咋地?我们千里迢迢从外地赶来,领导就见都不见我们啊? 夏宝珠干巴巴安慰了两句溜了,语言是苍白的! 她没多嘴问谈判进度,项目她都没了解,着急忙慌容易犯错。 见她回科室,白万娟和王文清表现出了一百分的热情,夏宝珠意外地看向她俩开玩笑,“两位,我是人民币么!这么受欢迎。” 她俩被逗得前俯后仰的,甚至带了些刻意表演的成分,“哈哈哈哈哈。” 夏宝珠:看不懂。 这俩女同胞是咋了,科室满打满算九人,除了她们三个,剩下的都是男同志了。 也成吧,热情总比冷漠带劲儿。 她坐工位上凑到罗莲生旁边,“科长,向科里士引进设备的资料我能看看么?” 罗莲生不意外,这时候回单位冲着什么很明显,“当然可以,资料在咱们科室内是公开的。” 夏宝珠接过高鼎递给她的资料开始翻,直觉告诉她,她应该是忽略了什么。 一机部计划引进的成套机床设备,尤其是高精度的车、铣、镗、磨床都是计算机控制技术最前沿的应用载体。 当然,我国的外汇储备有限,暂定优先引进高精度坐标镗床和数控铣床。 坐标镗床用于加工高精度的孔系,是制造精密仪器不可或缺的“母机”,数控铣床则用于加工复杂的曲面。 这两类设备技术含量最高,也最需要数控系统。 看了一上午资料,她理解厂领导们为什么要厚着脸皮赖在楼下了。 要是她,她也使十八般武艺。 时下国内自主生产的机床多为普通机床,精度、效率和自动化程度低,拥有这套设备哪怕是其中一台,技术水平都能领先平均水平至少十年。 母机是制造其它机器的机器,拥有它就意味着工厂有能力加工出更高精度的零部件,还能用来升级改造厂里其他的老旧设备。 再想想后世我国的机械制造水平,从落后的跟跑者到并跑者甚至领跑者,我们也就用了几十年,真是太牛啦! 中午,她在科室两位热情女同胞的邀请下一起吃食堂,夏宝珠刻意找了个清静的角落。 她们满脸都写着:快问我快问我! 她不解风情地开启新话题,“最近来敲门的部属厂哪家胜算大啊,我看咱们楼下招待室都不少厂领导呢。” 白万娟和王文清脸上闪过失望的神色,不过还是你一言我一语地分享信息。 “我觉得一重的胜算大,人家书记厂长都来了,还带着水轮机转轮任务书,这是国家重点水电项目呀。” 小夏翻译员默默翻译:此设备事关国家电力建设,不给我们就是耽误国家重点项目! “我反而觉得上海重机厂胜算大,人家有技术底蕴和外贸口岸优势,还承诺设备到厂发挥最大效能,为全国同行免费培训技术骨干!” 夏宝珠:我大上海的“比学赶帮”运动如火如荼,全国学上海,想来就把设备给我!我学会了肯定教你们! “那要是你这样说的话,川重地理位置更有优势啊,放上海不符合三线建设战略。” 王文清凑近她俩压低声音,“也是,毕竟还有在老领导和老战友那里曲线救国的。” 夏宝珠乐了,把走后门说得挺清新脱俗。 白万娟和王文清关于科室八卦的话茬她暂时没接,她现在不是科员,说出去的话钉是钉铆是铆,不和她们站一起伤感情,和她们站一起有可能给她们错误信号。 况且她现在基本不在科室,她还是那句话,一个科室她懒得搞宫斗,先看看办实事的效果,不行再搞别的。 见识过“跑部进京”的八仙过海各显神通后,她给姚书记打了个电话,言外之意就是您放心回去忙吧...... 真有希望再来京运作也不迟,现在还早着呢,谈判不结束怎么定归属? 晚上回到学员楼后,她揪着展眉笑帮她分析了一晚上无果,越想越觉得那种既视感是她的错觉。 但直觉又告诉她确实忽略了什么。 死脑子,快想啊! 怀抱着这种执念入睡后,夏宝珠在刀光剑影的梦里猛地坐了起来。 她想起来了! 第227章 夜猫子小夏 夏宝珠拿起枕头边的手表看了眼,五点半多了,机械闹钟快响了。 近三个月她应该是在杂志或技术资料上看到过数控! 她就说为什么会有既视感,那篇文章是讲世界上第一块集成电路的,她当时还嘀咕,居然五八年就有集成电路了,文章里好像出现了数控。 她索性不睡了,瞪着眼睛回想,到底是哪本杂志或技术资料。 这篇文章肯定是九月份看的,因为他们当时看这些还是走马观花,十月份开始任何资料都是精读了。 想到展眉笑之前的可恶举动,她睚眦必报地扰人清梦,“展姐!眉姐!笑姐!太阳晒屁股啦!” 展眉笑翻身蒙头嘟囔,“闹铃怎么没响?” “呀,谁把闹铃关了啊,害咱都要迟到了!” 展眉笑啊了声一个鲤鱼打挺起身。 夏宝珠抽抽嘴角,“停停停,动静小点,我逗你呢,还有十分钟。” 展眉笑用一秒摊成饼,“小夏,你咋起这么早,闹铃不响你不醒,这是谁说过的话?” 夏宝珠倒水喝,“咱九月份看过世界上第一块集成电路的资料或文章你记得不?国外杂志、内部技术资料、报纸都有可能,我突然想起来里面好像提到了数控。” 展眉笑接过杯子想了会儿,“我没印象,咱们那些资料东一榔头西一榔头的,哪能记那么清啊,尤其是九月份还没开始筛选资料,好多我没都看。” 他们班上的资料确实是不少,但那些杂志报纸都是从各高校、政府部门、科研机构、回国外交人员手里收集起来的,时间跨度从五十年代到六十年代,缺胳膊少腿是常态。 等楼道里有了动静,夏宝珠收拾完去请教梁丝音,学霸不愧是学霸,“我对数控没印象,但这篇文章在《世界机械发展》杂志上,好像是唐老师问金属研究所的朋友借阅的。” 夏宝珠越问越后悔,她以后一定会珍惜每本读物每份资料的! 不用想都知道这杂志唐老师早还了。 政府部门会向国外出版社或发行商订购技术杂志,欧洲的技术杂志是主流,美国期刊应该也有? 但这年头办成这事情不容易,缺个一期两期三期五期的是家常便饭,今年定了,时隔两三年收到也是常态... 她在贺喜那里挂了名,一听请假两个字,贺喜无奈地问:“说吧,大忙人,这回又是有啥事?” 谁知听她说完后,他摆摆手,“你去上课,我请唐老师帮忙,这篇文章的指向性已经很强了,不需要大海捞针。” 当然她没把情况都抖出去,只说这是司里下发的核实任务,她想到总不能不去确认。 否则就显着她啦?全司想不到就她长牛角尖儿呀?坚决不行。 夏宝珠状似眼泪汪汪地给他颁奖,“感动首都好老师!” “走。” “好的。” * 她之所以要揪着这个不放,是想到了改革开放后的引进潮。 由于经验不足和信息不对称等原因,我国引进设备时交了不少“学费”,何况是早十几年的现在,她就怕被坑了。 将集成电路和数控联系起来后,其实结果只有两种了,要么第三代数控技术已经采用了集成电路,要么就是设想,但她是知道的,集成电路是大趋势。 这也就意味着二代晶体管电路被淘汰,区别只是现在时还是过去时...... 当然,我国买最新技术外汇也吃紧,但如果数控技术真的更新到了第三代,那第二代晶体管电路就不是最先进的,是他们要淘汰的,在价格上完全可以狠狠压! 想到有可能因为信息差被科里士公司诓骗高价买二手晶体管成套设备,夏宝珠就满肚子火气。 她一整天都火急火燎的,跑了贺喜办公室三次,没怎么说话嗓子却变得痒痒的,真给她急上火了...... 贺喜都被她催得没脾气了,也太热爱工作了。 等夏宝珠上完课,他亲自带着这位祖宗去机械科学研究院找了趟唐颂。 唐颂倒是乐呵呵的,他对这个学生的印象很好,“走吧,我打过电话了,咱们直接去他家里拿!” 贺喜都不好意思了,转头一看夏宝珠同志毫不迟疑就答应了。 他暗自嘀咕,脸皮厚吃个够,脸皮薄够不着,他比人家大了十几岁,还有的修炼啊。 到了唐颂朋友家里,夏宝珠笑着掏出糖给家里的孩子一人发了一把,这是她专门放兜里的硬通货,本来是打算去唐老师家发的...... 唐颂的朋友张政和他差不多年龄,一看就是搞研究的,严肃正派。 夏宝珠接过他手里递来的杂志郑重其事地道谢,人家也是从单位帮她借回来的。 定睛一看,大前年的杂志。 张政贴心地打开到了那篇文章处,夏宝珠沉下心快速浏览,十几分钟后她知道为啥别人都对数控没什么印象了,文章里压根就没提到! 而她能突然联想到这里,是因为集成电路应用的那段提到了工业机械臂mechanical arm让她当时散发过思绪,留下了数控的既视感。 五九年就有了世界上第一台工业机械臂,五年过去,集成电路应用在机床数控技术上不是没有可能。 旁边就站着两位资深研究员,夏宝珠抓住机会向他们请教问题。 “张老师唐老师,假设西方国家用更高级的技术代替晶体管电路,更新换代后是否有可能将旧的版本停止维护?” “有一定可能性,时下咱们已知的最先进的数控技术采用晶体管电路,系统升级就意味着更换整个庞大的控制柜,成本肯定高,还是咱们掌握的信息太少了,摸不透国外制造商的路子。” 和他们聊了好一会儿,越聊夏宝珠这心里越没底了。 将杂志还给张政后,她厚着脸皮请人家带她去家属院收发室打个电话,花钱是小事,主要得“刷”脸和工作证。 刚才的讨论他们都弄清楚状况了,这是司领导安排的工作,谁也不觉得夏宝珠在小题大做。 外汇是命根子,要是花巨款买一套即将面临淘汰或维护成本极高的设备,可以说是捅破天的事情了。 十分钟后,一机部值班室的办事员敲响了魏君怀家的门。 “魏司,综合办的夏科来电,说有重要事情向您汇报,电话是从金属研究院打来的,她在那边等您回电。” “知道了小刘,辛苦你了。” 魏君怀关门回屋穿衣服,她爱人笑着打趣,“你提拔的这位小夏似乎是夜猫子啊,一到晚上就开始汇报工作了。” 魏君怀一听也笑了,“你这话我反驳不了。” 第228章 灯火通明的夜晚 接到领导回拨的电话后,独自在收发室的夏宝珠用最精简的语言概述了下,魏司只要一听就不会不当回事。 在设备引进过程中,一机部是技术把控方和使用方,负责与外商进行技术交流、确定设备选型,而中国机械进出口总公司作为外贸部下属专业进出口公司负责的是商务谈判、合同签订等。 也就是说,设备选择上要是出了问题就是一机部的锅,而外事司难免要吃瓜落,在部委系统内被批评立典型是少不了的。 放下电话,夏宝珠歉意地朝贺喜笑笑,“贺老师,领导让我现在回单位,我会尽量八点前赶回学校的。” “走吧,路过三里河我把你送过去,进修班这边你不用操心了,回不来之后补个请假条就行了,孰轻孰重你老师我还是分得清的。” 一路上夏宝珠都没怎么说话,她需要理清思路再言简意赅地汇报。 令她意外的是,技术出身的江司也被请来坐镇了,魏司比她想得更谨慎,夏宝珠乖巧jpg和领导请安后,按照打好的腹稿开始汇报。 “......于是在金属研究院张政研究员家里确认后,我们初步判断集成电路在机床设备数控上的应用至少在研究进展中,于是我们有了两方面担忧。 一方面,如果集成电路尚未应用,那是否能打探出明确的研究进度? 一年?两年?如果他们研究成功,制造商是否会将之前的晶体管电路数控系统停止维护,是否会将备件断供,是否意味着设备出现故障就可能直接瘫痪? 如果不会停止维护,旧版本是否已经更新换代过好几次?那我们就要二代版本里的最新版。 另一方面,如果集成电路已经应用,那就说明科里士公司故意隐瞒信息抬价,届时我们的议价空间就大了,而且合同中也可以明确规定二代数控系统的维护权益。” 这是六十年代,可不是后世能联网更新的年代..... 数控系统更新换代就意味着之前的版本面临淘汰,这要是二代更新过十回八回,科里士公司又卖给我国第一版本,那就被坑惨了。 但有些话她刚才隐去了,谁都知道她是魏司提拔的,魏司也给过她放手干的明确信号,江司就不一样了。 魏君怀冲着大家长调皮地抬了抬下巴,当初调小夏来她费了不少口舌,现在知道个中奥妙了吧? 江万里看了眼得意洋洋的老搭档,又看了眼不卑不亢的夏宝珠。 用逻辑推论这位小同志,他觉得违和,放下逻辑换个思路将她做的事情顺一遍,逻辑反而出来了,她对外事有着超于常人的敏锐性,只有这一个解释了。 见他不说话,魏君怀开口发表意见,“我们可以买旧设备旧技术,只要对于我们来说是新技术有研究价值就行了,但我们不能买贵了,也不能买一堆废铁。 基于外汇安全和项目风险,我建议在核实清楚前暂停一下脚步更稳妥的,就是明早已经安排了谈判会,司长,您的意思是?” 江万里沉吟片刻,“我们整体上暂缓节奏,不搞清楚隐患不拍板,但明天的谈判照常进展,这样,家里没负担的今天晚上都加个班。 尽快通过驻外机构和公开资料进行交叉核实,我去联系驻外机构和友好外国商会,你带着同志们将部里的相关杂志报纸等核实一遍,带着问题去查阅边边角角,看能否发现蛛丝马迹。” 夏宝珠缩缩脖子,她也是为了大局啊,别怪她! 因为领导一句话,半个小时后外事司全员到齐开始通宵加班,部里的资料那可太杂了。 夏宝珠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避开罗莲生的眼神,他满眼都盛着匪夷所思:怎么又是你! 搞得她有种虐待老人的错觉。 整个晚上,她的任务就是和杜雪梅跟着魏司确认筛选出的信息是否有用,整的和大丫鬟似的。 凌晨三点,陈海宁那边有收获了。 他在六二年的瑞士机械制造专业期刊上发现了一条消息! 内容是迪西公司宣布某型号坐标镗床搭载的五九版本数控系统将在一年后停止提供维护升级和备件,请早做打算。 也就是说,想升级就在一年内联系迪西公司自费更换控制柜。 魏君怀咬牙切齿,“迪西公司的晶体管电路数控系统有版本,科里士公司怎么可能没有?他们的工程师和谈判专家将这点完全隐瞒了,再找!” 夏宝珠有种无力感,时下我国的机械制造水平与西方存在二三十年的差距,绝大多数中国工程师是第一次见到来自西德的、自动化的、高精度的设备。 我们了解外部技术世界的窗口极其有限,一机部拥有的资料已经是这年头的顶配,她看了看都没多少是六四年的,大多是五十年代到两三年前的。 这个巨大的代差让我方失去了质疑的能力,也想不到系统版本问题,人家说了最新就是最新,西方制造商提供的资料就是关于该设备的“唯一真理”。 中方是学生,西方是老师,学生连基本原理都尚未完全掌握,如何去质疑老师的教案是不是最新的? 质疑的前提是消化是掌握,知识的绝对不平等让质疑变成了奢侈品。 而且她生活过的时代,大中华已经是舍我其谁的领跑者了,敢于质疑和创死一切的品质不算是稀奇。 有了明确的参照,科里士公司的蛛丝马迹终于被挖出来了,外事司全员其实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找了一晚上科里士、集成电路和数控技术。 夏宝珠看领导的态度,被问到也只说她也不清楚,回单位正好碰上了。 早上六点多,通宵加班后的黑眼圈同僚们都一窝蜂冲食堂了。 夏宝珠在同僚羡慕嫉妒的眼神中被领导挥手喊了过去。 她昨天晚上就没吃饭,好饿,上辈子吃这个吃那个,说到底就没真的饿过,两顿不吃都麻麻,现在不成了。 打过招呼后见领导皱着眉头点点头没开口,夏宝珠开始干饭。 魏君怀眼睁睁看着她心无旁骛地喝了一大碗豆浆,吃了三个菜饼子后,笑了。 第229章 小夏见世面 魏君怀将她的鸡蛋递过去,“小夏,没吃饱吧?这个鸡蛋给你吃。” 夏宝珠嘿嘿笑了下,“谢谢领导!” 这鸡蛋她不得不接,看魏司这样子肯定是有什么事要交待,但对她未见得是好事,所以有些难开口。 魏君怀笑着摇摇头,因着小夏,她这几个月对她女儿的口头禅都变成了,“大闺女!咱大大方方的昂!” 回办公室的路上,她斟酌着开口,“小夏,从西方进口设备是国家最高层为推动经济发展做出的重大战略转向,在某种程度上也是打破帝国主义经济封锁的象征,这个你心里是否有数?” “嗯嗯,这是国家项目,在为咱们国家的计划体制服务的同时,也被赋予了打破苏联封锁的政治意义。” “是的,上升到政治与意识形态层面,设备的技术问题会在一定程度上被淡化。 相应地,某些问题可能会被有心之人放大,比如,要不是因为某某某,这次外事司就栽了,差点浪费了国家的巨额外汇储备!” 她没说的是,这套设备三机部虎视眈眈盯着,往中央领导那里跑了不止两回,不管是现在出岔子还是签约后出岔子,都可能被摘桃子。 这是一机部从去年底就开始酝酿的项目,前期的沟通准备工作已经数不清了。 无论最终调配给哪个部属厂,都关系到技术更新迭代的问题,小夏之前提过的消化吸收再创新非常在理,这套设备不能丢。 而对于下属厂来说,只要能拿到这套设备,就意味着在资源分配、项目下达和人员配置中占据绝对优势,那自然是要拼命搞研究了,拿了这套设备是要反哺兄弟单位的。 夏宝珠听完恍然大悟,原来就这事儿啊! 魏司的意思是,这功劳要成了她个人的,传出去可能会被利用攻击外事司,有些事情就是越传越玄乎。 她一晚上忙着都忽略这点了,昨天她就想过,这次和前两次还真不一样,无论是压力锅还是热管技术都和政治不搭边。 但这回不光涉及政治政策,还涉及到了外事,危! 于是在贺喜他们那里她扯的都是司里的大旗,目前为止也就展眉笑清楚实情,但她本身就是司内同僚。 任何听说过特殊时期的人都知道这种听起来不可思议的极度敏感性持续了好一段时间。 毫不夸张地说,她的行为可能会被癫人解读成:质疑进口设备,那你是在质疑从西方进口设备政策的正确性? 可以说毫无道理可言,比男人都无理取闹。 但功劳放集体就不一样了,核实这些本身就是外事司的职责所在,就是领导该安排下去的任务,至此司内同僚也是这么认为的,除了罗莲生敏感了些。 这位是老人精了,看领导后续的安排他绝对能洞察到,嘴上自动就上拉链了。 夏宝珠做作地啊了声,“魏司,就是您安排给我的任务呀,贺老师他们也知道这是司内安排的工作,不存在某某某。” 这不是被摘桃子,因为领导对她的功劳心里是门清的。 还是这年头的领导正派啊,这要是那什么时候,成果?功劳?我还用问你?拿来吧你! 魏君怀脚步一停愣了下,“小夏,你真是这么说的?从头到尾?” “是的,我怕贺老师他们多心,就说这是司里安排的任务了,从头到尾只有展科知道,我和她住一个宿舍。” “你......” 魏君怀一时无言,江司提醒她和小同志耐心沟通,二十岁的年纪办了大事让人家淡泊名利这是反人性的...... 她也有这个顾虑,但她向来不拿小夏当小姑娘看,她是期待着小夏能一点就通的。 结果人家提前就做到言行合一了,这让她...太激动啦!这可是她挖到的宝啊。 魏君怀抬手拍了拍夏宝珠的背,“小夏,给你们贺老师去电话请个假,我一会儿带你去谈判桌上学习学习。” 夏宝珠眼睛亮了,领导要带她去见世面啦? * “魏司,几天不见,您这是给自己安排了个新秘书啊?” 魏君怀笑着指了指,“这是外事司综合办的副科夏宝珠。” “孟处,您好。” “哟,那挺年轻啊,小夏,你好你好。” 孟宾川暗自嘀咕,这估计是老魏的嫡系。 寒暄过后,魏君怀拿出两本杂志和一份报纸,“老孟,这是依据,你们看看如何设计?” 夏宝珠一时没搞清楚设计什么? 等到了谈判桌上围观她才反应过来,原来是设计商务谈判节奏。 魏司是谈判主帅,她负责把握谈判整体方向、原则,协调内部意见,并代表中方进行高层表态。 她带来的一机部技术专家是技术主谈,负责把关技术条款、设备规格、验收标准、技术培训等。 孟处是商务主谈,负责所有商务条款,诸如:价格、支付、交货、保险、索赔等的磋商,是具体执行者。 夏宝珠看到汉斯走过来,她低声和魏司、孟处解释了下,笑着起身和他打招呼了,博弈是博弈,面儿上都是朋友。 除了汉斯,那天在首一机的两位工程师也在,还有科里士公司的销售总监费舍尔,后者是团队长。 谈判伊始,气氛还是友好而专业的,汉斯再次介绍了这套机床设备,大谈特谈了其搭载的KLS75数控系统,性能如何稳定、技术如何成熟、在世界上如何先进。 “综上所述,KLS75系统是我们经过市场充分验证的成熟产品,其可靠性和精度完全能满足贵方未来至少二十年的所有需求。” 汉斯勾勾唇,一切都在沿着德方预设的轨道进行,这设备对中国来说已经不错了! 夏宝珠需要扭头才能看到魏司和孟处的表情,但汉斯的表情她尽收眼底,呵呵,未来二十年,多傲慢? 仿佛笃定了中国发展不起来。 他们的那位销售总监费舍尔报出了一个看似合理但绝不便宜的价格。 夏宝珠暗自咋舌,将西德马克换算成人民币,这套设备都五百多万了,更别提外汇多珍贵了。 第230章 围观谈判 到了技术问答环节,孟宾川用纯粹好奇的语气问:“你们的这套数控系统统称KLS75吧?那你们之前的电子管元件数控系统是如何命名的?” 汉斯面不改色地微笑点头,“是的,晶体管元件是75型,电子管元件是50型。” “哈哈,非常合理的命名,你的专业让人敬佩,是这样的,我们有一个技术性的困惑,希望得到你们的解答。 我们在贵国《Industrieblatt fur maschinenbau und werkstofftechnik》六二年七月份原版期刊中读到一篇关于KLS75数控系统产品生命周期的技术通告。” 话音刚落,他装作没看到对面集体瞳孔震动的样子,毫不留情复述。 “致我们尊贵的客户与合作伙伴,鉴于持续的技术革新,为将资源集中于开发更先进的下一代控制系统,我们特此通告,对KLS75和100数控系统的技术支持与系统维护服务,将于1963年7月30日正式终止,请...... 你们能否为我们澄清一下,这篇文章的报道是否准确? 听说这个杂志是西德最权威的工业制造类杂志,会发布最新的产品信息、技术综述和市场动态,权不权威你们说了算。” 夏宝珠抿嘴憋笑,扭头看了眼孟处长,他的目光好真诚啊,值得学习。 根据掌握的资料控制谈判节奏确实挺重要的。 一上来不直接质问,等他们前一句话刚承认,后一句话就打脸,话语里留有余地,实则一击命中。 会议室现在是真空的寂静。 汉斯的笑容僵在脸上,他下意识地看向费舍尔,铁幕后的中国为什么会得到这些信息! “这...这...” 费舍尔试图组织语言,“那本杂志的信息可能有些…超前…” “超前?你的意思是这本杂志上刊登的是不实信息?据我们所知,瑞士迪西公司的晶体管电路数控系统也有多个版本。” “不...这是我们业内最权威的杂志。” “费舍尔先生,我能否这样理解,在关乎两国工业合作的重要谈判中,你们刻意隐瞒了关键信息,目的是诱导我方用巨额外汇购买你们已经淘汰的数控系统。 你们的这种行为与国际诈骗无异,给我们的资料也是杜撰修改后的,一切还是在你们新一代数控技术早已问世的情况下发生的!” “我们是今年才...不,那还是处于实验阶段的,是面向未来的...” 孟宾川和魏君怀对视一眼,人家这是有第三代了。 他默认第三代数据系统已经问世,看了眼纸条转向汉斯请教:“贵司的第三代系统是否已经解决了集成电路在工业环境下抗干扰的稳定性问题?” 夏宝珠看过去,汉斯的阵脚已经乱了,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瞧着挺心虚的,骗人的时候倒是挺淡定的。 “只是小规模集成电路,我们......” “咳咳。” 汉斯被打断。 孟宾川语气强硬起来,“技术的迭代我们理解,但我们无法接受始终信任的合作伙伴的欺骗,都说你们国家的人务实、勤奋,注重工作纪律与秩序,我们是否还能相信你们?” 巨大的压力下,费舍尔忘了能暂停谈判内部讨论,他在心里将“说中国好骗的人”怒骂了一百回。 科里士制造正在全球树立“严谨、可靠、优质”的金字招牌,现在来看中方并非没有消息来源! 一旦通过该渠道将这件事在国际上传开,这起丑闻会通过行业期刊、竞争对手和各大采购部门迅速传播。 骗子的标签贴了就不好摘了,影响到商业信誉的话他就是公司的罪人。 即便西方对中国的评价能扭转这种声誉,但中国是潜在的巨大市场,失去整个东方市场的后果他也承担不起。 他提起僵硬的笑容,“汉斯,请为我们的东方朋友重新介绍电子管元件数控系统,我必须说的是,哪怕我们有了第三代,第二代在国际上也处于领先水平,请你们不要有顾虑。” “......” 夏宝珠越听汉斯的介绍越无语,第二代居然早已经发展到KLS150了...... 也就是说,75、100、125系统都停止维护了,用这些系统的客商早就更换了控制柜,但他们试图卖给中国的是最早淘汰的。 谁知道是从啥犄角旮旯里翻出来的,也是醉了。 唯一的好消息是,三代KLS200也只是在起步阶段,他们可以承诺KLS150提供至少十年的维护备件等后续服务,这也是他们在国际市场上的承诺。 也就是说,如果我国花巨额外汇买到搭载KLS75数控系统的成套设备后,出现故障需要花钱更换150版本控制柜就可以继续用了。 夏宝珠在心里狂翻白眼,汉斯这话说的,是不是还要因为设备不会变成废铁感恩他们啊? 中方的诉求还是要买设备的,拿到主动权后孟宾川就挥出大砍刀了。 价格直接要求砍一半,而且成套设备要搭载KLS150数控系统,并要求科里士提供150的技术图纸和备件生产许可作为欺骗的补偿。 对方一听魂儿都吓醒了,双方再次开始扯皮,但这次主动权易位了。 中午饭是在这边的食堂吃的,孟处领着她们去开了个小灶。 “浑身舒爽!前两回谈判我心都在滴血,人家那叫个寸步不让,你们司这招牛,三四年前犄角旮旯的一点信息都被你们翻出来了。” 魏君怀的心情比较沉重,“资本主义是唯利是图的,以后咱们必须提高警惕了。” “哎,是啊,哪能回回都唬住他们,他们肯定以为咱们掌握了最新情报,结果他们那个机械工程和材料技术行业期刊咱们最新只有两年前的。 小夏,你纸条上那个问题挺专业的,算是诓住汉斯诈出三代的方向了,这小规模集成电路是啥?初级形态?” “嗯嗯,集成度很低,算是小学里一年级的小学生吧。” 哪怕是无效更新,只要更新迭代就意味着钱,万恶的资本主义啊。 第231章 置办年货 见识过资本主义的嘴脸后,夏宝珠坐公共汽车回校上学了。 她之前想过将自行车骑学校,偶尔出去一下挺方便,但考虑了下还是放弃了。 机关大院儿都是自行车没人在意她的车子放宿舍里,但她要是骑学校闲置着就太扎眼了。 上午她错过了一节动力机械课,讲内燃机的工作原理、结构和性能参数等,整体上他们学习的侧重还是要双语掌握工业知识,难度并没有很高。 每个字都认识,合起来也能理解。 另一节课是陈海宁的技术口译课,上次她冒昧提醒后,陈海宁隔了一天就做出决定了,在他爱人的事情上他不想冒险。 还宽慰她,不管以后怎样都是他自己谨慎考虑后的选择,让她不用有心理压力。 夏宝珠暗自嘀咕,请让这种温文尔雅的大叔有丝分裂,而不是油腻大叔! 密密麻麻的课程安排里,缺了一上午课的结果就是占用午休时间补了三天才补完。 她每天晚自习要跟着贺喜上法语课,而且越来越吃力了,根本腾不出时间干别的。 说起来是她自己的锅,上月初李综科和梁丝音也选了法语,每天晚上贺喜给他们开小灶。 但对她来说从头学起真的很浪费时间,实在是懒得装模做样,于是超绝不经意露了两手。 她本意只是想让贺喜觉得进度不一样同意她自学,结果贺喜来劲儿了,猛给她赶进度,怎么赶都发现她能撑住,这位就单独给她开倍速了。 到了现在她曾经的法语基础已经不够用了,每天晚上都在玩命学。 于是回盛阳看宋渠的计划就一拖再拖了。 “小宋同志,你胳膊咋样了?你回269厂啦?” “胳膊没什么事,石膏也快拆了,军区年后才会给我安排任务,我就回军代室了。” 夏宝珠沉默,胳膊要是没事早跑三线上了,正是任务多的时候。 “这样也好,没事你就别乱跑啦,千万不能留下后遗症啊!我要生气的!” 被媳妇儿绵绵地凶了下,宋渠笑了两声,“领导,去北京也不行啊?” “不行!” 与此同时,外事司和科里士公司的谈判也是一波三折,中方开出的条件费舍尔那边做不了主,等他们公司的副总抵京都元旦后了。 一九六五年如期到来。 经过数轮艰苦的磋商,一直到过年前这笔订单才算是尘埃落定。 科里士公司将我方挥出的大砍刀往回推了推,夏宝珠仔细算了下,相当于在最初的报价上打了六八折,搭载了晶体管元件的最新版本数控系统。 技术图纸他们咬死了不给,但备件生产许可上让了一步。 也就是说,如果哪年他们不提供备件了,只要中方需要他们就要提供备件图纸允许我方自行生产。 由于在棘手的外事谈判中妥善解决难题,年前一机部的表彰大会上,外事司荣获了“优秀集体”称号,魏司荣获了“外事工作先进个人”称号,算是给一九六四年画上了圆满的句号。 魏司单方面觉得委屈她了,于是将单位发的票证一股脑塞给了她。 部里不像国营厂发一堆年货,过年福利就是发票证和奖金。 之所以这样安排是因为部里过年回老家探亲的同志不少,提着一堆年货不好挤火车,需要年货的可以按照内部价购买,年前就热热闹闹开始登记了。 年终奖分两档,半个月或一个月工资,按理说她在职进修有半个月奖金都不错啦,但部里考虑到她的表现给她发了一个月。 钱包鼓鼓,拿到奖金后,周末她就约着展眉笑和高雅雅直冲王府井百货了。 部里春节休初一初二初三,她异地工作还有探亲假,但高翻班是从腊月二十九开始休一周到初五,她有探亲假也没法多休,课程耽误不了一点。 “你们看那件,好看啊,是纯毛哔叽呢!这个米黄色还是第一见呢。” 夏宝珠晕晕乎乎,啥玩意儿?比基尼? 顺着她俩的目光看过去,是一件瞧着还挺职业的外套,米黄色、小翻领、单排扣、微微收腰,长度在臀部左右。 “这为啥叫哔叽呢啊?” “就这么叫的,搭配一条羊毛围巾,再配一双尼龙手套,盘儿靓!” 夏宝珠上前看了看,是那种斜纹略带光泽的质感,在这年头兼顾了时髦和得体,心动!她正需要! “你好,同志,我要这件,谢谢。” “啊!这就要啦?那我...我也试试!” 两位来给孩子买布料的女同志都买了件哔叽呢。 夏宝珠手里的布票有不少,她和宋渠今年发的布票就没怎么用,魏司还把她的那份给她了,于是她在买了一件哔叽呢外套后,配了条毛料西装裤,又买了条浅灰色羊毛围巾。 齐活儿! 展眉笑和高雅雅这个时候默契了,异口同声道:“你不过了啊?” 夏宝珠心情极佳,“忙碌的一年过去,买身衣服洗刷疲惫,合理。” 她家的布票只能劳烦她用,小宋同志几乎没机会穿自己的衣服,买了也是浪费。 剩下的布票她给老林同志和美云同志一人买了双尼龙手套,至于她们的老伴儿,还是她们自己操心吧。 逛了一圈买了些零零碎碎,将糖票都买了果脯后,她刚发的两个月工资花了一大半,属实是平时没空,到了过年报复性消费了。 腊月二十八的晚上,她坐上了回盛阳的火车。 过年回家探亲的火车票是单位统一定,只能报销硬座,但要是自己愿意出差价也可以帮忙订硬卧,小夏干部是一点不带犹豫的。 迷迷糊糊睡了一觉,第二天早上一出站台就看到了宋渠。 小宋同志穿着军大衣站在熙攘的人群中像一棵安静挺拔的树,见她出来后用目光稳稳接住了她,随即眼里盛满了笑意。 夏宝珠将目光移到他左臂的石膏上,这石膏还没卸呐,她就知道,大骗子。 她提着行李快走几步过去,抬手摸摸他的石膏,“想你媳妇儿不?” “想,数着时间等天亮的想。” “哈哈,猜到啦!” 第232章 孝心vs真心 宋渠接过她的行李包,带她到旁边骑车。 夏宝珠不可置信地瞪眼睛,“你挂着石膏骑车来的?咱们家啥时候坐不起无轨电车啦?” 宋渠跨上二八大杠,右手拍了拍系着坐垫的后车座,“电车上人挤人你不会喜欢的,上来吧,绝对安全。” 年前都是进城采购的,他家小夏干部车上人一多就恨不得缩角落里了。 骑车的人左手挂着石膏,坐车的人怀里抱着行李包,夏宝珠无语凝噎,“要不是你穿着军装,人家还以为咱俩打劫去了。” 看某人肩膀抖动抽搐,她拧了下手下的肌肉,“好好骑!你胳膊到底咋回事,这石膏都打两个月了。” “前臂尺骨横行骨折了,再过十来天就可以拆了,怕你瞎担心,其实真没什么事,主要是山区医疗条件有限,耽搁了点时间。 原选址被推翻后,我们一行人就分开勘测了,我是带着当地的几名小战士行动的,人都抓住了,遇上大雨塌方了,救人的时候胳膊被砸了一下。” “救了谁啊。” “敌特。” 夏宝珠:“......” “最终在原选址那边缴获了电台,组织上会深挖的,其他就不能和你说了。” 夏宝珠了然,这种电视剧她看过呀,敌特融入当地生活,甚至潜伏在内收集信息、伺机破坏,电台就是命根子。 “那你岂不是立功啦?” “嗯,年后杨团长要调去西南地区的军工厂工作,军代室这边要我接手,我想调去首都工作三五年内是没戏了。” 夏宝珠惊喜,“你调去首都太麻烦了,能进步就挺不错啦,军区职务呢?” 宋渠之前就盘算着找合适的时机调动工作,但他隶属省军区,调任外地挺不容易的,他俩这个年纪还是搞事业吧。 “要看我能不能胜任总军代,今年算是考察期吧。” “那就看看咱俩谁先升职!赢了的请吃饭啊~” 把她送回家后,宋渠就去上班了,阳台上放着军区和269厂发的年货。 有冻梨和冻柿子的那堆肯定是269厂的,瞧着比去年都丰盛,厂里六四年握着出口订单年终效益肯定漂亮,工人们能过个肥年了。 回娘家这会儿也只有叶琴在家,她在家里巡视了一圈后,索性掏出资料学习了。 中午她和饭搭子去春天面条部吃了碗肉末辣面配了个糖馅饼,这是他俩的老节目了! “除夕在我家吃个年夜饭,咱们早上就回来吧,初一中午厂里在食堂给三线建设的同志们办欢送会,给我发了两张餐券,到时候你家人应该都在。” “啊!不是三四月份出发么?” 老林和宝珍经常给她写信,老林之前就念叨过了,再过几个月就要离开生活了一辈子的地方了。 “边建设边生产边设计,年后先遣部队会出发去通路通水通电,剩下的同志分批去三线,你回家看看吧,我晚上加完班去你家接你。” 夏宝珠努嘴啾啾了两口点头。 也就今年过年能和老夏家人再见见了,等他们到了三线,见面就变得奢侈了,刚去的两三年建设任务极重,老林他们不可能回来探亲的。 到了下班时间,夏宝珠先去面包门市部溜达了一圈,称了斤她没吃过椒香饼干,啃着去食堂了。 宝珍之前来的信里说,她婆婆嘟囔了两回,哪有两口子三顿饭都在食堂吃的,嫌她不做饭,知道是老林带头后不说话了。 自从老林通过考试成了七级工,在亲家那里地位又上升了一截。 这年头高级工基本都是男的,老林这种成了高级工还继续升级的确实比较稀少了。 夏宝珠坐下明知故问,“夏长安同志,你咋也在食堂吃啊?” 夏长安只有气出没有气进,“我心甘情愿打白工呗,你老妈你老姐给你写信没说啊?你哥我不笨,学起来挺快的。” “是,你是个大聪明,大年三十儿晚上了,知道着急喂猪了。” 老林和宝珍还真是从来没提过他,她是听宋渠说的,说每次看见她二哥都是一副累惨了的样子,他通过了老林的收徒考验,一直跟着亲妈学手艺呢。 以前给工资不干,现在好了,累死累活还没工资拿。 回旋镖虽迟但到,但总算活出个人样了。 夏长安免疫力极强,“哼,我不和你多说,我回家写对联去,我们那边都是找我写对联的。” 夏宝珠挥挥手,“老妈,你们是哪批上三线啊,咱家有先遣部队么?” “有啊,你爸你大哥都要去,我们带着孩子肯定靠后了,听说去早了就是住工棚,孩子们扛不住。” “要不让我大嫂明年带着三个孩子再去找你们汇合,能少受点苦,有知才一岁出头,能成么?” 夏宝珍笑着摇头,“你可别在咱大嫂跟前这样说,她早就放话了,多苦多累都不怕,早去能早给她安排个工作。” 一路闲聊着回家,进了家属院宝珍看到她的好姐妹李言喊了声,李言小跑过来,“我正要去找你呢,宝珠回来啦?大衙门过年放几天假?” “哈哈,也是三天,但有探亲假也能回来。” 李言嗷嗷两声理都不理自己弟弟,就忙着拉着好姐妹嘀咕了,“这回这个说不定有戏,浓眉大眼国字脸,谈吐也不错,点菜也不抠搜,比上回那个逼我吃窝窝头的好多了!这回媒人没骗人!” 夏宝珠憋笑,李言当初去联谊会没给自己相看上,倒是给她弟弟找了个媳妇儿。 在找革命战友的路上,她已经很努力了,偏偏就是没遇上合适的,被打上了太过挑剔的标签。 进了家门,夏宝珠好奇地问:“言姐,你有啥具体要求啊。” “浓眉大眼国字脸,个头稍高点,高中学历,兄弟别太多,有正经工作就行了,找不到可能就是缘分没到吧。 小夏,安技科的张正封你认识么?” 夏宝珠心说你这前两点一结合就不容易了,毕竟这年头这种长相特受欢迎。 “我能对上号,但没什么往来,不过他确实浓眉大眼的哈哈。” “是啊,个子不高但也不矮,现在来看什么都好,就是他要上三线了,他妈身体不好,我俩要是结了婚,我只能留下照顾他妈,过两年三线条件好了再过去,这点让我有些犹豫。” 夏宝珍皱眉,“他是家里的小儿子?他妈才多大年纪就需要伺候了。” “六十了,身子骨不好,他大哥早些年没了才生了他,他姐跟着他姐夫在外地生活照顾不了老母亲。” “言言,他妈这身子骨过两三年也去不了吧,三线很艰苦的。” “他挺坦诚的,感觉是真心想和我处,哎,好不容易遇到个顺眼的。” 夏宝珠一听止不住乐了,“他对你掏出了一颗真心,你一看是孝心。” 第233章 欢欢喜喜过大年 “噗哈哈哈。” 夏宝珍憋不住了,她清了清嗓子,“言言,我妹妹的意见都很灵的,我建议你听。” 李言尴尬地挠头,“宝珠,你觉得不行啊?” 夏宝珠知道她不是小心眼,于是斟酌着说:“你要是有时间我就不说什么了,你自己有工作要忙,下了班还要伺候老人,以后生了孩子爱人还不在身边,你不累啊?” 这年头这种情况并不算稀奇,张正封长得不错工作不错,要是面临生存压力的女孩儿嫁给他,其实日子也能过。 但李言端着铁饭碗,找了张正封不就是去他家里当免费保姆的? 她自己有工资不缺吃不缺喝的,结婚总得图点什么吧,什么都不图那是傻子。 张正封心里肯定是门清的,而且大概率就是冲着这个相亲的。 俗话说得好,冤有头债有主,谁妈辛苦谁照顾,孝心外包不靠谱,不如自己来弥补...... 李言考虑了会儿,“哎,那算了,哪怕年后让我跟着去了三线,估计也要怪我不孝顺,我担当不起啊。” 她灵机一动,“我姨妈还给我介绍了她同事的儿子,别的还好,他爸妈都年轻,但是他大哥丧偶了,两个侄子跟着他爸妈生活,他也住一起,这个相比咋样?我要不要去见?” 夏宝珠:“......” “差的不相上下。 不是照顾老太太就是照顾侄子,你要是实在想照顾你就去医院义务帮帮忙。” 李言被她逗乐了,“好难啊,都说我要求高,被他们说得我自己都不知道好赖了。” 夏宝珠不觉得她好嫁,这年头个人婚恋情况甚至是组织考察个人品行、稳定性和思想觉悟的重要指标,能积极为自己考虑主动选择已经超过大多数人了。 “你去金属结构车间找王新阮吧,她和我关系好,你和她说清楚要求请她帮你留意下,她乐意干这个。” 最主要的是,王新阮眼光好,她每次点评男同志夏宝珠都挺认可的,这姐姐眼光毒辣,自己也嫁了个顾家的,她男人在家属院儿里是出了名的勤快,调教的可好了。 时隔半年家属院的八卦就换了一批了,夏宝珠在娘家吃了一晚上瓜后,恋恋不舍地回家了。 她把饭缸子递给宋渠,“喏,你老丈人给你炖的猪蹄子,你们翁婿俩倒是挺关心彼此的,看来你之前的酒没白送。” 宋渠前两月的信里就说过被老夏投喂了几次,老夏的某些观念还是挺传统的,一方面为闺女进大衙门工作自豪,另一方面又觉得女婿独守空房凄惨,于是他自己关心上了。 宋渠掏钥匙开门,“上个月你爸还想拉着我喝酒,被老林同志骂了个狗血淋头,我把山楂酒分了他一瓶。” 夏宝珠心疼坏了,“你还不如专门去买一瓶白酒呢,正好有猪蹄,我小酌一杯嘿嘿。” “我给你烧水洗澡,洗完澡再喝?” “我出门前去过澡堂啦!” “我也是,我不能喝酒,但我能干别的。” 小夏干部踢了一脚身后贴上来的热源,“谁问你了!” 如果让她评价打着石膏的小宋同志,那就是,身残志坚...... * 年三十儿夏宝珠早早去美云同志那儿报到了,倒不是图了雪花膏,就是纯思念! “小夏,这次给你把这个大罐子装满吧,你可以分给你的新朋友们。” “谢谢妈,这手套是我给您买的,您试试合适不?” 齐美云笑眯眼,边试戴手套边说:“小夏啊,你真是孝顺得让妈受不了,那么忙就别惦记着给妈买礼物了。” 夏宝珠爆笑,太可爱了。 “哈哈哈哈哈,我就是旷课也得给您好好选啊,这是大事儿!” “哎呦,我就爱和你说话,听小渠说你在你们班上名列前茅,老师都说你语言天赋极高能去当外交官啊?小夏,你说你这小脑袋瓜是怎么长的?” 夏宝珠尬了下,小宋同志还是一如既往地不知收敛,她在信上只说了贺老师说她天赋高能去两外(外交外贸),从他嘴巴里吹出去就成外交官了,真有他的。 等她们做完雪花膏和蛤蜊油,宋渠的姥姥姥爷也到了,除夕一天就在闲侃中度过了,算是她一年到头来最清闲的时刻啦。 年夜饭老宋同志照常缺席,七岁的宋国强小朋友啃排骨的时候啃掉了门牙,漏风哭了好一会儿,等他哭睡着了,大人们开始乐了,待到农历新年的伊始吃过“更岁饺子”,就这么聊着就到大年初一啦! 老宋同志早上回家看她坐着吃饺子,坐对面就和她谈上话了。 哪怕是聊家常从他嘴里说出来都很无趣,同样的事他媳妇儿讲出来就很逗乐。 他似乎也对自己有清楚的认知,见她吃完直接给她叫书房关心学习工作情况了,夏宝珠给他汇报了下,夹带私货提醒他,最好这两年让家人们谨言慎行。 老宋同志是聪明人,给他想象的空间就够了。 初一盛阳其实是有几个小规模庙会的,夏宝珠和挂着石膏的某人在郊区的庙会逛了逛,一人举着一根糖葫芦离开了。 回厂里参加欢送会! 第一食堂的门口挂着条幅:热烈欢送我厂优秀职工奔赴三线,支援国家建设!光荣属于你们! 等他俩进去,欢送会早开始了,领导讲话和赴三线职工代表的发言都结束了,已经进展到了赠送纪念品环节。 厂里这次下了血本,一人发了一个帆布工具包,里面有印着厂徽的搪瓷缸和笔记本。 夏宝珠以为气氛多少会有些伤感,毕竟年后先遣部队就要出发了,但大家的情绪都挺亢奋激动的,说的最多的就是,没想到有一天能响应主席号召去建设祖国,多苦多累都是报恩了。 没人提到爱国两字,但一顿饭的时间,她上了好几堂爱国教育课。 可能最悲伤的就是夏长安了。 夏奶奶也有些悲伤,她小儿子在的时候不见得多亲,一门心思就想着拉拔落伍的大儿子,等知道他要去三线了,老太太母爱爆棚了。 据说这半年每周进城都没空着手,她心里也知道,去了那么远的地方见面就不容易了。 接下来的几天,她中午陪老夏家人在食堂吃饭,晚上陪小宋同志下馆子觅食,啃资料的同时还抽空陪小姐妹逛了个街,主打一个雨露均沾。 春节假期就这样过去啦。 第234章 第三次外事实践 假期让高翻班分秒必争的学习氛围淡了下去。 和夏宝珠想得一样,只要是回老家的同志,或多或少都带了老家的特产,夏宝珠带的是光明面包厂的咸口饼干。 是以贺喜进教室的时候,看到的就是一副悠闲自得的景象。 二十五名部委干部每人手里都举着一块大大的圆饼干,脸上都喜气洋洋的,东张西望,无忧无虑,超然物外。 仿佛大热天躺柳荫下歇凉,好不惬意啊。 贺喜咬咬牙站到讲台上,没等他发威,他们的实践委员就给他手里塞了块饼干,贺喜不自觉地放嘴里咬了一口,嘿呦!咸口啊! 吃着还有点花椒味?怪里怪气的,细嚼还挺香。 “啥味儿啊?” “嘿嘿,椒香呗,老香了。老贺,这是我之前任职的面包厂研发的饼干,在我们市里卖可好了。” 没错,一个学期过去,贺老师已经成了老贺,他本来就比班长潘高峰都年轻,混熟了以后就失去了尊称。 在座的基本都是机关单位老油子,对厂矿工作其实是很好奇的,夏宝珠开了个头,这话题就收不住了。 贺喜无奈地啧了声,若无其事地又要了块饼干,随他们去了。 班上的学员基本都是上有老下有小的,过年休假要从学生切换成家庭顶梁柱,操心年货筹备,操心人情往来,难免让紧张的学习氛围退居二线,给他们两天休整的时间吧。 夏宝珠看大家长的脸色缓和下来笑了笑,老师和学生们就是一个槽里拴着的俩叫驴,一个舒服了,另一个就不怎么舒服了。 她发小孟淑婷高三的时候常吐槽,老师们就是监工,学生们就是劳役,只许拉犁,不许喘气,有的老师看你笑了,下一句就是:xxx,不好好学习笑什么笑! 仿佛笑就等于懈怠和反抗,学习就等于严肃和愁眉苦脸。 老师们是为了学生好,但这种下意识的规训其实是吃力不讨好的,整得一片苦哈哈的。 夏宝珠回过神不经意感叹,“哎!过个年月底又要小考啦,读书的时候都没这么频繁地考过试!” 收收心吧战友们!可别有了闲工夫整那些讨人嫌的事儿。 贺喜似乎也是这么想的,为了让班上的学习氛围再次浓厚起来,隔了一周他宣布了个重磅消息。 “同志们,参加过广交会的举下手!” 夏宝珠环视了一圈,居然有十三位参加过广交会。 “担任过大会指挥办协调员的请举手!” 左顾右盼,只有梁丝音举手了。 “担任过交易团业务员的请举手!” 剩下的十二位都举手了。 众人面面相觑,这是啥意思,也有机灵的马上反应过来相互交换眼神,第三次外事实践活动来啦? 贺喜抬起双手往下按了按,“同志们,中国出口商品陈列馆机关是外贸部驻广州特派办,是广交会的常设机构。 由于我国的外贸人才奇缺,今年一月份,原定七月份毕业的广州外贸学校的学生们已经被提前分配了。 组织上将他们分配到了春季广交会的参展单位,如广东丝绸总公司。 总公司会将他们提前安排到不同工厂进行学习,如佛山丝厂,他们会用三个月时间去熟悉生产、检验、包装、运输等流程。 此举是为了让他们深入了解出口商品的生产过程和质量控制,以便在广交会上更专业地参与洽谈。 国外客商的问题千奇百怪,担任过业务员的同志们心里应该是有数的。 但既懂业务又懂外语的业务员极其稀缺,大多业务员都只懂业务,所以每个展台都会配备翻译员。 咱班和隔壁班共计四十五名学员会参加此次春季广交会,两个班会各抽调五名干部加入大会指挥部担任协调员。 咱们班剩下的二十位同学编入交易团担任业务员,隔壁班剩下的十五位同学编入交易团担任翻译员!这有可能是这学期的唯一一次实践任务!” 夏宝珠讶然,这年头居然是这个名儿,她上辈子听说过的广交会常设机构叫中国对外贸易中心,应该是后来改名了。 “这个学校我知道,你们别看是中专,也算是华南地区外贸人才的黄埔军校了,咱们北京外贸学院培养的是理论扎实的研究管理人才,人家培养的是业务人才。” “对对,我在前年的秋季广交会上遇见过,他们也就培养了两三届,听说在学校学的就是外贸业务具体流程,三年学会单证制作、商务函电、商品知识、会计结算等,人家学的很实用的。” “那和咱们现在有些类似了,教学高度专业化。” “老贺,那这协调员是怎么争取啊!” 指挥部相当于喉舌,可以穿梭在各交易团,调研围观交易团和展台的成交情况,甚至陪同领导与大型外商代表团洽谈,这要是局限于某交易团,那舞台就小了! 贺喜眼里闪过精光,“月底的小考前五名担任协调员,三月份参与贸易培训,剩下的同志们准备进厂学习!” 教室内哗然,有人嘟囔这不公平呀! 但什么是公平他们又说不出所以然。 贺喜和良圆的这招让两个高翻班都沸腾了,甚至有人埋怨,年前为什么不说。 这样春节就能偷偷学习惊艳所有人了! 春节期间当甩手掌柜什么都不需要操心的小夏干部暗自窃喜,嘿嘿,连除夕早上和大年初一晚上她都学习了呢。 这招釜底抽薪让学员楼的夜晚再度灯火通明了起来。 * 高雅雅从外面冲进食堂,她气喘吁吁地坐下,一脸八卦地压低声音,“你俩猜我刚才碰到谁了!” 夏宝珠喝了口西红柿几乎没蛋花汤,“亲情?友情?感情?” 高雅雅秒懂,“感情!” 展眉笑探头往学员食堂外面看了眼,“贺老师和良老师终于正大光明走一起了?” “嘁,那都是啥时候的陈年旧事了,是隔壁梁光东的事儿,你们听说过没?” 夏宝珠茫然摇头,贺喜和良圆的事儿她倒是早知道了。 这俩是夫妻搭档,开学两三个月大家都不知道,以为他俩就是关系亲近的同事,结果晚上被车有路无意碰到贺喜黏黏乎乎叫小圆圆... 这大嘴巴难耐地告诉了他舍友,他舍友又告诉他同桌,他同桌又... 于是就水灵灵地传出去了,搞得人夫妻俩不得不出面澄清,我俩可不是瞎调情啊喂! 第235章 词穷 “梁光东啥事儿?” “他爱人来啦!我刚凑过去听了下,他过年回老家要离婚,他爱人死活不同意,来首都要说法了,威胁他要离婚的话就在学校大闹一场。” 展眉笑张大嘴巴,“啊?离婚?他怎么想的啊,俗话说得好,宁拆十座庙,不破一桩婚,他怎么自己破自己的姻缘啊?” “谁知道呢,我怕你们等我就先过来了,他俩在教室那边吵呢。” 夏宝珠边听八卦边嗦面条,这年头离婚确实极其罕见。 这么说吧,269厂职工加上家属大几万人,愣是没听说过离婚的。 像是老夏家隔壁王凤仙和李志才都那样欺负儿媳妇了,那小媳妇儿就是不敢反抗,老林同志帮她说过话,被收拾更惨了。 后来李志才被举报表彰被取消,隔壁在女职工委员会那边挂了名,他家才算是消停了点。 明明就是李志才一句话的事情王凤仙就不敢动手了,但涉及到他利益的时候他才开了尊口。 手里也就在家里当皇帝那么点权利了,到死都不愿意放手。 “你俩看门口他们的表情,那边肯定还在吵。” 学员教室、宿舍、食堂其实都在一片儿,某种程度上独立于校园内的。 是以众人进来都是满脸八卦的样子,文化娱乐生活太匮乏就是这样,从农村到城市,从小孩到老人,就没有不爱凑热闹的。 等她们吃完午饭走到宿舍附近,发现梁光东和他爱人居然将阵地从教室转移到宿舍楼下了。 不管是住一层的男学员还是住二层的女学员,都是用一个楼门,进楼门就是通往二楼的楼梯。 夏宝珠皱眉看了眼堵在楼门口的女同志,“雅姐,那就是梁光东爱人?” 那位女同志瞧着浓眉大眼的,远远地就看到她两条存在感很强的蜡笔小新粗眉了。 她的眼睛像是装了扫描仪,只要有女学员进楼门,她就会拧眉从头到尾扫描一遍,样子是挺唬人的,于是女学员都不敢进去了,站到了楼门外面。 梁光东在旁边拉她,“小新,别闹了,家里的事情咱们私下谈。” 夏宝珠差点破防,还真叫小新啊,蜡笔小新被黑得最惨的一次。 郝小新用力甩开她男人的手,嗓门很洪亮,“你们进啊!怎么?心虚了?不敢进了?我就是来看看到底是哪位狐媚子勾引我男人! 他调来北京五年了不和我离婚,来这翻译班上了半年课心就野了,到底是什么原因不用我点明了吧。” 展眉笑不悦地抱怨,“她这是什么意思?她男人要和她离婚,她迁怒女学员干什么,真是没出息的东西。” 高雅雅定睛看了看催促道:“快走快走,瑞雪和她对骂起来了。” 台瑞雪是高雅雅现在的舍友,也是两个高翻班唯一一位未婚女性。 等她们小跑几步过去就见台瑞雪委屈得都要掉眼泪了,“你凭什么冤枉我?我没结婚怎么了?没结婚就要这样被你侮辱?” “你们班上的女同志就你没结婚,你嫌疑最大!” “那我现在对主席同志发誓,我和梁同志毫无关系,你再恶语相向我就不客气了!” 对方嘁了声继续扫描,“不是你说啊,发什么誓,我又没有不信你。” 她随即将目光定格在夏宝珠的身上,“你也是我男人班上的?不对,你是别的班的吧?你看着也就二十出头,结婚了没?” 见姐妹们准备开口帮她解释,夏宝珠抬手制止,她顺势抱臂温和地问:“你配问?他配?我需要回答你的问题?” 隔壁班梁光东她没打过交道,但他现在讲车轱辘话劝慰且状似痛苦的样子让她倒胃口。 不是“小新,咱们有什么问题你心里清楚,别闹了”就是“你跟我走,我给你个交代”。 郝小新听了叉腰,“嘿,你这小姑娘瞧不起谁?我就问问怎么就不配了?” 夏宝珠唇边扯出冷笑,面无表情地开始输出,“根据1954年宪法第85条87条89条,法律面前人人平等,中华人民共和国公民有权维护自己的权益,包括名誉权! 郝小新同志是吧,请跟我走一趟派出所,我要请公安同志评评孰是孰非! 你是哪家单位的?我写信问问你们单位领导是怎么做思想教育工作的?让你如此懈怠!” 她穿过来没多久就翻过宪法了,翻完也没提到诽谤污蔑等法律条款,于是只能勉强拼凑出一个万能答案...问就是维护权益。 话音刚落女学员们就开始鼓掌应好。 “就是,干脆找大盖帽解决吧,别把学校搞得乌烟瘴气的。” “是啊,专门来学习的地方损坏咱们清誉,这是有预谋的吧!” 谁知郝小新大喊一声,“行啦,我不配,我男人也不配行了吧?我仔细看了看,你长得和花儿一样,不像我男人能高攀上的,我刚才太自信了!抱歉!” 战斗力拉满的夏宝珠:“......” 可真识时务。 拳头砸跳蚤,有劲使不上。 没等夏宝珠要求她和女学员们道歉,她就继续胡作非为,“还有谁没回来?今天就是掘地三尺我都要将人找出来。” 夏宝珠讥讽地扯了扯嘴角,“又不是只有女同志,性别别卡太死了。” 这年头女同志的名声多重要?这两口子这么搞怪恶心的。 围观的男学员们齐齐退后一步,神色惊恐地看向了梁光东。 郝小新语塞,眉毛挤成山丘,嘴巴张张合合就是没说出话。 然而梁光东却是受不了了,和男人扯一起让他生理性不适,班上男学员看他的眼神让他起鸡皮疙瘩了。 他和郝小新的问题是历史遗留问题,只要他要离婚,现在不闹到学校以后也要闹到单位,终究是躲不开的,他受够了! 至少他不能和男人扯一块,死就死吧。 于是他视死如归地丢出真相,“郝小新!你还要闹到什么时候? 我都说了多少次了,没有别人,没有女人更没有男人!只是我们是亲戚!是还没出五服的表兄妹!我每每想到这里就极度痛苦!生不如死不过如此了。” “哦豁!!!” 吃瓜群众齐齐发出惊诧声。 夏宝珠:“......” 词穷了。 第236章 琼瑶男女play的一环 刚才还泼辣不讲理的郝小新眼里顿时蓄满了眼泪,“光东,这重要么?我们只是姨表亲,是从小就定了娃娃亲的情谊。 你之前说过只要我们心里有彼此就够了! 为什么你来上学就变了?我不要和你分开,哪怕一辈子不要孩子我都认了。” 梁光东痛苦地闭上眼,“我以为我能慢慢接受! 可我高估自己了,你没读过大学,你不懂,你不懂我多痛苦,我学到的越多就越痛苦,你根本不懂,对我来说太残忍了。” 夏宝珠嘴角抽搐,这时候都不忘拉踩另一半的学历...... 郝小新猛然回身泪珠滚落,“残忍?你说我残忍?命运对我们难道就不残忍?它让我们青梅竹马两小无猜,却又在我们心上刻下最深的羁绊! 我们从小认识到现在,这么多年风风雨雨,血缘又算得了什么?我会努力走到你身边的,等我们团聚一切就都过去了!” 围观的同志们搓胳膊的搓胳膊,咿咿呀呀的咿咿呀呀,都需要事情转移注意力。 梁光东上前一步,想触碰她又生生忍住,他双手紧握成拳,“你恨我吧!我们的关系时时刻刻提醒我做了有违伦理纲常的事情,我陷入这种痛苦无法自拔! 你还要逼我,还要来学校闹,哪天我死了你就心满意足了罢!” 梁小新仰起眼泪滂沱的脸庞,痛苦地摇头,“不是这样的,真的不是这样的。” “呕!”高雅雅偷偷哕了声。 夏宝珠满脸黑线,这是什么炸裂琼瑶剧情。 有人围观他俩还来劲儿了。 我们是你们play的一环吧! 在他俩准备相互揉入骨血拥抱的时候,潘高峰终于把贺喜和良园请来了。 谁懂他的痛,他都四十的人了,还要告老师撑场子! 他们刚才过来的路上听了后半段,良园黑着脸挥手,“散了散了,赶快回宿舍。 你俩跟着我去办公室,光天化日之下还要不要脸了?这是学校!你是国家干部,这是要做什么!” 梁光东从痛苦的漩涡中抽离出来,他搓了搓脸低声喃喃,“良老师,我没办了,反正早晚有这么一天,我不说郝小新就要在学校继续闹,我真的没办法了。 从我上大学开始这桩婚事就让我极度痛苦,我越清醒就越痛苦。 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我对不起我自己,对不起小新,我没后代也对不起我爹娘,我里外不是人,只有终止这段感情!” 夏宝珠恍然大悟,在心里默默帮他补充,越想到以后没子嗣我就痛苦加倍。 或许曾经的爱是真的,但他年纪大了越来越想要孩子也是真的。 不过这点她倒是挺佩服这俩的,居然真忍着没生孩子,瞅着他俩这死去活来的样子,不该是不顾一切要爱的结晶么...... 这两口子表面看像一座标准的官邸建筑,庄严方正符合规制,后院却荒草丛生,透着一种荒诞。 琼瑶两口子被带走后,宿舍楼一中午都没安静下来,这种劲爆八卦在这年头算得上是顶级八卦了。 有豆瓣的话,评分要上九分那种。 甚至有人研究出来了,1950年的婚姻法中有相关规定,但规定是留了口子的,也就是当地有这种风俗习惯的话,法律会给予一定灵活性。 梁光东是从省会调任上来的,按理说公职人员肯定是不能近亲结婚的,但他们没领证的话刻意打点确实能捂住近亲关系,组织上不会刻意调查这个。 众人都在议论他拼着被批评被记过任由他爱人闹起来是为了工作还是子嗣。 他这个雷早晚是要爆的,只要他打定了离婚的主意,这次对于他来说就是向组织坦白的绝佳机会。 至于丢工作是不可能的,他已经将自己塑造成受封建糟粕迫害勇于作斗争的形象了。 展眉笑摇头感叹,“听说梁光东是建国后第一批大学生,重点大学才子。 他写的诗经常在校报发表,因着他文采斐然,他的翻译风格也是独具一格,这次别人是学二外,他是少数学三外的,咋这样啊,神经兮兮的,真是人不可貌相。” 夏宝珠听完反倒觉得合理了些,这种所谓文采斐然的才子,不少都爱吟风弄月,大多内心戏都是丰富的。 她瞧着梁光东不自觉就进入琼瑶氛围了,他自己都没意识到他甚至享受那种痛苦纠葛的感觉。 当什么翻译啊,当个文豪适合他。 他的感情生活还能给他源源不断地提供灵感,创作的土壤多肥沃,多带劲儿啊。 第237章 南下 贺喜和良园还是选择将这事儿按下了,梁光东在两个班都作了检讨道了歉,这事情也就那么过去了。 众说纷纭,但没人是梁光东肚里的蛔虫。 郝小新也回老家了,她的学历不高,在老家还能有份工作,调来首都是别想了,就算有机会,可能也被梁光东瞒下了。 隔两天再见到梁光东的时候,他已经恢复了精英干部的样子,众人都默契地给他留了体面,没人贴脸开大问他表兄妹之恋。 然而等月底小考成绩出来后,隔壁班出幺蛾子了。 外贸部收到了匿名举报信,举报梁光东近亲结婚,家务事一团乱麻,这样的人不该参加广交会,容易给国家抹黑。 虽说举报到了外贸部,但意在中国出口商品陈列馆机关。 贺喜和良园被叫去谈话回来后,脸比锅底黑多了,这两位大家长是真的动怒了。 没等她隔岸观火,让她愤怒的事情发生了。 中国出口商品陈列馆机关指挥部正在重新讨论高翻班参会的必要性,外事无小事,收到举报信的性质就不一样了。 最主要梁光东的事情经核实还是真的,他确实对组织上有所隐瞒。 夏宝珠承认,鞭子抽到自己身上是挺疼的,她想去广交会啊! 坏人精打细算不如蠢人灵机一动。 也不知是哪位蠢材办出来的蠢事,偷鸡不成蚀把米,自己都有可能去不了了。 议论纷纷中,隔壁班本次小考的第六名赵雷文嫌疑是最大的,排在第四名的梁光东如果去不了广交会,那第六位就顺势替补了。 从交易员升级成指挥部协调员,可是至于么? 赵雷文听闻倒是站出来了,“君子坦荡荡,我不会做这种小人行径,退一万步说,我是最容易被怀疑的,谁会傻到往自己头上扣屎盆子?” 这年头涉及举报信都挺扑朔迷离的,没有人会傻到暴露自己,必然是做了万全准备的。 但外事工作最忌讳这种不确定性,第三次实践活动能否顺利进行变得扑朔迷离了起来。 高翻班的众人都不甘心,他们现在就是过河的卒子,只想前进不能后退。 于是潘高峰组织大家写了封联名保证信提交上去了。 * 春季广交会从四月二十五号开始为期一个月,到了四月初,正当他们觉得希望越来越渺茫的时候,高翻班重新接到外事任务了。 组织上到底是缺人用的,重新政审一轮后还是给了机会,众人悬着的心终于落地了。 对于展眉笑来说,日常工作参加广交会的概率几近于无,就想去见见世面。 这年头哪怕是外事司,能经常出差的科室也有限,像是她在综合办和展眉笑在的出国管理科都是管理科室,相比业务科室出差机会少很多。 但折腾了这么一遭,指挥部协调员是别想了,单位派交易团就编入原单位,剩下的根据组织安排编入各交易团担任业务员或是翻译,负责开展相应展区的业务和翻译工作。 耐人寻味的是,隔壁班除了梁光东,还有一位男学员以老家有要紧事为由请了假。 众人都是人精,私下各种猜测就多了去了。 但明面上没人再提这事儿了。 经此一遭他们算是深刻悟了,只要没结业,大家就是一根绳上的蚂蚱,跑不了我,也蹦不了你。 高雅雅从她舍友那里听了不少八卦,最近常给她俩更新。 “听说隔壁班的梁光东和吴万善与原配的感情都破裂了。 他俩都喜欢人家周琳,对周琳很是上赶着,但人家周琳家庭幸福美满根本不理他俩。 搞笑的事情来了,这俩倒是先掐上了,台瑞雪说周琳私下都要气死了,她压根没招惹这俩男同志。 但是现在有人私下在传,吴万善是因为这个举报梁光东的,否则为啥就他俩不能去广交会,有点太明显了。” 展眉笑嗤笑了声,“周琳是学习委员,要和班里的每位同学打交道,他俩不会觉得人家对他俩很特别吧?这要是真的也太能恶心人了。” “哈哈哈,你还别说,真有可能是这样,周琳可惨了,这事情她只希望悄悄过去就好了,要是被摆台面上,指不定就有人说她的不是了,那位小新同志不得扒了她的皮。” 这点夏宝珠是认可的,只要周琳没有鱼死网破的决心,这事情闹大骂她的绝对更多,除非她有发疯的勇气。 这就是女同志永远摆脱不掉的困境。 不光是现在,哪怕后世这种情况都不算是少数,尤其在结婚后。 妈妈就是默认的奉献者,她甚至不是想聚会想旅游,只是想要出去工作而已。 但爸爸就可以毫无顾虑地聚餐、发呆、逃避,不光逃避为人父,为人夫的责任,为人子的责任他们都要丢给老婆。 最离谱的是,别人还要心甘情愿、堂而皇之地给他们包装起来:男人肩上的担子重、男人不容易、男人天生就是粗心、男人天生就是不适合干家务活...... 太多太多了...... 最可怕的是,他这个人并不坏,并非一点没有爱,只是他从小到大受的教育就觉得这些是女性的责任,毕竟只要他帮一点忙,所有人,包括网络上的网友都会夸他。 只要孩子妈妈稍微失误一下,这就是不负责的妈妈,她不配生孩子!不配成为母亲。 有些妈妈觉醒了,她将相关视频和文章发给自己老公和家人看,然后收到他们一句:少看网上这种洗脑的东西。 当然这不是普遍现象,女同志们清醒的越来越多了,但仍旧任重而道远。 * 得了参加广交会的准信儿后,夏宝珠就跑邮电局给盛阳黎明铝制品厂的付厂长打电话了。 “付厂长,中午好!我是小夏,我们进修班去广交会的事情敲定啦,我和您说一声,您甭费心给我留名额啦!” 今时不同往日,铝制品厂现在已经鸟枪换炮了。 自从压力锅摇身一变成了省里的重点出口创汇项目后,厂里火速扩张了规模,成立了出口车间。 攻坚小组就位后,组织上特殊照顾还给厂里分配了两名大学生,属实是亲生的待遇了。 付山海惦记着她对压力锅的“知遇之恩”,去年给她打过两回电话更新动态,他俩一老一少就这么联系起来了。 于是这次她向付厂长求助了,铝制品厂去年就参加过秋季广交会了,这次肯定也要去。 电话另一边的付山海眼里的亮光暗了暗,小夏怎么能不代表他们厂参加广交会!因为小夏的那通电话他最近的睡眠都好了,没之前那么担心销路了。 他们需要七窍玲珑心的小夏同志啊! 在小夏发掘压力锅的潜力前,他们从来没想过他们这种规模的厂子捣鼓出来的产品能给国家赚外汇,对他来说是光宗耀祖的事情了。 “小夏,交易团的原处长都点头了,咱们一起行动多方便?” 夏宝珠听出他言辞里的焦急,了然地笑笑安抚道:“付厂长,我不管跟着哪个交易团去都不影响帮咱们的压力锅拿订单。 您就放心吧,这事儿我当大事儿办,到了会场会好好研究问题出在哪里的,咱们齐心协力这回给厂里多拿点订单!” 去年秋季广交会铝制品厂信心满满地去了,灰头丧气地回了,和他们想象中拿订单拿到手软的情形实在是相差太多了。 夏宝珠心里大概是有数的,广交会的客商和世科会的参会方差别不小,像是大会上随处可见的港澳采购商对国内产的压力锅就兴趣麻麻。 能卖给非洲和南亚客商并不意味着能卖给全世界,尤其是港澳客商和欧洲客商,需要挠他们痒痒肉上,需要牵准牛鼻子才能有效。 付山海松了口气,“哎!好好好!小夏,那咱们广交会不见不散啊。” 他在会上和外商沟通需要通过翻译员,来来回回搞得他都心累了,问题人家还不下单! “必须的!” 夏宝珠笑着放下听筒,付厂长将近五十岁了,搞生产他在行,但在计划体制下干久了,让他们自己去争取订单就困难了。 刻意营销和语言包装在时下不亚于欺诈,很少有人会拐着弯想这些。 都是一片赤忱捧着自家最好的东西供人家挑拣的。 要突破心理防线不是简单事,等她去了春交会带着付厂长好好锤炼锤炼,脸皮厚了也就......只会更厚了。 * “大爷,虽说您这样做会让我们这些当小辈的心里过意不去,但如果道歉能让您心里好受点,我们难受些也无妨。” 夏宝珠话音刚落,就察觉旁边的高雅雅开始憋笑颤动肩膀。 对面的瘦长脸中年男人双颊抖了抖,他脸色涨红,八字眉挤了挤,他明明才刚过四十,怎么就大爷了?年纪轻轻是不是瞎啦? 他在众目睽睽下不情不愿地开口,“不好意思,刚才我睡熟了没注意到旁边没位置了,你们当官的就别和老百姓计较了。” 高雅雅温和地笑了笑,“您甭说了,我们该为您服务,就是您让火车打头回首都,我们高低都替您沟通一遭,您千万别装心里,都是小事儿。 您说得对,我们该鞠躬尽瘁、死而后已、殚精竭虑、呕心沥血......” 中年男人越听脸上的抽搐越厉害,直接扭过身背对着她们了。 夏宝珠乐了,直爽大妞现在讲话也进步了。 她们正在南下前往广州的路上,高翻班比交易团提前两天出发,今年来的客商比去年多了两三成,她们是被临时召唤过去当机动组的。 原定的硬卧变成了硬座,于是就邂逅了这位“座霸”。 这年头火车上的硬座是面对面布局,乘客的膝盖几乎都要碰一起了,她们五个和座霸凑成了面对面的一桌。 这座霸坐高雅雅那排的外面,等她上厕所的时候直接往里头一挪屁股,一个人占了两个位置歪着头睡着了。 怎么叫都叫不醒的那种。 她们不想徒增是非,就让高雅雅一起挤着坐了,结果聊天聊着难免带出一两句工作,这座霸听出点门道倒是心虚了。 他若无其事地醒来抱怨,“怎么不叫我?你们挤着坐多难受,我该向你们道歉。” 于是夏宝珠就只能欣然接受了。 这年头默认硬座下是有“卧铺”的,刚才已经有乘客直接钻到座位下的水泥地板上睡觉了,这位座霸睡梦中还要不经意踢人家两脚,蔫坏蔫坏的。 两脚不够还要继续,愣是给座位下睡着的人提醒了。 然后他被揪住指着鼻子骂了一路,上天入地飞禽走兽的骂法,夏宝珠感觉她学到了不少精华。 从混杂了十余种气体的火车上下来,她们就直奔东方宾馆...附近的招待所了。 在东方宾馆建成前,有的客商甚至要被送去佛山等地过夜,广州当地能接待外宾的只有爱群大厦,接待能力是远远不够的,当时还有专门的“房屋司令”负责调配住房。 听参加过广交会的学员说,前四五年有客商当场撕毁参会请柬发誓再也不来广州,来了住都没地方住还要抢床位。 为了来了就有地儿,一届比一届来得早,没完没了了! 于是东方宾馆就在这种局面下开建了。 “听说东方宾馆有电梯,卫生间都是从国外进口的设备可以洗澡,有酒厅还是什么来着?” 夏宝珠收回四处观赏的视线笑笑, “酒吧。” “对对对,真能折腾,餐厅不能喝酒啊,还搞个吧,光喝不吃坐那里干啥?老外的闲工夫也忒多了。” “嘘!私下聊两句就行了,同志们,祸从口出!” 台瑞雪心疼地嘟囔,“我就是心疼咱们国家的钱,哎,听着都贵死了,这可都是外汇买的啊。”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不下大海,难捉蛟龙啊!” 夏宝珠说完视线跟着鬼鬼祟祟戴着帽子的可疑人员移动,这人虽说戴着帽子,但这个海拔...... 似乎是外商啊。 第238章 外商的诉求 倒不是说海拔低,而是海拔过高了,这年头将近两米的身高在国内极其罕见。 一眼瞅过去幻视电线杆子。 夏宝珠眉头皱了皱,她脑袋里瞬间闪过诸多猜测。 经济间谍?蓄意摆脱“样板戏”参观路线,独自前往百货商店等商业场合,记录我国商品价格和供应情况?以此评估真实的经济水平? 工业间谍?偷拍特定工厂外观、地理布局,或尝试收买技术人员获取未公开的情报?比如三线建设情况? 地下交易?联系有海外关系的地下掮客,盗卖古董文物搞非法交易? 甚至政治间谍?与神秘人会面,传递接收某些无法通过官方渠道交流的敏感信息? 她将上辈子看过的所有谍战影视作品和这辈子接受的保密训练在脑海里刀光剑影地过了一遍,然后正大光明尾随电线杆子到了中药堂。 哎?夏宝珠脚步一顿,中药铺子?这是她没想到的...... 出发前的外事培训上就说了,外商单独行动是在严格管理和有限自由之间游走的灰色地带。 也就是说原则上不允许,但存在灵活空间。 通常来说,组织上出于安全和保密考虑,希望外商在陪同人员的带领下进行外出活动。 但对于信誉良好、合作态度友好的重点客商,在不涉及敏感区域和时间的非正式请求下,我方是默许其有限度的自由活动的。 例如在宾馆附近散步或去指定友谊商店购物,这位电线杆子应该就是这样出来的。 而且大会的陪同人员有限,相比五七年首届广交会19个国家和地区的1223位客商参加的规模,六五年的到会客商已经增至56个国家和地区的6000多人了。 夏宝珠眼里闪了闪,这位应该是广交会的重点客商,能这么溜出来至少是旧人而非新人,闲着也是闲着,不如帮场结个善缘。 展眉笑抻着脖子看了眼,“这像是欧洲人啊,怎么去中药堂了,咱们回去和贺老师汇报下?” “展姐,危机应该能解除了,看他比划的样子似乎是想买药材,要不咱过去看看能否帮忙,搞清楚他的诉求也方便汇报。” 贺老师带着学员们在陈列馆做登记拿工作证,她看老外鬼鬼祟祟打了声招呼拉着展眉笑跟来了。 “成!咱去会会他,别是偷溜出来想买什么珍贵药材吧?” 她们走过去就听对方用蹩脚的中文说:“药品...食物治病...” 见老中医和店员都满脸迷茫的样子,他着急地捂着胸口喘了好多下,切换另外两种语言解释,“我的孩子患上了小儿哮喘,听说中国有食疗的神术,我前来咨询......” 结果老中医见他疯狂喘气吓得眼睛都瞪圆了,他猛地站起来就要急救,这老外要是在他这里出了事,那他一辈子的老口碑就要毁掉了! 夏宝珠:“......” 听起来是英语和挪威语,隔壁班有学员二外就是挪威语。 她清清嗓子进店里安抚鸡同鸭讲的双方,“老同志,您先别急,这位应该是广交会的外商,过来寻医问药的,似乎是他的孩子得了哮喘。” 说完她转向电线杆子,下巴不自觉抬高对上他焦急的视线,“先生,我用英文和你沟通是否方便?怎么称呼你? 我们中医讲究‘调理而非强攻’,若是你有相对宽裕的时间,中医或许可以尝试帮助你的孩子调理,我是广交会的工作人员,可以暂时协助你沟通,你可以称呼我夏,称呼她展。” 卡尔汉森湛蓝色的眼睛顿时亮了,“卡尔汉森!美丽的夏女士展女士,能遇到你们真是太美好了!” 他同行的伙伴说中国的官员古板谨慎,不一定会满足他的要求,于是就帮他拖住随行人员让他单独前来求医了,没想到会如此艰难。 “是这样的,我的小儿子患上了少儿哮喘,他总是在深夜骤然发作,咳出像是海豹嘶鸣一样的干咳声。 我们挪威的医生能在他喘不过气的时候救他,但没人告诉我们,怎样才能让孩子永远自由地奔跑。 我们试过了一切方法,但类固醇长期服用副作用非常大,欧洲的儿科医生们总说我的孩子是过敏体质,但他们提出的办法都不管用。 我偶然听说中医看待身体的方式完全不同,追求平衡和改善,我来替我的孩子寻求帮助。” 夏宝珠沉稳地点点头,还真是来求医问药的。 她给老中医翻译完后接着补充道:“您不用有顾虑,若是有法子尽管提出来,方子我会提交给大会指挥处审批,你我都无法承担责任。” 要是人家的孩子喝药调理喝出问题,她和老中医就惨了,最好的办法就是现在满足他的诉求,之后第一时间向组织上汇报,请领导拿主意。 俗称,甩锅。 老中医听闻松了口气,涨红的脸色恢复如常,他来来回回又问诊了好多轮,也幸亏卡尔不止会挪威语,沟通还是顺畅的。 二战后的挪威,英语在教育体系和商业领域中已经相当普及了。 夏宝珠将老中医说的疗效快但有一定风险的方子自动过滤,向卡尔先介绍了另外一种稳健的法子。 “卡尔先生,我们的老中医刚才说的中成药是玉屏风散,由黄芪、白术、防风组成,药性平和。 这个药不是在你孩子哮喘发作时用的,而是帮助他建立一个坚固的盾牌,让他不容易感冒生病,从根源上减少......” 夏宝珠掰开揉碎给他做了“辅助而非根治”的思想准备,免得他期待过高,届时再心生怨怼。 卡尔的面部轮廓硬朗但并非咄咄逼人的锋利,处事也较为平和冷静,听她解释过后也接受了要向主办方报备的行为。 这位北欧绅士因着孩子的疾病变得有些忧郁,夏宝珠识时务地没提工作,将他送回东方宾馆后就和大部队汇合了。 展眉笑一路上都在感叹对方砂金色的头发,湛蓝色的眼睛和硬朗的北欧骨相,夏宝珠见她难得的活泼姿态乐了乐,“你这趟没白来。” 要她说,卡尔的长相也就那样,而且太高了并不那么协调。 但他穿着深灰色的精纺羊毛三件套西装,剪裁合身,白衬衫的领口系得一丝不苟,胸前的口袋露出一角白色手帕,加上这些细节,让他帅了不止三个度。 佛要金装,人要衣装啊。 第239章 协调员小夏 夏宝珠拿着老中医开的方子和展眉笑去找大部队汇合,她在指挥部拿到参会证后就顺势汇报了情况。 指挥部安全保卫组组长秦川来自省公安系统,这位资深的政工干部瞧着像是上过战场的转业军人。 外事培训的守则是,大会涉事和自身无关但关系重大的,要尽量缩小范围汇报。 像是她们刚才遇到的这种情况,最好就控制在安全系统内部处理,避免消息扩散被有心人曲解。 夏宝珠在秦川锐利的目光下单独汇报,“秦组长,二十分钟前我们发现挪威客商卡尔汉森先生独自外出,出于职责所在,我们进行了必要的关注。” “一个人?去了哪里?” “他的终点是人民北路的济民中药堂,我们已初步核实,他此行的目的是为了替身患哮喘的幼子求医问药。 您看看,这是老中医开的方子,我将第二个保守的治疗方案和他讲了,他对汇报请示的行为也表示理解。” 秦川神情稍缓,“内部掌握吧,不予公开追究,你和另一位同志也不要扩散,保密处理,至于药方的事情组织上会安排进一步论证,请他......” 说到这里他顿了下,有些犹豫地看了她一眼。 夏宝珠福至心灵,极其自然地给自己贴金,“秦组长,我之前接待过阿尔巴尼亚工业考察团,担任过世科会翻译员,参与了一机部向西德进口设备的谈判。 我会在后续工作中对卡尔进行点对点关注,既满足他合理的诉求,也确保他不再单独行动,提供有人情味的‘管理’服务。” 夏宝珠暗自嘀咕,代表269厂接待过...担任的是生活翻译...谈判是围观的... 看秦川宽容的态度,卡尔绝对不是小虾米,毕竟严格来说他违反了参会纪律。 她和卡尔现在算是混了个脸熟,再建立点交情打听情报就方便了,搞业务最重要的就是资讯了。 秦川意外地扬眉,这么年轻的外事老将? 他不是搞外事工作的,但负责了三年六届广交会的安保工作后也有了一定了解,拥有这些外事经验就算得上是经验丰富了! “可以,这件事由你跟进,随时向我汇报,记住,一要保证遵守纪律,二要处理好关系。” 夏宝珠眼睛滴溜溜转了一小圈,“秦组长,我现在是一机部业务员的身份,您看是不是协调员的身份更方便沟通?避免卡尔对我起戒心。” 秦川扯了扯嘴角,现在的接待员基本不是翻译员就是业务员,对外商来说像吃饭喝水一样正常! 年纪轻轻就不学好,如此顺风扯篷,怪不得...机敏过人... 他笑着抬手指了指面前的人,拿起笔写了个条子,“那你去办个协调员的工作证吧,方便外事工作。” 夏宝珠如愿喜滋滋地接过,“好的!” 这年头的参会证可不是后世的挂脖证件,而是布质的鱼尾条。 目前她见到了交易团工作人员证、正式\/临时业务人员证和大会工作人员证。 像她就佩戴了交易团工作人员证,因为她是属于一机部交易团的,而一机部下属国营厂的参会人员会佩戴业务人员证。 不过269厂依旧是不参会的,一机部的交易团主要是由机床工具厂和通用机械厂组成,重型设备的贸易通常涉及政府间的协议和专项谈判,不适合在广交会上搞交易。 当然,大会的工作人员,如协调员、安保员等就是佩戴大会工作人员证啦。 等她佩戴着两证回到招待所后,收获了一波羡慕嫉妒的眼神。 业务员和翻译员要固定在展区,而协调员是可以满场乱串的,有了证再去晃悠就没那么显眼包了。 今年展出面积发展到了将近五万平方米,光是出口商品陈列馆就由十层主楼和八层两翼副楼组成,还新建了展馆,参展商品也增至三万种,能满场溜达真是太涨见识啦。 不过这年头主要还是农副产品、土特产、轻工业品等,光是丝绸就有上百种了。 郁秀芬撇撇嘴暗戳戳挑拨离间,“小夏,不是小展和你一起去的么?怎么就你当了协调员?你们刚才到底干嘛去了?” 没等夏宝珠开口,展眉笑就温和地回怼道:“郁大姐,瞧您说的,从头到尾都是小夏发现的,我还能抢我们小夏的功劳不成? 指挥部要求我们保密,您要是实在想打听,就去指挥部问问!” 郁秀芬讪讪耸肩不开口了。 夏宝珠和两个姐妹对视一眼无声吐槽,这郁大姐说好听点是求知欲旺盛,说难听点就是狗改不了吃屎。 她的工作能力学习能力都不错,但为人处世吧,反正和她们是吃不到一个锅里。 最神奇的是,这大姐每次被反将一军后都会若无其事地过去,下一回她还问...... 可见高学历队伍里也是有蹭子货的。 夏宝珠刚才就和展眉笑解释过了,伸手要两个证就有些没分寸了,反正证上没写名字,到时候她们随机应变用就行啦。 隔了两天,内外宾客们都云集在广州了。 一机部交易团带队的是联络科的方科长,因着广交会主要成交产品大多都是民用消费品,对于一机部交易团来说,拿订单的量两只手都能数得过来。 开幕酒会是在东方宾馆宴会厅举办的,夏宝珠借机将中医论证的事情告诉了卡尔,让他稍安勿躁,等春交会结束前自会有结果的。 卡尔感受到了礼仪之邦的魅力,当下就提出要给她介绍这两天刚刚认识的朋友。 谁知两人过去后,就见他的新朋友和日本客商吵起来了。 他的新朋友比他刻薄多了,正在提高音量点评野菜样品,“这些不过是穷人的食物,登不上大雅之堂,只有资源匮乏的国家才会把野草当宝贝。” 没等周围其他国家的参会人员作出反应,拥护“野菜”文化的日本人听不下去了,点他们呐? 夏宝珠心念一动,这年头我国是否开始向日本大量出口野菜了? 第240章 长寿菜 日本屁大点地方山地多耕地有限,气候并不总是适合种蔬菜,有时候想吃点绿色蔬菜还真得靠海里捞。 她去日本玩的时候吃过所谓的长寿菜,其实就是我国海边的羊栖菜,这种藻类菜倒不难吃,端上餐桌后也是鲜嫩爽脆的,在我国不声不响,在日本却被吃到了需要进口的地步。 就是不知道这年头是什么光景? 夏宝珠丢下针锋相对的两位客商去打听他们的背景,有争执是难免的,这种程度没人会出来“拉架”。 然而等她搞清楚这两位客商的背景回来后,卡尔已经不得不从中斡旋了,这俩越吵声音越大,宴会厅里已经有人关注到这里了。 卡尔的新朋友是法国食品商杜兰德,另一位是日本山田物产的社长山田一郎,前者是中法建交后第一次来华采购。 夏宝珠竖着耳朵上前拿餐盘取食,这俩外商争议的是凉拌猴腿菜,是一种野菜。 她刚才已经问过了,时下主要出口的是菇类,比如干香菇、干木耳等,野菜的出口远未形成规模,反倒是脱水蔬菜的出口品种增加至十几种了。 夏宝珠不着痕迹地加入对话,“山田先生,我听说贵国有一种藻类植物叫长寿菜?很是受民众喜爱。” 山田一郎矜持地点头,“长寿菜是大自然的恩赐,蕴含着大海的生命力!” 杜兰德用叉子拨弄着餐盘中的猴腿菜,用周围人都能听到的声音嗤笑:“干枯的海草?欧洲的餐桌上永远不会有这种东西的位置。” 该死的和他对着干的日本家伙,他觉得难吃说一说怎么了?用他插嘴? 夏宝珠给羊栖菜抬身价,“杜兰德先生,在东方这是凝聚了海洋精华的长寿菜,珍贵如同松露,只有最懂它文化的国度才能欣赏,我国将它称之为羊栖菜!” 杜兰德挑衅地看了眼山田,“在欧洲,一片顶级松露按克售卖。” 山田一郎黑着脸,“长寿菜是野生的高蛋白海洋保健食品!是高端和食的标配,并不比松露档次低。” 夏宝珠抽抽嘴角,这就过于吹牛批了,还是这年头只有野生的,产量确实低? 杜兰德恼怒他找茬关山田屁事,山田恼怒杜兰德讽刺野菜文化,两人一来一回怼着,都代表了本国的饮食习惯,谁都不愿意让步。 夏宝珠给他们台阶下,“山田先生,既然这样,您为何不考虑采购中国的长寿菜?将它以高规格引入日本,而不是被贬为海草。” 山田这才正眼看她,他眼底精光一闪,如果中国有长寿菜的话,那价格应该很低。 “为什么不?日本的长寿菜早就无法满足我们国家民众的需求了!夏,麻烦你帮我引荐一下。” “山田先生,长寿菜在我们国家的产量有限,暂时没上展会交易册,这次就破例为您协调一回。” 山田浑身舒爽地看了杜兰德一眼,“感谢你的重视,只要价格合适,我会考虑重点采购。” 说完他就昂着头施施然飘走了。 夏宝珠余光瞥见咬牙切齿的杜兰德笑了笑,“杜兰德先生,东方有许多顶级食材值得您带给追求健康和新奇的欧洲客户。 如果您愿意的话我们可以约时间详谈,到时候我会向您逐一介绍,说不定您会得到独一份的生意。” 这不是一机部交易团的业务,但遇上了就是外汇,这年头不搞独来独往那一套,都是给“咱妈”搞钱的。 这会的广交会和后世可不一样,强调的是统一对外的社会主义商业原则,无论是在价格谈判还是订单交付过程中都要求全体人员步调一致下一盘棋。 整体上的交易结构可以概括为“以专业外贸总公司为龙头,以地方交易团为基础”的模式。 也就是外贸部下设纺织品、土产、机械等进出口总公司,总公司再下设各交易团。 比如中国土产进出口总公司下设茶叶交易团、山珍交易团等,交易团再选派具体工厂参展,如绍兴茶厂。 开幕酒会还没结束,夏宝珠找了一圈先碰到了辽安省的交易团。 省内的交易团都是她的老熟人省外贸局的原振发原处长带队的,原处长曾经向她伸出过橄榄枝。 原振发看到她热情地挥了挥手,“小夏,付厂长都找你一圈了,刚才又去了,你怎么不在一机部交易团待着?” 夏宝珠指了指她胸口别着的两个鱼尾条,“哎,我就说我忙不过来吧,非要让我同时兼任业务员和指挥部协调员,我被派去和重点客商沟通了!” 原振发:“......” 你认真的?真的不是在炫耀!? 他欣慰地抬手竖起大拇指,这是他们自家人啊! “原处,咱们辽安省附近海域是否有羊栖菜?有客商可能会采购干菜......” 没等她说完后面就有人嗤笑出声,“怎么可能?那玩意儿渔民都是用来喂鹅喂鸭子的,和压力锅可不一样,还真当想卖啥就能卖出去了?” 夏宝珠平静地扫了眼,瞧着三四十岁的圆脸男,她确定不认识这人。 怨气这么重?傻叉。 原振发回头眼神警告,付山海在交易团内大夸特夸,无意间帮小夏拉到了仇恨。 夏宝珠状似宽容地笑笑,“这位是?” “我是省土产进出口公司的张跋门,已经连续参加七届广交会了。” 夏宝珠在心里翻白眼,这名字起对了,果然是嘴上没个把门的。 她拍拍手阴阳怪气,“哇塞!那你一定是交易团内的优秀业务员了。” 言辞恳切地说完她的目光就轻飘飘略过了,任谁都看出了她没把对方的话听进去。 原处长打心眼儿里也是有些怀疑的,那玩意儿真能出口? 但压力锅就是小夏卖出去的,他不会掉以轻心,私下再打听打听好了,他也不知道是否有羊栖菜,可以进一步确认下产量。 夏宝珠懒得分析他们的想法,见他们没有积极商量耸耸肩,她没有上赶着的义务。 第241章 借力打力 她没再找交易团沟通,而是直接向土产进出口总公司汇报了情况。 总公司驻扎广交会的章处一听就重视起来了,他似乎知道浙省那边有大量野生的羊栖菜,直接就将浙省土产进出口公司的代表柳桐叫了过来。 三方一合计谁都没磨叽,达成了共识,因着没有出口羊栖菜的先例,价格初步敲定后就需要和山田直接洽谈了。 与此同时,张跋门在交易团内蛐蛐,“也就老付被一个小姑娘拿捏住了,小小年纪她懂什么?还采购羊栖菜,那玩意儿在我们老家鸡鸭鹅都吃腻了,人家外国人哪会吃那个?” “不一定吧,她口碑在外,确实有两把刷子,只拿她当小姑娘不合适。” “什么刷子,张科长老家就是产这个的,他能不知道啊?这就是海里的野草,老外又不是傻子。” * 翌日早上,夏宝珠抵达业务洽谈区后建议道:“章处,柳科,我建议咱们在开放式沙发区和山田先生碰面,这样他心态上会放松些。” 业务洽谈区有私密洽谈室和开放式洽谈区,才大会的第二天,这边很冷清,章登节和柳桐没怎么犹豫就点头了。 今天的商谈主力是柳桐和她。 时下我国的外贸经营权集中度非常高,国家级的外贸总公司按商品大类设立,在各省设立省级分公司,实行“统收统支,统负盈亏”的管理。 这些省级分公司是没有经营自主权的,要严格按照国家级总公司下达的计划在省内组织出口商品的收购、调运和储存。 在广交会上,省级公司的人员主要负责洽谈、签订合同等具体事宜,但合同的最终审定和签署权仍在总公司,至少要受总公司的严格控制。 而她有着协调员这层身份,出现在这里就很合理了。 柳桐昨天已经确认过了,他们的沿海水域有丰富的羊栖菜,本地渔民把这个叫海大麦,人也吃,动物也吃,饥荒过去后海边都没人捡的。 三人低声商谈的时候,山田过来了。 他的英文还不错,不过以防万一还是配了日语翻译。 夏宝珠笑着起身,“山田先生,这是我国土产进出口总公司的章登节先生,这位是浙省土产进出口公司的柳桐女士。 浙省附近海域是长寿菜的主要产地,可以初步满足贵方市场对长寿菜的需求。” 当下是摸着石头过河,长寿菜多了就不值钱了,虚实还是要拿捏下的。 柳桐给出的报价是每一百公斤三十五英镑,这是总公司商讨的未经精细加工的晾晒羊栖菜的出口价。 广交会的结算货币以英镑为主,港币为辅。 建国后丑陋国非法冻结了我国在丑的全部资产,自此我国对外贸易中就彻底停止使用丑元了。 按照当下的汇率,相当于每一百公斤是二百一十元,每公斤两块一。 山田一听就坚决摇头了,“捞上来直接晒干的是颜色发黑发黄的统货,杂乱无章,甚至混有泥沙和杂藻,这是廉价的原料,再次加工的成本很高,每一百公斤十八英镑。” 相当于每公斤都不到一块一,他直接就砍半了。 双方来回扯了几个回合,山田给出的最高报价算下来每公斤是一块二,而且要进行初步清洗和筛选。 夏宝珠和柳桐对视一眼,“山田先生,长寿菜在贵国饮食文化中占有特殊的地位,适合贵国的或许是精品而非统货。” 山田身体微微前倾做出聆听状。 “我们可以为你提供精挑细选的包装精品。 长寿菜捞上来后分级筛选,确保颜色乌黑发亮,藻体饱满均匀,剔除所有杂质,精细清洗后恒温烘干至标准干燥度防止霉变,采用防潮油纸包装。 贵国经济处于高速发展期,民众消费能力不断提升,精品长寿菜能满足日渐注重养生和品质的市场。” 章登节心念一动,昨天讨论的时候这位大概提了意见,现在听来着实有模有样了些,像是她调研过日本市场。 山田一郎眼里的精光藏都藏不住了,他迅速在心里盘算统货回国后加工的成本,咳了声掩饰他盎然的兴趣。 “夏,你很会讲故事,不过商人逐利,在没有见到盈利之前,在我这里没有精品一说,我需要产品,贵国需要外汇,就这么简单,你可以说价格了。” 夏宝珠心里冷哼一声,吓唬谁呐,瞅他那样儿吧。 她笑着摇摇头,“山田先生,你我昨天先有渊源,贵国的其他客商我们暂未开始洽谈,他们应该知道它的价值。 我们的报价是每一百公斤一百四十英镑,这样的防潮优质包装能做中高端健康礼品或品牌食材包,还能做即食长寿菜甚至......” 说到这里她戛然而止。 柳桐的眉头狠狠一跳,昨天小夏建议走精品原料路子后,当时商量的报价是七十英镑,这足足翻了倍...... 她和章登节皱眉对视一眼,这怎么可能? 谁知山田一郎激动地站起来,“夏!你能否详细和我说说这些深加工和再包装的点子?” 夏宝珠为难地摊手,“这......” 这是付费项目了呀,小日子真的很爱白嫖。 山田一郎精明的紧,见状扫了章登节和柳桐一眼,“精加工每一百公斤七十英镑,已经是你们统货报价的二倍了,我要先看品质,可以的话我要三千公斤。” 柳桐扑通扑通心跳,那就是两千一百英镑的订单! 她是广交会的老人了,有成交不至于这么激动,但这是鸡鸭鹅都吃腻的羊栖菜啊,居然这么值钱! 天爷啊。 这时她莫名地打了个寒颤,就见小夏同志严肃地盯着她和章登节。 两人默契地摇了摇头表示价格太低了! 夏宝珠满意地颔首,她温和地开口:“山田先生,每一百公斤一百三十英镑,这是我们的底线!羊栖菜是野生的,打捞成本不低,精加工成本就更别说了。” 山田加到九十五英镑后却是不肯再加价了,中国的人力成本极低,甚至到了可以忽略的地步,再让步他们就赚了。 夏宝珠给他续茶拉着他东拉西扯,等听到脚步声传来她用余光快速扫了眼。 “山田先生,长寿菜称得上是贵国的国菜,是和食的标配,它应该被山田物产这样有格调的企业引入来缓解贵国长寿菜产量紧张的现状,珍贵如同松露!” 山田正准备嗤笑,在他面前说这套就没意思了,他可以低价购入高价售出啊。 然后他就听到极度讨厌的声音咯咯咯笑了几声讽刺道:“珍贵如松露,用中国的话说就是笑到牙齿都要掉了,百公斤都不到一百英镑,松露都要生气了,咯咯咯。” 夏宝珠抿嘴憋笑,别再说法国人浪漫绅士了,反正这位挺欠揍。 第242章 五千公斤 山田一郎咬牙切齿,“这是商务场合,不是巴黎菜市场,请注意你的涵养!” 夏宝珠冲着柳桐使了个眼色,柳桐适时起身引导,“杜兰德先生,我带你去旁边的洽谈室稍作等候,我可以为你先做介绍。” 现在的尺度刚刚好,再让杜兰德发言就是搅局了。 夏宝珠压低声音恳切地说:“山田先生,抱歉,没想到杜兰德先生提前过来了,他对我国的高品质菌菇有浓厚兴趣。” “哦?我正打算结束后去野生菌菇展区参观,夏,你们没有长寿菜样品,这个价格让我很难做出抉择啊。” 杜兰德没听到夏宝珠说了什么,山田说的野生菌菇他倒是听清了。 “山田先生,六一年土产进出口公司接到法国客商的询盘,问我国是否有脱水蘑菇片,于是当年我国的脱水蔬菜出口实现了零的突破,如今脱水蔬菜在欧洲国家广受好评。 当年客商下订的时候也没有样品,但众所周知,我们中国人做事讲究一个匠心,信我们从来不会失望。 我们的长寿菜生产流程有着严格的‘三关制度’。 一是源头关,原料精选自最好的产区;二是生产关,老师傅全程把控工艺;三是出厂关,质检员会像海关一样检查每一件产品。 我们信奉慢工出细活,宁可牺牲利润也不会玷污品质!我相信贵国会有商人识货的。” 章登书的眼睑控制不住抖动了好几下,他心虚啊! 脱水蔬菜当年第一波是出了些小差错的。 长寿菜还在海边的犄角旮旯飘着呢。 这也忒能吹了。 在洽谈室开着门敞着腿坐着的杜兰德鼓掌,“说得好极了!夏,有这个功夫你不如直接和我谈,合同都签完了!我才不会像头驴一样在几筐草之间犹豫不决!” 这句法国谚语他是用法语说的,也幸亏山田一郎听不懂。 听她说完山田的态度松动了些,“你们的品质听起来很好,但我需要一个确切的交货期,价格上我依旧无法接受。” “我们理解你对时间的看重,中国有句古话叫欲速则不达,我们可以向你提供详尽的生产进度表,但绝不会为了盲目求快而跳过任何一道质检工序。 山田先生,如果你能订购五千公斤,我们可以按照每百公斤一百二十英镑成交,也可以承诺分批交货方便你把控货品质量,品质不过关你可以随时喊停。” 山田一听神色松快了不少,“一百一十英镑,春交会结束前我要看到样品。” 夏宝珠摇头,“一百一十九英镑。” “一百一十二英镑。” 夏宝珠狠狠心,“一百一十八英镑十九先令。” 山田:“......” 女士,你没事儿吧你。 我一提就是两英镑,你一降只是一先令?这是他在广交会见过最抠的人。 山田听到洽谈室传来嗤嗤的笑声,他翻了个白眼,“一百一十五英镑,五千公斤。” 章登节心下震动,原定的七十磅他都是留了还价空间的,现在居然多了四十五磅了。 他忍不住想,会不会以前的土产都卖便宜了? 夏宝珠面色为难地看向章登节,他是老油条了,刚才就进入状态了。 他深深吸了口气状似焦虑地拍了拍腿,终于下定决心,“稍等,我和上面请示一下!” 在洽谈室陪着杜兰德的柳桐也恍恍惚惚,这才是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啊。 山田对他们的重视相当满意,“夏,我以前都是闭幕前才下手的,这次会这么快敲定也是因为你的诚意,我希望我们是独一份的合作。” 夏宝珠打着哈哈,“目前的产量有限,我们会专供山田物产,之后就看贵方的采购量了,我们当然是优先考虑像你这样有长期合作诚意的伙伴。” 过了几分钟,在外面傻站了会儿的章登节喘着气跑进来了,“山田先生,组织上很重视和你的合作,预祝我们合作愉快!” 夏宝珠暗自摇头,这个喘气演得有点假啊! 山田谨慎地提要求,“我只签购销预约合同,上面要明确写清楚,合同生效与否以大会闭幕前送达的确认样品是否合格为准,若与约定规格不符,我有权单方面放弃合同,贵方要退还定金。” “山田先生,这份合同不是你的枷锁,而是你的盾牌,它锁定的是在众多竞争者中优先为你保留的产量和价格。” 夏宝珠说完和章处交换了个心照不宣的眼神示意他出马,定金这些她还没搞清楚细节。 章登节微笑着和他握手,“那是自然,这份合同保障的是你的权利,稍后......” 达成合作后,山田没急着去签合同,施施然坐在沙发区继续喝茶,夏宝珠进了洽谈室礼貌询问:“杜兰德先生,是否需要关门?” 在开放洽谈区随缘,但在私密洽谈室刻意大敞着门就对客商不尊重了。 谁知杜兰德挑衅地看了眼山田,大大咧咧地挥手,“开着吧!” 夏宝珠都有些无语了,虽说是她刻意引导的,但这俩是真的杠上了。 无论哪个国家的男人至死都是少年,欠儿欠儿的...... 她坐下笑着安抚,“杜兰德先生,春兰秋菊,各极一时之秀,不同文化孕育出不同的饮食方式,我们国家地大物博,总有适合贵国口味的食物,我们的......” 没等她说完,杜兰德就竹筒倒豆子般说道:“夏,你说的非常有道理! 你刚才提到的脱水蔬菜就不错,脱水蘑菇片和脱水刀豆我要五千公斤,你们国家顶级的野生羊肚菌和松茸我也感兴趣!” 夏宝珠往外看了眼,人家要五千公斤你也要五千公斤,人家感兴趣你也感兴趣,你俩好暧昧啊。 外面的山田顿觉无趣,嘟囔了几句浪费时间就跟着章处去签合同了,还和她约了之后详谈。 夏宝珠哪能不知道他的意图,这是对她说的销售手段感兴趣了,也行吧,算是共赢了。 杜兰德自诩自己赢得了胜利,孔雀开屏般摸了把他的卷发,然后马上开始狠狠杀价! 夏宝珠:“......” 是谁说有这个功夫合同都签完了的。 第243章 争当gai溜子 看热闹不嫌事大,哔哔山田的时候他比谁都大方,轮到自己杀价杀得比山田狠多了。 这会一听,杜兰德肯定是早有采购准备了,了解得清清楚楚,刚才只是顺道装了把大的爽了下。 指代脚儿的不费事,他真是啥都没耽搁。 甚至开始反推销他朋友公司的亚麻布和绣线了,广交会以出口贸易为主,为了巩固客户关系,偶尔也进口需要的东西,毕竟前来参会的客商有些是做中间商的。 和杜兰德的商谈磨了两天,直到最后敲定他还在提醒,“我们的交易过程不要让山田知道!” 小夏翻译员默默翻译:不要让山田知道我砍价砍了两天...... 将与刻板印象毫不搭边的法国人送走后,夏宝珠跟着去土产总公司办公隔间参观,一进门手里就被章登节塞了一罐菠萝罐头。 “小夏啊,累了吧?吃吃吃,这是昨天别人送我的,我给你留了一罐。” 夏宝珠受宠若惊,“章处,有什么您尽管吩咐吧!我二话不说就给您办了!” 在国营公司和机关单位的领导风格还是有差别的,章登节的心思就活络多了,也不爱端领导架子,能听得进去话有冒险精神,一切为了出口创汇服务。 章登节觉得自己过于谄媚了,尬笑着搓了搓手。 实在是大会头三天开单实属罕见,广交会从开办以来就一直笼罩着一股“打折风”,不少外商杀价作风强硬,锱铢必较,不到最后一刻不签单。 因着价格涨落时有发生,他们永远都在等闭幕会前打折。 每次大会前的碰头会,总有个热议的话题:如何抵御外商压价的习惯。 头三天土产公司总共就开了三单,两单就是这位小夏促成的,偏偏人家还不是他们的业务员,这让他找谁说理去。 “小夏,你是怎么知道日本市场的情况的? 看山田一郎的反应似乎很认可你的说法,据他所说,他之前都没想过在中国采购长寿菜,是你先提出来的。” 夏宝珠无辜眨眼,“就是在开幕酒会上听别的日本客商说的呀,哪位我还真没注意,听完我觉得有机会,咱们国家的海域辽阔,一打听咱沿海还真有这个,我就去和山田沟通了。” 土产总公司围上来认真取经的业务员们:“...就这么简单就发现了一款能赚外汇的新品?” 能为国家赚外汇的土产有很多,交易额更高的订单也有不少,但这是新品啊! 而且是在我国不值钱的海产品,甚至都不用从渔民的口里夺食,简直是百利而无一害,他们谁要是能发掘出这种出口商品,年底的“业务标兵”就稳了! “是呀,所以你们要积极收集信息,多听多问多沟通,很多业务都是聊出来的。” 章登节给她将罐头打开,贴心地递给她勺子,“小夏,那你怎么掌握日本市场的信息,还能给山田提建议?” “很简单的,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多搭讪多收集信息多分析,咱们是为了国家赚外汇,不寒碜。” 众人:“......” 没觉得简单。 章登节乐呵呵地拿出鱼尾条,“小夏,这是咱们土产总公司的工作证,我想和指挥部将你借调过来担任业务员!” 他都打听过了,小夏是跟着北外的高翻队伍来的,但隶属于一机部交易团,兼任指挥部协调员。 无论进口还是出口业务全国都是下一盘棋,业务员和翻译员都得听指挥部调令,况且机械交易团的订单业务员能产生的影响有限,不如来他们这边发光发热。 夏宝珠吓了一跳,“章处,这可不行呀,我不光兼任着协调员和业务员,我身上还担着我们省压力锅出口的重任,没法儿在您这儿一直待着。” 参加广交会对她来说更像是外出放松...... 她就想溜溜达达帮“咱妈”把外汇赚了,身体再累心态上比上课轻松多了,这才是她张罗着来见世面的初衷啊! 她第一天就和魏司报备过了,协调员就是机动解决问题,业务需要就拉业务,翻译需要就当翻译,突发情况就冲上去一顿框框解决,她要争当广交会“街溜子”。 章登节果断将鱼尾条塞她手里,“小夏,那你肯定不介意再兼一职了!之后你再发现这种好买卖的话麻烦和咱们这边通个气。 指挥部那边我会说明你的贡献的!这两笔订单共计三万九千美元,你给咱们总公司开了个好头啊。” 夏宝珠暗戳戳耸肩,广交会的结算货币是英镑和港币,但统计货币通常是世界头号货币丑元,这是为了进行统一的经济分析和国际比较,实属无奈之举。 山田那笔订单是五千七百五十英镑,换算后是一万六千美元。 杜兰德除了大批量脱水蔬菜还选了不少供应高档餐厅的野生羊肚菌等,换算后上两万美元了。 时下的英镑还是很值钱的。 她谦逊地笑笑,“章处,您就别抬举了,这订单不够给咱们总公司塞牙缝的,都是机缘巧合,我之后会继续留意的。” 章登节抿抿嘴,“小夏,我们的牙缝倒是也没那么宽。 咱们国家第一年出口脱水蔬菜的时候创汇八千美元实现了零的突破,山田一万六千美元的订单是因为你发现了需求缺口并成功说服了他。 每一分钱对咱们国家都是至关重要的,所以任凭人家再挑剔咱们还是要尽量促成交易。” 夏宝珠看众人情绪变得有些低落,垂着眼帘将鱼尾条接过别到了胸口,她倒是不排斥,对她来说都是给国家赚外汇,本质都是一样的。 她咳了咳给大家打鸡血,“他们越挑剔就越说明我们国家的产品已经重要到他们不得不重视的地步了,否则他们大可以拂袖而去,何必在这里和咱们反复较量? 我们是在为祖国赚弹药,多一英镑外汇就能为咱们的关键设备多进口一颗零件!咱们要有揽四海风云的气魄和胸怀! 同志们,一起加油!” 她说完觉得有点酸邹邹的,但大家伙儿瞬间就打满了鸡血,这年头的干部们私下可能会有私心,但在大局上都是捧着一颗红心的。 夏宝珠拿着菠萝罐头回交易团,刚出总公司办公隔间就被蹲守的原处长秘书拉走了。 原振发一见到她就眼尖地看到了土产总公司的鱼尾条。 “小夏,听说你帮总公司签单了?不会真的是羊栖菜吧?” 夏宝珠眉眼低垂,“哎!不是!” 不远处竖着耳朵偷听的“没把门”和旁边的人嗤了声,“我说对了吧,人家不是傻子,我一会儿就让老付别吹了。” 然后他们就听到夏宝遗憾叹气,“哎,除了羊栖菜,还有羊肚菌、松茸、脱水蔬菜......” 围观的业务员们齐齐仰倒,那你叹啥气啊?! 第244章 压力锅的困境 原振发冥冥之中有种预感,他不该再问了! 但他心里像是猴子爬竹杆似的,上蹿下跳就是安定不下来。 他前天要是没犹豫,陪着小夏拿订单的是不是就是辽安交易团了?辽安省就算是羊栖菜的产量没浙省高,总能沾点光吧! 现在呢?送到嘴边的鸭子飞了。 于是他打破砂锅问到底,“小夏,你都为国家创汇了,叹啥气呢?” “哎!我就是遗憾呗,折腾三天才给国家创汇三万九,要好好复盘再接再厉呀。” 原振发抬手揪住胸口的衬衫确认,“......美元?” “真的假的!张科,你不是说羊栖菜没人吃么?” “是啊,眼下看来还真有老外要啊,咱们省能分到调拨任务么?” “听说是浙省的柳桐跟着去谈的,害!我就说该听小夏同志的吧,人家在首都啥不知道啊,饼砸头上都不知道张嘴。” “你现在知道放马后炮了,前天怎么没见你出来领头啊?” 各厂的业务员都在展区,办公隔间这边的几人除了外贸局的同志,还有几个省级专业公司派来的同志,办公室秒变菜市场。 夏宝珠没管四起的议论声,继续凡尔赛道:“是啊,美元,要是英镑就更值钱了,原处,付厂长在压力锅展区吧?” 原振发看了眼脸色黑成锅底的张跋门,见他不起山的样子心下不满。 但他还是帮着省土产公司问道:“小夏,能给咱们省争取点指标么?咱们省的沿海地区也不缺这个,当然,不方便的话千万不要勉强。” 压力锅才是重中之重,这是部里都关注的项目。 他不能得罪人啊,否则老付是要拼命的,听说这家伙现在带着一帮技术员一周加七天班搞改良,压力锅都成全厂的命根子了。 夏宝珠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行啊,您就放心吧,有好事儿我会想着咱们省的,我先去找付厂长。” 山田物产要五千公斤,浙省一时半会消化不了。 而且土产总公司将加工地定在浙省了,本身就要从其他省份调拨去浙省精加工,再从上海口岸出口日本,不用她说辽安土产公司都会接到调拨任务的。 至于来这么凡尔赛一遭,当然是为了让某些欠儿登闭嘴。 前天付厂长就和她说过小话了,因为他说了两回压力锅出口的事儿,害得她被那么两个臭虫蛐蛐上了。 癞蛤蟆爬脚面,不咬人但膈应人,她不知道就算了,知道了凭什么让他们舒坦? 原振发听她说完在心里拉响警钟,我信你个鬼!这小夏那天说了一回见他们没接茬就扭身走了,多说一句都没有。 当然他不怪人家,是他们没见识了。 只是这事情提醒了他,当初见面小夏还是姚书记的秘书,再见面人家拿下了压力锅出口订单,再再再见面,人家在广交会上都能吃得开了。 实在是太年轻了,让人免不得会质疑她的能力,这记教训他吃到了。 原振发回过神见她要溜,从口袋里拿出鱼尾条一把塞到她手里,“外人的都挂了,咱自家的怎么能没有!” 夏宝珠:“......” 她现在胸口挂着四个鱼尾条,瞧着像是位全能服务员。 * 盛阳黎明铝制品厂的压力锅在轻工业品展厅独占着一个小展区。 通常来说是不同品牌的同类产品放一起,比如说缝纫机展区,里面摆了蝴蝶牌、蜜蜂牌等五种达到出口标准的品牌。 但时下压力锅只有金鸡牌,有订单也是独自消化,完完全全的蝎子粑粑独一份。 因着去年秋交会厂里拿到的订单量有限,轻工业部和轻工业厅看在眼里暂时没安排别的厂试制,但别的国营厂自己有没有盯上开始研发就是未知数了。 可以说现下是金鸡牌坐稳龙头位置的最佳时机。 这销路要是再打不开,老大被老二超过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当然,对她来说谁当老大并不重要,但压力锅是她搞出来的出口路子,有机会还是要帮着打开销路的。 在这年头压力锅是名副其实的高科技轻工业品,代表了我国铝合金加工、密封工艺和安全设计的层次水平,去年省厅帮他们组建了攻坚小组后,压力锅在各方面性能上都提升了不少。 付山海看到她后焦急地迎上来,“小夏,你终于过来了,你怎么别着这么多工作证?” “只能说领导们都太热情了,咋样?有没有挖掘到潜在客户?” 付山海失落地摇头,“有几位东南亚的客商询价,你教我们的那些说辞我们也说了,但我俩得靠小许翻译,聊个两三分钟人家就没耐心走了。” 他压低声音感慨,“上回秋交会我还不信邪,这回我是真服了,想做洋人的生意还是要学会说洋话,有些话自己说也就说了,通过小许就要斟酌了。” 夏宝珠了然地点头,小许是指挥部派的翻译员,核心工作是翻译。 但他同时也是监督员,和客商该说的不该说的他心里有杆秤要衡量,付厂长他们自然就受掣肘了。 轻工业品展厅这边像是缝纫机、自行车等都是广交会的老品了,人家展区的翻译员本身就算是半个业务员,沟通起来轻便了不少。 夏宝珠沉吟了片刻,“闻姐,你的做饭手艺咋样?” 闻庆翠是铝制品厂的经营副厂长,她俩前天是第一次见面,但闻庆翠和付厂长如出一辙,见面就化身夸夸团,给她都吹成整个铝制品厂的伯乐了。 一个劲儿让她叫闻姐就行了,再不济叫闻姨也行! 人家都没四十,夏宝珠哪能叫姨?她向来不惧这些,当场就挽上胳膊亲热起来了。 闻庆翠信心满满,“厨艺我不敢说多好,但在几个副厂长和总工里面,我排第二他们谁也排不到第一去,小夏,要不是你提了这个要求,咱们付厂长是打算带刘总工呢!” 这年头能当上副厂长的女同志就没有善茬,笑着就将不满说出来了。 据说铝制品厂鸟枪换炮后,有人觉得闻庆翠这个副厂长有些年轻了,还不到四十岁。 原来也就算了,如今都出口创汇了,她凭啥当经营副厂长,很是经历了一番内部震荡。 当然结果是显而易见的,她是胜出的一方。 第245章 打蛇要打七寸 付山海皱眉,“刘工是搞技术的,不带他带谁?这回是因为小夏在我跟着来见识见识,以后就是你领人参会了,这担子谁扛谁知道轻重。” 闻庆翠借坡下驴,“您瞧您还来气了,我就那么一说,那我也表个态啊,这次回去我就学洋文,只要对咱们厂有利我啥事儿都能干出来!” 付山海似是习惯了她这套做派,“我把话放这里了,只要你能和客商直接沟通,这活儿以后就砸你头上了!” 闻庆翠乐呵呵应下了,面儿上没有丝毫不愉。 夏宝珠看在眼里暗自感叹这也是个妙人啊。 不过出口任务确实是他们厂的重点工作了,通常来说这种工作都是安排给第一副厂长的,算是兵家必争之地。 她瞅了眼外面,客商来来往往,但眼睛扫到压力锅后都没什么波澜。 说白了人家就是来捡便宜的,可能大部分人扫到压力锅都没过脑子就直接略过了,毕竟这玩意儿算是欧洲厨具厂家的专属产品。 广交会前期成交量少是正常的,可噱头要是不搞起来,后劲儿也足不了。 展区内有桌子有凳子,夏宝珠走过去放下菠萝罐头,“两位厂长,咱们商量商量对策吧!” 闻庆翠发表意见,“压力锅是带压容器,有安全风险,西方的客商好像对咱们的安全阀设计有不少顾虑,进来一看就避之不及地走了,明明咱们安全阀的寿命测试远高于国际惯例。” 这点夏宝珠是早有耳闻的。 时下我国的轻工业产品,比如自行车,在某些方面之所以会高于世界通行标准,并非因为我们技术碾压,而是因为质量救国的共识。 这是为生存而被迫产生的高度质量自觉。 我们采用了一些保守但可靠的“笨办法”。 比如欧洲品牌锅体三毫米,那我们就用四毫米甚至五毫米,人家安全阀在五个压时启动,我们的设计可能就要求在三点五个压时必须启动了。 这在后世被称之为“冗余设计”,但时下在某种程度上确保了我们国家的产品在寿命期内不出故障。 毕竟我们根本无法在海外建立售后网络,但我们是非常需要口碑的。 付山海补充,“他们还只认本地品牌,嘟嘟囔囔啥百年牌子,反正我是说不来。” 夏宝珠听闻脑海里第一时间出现的就是菲仕乐,可见人家的营销做的确实成功。 “那你们觉得彻底打开局面的契机是什么?” 付山海嘴巴张张合合憋出来一句,“如果有一天咱们的老百姓将压力锅列为做饭刚需......” 夏宝珠满脸黑线,“老付同志,你怎么不让非洲大兄弟列为刚需?” 他眯着眼睛开始畅想广阔的市场,“那就更好了......” 说完他被自己无语到了,咳了咳正色道,“要是能将压力锅送到国际公认的机构认证就好了,说到底他们还是不信中国制造。” 两位厂长就送检的难度讨论了半天。 时下冷战正酣,西方的检测机构普遍对我国持有怀疑和排斥态度,拒绝为我们的产品进行检测和背书是常态。 在他们看来,哪怕过检,落后的中国工厂也没办法保证产品质量的稳定性。 夏宝珠循循善诱,“除了国际检测机构,谁还能为我们背书?” 闻庆翠跟着她的思路,“那就是西方的消费者了嘛,他们要是用了愿意推荐,就证明咱们的压力锅能打。 小夏,你去年提醒厂里说欧洲的压力锅有糊底情况,为了解决糊底问题,我们采用了加厚复合底,都是真材实料的。” 夏宝珠弯着眼睛放下勺子,“终于说到关键点了! 咱们接下来就是豁牙子啃蹄筋,不管横扯竖扯都要拿下欧洲客商!只要能攻略一位,哪怕他只订十个,那金鸡牌压力锅也是远销欧洲的压力锅!” 付山海和闻庆翠面面相觑,沉吟了片刻都觉得没毛病! 哪怕一个也算! 闻庆翠犹犹豫豫,“你们说咱们今天就送欧洲客商一个压力锅,然后过两天这么说行不行?” 夏宝珠:“......” 是谁说老前辈们淳朴!一点就通通通通通了啊。 “闻姐,路走窄了,咱们的目标是真的远销欧洲啊!实在不行再借幌子。 西欧发达国家的部分消费者已经建立了使用压力锅的习惯,对产品的认知度和接受度较高。 他们本国品牌的压力锅属于高端厨具,咱们可以主打性价比,作为当地高端品牌之外的一个经济实惠的选择。 搞清楚咱们自己的优势,同时也要摸准他们的痒痒肉,二位厂长,这样,咱们分头行动......” * 夏宝珠去了趟济民中药堂后就去卡尔那里刷存在感了。 果不其然,卡尔和杜兰德这两位新朋友还腻歪着,搭着伴儿到处闲逛呢。 夏宝珠是在食品区看到他们的,这俩居然在蹭着品鉴肉罐头,品了一圈没下订单,晃晃悠悠继续逛下一个展区。 她好羡慕啊,这和逛街试吃试穿有啥区别? 她默默安慰自己也在闲逛,笑着迎上去打招呼,“卡尔先生,我正有东西要给你。 这是我这两天托人四处打听来的几个药食同源方子,和你昨天收到的药方不同,这些是通过食补润物细无声地治疗。 我们中医认为脾为生痰之源,肺为贮痰之器,因此可以通过......” 听她说完卡尔汉森的眼睛猛猛亮了,“夏!你怎么知道我的孩子不愿意喝药!” “卡尔,这是缓解之法,并非根治的药物,但配合药物食用会更有效,你一定要谨慎确认上面的食物你的孩子是否过敏。” 这几个食补方子是她问老中医要来的,其实就是些健脾祛湿化痰的粥品,比如山药茯苓粥。 她将老中医给的方子仔细翻译誊抄了一遍,上面还夹带了些后世常见的注意措施,像是保持家居环境干燥通风啦,经常晾晒被褥减少尘螨啦。 总归是有好没坏的。 卡尔湛蓝的眼眸充满了动容,瞅着下一秒就要给她磕一个了。 夏宝珠及时打断笑着邀请,“二位,明天我们在压力锅展区举办了一场微型食物品鉴会,出席的都是我真心以待的朋友,欢迎你们带着朋友来参加呀。” 第246章 配套化展示 翌日上午十点,七位人高马大的欧洲人出现在了压力锅展区。 刚踏入展区杜兰德就张开双手闭眼浮夸地深深嗅了下,“夏~这是鸡汤和野生菌的味道~” 夏宝珠来到这个年代都习惯周围人的含蓄了,这种热情奔放的派头她都不适应了,更别说付山海他们了。 果不其然看过去,付山海和闻庆翠都是一副没眼看的样子。 卡尔满眼惊讶地打量了一圈,“夏,这是整体厨房的布局展示么?你去过瑞典?” 夏宝珠装作听不懂的样子,“没有呀,我从来没有出过国,什么是整体厨房?” 她在心里松了口气,有人能注意到这个点就好。 看来国外的沉浸式家居概念还真是在五六十年代出现的,她布置的展区是简陋了些,但已经相对超前了。 其实就是体验式营销,让顾客亲身观看使用,而不仅仅是听销售员介绍。 卡尔激动地分享,“前两年宜家在挪威开办了瑞典以外的第一家商场,顾客可以身临其境购物。 他们的展示厨房就像你们的展区一样,有整体化的概念,据我所知你们这是压力锅展区吧? 夏,这是你的主意么?简直太不可思议了,我有理由怀疑你在欧洲进修过市场营销学!课堂上学过宜家的案例!” 夏宝珠扬起甜甜的笑容,“谢谢,但我的确是自学成才。” 客商们:......好自信的中国人。 跟着过来凑热闹的英国商人理查德接话,“卡尔,我对此有一定了解。 五十年代我在瑞典阿尔姆霍特小镇参观过宜家的第一间家具展销厅。 当邮购市场开始恶意竞争时,他们认为顾客购物的真正顾虑是不能亲眼看过、亲手摸过,甚至放在相关场景里亲身体验过,于是他们开辟了新的销售赛道。 今年在斯德哥尔摩开业的宜家商场更是开放仓库让顾客自提了,生意非常火爆。” 夏宝珠面带微笑,心下却控制不住酸意,人家早吃饱饭啦,当然有条件琢磨这些啦。 卡尔能一眼看出来,当然是因为她精心布置过。 长餐桌是问隔壁借了桌子拼起来的,上面铺着碎花桌布,还放着景德镇产的瓷瓶,里面插着早上花钱摘的花,摆着唐山瓷厂滞销的餐具。 单看餐桌布置,和后世也不差什么了。 展台c位摆着三口压力锅,散发着米饭和野生菌鸡汤的香气,旁边用玻璃罐盛着已经精筛过的大米。 左侧的小展台上摆着铝制水壶、暖瓶、搪瓷缸、特色酱油以及香菇木耳等干货....... 勉强布置出了一个在时下审美来看小而精的厨房样板间。 里面的东西就是百家姓里的赵钱孙李,硬凑起来的。 她原本让付厂长带着会做饭的同志就是有这种想法,但她只是准备和大米配套展示来着,还真没想这么多。 昨天去粮油展区的时候路过瓷器等工艺品展区,她的心思就活络起来了。 她要攻略的是注重仪式感的欧洲人,他们应该是吃这一套的,只要能配合她沉浸式体验一轮,她有把握拿到订单,我们的压力锅是有优势的。 高翻班的学员们被分散安排到了各展区,有他们在的展区就比较好沟通。 但像是酒品展区就没自家人,听她说完人家不可置信地看着她,凭啥让他们白出酒品放压力锅展区给老外喝啊? 他们又不是冤大头! 至于夏宝珠所谓的会帮他们配套推销他们是半个字都不信的。 罐头展区因着有官二代车有路在,死皮赖脸地帮她要到了几罐免费样品,配菜算是有了。 她准备多招待两波客人,于是将红烧肉罐头、黄花鱼罐头等分别在盘子上摆了三分之一,参考米其林餐厅的摆盘用酸黄瓜罐头和青豆罐头装饰了下,越少越有那味儿了! 闻庆翠嘴角抽搐,抬头看了眼压低声音劝道:“小夏,这不合适吧?都不够猫舔的,人家还以为咱多小家子气呢。” 夏宝珠没时间和她嘀咕,“闻姐,你就看着吧。” 老外参加这种活动就爱嘀嘀咕咕热聊,真准备一堆他们还有负担不开心呢。 等她端着餐盘放下,还在热聊展区布置的几人眼里蹦出光彩同时:“wow!” 付山海和闻庆翠:“......” 一整个不理解。 夏宝珠尽职尽责回答了他们的一堆问题,笑着重点介绍罐头展区的滞销品。 “各位先生们,这是来自我国东海海域的野生黄花鱼,我们在它最肥美的时候锁住了它的鲜味,你们可以尝尝看。” 杜兰德眼里满是惊叹,“夏,你真是太懂我们的审美了,要不是知道这是罐头,我会以为这是高档餐厅的菜品!” 夏宝珠挑眉,“摆盘是其二,味道才是其一,这道菜放中档餐厅或许将是一道极受欢迎的冷盘。” 杜兰德眼神闪了闪,埋头品尝去了。 话音刚落,闻庆翠就在展台那边开始表演了,“米饭好啦!两种米饭一种偏硬一种偏软,请各位端着餐盘自选。” 翻译员小许按照叮嘱向客商们翻译,这主意她自是向指挥部汇报过了,她可不敢瞎折腾。 夏宝珠领着他们去盛米饭盛野生菌鸡汤,闻庆翠在她的眼神监督下学着食堂大妈抖勺儿,给每位客商盛了两块鸡肉。 提前熬制的野生菌浓缩鸡汤已经把他们香迷糊了,自觉排上队了。 她以为杜兰德会哔哔鸡汤泡饭有什么可吃的,没想到他上道地问:“夏!我从来没用压力锅做过烩饭,因为我们的压力锅做米饭会糊,我们需要用普通锅不停搅拌二三十分钟才行。” 夏宝珠给他狠狠点了个赞,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她请来的洋托儿呢。 她咳了咳吸引众人的注意力,“杜兰德先生,你们居然没用压力锅煮过饭么? 如果用我们的压力锅做烩饭就不需要搅拌了,因为我们使用的是复合底,不会糊底的,只需要将大米、高汤、洋葱、黄油等一次性放入,五六分钟就煮好啦。 你们现在看到的米饭就只是上气后煮两分钟焖了一会儿,非常完美的状态。” 第247章 品鉴会火啦! 在夏宝珠的印象里,她小时候吃的米饭就是用高压锅压出来的,后来她爸从日本带回来一口电饭锅才换的。 展区当然是没法用压力锅的,这些都是闻庆翠在外面的国营饭馆里焖好了端回来的。 本来闻庆翠是要当大厨的,结果真大厨一听这是要征服老外的胃,顿时来劲儿了。 三口压力锅,两口里面是米饭,一口里面是野生菌鸡汤,确实喷香。 夏宝珠给他们介绍两种米饭的不同,发现他们都不约而同选了硬的那种,她一直不理解为啥欧洲人喜欢吃夹生饭,尤其是西班牙海鲜烩饭,不夹生都不正宗的。 因着她要继续陪着扯闲篇,不一起吃点就太干巴巴了。 米饭送到嘴里第一口就给她吃感动了,她这两年吃到的米饭都是口感松散粗糙的,出口的精细大米一定程度上接近后世的水准了。 至于老百姓都吃不饱为什么要出口大米? 还是那句话,勒紧裤腰带过日子,等全国人民都吃饱饭再出口创汇搞工业,想发展就更遥遥无期了。 广交会上有东北梗米和南方籼米,她毫不犹豫选了后者。 欧洲人就爱吃有嚼劲儿的口感,要给他们一种明确的信号,我们的压力锅是可以快速做出你们喜欢的口感的。 她看杜兰德狼吞虎咽的样子默了下,宾馆的饮食应该配置不低呀。 “杜兰德先生,是否合你胃口?” “我想我签订野生菌订单是最近做过的最对的事情!poule au pot的味道再加上野生蘑菇的鲜味,简直是太配了。” 有客商积极响应,“是啊!这是我第五次参加广交会,也是我在中国吃过最好吃的米饭!” “卡尔,我没后悔跟着你过来,你说的没错,你的中国朋友很有想法,我从来没想过能在广交会的展区享受这样的美味!太特别的体验了!” 闻庆翠听了小许的翻译后:“......” 认真的?大米的口感她尝过了,说夸张点,她怕消化不良...... 卡尔看了眼他的中国朋友,帮她推流程,“夏!请你给我们介绍一下压力锅吧!” 夏宝珠没什么不好意思的,都是精明人,她要是不想卖压力锅白折腾招待他们呀? 她抓住机会将压力锅的优势盘点了一圈,“各位友商,这口压力锅是欧洲家庭高效、健康、精致餐饮的好帮手。 一是价格,哪怕算上运费,这口压力锅的性价比都是最高的,节约时间和燃料至少70%,哪怕是专门买了做烩饭都值! 二是质量,复合层只要正确使用就不会轻易糊底,安全系数也是高于行业标准的,眼见为实,我相信各位有自己的判断力。 欧洲的中下层群体需要高质量高性价比的厨具,这部分市场的潜力是巨大的。 杜兰德先生,你可以推出供应商赠予活动,你之前说过你的顾客里有饭店采购商,你可以考虑在一定时效内累计订货满一定金额送压力锅一个。 对于饭店老板来说,他本来只需要进一万法郎的货,但进到两万就可以白得一个能用在后厨的厨具,或许会有出奇的效果。 至少同等条件下能问你进的货他不会再考虑别人了。” 杜兰德还在皱眉思考,英国商人理查德就精明地开始算上了。 “因为想得到一口压力锅,饭店需要多订一万法郎的货,这部分货的利润就是额外毛利!减掉压力锅的成本就是额外净赚的!这是一个回报率极高的销售手段! 对于饭店来说,订的都是他们需要的货,只是这段时间同样产品就不找别的供货商了。” 夏宝珠淡定地点头,“用压力锅的成本撬动‘规模效应’,这种成本远低于因为激励而增加的销售额所带来的额外利润。 理查德先生,听说你拥有七家连锁便利店? 我建议你采购我们的搪瓷缸,在牛奶果汁等饮品的销售上采用捆绑赠予方式,比如买一提不送,买两提赠送搪瓷缸,只要你采购的量能够达标,甚至能定制搪瓷缸的图案奥。” 没等她说完理查德就激动地站了起来,他双眼放光地盯着夏宝珠,“夏!以后你就是我在中国最好的朋友!你真是太无私了,这样绝妙的销售手段就这样无偿传授给我了!” 夏宝珠被他吓了一跳,心跳扑通扑通的,然后她就见另外几位瞳色各异的欧洲人将她盯住了...... 还别说,有点瘆得慌。 餐桌上顿时被他们甩出了好几个问题,夏宝珠见他们一副准备白嫖的样子,咳了声拿出小本本,“各位,咱们先着眼当下吧!只要是我们展区有的产品都可以咨询我。” 言外之意是,要是对我们的产品没兴趣,就别想让我给你们提供免费的营销咨询啦! 理查德是第一个下订单的,他痛快地表示先要一千个搪瓷缸试试水!梅兰竹菊的花色在英国是有市场的。 要是能见效,他再定制图案! 有了理查德带头,杜兰德要了五十口压力锅,“夏,感谢你的慷慨。 如果送出去的压力锅口碑过关,我会考虑尝试销售,我在经济学课程上学过以小额前置成本博取巨额增量利润的杠杆策略,但我从没深想过,你是真正的营销天才。” 夏宝珠面不改色吹嘘,“口碑会交出答卷,或许下一次见面你就要争取独家代理权啦。” 火车跑得快,全靠车头带。 有他俩带头,场面顿时热火朝天了起来。 让夏宝珠最意外的是,桌面摆设的氛围感加持下,她临时起意裁剪的碎花桌布居然被看上了!当然具体的细节还要再沟通。 她拿出小本本轮着详谈,展区的产品有限,只敲定了压力锅、搪瓷缸和桌布的订单意向。 但客商们千里迢迢来中国必然是带着采购需求的,她都一一记下了! 展台旁边站着的付山海、闻庆翠和许立国都看傻眼了,就是做梦都不敢梦这样的场合。 欧洲客商上赶着沟通需求,啥时候人家不是祖宗呀!求爷爷告奶奶就盼着人家下订单。 揉揉眼睛,这一切是真的! 中午品鉴会结束的时候卡尔汉森主动说:“夏,有什么需要帮忙的请不要客气。” 真是瞌睡送枕头。 夏宝珠心知肚明,卡尔是因为得了她的帮助但一直没签单不好意思了。 她大大方方地提要求,“卡尔,能否在客商圈子里如实扩散下品鉴会?今天下午两点和四点分别有一场,感兴趣的友商们可以来坐一坐,就当交个朋友。” 无论是鸡汤泡饭还是午餐肉都还有剩呢。 在寻医问药上她确实帮了卡尔的忙,让他帮忙很合理。 俗话说得好,热灶一把,冷灶一捆。 这会灶火正旺,一把柴都不用添卡尔就心甘情愿帮忙了,等到了下届广交会她要是不来,以后再见面可能一捆柴都烧不起这把火了。 杜兰德跳出来哥俩好地拍拍她肩膀,“夏,放心吧,你免费为我们做了咨询,我们知道怎么说!” 夏宝珠做好了准备,下午可能要招待两拨新客商。 但她不知道卡尔和杜兰德是怎么帮她宣传的,或许老外也爱凑热闹,两点不到展区外面居然排上了长队。 压力锅展区的微型品鉴会,火啦! 第248章 秘书长莅临 无论是付山海还是闻庆翠,在单位干的都不是跑腿的活儿。 现下他俩却心甘情愿当起了夏宝珠的左膀右臂,杂活儿都被他们揽过去了。 夏宝珠观摩了下展区外面排着的长队,少说有三十人了,但餐桌坐八个人是最舒适的,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她也搞波饥饿营销得了。 刚才有点懵,捋了下思路她基本也能猜个八九不离十了。 一是卡尔和杜兰德他们帮她宣扬了,甚至讲了营销策略的事情,她上午和那帮欧洲人聊天已经搞清楚了,时下的欧洲营销手段最常见的就是打折促销,远未到拿捏消费心理的地步。 二是客商们前期本身就不急着下单,听说后过来凑凑热闹也是人之常情,欧洲人下场夸中国人可不常见,万一真能占到点便宜呢?反正又不花钱! 三就是来打假了,什么?中国业务员都被你们吹上天了,你们听听像话么? 当然这都是她的推测,她管他们图啥呢,只要来了她就有把握挖掘到潜在需求。 说实话,她就是仗着语言优势和后世的底气敢说敢问敢聊了些。 这次她就要给大会上的业务员翻译员们打个样,不要惧怕和外商沟通,也不要怕露怯,倘若有心就学洋文薅洋毛,没什么大不了的。 夏宝珠将排在前面的七位客商请进去后,有礼有节地去队伍里解释,为了让他们有更好的体验,展区每次接待七人,下午四点还有一场,刚才排在后面的七位可以直接过来。 再后面的客商一听不干了,免费的咨询要排队很正常,但他们明天来岂不是还要重新排! 于是就有机灵鬼要信物了,夏宝珠属实是没想到居然搞上预约制了。 她回展区裁“预约凭证”,在方块纸上写了日期和具体时间,落款,夏。 纸条一发现场更热闹了,眼瞅着队伍越来越长,将明天和后天都约出去后,夏宝珠及时打住了,到时候再说吧! 说好的微型品鉴会搞这么热闹,指挥部那边要重新汇报了。 因着噱头已经起来了,下午的两场品鉴会上,夏宝珠拿捏着尺度没再框框上干货了。 种花家几十年的市场营销精华,咋能都秃噜出去,她还要留些套路薅“洋”毛呢。 不少客商一听法国人订购了压力锅兴趣明显更浓厚了,仿佛一出口欧洲就是好东西了。 只要是愿意沟通的,她都提供满满的情绪价值认真聊了。 业务是一方面,通过客商窥探国际上的市场化信息是另一方面,他们需要什么缺什么,搞清楚这些是极其重要的。 财富的积累从来不是勤奋的单行线,对信息的掌控力才是最隐蔽的财富杠杆。 下午有位客商是欧洲的酒店用品供应商,他来广交会是凑热闹的,压根没打算签单。 夏宝珠度假向来是酒店体验派,能提的意见简直不要太多,但虎视眈眈下她得克制呀。 饶是这样,相谈甚欢之下对方还是被她劝着下单了一百套青花瓷餐具组合。 她一听欧洲一些中档次酒店会有专属于套房的餐厅就向他推荐了青花瓷器餐具和茶具。 住中档次酒店套房的客人最在乎的是什么? 无非就是,虽说我和你们住一样的酒店还多花了钱,但多花的钱不仅是多了个客厅而已,还有专属餐厅,有精美的餐具和茶具等等,通过细节为他们带去价值感知是非常重要的。 说白了就是让他觉得值,而不是:我多花一倍的钱住套房还不如去住高档酒店的大床房呢。 保罗签了意向书后还和她调侃,她的这套说辞要被他搬回欧洲去酒店卖瓷器餐具了。 * 与此同时,压力锅展区的翻译员许立国被叫到了大会指挥部。 他如实将情况汇报了一遍。 “小许,你是说夏同志刚才又签单了?你认为她和外商沟通的过程中有什么特别的?” 许立国看了眼会议桌上坐着的其他人,心一横说道:“要说特别的,别的业务员都是等客商咨询,夏同志是主动出击。 就说刚才,她在酒店用品供应商保罗表示要订购一百套青花瓷餐具后,和对方又聊了二十分钟,挖掘到对方有意寻找供应酒店的脏衣篓货源。 保罗在她的劝说下答应考虑手工编织的竹制脏衣篓......” 众人:“......咱们国内都没这种需求,大会上没有脏衣篓吧?” 有人插话道:“虽然没有,但我们的竹制展区可以现编制提供样品,前提是搞清楚需求。” 许立国点头,“夏同志也是这样说的,她已经和保罗沟通好脏衣篓的样式了,还提了意见,保罗也采纳了......” 众人沉默,咋听起来这么简单呢。 会议桌上有直爽的领导说道:“听起来简单,实则根本不能细想! 就拿我自己说吧,我听到脏衣篓后脑袋里空的,怎么给客商提意见? 哪怕我心里觉着是个筐子就能放脏衣服,我也不敢说啊,文化不同,就怕冒犯到客商起反作用。 我听下来暂时认为夏同志的经验是不具备可复制性的。” 有人认可地点头,“我打听过了,夏同志是一机部外事司综合办的副科长,我们部苏联东欧局的刘启琳你们知道吧,她非常欣赏这位同志,在外事上她不算新人了,敏锐性很高。” 岑今山听后挑挑眉,又问了许立国几个问题后笑着站起身,“外商排长队已经超出了普通的商业范畴,这证明了我国外贸干部的智慧,咱们也去观摩学习学习!” 是以等夏宝珠送走今天的第三波外商,准备去别的展区沟通的时候,迎面就看到了冲着她走过来的几位领导。 大会秘书长岑今山她当然能认得出来,开幕酒会上他是第二个发言的。 这年头广交会的规格是很高的。 主任委员通常是外贸部副部级领导,副主任委员是广东省分管外贸和财政工作的副省长,而大会秘书长通常是由中国出口商品陈列馆机关的主任担任的,司局级干部。 他是现场总指挥,要保证成交额,要维持现场秩序不出差错,是广交会名副其实的大总管。 第249章 小夏被采访了! 夏宝珠火速回头对着两个搭档噗嗤噗嗤了两声稍作提醒,然后略微整理了下衣襟不卑不亢地在门口站好做迎接状。 人家明显就是冲着他们展区来的,都对视上了。 岑今山面带微笑,目光审视地扫过展区的布置,“你就是小夏同志吧?你们这个展位瞧着布置就很热闹嘛。” 夏宝珠落落大方地叫人,“岑主任,下午好,您们叫我小夏就好了。 我们希望通过配套化展示的方式让客商们更好地了解咱们国家的产品,算是一个新的尝试。” 岑今山温和地笑笑,“小夏,我们都是来观摩学习的,方便的话请你展开讲讲吧。” 夏宝珠谦虚过后有所保留地分享了一轮,然后不着痕迹地端水,“其实我们也参考了别的展区的情况,食品展区通常是允许品尝的,他们的待客之道给了我们灵感。” 岑今山和她聊了会儿后提醒,“小夏,你很会动脑筋,用智慧和真诚赢得了国际友人的认可,但我听说你还搞了些订瓷器送设计的名堂? 咱们的产品要靠质量和价格取胜,资本主义商业那一套搞不得啊,这个度你要把握好了。” 夏宝珠暗自腹诽,国家缺外汇都缺到什么地步了,还有功夫管这个呢。 不过她是能理解的,对这年头的干部来说,社会主义的优越性要体现在方方面面。 她看岑今山的样子倒不像是真的上纲上线,他的位置摆在那里,有时候不得不表态。 那正好啊,她也需要表态,本来今天搞预约她就有些忐忑了。 正需要唱高调的机会。 夏宝珠的神色变得认真,“岑主任,我理解您的顾虑。 但组织上派我们来广交会的核心任务就是创外汇,那我们就要尽量拿捏外商的心理活动。 据我观察,免费设计对于他们来说代表了我们重视、愿意与他们长期合作的诚意。 我请教过工艺品进出口总公司的同志了,瓷器设计过往一直就是不收费的,我们这样说相当于是用零成本撬动市场,没有任何损失。 我认为这符合主席同志倡导的自力更生精神,因为我们在用智慧为国家创造财富。 资本主义商业讲究的是竞争为王,优胜劣汰,企业之间搞得是拳击赛,目的是将对手打倒在地。 但我们截然相反,我们展区不光展示压力锅,还展示了瓷器、土产、布料、罐头等产品。 我们用一天的时间初步和外商达成了七个订购意向,其中只有两个是压力锅的,剩下的都是别的展区的产品。” 岑今山眼里的欣赏被惊讶替代,“小夏,已经有这么多订购意向了?” “是的,采购压力锅的两位客商已经签合同盖章了,共计1.4万美元,剩下的订购意向我会带着客商去相关展区沟通。” 指挥部的刘主任知道她是协调员,算是自家人,因此笑着打比喻,“推销自家糖醋里脊的同时,也不忘告诉别人隔壁的龙井虾仁清香解腻,对门的北京烤鸭皮酥肉嫩,配在一起才是完整的中餐体验!” 夏宝珠被逗得眼睛弯了起来,笑着点头唱高调,“资本主义的竞争是零和游戏,我多卖一个,你就要少卖一个。 而我们社会主义协作是增量游戏,我们帮助兄弟姐妹展区就是在为我们国家创造更大的市场,我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所以说我们了解国际市场规则是为了驾驭它,为了实现我们国家外贸利益的最大化。” 她讲完后岑今山带头鼓掌,“说得好!我们搞外贸工作就是既要坚守原则,又要灵活务实。” 夏宝珠适时转移话题汇报,“各位领导,我刚才从西德客商那边偶然得知阿根廷、墨西哥等国今年的蜂蜜可能减产了。” 刘主任皱着眉接话,“不可能吧,开幕前有传闻说阿根廷的蜂蜜产量由往年的三万吨增至四万吨了。” “刘主任,消息来源不保真,西德客商是无意透露的,我认为有一定真实性,我们蜂蜜的出口价格和往年有变化么?” “没有,大会第二周刚刚开始,土产总公司还在看行情,市场有变化的话,价格也是动态变化的。” “可我听土产总公司的章处提过,他们第一天就成交了一笔蜂蜜大单。” 她刚才听西德客商一提就觉得奇怪,既然别的蜂蜜大国增产,我国蜂蜜的价格也没下降,那人家第一天就毫不犹豫订购了十吨?除非有小道消息。 结合西德客商透露的信息就更不妙了。 阿根廷蜂蜜增产的消息说不定就是采购商们刻意放出来的,他们知道真实情况但不满意现下的价格,还想迷惑土产公司降价抄底呢。 蜂蜜是我国的主要出口商品,并不是小打小闹,每年少说要出口上万吨的,真卖便宜了就亏惨了。 刘主任自是清楚这点,匆匆和岑今山打了声招呼就去打听消息了。 夏宝珠只能向客商打听,但是大会指挥部有别的信息收集渠道,比如驻外使馆商务参赞处、驻香港商业机构等,标价的涨跌是要经过多方调查的。 岑金山似是对她和压力锅展区都很满意,离开前大手一挥给他们增派了一位翻译员帮忙。 微型品鉴会算是在领导那里过了明路了。 闻庆翠凑到她跟前,“小夏,咱们还买鸡不?” 夏宝珠果断摇头,“大米饭配罐头就挺好的,他们都不是为了吃东西才过来的,压力锅也打上出口欧洲的标签了,再折腾没必要了。” 之前需要噱头,人流量都起来了,冷盘也够啦。 反正好多老外也不爱吃热的...... 她今天帮罐头展区敲定了一笔野生黄花鱼大订单,粮油食品进出口总公司的黎处嘴巴都要笑烂了,一改之前的不情不愿,派车有路主动给他们送了一堆罐头样品。 指望着天上继续掉罐头订单。 还给她送了一个鱼尾条,和黎处共脑的领导不少,工艺品进出口总公司和纺织品进出口总公司接到订单后也给她送了鱼尾条。 是以隔了一天她接受采访的时候,胸口戴着七八个工作证。 人家是戴着一堆功勋章接受采访,她...... 第250章 牛皮吹大啦? 要是搁后世,十个人里面会有十个人无语,你给我这玩意儿有屁用呀,不如给点实在的,提成呀,奖金呀,再不济给点样品也成啊。 但这是荣誉重于物质的年代,夏宝珠胸口戴着的一堆鱼尾条已经收获了一波又一波羡慕嫉妒恨的眼神了。 这玩意儿堪比流动红旗,是流动的功劳簿。 她就是想收起来都不行,否则就是见外,搞得好像只有她戴着才会帮他们签单一样。 甚至《南方日报》的记者采访的时候前半段都是围绕着这个提问的。 “夏同志,我走遍了全部展厅也没见过哪位同志像你一样戴着这么多工作证,其中的故事能给咱们广大的读者讲讲吗?” 夏宝珠笑着转移焦点,“请看我们的展区,事情是这样的,我们压力锅展区受大会启发采用了配套化展示的新方式。 比如一位法国食品客商想订购我们的压力锅,我们会向他展示相关展品,询问他的合作商是否需要餐具或野生菌菇?他是否有采购意愿? 有的话我们会为他介绍瓷器展区和土产展区的同志,他沟通后满意就有可能签单,总公司的同志一高兴,就给我们别上了一个他们的鱼尾条哈哈。 就这样一来二去就多了,其实我们只是多说了几句话,将咱们中国最好最合适的产品推荐给了最需要它的客商。 这些鱼尾条说明在咱们社会主义制度下,一加一远大于二!我们不是在单打独斗,而是在进行社会主义大协作!” “可我听别的同志说,这完全是你的主意和功劳?” 夏宝珠坚定地摇头,“要说功劳,这功劳属于制定正确路线的上级领导,属于日夜奋战生产优质产品的工人同志,也属于每一个在广交会上辛勤工作的战友。 我就是咱们新中国外贸战线上的一颗螺丝钉,只不过刚好被放在了需要多说话的位置上,有幸被大家看到而已。” “感谢你的认真回答,夏同志,当今社会上提倡一人红,红一点,大家红,红一片,你是怎么看待......” 采访进行了一个多小时,结束后夏宝珠的嗓子都冒烟啦。 她笑着送顺水人情,“沈记者,我的搭档们和我看问题的角度或许不一样,你们可以随时沟通。” 这年头上报纸是光宗耀祖的事情,展区也确实不是她一个人的功劳。 前天岑主任离开后,昨天他的秘书过来了,说南方日报会对压力锅展区进行报道,让她好好准备主要配合采访。 夏宝珠心知配套化展示上报后就是政治成果了,于是将采访的关键词划定为:又红又专、集体荣誉、社会主义优越性。 她刚才的回答主打一个用“红”的框架包装“专”的内核,只要沈记者提到的问题里涉及到外商,那她的回答就是以“主席同志教导我们......”开头。 红的纲领先怼上去,她就不信谁还敢扯资本主义。 说一千道一万,不是我们个人多聪明,是思想的武器给了我们智慧和勇气!我们才能在外贸战场上打胜仗! 她能看出沈记者是冲着三方面来的。 一方面是广交会新出现的配套化展示,二方面是能代表我国技术密集型工业消费品的压力锅,三方面就是她这个广交会外贸新人能否树典型? 上报纸她没什么不乐意的,但她不喜欢被树典型,所以刚才的采访主体性她放在了“我们”上面。 将沈记者和她同事送走后,回展区就见小许激动地搓手,“虽然我就说了两句话!但我要上报纸啦!” 付山海笑着给他泼冷水,“不要报太高期望,咱们是沾了小夏的光才能被采访,要是没可看性直接就给你截掉了。” 许立国难得不稳重地嘻嘻哈哈,“那我也被采访啦,不耽误我吹牛哈哈。” 夏宝珠被感染了好心情,中午吃完饭给宋渠去了个电话。 电话一接通她就将喜讯甩了过去,“小宋同志,过两三天你就能见到我啦!” 采访前沈记者拍了他们在展区内招待客商的照片,应该能模模糊糊看到她的脸吧? 宋渠呼吸滞了一瞬,随即暗自嫌弃自己,他刚才有一瞬间居然信了夏小宝的鬼话,以为她过两天要回盛阳! 他平复心情将脑子归位,“广交会结束就月底了吧。” “嘿嘿,反正我有办法!你就等着见你媳妇儿吧!” 这年头单位主要是订阅中央级报纸,但南方日报在省级报纸里很是能排得上号,269厂是订阅了的。 宋渠笑了声猜测,“应该是你前几天拍了照片邮寄给我,我过两天就收到了。” 不管他是否去北京出差,他家小夏干部隔段时间就会去照相馆拍照片寄给他。 她的花样不少,有次多花了两块钱让人家照相师傅跟着她出去外面拍了她所谓的外景,一口气给他邮寄了六张照片,称之为他的福利。 某张照片背面还印着红唇印,他当下就决定以后夏小宝的信件他要拿回家再打开。 夏宝珠顿了下,她最近还真没空去拍照,主要怎么拍都是黑白的,拍了几回她都腻啦。 “哼哼,你就等着吧!六月份你有出差安排么?我们......” 他俩每次通话都是卡六分钟,今天宋渠想知道她耍什么花样,一直拉着她扯闲篇,结账给话费的时候她都心痛了。 啥人家啊,打通电话花十三块钱,要了命了。 然而天不遂人愿,原以为过两天就能上报的采访迟迟没有动静。 她的牛皮吹大啦。 到了广交会第三周,她通过微型品鉴会促成的订单交易额都上三十五万美元了,南方日报上还没刊登出来采访,压力锅展区的五人默默放弃了希望。 这天,夏宝珠带着一位对农用机械感兴趣的客商回“娘家”,将客商交给一机部下属农机厂的业务员后,她就和展眉笑搭着伴儿去找高雅雅了。 路上被郁大姐看到,愣是扯着嗓子把她俩叫过去了。 郁秀芬见到她就控制不住酸溜溜,“小夏,你不是被采访了么?怎么一直没在报纸上看到啊?” 夏宝珠淡定地明知故问,“郁大姐,上周我给你们展区介绍的客商签完合同了么?” 郁秀芬一噎,“我就是问问没别的意思,上报纸不是一件简单的事情,我怕你太失望了,咱们班都知道你被采访了,你们看这事儿闹的。” 然而她独自哔哔的时候,许立国疯跑着找过来了。 “小夏,人民日报的记者来咱们展区啦,你快回去吧。” 郁秀芬:“......” 这事情坏端端的怎么她一问就好起来了。 第251章 为了出片拼了! 留下石化的郁大姐,夏宝珠匆匆回展区了。 广交会的进程都过半了,她和展眉笑、高雅雅还没合体过。 来之前她们想得可美了,白天抽空逛展馆,工作结束后出去觅食,当地的老字号她们都打听好啦。 然而实际情况是,白天忙得脚打后脑勺,晚上闭馆后还要开业务小结会汇报接待客商数量、成交情况和重要动态,要填表格要制合同要安排第二天的工作。 第一周她还觉得比在高翻班上课轻松,第二周就打脸了,有两天闭馆吃完饭后直接就忙到半夜一两点了。 上周她和一位日本特色礼品和工艺品进口商聊的时候,建议他进口些丝绸扇面和丝绸书签当作高档纪念品,于是帮纺织品进出口总公司敲定了一笔订单。 展区没有这两样商品,需要总公司下属的中国丝绸公司出品,她将日本客商移交过去就没插手了,饭都喂嘴边了。 结果还没过半天丝绸公司的业务员就求助上门了。 据这姑娘所说,他们公司的老业务员去年退休了,还有两位业务员一月份被调派到总公司培训了,剩下刚刚参加工作没多久的她和另一个新兵蛋子也被派来广交会了。 夏宝珠瞧着她压力大到黑眼圈都挂两层了,一时也是感慨万千,外贸人才急缺的时代,哪怕是幼崽也要上前线。 回到展区就见岑主任领着记者正在参观,顶级报刊的待遇还是不一样的。 和黄记者打完招呼后岑今山示意她到一边讲话。 “小夏,上回采访的稿件领导们看了,一致的评价是你这位小同志的政治素养高,说话有水平。 于是领导拍板将之前的见报计划推迟了,安排了人民日报的采访。 一会儿黄记者会先采访你,等到了两点你照常接待客商,领导们会亲自过来一趟,透过压力锅展区这个窗口,向全国人民乃至世界展示轻工业成就和外贸新风貌。” 夏宝珠心念一动,她应该是懂了。 也就是说,黄记者拍到的照片上要有领导考察展区,要有她接待客商,甚至要有客商对我们的产品赞不绝口的场面。 她一脸正色地点头,“岑主任,请您和领导们放心,我一定会讲好外贸故事,传递社会主义声音的!” 岑今山挑挑眉,这小同志太会说了,这张嘴讲出来的话漂亮到他都不能完全确认她是不是真的意会了! 他犹豫了下进一步提醒,“你们的展区包括接待客商的模式都很有特色,等会儿领导们过来不仅是检查工作,更是要为我们的外贸事业和工业成就捕捉一些宝贵的宣传素材。 小夏,你是聪明人,应该懂我的意思吧?” “岑主任,我明白,我一定积极配合确保画面充实生动,圆满完成组织上交给我的任务!” 她丝毫不觉得这种安排有什么问题,搞政治搞宣传就是这样,话语权和定义权你不去争就是别人的。 真功夫要有,好戏也要会演。 没什么可别扭的,我们把最好的、最想让别人看到的一面通过最有效的方式传递出去,这不就是智慧么? 总比捧着金饭碗饿着肚子强。 况且咱们种花家搞宣传顶多算是包了层漂亮的糖果纸,某些国家直接就造糖果屋了,比咱们戏多了去了。 他们的某些政客,在镜头前亲个婴儿、啃个汉堡,哪个不是精心设计过的?咱们这才哪儿到哪儿? 只不过是在真实的基础上,追求一下表现完美罢了。 岑今山满意地颔首,孺子可教也。 领导也是看了采访稿件才起了心思,配合政治任务需要超高的政治觉悟,有些事情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这机灵鬼可算是给他们遇上了。 * 记者们提的问题其实八九不离十,夏宝珠的回答也万变不离其宗...... 等采访结束后,约在两点的客商们陆陆续续过来了,黄记者拿着她的徕卡旁轴相机在旁等候。 夏宝珠过去介绍情况,“各位先生们,我们国家的顶级报刊要报道我们的压力锅展区。 但我不想失信于你们,咱们的品鉴会还是照常进行,报纸上难免会出现各位的身影,到时候可以送你们一份收藏,你们是否愿意?” 按照时下的风气,采访见报后外商只会占一丢丢篇幅,所以哪怕他们能看懂,也只发会发现自己是边角料,想不到这是刻意的安排。 当然,对于我方来说这就够了。 外商们听闻惊喜地答应了,夏宝珠扭身和黄记者点点头。 她毫不意外,怎么可能不答应,来了我国是尊贵的客商,在他们国家就是市场化商人,通常是没有上报机会的。 说不定他们拿着报纸回国就将自己吹成座上宾了。 领导们相当老辣,等到了两点半客商们都进入了状态,场面热络起来的时候,夏宝珠瞥见一行人的身影了。 岑主任是此行的守门人,他走在领导侧前方,负责引导和控场。 汤副部和高副省都出席了开幕酒会,领导认不得她,她自是认得领导的。 但她不需要去接待,这是提前说好的,她迅速进入状态起身邀请外商去压力锅那边。 说是盛米饭但原本放在展台的景德镇小瓷碗她让闻庆翠先收起来了,等会儿再说! 她快速扫了眼,领导们在岑主任的陪同下站定了。 现下她站在展台侧面介绍压力锅的性能,七位客商松散地站在展台前面侧对着她和压力锅,领导们站在客商斜侧稍后的位置微笑倾听。 就是现在! 夏宝珠笑着打比方,“也就是说,这是我们展位上最勤奋但从不要求加薪的优秀员工。 它能全天候不知疲倦工作却只消耗一点燃料,能让牛肉以最快的速度变得软烂入味却不会将厨房弄得一团糟。 它唯一的诉求就是帮各位把时间和成本压力赶走,是最不求回报的员工!” 没等她安排的托儿带头鼓掌,这种对于中国人来说并不是太好笑的拟人幽默感就逗笑了歪果仁。 夏宝珠“慈爱”地盯着压力锅跟着鼓掌,为了出片她也是拼了。 第252章 小夏被全国人民看到啦! 听到黄记者咔咔咔拍照的声音,夏宝珠快速抬眼环视了一圈,很好,都在鼓掌!领导们的表情也很欣慰! 这张照片底下要配的文字她已经想好了:中国制造惊艳广交会,国产压力锅备受外商赞誉! 之前没打过交道,她也不知道领导对出片有什么偏好,于是又尽职尽责地向领导们介绍了一遍,黄记者也咔咔拍了。 《广交会上部省领导亲切关怀轻工业新品,盛赞压力锅彰显工人智慧》出图! 因着岑主任让她该怎么接待就怎么接待,夏宝珠介绍完就继续推流程了。 领导们和付厂长他们聊了会儿后就准备离开了,她余光看到黄记者拍了领导们站在展区门口看向正在热聊的展区的照片。 《部省领导巡视广交会,对我国红火的外贸事业表示满意》出图! 《自力更生结硕果,奋发图强赢口碑——记广交会的新景象》出图! 刚才领导们和客商也做了简单的沟通,但夏宝珠觉得这种照片不会见报的。 通常来说,如果客商是照片的重要主体,那就要拍有代表性的客商了。 这篇报道多半是从广交会和轻工业的角度出发,黄记者是有很多配图可选择的。 岑今山在离开前忍不住冲着展区比了个大拇指,这小同志真绝了,一点就通,不,甚至不用点就通,他看领导的神色就知道他多满意了,太顺了! * 下午闭馆后,想到某人前两天的调侃,夏宝珠睚眦必报地给他打电话,“小宋同志,过两天记得低调!不要太骄傲了!” 说完她果断挂了电话,哼哼,黄记者可是说了,大后天就能见报啦。 千万别辜负她,哪怕是侧脸也让她露一张呀。 事实证明,黄记者是大好人,还是特别有眼光的大好人。 只隔了两天,《人民日报》二版头条上就出现了一篇文章:《广交会“争气锅”的破冰路:看中国轻工业的崛起与工人同志的智慧》 夏宝珠拿到报纸有种不真实感,她第一次上报纸是在269厂当主持人的时候蹭上去省报的,这回她居然直接出现在人民日报的二版头条上啦! 二版也可以称之为经济版,是报道国家经济建设成就的核心阵地,广交会本身是外贸领域的头等大事,能上二版头条是很合理的。 但在轻工业发展、外贸发展、广交会发展和工人阶级“蚂蚁啃骨头”的艰苦奋斗精神之外,配套化展示、压力锅出口以及她通过微型品鉴会达成的交易额能出现在文章中就很鼓舞人心了。 二版头条本身就是一个强烈的信号,意味着国家宣传机器认为这个典型具备示范价值。 这说明什么? 说明组织上是认可轻工业出口贸易方向要向着技术密集型工业消费品前进的,也是认可她创新交易模式主动寻求外贸增长点的行为的,这让她狠狠松了口气。 虽说全篇只有一段是讲她的,但在黄记者的笔下,她是一名又红又专、全心全意为国家着想的外贸干部。 简直是安全感满满,啥时候翻出来她都不虚。 更重要的是,三张配图里她居然出现了两回!全场鼓掌的那张照片一眼就看到她的脸了,大剌剌地占据了照片的左上角。 而且这张配图拍的热闹真实,算是三张里最吸睛的。 夏宝珠暗自窃喜,幸亏她表情管理啦,嘿嘿。 另外一张就只有她的侧脸了,领导是主体,要是没这张照片她就该忧心了。 给领导拍照的讲究可不少,就说她上辈子单位的某位领导,就因为拍照训哭过新人。 小姑娘刚到单位在领导面前撒不开,不好意思跑正前方拍照,于是出现了很多背影废片。 当时还没有好心人提醒她,就算领导在插秧在搬砖也要拍正脸,要是怼着屁股拍几回就要被拉入黑名单了。 上报也是一样的,不需要每张都有正脸,但至少一张是必须的。 过来和她商量工作的章登节一脸艳羡,“第一届广交会我就开始参加了,报纸上怎么连我的影儿都没? 小夏,你说你怎么就那么会整活儿呢?下次有这种好事带上我,像他们一样也行啊。” 夏宝珠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偷乐,付山海在她左面,闻庆翠在她右面,都能看清脸。 付厂长又要感慨了,这趟广交会不白来! “章处,我还没想着您啊?都给您送了三回消息了!您就说有没有起关键作用吧?” 蜂蜜是土产进出口总公司的重要出口商品,她提醒后刘主任和章处就去核实了,果不其然,阿根廷墨西哥等不少蜂蜜产地都有一定程度的歉收。 广交会前传闻阿根廷蜂蜜由往年的三万吨增产至四万吨就是客商故意放出来的烟雾弹,实际情况是减产至两万吨都不到了。 消息确认后总公司就给蜂蜜提价了,蜂蜜采购商们有着急签单的,也有在观摩的。 后面她就有意识留意相关消息了。 这几天有三位西欧客商向她打听过“特浅蜂蜜”的报价,她据此判断减产对这个品种的影响可能更大,于是提醒章处在商谈陷入僵持的时候可以适当延迟计划。 果不其然,本来还在谈判中叽叽歪歪压价的客商见我方不着急了,他倒是着急了,怕我方拖延是准备涨价,于是隔了两天耐不住性子主动询价了。 总公司顺势提价两英镑,双方拉扯后按照提价一英镑成交了,价格本来就是动态的。 此后特浅蜂蜜行市活跃,总公司都提价两回了,力求价格在稳步销售中上涨,因此蜂蜜行情见涨的消息深入人心。 据说往届广交会要磨蹭到最后杀价再签单的采购商都出手了! 章登节爽朗一笑,“当然!消息不嫌多!我这不是提醒你别忘了咱们的老交情!别总盯着工艺品总公司。” 小夏可是他的活财神啊。 夏宝珠微笑,满打满算认识半个多月的老交情,也行吧。 因着上了被全国人民看到的大报纸,夏宝珠成了广交会上的香饽饽。 直到广交会的最后一周,有人看到她脱口而出的还是:呀!压力锅! 第253章 广交会的尾声 “我促成的订单几只手都数不过来了,但人家就记得我卖压力锅了。” 宋渠笑了会儿,“宁国昨天看到报道给我打电话恭喜你,问你是怎么卖压力锅卖到七十万美元的。” 夏宝珠被逗乐了,笑着复述道:“面对来自五大洲的客商,夏宝珠同志沉着自信、娴熟地......通过连日来的积极洽谈,已经推动签订轻工业品展厅的购销协议三十七份,涉及压力锅、竹制品、丝绸工艺品等二十余种商品,截至目前累计成交额突破七十万美元,成绩斐然,她用...... 人家记者同志写得清清楚楚,怎么眼睛就长压力锅上啦,我真的会笑。” 广交会进入尾声的时候,南方日报的沈记者又来了一趟,将第三第四周的交易额加上了,采访赶着闭幕酒会见报了。 因着广交会的后半程是交易的高峰期,加上压力锅展区的噱头十足,哪怕没算牵线搭桥的签单,光是她直接参与签单的成交额都上七十万美元了。 沈记者的意思是这是个人直接成交额,可以粗略统计下她的个人引导成交额,被她果断拒绝了。 到时候被利用搞噱头就由不得她了。 引导成交额好些都在重工业展区,像是她上周说服约旦商人向一机部下属第一汽车制造厂订购了十辆解放牌汽车,这就不是小数目了。 但后续是由交易团的业务员洽谈签单的,她只是引荐和初步接洽,没必要当显眼包讨人嫌,挣到外汇就够了。 她工作干得不错难免有些高调,可她自认是成就高于姿态的,是她的功劳她不会谦让,但刻意揽功就背离初衷了。 状元戴斗笠的道理她心知肚明,高调成就,低调做人。 宋渠嘴角微微上扬,他家小夏干部最近和他通话动不动就秀一段报纸上的内容,她向来这样,在别人面前有多低调,在他面前就有多高调,让他想到就熨帖极了。 “还不是因为我们夏科的工作搞得出色,别说朋友们了,父母们最近都给我打过好几回电话了,听说我丈母娘你婆婆都将报纸裱起来挂家里了。” “哈哈哈,我不是都说啦?等我过两天忙完回北京会给他们电话的。” “都知道我办公室有电话每周能和你通话,怕打扰你就专攻我了,老林同志前两天发出指示了,让我提醒你二哥不要在旗杆上绑鸡毛(好大的掸\/胆子)。” “哈哈哈,他现在过惯安稳日子了,轻易不会给自己找事儿。” 年后她老爹和大哥就跟着先遣部队走了,上个月老林也带着女眷们奔赴三线了,饶是老夏掌着勺饿不着,短时间内都瘦了十来斤。 她便宜二哥夏长安现在是269厂装配车间的学徒工了。 他是初中学历,又跟着亲妈实打实学了大半年,招工的时候优势不小,也算是端上工人老大哥的铁饭碗了。 老林让老伙计给他安排成了重型部件装配钳工。 这岗位纯靠人力调整部件位置,精度要求高且全程站立弯腰作业,日均弯腰上百次,需要手臂持续发力,哪怕是下了班,除了肌肉酸痛也顾不上作妖了。 虽说是装配车间最累的岗位,但也是最核心的,只要他能坚持熬过学徒工的两三年,养活媳妇孩子就轻松了。 混子戴上紧箍咒,疼着疼着也就收心了。 我党有敢教日月换新天的气魄,老党员林春兰同志认真起来收拾个混小子还是挺张弛有度的。 宋渠朝门口点点头示意他马上过去,“小宝科长,我要去忙了,六月份去北京出差给你带姥爷新酿的山楂酒。” 夏宝珠哭笑不得地放下听筒,自从老林同志叫过她小宝书记后,这称呼就出现人传人现象了。 * 闭幕酒会照旧是在东方宾馆的宴会厅举办的。 夏宝珠向秘书长岑今山提交了一份《透过广交会客商行为洞见全球市场趋势的战略分析报告》。 这份报告她从压力锅展区开始“接客”就着手整理了,誊抄都誊了两晚上。 这一个月下来她较为深入地接待了五六百位客商,信息是海量的。 首先是客商背景,有大半她都标注了其在本国市场的地位和份额。 是连锁超市?百货公司?专业品进口商?还是机械零配件贸易商?当然联系方式她也收集了,这份通讯录她要拿回外事司存档的。 其次是市场动态,只要信息足够多,就能窥见足够明朗的的国际市场局势。 举个例子,客商们在询价时通常会提到别国同类产品的价格和性能参数来砍价。 这等于是一份免费的竞争对手市场调研,他们无意间对别国产品抱怨了什么,其实就相当于我方收集的改进意见了。 再次是谈判过程中的重点信息,哪些客商对价格极其敏感,哪些更看重质量和品牌,哪些关键突破口最终打动了客商,这些都是可复制的谈判武器。 最后就是潜在风险预警了,哪些客商提出了超出常规的要求,哪些来自特定地区或带有特殊背景,她都写清楚了,利于我方在后续接触中把控外交风向。 还别说,第三周就有位日本客商要求参观第一拖拉机厂的非开放车间,签合同时候还想加苛刻的赔付条款,当时交易团察觉到不对劲儿就没再积极推进合作了。 岑今山接过厚厚一沓信纸,这报告厚得他都觉得压手! 他震惊地颠了颠份量,“小夏,你这......有个一二百张吧?” “是的主任,压力锅展区情况特殊,我守着情报金矿不开发就有些可惜了,每天接待完客商我都会整理出来,没想到有效信息还挺多的。” 岑今山随手翻阅两页后速度慢下来,这简直就是战略情报,用千金难买形容都不为过。 人民日报的采访过后他就去打听这位小同志了,从哪里能找到这种年轻干部,求组织上给他送一卡车吧! 不光英语法语流利,商业贸易敏锐度高,而且贼机灵,简直了,广交会缺的就是这种人才! 一个能顶一百个用。 他都不好意思说,前两天做梦,梦到这小夏开着大卡车给他送美元了。 七十多万美元的成交额在机械展区不算什么,但这是在单价低的轻工业品展区。 咋就那么能呢!怪不得能进部委。 他上周就听说苏联东欧局的刘启琳当初是想调任小夏的,不知道啥原因又让给一机部了。 现在好了,从刘启琳那里调他这里是部内的事儿,还能商量,从一机部可不是那么好要人的,尤其这种大机灵! 第254章 抢手的小夏 夏宝珠将报告交上去后就没再花心思了,春交会在她这里已经圆满画上句号了。 她这一个月结识了不少外贸干部和国外友商,大家肩上的任务都完成了,终于能轻松闲侃两句了。 然而某些人似乎轻松过头了。 杜兰德端着酒杯闪现到她跟前突然表白:“夏,你是我见过最聪明最美丽的东方女性,你是否愿意去法国发展? 我想我可以帮助你,以你的能力找到满意的工作不是问题,到时我们再进一步了解彼此。” 夏宝珠:??? 啥玩意儿? 她招到洋桃花啦? 宴会厅嘈杂没人注意到他们,夏宝珠松了口气好笑地回复,“杜兰德先生,我懂!你在对我们贸易中的默契配合表示不舍,你放心吧,以后有机会去法国的话,我会带着我爱人拜访你的。” 杜兰德的震惊不似作假,“你看起来就二十岁,已经结婚了?” 夏宝珠在心里翻白眼,知道我年轻你还想老牛吃嫩草啊! 这杜兰德都三十五岁了,之前就听过卡尔劝他结婚,她倒是不意外这货是单身。 但她两辈子都对比她年长很多的男人没兴趣,脑子在线的二十多岁也在线,失了智的三四十岁也是棒槌。 再多金绅士儒雅,她也还是喜欢年轻的小宋同志,嗯! “哈哈是呀,我结婚快两年了。” 她是鹅蛋脸圆眼睛,上辈子化完妆还好,这辈子只用雪花膏不化妆就显得面嫩了,她在广交会上已经尽量穿得成熟了。 “你是自愿的吗?每个人都有选择爱情的权利!听说你们中国都是包办婚姻的。” 夏宝珠不赞同地摇头,“杜兰德先生,话经三张嘴,长虫也长腿! 包办婚姻在我们国家是极少数情况,我和我爱人是自由恋爱,感谢你的关心,但我是自愿的。” 杜兰德遗憾地举起酒杯,“夏,无论如何感谢你对我们的帮助,我们都非常欣赏你!秋交会我和卡尔不会再来了,期待明年春交会再聚!” 夏宝珠笑着和他碰杯,她盘靓条顺的,开朵洋桃花也不算意外啦。 * 与此同时,岑今山将报告送到了汤开岳手里。 “老领导,凭借夏同志的这份报告,任何人接手都能迅速掌握这五百六十三位客户的核心信息,避免因工作人员变动造成业务断层,这份报告有火种传承的意思了。 这让我恍然意识到,我们搞外贸工作成交额固然是首要的,但形成一套为长远打算的外贸方法论也是重要的。 我仔细斟酌过了,她的诸多操作都围绕着一个核心关键点,那就是她异常关注情报信息的收集。 由此辐射出了属于她自己的外贸情报网,情报多了,局势也看得透彻了,工作也就相对好开展了。” 汤开岳接过报告大体翻了翻,“采访前我就知道她,她在世界科学讨论会上都能搞贸易,压力锅就是那会被她推出去的,别说正儿八经的外贸窗口了。” 岑今山:“......” 真的不会被主办方打么。 夏宝珠对此毫不知情,她干工作喜欢阶段性总结,否则总觉得工作是散架的。 而且提交报告可以让她正大光明地留下这些客商的信息,她在外事司工作,万一啥时候能用上呢? 回程的路上,卧铺被参加广交会的外贸干部们包圆了,走哪里都是熟人。 “哈哈哈,没想到咱们在广州待了一个月买的纪念品是塑料凉鞋,我闺女估计要哭鼻子了,盼了一个月啥吃的都没给她带回去。” 夏宝珠翻出她买的凉鞋满意地点头,在这年头已经是很时髦的单品了! 闭幕酒会当天下午他们就出发回京了,压根没时间去闲逛买纪念品。 结果到了火车站附近她们发现了五羊牌凉鞋店,一群人冲进去差点给店里买空了,男学员们也不甘示弱买了一堆,这年头出差回家咋能空着手呢。 凉鞋凉拖她都买了,她和宋渠到现在趿拉的还是自制的拖鞋呢。 时隔一天,等快到北京站的时候,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句,“哎!这个月我都没空学习!不会回去就小考吧?” 嘈杂的车厢顿时安静,高雅雅搓着胳膊给她们展示,“看看我这鸡皮疙瘩,刚那话谁说的啊,大白天的净讲鬼故事了。” “哈哈说来也好笑,我儿子都上小学了我还怕考试,不过我觉得小考要到六月底了。” 展眉笑凑到她们耳边嘀咕,“隔壁班孙青曹在走廊说的,他和老贺关系可好了,说不准就是老贺老良为了让大家收收心安排的!” 夏宝珠觉得她可能是真相了,开学那会贺喜还挺正常的,后来不知道受啥刺激了,手段就越来越扑朔迷离了...... 广交会第一周的晚上她还真学习了,后面就完全没时间了。 海绵里一点水都没了,挤不出来。 经过这么一敲打,回单位复命后再次回到高翻班,学员们没怎么磨叽就快速进入状态了,就怕下一秒被通知:明天小考! 夏宝珠放下听筒皱眉,魏司让她尽快回单位一趟,她上周已经复命了,能有啥事? 听贺喜的意思,剩下的三个月不会再给高翻班安排实践任务了,要再上强度猛猛学三个月。 这期间她都不打算回单位,结业考试的成绩好像会跟着档案走,她要拿第一。 刚进办公室,魏君怀就笑着敲了敲桌上的一沓信件,“小夏,这些都是以单位的名义寄给咱们一机部的表扬信,表扬你在外贸事业中坚守社会主义协作精神。” 夏宝珠接过看了下,都是各进出口总公司寄来的。 她不太意外,章处早就喊着要给她写表扬信了。 她打开土产总公司的信乐了,这字一看就是章处的,还真是他亲笔写的,最搞笑的是,他还建议部里给她颁发“外贸战线标兵”的称号,哈哈,章处这人真能处! 魏君怀等她放下信件神色变得严肃,“小夏,你想去外贸部工作么?” 说完她苦笑了下,小夏离高翻班毕业还有三个月呢,虽说已经给外事司做了不少贡献,但还没正儿八经来上班呢。 可这回是领导开口,她怎么着都得问问的。 第255章 进修要结束啦! 夏宝珠将注意力从表扬信上拔出来,外贸部? 难道是岑主任那边发力了,想让她去陈列馆机关工作。 她在广交会上得心应手,大会第四周岑主任去了压力锅展区两回,确实和她唠了几句家常,听说她为了工作选择两地分居,还大夸特夸她来着。 但她在一机部已经初步站稳脚跟了,和魏司也投缘,外贸部哪有一机部安全? 夏宝珠没再多问,不着痕迹地开始拍马屁,“领导,我能去高翻班进修完全就是一机部党组和您对我的培养和破格推荐。 我还记得您当时和我说过,推荐我去进修是为了缓解咱们司在对外引进技术、谈判大型成套设备时技术型外语人才紧缺的困难。 我是带着明确的岗位任务去学习的,所以于公于私,我都应该回咱们部里!” 魏君怀见她毫不犹豫的样子笑着颔首,“你就不问问是什么机会?万一是两级跳的担子呢?” 夏宝珠暗自腹诽,那我就不客气了啊! 不过魏司的为人她心里有数,真要是这种馅儿饼她不会藏着掖着的。 “嘿嘿,那我也要留在咱们司!不走啦!” 魏君怀姿态放松地笑睨了她一眼,“你就贫吧!你这次广交会的成绩太亮眼了,我原本以为是陈列馆或是进出口总公司起了心思,没想到是汤副部和江司开口的。” 夏宝珠这下有些受宠若惊了,一起上过报纸的交情这么管用? 随即她心念一动,“可能是领导看了我提交给陈列馆岑主任的报告,我已经在综合办存档了。” 魏君怀不意外地点头,“我早上看过了,可借鉴性确实很高,在外事方面你的敏锐性是与生俱来的,汤部也是看准这点了。” 相比重工业,其实夏宝珠对轻工业更感兴趣,主要是可发挥的余地大,这要是非特殊时期她真的会心动,但滚滚而来的时代浪潮不管她的喜好呀。 “魏司,我很感激领导对我的赏识,但不管是在机械战线还是外贸战线都是为国家的整体外贸事业服务,劳烦您帮我解释两句呀。” 魏君怀挥挥手,“行啦,好好学你的去,我对你的要求不高,结业考试拿个前三就行了!” 坐在外间秘书位上的杜雪梅抽抽嘴角,刀锋磨砺出,强者加压成,领导对她从来没有这么高的要求,看来是她该努力了! 魏君怀将烫手山芋丢给了江万里,江司和汤副部是老相识了,拒绝也不会得罪人。 她闲适地给自己泡了杯茶拨通刘启琳的电话,“老刘啊,听说你和岑今山还吵了两句?” 刘启琳有种船到码头车到站的尘埃落定感,她就知道老姐妹会打电话揶揄她。 “哼,吵两句都算是我脾气好,岑今山还没搞清缘由就和别人讲是我没争过你,你说我冤不冤?好苗子都想要,那得像咱俩这样慧眼识珠啊!” 魏君怀爽朗地笑了两声,心情美滋滋! * 当着领导的面立了军令状后,夏宝珠更不敢懈怠一点了。 之前的四次小考她和梁丝音、李综科基本霸占着前三,争得头破血流的。 她擅长口语,梁丝音擅长书面,李综科擅长机械理论,小考的时候每门的难度决定了谁能当第一。 班上的男同志们不服气,咋能让两位女同志压着他们呢,女同志们一听不乐意了,放狠话要拿下前三,学起来都挺拼的。 而且结业考试比小考重要多了,她可不想到了正经考试拉坨大的,是以下了晚自习她也不回宿舍了,只要学不死,就能一直学! 宋渠原定的出差计划有了变数,一直到八月初他俩才见上面。 夏宝珠进门拿出凉拖可劲儿吹牛,“这可是我千里迢迢从广州背回来的,在店里过五关斩六将才抢购到的夫妻同款!是不是有一丢丢浪漫?” 宋渠关上门帮她抹掉额头的薄汗,整个人被她哄成胚胎了,抱着她笑了会儿,“那你真的好辛苦。” “哈哈哈,正好赶上周六,你住一晚上吧?明早我就回学校了,我们现在周日都自发待学校复习了。” 宋渠拿出钱包,“这是刚换的肉票,这几天我再多换点,这才几个月没见你脸上的肉都少了。” 至于叮嘱不要节约不要舍不得是完全不需要的,他家小夏干部向来不用人提醒,又会吃又会穿,给自己安排的妥妥的。 夏宝珠接过看了看,“你们同行的人不少呀,别给我换了,我够用。” 这年头地方粮票能换成全国粮票,但地方肉票就不能换了,这玩意儿没全国通用版本更没官方兑换渠道。 宋渠来出差办事会有临时配额能申请肉票和粮油票,他每次会拿盛阳的票和同行的战友给她换些肉票。 但其实她一人吃饱全家不饿,别人的肉票是全家用的,她是专供自己吃,也够了。 在这年头每天中午都能打份带点荤腥的菜已经是神仙日子了。 宋渠把她搂过去颠了颠坐好,“没事,他们几天不吃肉就能和我换到布票糖票,都排着队等上了,你给我讲讲广交会的事儿吧,早就想听你讲了。” 除了洋桃花的事情,夏宝珠给他栩栩如生地讲了一遍,重点当然是她如何薅洋毛了。 中途她想到什么,突然岔开话题,“那个你带了没?” 宋渠憋笑装矜持,“哪个?” 看某人道貌岸然的样子她得到了答案,乱戳一阵吐槽,“小宋同志,知人知面不知心呀。” 采阳补阴了一通,小夏干部的压力确实缓解了些,猛猛扎进了结业冲刺阶段。 最后一个月机械理论课和思想政治课都停了,主攻口译训练,一周交替传译,一周视译,一周同声传译,一周模拟国际会议场景训练。 哪怕进修了一年,班上学员的水平差别还是有的,让学渣崩溃的是,这个月的口译训练不光涉及机械工业,政治经济金融等都怼上来了。 这年头夏宝珠还没听女同志抱怨过掉头发,结果这个月高雅雅崩溃了,“我每天早上捡枕巾上的头发,再这么下去比我生回孩子都累了! 原本我觉得我的水平差不多也可以毕业了,为什么要搞多领域口译训练啊,我承诺以后不会离开机械工业还不行么!” 【下章卡审核中。。经常不知道为啥卡审核,连这章的作者有话说都给我卡审核了,人无语的时候是会笑的!】 第256章 郁秀芬的小九九 在这种极度高压的学习氛围下,琼瑶男女的play迎来了第二弹,郝小新又来学校闹了。 但这次却没人理她了,展眉笑精准吐槽,“都什么关头了!我都怕看完热闹把知识从我脑袋里挤出去!” 见没人理她,琼瑶女这次倒是被琼瑶男火速劝走了。 没人在乎他们稀碎的感情,夏宝珠倒是听了一耳朵,郝小新哭哭啼啼声称她爱他!爱他的一切!尤其爱他的才华! 夏宝珠无语地扯嘴角,要她说,图男人什么都比图才华好。 对男人的才华有滤镜就是悲剧的开始,毕竟他的才华你一辈子都用不到啊! 太鸡肋太不实惠了。 爱他的才华还不如爱知识本身,毕竟通常来说,自己学会了也就祛魅了...... * 到了八月底,结业考试如期到来。 或许是因为北外最近推崇的“听说领先法”强调口语先行,口试是几门考试中难度最高的。 之前从来没考过的同声翻译都加上了,而且是即兴抽取行业题目,出了教室后都是悲伤蛙声一片。 夏宝珠偷乐,她怕是唯一希望口译和思想政治考试难度高的学员了。 这两门都是她擅长的,主席语录英译版她不说倒背如流吧,早就运用娴熟了。 这次在广交会上她就会偶尔拿出来实践,经常会收获歪果仁不解的眼神。 结业典礼于八月份的最后一天在北外的小礼堂进行,学校领导和高翻班的老师们都出席了。 在庄严肃穆的氛围下,夏宝珠被第一个喊上台领结业证了。 她心里怦怦跳了两下,结业考试的成绩还没公布,应该是按照名次上台吧!总不能是按照年龄从小到大...... 等贺喜第二位叫到梁丝音的时候,她的喜悦控制不住蔓延了出来,她算是沾口译的光啦! 然而第三位上台的学员让众人错愕了,居然是郁大姐! 李综科排在了第四位。 等结业证发完学校领导就撤了,给师生们留下茶话会的空间。 男学员们抱着最后一丝期望问贺喜要考试成绩,拿到手后悬着的心终于死了,前三居然真的被女学员们包圆了。 班上就六位女学员,所以他们之前才敢斩钉截铁大放厥词,这概率不对呀! 展眉笑和高雅雅心情复杂,“居然被郁大姐冲进前三了,一时竟不知道该哭还是该笑!” 夏宝珠搂着她俩嘎嘎乐了会儿,郁大姐人不咋地,但人家的业务能力和学习能力都能拿得出手,而且也挺刻苦的。 她半夜出去上厕所总能看到隔壁宿舍亮着灯,之前的小考郁秀芬就经常在四五六徘徊来着。 这回机械理论考试简单,李综科就被反超了。 郁大姐这回算是春风得意了,茶话会上还被起哄着唱了首国际革命歌曲。 轮着表演了一圈节目后,茶话会的尾声郁秀芬居然拿着笔记本过来说:“小夏,小展,小高,有人的地方就难免有摩擦,事情过了就让它过去吧,以后咱们还是亲密的革命战友,你们认不认?” 她们三人都有些错愕,郁大姐这是喝假酒啦? 但离别总是有些伤感的,她们还是给面子地点点头。 郁秀芬把笔记本塞她们手里,“那就写句临别赠言留点念想吧,以后别忘了咱们珍贵的同窗情!” 夏宝珠只当她此情此景下多愁善感了,配合地给她写了句:为祖国革命事业奋斗终身! 这年头赠言不是愿革命友谊长青就是为祖国\/革命\/发展\/解放奋斗终身,她果断选择了后者,实在是和郁大姐的革命友谊少得可怜。 笔记本在她们三人手中轮了一圈后还给了郁大姐,对方看了眼将笔记本杵到她跟前,“小夏,你还没写落款。” 夏宝珠是跟着上面的赠言格式写的,其中有好几条都没写落款,虽说赠言写名儿很正常吧,但她还是谨慎地换了种字迹。 然后郁大姐就心满意足地走了。 “郁大姐怎么神神叨叨的,考了个第三名乐傻啦?只让小夏签名就走了!” 展眉笑打趣道:“咱们小夏是上过报纸的干部,你拿什么比!” 她们不知道的是,展眉笑真相了...... 郁秀芬打开笔记本偷偷给自己点了个赞,她真是太机智了! 用全班打掩护拿到了小夏的赠言! 回单位回家里她就能吹牛了,她的同窗好友上过人民日报!谁不高看她一眼?到时候小夏的赠言她就能顺势拿出来显摆了。 谁会去核实她和小夏压根不怎么对付......再不对付也有同窗情谊! 和高雅雅约好每月一聚后,夏宝珠和展眉笑就骑着车子载着巨大的床单包起来的球状行李回机关大院儿了。 赶上周日能缓口气,夏宝珠窝宿舍洗洗涮涮了一天,啥时候能有洗衣机啊! 翌日上班的第一件事就是将结业证书交到干部司入档案。 “最高指示:为人民服务! 学员夏宝珠,性别女,现年二十一岁,于一九六四年九月至一九六五年八月在我校高级翻译进修班学习,修业期满一年,经考核成绩优秀,已达到大学本科毕业同等学力水平,准予结业。” 展眉笑见她拿着文件袋很是纠结,“要不成绩单我还是别上交了,人家一看,我是研究生同等学力,你是大学本科同等学力,结果你第一我第十,张彤要笑话死我了。” 夏宝珠听展眉笑说过她的欢喜冤家张彤,这位之前也是外事司出国管理科的,曾经和展眉笑争过副科的职位,失败后调到干部司工作了。 “你还是交上去吧,本来第十是中等成绩也不错了,你不交人家以为你倒数呢。” 高翻班还挺为大家考虑的,结业成绩单上盖了章,学员们自行选择是否要归入人事档案。 夏宝珠还给自己弄了个五次小考的成绩单盖了章,能给自己贴金的事情她一点也不嫌麻烦,这玩意儿要跟着她的人事档案一辈子呢。 她冲着魏君怀的办公室指了指和展眉笑分开了,她要去领导那里画卯! 刚进办公室就得知一个消息,罗莲生要退休了。 第257章 夏科走马上任 夏宝珠踌躇了下,虽说魏司当初调任她来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是进修结束给她提拔正科。 但罗莲生这位老叔叔比她大了将近四十岁,她一回来人家就退休了,搞得像是给她腾位置似的,别人看在眼里难免有闲话。 总不能事儿就这么巧吧,罗莲生正好这个月该退休。 她委婉地提出顾虑,“魏司,我个人进步慢一点没关系,要是罗科能稳妥带我一程过渡下,我是感激他的。” 魏君怀诧异地抬眸,“小夏,我之前没和你说? 老罗七月份就该退休了,近十几年他全部的精力都放综合办了,要不是为了等你交接,他早就退休回家带重孙去了。 他孙辈外孙辈加起来一共十一个,这两年光是重孙都给他生了好几个了!” 夏宝珠:“......” 她脑袋里浮现出:爷爷爷爷爷爷! 罗莲生退休后比葫芦娃爷爷都忙。 见她难得语塞的模样,魏君怀乐了,“党组集体表决通过后,正式的红头文件已经在干部司备案了,你的任职通知就差在司内通报了。 小夏,你的工作表现和进修成绩摆着,不需要有太多顾虑,我对你的要求还是务实戒虚,保持你过往的工作风格和思路就行了。 司内除了综合办的正职空着,亚非拉合作处的副职也空出来一个,但我和江司都觉得你适合放在机动性较强的位子上。” 合作处当前的工作具备低频次和低主动性。 尤其亚非拉国家工业需求弱,合作空间小,缺乏大型合作项目的承载能力,多依赖无偿援助和易货贸易,不需要开展高频次的商务洽谈和技术对接。 以小夏对工作的热情程度,闲时甚至有时间喝茶看报她应该习惯不了。 她不知道的是,这原本是小夏同志的终极目标。 夏宝珠了然地点头,“好的领导,我就是一块儿砖,哪里需要哪里搬,我听司里的安排。” 魏司说的亚非拉合作处的副职也是正科级,外事司是司局级单位,下设科室主要分为业务科室和管理科室。 像亚非拉\/苏东\/欧美合作处、技术引进处等就属于业务科室,因涉及高级别外事活动,正职通常是副处级。 像综合办、翻译资料室、出国管理科、联络科等管理科室的正职就是常规级别了。 夏宝珠暗自思忖,这也算是误打误撞合了她的心意。 听说亚非拉合作处那边最近正在深入推进援助阿尔巴尼亚电线厂和援助朝鲜微电机厂的项目,这活儿她就不抢着干了。 魏君怀从抽屉里拿出一个旅行杯,“小夏,这个给你用,去年和科里士公司的谈判你做的贡献司里没表彰你,加上广交会的一摊子,江司点头将你的行政级别提两级,加油干吧!” 夏宝珠面上激动地应好,心里却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 她的行政级别一朝落后是朝朝落后,哪怕是破格提拔两级到了18级,也是吊车尾。 因为这年头机关单位正科级对应的行政级别就是15-18级。 不过领导还真没框她,确实是破格了,否则提一级也正常,职级不符不算是罕见。 像是以工代干、代理职务,以及出于年轻同志被委以重任但不能提拔过快的平衡考虑,组织上都会有意在行政级别上暂缓一步。 算是这年头的一种政治智慧吧。 “领导,那我就不和您客气了啊,正好我没杯子嘿嘿。” 她出行通常带宋渠给的圆扁型行军水壶,但没有这种旅行杯轻巧,她早就眼馋过姚书记的旅行杯啦。 魏君怀笑着点头,“这就是专门给你留的,咱们向科里士公司进口的数控机床终于到了,能松口气了。” 夏宝珠八月份就听说了,年前达成协议后她一直关注着进程,这年头就这样,运输耗时半年都属于顺利的。 她想到什么问道:“领导,综合办空出来的副科职位司里有安排了么?” 魏君怀挑眉,“怎么,你有什么想法直接说。” “要是组织上有安排我支持组织的决定,要是没安排的话能否空置一段时间?” 话没必要说太细,对魏司这种机关老将来说太容易理解了。 这是她观察和掌握综合办的最佳窗口期,只要空着副科职位,就给了综合办科员们博弈和妥协的时间,就给她自己留了树立权威的机会。 这个悬而未决的空缺能让她初步看清谁在踏实干活,谁在揽功诿过,谁有暗处的关系。 众所周知,仓促补仓是最不明智的。 魏君怀若有所思地点头,“意见暂时统一不了,我本来还打算问你的意思,既然你提了那就缓缓吧,不能因为少个人耽搁了工作啊。” “您就放心吧,我一个人就能掰成两瓣儿。” * 去年入职是干部司的张素秋送她上任的,晋升就直接多了,红头文件在司内一发,魏司去综合办走一圈,这事儿就这么过了明路。 干部司房管科问她是否需要更换住房被她以留给需要的同志为由大义凛然地拒绝了。 主要换也就是多出一条客厅,还是公共厕所和厨房,但家属楼不比单身宿舍楼,那边的孩子可就多了去了...... 她还是继续努力期盼着有天能换到独立厨卫的干部楼吧! 首都住房比盛阳郊区紧张多了,她就是再升个两三回都住不上军代家属院那种宽敞的住宅楼。 不过她现下的心境已经和两年前不一样了,她就是被温水煮过的青蛙,只要不让她冻屁股,她忍了。 综合办在过去一年没什么变化,高翻班再忙碌她也回来过好多次了,面儿上和同僚们是混熟了。 机关科室工作相对制度化,有明确的规章制度和管理流程,且大部分工作都是程序性和显性化的,基本都体现在红头文件、会议纪要、年度计划和过往档案中了。 再加上老罗同志想着家里的葫芦娃们无心恋战,只用了三天时间就和她交接完工作了,他的机关生涯也“安全着陆”了。 第258章 她会不会是三十一岁! 是以新一周的早上,夏宝珠坐在罗莲生的宝座上拍了拍手,“同志们,把手头的事儿都放一下,现在开个工作部署会。” 白万娟讶然,“夏科,不去会议室么?” 夏宝珠喝了口旅行杯内泡着的菊花茶摇头,“小组会议照常去,以后全体会议就在办公室开。” 明明就是全员参加,还非要腾挪到会议室,偏偏周一早上的小会议室还很抢手,经常需要预约等着。 根据她的经验,等会议开始前的几十分钟就是心不在焉摸鱼期。 干活没劲头,思路断半截。 反正就是没心思推进实质性工作,心里就一个念头:反正快开会了,这会儿工作也要被打断,等等吧。 唯一有效的方法就是掐断磨洋工的可能性。 白万娟和王文清默契地对视一眼,老将和小将的工作风格果然天差地别! 夏宝珠见他们严阵以待的样子和煦地笑笑,“不用这么严肃,我来咱们综合办也一年的时间了,虽说大半时间都在进修,但咱们也是一起熬过夜一起啃过硬骨头的关系。 根据我的观察,为了工作咱们科室关起门来可以畅所欲言可以争吵,但打开门一直都是一个团结、高效、能打硬仗的集体。 这说明老科长在的时候打下了很好的基础,咱们科室的底子是相当扎实的,这点你们同不同意?” “同意!” “没错夏科!咱们综合办是这样的!” 夏宝珠暗自嘀咕,香饵之下必有悬鱼啊,都挺配合的。 她温和地颔首,“好,既然这样,那我就和大家说些掏心窝子的话。 主席同志曾经说过,敢讲真话的人归根到底于人民事业是有利的,我这人做事就认这个理,今天把该说的话说在前面。 咱们综合办任务重、摊子大,是司里承上启下的枢纽,工作千头万绪,但核心就一条,尽心尽力为机械工业外贸事业服务。 外事工作无小事,外事工作也最怕搞花架子,某种程度上,咱们科室的工作容不得半点闪失,在此我强调三点必须遵守的工作原则: 第一,只办实事,不搞虚的。 咱们科室的全部工作以‘解决问题、推进落实’为标准。 今后不管是汇总项目材料、协调外宾接待,还是督办任务、后勤保障,能当场办的绝不拖延,能简化的流程绝不繁琐。 第二,分工明确,责任到人。 尽快梳理清楚你们手头工作,每项任务的核心节点、谁牵头、谁配合、什么时候完成都要做到心中有数。 如果在工作中遇到困难,比如跨部门权限\/资源协调碰壁、人手不足、流程卡壳等尽管跟我说,该协调协调,都是为了把工作落实。 第三,团结协作,互相补台。 综合办的工作没有单打独斗,桩桩件件都是具体事,都需要大家配合落实。 咱们科室全员的期望一致,就是把事办扎实,让领导放心,让各合作处满意。 最后,有些丑话我要说在前头。 请在座的各位将时间精力用在为国家引进技术、搞好服务保障的刀刃上。 谁要是搞虚头巴脑、搬弄是非、阳奉阴违、拖沓推诿那一套,把个人情绪摆在工作和团结前面破坏协作,我绝不会客气。 同志们,切勿不琢磨事只琢磨人,咱们的目标是握成拳头把劲儿往一处使! 这个月是国庆献礼工作的关键期,各项任务时间紧要求高,咱们就从这儿入手实打实推进,甩开膀子大胆干!” 软硬兼施地敲打结束后,夏宝珠没做停留继续安排,“蒋科,你带文清负责《机械工业建设成就(1965)》,同步整理技术参数、国产化率、应用场景等资料。 从头到尾再过一遍今年的重点项目,尤其是新型机床、矿山机械、汽车制造等配套设备,多语种宣传物料制作也交给你们吧,还有......” 蒋文军没掩饰住惊讶神色,他以为核心献礼标的相关的工作她会揽到自己手里。 夏宝珠微微点头继续安排,“白姐,对外协调你带金林负责,尤其要和外交部礼宾司、国庆筹备委员会确定咱们的设备在外国代表团参观路线中的展示位置,专项接待方案注意...... 高鼎,对内协调你带要一帆负责配合联络科,重点跟进直属厂矿献礼设备的调度和现场调试...... 何家旺,你跟着我负责合作意向梳理和保密审查。 之后的闭环式收尾工作后续再安排,有什么问题现在可以问了。” 夏宝珠环视一圈,见他们都没说话站起身,“手头的工作可以尽快开展了,辛苦了各位!” 说完她就去联络科和方圆碰工作安排了。 她在罗莲生手下待了一年知道他近乎树懒般的节奏多少是影响了同僚的,现在她来了,他们可以调整航向了。 夏宝珠走后场面安静了会儿,基本都是唰唰唰写字的声音。 白万娟放下钢笔喘口气悄悄嘀咕,“老天爷,这说话的语速也不快啊,我怎么感觉被机关枪给突突了!” 竖着耳朵的王文清嗖地凑她旁边用气音说:“因为罗科讲一段要解释十分钟,夏科讲一段后还是一段!一段又一段都没废话! 我好悬没记全!这十五分钟的早会搁咱罗科能讲两小时! 娟姐,你说她会不会是三十一岁啊?” 白万娟无语了,“你别忽略人家的脸啊,都能掐出水儿了!” 蒋文军将三位科员和三位办事员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苦笑了下,尽管在人民日报上看到夏宝珠的那一刻他几乎就放弃了挣扎,但此刻他还是控制不住思绪复杂,就这么一个早会听下来他就认可罗科的话了,他斗不过这女的。 至少他工作了十几年都做不到嘚啵嘚十五分钟不停歇还没有一句废话...... 开头定调谦逊肯定老科长,中间恩威并施层层递进,结尾逻辑清晰重点突出地布置了工作。 这说明她已经盘算清楚综合办的工作了,国庆献礼跟不上节奏只存在于他的幻想中了。 既展现了合作开放的姿态,也划出了不容逾越的红线。 这要是没成绩就是“一朝权在手”狂妄了,偏偏人家是有实绩的,谁不知道她上人民日报的事儿?就别说科员了,他听完都生出埋头工作紧迫感了。 也罢,罗科说的有道理,夏宝珠蹦跶得快,指不定啥时候又升职了。 储君不争储,大位自至,他抢不过可以守株待兔啊! 只要让夏宝珠到时候心甘情愿推荐他就行了。 第259章 高雅雅的职场困境 “不行,尽量避免措辞敏感,和于处请示下,将‘反对苏联大国沙文主义的合作’改为‘基于民族主权平等的互利合作’,同时补充罗马尼亚代表团年内将访华深化合作的具体信息。” 援助罗马尼亚机床厂项目被纳入国庆对外援助成果展示中了,但苏东合作科提交的献礼文案真挺虎的。 全盘接手综合办的工作后,夏宝珠发现并不是所有干部都坚持中立表述避免外交敏感,有的干部是很敢说的。 尤其时下中苏关系已经破裂,国内相关的政治基调明确,部分机关干部的口风从委婉分歧转向直接抨击。 夏宝珠当然是百分百能理解的。 像是苏东科的于处曾参与了六十年代初期苏联撤专家后的善后工作,亲眼目睹工业项目停滞的困境,对苏联的态度一直很强硬。 但她的原则还是,批判要讲究策略,不能把路走窄了。 罗马尼亚虽说与苏产生了分歧,但大体还是中立立场,强调社会主义兄弟国家的互助就行了,过激言论反而会引发罗方敏感。 尤其国庆献礼被外媒关注,外交口径失控的话可能被外媒利用炒作引发苏东国家抗议,除了导致外交被动没有任何实惠。 魏司私下提点过她,“外事工作的话语权在中央和部委领导层面,干部个人坚决不能突破既定口径,这是工作的底线。” 咱们种花家的行事逻辑像来是:慎于出手,重于实效。 有实惠摆着她可以适当冒一丢丢风险,其他时候主打一个稳字当头。 没多会儿何家旺回来了,“夏科,和苏东合作科沟通妥了,要请联络科通知339厂与国产拖拉机样机配套展出么?” 夏宝珠微微颔首,“现场会演示升降装置的精准控制,请他们提前做好准备。” 根据“五年一小庆,十年一大庆”的惯例,一九六五年在国庆庆典规模上相对克制。 献礼从盛大展示转向成果汇报,尤其聚焦国民经济调整时期取得的成果,要突出工业突破、三线建设、对外合作三大主题。 一机部的国庆献礼工作主要是由展览办公室、办公厅、生产调度局、技术司主办,其他司局协办。 外事司主要负责的是中外合作献礼专区,届时一机部会组织十二项重点技术引进项目参加工业展览会。 综合办的工作用大杂烩形容不为过,忙而有序的一周结束后,夏宝珠难得的睡了个懒觉。 听到敲门声她伸个懒腰过去开门,见是展眉笑意外道:“不是约了十一点?我还没收拾完呢,先进来吧。” 展眉笑进屋给她展示饭盒,“给你带了两张我婆婆烙的葱油饼。” 还没凑过去夏宝珠就闻到香味了,冲了两杯奶粉递给她一杯坐下干饭,开始上班后,她又恢复在家吃早饭的习惯了,于是某人又回军区大院儿化缘了。 展眉笑接过感叹,“你这就是神仙日子,年初朋友送了我一罐乐口福麦乳精,我尝了一口后愣是没舍得再喝了。” 夏宝珠咬了口葱油饼没劝什么,这年头和后世还真不一样,后世的孩子不缺嘴,这会儿的孩子们是真缺,劝也没用。 “你婆婆这回要住下了吧,能习惯么?” “哎,有几个不和长辈住的,好歹我婆婆做饭好吃,还能帮我们搭把手带孩子,别的方面慢慢儿磨合吧。” 夏宝珠笑着宽慰,“至少约了十一点你十点就能溜出来了,好事儿。” “哈哈是啊,也不知道雅雅咋了,这才多久没见就打电话嚷嚷着吃饭了。” 等夏宝珠干完一张葱油饼出门后,提着山楂酒走到国营饭馆儿她又饿了。 在服务员的眼神扫射下,她们窝在角落很克制地点了三道菜,每人倒了半碗酒,在含男量过高的场合里显得格格不入。 高雅雅抿了口惊喜地拿起酒瓶看,“好喝啊!小夏,这就是你家里酿的酒吧?” 夏宝珠心情愉悦地点头,“你到底咋啦!我俩吃完饭还要回司里加班儿。” “哎...我升职了。” 展眉笑:“......” 她压着声音咆哮,“升职你难过个什么劲儿啊!你是不是故意揶揄我!” 夏宝珠姐俩好地拍拍她以示安慰。 这年头进修结束加担子是常态,但只要出国管理科的赵科不动,展眉笑的晋升通道就通畅不起来,亚非拉合作科有空缺,可领导似乎另有安排。 是以展眉笑最近正郁闷着。 高雅雅给自己倒酒,“我哪有那个闲工夫打趣你,就是找你们倒倒苦水,给我出出主意。 我本来想着科长和副科能有什么区别,事实是区别大了去了,人家说小话都躲着我了,拿我当傻子。” 展眉笑出主意,“那你问小夏吧,她科室的同志们已经紧紧团结在她周围了。” 说完她接着举例,“小夏,我都忘了给你说,前两天联络科的李壮壮叫你小夏科长,你们科室的白万娟马上纠正:夏科就夏科,小什么小!都给我看愣了。” 没等夏宝珠开口,高雅雅就破防了,“人比人气死啊!小夏,你给他们喂了啥迷魂汤?” “小夏做了不少贡献,还上了报纸给我们司长脸,本身就打好底子了,而且小夏能说会道啊,咱一时半刻哪能长出她那种嘴皮子?你专业能力都压不住场啦?” 夏宝珠分析道:“雅雅在他们科室多半是那种善良还没什么小心眼的领导,之前你是副科,上面还有科长,现在你成了你们科室说一不二的人了,这不就有距离感了。” 她之前还叫展姐雅姐,后面就雅雅和笑笑了,她两辈子加起来也和她们差不多年龄啦。 高雅雅扶额,“为了消除这种距离感我还给他们发了奶糖呢!屁用没有!” 夏宝珠被她噎了下,这算是职场忌中忌了...... 展眉笑艳羡,压低声音吐槽,“你也就是遇到好领导了,否则你的专业能力再强都得被压着欺负,你都当科长了居然尽心尽力迎合下属,可真是菩萨转世。” “哈哈哈哈哈。” 夏宝珠想到她发小孟淑婷离职时候说的,职场里都是演员,是小人和伪君子扎堆的地方,要是遇到单纯善良的老实人就是福报。 她受够了,于是离职专心搞她们的副业了。 高雅雅就属于孟淑婷口中那种福报型领导。 第260章 紧急出差 “你还有什么乐子说出来给我们下下饭。” 高雅雅翻白眼,想了会儿后忍不住说:“我们科室有个老资历科员总喜欢当着别人面叫我雅雅,他在工作上还经常磨洋工,可我总不能冲到他跟前说:请你以后要叫我科长吧!” 夏宝珠想到那画面乐了会儿,不管什么年代的机关单位都有这种通病,将家文化带到职场中了。 虽说某些大厂的花名文化经常被吐槽,但也不得不承认,避免过度亲昵的称呼能保持职场距离,也不会产生职位变迁后称呼方面的问题。 “哼,你俩就笑我吧,我男人没用,你俩也没好多少,聊半天没啥建设性意见!” 夏宝珠咳咳两声压下去笑意,“这事儿不难,简言之就是,听你话的就给大枣,拖你后腿的就给大棒。 新官上任三把火,你烧不起来就算了,还给他们甜头是最鸡肋的,甜头应该是奖励而不是你的投名状。” “可是这样是不是不好,科室不是我的一言堂。” “我问你,你是不是好领导?只听话不办事的科员你会不会用?” “当然是,我们科室就看专业能力,这方面他们不能挑我理。 当然不会用!我有自己的判断力,最讨厌虚架子了!” “那不就行啦?你管理科室是为了团结协作,严管也好,宽松也罢,甚至用点小手段都无伤大雅,你自己初心不变就问心无愧。” “怎么你说啥我都觉得有道理!那我怎么给大枣和大棒?” “立威、施惠、制衡、画饼、推恩! 算了,具体情况具体分析,你举些例子我们帮你参谋参谋。” “还是讲那个老资历吧,他管着档案柜的一把钥匙,每回安排他取个资料都磨磨蹭蹭的,我自己取吧他又装模作样嘀嘀咕咕。” “那你也装模做样啊,明天你下班前着急地拦住他,给他安排复杂点的活儿他就快了,快不了你就天天安排,这种都是老油子,你强势了他就弱势了。” “这样会不会有闲话?” “那就看你怎么演了,你要让别人觉得是他不识好歹,你这个科长已经够容忍了。” 展眉笑听着都生气了,“他磨蹭你要问要催!问多了众目睽睽下他也理亏,你忍着干啥?” 夏宝珠继续出主意,“装傻充愣也行,比如下班前你给他安排取近五年的船舶设备进口资料,他要是说家人生病了,等你主动开口放他走,那你就特别忧心地关心一通,然后建议他多带着家人进行体育锻炼。” 用极致的天真也能对抗一切,这办法倒是适配高雅雅。 展眉笑嘎嘎乐,“这招可以,学会了。” 高雅雅消化一通,“也就是说,我自己的目的决不妥协,但中间说话办事儿能多漂亮就多漂亮,就和对付郁大姐一个道理,演!” “答对了!你还记得我之前说过的两项本领么?一是说话让人心动,二是办事让人感动,练好了你干啥都丝滑。” 只修炼口才是空中楼阁,只埋头干事是闭门造车,两者结合能吃遍时代红利。 展眉笑给她俩碗里夹菜,手中的筷子摆了摆,“我之前就仔细琢磨过了,说起来轻松,做起来难如登天呐,这玩意儿需要天赋的。” 她们三人凑一块絮絮叨叨了一中午,因着她俩都要加班,山楂酒喝了小半瓶就打住了。 谁知刚进门放下酒,隔壁的向荣荣就敲门说:“夏科,大概一个小时前魏司派人来找过你。” 夏宝珠转身和她道谢锁门下楼一气呵成,这肯定是有事儿了。 到了办公室她等了会儿魏司才开会出来,“领导,我中午和六机部的同窗好友聚餐去了。” 对于脑回路正常的领导来说,下属在部委兄弟姐妹单位有亲近的好友是加分项。 果不其然魏君怀放下茶杯点点头,“多聚聚是好事。 小夏,数控机床设备安装出问题了,司里要派专家科和技术引进科的同志去贵州厂,你跟着跑一趟吧,你和汉斯勉强算是熟人了。” 夏宝珠心一沉,“领导,中外合作献礼专区怎么办?” 国庆献礼并不是要将设备都运到北京,尤其是中外合作引进项目。 有些是用核心部件参展,有些是用小型样机,像是数控机床设备原定是通过加工精密零件样品参展的。 魏君怀微微摇头,“现在都不好说,暂时的说法是吊具老旧导致设备即将就位时剧烈晃动磕碰了下,可能影响到主轴精度。 伍书记支支吾吾的,我猜测不仅是安装调试出问题了,和科里士公司的工程师沟通也出问题了,派你过去我能放心点。 这个项目之前就和中央汇报过了,展览会赶不上没办法,但项目不能出问题。 你们去了先查清楚情况再说,科室工作你尽快安排,火车票也差人去买吧。” 夏宝珠点点头,这是他们科室办事员金林的活儿,要拿着三联单介绍信去火车站机关团体窗口购票。 “魏司,能考虑单独展示技术资料汇编么?” “我们刚才讨论过了,技术资料无法验证,无法获取实际加工数据,用图纸替代容易被质疑纸上谈兵,国际合作说服力不足,尽量吧,实在不行明年还有机会。” 夏宝珠在心里哀叹,明年还不知道是啥情况呢! 这个项目是她参与的第一个引进项目,本该是中外献礼展区的重点引进成果,魏司还打算到时候通过技术汇报会向领导展示呢,真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魏司说的国际合作说服力不足的意思是,参展的有国外受邀团,邀请他们的目的是为了展示中国引进西方技术的能力,展示消化吸收的阶段性成果吸引后续合作。 要是无法提供样品可能会被外方认为中国技术吸收能力不足,因此不如不展等明年。 安排金林去买火车票,通知科室成员开会后,她先给宋渠打了个电话。 269厂今年研制出的坦克核心传动部件要作为军工配套成果献礼,宋渠要押运来京,这回他俩是见不上面啦。 安排妥当后,当天晚上,夏宝珠踏上了南下的火车。 第261章 形势比人强 晚上十点,硬卧车厢连接处。 伏越笑着指了指简易烟灰盒,“老陈,大晚上的窝这里抽烟?连接门马上要关了,麻溜儿的吧。” 陈也明苦笑着磕了磕烟灰,“年纪到了比不得年轻人,躺那里我就心慌意乱的,睡不着啊。” 伏越想到上火车后简单聊了几句倒头就睡的夏宝珠默了下,“你怎么还没有年轻人的定力强?” 陈也明哼笑了声,“你不也在瞎溜达?你定力强你倒是去睡,你也脑袋沾枕头就昏过去,你有这两下子?” “唉,这事儿处理不好麻烦就大了,也不知道中间有没有小贾和小张的事儿,我恨不得现在就长翅膀飞过去找他们问清楚。” 陈也明意味深长地提醒,“走一步看一步吧,你记得吧,那场转折性谈判小夏也在现场。” 伏越心念一动,当时她就琢磨过,谈判突然有了转机,魏司却带着综合办的副科出席了? 她纳闷了好几天,只当领导是在提携嫡系,她那会在家里还嘀咕过,她要是能学个三招五式的就能在领导那里露露脸了。 现在想来是她狭隘了,不对劲儿啊!就围观次谈判领导这回就让她带队了? 他们三人里,夏宝珠是正职科级,她是副职科级,老陈是副职副科级,但技术引进科和专家科才是处理问题的关键,不让她带队让夏宝珠带队? 可若当初是夏宝珠察觉科里士公司下套让谈判有了转机,一切就说得通了。 别说外事司了,就是部里的同志对夏宝珠的印象都是能折腾,年轻灵泛,可能性还真不小,看老陈的意思,他心里也是有数的。 伏越思绪纷杂,和陈也明对视了眼没再深聊了。 翌日一早,他俩看着探出车窗买烧饼夹肉的夏宝珠抽抽嘴角,真是能吃能喝啊。 夏宝珠回头招呼,“伏科,陈工,你们二位要不要来一个?喷香!” 伏越是技术引进科的副科,张工是专家科的副科,但技术引进科是高配科室,所以伏越也是正科级。 昨天金林买完火车票回单位后,就给了他们一人一份标着“公务出差专用”的牛皮纸信封,里面装着火车票、介绍信和粮票。 这种沿途站台小吃不算便宜,这年头可没有随意请同僚吃东西一说,粮票肉票和钱都珍贵得紧。 伏越瞅了眼她手上还冒着热气的烧饼夹肉,三招五式的先从能吃能睡学起吧! “要!老张你要不要?还有啊小夏,你以后就跟着老张叫我老伏吧!” 夏宝珠从善如流地叫了声伏姐,其实司里像罗莲生那个年纪的科级干部是极少数,多数还是三十多岁,像她和展眉笑这种二十多的确实属于年轻的。 她能感觉到伏越对她态度的微妙变化,细究没什么意义,主要还得办成事儿。 别看她能吃能睡的,她也心焦啊,这项目让她熬了大夜,甚至魂牵梦绕的,她哪能不在乎? 不过她这人就这样,向来懒得理会这些情绪,焦虑多正常啊,人活一辈子哪能没点忧心事儿,声势浩大去对抗就太给它面子了,丢旁边让它好好反思反思! 天塌下来当被子盖呗。 夏宝珠吃饱喝足后开始了解情况,“陈工,惯常来说,安装调试过程中出了问题,要是零件损坏甚至主体受损怎么办?” “主体受损只能运回西德检修,零件受损需要科里士公司重新安排发货。” 夏宝珠皱眉,“没有备用零件么?” “因为禁运不敢多带,国外设备商基本都是这样操作的。 主体受损就麻烦了,配件受损也不容乐观,机床有主体但无法达到设计加工精度怎么试产?” “香港窗口公司能不能帮忙采购配件?” 自从建国后,巴统限制就无时无刻不在影响着我国进口高精尖设备和技术。 所谓巴统就是巴黎统筹委员会,即输出管制统筹委员会,是丑国主导的西方阵营集体禁运机构。 他们甚至专门成立了中国委员会,核心目标就是对中国封锁战略物资和高新技术。 当然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我国还是摸索出一些规避策略的。 诸如将禁运清单上的设备拆解为通用部件报关或通过非巴统第三方国家转口,通常来说只要明确标注民用工业用途是不会被拦截的。 但各种谨小慎微是免不了的。 现下我国虽与法国建交了,但半点没影响巴统对华实施制裁,只是法国的执行态度和方式较其他成员国更灵活而已。 这个度一旦把握不好,就等着丑国的法条威胁吧,于是法国对我国在敏感技术上的出口是比较收敛的,算是全面封锁转向有限突破。 和科里士公司的合作自然也是类似操作了,这设备进了我国,松口气的不光是我方,还有科里士公司。 至于他们图了什么?资本家会图什么? 欧洲市场日渐饱和,中国蕴藏着潜在的广阔市场,这些公司可不是国家号令两下就能乖乖听话的,资本主义国家的资本家只向钱看。 而且根据她后世对某些国家尿性的了解,苏联对华停止技术援助后,这难道不是通过技术出口分化社会主义阵营的天赐良机? 于是就隐性放宽了限制。 夏宝珠收回思绪就见陈也明啃着饼子沉思,“窗口公司能帮忙,但也不是十天半个月就能拿到手的。” 大致了解情况后,她继续闭目养神了。 这套数控机床设备在年前是引起过血雨腥风的,之所以最后敲定给8517厂,还是因为时下正值三线建设高潮。 贵州高山重机厂是建国后成立的中等规模厂,这些年算是不显山不露水的存在。 但人家地理位置完美契合三线选址要求,有底子总比新建强多了。 于是他们接收了沿海中心重机厂二分之一的核心设备,从此鸟枪换炮也成代号厂啦,当然顺其自然就被纳入一机部直属序列了。 然而伍书记的事业运不止于此,相比别的跑部进京的书记厂长们,他年前仅是去部里跑了一回,领导就点头将这套进口设备拨付给8517厂了。 因为一机部准备将原定分配给中心重机厂的三十位大学生改派至8517厂,他们的技术力量猛猛增,设备到厂后未来几年是有仿制能力的。 而且别的三线厂都在忙着搞建设,人家已经是老厂了。 哪怕接收进口设备的能力有限,只要部里想将设备放三线,8517厂就是最好的选择。 形势比人强。 对此她只想说:接伍书记事业运! 第262章 用魔法打败魔法 在火车上睡了两晚后,他们风尘仆仆地抵达贵阳站了。 这还不算完,接着坐了三四个小时长途汽车,他们才在县城汽车站坐上了8517厂派来接他们的吉普车,途经数不清的农田和村寨后终于到了。 伏越扶着腰感叹,“怪不得三线建设领导组就选定了8517厂了,还真挺隐蔽的!” 夏宝珠听她低声科普,“最前头的就是伍老虎伍书记,另一位应该是孙大生孙厂长。” 夏宝珠:“......” 当时她在高翻班没见过这位浓眉大眼的老虎书记,倒是挺别致的。 说话间双方就会面了,伍老虎抢先一步,热情地握住陈也明的手,“夏同志,可把你们给盼来了!这是我们厂的老孙,特意跟我一起等着你们呢!” 孙大生咳咳两声,“老伍,这位不是夏同志。” 加急公函是他接收的,这老伍忙糊涂了估计压根没看,上面清楚写了:本次派往贵厂的支援团队长为夏宝珠同志,负责统筹整改安装协调工作,三位同志的信息已附后。 核心信息里都标明了,人家是位女同志。 这个老伍! 伍老虎一愣,没注意陈也明伸出的尔康手,哈哈笑着转向伏越,“你们看我忙起来千头万绪的,忘了看公函了!” 夏宝珠在场面变得彻底尴尬前笑着上前握住他的手,“伍书记,怪我没及时自我介绍,您二位叫我小夏就行了,可别因为我面嫩就觉得我不抗事儿啊哈哈!” 她能咋办! 哪怕是8517厂旧貌换新颜前,伍老虎都是处级干部,随着8517厂水涨船高成了部属厂,虽说离269厂那种万人大厂还差了不少,但人家的一把手也是司局级了。 因着时下逐级提拔的原则,一举跃到正局不可能,但也是副局级了。 这要不是有求于他们,哪会出来迎他们? 伍老虎和孙大生面面相觑了下,语气恳切地解释,“没想到夏同志这么年轻有为,你看我这事儿办的,实在是被这摊子事儿搞得晕头转向了!” 说完他豪爽地和伏越、陈也明又握了一圈手,“一路上辛苦了! 我代表我们全厂职工热烈欢迎你们!部里的领导们一来,我们就有主心骨了! 快往这边来,厂里条件简陋你们别嫌弃,先到会议室喝口水我们再碰!” 夏宝珠和两位同僚对视一眼升起不妙的预感,态度越好,问题越大。 落座后伍书记都没等他们喝口茶,神情就转为沉重与无奈。 “首先得替全厂职工好好感谢司领导、部领导!知道我们这儿棘手特意派你们过来,真是解了我们的燃眉之急。 这次的事情,我们实在是……唉,心里有愧啊!差点给国家造成重大的损失,我这个当书记的第一个要负责任! 不瞒你们说,我们厂现在是小牛拉大车,难啊!我们是实在没办法了才向上求援的。 厂里刚完成扩建没多久,两千名新工人要安置要培训,很多连机床都没见过,更别说这种看一眼都头晕的‘西洋镜’了,不光是工人,我这脑子跟手脚都没完全跟上节奏。 唉!只要事情能解决我一定负荆请罪! 总之,千言万语汇成一句话!感谢领导没放弃我们!你们之后有什么指示,我们一定坚决执行!需要厂里配合什么尽管开口,我们一定全力以赴!” 夏宝珠听他一口气说完咬咬牙关温和地笑笑,嘚啵嘚一通表达感谢与服从,其实都是为了将包袱甩出来。 她首先要做的就是制止他这股假模假样浮夸风! “伍书记,您言重了,我们这次来不是部里派来追责的,而是和同志们并肩作战、共渡难关的,咱们是一个战壕里的战友。 您提到的困难部领导非常理解,三线建设千头万绪,能在这么短的时间里将厂里扩建完成,把队伍拉起来,这本身就是了不起的胜利。 主席同志在《矛盾论》中指出,没有矛盾就没有世界,我们应该正视工作中的矛盾和问题。 咱们8517厂现在遇到的问题是发展中几乎必然会遇到的,是8517厂在攀登高峰中必然要遇到的坎,咱们就是要发挥8517厂的高山精神! 在建国后的......” 五分钟又五分钟过去后,夏宝珠终于用温和的声音结尾道:“主席同志曾教导我们,要以科学态度分析历史错误的根源和环境,而非沉溺过去、自我否定,这都是精神包袱 。 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不是追悔过去,而是集中全力解决问题! 伍书记,孙厂长,您二位说呢?” 在场的四人:“......” 伏越:谢谢,已经知道为什么她能打头了! 伍老虎转了转发直的双眼,“对对,夏同志你说的太好了!” 孙大生抿嘴,好个屁,你俩一个老废话篓子,一个小废话篓子,小的比老的还三片子嘴! 夏宝珠淡定地端起茶杯润嗓子,伍老虎刚才说半天愣是一个字都没讲设备到底咋了? 说空话是吧?废话文学是吧!who怕who! 爱听空话她就一次性讲个够,希望这只老虎识相点别逼她,否则他说一句她还十句不嫌多。 正当会议室内弥漫着诡异的气氛时,紧闭的夹板门被咚咚咚敲响了。 伍老虎松口气清了清嗓子,“进!” 夏宝珠眼神闪了闪,十来位职工推门而入,脸上混合着愤怒和委屈。 “书记!厂长!对不起,打断你们开会了!但这活儿我们实在是没法干了!知道上级领导来为我们主持公道了,大家伙儿都憋着一肚子火要来找领导评评理!” 为首头发花白的老师傅语气激动地说:“领导!您给评评理! 那几个外国工程师,他们的安装图纸连摸都不让我们摸一下!我们用放大镜凑近看个零件编号,他们立马就用手捂住了!图纸捂得比命还紧!嘴里还嚷嚷着我们听不懂的话,那眼神就跟防贼一样! 我们是新中国的主人,不是特务!” “就是就是!刘师傅说的在理,这设备是我们国家花真金白银买来的!又不是他们白送的! 我们问他们问题,他们要么装听不懂,要么就说是公司机密。 我们是操作和维修这套设备的人,连它的脾气都不让我们了解,以后他们走了设备出毛病怎么办,难道就让大几十万美元的宝贝彻底趴窝吗?” 夏宝珠用余光扫了两位厂领导一眼,这是有备而来啊。 第263章 洋大爷罢工了! 夏宝珠心平气和地点头,示意他们继续说。 “他们带来的工具箱是锁着的!拧个螺丝都要专用工具,这不是卡我们脖子吗?前几天我就拿起力矩扳手看了看,那个叫什么耳根的转头就拿酒精棉擦了!这是嫌我脏啊。” “对啊,不光数据一问三不知把我们当傻子,最气人的是他们动不动就耸肩摆手,意思不就是跟你们说也不懂?这是侮辱我们的智慧。 张师傅是八级钳工,干了一辈子机械,他就想问问导轨的淬火工艺,那个西德佬直接摇头,还用手在鼻子前面扇风,这...这太欺负人了!” 听到这里夏宝珠神色冷了冷,派头不小啊。 “这些工程师在生活上更是洋大爷做派! 厂里把最好的招待所给他们住,他们嫌潮湿!食堂专门给他们开小灶,他们还要什么劳什子黄油和咖啡! 我们条件够好了!其他三线厂就是抓晴天抢阴天,刮风下雨当好天,哪里有我们这样的条件?” 他们口中的张师傅委屈地说:“是他们太欺负人了! 这哪儿是来帮我们的同志,这分明就是资本家派来剥削我们的洋大爷,我们啃着窝头搞建设,为了设备安装受了一堆气,他们居然罢工了!” 说完会议室内就嗡嗡嗡埋怨起来,核心就是不是我们不想配合,不想进步,是他们太过分了。 夏宝珠心里百转千回,猴虎二位厂领导的安排是真,工人们的愤怒和委屈也不作假。 她快速整理思路,要安抚情绪,要拔高格局,要给出承诺,也要明确纪律。 还是那个道理,射箭看靶心,登山看顶峰,划船看彼岸,最终的目的是投产,不是搞僵一切。 夏宝珠用心疼理解的目光缓缓扫过每位工人,沉默了几秒钟,让现场情绪稍稍缓解。 然后语气沉静有力地安抚道:“同志们,你们受的委屈,我听了心里跟刀割一样! 这不是对待国家工业建设脊梁的态度,更不是对待我们新中国主人翁的态度! 在这一点上,我们和你们,和伍书记,和孙厂长是站在一条战线上的,咱们才是自家人。 可正因为是自家人,有些话我必须关起门来跟你们讲透。 部里为什么千辛万苦周旋,花了国家宝贵的外汇,把这套设备请到三线建设上来? 是因为我们没有! 我们把它请来不是为了当菩萨供着,是为了把它五脏六腑里的本事都学过来变成我们自己的!是为了造出更好的机器! 而你们就是穿插到敌人后方的尖刀班。 同志们,主席同志说过:我们必须克服困难,我们必须学会自己不懂的东西! 为此难免要和并非志同道合的人打交道,这不是怂不是怕是策略,是为了更高的革命事业,这个你们认不认?” 张师傅满眼放光地点头,“这是主席同志在咱们新中国成立前夕说的!还提到了本领恐慌!鼓励党员们要向内行人学本领!我孙女经常给我读,我记得清清楚楚的!主席同志讲的肯定没错的!” 夏宝珠给他比了个大拇指,“我在这里也跟各位立个保证,他们在生活上的无理要求到此为止,他们捂着的图纸,不让碰的工具,我们来想办法周旋。 安装调试这段时间这个恶人我们来做,你们只管甩开膀子学,瞪大眼睛看!为了革命事业再坚持一下!其他的给我们一些时间斡旋!能不能做到?” 工人们相互看了看,将憋着的火气大声喊出来,“能!” * 等猴虎打着安抚工人的名义出去后,伏越压着声音不满道:“要是没他们教唆,工人们怎么会过来闹事?他们这是挑起内部矛盾!” 陈也明也皱着眉,“到现在为止咱们就知道科里士的工程师罢工了,别的情况一概不清楚,不是我替外人说话,遮遮掩掩必有蹊跷!这是小夏能说会道压住他们了,否则他们这就是逼咱们啊。” 他俩已经不自觉以夏宝珠为首了,同时问道:“小夏,咱们该怎么办?僵成这样,出任何问题咱们担不起责任。” 话落伏越咬牙切齿,“也不能怪工人同志们,就是太捧着他们了,这是生意!他们有什么资格罢工?” 这话夏宝珠是百分百认可的。 中国什么条件他们不清楚?汉斯都不止来过两三回了,不过就是仗着对他们的容忍得寸进尺罢了,给脸不要脸的东西。 她能理解伏越和陈也明的如履薄冰,外事无小事,事事连政治,时下所有的外事人员都会被反复告诫,要谨慎谨慎再谨慎! 像数控机床这样的引进项目和国家工业布局和国防潜力息息相关,真办砸了就是拿自己的前途冒险,谁能不焦虑? 甚至猴虎搭档的行为在某种程度上也无可指摘,人不为己天诛地灭嘛。 她自己做工作就喜欢另辟蹊径,猴虎无非就是自己没法下场借着工人的口吐槽,顺便提醒他们三人,等你们之后知道发生了啥不能只怪我们啊,他们也有错! 但不得不说,伍老虎这种欧皇派和姚书记这种实战派的政治智慧和敏感性差得不是一星半点,不是她给姚书记贴金,实在是伍老虎差点走了步臭棋。 过年去姚书记家里拜年的时候他就隐晦地提过,现在的风向他觉得越来越不对劲儿了,提醒她做事小心。 这都时隔大半年了,局势越来越紧张,8517厂再偏远再隐蔽,伍老虎都是搞党政工作的,难道就没察觉什么?也没老伙计提醒他? 底蕴还是差了。 这办法要是再往前两年使出来她都要鼓掌,工人的力量是实打实可控的。 但时下煽动工人就是把双刃剑! 他们这回打开了潘多拉魔盒通过工人达到了目的,但同时也在工人们心里种下了种子,通过“闹”是可以解决问题的。 这其实是他们应有的权利,但特殊时期即将来临,今天怒火可以烧向歪果仁,可以逼向部委代表,到了特殊时期,这团火就有可能被利用烧回厂领导的身上。 8517厂是三线重点厂,部里还指望着他们能尽快研究仿制支援别的兄弟单位,断然不能埋下祸根。 这猴虎是给她找事儿了,还得不着痕迹地帮厂里立好规矩,免得有些人路给走偏了到时候祸祸厂里。 第264章 烂摊子 夏宝珠暗自琢磨突破口,伍书记一时半会是没指望了,那位孙厂长瞧着对一把手的做派并非完全认同,可以刺激刺激他。 没多会儿,伍老虎满头大汗地进来了,“唉!工人们也是因为心里装着厂子,装着国家任务,这真是......” 伏越强忍着不耐直接问:“伍书记,科里士的工程师为什么罢工?就因为吃住不合适? 您电话里说吊具老旧导致设备就位时剧烈晃动磕碰了下,设备现下是什么情况? 我们都千里迢迢赶来了,您是不是该详细说说了。” 见伍老虎言辞闪烁,似乎还想再铺垫铺垫,夏宝珠笑着唱白脸,“伏姐,既然伍书记为难,咱们就尊重他的意愿吧。 那这样,我再讲几句,主席同志曾教导我们......” 语录思想都在她脑子里窝着,能拉出来溜溜也挺好玩儿的。 别看这年头总强调这些,除了沉迷搞思想政治的发烧友,哪个好人说话会张嘴语录闭嘴思想的,没人爱听这些。 夏宝珠也一样,可这不是逼不得已嘛。 基本每句她都能从报纸上拉出来对应事迹举例,谦虚点说,胡诌一两个小时倒也不是问题。 一个副局级一个处级,她硬刚也没资格。 伏越:“......” 她也扛不住啊。 没等夏宝珠长篇大论多久,孙大生就受不了了,他一脸便秘地敲了下桌子吸引注意力。 忽视伍老虎的“眉来眼去”语速快而清晰地交代到: “第一,电源模块好像是烧了!第一次通电后电源部分冒烟有焦糊味,后来再插电就不通电了。 我们已经按照科里士公司提供的《设备安装环境技术要求》改装了电路,配备了大功率稳压器,但设备运转时恰好赶上用电高峰期,电压被整体拉低,这是我们大意了! 第二,接口板卡坏了! 厂里吊具的锁止机构老化了,在空中轻微脱扣,设备晃了下磕碰到了旁边的工装架,当时看着没事,结果安好后发现一个负责刀库信号的接口板卡失灵了。 第三,这个问题是最邪门的! 搞不清楚哪里的问题,主轴一上高速床身就轻微打摆子,我们怀疑是动平衡没做好或轴承安装问题想检查,科里士的工程师们直接拒绝了,说打开就不保修了。 我们承认自己的问题,但事情发生后他们一味指责,自己不排查问题也不让我们的技术员排查,完全拒绝沟通,把所有问题归咎于我们条件差,工人笨,我们实在是没招了。” 夏宝珠:&*%¥#@¥& 怪不得伍老虎要迂回,要是不铺垫就全盘托出,别说伏越和陈也明了,她都要晕了。 听孙猴子话里话外的意思,这只是已知和推断出来的问题,有可能只是冰山一角。 斜眼一瞥,伏越和陈也明气得呼吸都沉重了。 陈也明咬紧牙关质问:“部里给你们拨了电力改造专款,峰值是考虑在内的,怎么会电压不稳?” 伍老虎抢先一步回答:“长距离供电线路容易造成电压波动和瞬时脉冲,再怎么改造电网都长期处于超负荷运行状态。” 在陈也明和伍老虎一来一回沟通的时候,夏宝珠冷不丁问:“孙厂长,关于电压不稳您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和科里士的工程师沟通好后,只要再安装调试设备就要用电,我没别的意思,只是不希望再出问题。” 孙大生闭了闭眼说:“没有。” 夏宝珠挑眉,有意思,真没有你闭眼演给鬼看啊? 这是想拿他们当枪使? 事已至此,他们还没有和小贾小张碰,先碰碰再说。 小贾是专家科的科员,小张是技术引进科英语水平最高的科员,八月份设备到厂后是技术引进科的孟处带着他俩过来接收设备的。 别说一机部了,外事司的事情都海了去了,不可能将科室领导绑在8517厂,况且设备安装调试少则一二十天,多则两三个月,留两位科员盯着是常规安排。 伍老虎尬笑了两声,“我让王主任带着你们先去厂招待所安顿下,稍晚些在食堂为你们接风洗尘!” 夏宝珠神色如常地应下了,“伍书记,辛苦安排王主任给我们准备间会议室,将这套设备的全部资料放会议室的带锁文件柜吧。” * 厂里的专家招待所是一座二层小楼,瞧着有十来间房。 这招待所还是今年新竣工的,已经是厂里能提供的最优渥条件了。 但显然对于汉斯他们来说,这里住房简陋、物资匮乏、饮食不习惯、气候潮湿,哪儿哪儿都不舒服。 王简指着楼侧的楼梯介绍,“一层和二层不是互通的,二层的楼梯在那边,您三位不用担心。” 夏宝珠看了眼笑着点头,这年头我方人员和外方人员是不能住一块儿的,这也是种保护,避免被对方套取情报或进行资产阶级思想的渗透。 虽说他们是来华的技术专家,但在意识形态上仍然是资本主义世界的人,与他们私交过密或接受小礼品等容易被批崇洋媚外,是阶级立场问题,住不同层是必须的。 伏越和陈也明跟着她进房间。 刚关上门伏越就来回踱步,“绝对有猫腻!孙大生惺惺作态给谁看?” 陈也明有些迷茫,“啊?我觉得孙厂长还行,比伍书记实在。” 伏越白眼一翻,“你还是搞你的技术去吧!小夏,你怎么看?” “很明显,孙厂长是有苦衷的,他敢当着伍书记的面来那么一出,极大概率不是伍书记的问题。 无论如何,这电压有问题是跑不掉了,就像你说,惺惺作态给咱们看的。” 伏越深呼吸几下,“老陈,你去叫小贾和小张!出了这么多纰漏,他俩之前居然不及时打电话汇报! 我这胸口真是堵得慌,孙大生汇报完就这么轻飘飘放下了?我怎么想都想不明白,这摊子怎么就突然烂成这样了?” 夏宝珠轻笑了声,“他们工作出现纰漏是既定事实,不是咱们怪罪就存在反之就消失的。 先处理问题吧,处理他们是领导的事情,咱还不够格呐。” 第265章 洋大爷的派头 书记办公室内。 “老孙,你糊涂啊!我都说了,这件事咱们关起门来自己解决,小心闹到最后收不了场!” 孙大生神色晦暗,“当务之急是等稳压器回来先将稳压器换了!我看那位夏科长有几分邪门,要是通电再出问题就百口莫辩了!” “你啊你,道理你都清楚,何必多此一举?他们就是三个小干部,你还指望别的不成?” 与此同时,猴虎口中的小干部正在围剿更小的干部。 伏越冲着自家科室的科员发火,“小张,你怎么回事? 孟处走的时候是怎么交代你的,要不是伍书记扛不住和司里说了,你们还要撑到什么时候? 让你们来监督,不是让你们当帮凶来的!知情不报罪加一等不知道?” 张楷正大呼冤枉,“伏科,我俩没必要自寻死路啊! 之前都在组装设备,双方的矛盾是有限的,上周开始通电调试后事儿就一茬接着一茬了! 数控系统柜内突然就一声闷响冒烟了!指示灯突然就不亮了!没等排查问题,吊具突然就晃荡了!三坐标测量机的接口板卡突然就坏了!接着机床突然就开始打摆子了!然后科里士的工程师们情绪突然就崩了!” 越说越激动,他脸红脖子粗地拼命解释:“他们罢工后伍书记试图沟通,命人守着厂里的全部电话不让我们瞎打。 我们心说崴泥了!于是隔了一天准备进城报信,结果好么!伍书记向司里求助了! 真搞不懂他们双方介似要干嘛呀!” 众人:“......” 夏宝珠憋笑,“小张,天津人儿?” 张楷正平复心情,“是的,夏科。” 同时他在心里崩溃,他比人家大几岁,只能九地十八滚折腾着脱罪,倍儿埋汰! 伏越被他这么整一出也没脾气了,没好气地说:“从头到尾捋一遍!” 五人窝房间里反复推敲斟酌了两个小时。 夏宝珠最后确认道:“你们来厂里接收设备的时候电路就改好了?有没有听到什么消息让你们觉得有些不对劲?任何消息!” 专家科的贾梦图不确定地问张楷正,“有天中午咱们在食堂吃饭听到有工人说什么换铜芯电缆你记得不?我当时还以为他们都换成了铜芯电缆。 现在细想来有点不对劲啊,我在配电柜那边看到的电缆外皮折痕很多!难道是抱怨没换?” 除了陈也明之外的其他人都有些懵,“折痕怎么了?” “铝芯电缆弯折容易出现折痕!接收精密设备和核心车间供电要求用铜芯电缆,因为铜芯电缆机械强度高且稳定性强!” “这都是瞎猜的,会不会是咱们预设了电压可能出问题过于敏感了?” 夏宝珠思忖了下拍板,“这件事情就交给你俩去核实,有孙厂长的暗示我直觉问题不小,做的隐蔽些,只要没被发现咱们就进可攻退可守,要是被发现可就要小心被当枪使了!” 到了食堂,伍书记的第一句话就是,他去邀请汉斯他们了,人家不愿意和他们一块儿吃饭! 夏宝珠淡定落座,伍老虎真是小看她了,暗戳戳挑拨离间让她对汉斯四人不满,其实满不满意又怎样?再怎么着她也是偏心自家人的。 至于洋大爷,等她吃饱喝足再收拾他们。 她上辈子还挺喜欢贵州的,最深的印象就是怎么这地儿有那么多种火锅?好几种听都没听过,一吃居然很上头! 贵州有句俗语叫三天不吃酸,走路打捞蹿,她去了两回就沉迷贵州蘸水了。 品尝过总理都赞不绝口的金钩挂玉牌后,吃饱喝足的夏宝珠神色和缓了不少,组织了下语言去给领导汇报糟糕的情况了。 魏司听完后都没怎么犹豫,“小夏,有限度地抢救,一个月后就要懂得取舍了。” 夏宝珠听懂了,这是让她尽量协调尽量救,要是8517厂是筛糠子没救了,那这套设备就有可能易主了。 当然了,能顺利解决是最好的,否则传出去又是一阵血雨腥风和各种揣测,司里事情一堆,魏司最怕的就是堵门的厂领导们。 * 翌日一早,夏宝珠带着团队亲自去请洋大爷了。 科里士公司派遣的是四人团队,汉斯是总工程师兼领队,还有一名机械工程师于耳根负责机床主体,一名电气与数控系统工程师迪尔克负责核心控制系统,以及一名机动技术支持。 汉斯见他们亲自来请松了口气。 他昨天就知道机械部派人来了,这里的书记请他们吃晚餐他就想去了,奈何于耳根不同意,非要等机械部来请他们并让这里的书记和厂长道歉才愿意继续工作。 夏宝珠听闻挑挑眉,“哦?自然可以,一会儿的碰头会厂领导不会出席,若是他们有错道歉是应该的,我会帮你们主持公道,请吧。” 于耳根鼻孔朝天哼了声,听说上次中方拿捏了愚蠢的汉斯,简直是蠢货! 就是要卖给他们淘汰货怎么了?一群被洗脑的穷得可怜的东方人,不是为了赚马克他才不来。 出了招待所走在前面的夏宝珠就冷脸了,力求让工人同志们看到她对洋大爷的不满! 同志们,我和你们紧紧团结一起,好好帮我宣传啊。 到了会议室夏宝珠神色平静地坐在主位,“汉斯先生,上次一别好久不见啊。” 汉斯略微尴尬地笑笑,“是的,夏,我以为这套设备会放在老朋友首一机那边,没想到会是这里。” 见他们居然寒暄开了,于耳根面带愠怒率先发难,“这位机械部女士!我不得不提出最强烈的抗议! 我们不是囚犯!你们的安保人员连吃饭都要跟着我们!我们没有自由,没有隐私!这严重影响了我们的工作情绪! 你们提供的住宿条件太差了!我们休息不好无法在这样糟糕的状态下进行精密的调试工作! 你们的人听不懂话,毁了我们的电源模块!毁了一切!这些都是你们的责任!” 夏宝珠极其嘲讽地笑了,“这位叫什么不重要的男士! 你是来工作的还是来度假的?你是来赚钱的还是给我们钱的?你是委托方还是我们是委托方?你在欧洲客户那里工作也是这样当上帝么?也是这样蛮横无理?也是这样一问三不知装聋作哑? 还是说你只是区别对待社会主义国家和资本主义国家? 我知道了!科里士公司只针对社会主义国家敷衍了事!你们蓄意在全球挑起意识形态对立!我说的对还是不对!?” 第266章 你知道什么就又知道了! 会议室内因为夏宝珠掷地有声的政治指控陷入一片死寂。 伏越和陈也明见过大场面能绷住,贾梦图和张楷正的激动情绪溢于言表,他们早就看洋大爷不顺眼了,比旧社会的地主老爷派头都足,气得他们都憋出内伤了! 汉斯四人蓝色的眼睛里充满了不可置信,于耳根脸上的傲慢瞬间凝固。 “意识形态对立?” 他神识归位后情绪激动面红耳赤地站起来,“夏女士!这是一个非常不公正的指控! 我们是工程师!是技术人员!我们只关心机器、数据和合同!什么意识形态!什么资本主义社会主义,那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夏宝珠眉头一挑,这个于耳根还是有两把刷子的,比汉斯牙尖嘴利。 “哦?你知道我姓夏?原来你坚持用模糊化的称呼也是刻意的。 也对,你们西德工程师以严谨和精确着称,除非你存心羞辱,否则怎么会没注意到你同事对我的称呼? 在我们社会主义国家妇女能顶半边天,在资本主义国家也有法案出台明确禁止基于性别的就业歧视。 我知道了! 你是想通过这种方式在社会主义国家挑起一场关于性别对立的争论!是想表明贵公司的理念是凌驾于全世界的现代文明潮流之上的吗?” 夏宝珠的一口大瓮扣下,砸的于耳根恼羞成怒,你知道什么了你就又知道了! “你这是诬蔑!!!” “你没有叫我机械部女士?你没有对我方人员蛮横无理?还是你没有区别对待资本主义和社会主义国家的客户,请你向上帝发誓!” 夏宝珠寒着脸转向另外三人,“你们也要一起发誓!否则我会写信向贵公司核实,问问这是否是贵公司高层的授意!” 汉斯三人神色闪躲,没人有闲工夫想凭什么要听你的,他们在心中疯狂咒骂于耳根,眼神盯着向他施压,都是你干出来的好事! 于耳根崩溃地瞪大眼睛,试图将问题拉回技术层面,“我们在任何国家都是同样的工作标准!如果你们这里的条件能达到我们的要求,我们根本不会有任何抱怨。” 夏宝珠抱臂往椅子上一靠,“是么?我国每年举行两届广交会,贵司也参加过吧? 一九六四年全年接待外商8163人次,今年能轻松突破一万人次,涉及六七十个国家和地区,欧美媒体声称广交会是国际社会观察中国的唯一窗口。 恰逢我是广交会的常客了,也结识了些欧洲客商。 下个月的秋季广交会我会好好帮贵司宣传的,届时再向你们的同行好好核实一番,你说的是真?还是假?” 汉斯一听脑袋轰得一声,要是当众给他们贴上不靠谱和不友好的标签,一旦被对手公司借势...... 不!这会引发他们无法承受的商业危机,如果因为他们的傲慢被德马亚公司和吉迈特公司撬走订单,公司会将他们全部丢进莱茵河! 比其他人先撑不住的是团队中最年轻的迪尔克,他不想失业啊! 他用胳膊肘轻轻碰了下于耳根,低声用德语说:“道歉吧,她找准了我们的弱点,我们对待日本客户时确实不是这样的,都是亚洲国家......” “我不道歉!你敢命令我?” “可她说的也是真的......” 伏越耳朵动了动,用英文大声翻译道:“他们说他们服务日本客户时态度截然相反,就是故意针对咱们的!而且我方的指控都属实!” 咳咳,她就能听懂一点,反正优势都占尽了,随意发挥两下吧! 她在迪尔克惊恐的眼神中昂着下巴,“不巧!鄙人精通德语!” 迪尔克欲哭无泪:“......” 他哪里说故意针对了啊。 面对几张愤怒的脸庞,他心一横用胳膊肘狠击了于耳根一下,“你说话啊!” 汉斯无视于耳根请求的眼神,有些畏惧地看了夏宝珠一眼,“夏,我们在沟通方式和态度上确实存在可以改进的地方。 但我向上帝发誓,我们绝对没有政治上的企图,我们渴望与中国市场合作。 我为我和我的团队在此过程中表现出的...不得体行为向你和你的同事道歉,当然我要再次申明,这无关政治无关性别歧视,是我们需要提升职业修养,请你们原谅!” 夏宝珠轻飘飘抬眼,“可以啊,中华民族向来海纳百川,既然你们认识到了错误,为了确保合作顺利进行并恢复我们彼此间的信任,我简单提几点小要求吧。 第一,在生活上不得再提无理要求,当然,我们会尽量照顾尊贵的客人。 第二,尽快将这套设备安装调试完,全部修复工作及所需备件均由贵方无偿承担,作为诚意我们可以不追究具体责任比例。 第三,在设备修复及后续调试期间,你们团队必须允许我方指派三名技术骨干以助手的名义全程跟随进行‘影子学习’。 你们有义务向他们无偿讲解所有操作、诊断和维修逻辑,特别是针对电源模块、伺服驱动和传感器校准等非核心但关键的子系统。 我方尊重你们的知识产权,你们必须尊重我们作为设备所有方的知情权。 就先这么些吧,汉斯先生,你是否同意?” 汉斯盯着气场两米八的女人想到那些致命的指控,泄气般点点头,反正除了核心技术公司并无规定,只是中国太落后才需要学习那些。 夏宝珠满意地颔首,从侧身的公文包里拿出新增合作条款协议推过去,“你们四位都要签字,辛苦了。” 贾张二人疯狂星星眼,太爽啦太爽啦! 涉及到纸质协议汉斯犹豫了下,目前他们还没有详细检修,不知道损坏到什么程度。 于耳根见状又支楞起来了,他才反应过来,恶毒女人的指控没有任何证据!他们不认就好了! “我们不会签!你刚才的那些指控没有任何依据,对我们构不成威胁,设备出问题是你们的原因,凭什么由我们承担?” 夏宝珠仿佛听到滔天笑话,她撑着桌子站起身俯视他们,“哇奥~~~惊天大秘密!原来西方国家的媒体竟然是看证据的么?that’s a fairy tale.” 她川剧变脸般收回笑意冷脸盯着话事人,“汉斯,你说呢?” 第267章 终于回到正轨了! 就不说问题还没彻底调查清楚,就算是中方的责任又怎样? 就欺负他们怎么了? 难道他们欺负我们还少。 先驱豺狼后拍苍蝇的道理傻子都懂,外寇未平她忙着收拾自家这不是缺心眼儿么。 夏宝珠眯了眯眼,看来他们是不见棺材不落泪了。 “既然你们......” 她刚开口就听汉斯急切地说,“我们签!只希望接下来的合作能顺利进展!” 这个邪恶的笑容他熟悉!她胜券在握!他的团队不能再受到一丝丝伤害了。 何况她说的是事实,这几年电视业蓬勃发展后,噱头直接绑定生存,盈利优先于新闻伦理,电视报刊广播陷入恶性竞争,夸张暴力、丑闻猎奇成了新的吸引广告商的工具。 真是太可恶了,别人都忍了她为什么不能忍? 还要扯政治构陷和商业对手?这是他见过最卑劣的女人! 不,人! 他不能冒险,他不想成为公司应对媒体的牺牲品和替罪羊。 夏宝珠轻缓从容地摇头,她很是遗憾般叹了口气,“汉斯先生,你怎么不早答应呢?我都想好新的条件了。 按理说我们是熟人了,沟通起来不该这么困难的,你何必一步一步紧逼我到这个份上?” 汉斯拳头紧握咬牙切齿地说:“你先讲讲看!” “一,你们要在离华前向我们提供一套完整的《设备维修保养标准作业程序》。 这包括但不限于:光栅尺清洁流程、轴承预紧力调整规范以及所有易损件的完整零件编号与采购图谱,我们要的是说明书而非广告画册。 二,离华前与我方技术人员共同署名撰写一份《故障分析报告》,明确故障现象、原因及最终解决措施。 三,我方影子学习的人数要增加至十位。” 第二点当然是为了留证据,猴虎二人的问题不能忽视,这是她职责范围内要向领导汇报的,没证据怎么行? 汉斯听完气得直喘气,“你!你别太过分了!” 于耳根嘴里冒出句脏话,夏宝珠在心里反弹了十遍,面儿上笑着问:“听闻贵司在欧洲客户那里进行安装调试会携带易损元件备件箱,怎么出了欧洲反倒是不带了? 难道贵司有两套商业标准? 一套是对欧洲盟友提供完整服务,另一套则是提供阉割版的次标准服务? 吉迈特机械设备公司是贵司的主要竞争对手吧? 他们认为备件箱是初步确保设备生产力不受影响的基本配置,难道贵司的备件箱不是忘了带?而是根据客户所在地域灵活变通的吗? 贵司真的好爱区别对待奥~ 之前没好好了解,下个月的秋交会我会再向贵司的友商核实核实的。” 因为禁运不敢多带?那怎么吉迈特就能带?谁比谁容易?赚钱的是他们,将就的是我们,这些窝囊气真是受够了。 这事儿还是她在广交会上聊出来的。 当时吉迈特公司的头号经销商大吹特吹,说他们是欧洲唯一一家“全市场统一标准”的设备商,是唯一一家出厂就为全球客户配备两套标准的易损件及应急备件箱的设备商。 当然也就难免蛐蛐到竞争对手了。 当时这位还精明地说,这种优势他们从未大张旗鼓宣扬过,毕竟闹大了别的设备商费点功夫还是能跟上的。 现在这样小范围宣传其他设备商没感受到紧迫性,为了压缩成本不当回事,他们就能继续悄摸吸引客流了。 汉斯一阵头晕目眩,他甚至生出一种错觉,这位魔女对欧洲了如指掌,否则她为何能揭开他们一层又一层的遮羞布,这些信息她到底是从哪里获知的? 啊!!! 是哪个大嘴巴参加广交会说的!该死!!! 夏宝珠苦闷地皱眉,“请各位帮我参谋参谋这些文章的题目哪个更友好些? 《欧洲的备件,世界的残次品:揭秘科里士公司的两套服务手册》《我们不被视为完整客户——众多制造商控诉西德科里士公司的备件隔离政策》《贪婪还是短视?科里士的备件策略正为竞争对手吉迈特打开大门》《新殖民主义的工具箱:从...》...” 汉斯听得胆战心惊,她比西方媒体狠多了,魔头! 他识趣地点头,欲言又止地开口,“夏,我全部同意,你还有什么要求?” “会议结束就开始重新调试排查问题,看是否需要运送去西德检修。 若是不需要的话,你们尽快派一位高水平且有包容心的机械工程师过来接替于耳根的工作,请他携带两套备件箱,其他需要的你们自行安排。” 见他一副躺平任锤的模样,夏宝珠语气放缓发甜枣,“四位尊贵的技术专家,请你们放心,刚才我们所有的讨论都是为了解决问题而非制造争端。 我们会去做我方同志的工作,让他们放下情绪全力配合你们,也请你们理解,他们之前的反应是出于对国家财产和项目的极度负责。 只要设备安装调试顺利完成,性能达到合同标准,我们之间的所有不愉快就此翻篇。 我不仅不会在秋交会上和贵公司的友商们沟通,还会实事求是地向上级汇报,帮你们宣传,是贵公司专业的工程师团队与我们共同克服了困难。 我们是合作伙伴并非敌人,一个成功的项目对我们双方来说都是最有利的宣传。 这个道理,我懂,你们更懂,让我们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回这套设备上,可以吗?” 令夏宝珠意外的是,包括于耳根在内的四人都乖巧地点点头,要被替换回国的于耳根没再提出异议,瞧着像是被霜打过的茄子。 果然,打出来的规矩,吓出来的顺从。 知道危险了,就别撞枪口了奥。 协议补充好双方签字后,她飒爽地起身准备和于耳根握手,然后就见迪尔克吓一跳打了个摆子。 夏宝珠:“......” 一生敏感的歪果仁。 满脸和煦地送走他们后,夏宝珠让张楷正去通知猴虎以及技术员老师傅代表们来开会。 陈也明愣怔着问,“小夏,咱们真能安排十位技术人员跟着他们学习?还能得到完整的维修保养手册? 除了和苏联合作,这是第一次!是历史性的突破!你...你是怎么懂那么多的?” 夏宝珠露出狡黠的笑,“广交会练出来的呗,你们只看到上人民日报的光鲜,但不知道那一个月我每天结束工作嗓子哑得和老鸭子她二姨似的,不如洋老爷咱就留心学呗,都是哭着走过来的!” 伏越见老陈和小贾真信了暗自摇头,老陈这大聪明还提醒她呢,这要广交会练出来的,去年的谈判人家是怎么发掘转机的? 她欲言又止,“小夏,都安排8517厂的技术人员啊?” 夏宝珠果断摇头,“当然不,安排两位吧,剩下的咱部里安排!” 是以和晕晕乎乎的猴虎搭档开完会后,夏宝珠片刻不停地去报喜了。 “领导,科里士公司同意取消‘技术黑箱’!咱部里尽快安排八位火种来8517厂进行影子学习吧!” 等火种们回到厂里后,就能继续开枝散叶咯。 第268章 吃水记源 电话另一边的魏君怀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小夏,你说服科里士的工程师团队了?” “嘿嘿,在我们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后,他们同意咱们安排十名技术人员,您看给8517厂分两个名额合适么?目前双方握手言和后开始排查问题了。” 魏君怀难掩喜悦,“非常合适!你们这事儿办得漂亮极了!咱们国家下大力气引进设备就是为了吃透它掌握它! 影子观摩的意义不亚于引进这套设备,终于打开这个口子了! 安排给三线厂五个名额吧,再给首一机一个。 他们的晶体管机床定位精度能达到国际水平,重复定位精度的波动就大了,看看这次能否解决从实验室样机到工业设备的转化难题。 小夏,你擅长沟通,要费心帮他们一抓到底,能解决几个问题就解决几个,能学多少就学多少!” 她顿了下笑着问:“剩下的两个名额你有没有什么建议?” 夏宝珠心念一动,领导这是让她做人情,“华北有代表了,您看东北工业区和华东工业区各安排一位合适么?” 吃水记源,行路记远。 聪明的领导并不会想看到下属忘了来时的路,将这个度把握好就行了。 魏君怀勾唇,这小夏鬼精鬼精的,到了这份上都不从她自己嘴里说,“那就给光明重机厂一个,给东方机床厂一个吧。” 夏宝珠嘿嘿一笑,“领导,工业展览会应该是赶不上了。” “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需要你们,千万别急。” 夏宝珠听懂她的言外之意了,要是快快地安装调试好,那技术员们还学什么?最好是有充足的时间把能掏的都掏干净了! 年前首一机争取这套设备铩羽而归后,人家憋着劲儿和高校研究院合作,前段时间成功推出我国第一台晶体管数控机床,我国的自主研发也从电子管迈入晶体管时代了。 不过目前还在实验室样机阶段,电子元件抗干扰能力较弱,仅能满足简单的复杂曲面加工,要是能抓住机会攻克一两个难点也是很大的收获了。 翌日中午,夏宝珠接到了来自老领导的电话。 一机部每年会编制《部属企业通讯名单》,姚书记都不需要折转就联系到8517厂了。 她回拨过去语态轻松地问好,“书记,您近来一切都顺利吧?” “哈哈都好都好,过几天就要去首都观礼了!原本还以为能聚聚,没想到你去8517厂出差了!稍等半分钟啊,我看份紧急文件签个字。” “好嘞。” 269厂今年在传动部件上有重点突破,姚书记得到了一张国庆观礼证。 要知道一机部全系统也没多少个名额,姚书记都是头回获此殊荣,她可太羡慕啦! 至于老领导怎么知道她出差了,肯定是今天接到学习通知已经打听过了,八个名额一放出去,老狐狸们的八百个心眼子就动起来了。 眼高于顶的洋大爷破天荒开了口子,发生啥不知道但肯定是发生了!赶紧打听打听万一能捡漏呢! 姚书记肯定也是来打听的,他是厅级老领导不是老朋友,虽说他常去首都出差但他们聚的次数极其有限,有接线员直接向她打听情况不合适,可不就得“聚聚”啦。 夏宝珠灵光一闪,正好可以借着老领导的势敲打敲打猴虎二人。 这猴虎不诚实就算了,格局也就那样,话里话外还嫌给8517厂留两个名额少了。 他俩是一点不想8517厂是怎么被托举起来的。 好吧,她承认对孙大生有迁怒,实则这里面主要是伍老虎在叽叽歪歪,孙大生整体还是拎得清的。 可伍老虎这样,对8517厂不见得是好事。 搭梯子上高楼才多久,还没站稳就忘了梯子是谁给他搭起来的了? 都说树高千尺不离根,人走万里不忘本,一机部和中心重机厂的托举才过了多久? 要她说的话,这两个名额最明智的安排是分中心重机厂一个,对8517厂只有好没有坏。 高山重机厂是接收了人家的一半核心设备和三十位大学生才改头换面的,可以说没有对方就没有现如今的辉煌。 何况十名技术员跟着观摩,派一位还是两位能有多大区别? 哪块儿没弄懂,十个人聚一块儿当下就能讨论,甚至8517厂的代表每天都能传授本厂技术员,分中心重机厂一个名额是多好的报恩机会啊。 等安装调试结束猴虎能派技术员去趟中心厂也就算了,要是一整个儿都抛脑后的话,那她真无话可说了。 当然她没去提建议,和这种同志来往切勿多管闲事。 “小夏?” 听到话筒里重新出现声音,夏宝珠继续刚才的话题,“书记,恰好赶上这边有工作需要处理,要不就能和您见面汇报汇报近况了。” 姚铁军了然,看来设备在8517厂确实是出问题了,“还顺利吧?需要搭把手你就提,技术科的杨臻已经出发了,该用他你就用。” “好的老领导,这边还算是顺利,您和伍书记没打过交道吧?他知道我是269厂出来的,还说以后有机会和您建立联系呢。” 姚铁军讶然,试探着问:“那我这两天就联系联系远方的老伙计?” “哈哈哈,那伍书记这两天的心情铁定差不了!” 姚铁军笑着放下电话,这哑谜打的,也就他这个老领导能听懂了! 他向旁边翘首以盼的万厂长解释现在的情况,“设备咱们是别想了,听小夏的意思安装调试应该是出问题了,但已经解决了,她算计老外跟玩儿一样,这名额肯定是她要过来的。” 万勇眼睛一亮,“小夏是怎么算计老外的?职工们一提到小夏就说她给国家创汇七八十万美元,聊起来就没完没了,我都撞上多少回了。” 与有荣焉过头嘴瓢的姚铁军咳了咳,“呸呸,什么算计,我的意思是她外语好,现如今法语都会说了,可不就好沟通了。” 万勇冷哼,不说不说呗!谁稀罕似的! 姚铁军这厮什么命啊,他的秘书一如既往,人家的秘书咋就混到这一步了! 都开始反哺老领导了。 一早接到部里的通知老姚的尾巴就翘起来了。 除了给三线厂的名额就剩三个,另外两个给了首机和东机,光明重机厂的份量不用他们多吹了吧! 第269章 摸黑行动 等外厂派来的技术员全部就位就后天了。 又过了一晚上,夏宝珠见他们还没排查出结果,没再耽搁在车间开了个问题排查协调会。 “各位,你们已经辛苦排查了两天,现状应该基本摸清了,都说说吧,部领导那边还在等着咱们的消息。” 话落她严肃地强调,“我要的是明确的排查结果,这不是相互抱怨的场合,谁先来?” 因着有猴虎和厂里的技术员在,三方沟通的每句话都要翻译,于是张楷正专心担任现场翻译了。 汉斯积极响应,“夏,我先说吧!” 这两天他发现,只要他们不作妖,于耳根不挑衅,世界还是友好的,只要能完成工作,他的工作就丢不了! 只能通过这种方式远离这位可恶的魔头了。 “经过初步排查: 第一,电源模块局部损坏,第一道防线保险丝受损,剧烈的电压波动已经击穿了功率稳压管,但因为它们是独立封装插在底座上的,是可替换的。 通过目视暂时未看出大功率电阻和滤波电容有问题,需要后续结合调试再观察。 第二,负责刀库信号的接口板卡上的驱动晶体管有损坏,备件箱有可更换元件。 ...... 第五,主轴上高速就打摆子,目前已排除动平衡和轴承安装问题,还需要继续排查。” 夏宝珠平静地点头,比猴虎说的问题多了两个,幸亏存储器模块没出问题,要是这种定制化的核心模块被烧毁,那返厂就没跑了。 陈也明接收到她的示意沟通技术问题,“汉斯先生,也就是说目前的问题是贵司的工程师带备件箱和独立原件过来就可以解决的,除了打摆问题待排查。” “是的,陈,但这是初步排查,需要反复调试和整套设备运行后才能百分百确认。” 夏宝珠听到这里咯噔了下,之前都没有整套通电运行电路电压都歇菜了,这就说明修复调试好再出问题的可能性太高了。 这套数控机床设备是一个高精度制造单元,包括数控落地铣镗床、数控龙门铣床、大型数控回转工作台、移动式三坐标测量机等。 要整套调试到标准线上,生产出合格的精密模具和精密部件才算达标。 她沉吟了下,“汉斯先生,我再给你们两天的时间,若是打摆问题还没有排查出来,就请你同事先行出发吧。” “好的,或许等备件到位解决其他问题后就有条件解决打摆问题了,我的同事托马斯非常优秀。” 洋大爷的配合让夏宝珠的心情稍顺了些,从法兰克福出发辗转抵达香港最快要一周,等托马斯到了8517厂可能就是十天后的事情了。 外厂的八位技术员到位后,科里士新派出的工程师托马斯也出发了,打摆问题还是没有着落。 在夏宝珠的建议下,汉斯他们领着十位“影子”反复推敲检修,影子们都乐疯了,只要不是问到核心保密技术,这些西德工程师居然真的为他们解惑了,甚至态度还不错! 他们谨记夏宝珠叮嘱的,学习不寒碜,只要有犹豫的就要开口问,问多了说不准就有师徒情了,万一能给他们透露点不那么核心的核心技术呢! 届时不就为国争光啦! 于是他们整天就围着汉斯四人问问问了,等一周后夏宝珠突然发现这四人仿佛被抽干了,见了她摆出一副屈辱至极的样子,脚底抹油就溜走了。 夏宝珠:“......” 她还想再聊聊打摆问题,排查三四遍了还没定论,之前想着给技术员们争取些时间也不错,现在是真着急了。 * 当天夜里,杨臻和张楷正轻轻敲响了她的房门。 夏宝珠迷迷糊糊醒来,听到敲门声就意识到终于有情况了! 她以最快的速度穿衣服靠近门,“谁,什么情况?” 走廊和屋内都黑着灯,张楷正压低声音,“夏科,是我们,有人在数控设备车间偷换稳压器!” 夏宝珠有种神秘面纱终于要揭开的尘埃落定感,摸黑行动这么些天可算是让她逮住了。 她之前让小贾小张留意也没得到什么关键信息。 技术员到位后,加上269厂技术科的副科杨臻这位自家人,他们凑出了六人小队,白天工作的时候不着痕迹地打听,晚上两两一组轮班在数控设备车间外轮守到一两点,终于有进展了。 夏宝珠让他们进门用气音询问情况,“看清楚是谁没有?” “没!黑灯瞎火的,大概四五个人,有两个人说话被我们听到了,说要换自强牌稳压器啥的,很快他们就进去了,我俩赶紧回来通风报信了。” “走,我跟你俩过去。”他俩敲门敲得很克制,其他房间还没听到动静。 “不叫陈科伏科啊?” “人越多动静越大,咱们先搞清楚这是谁的猫腻。” 话落她一顿,“还是叫上吧,小张你去敲门,动静小点,我跟着杨科先过去,免得他们捣鬼完走了!” 无论是谁她都没打算现场揭发,现在8517厂太不安稳了,那证人就相当重要了,越多越好。 到了车间外他们躲在隐蔽处,里面没亮着灯但偶尔能看到工业手电筒晃过的光。 后援队隔了没几分钟就到了,又隔了半个多小时他们在黑漆麻呼中凝神屏息等到了捣鬼蛋,好人谁会半夜十二点多换稳压器。 “稳压个屁啊!除了外壳是新的内脏都是旧元件,功率就是虚标的,自身还会谐波干扰,电压出问题全赖这个!” 有个声音颤颤巍巍地确认,“书记,我俩不会被开除吧?” “管好你们的嘴什么事都没有。” 不用听声音了,借着夜色夏宝珠看清楚了,猴虎二人都在。 回到房间后他们摸黑开会,“刚才那个声音是伍书记吧!瞧着是他和孙厂长,剩下的两位里有一位是数控车间的电工师傅。” 讨论了会儿夏宝珠最后提醒道,“一级保密,其他技术员的房间可能听到动静了,问的话就咬死说没听见,都是聪明人,知道分寸。” 她在黑暗中躺着整理思路,现在就是天王老子来了都得给设备调试让路,只要安装调试完成,她的任务就完成了。 别的都是捎带手的,不能让猴虎知道他们在暗中监视,那就只能让他们自己承认了。 第270章 土匪书记 “小夏,没睡好啊?” 夏宝珠用冷水洗了把脸,“伏姐,叫上陈工咱们碰一下吧。” 按照目前的局势,稳压器是换了,但电缆问题不小,甚至别的没浮出水面的环节是否存在问题? 她最近让陈也明和贾梦图留意了,数控设备车间明面上能看到的线路都是铜芯电缆,但配电柜那种除了电工师傅几乎没人留意的犄角旮旯就是铝芯电缆。 部里拨付的电力改造专款是让8517厂全厂改造,也就是说数控设备车间要都换成铜芯电缆,其他生产车间和关键区域的重要动力干线,比如跨车间主干动力线路也要换。 但目前的情况是这些重要动力干线压根没换。 这年头对拨款的后续管理没后世那么精细,部里人手有限,对基层领导抱有基本的政治信任,也就留下了贪污空间。 但话又说回来,这会的政治氛围严肃,处罚力度极强,到底是哪个傻缺想不开贪污啊! 最行之有效的办法当然是摊开来讲了,猴虎!我们都看到了,你俩就承认吧!速速说出实情将该换的都换了! 那...当然不行了...一摊开就不可控了。 陈也明出主意,“就说咱们无意中发现电缆有问题,让他们自查自纠尽快排除风险。” 伏越犹豫着摇头,“力度不够很容易被阳奉阴违,咱们现在只能百分百确认部里拨付的电力改造款被滥用了,是挪作他用还是厂领导贪污? 这些都不确定,目前来看孙大生的可能性很低,毕竟是他爆给我们的。 厂里还有两位副书记,三位副厂长,不过伍孙二人心里门清还帮着善后让我很意外。 但无论如何不能摊开说,万一闹起来让西德工程师看笑话?咱们承担不了后果。” “会不会有利益牵连,没有利益牵连会包庇到这种份儿上?” “不一定,有利益牵连的话孙大生会演给咱们看?说不通啊。” “那就是孙大生被利用了?他暗示咱们的时候你们注意伍书记的表情了么?” 夏宝珠见他俩拼命回想说:“他当时的表情挺无奈的,但这其实说明不了什么。” 能混到这种位置的都是老演员了,装模作样就是家常便饭,不光骗他们,还可能骗自己的老搭档。 可能是因为她对伍老虎的观感越来越一般了,直觉他不是那种怕部里将设备给别的部属厂才无奈隐瞒的人,多半是有私心的。 伏越出主意,“你们看这样行不行?拿封空白举报信诈一诈他俩,就说有同志半夜目睹有人偷换稳压器。” 陈也明皱眉,“这也是明牌啊。” 夏宝珠觉得她这主意不错,诈一波能让猴虎感受到危机尽快改造电力,万一能诱导他们说出真相呢? “就说举报信上没说是谁就行了,让他俩彻查,电路有问题的地方尽快换,至于举报人是领导班子的同僚还是有正义感的职工就让他们自行猜测去吧,施压的同时也算是给他们留了余地。” 然而她一上午左思右想还是有些顾虑,这里头要是有伍老虎的掺和,他一听举报信应激了出昏招咋办? 是以吃午饭的时候就凑职工堆里闲聊了。 她刚来那会提出的高山精神被工人代表传出去了,能被称之为某某精神在这年头是极高的褒奖,再加上洋老爷的态度转变被职工们看在眼里,她最近的口碑杠杠的。 夏宝珠笑着拉近距离,“咱们伍书记对厂里那真是掏心掏肺,没有他去首都争取这设备还不一定花落谁家。” 职工们一听来劲儿了,七嘴八舌秃噜出伍书记的一堆英勇事迹。 “前几年厂里急需一批优质木材搭建厂房顶梁,眼看要耽误工期计划内的指标却迟迟不下来!伍书记去冶金厂的料场凭着同系统的脸面和自己打的借条,‘借’走了他们闲置的一批木材。” “哈哈对,咱书记那时可真有种!拍着胸脯说天塌下来我顶着,不能让咱们死等着!你还别说,没他那一下,咱们车间还不知道要露天多久呢。” “是啊,饥荒那会厂里煤炭指标严重不足......后来上面来查他一人扛下所有责任做了检讨。” “还有去年厂里唯一的高压水泵坏了,当时正好有一批支援附近公社农业抗旱的水泵暂存在......” 等他们夸完伍书记走了,夏宝珠倒吸一口凉气! 幸亏她上午苟住了,职工们就是讲的再好听,伍书记的那些行为也相当霸道堪比土匪。 总结下来不就是抢运过兄弟单位的木材、私设过小煤窑搞生产、强征过支援农村的水泵...... 说好听点是敢突破规则,说不好听点就是打着为厂里好为工人好的名义啥事儿都敢干啊!最后还能利用舆情脱身。 她要是按照计划上午找了猴虎二人,谁知伍老虎会办出什么事?想到她手里拿着的举报信他还能安稳睡着么?下一步是不是该拉她下水了? 她暗戳戳警醒自己,办事千万不能想当然。 他们都想着一举两得,在解决电压问题的同时诈出真相,这思路本身就偏了,这里不是他们的大本营,调查厂领导是否贪污也不是魏司交给他们的工作。 等他们汇报后只要领导想查多的是手段,不需要他们越俎代庖。 越是顺风行船越要防暗礁! 尤其在这个年代,类比后世机关单位的话,那就是涉及工作的微信聊天时刻假设有人截屏,说话时刻假设有人录音,能做到就基本不留把柄了。 是以,下午和猴虎开碰头会的时候,夏宝珠神色如常地提醒道:“伍书记,孙厂长,托马斯过两天就到了,之前设备试运行的时候电压出了问题,之后不能再掉链子了。 辛苦您二位按照部里和科里士公司提供的《设备安装环境技术要求》带着人再仔细排查一轮。 迪尔克是电气数控系统工程师,等托马斯到厂后咱们劳烦他们也帮忙检查一遍再说。 最近打电话向我打听这套设备的厂领导不少,对咱们8517厂都羡慕得紧,希望托马斯带来的备件箱能发挥大作用让咱们尽快投产呀!” 她就权当不知情,只要猴虎不是傻子,不想在洋大爷面前丢脸,那就尽快改造好电力。 否则就不止是贪污,而是外事事故了。 第271章 孙大生的决绝 伍老虎神色一闪,他突然就想到盛阳光明重机厂的姚铁军了。 这可是面前这位的老领导,素不相识就给他打上电话了,每回都自来熟般东拉西扯一堆,让他有困难尽管使唤兄弟单位,一听就是打上了这套设备的主意。 偏偏人家的级别是实打实的比他高两级,他的级别是有点虚打虚得来的。 最近都打过三回电话了,他每次都要提起精神应付,恨不得顺着电话线过去给他一砣!再给他一个棒棒! 烦不胜烦。 青天白日梦,都吃进我肚里了还能平白给你加餐不成? 老孙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多事那一下恐怕是让夏宝珠察觉不对劲儿了,但他们没证据,现下稳压器已经换了,只要在托马斯来之前将电缆换掉就对大局无碍。 孙大生脸色铁青地关上门,压抑着愤怒,“老伍,不能再给周利文收拾烂摊子了! 就该在部里刚派人来的时候向上级单位说明情况,我们现在是在包庇,是在犯错误!” 伍老虎深深吸了一口烟,“老孙,你的心情我理解。 可你早不说晚不到,到了这种关键时候你折腾什么?他们并未发现异常,托马斯马上到了,稳压器我们也换了,只要再将电缆换了这事情就掀过去了! 要是将这事儿捅出来,部里震怒将设备给别的厂怎么向工人交代? 周利文的亲哥周胜文厅长怎么看我们厂? 你别忘了!五八年部里将一批部属企业下放到省里了!咱们现在是被上收了,可要是被下放呢?以后要资金要项目,省机械厅的门咱们还进得去么? 届时天高皇帝远的谁会给我们作主?这件事过了我会好好敲打周利文,再不济就让他哥管他! 老孙,咱们能从一千人的厂走到这一步是天大的机缘,厂里还没稳定下来,容不得变数!发展最重要!让工人吃得饱穿得暖最重要!咱们受些委屈怎么了?” 孙大生心里却狠狠一跳。 让他哥管他?老伍和周胜文厅长的关系会不会没有表面那样普通? 伍老虎在他心里是位枭雄,虽说有时候行事作风偏激了些,但他用自己的方式替高山重机厂负重前行,去首都争取设备不知道吃了多少苦头! 听他说从早到晚都在部委领导门口站岗,正是这种执着让高山重机厂有了新的机遇,所以电压出问题发现周利文贪污后他从来没怀疑过伍老虎。 上海厂的自强牌稳压器到货太慢了,他只当伍老虎和他一样心焦,只是不得不包庇。 当时进口设备未进厂,要是捅到部里变数就大了,但现在设备已经在厂里了! 没有特殊情况上级领导不至于因为一个副书记迁怒8517厂,所以他将不对劲漏给了上级单位干部。 当时夏宝珠明明就发现不对劲了,怎么会这样? 这是唯一的机会,狗改不了吃屎,周利文连数控车间的电缆都舍不得全部换成铜芯电缆,这是贪到疯魔了,怎么可能悔改? 要是这回压下去,等上级单位的同志们走了,周利文是会更猖狂还是在没有任何惩罚的情况下洗心革面? 答案他比谁都清楚!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进口设备安装后,8517厂该堂堂正正地为国家的工业事业做贡献。 他回过神沉默片刻,声音低沉下去,“老伍,这是最后一次。” 伍老虎松口气身体往后一靠,暗戳戳提醒,“老孙,咱们是一个绳上的蚂蚱,说最后一次就是最后一次。” 他也有他的逼不得已,周厅将亲弟弟运作到高山重机厂也就罢了,偏偏借着感谢他照顾他弟弟的名头直接帮他照顾了他的弟弟妹妹和孩子们。 他都是事成之后被通知的,绳子已经穿过蚂蚱了,事情捅出去难道能独独跑得了他? 没关系,这是最后一次了,为了8517厂他不能再纵容周利文了,老孙那边已经不好忽悠了。 * 托马斯抵达当天,伍老虎去市区办事顺道揽下了迎接外宾的活儿。 夏宝珠意外地看着满脸悲壮的孙大生,心里有种不妙的预感,这猴儿不会是现在要和她摊牌吧? “夏同志,我有些急事要和你汇报。” 夏宝珠悬着的心终于死了,她抬手婉拒,“孙厂长,我知道你很急,但你先别急,等设备安装调试好再说,不要将注意力放这件事情上了,电力改造摸黑搞完了吧?” 孙大生猛地抬眼,“你......” 夏宝珠截住他的话头,“孙厂长,别的方面还有没有隐患?吊具您确认过不会再出问题了吧?” 她不管,只要没捅破窗户纸,她就掌握了主动权! 万一被猴虎联合做局,到时候一口咬定和她汇报过又得扯皮,虽说她也不会承认吧嘿嘿。 “电路改好了,吊具也彻底检修了,夏同志,等你们的工作结束我再找你?” 夏宝珠见他不像惺惺作态,不着痕迹地暗示,“孙厂长,一切先维持原样,静待吧。毕竟没有证据没有接到举报,组织上也有自己的考量。” 将功补过的梯子她递出去了,就看孙大生接不接了。 他并不无辜,要不是部里及时派人过来收拾烂摊子,说不定真的会发展成外事事故,这都是不好说的。 耍点小聪明为厂里争取利益没错,可这是一机部这两年的重点项目,猴虎居然敢搞成这样,果然胆大无谋的领导破坏力是最强的。 若非她这回赶上了,这8517厂特殊时期就是那什么窝子,到时候部里可真不一定敢下狠手管了...... 等她汇报后,部里怎么调查怎么处理她不清楚,但一定会调派一位老将过来,算是好事。 孙大生脸色有些灰败,“我会尽力的。” 同时他在心里松了口气,至少不会影响到设备落实,终于可以睡个好觉了。 因着问题已经排查了一遍又一遍了,托马斯带着备件箱到厂后只用了三四天的时间技术团队就解决了四个问题。 国庆献礼后的工业展览持续一个月,夏宝珠暗戳戳地期望着能赶上展览的尾声,哪怕就展出一天也是在中央领导那里过了明路。 然而邪门的是,一直到了十月中旬,打摆的问题都还没个定论,进度就这么卡住了。 第272章 幽灵故障 夏宝珠看着即将再次破防的科里士工程师团队脑袋嗡嗡的,再这么下去一派和谐的关系又要岌岌可危了。 她抬手压了压,“汉斯先生,急水也有回头浪,咱们还是沉住气为妙啊。” 汉斯调出伺服驱动器的参数记录,“夏!这里有一个明显的电压毛刺!你们的电网频率波动太大导致了伺服电机的扭矩输出不稳定!是供电问题!” 夏宝珠面对他的甩锅不为所动,“请你不要开玩笑了,你们亲自查验过的,我们的电路电压没有任何问题,比莱茵河的水面还平滑多了。” 汉斯无奈地看她一眼,“可我们能检查的都检查了,动平衡、轴承预紧力、主轴齿轮箱装配、定位精度检测......” 夏宝珠也纳闷啊,守着机器查不出问题真是见鬼了。 一开始国内经验主义与西德标准流程主义还在相互较量,双方都提了多个排查方向,后来连老式机床常出的问题都排查了一遍,愣是没个定论。 这时有技术员提问,“汉斯先生,再这样下去是不是就要拆机了?” “我们已经检查了所有能想到的环节,拆机不可能,我建议等待公司派更资深的专家来,继续运行下去是对设备的破坏。” 有技术员用中文蛐蛐,“不让拆你们倒是修好啊,说不定就是芯子有问题呢?你们说是不是?” 夏宝珠警告地扫了眼,有时候该敲打还是得敲打,这年头逞一时嘴快起哄的人也不少。 拆机是不可逾越的红线,运输拆解是标准流程,但故障排查拆解极有可能泄露核心技术。 逼汉斯他们违反公司规定就是自寻死路,一旦没修好,中方为了偷师在无法保证装配环境精密性和保密性的条件下逼他们拆解核心机器的锅就别想甩掉了。 届时理不清的责任纠纷就是她这个团队长的锅。 夏宝珠思忖了下,“汉斯,麻烦你和公司沟通吧,咱们已经尽力了需要援助。” 等洋大爷离开后,夏宝珠沉静的目光扫过技术员们,“我再强调一遍组织和纪律,没有部里的明确指令,没有中外双方专家的共同认定,谁拆谁就要承担政治后果! 不要在这里挂着为公家好的名头行煽动之举,更不要被情绪牵着鼻子走,泰山压顶也要绷住了,今天晚上加班!” 本来她是没打算拉着他们一起加班的,偏要撞她枪口上她也没辙。 前两天她重新开始看资料清单了,包括全套合同、验收标准、技术资料、物流资料等,设备出问题必然是有蛛丝马迹的,既然直接查不出问题,那就换种思路试试,万一有些新的启发呢? 但资料着实不少,尤其看技术资料,她在高翻班学的机械理论是不够用的,这不巧了,一堆搞技术的,加班还能顺道给她解答问题。 她将电压温度湿度等环境要求仔细研读排查了一遍,甚至地基强度和水平度标准都重新勘测了,无论是猴虎还是技术员们都被她折腾得够呛,觉得她实在是太外行人了。 夏宝珠没理他们,等着也是等着,与其临渊羡鱼,不如退而结网,闲时做下忙时用呗,等科里士的技术副总和销售总监到了,她对这套设备也了如指掌了。 等她看到《运输与仓储注意事项》时例行提问,“王科,设备的原包装还在么?” 说着她翻出设备验收标准文件结合起来阅读。 8517厂技术科科长王士翔点头,“在的,木料是珍贵的建材,油毡是宝贵的防潮材料,后勤科回收到仓库里了。” “行,那咱们去看看,麻烦你给我讲讲验收程序吧。” 王士翔毫不意外,这位夏科最近几天可劲儿折腾他们,晚上加班白天还得随时待命,自己不闲着也不让别人闲着,看那些文件有啥用? 直接检查机器都查不出问题,这些常年坐办公室的真是太想当然了。 “设备接收领导小组是由伍书记、孙厂长、总工程师、保卫科长以及部里派来的监收员组成的,设备到厂后要核对箱体上的唛头与提货单是否一致,检查外部包装是否有破损、水渍、碰撞痕迹,并拍照存档,再......” 夏宝珠走进仓库环视一圈点点头,“也就是说,外部是厚重的木箱,打开后露出内部的防水油毡,剥开油毡会看到包裹设备的防锈蜡纸和刨花作为填充缓冲?” “是的,这一大堆都是。” 夏宝珠想到刚才看到的防热源、防潮、防雨淋、防冷凝水条款,直觉深挖问道:“这些包装你们当时有没有详细检查过边边角角?” 王士翔一愣,“检查了的,这都是验收要求。” “《运输与仓储注意事项》你们是否精读研究过?” 王士翔不明所以然,支支吾吾道:“很多资料只有德语和英语版本,小张同志和小贾同志应该是读了的。” 夏宝珠一听就觉得不太对劲儿,甩锅给小张小贾的意思不就是没研究? 小贾小张该精读,8517厂也该精读,这是对接收设备干部的硬性要求。 “你把仓库的搬运师傅叫过来吧,要辛苦他们一下了。” 到了这一步王士翔有些心虚了,啥情况,不会包装真有问题吧? 只能配合地去叫工人了。 夏宝珠没再耽搁,指挥着他们将垒起来的木箱搬下来检查,大概查了三分之一后,她在展开的蜡纸内侧发现了一片不规则的早已干涸的水渍晕染痕迹,沾着点不太明显的锈斑。 她皱着眉指着那块“地图”,“王科,这样的水渍你们没发现么?这是冷凝水导致的吧? 《运输与仓储注意事项》明确写着冷凝水不会造成大面积浸泡,但会形成均匀的湿气缓慢侵蚀未做额外防护的金属结合面,你别告诉我这是放仓库后出现的。” 王士翔心下暗道不好,这块蜡纸看起来是包主轴伺服电机的,难道...... 不出意外的话,故障可能要找到了。 他没再隐瞒和盘突出,“这片水渍呈现由内而外的扩散感,极有可能是冷凝水导致的,验收的时候不明显,越放越明显了。” 夏宝珠想到一个词,幽灵故障。 第273章 要返京谈判了! 等他们花费将近一个小时检查完后,同样的水渍和微型锈斑痕迹在蜡纸和刨花上发现了十几处。 通过蜡纸的厚度形状王士翔能粗略判断出几处,“夏科,这块是包主轴伺服电机的,这块是包高精度导轨的隐蔽面......” 夏宝珠了然,怪不得这么查都没发现,这些都是一安装就藏起来的接触面。 她思索了下,“你判断哪处锈斑对打摆的影响最大?” “伺服电机安装法兰的结合面吧,锈斑会破坏绝对平整度,导致电机轴与丝杠轴不同心产生额外的径向应力,电机负载增大,一处这样的微型锈斑其实没多大影响,但多了必然会导致打摆的。” “烦请工人帮忙将这些拿过去车间吧,就怕发展成没法修复的锈蚀点。” “应该不会,时间还短,否则科里士是需要给我们免费换设备的。” 夏宝珠冷哼一下,早干嘛去了,要是接收设备时发现问题哪有这么多破事,就算问题能解决,小贾和小张回单位后也免不了一顿批评了。 数控车间里,汉斯他们还在绕着设备瞎转悠,灵感枯竭了。 夏宝珠走到主轴伺服电机前观察了会儿,怪不得说是幽灵故障呢,在这种安装没什么技术含量的隐藏结合面,但又是核心主轴,轻易不能拆来拆去的。 她抬手指指,“汉斯先生,恐怕咱们要拆下排查了。” “夏,我已经说过了,这是有风险的举动,我们检查过所有参数……” 夏宝珠平静地指了指王士翔脚边的蜡纸,“参数读不出海运途中凝结在金属上的水汽! 最上面的是包裹这台电机的内层蜡纸,上面有水渍和锈迹转移的痕迹,《运输与仓储注意事项》明确指出了内部冷凝风险。 我现在高度怀疑,问题就出在伺服电机安装法兰的结合面。” 汉斯瞪大眼睛,“可你们接收设备时是没有的!” “有,只是当时非常不明显,甚至锈斑还未形成,外包装没有破,但内部的蜡纸内侧却有水渍,这说明水汽来自内部。 汉斯,只是为了打消疑虑,难道你们之前就发现了冷凝水?” 汉斯跳脚,“怎么可能!那我们一定会及时提醒!我们的道德没那么低劣!查就查,是我们的责任我们不会推卸!” “这是你说的啊,这样的水渍和锈斑还有十几处,你可要做好准备(赔偿)了。” 等电机被吊下,巨大的法兰盘结合面暴露在众人面前时,双方工程师一股脑儿都围上去找锈斑了,随即响起一片低呼。 “还真有锈斑!” “这就是西德品质么?防潮处理居然这么不管用!” “不可能啊,一开始安装我就在了,当时真的没注意到有锈斑啊。” “嘘嘘嘘!你管它当时有没有?现在有了啊!” “当时肯定不明显,现在不细看咱也发现不了,我们厂的机床上这种锈斑多了去了。” “可那是在外表,这是法兰盘结合面,是关键接合部位和精密元件!能打磨掉么?就怕影响精细度啊。” 赖着还没回西德的于耳根难以置信地喃喃,“这不可能……我们的防锈处理是过关的,会不会是车间的湿度不符合标准?” 夏宝珠翻白眼,“王科,将有问题的蜡纸都拿过来吧。” 众人忙活到晚上,按照王士翔根据蜡纸指挥的有锈斑的部件一个一个检查,前五处都对应上了,汉斯他们就是想赖皮都赖不掉。 夏宝珠阻止洋大爷们想马上修复的行为。 她严肃地拿出刚写的知情同意与授权书:鉴于在设备排查过程中我方发现...经双方查验归因于海运及仓储阶段内部防护未能有效阻隔冷凝水汽所致,这是导致设备在高速运行时异常振动与精度失准的直接原因,为验证故障根源科里士工程师团队决定立即采取临时性修复措施...据此... “汉斯先生,你们要签字才能开始修复,请你理解我。 ” 汉斯五人犹豫了下还是签了,他们是真的没注意到冷凝水的问题,现在已经板上钉钉没法赖了,留着证据费舍尔他俩来了也不得不承认。 他们就想马上看看锈斑被处理后打摆问题是否会得到解决。 等双方技术员和老师傅们用最细的油石和金相砂纸将锈斑全部打磨修复掉,均匀抹上一层油安装好后都半夜了。 谁都不瞌睡,紧盯着机器启动,转速攀升,屏住呼吸,盯住百分表...... 相比之前一上速度的那种打摆振动简直是完美。 现场爆发出压抑不住的欢呼声,连洋大爷都蹦起来了,一直排查不出问题还要经常开会被魔头质问,谁懂他们的苦! 反正防潮包装不是他们负责的,查出这个也怪不到他们头上,他们回国终于有望了。 夏宝珠心情舒展,拉着洋大爷们讨论了下冷凝水的问题。 时下从西德到中国要经历漫长海运,设备经过不同气候区后,巨大的昼夜温差可能会在金属内部和精密部件表面产生冷凝水。 甚至还有海上盐雾侵蚀,木制包装箱长时间在潮湿环境下有一定可能产生细微缝隙。 偏偏像法兰结合面这种部件在安装好后是隐形的,即使在安装前,没有刻意留意的话在光线有限的车间里也容易被忽略或当成小油污。 汉斯踌躇着凑过去询问:“夏,你想怎么处理?这次费舍尔会来,你知道他的。” 他要帮费舍尔提前打听打听,魔头绝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打劫的机会,他用屁股想都懂。 夏宝珠当然知道,科里士的销售总监,上次围观谈判就见过啦。 现下的情况来看,等费舍尔他们到了就要返京了,这种谈判不是她能全权作主的了。 她的圆眸满是真诚,“汉斯,这台设备的核心价值在于出厂精度和长期可靠性,现在由于贵公司的失误导致这套设备在安装前就发生了不可逆的隐性损伤,这套设备已经是存在暗伤的二手设备了!” 汉斯:“......” 我请问哪里有这么新的二手设备? 他张口声音提高了八个度又猛地压下去,咬牙切齿地确认:“你想以二手设备的价格赖掉尾款?这绝对不可能,问题已经解决了!” “唉?这可是你说的,我可没说啊!我的好朋友!你人也太好了~” 第274章 伍老虎的算盘珠子 汉斯掉头就走,“再见!” 和魔头讲什么道理,他还是洗洗睡吧。 夏宝珠笑着扬眉,脆弱敏感爱破防,怎么开不起玩笑呢! 不过话说回来,不付尾款其实是不可能的。 成套设备多根据设备价值、交付周期和双方信贷相互博弈付款方式,向科里士采购的这套设备采用的是延期付款的方式,也就是预付50%安装调试好后付剩下的50%。 时下我国处于相对孤立的外交环境中,这种级别的设备贸易本身就是破冰行为,战略价值摆在那里,若是因为这种并非致命的瑕疵过度打压,是有可能吓跑潜在的后续合作方的。 而且数控机床不是一锤子买卖,需要后续的备件供应和技术支援,搞太僵就尬住了。 她之前强硬为十名技术员争取到的影子学习机会其实只是对我方珍贵,对洋大爷说白了没啥沉重损失,也就是烦了点忙了点。 可若是涉及到真金白银就需要好好控制扯衣袖的力度了,不能真扯破了。 夏宝珠笑着去拿公文包,就见王士翔正在绘声绘色地讲排查经过,她一过去就被团团围住了。 先凑上来的是讨人嫌的于耳根,“夏,你到底是怎么想到这里的,难不成真是碰巧?” 夏宝珠高深莫测,“一,降维思考!二,跳出盒子想问题!自己琢磨去吧。今天就先这样了,熬到现在辛苦大家了,明早可以晚一个小时开始工作。” 说完施施然飘走了。 洋大爷们默契地低头看手表,加班七八个小时到半夜两点,早上就晚上班一个小时,比资本家都可恶。 翌日早上和魏司汇报完工作后,夏宝珠开始着手整理《8517厂涉外工作准则》。 内部干部管理准则她是无权插手的,但这次涉外接待工作搞得太不成样子了,明确外事纪律要求就很有必要性了。 有了这套设备的落地,8517厂和科里士公司的工程师打交道不可能就这一回,以后兄弟单位也会来参观,涉外事宜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都是有讲究的。 一机部的部属厂基本都是像269厂那种规模,厂领导班子的水平摆着,收了8517厂后部领导估计都没想到这是块旱地,是需要浇点水润一润管理一下的。 这可不是不用操心的学霸厂啊! *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夏宝珠迎来了一位意料之外的人。 周利文,8517厂党委副书记,处级。 这周利文瞧着也就三四十岁的样子,黑胖黑胖的,是这年头少有的油水身材。 夏宝珠神色如常地和闪现在她座位对面的黑胖子笑了笑。 她来8517厂都一个月了,这货统共就出现过一回,不是进城开会去了,就是去兄弟单位开会去了,比书记厂长忙多了。 她之前对这黑胖子的印象就是油水足和眼神飘忽,但孙大生那天暗示她,让她注意周利文,那就不用说了,结果显而易见,周利文贪污了。 再加上孙大生的行为一琢磨,她大概理了下脉络。 猴虎对黑胖贪污有顾虑于是包庇了,设备落地后孙猴子的顾虑没了,因此要和组织上坦白检举,而伍老虎依旧要包庇,那就是还有顾虑。 周利文那里肯定有他拒绝不了的好处或威胁。 见夏宝珠自顾自继续低头吃饭,周利文皱皱眉忍着不爽敲敲桌子,“夏科吧?你看我这段时间忙的脚不沾地的,也没时间和部里来的领导请教请教。” 坐在夏宝珠旁边的伏越还不知道周利文就是贪污份子,但对方的语气让她不舒服。 别人叫小夏夏科是职称,但这位周书记似乎是在提醒小夏,你就是个科长而已。 夏宝珠倒是在心里啊了一声,这副又蠢又目中无人的做派,不用猜了,背后肯定有靠山,看来伍老虎是给靠山跪了啊。 “周书记,你是大忙人,否则我还想多听听你对这套进口设备的独特见解呢,咱们之后多沟通啊。” 周利文听到这句多沟通上下打量了两个来回,这小脸儿真标致啊,可惜动上面来的女人风险太大了。 不过他喜欢乖一点的,这小妹崽你来你去的,没大没小没点眼色,搞定几个洋鬼子真把自己当盘菜了。 他哥让他不要多事,顺利将首都来的祖宗送走就算了,有了命令他不敢闯祸,毕竟闹出事捅他哥那里就不好看了。 周利文哈哈一笑,压低声音怂恿道:“话赶话的我还真有事儿请教一二。 夏科你看啊,咱们工人兄弟天天围着这套带有隐患的设备转,万一出点事故伤了咱们自己阶级兄弟的身体,那就不是几个马克币能弥补的了。 这政治影响多坏? 依我看就得强硬点,逼他们给咱们换!换成最新的最好的!这才是真正对工人阶级负责,对革命事业负责嘛!” 夏宝珠讶然一瞬,这话不像是这黑胖子能说出来的。 沉吟了下她扯扯唇,这是伍老虎的意思吧?怂恿他过来试探? 至于试探什么倒是不难猜,猴虎昨晚肯定是听到她和汉斯的对话了,这设备无论是尾款打折还是别的什么赔偿,总归是落不到8517厂头上的,那还不如给厂里换成新设备。 可这并不是科里士和部里乐见其成的,哪怕黑胖子蠢,伍老虎绝对是能想明白的。 那8517厂打着“为工人阶级安全着想”的名头能是为了什么? 自然是暗戳戳要好处了,部里有一定概率会意思意思安抚下,免得8517厂打着阶级旗号折腾,这或许才是他们的最终目的。 这算盘珠子打的都崩她脸上了。 这年头的国营厂领导班子哪能没点私心,但到这种份上的真是少见了,他们是觉得机关单位的干部都是庸才么?这点小九九想不明白? 夏宝珠不知道的是,她还真是猜对了...... 刚来那会她是怎么让洋大爷变乖的伍老虎没亲眼见识到,甚至觉得她说话办事有这等魄力必然和周利文一样背后有人撑腰。 不过他的谨慎让他派出了周利文试探,他有他哥背书,试探两句算什么? 这设备本来就是给8517厂的,现在出了问题难道他们没亏么?! 第275章 NO!!!!!! 夏宝珠瞅了眼对面的黑胖子温和地点头,“周书记,你的建议我会向领导转达的,你和伍书记有这样的顾虑我能理解,部里会根据整套设备的检测结果综合考量。” 周利文表情阴鸷了下随即转晴,“夏同志,那就麻烦你了。” 拿部委压他,好大的官威,要不是他哥刚敲打完他,他一定要找机会给她好看。 夏宝珠要是知道肯定会大呼冤枉,她已经忍着厌恶尽量温和了! 她的呼吸不是错! 不过周利文没否认,看来就是伍老虎撺掇的。 出了食堂伏越嫌恶地抱怨道:“他的眼神和语气都让我不舒服,小夏,你是没看到他打量你的那副样子,太不尊重人了!” 夏宝珠凑到她耳边,没提孙大生,只说了她的猜测后伏越的眼睛就亮了,脸上的阴霾也随之散去。 夏宝珠哪能没注意到?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周利文没多少好日子可过了,她何必急于一时。 逝者为大嘛,就当他死翘翘了。 这位到底贪污了多少她不清楚,这年头量刑是比较重的,再赶上整风运动他进去没个十年八年是出不来了。 要是他背后那位这种情况下都能保了他,那她就更惹不起了,先猥琐发育为妙。 等她将涉外工作准则整理好给伍老虎后,科里士公司的销售总监费舍尔和技术副总穆勒也到了。 伍老虎收到准则后倒是会审时度势,一副这是来自部委领导的关怀他们荣幸之至的模样,张口就是部领导帮助8517厂补足短板,闭口就是以后一切外事工作都有标杆了! 丝毫不提这准则和部里的外事准则是一脉相承的,8517厂早早就接收过相关文件了,但还是岔子频出。 她将给8517厂留个准则的想法和魏司汇报的时候,对方毫不犹豫就同意了,要是她再拱两句火,猴虎就要被上级领导直接丢黑名单了。 * 按照惯例,费舍尔二人到的时候伍老虎也安排了接风洗尘宴。 不过汉斯的直属领导穆勒似乎是个急性子,饭还没吃放下行李就急着去车间看情况。 听完汉斯的汇报后他没说什么,过来和夏宝珠他们解释了一通,他要对整套设备进行精密测量与性能测试。 他带着五位工程师用激光干涉仪和高精度千分表将整套设备的核心运动部件的直线度平行度和旋转精度都查了一遍。 花费一下午的时间做完了基准精度测试、动态运行测试和指标专项测试。 与出厂数据进行比较后得出一个所谓的权威结论:这套设备没受影响。 他用有些骄傲的语气宣布道:“这套设备的核心机械结构、数控系统和动力单元完全没有受到实质性损伤,不具备性能故障,这是我的检测数据......” 陈也明抬手示意问道:“穆勒先生,锈斑无法百分百去除复原全新状态,当下修复后只是在表面形成了一层隔绝空气的油膜,您能保证未来不受影响么?我们心里都清楚这是隐患。” 穆勒居然是位实心眼,他拿着手帕擦擦汗直接摇头,“不能!所以我建议你们更换已有锈斑的核心设备部件。” 费舍尔咬牙切齿地低喊:“穆勒!” 夏宝珠弯着眼睛人畜无害地请教:“尊敬的穆勒先生,您是一位伟大的工程师,不,是技术大拿!您的品行让我敬佩! 我想向您请教,这样的情况是否说明有锈斑的部件全部更换为妙?” 穆勒接收到费舍尔的眼神威胁,除了核心备件上的锈斑还涉及到了十一处部件,其中不乏大型部件,他能理解费舍尔的崩溃。 但这位和他女儿差不多年龄的女士说他是技术大拿! 她的眼里有光,她明白这个词的份量! 他的导师曾说过,一个真正的工程师,他的手可以沾满油污,但他的良心必须像瑞士表盘一样洁净! 他不能玷污了这份纯真美好,也不能辜负自己毕生的追求。 他下意识挺直腰板,仿佛肩膀上承载了整个西德工业精神的重量,“是的,这是毋庸置疑的。” 费舍尔崩溃地搓脸,他就说不该让这位理想主义者跟着他来啊!shit! 夏宝珠意外地眨眨眼,蜂窝煤遇到实心眼,这让她有些不习惯啊。 好吧,这样的性格才是她之前对德国严谨工程师的固有刻板印象,虽说早就被于耳根等人破坏殆尽了吧。 她一脸动容地上前和这位留着络腮胡并不像工程师但唯一具备了匠人精神的大拿诚恳地握了握手。 “穆勒先生,您对真理的坚持让我无比动容,技术登峰造极只是您最微不足道的优点,您的品格如山才是寻常人无法企及的!” 这位穆勒先生是好人啊。 穆勒眉开眼笑地跟着她的节奏晃了晃手,是谁说中国人比西德人都古板无趣的,假新闻! 众人就这么看着她满脸严肃地花里胡哨地切换语言将西德头号工程师哄得眼角堆满褶子。 伍老虎着急地询问,“夏同志说的是哪国语言?和对方聊了些什么?” 张楷正压根听不懂法语,但还是义正言辞地胡诌:“讲设备落地后的曲折过程,夸技术贸易和设备贸易都是响应了国家的号召!交流语录心得!” 众人若有所思地点头,怪不得他们听到尊称啦,夏同志\/夏科\/小夏可真一颗红心向党啊! 费舍尔疑似失去了所有力气,直到隔日他们踏上回京的路途后,他看着火车外面的风光才重新活跃起来。 夏宝珠他们也沾光蹭上了软卧,确实比硬卧舒服多啦! “小张,千万要将手提箱放好,回去还能赶上工业展览的尾声,要是坏了可就没时间让8517厂......” 没等她嘱托完,重新恢复精神力的费舍尔凑过来了。 “夏,我们承认在运输防护上存在疏忽,应该是异常颠簸导致防潮蜡纸错位了,我们会承担应有的责任。 但贵方验收设备时若是能发现冷凝水问题的话就能得到及时处理!难道不应该承担一部分责任么?等到了北京我要和你们的领导直接沟通!” 夏宝珠笑着看了眼他身后跟来的洋大爷们,除了真大爷穆勒露出不赞同的眼神,其他人都狠狠点头了。 没错,不光是我们运输的问题啊。 她露出个真拿你们没办法的无奈表情,拿过公文包抽出知情同意与授权书,拿在手里向他们展示,”先生们,请看清楚这句话。” 说罢她逐字逐句念道:“这是导致设备在高速运行时异常振动与精度失准的直接且唯一原因,这是你们签过字的,知道什么是sole吧?唯一!” 费舍尔身后的洋大爷们齐齐迷茫,“No!!!签字的时候似乎不是这样的!” 深藏功与名的小夏干部耸肩,“绅士们,公共场合请不要大声喧哗~” 第276章 回京述职 费舍尔见她坦坦荡荡的样子狐疑地看向这群除了搞技术细致之外经常犯糊涂的工程师们,还别说,谁会指望这样一群糊涂蛋看合同? 何况只是知情同意书。 他们的老大穆勒就是只懂技术不懂人情世故的傻子,他们也好不到哪里去! 在费舍尔谴责的眼神下,不需要夏宝珠花言巧语他们就开始自我怀疑了,当时他们的注意力都放锈斑上了,哪有时间做该死的阅读理解? 于是都心虚地摸摸鼻子不说话了。 迪尔克隐约记得这里好像是空着半个单词的位置,难道? 但他不敢站出来辩驳,夏魔头太可怕了,一定在等着有蠢蛋接话继续掏出新的证据羞辱他们,在过去的一个月她就是这样做的! 这是她的恶趣味,他站出来就是投怀送抱了。 他不要!抱住弱小的自己! 夏宝珠笑容明亮坦荡,“费舍尔先生,我们中国有句古话叫聪明反被聪明误,真正有智慧的人从来不屑将智慧用在制造陷阱上,我们讲究的是诚信二字重千钧,您大可以放心!” 见她这样讲费舍尔倒是信了大半,听说中国有数不清的古语受人敬仰,其上凝结了祖辈的寄托,没人会拿这个开玩笑的。 等洋大爷们回到旁边的隔间,伏越给她竖大拇指笑着拿起知情书看,“小夏,还真是他们没注意到啊?” 夏宝珠扫了八卦的同僚们一眼,“是啊!凭白空个单词的位置也太显眼了哈哈。” 防人之心不可无,她和展眉笑有同吃同住一年的同窗情谊,远不止同僚关系,但和伏越等人是真同僚。 能说的不能说的心里要有本明细账,否则职场会冷不丁将她的肉质锤打到紧致q弹的! 到时候传出去的可能就是:夏宝珠擅自修改合同啦!胆子也太大了。 至于知情同意书上多出的单词当然是她搞的鬼啦,讲究诚信是一回事,但兵不厌诈就是另一回事了嘛。 这可不是她瞎说的啊,是老祖宗耳提面命教育我们的! 当时都加班到半夜了,所有人的思绪被突然发现的问题硬控,于是她写知情同意书的时候就留了个小位置。 四个字母的单词而已,她将前文的短小单词故意写紧凑,营造出这是她独有的书写习惯的既视感,也就不显眼了。 洋大爷们火速一看就签了,责任划分已经显而易见了,没有什么挣扎的必要性。 但她要是当时就加上唯一这种指向性很明确的词儿被注意到的概率就大了,只能略施小计。 果不其然洋大爷就是那风中的杨柳,被费舍尔一撺掇就来翻供了。 核善地安抚走洋大爷后,他们就开始写工作总结了,每个人都有重点负责的工作,像是技术相关就是陈也明主抓,尤其是影子学习的全貌,这是领导重点关心的。 当然“影子们”回国营厂后牵头的技术培训成果他也要做后续跟踪。 前两天她和姚书记通话碰了下,269厂都组建好技术攻关学习小组了,只待杨臻回厂传授经验。 翌日中午餐车吃饭的时候,陈也明喘口气烦不胜烦地说:“他们嫌火车上太无聊了,一直拉着我问东问西,大部分都是敏感问题,我只能装听不懂!精力真旺盛啊。” 不用夏宝珠说贾梦图就积极提建议,“陈科,您也问问问呗!问他们不乐意讲的技术问题,你来我往的谁都甭嫌弃谁。” 据她观察夏科就爱用这招,似乎百试百灵,她偷摸实践了两回,奈何她脸皮薄,说出口气势就弱了三分,让他们陈科再探探路,嘻嘻。 夏宝珠乐了,还真让她学到绝招啦。 费舍尔认清她的“阴险狡诈”后就没再凑她跟前做无用功了,似乎打定主意到了首都再发力。 在抵达北京站之前,夏宝珠郑重其事地邀请穆勒参加引进设备工业成果展览,亲眼见证科里士的这套设备生产出的高精度产品出现在展厅里。 前几天有穆勒坐镇,设备很快就调试到最佳状态进行试加工了,她火速请示了魏司,能在工业展览亮相领导自然是乐意的。 当下已经来不及搞大型备件运输了,于是他们将目标确定在体积小、技术含量高、视觉冲击力强的配件上。 那高精度多斜面的涡喷发动机压气机叶片就当之无愧了。 它能完美展示这套设备是有能力为国家的航空事业提供核心部件的,也许之后相关精细配件就能逐步实现自主加工了。 而且这几天接触下来,她觉得穆勒确实是一位值得尊敬的纯粹的技术大拿。 只要让他亲眼见证我国有能力驾驭先进设备,那他就是我们对外树立专业且有潜力的国际形象的小窗口。 穆勒在他下属“别被魔头拐走啊”的眼神中惊喜地答应了,他对中国的设备转化能力也非常好奇。 * 时隔一个多月回来,机关大院儿里都铺满落叶了,安顿好洋大爷后,夏宝珠就火速回单位汇报工作了。 她通过电话向魏司汇报工作经常都是加密通话,有些事情不能在电话里讲得很清楚,就怕猴虎出损招让接线员监听电话。 下午四点要召开专项工作汇报会,届时方副部长会出席,部领导一来这会议的规格就高了,那她和魏司会前沟通、统一立场就是必须的,俗称设置缓冲区。 魏君怀翻着工作总结听她从头捋了一遍,“小夏,漂亮话我就先不说了。 只一点,会上你集中精力重点汇报这套设备的情况和影子学习的来龙去脉,要将这其中的关键解决方案和外事策略讲透讲精彩。 至于伍孙二人的情况在会上千万不要提,它不属于咱们司的业务汇报范畴。 你已经提交了内参报告和孙大生的举报信,江司会递交纪检监察司,你就不要插手了。” 夏宝珠嗯嗯嗯点头,台上讲成果,台下交报告,在会上“放大炮”是思想问题,坚决不行! 第277章 拉锯战 而且8517厂的“外事哗变”他们处理得可圈可点,这汇报会的基调是已解决的问题,要是哪个不着调的提到贪污问题,那他们的功劳不就被冲淡啦。 孙大生为了将功补过将周利文的靠山都漏给她了,谁知道周厅长在一机部的底蕴多厚?她这种小卡拉米不能轻举妄动。 看魏司的态度,每家三线厂对部里来说都具备极其重要的战略意义,部领导不会放任其野蛮生长的。 至于她,视情况放放冷箭还行,把自己搭进去是不可能的。 “领导,您放心吧,我会提醒伏科和陈科注意的。” 魏君怀看了她一眼,“你要让他俩参与汇报?你是团队长,独揽汇报是合理的。” “嘿嘿,响鼓不用重锤嘛~” 魏君怀笑着指指她,“你倒是不谦虚,不过你做的很好,不贪功方能成大功。 你舍得把功劳分出去,功劳才真正是你的,咱们的领导眼明心亮,是能办事的业务骨干还是懂政治的将帅之才,他们心里是有一杆秤的。” 夏宝珠乖乖点头,魏司会这样毫无保留地指点她自是因为看重她需要她,人无常态必藏刀,无缘由的善意必定暗藏危机,魏司这种让她稳稳地很安心! 至于汇报,她当然不会吃独食啦,方政霖副部长要出席她就更要分享了。 主动分享这种难得的露脸机会能杜绝伏陈二人的潜在不满,将他们变成利益共同体,能避免孤证形成铁三角证据链,能分散潜在火力避免成为某些疯子的眼中钉。 百利而无一害。 而且伏越和陈也明真挺不错的,她爱功但不贪功,多损道心呐。 * 下午四点,外事司高规格接待会议室。 “同志们,现在开会。 感谢方部在百忙之中莅临指导我们今天的汇报会,让我们以热烈的掌声表示欢迎!” 夏宝珠看着微笑致意的方副部跟着全场鼓掌。 魏司是会议主持人,她是这项外事任务的分管领导,由她主持会议既能体现外事司对此事的重视,也能掌控会议节奏。 “今天会议的主题是‘关于八五一七厂数控机床设备引进项目的专项工作汇报会’ 。 前一段时间,根据部领导指示,我司派出了由夏宝珠同志带队的工作组赴贵州就设备安装调试中出现的问题进行现场协调,目前任务已圆满完成。 今天,主要由工作组的同志向大家汇报此次工作的具体情况。 下面请工作组的组长、我司综合办科长夏宝珠同志作主要汇报,工作组其他成员补充。” 夏宝珠起身站立,微微侧向方部和江司的方向以示尊重,这种会议大领导通常不会在汇报开始时发言,以免定调影响汇报的客观性。 “尊敬的方部长、司领导、各位同志,我代表工作组就八五一七厂西德数控机床设备问题的处理情况作正式汇报......” 任务来源和设备问题的严重性她用两句话清晰说明后就掀过去了。 重点讲了影子学习的契机、锁定冷凝水的问题诊断以及和洋大爷们的外事交锋,最终阐述了成果以及为后续谈判提供了信息。 技术细节她留给陈也明补充,三方协调及8517厂的配合留给伏越补充。 汇报的结尾她按照惯例归功于上、共享于下,目光坚定地拔高道:“此次任务能顺利完成,最根本的原因在于部司党组织的充分信任,同时也离不开...... 我们将认真总结经验,查找不足,争取在今后的工作中为祖国的工业现代化事业做出更大贡献!请领导批评指正!汇报完毕。” 她没用花里胡哨的语言,和领导汇报要讲平衡之道,办了实事就要用大道至简的措辞,反之就需要些必要的口号装点门面了,总归不能两头尾巴翘,容易摔跤。 在他们全部汇报完毕,现场回答了一些提问后,方部长做了总结性发言最终定论。 “听了工作组的汇报我感到很高兴! 这次任务情况复杂、时间紧迫,但我们的年轻同志顶住了压力,展现了过硬的......为国家社会挽回了重大损失,可喜可贺! 这不仅是一个厂、一套设备的问题,它为我们部乃至全国未来的技术设备引进工作摸索出了一套‘发现问题、科学诊断、有理有据、深挖重点、适度索赔’的成功模式。 希望外事司好好总结形成规范流程推广,同时也要认识到我们在涉外工作监管上还存在薄弱环节,需要引以为戒,不断完善......” 夏宝珠在心里默默偷师,肯定成绩、提炼意义、部署工作...... 汇报会结束后小夏干部并未得到悠闲的机会,将涡喷发动机压气机叶片交给司内的工业展览小组后就跟着魏司参加谈判了。 和年前的谈判没什么不同,机械进出口总公司的孟处是主谈,魏司是压阵的。 伏越和陈也明去年就是谈判小组的,这回夏宝珠也加入了,她不再需要围观递纸条,顺其自然地坐上了谈判桌。 我方的诉求很简单,虽说证据确凿、责任在你,但我们并不要求全面补偿。 只希望科里士公司可以免掉尾款的二分之一,并免费更换出现锈斑的核心部件,对于其他出现锈斑的部件承诺定期保养。 至于设备停机延误生产造成的损失等,我方就看在两方友谊的面子上不计较了,现在出现锈斑的部件有十几处,经历冷凝水后,之后有概率继续出现锈斑,这是不可控的。 虽说已经进行过无损探伤,概率极低吧,但我方胆战心惊。 当然夏宝珠心里是有数的,其实我方能接受的底线是免掉尾款的三分之一,也就是十六万美元,就当买了套九五新的二手设备。 费舍尔对此自然是反应激烈,他同意免费更换生锈的核心部件,承诺出现锈斑的部件每五年定期保养,但免掉二分之一尾款让他瞬间脸红脖子粗。 这套设备要九十六万美元,这还是当初抓住科里士要搞鬼卖淘汰货后打了差不多六点八折后的价格。 费舍尔觉得他们已经打过折了,尾款是四十八万美元,那就是要免掉二十四万美元,他誓死不会同意。 于是拉锯战扯到十月份最后一天都没什么实质性进展。 费舍尔咬死最多免掉十万美元,意外运输疏忽并非重大合同违约! 谈判就是这样,拉扯个几个月都是正常的,别说几天了,于是双方休战一天,夏宝珠准备带着穆勒去工业展区参观。 然而一早到单位后居然撞到有人在蛐蛐她,“一个综合办的成天盯着外事谈判干嘛呢!” 最近连睡觉都在考虑破局之法的小夏干部翻个白眼笑眯眯地出去,“您瞧您这话说的,都是为了组织拼尽全力。 您要是真心不满咱就凭实力说话,瞧瞧谁能拿下二十四万美元的赔偿? 不,凑个整吧,二十五万您看怎么样?合您心意否?” 第278章 鹬蚌相争 孟同升暗道时运不济,他就顺嘴说了那么一句,居然被正主给听到了。 “夏科,你也来这么早啊?嗨呀,什么满不满意的,还不是因为你太优秀了我们这些老同志感受到压力了,就那么一说请你别见怪啊呵呵。” 他可不搞什么竞赛,赢了说他宝刀未老,输了说他宝刀已老,和这夏宝珠扯一块就甭想摆脱同僚的年龄攻击了。 夏宝珠见他递台阶也就顺势下了,人家是前辈,真打擂台她还得分心引导舆论。 “孟处,您也别往心里去呀,我就话赶话那么一说,关键时刻还需要前辈引路呐。” 说完她冲着旁边的孔至义笑笑,“孔科,您说是吧?” 孔至义是陈也明的直属领导,也是陈海宁的老友,她和陈海宁既是师生又算是私交不错的同僚,有这层关系在,她和孔至义还算熟络。 孟同升是伏越的直属领导,他的脾气直在司里是出了名的,现在一看,机关单位当领导的哪有真心直口快的? 这场面话也是手到擒来的。 孔至义温和地点头,“小夏说的在理,话赶话莫当真,三思后语才是真嘛。” 这个老孟好好的来了这么一句,偏偏还是个老倒霉蛋被人家抓住了,真是乐死他了。 孟同升笑着摆摆手表示他哪会计较这个,然后就端着茶杯回办公室了。 一进门就警告跟进来嘲笑他的老伙计,“别给我大嘴巴到处瞎说啊!” 随即他看到跟在后面进来的夏宝珠皱眉,怎么还没完没了,“小夏,试试我这里的祁门红茶?” “孟处,茶我就不喝了,我来是想问您打听打听,咱们司和瑞士迪西公司的谈判进展到哪一步了?” 部里计划从欧洲机械设备公司进口五台大型空气分离设备,目前正在和迪西公司接洽。 孟同升顿时警觉起来,“你问这个干什么?” 夏宝珠坦坦荡荡,“司里安排了陪同团带着科里士工程师团队参观工业展览,孟处,据我所知科里士也有大型空气分离设备,和迪西的谈判若是陷入拉锯,这可是难得的破局机会。” 孟同升怔愣了下随即反应过来,她这是要助攻鹬蚌相争,让他这个渔翁得利? 迪西公司的价格咬得太紧了,确实该施加些压力了,真是瞌睡就有人给他送枕头啊。 他的神色和缓不少,“小夏,那我安排安排,咱们上午十点在工业展览偶遇下?” “好嘞!我尽量配合您。” 等夏宝珠走后,孟同升端着茶缸子吹了吹茶叶,“这个小夏虽说爱盯着别的科室的活儿吧,脑子倒是转挺快的。” 孔至义毫不留情地嘲笑他,“你可拉倒吧!你这是见人家在方部那里露了脸心里不舒服上了。 我可听小陈讲过了,这回没人家小夏还真不行,要不是领导派她去了,小陈和小伏够呛能处理,出了妖蛾子你我就等着挨批吧! 我看你是拾到金子嫌分量轻,有福不会享,越老心眼儿越小了,竟给老同志招笑。” 孟同升一副习以为常的样子,“总比你上赶着当青天大老爷判案强,还技术专家呢,嘁。” “嘿,你这......” * 此时的夏宝珠并不知道两位和老林老夏年纪相仿的同僚拌起嘴来了。 她刚去上班路上堵魏司汇报工作了,原定计划是只带穆勒去参观的,但她现在计划临时有变,需要领导点头应允。 拿了尚方宝剑后,夏宝珠就慷慨地邀请科里士全员加入了。 于是上午十点多,科里士和迪西的代表团在展厅水灵灵相遇了。 夏宝珠做作地看过去嘀咕了声:原来迪西公司也是最后一天才来参观呀! 穆勒没有掩饰他的好奇心,“夏,这是什么国家的代表团?他们都有幸观看了贵国的阅兵仪式么?” “穆勒先生,这是瑞士迪西公司的同志们,他们并不是受邀来华观看阅兵的。” 然后她就什么也不说了。 费舍尔的耳朵嗖地竖起来,迪西公司? 他们来华能干什么?无非就是洽谈设备生意罢了。 他有些狐疑地看向夏宝珠,实在是这位太狡诈了!而且对面有位中方干部瞧着怪怪的,看了他们这边好几眼。 然而一直到参观结束,狡诈的夏都在和穆勒沟通工业技术,他初步打消了疑虑。 时隔两天,毫无进展的拉锯谈判再次结束后,费舍尔终于憋不住了,凑过去开始打探迪西公司的来华目的。 夏宝珠惊讶地看了他一眼严肃地声明:“费舍尔先生,我们有严格的外事纪律,这是不允许对外纰漏的,请你谅解。” 至此费舍尔彻底打消了疑虑。 越是不告诉他,他越是抓耳挠心,终于自导自演了场偶遇逼着穆勒向迪西公司的工程师套出了实情。 “什么!五台大型空气分离设备?总价是咱们这单数控机床设备的三四倍!有这样的合作中方为什么不考虑咱们公司?” 穆勒插刀,“或许是这次的合作让他们对我们失望了,开始寻找新的合作方。 我们的空气分离设备水平不亚于迪西公司,我想你应该积极争取弥补这次的损失,对你对我都有好处,等我们回国后就能免除唠叨了。” 费舍尔眼底的精光乍现,要是能从迪西公司手中抢走订单,那他这趟就没白来中国! 看来这次的报价不能太虚了,否则随时有被戳破的可能,数控设备谈判的窒息场景他至今难以忘怀。 是以他向夏宝珠报了一个还算公道的价格。 但这个价格却直接让孟同升变了脸色,同等参数居然比迪西公司的报价低了三万美元,也就是说,他们谈了一个月谈了个寂寞。 甚至就是被人家耍了,这谁能忍? 魏君怀高深莫测地挑眉,“一台差三万美元,五台就是十五万美元,看来咱们朱副司要找孟同升同志促膝长谈了。” 夏宝珠想到朱焕章副司长都头疼,外事司的这位副司特爱找人谈话,哪怕综合办是魏司分管的,她都逃不掉。 在高翻班进修的时候她就被朱副司逮住谈过两回话,正式上班后就更别说了。 从九月份到现在也就两个多月,其中一半时间她还在出差,但已经被约谈过了...... 按理说他叫下属问话直接问就行了,偏偏他喜欢搞半天思想教育后再迈入正题,她的语录“攻击”在这位那里是没用的,因为他只会拉着她兴致盎然地聊更久! 是的,她试过了...... 第279章 如何双赢? 接下来的一周,孟同升像是被渣女辜负的怨男般和迪西公司的代表开始斗法。 等他们谈判小组好不容易将单台大型空气分离设备的价格压到了八十二万美元,科里士的报价又低了一万美元。 孟同升私下揪着脑袋上茂密的头发咬牙切齿,他都不知道该怨谁! 难道怨夏宝珠?人家是为了帮他钓鱼,他能说啥? 大公无私的小夏干部也在和费舍尔打心理战,谈判的核心招式让她总结的话,那就是:以信息为剑破其盾甲,以静气为盾御其锋芒。 现下她越是沉得住气,费舍尔就越怕迪西公司的报价低于他的报价,这是杀水份的最佳时期。 这些欧洲机械设备公司会和我国做生意,当然是因为巨大的金钱诱惑,可见其利润。 然而迪西公司跟着降价两次后却死活不肯再降价了,声称最低就是八十万美元。 他们不像科里士的工程师们已经被她折腾到没脾气,和去年的费舍尔一样,他们认为愿意卖给我国设备就不错了,利润多高都是理所应当的。 费舍尔不知道从哪里得知消息,价格也锁定在八十万美元了。 任凭怎么谈都不准备再让步一美分了。 夏宝珠有些无奈,和迪西公司的价格谈判孟同升并不是主谈,照旧是机械进出口公司的商务谈判专家负责。 但指望他们放开胆子去拿捏外商确实不容易,年前和科里士的那场谈判我方掌握了充足的证据和主动权,性质是不一样的。 她原本的思路是通过鹬蚌相争将水份挤干后再和8517厂数控机床设备索赔谈判合并,现下只能提前上桌博弈了。 * 夏宝珠并不打算抢风头,得到魏司的允许后就将谈判思路汇报给机械进出口总公司负责商务主谈的孟宾川了。 谁知他却痛快地说:“小夏,我协助你,你主谈!怪不得都夸你,你的思路确实新奇。 春交会结束后我一直想亲眼见识见识你是如何与外商打交道的,十月中开始的秋交会上据说还流传着你的故事,前两天章处和我还聊到你了! 你没去秋交会倒是给他整得心里空落落的哈哈。” 夏宝珠听闻笑了,土产进出口总公司的章处九月份就给她打上电话了,声称一机部要是没给她去秋交会的名额,土产公司可以给她安排。 但魏司觉得她刚刚上任正职还是主抓科室工作好了,结果没几天就紧急去贵州出差了。 上月底回单位一进科室,白万娟就将总机室传讯员写的电话记录单塞给她了,她一看好家伙,满张纸都是从广州打来的,问她为什么没去秋交会。 她没再谦虚,从容地接下重任,“行!那我尽全力!” 魏君怀已经缺席几次谈判了,今天她觉得有戏就过来了,“小夏,你这法子算是双赢,说不准真能拿下,使使劲儿吧!” 夏宝珠点点头,真金白银面前扯政治扯舆论有用但效果有限,想要后续合作顺畅,还得是双赢局面,谁都觉得自己没亏,这事儿也就能了了。 谈判会议室,费舍尔惯常带着穆勒和汉斯出席。 他瞅着正对面的夏宝珠有种不祥的预感,“夏,怎么是你坐我对面?” 夏宝珠神色温和地笑笑,“费舍尔先生,我今天是带着诚意来的,保证你满意! 咱们的谈判不该是一场零和博弈,应该是双赢的合作,相信我,这是完美的解决方案。” 费舍尔顿时警觉,语气强硬地强调:“10万美元是我们基于‘表面锈蚀’问题所能做出的最大诚意的让步,24万完全不符合事实比例,我方绝不可能接受。” 夏宝珠语气沉稳地安抚他,“我们不妨先来谈谈大型空气分离设备的订单贵方是否感兴趣?” 费舍尔犹豫了下还是点头了,他不感兴趣报价折腾啥,这魔头就是问废话! “好,那我就不绕弯子了,我提议一个解决方案。 数控机床设备的尾款我方少付15万美元,也就是贵方拿出15万美元的现金赔偿用于弥补我方的直接损失。 我方会考虑将采购大型空气分离设备的订单交给贵方,但每台设备要降3万美元。” 费舍尔和两边的同事快速交换了下眼神,这个提议显然出乎他们的意料。 汉斯的思路比较清奇,他弱弱地提醒道:“夏,这些加起来就是30万美元了,比你们要求的24万美元还高了不少。” 在夏宝珠的轻笑中他缓缓给嘴巴上了拉链。 “三位先生,成本与利润的魔术并不是秘密。 设备的利润并非简单的售价减去成本,成本包含了研发、管理、市场费用等固定或变动成本,对于一笔新订单来说,新增的成本是非常有限的。 也就是说,这15万美元的折扣对于贵司来说,账面金额是远低于15万美元的,可能只需要花费几万美元的原材料和工时成本。 简单来说,贵司拿到订单就赚了,只是少赚了一丢丢,但同时你们能处理掉头痛的问题,我想不到任何坏处。 就看你们是选择15万美元的折扣还是多赔偿10万美元了。 机床设备运输出现冷凝水问题不管放到哪里贵司都需要免费更换整套设备,如果你们愿意的话,我们可以宽容地放弃索取误工费,这是我们的诚意。” 这年头西德和瑞士在精密机床、重型机械等领域处于世界领先地位,拥有大量的技术专利。 这种技术壁垒使他们能获得高昂的技术溢价,虽说定价受市场竞争、订单规模、谈判能力等多种因素影响,但在对华销售中缺乏竞争,利润率达到30%-50%是轻轻松松的。 甚至她都说保守了。 费舍尔暗自撇嘴,更换整套新设备带来的损失不止二三十万,旧设备拿回去他们确实只能卖二手价! 他眼珠子转了转,“夏,15万美元的折扣可以,但不能用在本次采购空气分离设备订单中,我们可以签一份附加协议。 在接下来三年内,一机部及其下属单位从我方采购任何设备,均可享受总价15万美元的折扣权益,这次事件即将成为我们未来更广阔合作的一个新起点。” 夏宝珠在心里狂翻白眼,这费舍尔真精明,索赔问题解决了,空气分离设备订单他们也拿到了,甚至还要锁定下一个订单。 我方拿着15万的折扣券怎么可能不向科里士消费,届时他们随便抬抬价就好了。 这次是因为在鹬蚌相争中基本探出空气分离设备价格的虚实了,下次谁敢保证? 本来魏司的意思是如果能拿到15万的采购折扣,那尾款现金补偿的底线是10万,她现在一步都不想让了。 她讨厌记吃不记打的人。 这会让她对自己产生怀疑,是不是她之前的处理方式太善良了,唉。 第280章 是能言善辩啦! 夏宝珠理解地点点头,“费舍尔先生,你的提议我方可以考虑。 但有一个前提,空气分离设备的订单我们要仔细斟酌,毕竟这15万美元的折扣在当下无法兑现。” 费舍尔神色闪了闪示意谈判暂停,他要和团队商量。 穆勒费解地开口:“这不需要犹豫,这个方案让我们意外获得一笔大订单,等于用非预期的小部分利润抵销了现实中的现金赔偿,如果没有这个折扣,这笔订单我们可能根本拿不到手,夏是为了双方考虑!” “迪西公司似乎退出了竞争。” “可他们根本没有离开,他们只是不想和我们打价格战,一旦机会出现,他们依旧是潜伏的猎豹,有机会还是会扑咬的。” 汉斯跟着点头,“这样本季度财报上就不会出现一笔超过20万美元的巨大赔款支出,我们的颜面也保住了。 冷凝水是包装运输失误导致,将索赔额从24万美金砍到15万美金的我们已经是世界上最温暖的同事了!” 费舍尔闻言皱了皱眉,对技术部门是没有影响,但他是项目负责人。 他在心里快速计算大型空气分离设备的利润,如果能将索赔金额完全转化为采购折扣,那数控机床设备的失误就可以彻底掩盖了! 中国正在进行的工业化需要成千上万台先进设备,只要拿稳这个客户就是长远投资。 “夏,我同意你的提议,但索赔金额要全部转化为折扣,也就是每台空气分离设备可以给你们减少六万美元。” 中方这边的谈判人员都有些难以置信,就这样就谈下30万美元的折扣了? 他们的索赔底线是16万美元,居然谈多了将近一倍? 这闻所未闻呀。 夏宝珠也惊讶地扬眉,她第一反应就是开价低了。 她没急着开口,沉吟了会儿想明白了,费舍尔是想彻底杜绝掉冷凝水生锈事故的负面影响。 现金赔偿赤裸裸彰显着他们的包装运输失误,是一笔纯粹的沉没成本,钱赔出去没有任何回报,甚至直接削减了公司当季当年的净利润,在财务报表上是非常刺眼的损失。 费舍尔的老板看到数据就会想到费舍尔是项目负责人。 每一分钱都是从自己口袋里掏出去的真金白银,痛感强烈,不迁怒费舍尔有点难了。 但折扣就不一样了,本来他们的利润就高,每台少六万美元说到底只是一笔销售折扣,说不准费舍尔就包装成批量采购折扣了。 这笔钱并非白白付出,而是为了长远合作,是为了赚取更多的钱而付出的成本。 现金是割肉,折扣是施肥。 费舍尔作为项目负责人,工作瑕疵还是销售业绩就在这一念之间了。 夏宝珠在心里快速换算,10万折扣怎么可能抵消10万现金赔偿?折扣的实际成本可是远低于面值的。 只要不至于太夸张费舍尔会答应的。 不,不能着急,还有两个坑。 一是冷凝水生锈事故绝不能就这样彻底两清,哪怕是一万美元的赔偿都必须有,这是后续保养维修的铁证。 二是要通过别的渠道多方验证空气分离设备的价格,别折腾半天科里士每台少了六万美元后都是高价,那就是笑话了。 当然这种概率很低,一机部在项目立项的时候就已经做过调查了。 见利不避害,终难善其身。 夏宝珠回过神和领导们碰了下,在费舍尔期盼的眼神中说道:“我方需要时间斟酌,下次谈判再议。” 费舍尔不解地起身,等散场后凑到她身边,“夏,你们要24万美金的索赔,我们已经给了30万美金,是不是太贪心了?” 夏宝珠压着声音意味深长地提醒:“费舍尔,你通过卓越的谈判技巧将一次潜在的赔偿危机转化成未来销售额的保障。 这样和你的上司汇报是不是更动听?我们都再考虑考虑彼此的诚意吧。” 费舍尔眼睛一眯,该死,他刚才太急了。 不,是这个魔头不做人!他这种诚实善良的西德人玩不过。 * 谈判结束中方人员开了碰头会,会后就火速通过各方渠道再次核实空气分离设备的价格了。 夏宝珠厚着脸皮给广交会的秘书长岑今山打了个电话。 常走的路不生草,常交的人不生疏,级别差得多没事儿,她脸皮够厚! 而且她存了小九九,她参与这种级别的谈判也不丢脸呀。 她还真没想错,岑今山领了任务后欣慰地点头,不愧是老领导和他看重的年轻干部,在哪里都是香饽饽受重用的。 夏宝珠的核实对象是在春交会上遇到的机械设备经销商们。 除了和她熟络的吉迈特公司头号经销商她还讲了另外四位给岑主任,谁参加了秋交会就向谁核实,时隔半年,她这种风格明显的业务员应该还是有些存在感的。 翌日接到岑今山的电话后,她这两天一直悬着的心落了落,看来科里士公司的报价还算是实在。 除了英国一家新成立的机械设备公司的报价只有70万美元外,其他经销商的报价都高于80万美元了,毕竟他们还要给自己留足利润。 是以在多方核实后的谈判中,夏宝珠神色坦然地提出我方要求,数控机床设备的尾款我方少付1万美元,将采购大型空气分离设备的订单交给科里士后,对方要将每台设备的价格降10万美元。 也就是说这是一笔350万美元的订单。 当然还包括了免费更换生锈的核心部件以及数控机床设备的维修保养等补充条款,这套设备是真金白银买回来的,性能不受影响是最基本要求。 费舍尔嘴上说着疯了疯了!实际上心里却比较平静。 上周的谈判被魔头发现他的意图后他就做好心理准备了,事实上除了少付1万美元的尾款让他略微不满外,折扣他是勉强可以接受的。 毕竟五台算是批量出货了,除去运费外,和他们在西德的出货价差不多。 为了避免魔头在他痛快答应后坐地起价,他在谈判会上狠狠演了一通,又矜持了一周才点头答应下来。 让夏宝珠评价的话,十八线的演技吧。 穆勒和汉斯的脸上压根没什么割肉的痛苦。 但这已经让我方人员控制不住激动地搓手手了。 人家的成本利润是一回事,我们真的省了50万美元是另一回事,毕竟我们向别的机械设备公司采购就是要多花这50万美元。 夏宝珠起身笑着和他们握手,“先生们,单丝不成线,独木不成林,愿我们做彼此最可靠的战略伙伴,以后都走上坡路!” 附加合同敲定后费舍尔终于敢笑了,他用蹩脚的中文说:“夏,我最近新学...词...你...叫巧舌如...” 夏宝珠:“......” “谢谢,是能言善辩!” 第281章 姥姥的棉裤 皆大欢喜的局面下,双方都觉着自家赢了! 直到离开中国前洋大爷们都没再作妖。 临行前夏宝珠送了穆勒一本红皮笔记本,首页写着:感谢品格如山的技术大拿穆勒先生! 时下送这种纪念品是最安全最纯粹的,饶是这样都给他乐坏了,上面的文字让他很满意,直言在他看来比马克币都珍贵多了,于是美滋滋收下了。 又嫌弃本子土又艳羡的洋大爷们:“......” 他们累死累活忙了两个月,荣光怎么还是领导的! 夏宝珠也没想到赶在十二月来临前谈判能结束,她以为要和去年一样蹉跎到年前了。 刚进食堂环视了半圈她的腿就被抱住了,“夏姐姐,我妈妈在那里!” 夏宝珠笑着摸了摸圆滚滚的后脑勺,“鸣鸣,脸别碰到姐姐的裤子啊!可脏了。” 才怪!她是怕沾上这小子的哈喇子。 展眉笑她婆婆回老家了,由奢入俭难,她懒得做饭跑来吃食堂了。 “鸣鸣,你爸爸今天怎么没去幼儿园接你放学呀?” 四岁的张鸣和苦恼地叹气,“唉,我爸爸妈妈吵架了,我爸爸想再生个弟弟妹妹,我妈妈不想,我爸爸说当领导的就是了不起,我妈妈说就是了不起怎么滴了!” “噗!” 夏宝珠一坐下就背叛了他,“你家鸣鸣咋还是个大漏勺,咋啦?和你家老张吵架啦?” 张鸣和不乐意了,“夏姐姐,我能听懂!我才不是漏勺,我只和你说了!我们楼里的廖奶奶才是大漏勺!” 夏宝珠笑了几声使唤童工,“给姐姐去打两个馒头一份豆角焖茄子,就那个窗口,看到没?小心点别洒了啊。” 食堂的饭菜一进饭盒温度就有限了,烫是不会烫到的。 展眉笑的儿子都四周岁了,马上奔五岁了,眼瞅着就十岁了,没多久就是大孩子了,正是能帮大人干活儿的年纪! 童工的妈妈见儿子屁颠屁颠走了脸垮了一截,“还是那事儿,老张想再要个孩子。 他觉得像我俩这个年纪就一个孩子的没几家,我公婆明面上不敢说,私下肯定催他儿子呢,这不瞧着我俩总吵架我婆婆躲回老家去了。” “组织上提倡计划生育他还能明着唱反调啊?再吵你就把鸣鸣完全丢给他带,你躲出来加班得了。” 展眉笑的爱人是她的大学同学,也是中文系的,他是二机部干部司政治处的科员,在事业上发展得没有展眉笑顺利。 这年头就这样,哪怕有晚婚晚育和计划生育相关政策,但受多子多福观念、人多力量大价值观、养育成本低等多重社会时代因素影响,别说工人农民同志了,就是机关单位干部大多都不止生一个孩子。 尤其这些政策并非是强制的,基本没有约束措施。 她要是劝人家离婚就是有毛病了。 倒是可以学学后世的某些男同志们,家里一地鸡毛的时候躲办公室加班躲车里抽烟,都不失为行之有效的措施。 展眉笑想了下脸上有了笑意,“就这么办,现在也就三四个朋友不劝我了,其他亲朋好友直接就给我判定了,说我不生铁定后悔。 你是不知道,最近我妈都给我写好几封信了,有代表她自己的,代表我爹的,代表我爷奶的,甚至都扯祖宗基业上去了。” 夏宝珠压低声音,“......朱司最近找你谈话没?升个职忙起来就没人催你了。” 其实这话也就是激励激励姐妹,不管什么时代对女同志都是更刻薄的。 别说副科了,就是再往高爬几层都有碎嘴子自作多情地替你惋惜,仿佛你不多生孩子没有多受罪就要了他们的命了。 对这些人的行为她只能解释为见不得女同志舒服的有病心理,大概就是:你在单位当领导是吧?你就是在外面当了天王老子你回家都得生孩子都得当老妈子! 自己都病入膏肓了还想给别人治病呢。 展眉笑遗憾摇头,“管理科室和业务科室有壁垒,亚非拉合作科的空缺我是别想了,我要是有你这两下子就不愁了,害,还是在我们科室待着吧。” 夏宝珠一时也没什么好主意,转头就见小豆丁捧着饭盒领着贾梦图过来了。 “夏姐姐,梦图姐姐听说我和你吃饭也要来找你,我就带她过来了。” 夏宝珠接过他手里的饭盒,惊讶地看着贾梦图将饭缸子放她面前看了眼四周悄声说:“夏科,这是我姥姥刚才送来的包子我分您两个尝尝。” 说罢她和展眉笑眨眨眼溜了。 夏宝珠有些迷茫,“你和贾梦图这么熟啊?” 司内同僚相互认识正常,但贾梦图瞧着和小豆丁都很熟。 展眉笑凑近她,“她姐姐是咱们部调配科的,就住我们楼,她爸是一会国防工业局的贾副局,这饭缸子我一会儿带她姐那里,刚冲我使眼色了。” “好的。” 果然在首都跺跺脚都能踩中机关领导子弟。 所谓“一会”就是国家计委,都在这片儿办公。 她能猜到贾梦图为啥给她包子,十月底的汇报会上她小篇幅提了贾梦图和张楷正的贡献,侧面提一嘴主要也是因为这俩都是好同志,忙前忙后包揽了所有累活儿。 她想着万一领导听了口头批评两句惩罚不落到实处呢,反正这俩已经长记性了,在8517厂就瑟瑟发抖溜着缝想立功,可怜兮兮的。 今天上午她跟着魏司去方部那里汇报后,事情的基调就定了,外事司圆满且超额完成了任务,自然他俩也逃过一劫了,顶多科室领导口头批评几句。 现在来看就是她不说也没人会为难这姑娘。 她打开饭盒瞳孔收缩了下,“这包子也忒大了!别是姥姥的棉裤找不着给包里面了。” “哈哈哈哈哈哈。” 张鸣和见他妈妈笑得花枝乱颤跟着敷衍地笑:“哈哈哈!” 夏宝珠被逗笑了,将大包子和母子俩分着吃了。 展眉笑捂住他儿子的耳朵冲她使眼色,“刚才孟同升过去了,狠狠瞥了你一眼,这下你俩是结下梁子了。” 第282章 这回是真棉裤! 夏宝珠心里已经有成算了,“不会,上午和方部汇报工作我还专门提到了技术引进科的积极配合呢,功劳是大家的。” “啧!我就估计你可能还没听说。 上午司里不少人都传孟处在和你打擂台,说两个项目其实都是技术引进科该谈下来的,结果你通过尾款赔付谈判帮他陷入拉锯的空气分离设备采购项目拿到了前所未闻的折扣。 这不就有人传孟处跟着你捡漏了,他那人你又不是不知道,尽量别得罪了。” 夏宝珠:“......” 谁啊!难不成真是孔科传出去的?当时就他们仨,这技术专家怎么还是个大嘴巴呢。 她不知道的是,孔至义也尴尬啊! 他就是周日小酌的时候当着孟同升的面和他们共同的好友逗趣了一嘴,孟同升那老古板也经常调侃他的糗事啊! 他估计是有大嘴巴回家和媳妇一说给漏了。 问题就在于除了他俩还有另外三位好友,孟同升破不了案就把锅扣他头上了。 这老孟为了发泄怒火将他的茶叶都翻走了,想到这里孔至义心虚地摸摸鼻子,不会是他媳妇儿给漏了吧! * 夏宝珠倒是没太当回事儿,谁让这孟处背地里蛐蛐她让她抓了现行。 她当时苦思冥想了好几个晚上终于想出了曲线双赢的策略,正犯愁怎么和他沟通呢,对方就向瞌睡的她砸来了枕头。 无论他的配合是否重要,这功劳她原本就打算分出去共享的。 毕竟她是综合办的,虽说工作任务是领导给她下的,但看在同僚的眼里8517厂的外事工作和空气分离设备的采购谈判就是技术引进科的活儿,其他科室配合就行了。 现下是私下传孟同升的玩笑,哪天要是传成她的呢? 于是下午一到科室她就和科室内的同僚们澄清了,这是她和孟处一早就商量好的谈判策略,对方为了配合毫不犹豫就停下手头和迪西公司的谈判了,实乃外事司大义之人! 她也没绕什么弯子,直接叮嘱他们听到不实言论要及时澄清。 从贵州回来后她能感觉到高鼎和金林的皮又有些痒了,别误会,这俩不算是一个战壕的。 高鼎这人很神,到了这份上想当副科不应该是积极表现么?但他居然因为副科迟迟没定就没了心劲儿,对待工作的热情都减弱了三分。 就这还想上位? 使出三分力气就想扛百斤担,撒把芝麻就想收西瓜,哪能这种好事? 她听魏司的意思,要是没有她横空出世,罗莲生退休后蒋文军有一半可能升正职。 但高鼎是不可能升副职的,一正二副三位司长都没考虑过他,包括现在空缺的副科职位候选人里,高鼎也是没份儿的。 科室内目前被提名过的只有白万娟,但她属于自己对升职没啥欲望的,这让魏司很是顾虑。 至于办事员金林,他前两年入职后一直跟着蒋文军,算是蒋文军的嫡系。 这孩子大学毕业也就一年多还没经历机关单位的毒打,因着她的上位心里是为蒋文军打抱不平的。 蒋文军本人都想明白了,他还时不时热血着。 本来这两人九月份都学乖了,结果她出差一趟回来瞅着又有些死灰复燃了。 这两天她的50万战绩在司里传开,他们又默默龟缩了,一时竟让她不知道这是有眼色还是没眼色。 临近下班孟同升端着茶缸子溜达到综合办晃了一圈,丢下一包茉莉花茶就走了。 夏宝珠掂了掂重量,这得有个半斤啊,心眼子不大出手倒是挺大方。 殊不知这包茶是孟同升从孔至义那里薅来的。 到了周六,江司带着她去纪检监察司配合秘密二核。 路上语重心长地鼓励她:“小夏,前段时间的涉外危情你处理得相当漂亮,刀切豆腐两面光,里子面子都有了,还立了大功给部里节约了一大笔外汇。 你抽空写一份团拜会表彰申报材料,该帮你争取的司里不会落下的。” 夏宝珠谦虚了一番就嗯嗯点头了,魏司早上已经和她说过了。 六六年的春节尤其早,一月中旬就过年了,是以一机部每年年底的表彰大会和元旦团拜会就合二为一了。 元旦当天在部机关大礼堂举行,部里的表彰会结束后才是司局内部表彰会。 夏宝珠犹豫了下还是问道:“江司,专案组还没有进驻8517厂么?” 她回京后就将内参报告和孙大生的举报信交给魏司了,江司第一时间递交给了纪检监察司,毕竟这玩意儿是烫手山芋,牵扯到省厅厅长了。 十一月初她和伏越四人就参与过秘密一核了,按理说接下来就是立案报批、派出调查组,但这都十二月份了,居然还在二核,可见部里有多谨慎了。 江万里表情严肃地点点头,“纪检监察司出手向来谨慎,详情咱们就不得而知了。” 和秘密一核时候的谈话其实没什么区别,夏宝珠就一个原则,在趋利避害的前提下尽量多地提供信息。 孙大生现在心里估计也慌,怎么一直没信儿? 也得亏她有先见之明,当时多嘴说了句让他安心做自己的工作,组织上会秘密把控调查节奏,她当时就是怕万一部里没反应让孙大生崩了咋办。 她现在就担心磨蹭下去到了明年就麻烦了,但刚才看调查组的态度,似乎即将要启程了。 婉拒了展眉笑周末的加班邀请后,夏宝珠去洗了个澡就不想动了,她已经两个月没休过周末了! 而且明早小宋同志要来看她,他俩每周打电话,上次见面还是八月份呢。 年底军代室也很忙,他只能坐今天晚上的火车出发,明早到了和她待一天,晚上坐火车回盛阳上班,请假是请不了一点的。 翌日早上她还在睡觉的时候门就被敲响了,一听两短一长的敲门声就知道是谁了。 她趿拉着拖鞋开门后又火速钻回被窝了。 宋渠抬眼看到的就是一个残影,关门后残影就只露出一个脑袋了。 他笑着拿盆倒水洗手,“跑那么快做什么?我又不会吃了你。” 说完他觉得这话有些歧义,咳了声擦完手拿过行李包开始往出掏东西,“这是咱奶给你做的棉裤,前段时间送家里叮嘱我一定要带给你,让你在别的地盘上注意保暖,老太太挺逗的。” 夏宝珠:“......” 还地盘呐。 第283章 我很高冷的! 夏宝珠裹着棉被坐起来,拿过老太太给的爱心棉裤试了下,太肥啦,能当室内睡裤。 这年头流行将棉裤做得肥肥的方便里面再套好几层,究其原因是衣服都是旧的,保暖性能很差,只能一层一层套。 她索性自己踩缝纫机做了两条又厚又贴身的棉裤,毕竟她已经是老款人类了...... 小宋同志一年四季从头到脚的服装都是军区发的,结婚后她好像就给这位同志手搓过拖鞋。 宋渠从行李包拿出一堆东西后,自觉脱掉外衣外裤洗漱完才坐上自家媳妇儿的床,单臂稍稍用力就将她抱到腿上了,再扯过被子将怀里的小夏干部上半身裹成粽子。 夏宝珠:“......” 按理说他们现在是挺温情的,可她腿上穿着夏奶奶做的拼接款花棉裤,宋渠腿上穿着迷彩厚绒棉裤,这氛围就差了些许滋味了。 她低头看看,再抬头摸摸眼前的俊脸,恩!脸在江山在! 大白天的他俩还是要注意影响的,腻歪着闲聊了一上午到了饭点就出去觅食了。 等鱼上来她小声蛐蛐,“不是酸汤鱼那个味儿,等有空了我做给你吃。” 宋渠好笑地看了她一眼细数,“酸萝卜烧排骨、咸蛋黄焗南瓜、锅塌......” 他家小夏干部嘴甜得紧,动不动就说以后给你做这个、有空给你搞那个。 除了过年那回有幸在他家吃过她做的辣炒肥肠外,他就只吃过她亲手调的凉拌猪耳朵了,倒是他炖羊肉锅子的本领练出来了。 夏宝珠越听越乐,笑着继续给他画饼,“好饭不怕晚嘛,等咱退休了我天天做给你吃。” 宋渠笑了两声,明明是糖衣炮弹,他怎么就这么爱听? 吃完饭去看了场讲述山区投递员的革命电影后,他们就回家继续下半程的叨叨了。 他俩每次见面都这样,电话里不方便聊的见面相互汇报一轮,说完心里好像就踏实了。 聊着聊着夏宝珠突然一顿,抬头装模作样呸呸呸了三声。 在他不解的眼神中搞封建迷信,“刚和你一说我突然想起来,去8517厂前我还许愿接伍老虎的事业运,现在想来多晦气啊,这玩意儿可不兴接啊!” 宋渠被她逗乐,亲香地抱着她征求意见,“我在考虑调职来首都,看看国防科委下面的科研机构有没有合适空缺,你觉得怎么样?” 夏宝珠躲着他逗他的动作一顿,“你认真的?” 宋渠神色晦暗,有媳妇儿却要两地分居的痛苦他之前也不懂。 要说他这一年多最怀念的是什么,就是结婚后他不需要出差的日子,现在连和他家小夏干部吃食堂都成了奢望。 “认真的,参谋长希望我从269厂回军械装备部担任装甲兵部参谋,统筹辖区装甲部队的训练计划、装备更新与技术研究,届时三五年内没可能调来首都了。” 夏宝珠沉默下来,她也需要饭搭子和忠实的护卫啊。 忙起来顾不上想,闲下来还是会想她家小宋同志的,单说厚衣服她自己洗一回比加班一周都累,但现在时机确实不合适。 宋渠是哈军工装甲兵工程系毕业的,毕业后在省军区坦克营基层历练担任技术参谋。 让269厂今年冒头的坦克核心传动部件就是他带着军代室技术小组以及厂里的技术员们在中央实验室研发出来的。 他当初会答应杨团长去269厂担任技术军代表也是因为这个实验室。 时下军区正处于装备国产化迅猛发展阶段,有技术产出就能马上推进,应用到实战训练不算罕见,但国防科委下属科研机构就不一样了,说好听点是长期攻关,说实在点就是设备资金转化能力都受限。 更重要的一点是,特殊时期知识分子密集型单位不安稳,届时想搞研究都没条件,没必要上赶着对抗局势。 他俩向来不绕弯子,夏宝珠直言她的顾虑,“局势越来越紧张了,你在部队有政治和军事安全双重保障,我心里是相对踏实的,关键时候我能把你扯出来唬人,到了科研机构到底是隔了一层。 你心里其实是清楚的,回军区装备部更适合你,你总是更关注实战需求,闭门搞科研并非是你最擅长的。” 宋渠每次搞科研都是精准对接基层部队的实际痛点,他向来是务实落地派,不纠结理论完美的人怎么去攻坚理论难题? 而且她之前总考虑特殊时期,其实就是她脑袋里有这么个笼统的概念而已,毕竟她压根没经历过,但她最近有实感了。 报纸上各种批判文章发表的越来越密集,甚至学术批判都能被迅速上升。 宋渠今天还和她说,单纯军事观点都被批评了,于是军校开始强化政治教育,弱化技术教育,有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既视感。 盛阳是她的退路,交给饭搭子守着很合理。 宋渠知道她说的都在理,叹声气抱紧她,“你就不想我?” 夏宝珠将思路从局势和职业发展上扯出来,安慰散发着怨气的男人,“不想我和你每周打电话写信干嘛?不想我和你腻一块儿嘚啵嘚一天呀?我在别人面前很高冷的。” 宋渠胸腔震动笑个不停,“嗯,你还只和我讲别人小话,这都是我的荣幸。” “哼哼,知道就行!你现在也是隶属于装备部吧。” 宋渠埋在她颈窝里,“嗯。” 她思路歪了下,“你调回军区那我以后在269厂就彻底没家啦?” 老夏家人搬迁到三线了,她自己的小家也要转移阵地了,至于留269厂的夏长安同志当然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啦。 宋渠轻咬了她一口,“你一年就回去一趟,家在哪儿也不影响你。” “哈哈哈哈哈对奥。” “美云同志问你过年要不要去三线看你家人。” 夏宝珠果断摇头,开玩笑,三线都还在建设中,她一年到头也就探亲假能休息休息了,比她后世的年假都珍贵!打打电话得啦。 “已经帮你回答过了。” 他家小夏干部多余的苦从来不吃,他怀疑就算他被调去三线了,这位狠心的同志也不会去看他的。 第284章 科学管理墙 翌日早上,吃了两块来自光明面包厂的葱香饼干后,小夏干部顶着满级血条上班了。 去年刚入职的时候,她打算借着老本行烧起新官上任的第一把火,结果没多久这火就接二连三地烧起来了,她也就没再急着优化科室管理制度了。 主要是高翻班的学业太繁重了,科室内的资料不是她短期内就能啃完的。 九月份上班后她火速啃完了资料,其实时下“三本账、两把锁、一把火”的资料收纳管理制度已经很科学了。 现在没有算力,都是人力管理。 能做到不丢、不乱、不漏已经达到了保管和留痕的核心管理目标,想像后世般让数据开口说话就需要计算机了。 而且统计表格的设计水平明显比269厂高不少,像是常见的信息孤立、设计静态、流程表单脱节问题都没有,对此她只是在档案背面加了关联索引。 举个例子,在《法国外商接待档案》背面增加了关联表格索引栏后,当查阅者看完文件就可以通过背面索引快速找到关联文件,比如《礼品登记表》(编号:Lp038)《用车记录表》(编号:Yc038)《保密资料签收表》等等。 确保横向竖向都形成脉络能省不少事,毕竟综合办保管的资料是海量的。 但科室内“人带着文件跑”的问题还是挺严重,顾名思义就是办事员们需要抱着文件上门才能推进工作的衙门风气。 这种工作方式的效率取决于个人而非制度,也就是说一个文件能不能快一点,不取决于它有多紧急多重要,而是取决于经办人会不会来事儿,甚至别的科室的领导心情是否愉悦。 由此就会导致糊涂账的出现,一旦出了问题追究起来,个个都说那谁谁拿来科室我只是看了一眼,皮球就踢起来了。 而且这种上赶着的工作方式给了某些手握盖章权的同志错觉,仿佛他手里拿着的是能掌握别人生死的玉玺,可不就装上了。 唯一的办法就是变成“文件带着任务跑”。 也就是通过设计标准化的工作流引擎全面调动职工,比如一个设备引进项目从立项开始,它就像一辆装配中的汽车进入了流水线,每个环节的负责人要通过引擎在规定时间内自主地完成自己那道工序,谁拖延谁出错一目了然。 外事司每年大大小小的项目太多了,引进技术设备、援助社会主义国家、接待各种工业农业机械团等大型项目是不需要综合办牵头的。 但小项目比如设计接待方案、制作相关物料等可就太多了。 惨的是,大项目科室领导都不敢拖着,这些鸡零狗碎的项目连科员都敢拿乔。 这才没多久她就受不了。 这年头办公室内最不缺的就是大白墙了,她选了面路过综合办门口就能看到的墙,用毛线、回形针、办公用纸将“综合办待办项目科学管理墙”打造出来了。 科学管理墙很朴素,两根粗毛线系在墙壁的钉子上形成两排,上面用回形针挂着办公用纸,也就是《外事任务科学管理卡》,除非是保密性任务,否则都挂上墙了,来来往往最多也就司内同僚能看到。 下午刚上班科学管理墙就被围住了,这墙是她和蒋文军忙了一中午折腾出来的。 夏宝珠走过去拍了两下手,等办公室内安静下来,她指了指墙壁提问:“有没有看出什么门道?” “科长,这都是咱们手头的工作。” “对对,项目怎么都挂上墙了。” 夏宝珠没再卖关子,“同志们,近期在学习着作和中央文件精神时我一直在思考,如何在咱们综合办的具体工作中更好地反对官僚主义、落实大庆经验和贯彻增产节约精神。 待办项目科学管理墙是初步尝试,核心目的就是...... 下面以接待缅甸农业机械考察团这个新项目为例展示《外事任务科学管理卡》怎么使用。” 她拿笔指着已经提前写好的管理卡语气干练地说:“咱们科接到任务后我和蒋科会分解任务,一旦管理卡上墙就相当于到了项目启动位。 你们就要根据自己的小任务推进工作,在任务时效内完成打勾。 举个例子,看这里,外联与日程拟定工作的负责人是白姐。 那么你就要在和联络科沟通后将对方经办同志写上去,这里写了任务内容,包括确认人员名单、抵离时间、考察需求等等,每完成一项要及时打勾。 我和蒋科看到心里就有数了,其他同事看到也能做参考,其实本质就是增产节约。 再比如与专家科的沟通是文清负责,还是和刚才说的一样完成一项就打勾一项,看这里,你要注意移交标志,技术资料和参观路线图等。 这里有流程图,你们可以直观地把控进度,也能相互提醒纰漏。 总之,要和谁对接、要做什么、时效是几天、做完交给谁都清楚地体现在科学管理卡上了,通常我们科室是负责筹备期工作,倘若有执行期相关任务也是一个道理。 同志们,这项举措的核心思想就是落实大庆精神中的责任制,争取在工作中做到忙而不乱,将更多的精力从内部周转上抽出来投入到革命事业中去!希望大家积极配合。” 夏宝珠留心观察了下,科室内的反应平平,这种工作方式对于他们来说还是很新奇的,需要时间适应。 她自然是不着急的,她绕一大圈弯子不止是为了监督项目进度。 首要的目的是让那些拿着“玉玺”不配合工作的讨厌鬼社死。 综合办三位科员三位办事员,几乎每一位都因为别的科室卡流程请她出面沟通过。 可她出马也是治标不治本,她又不是大领导出面一次就泰山压顶了,实际情况是,她出面管用,但并不影响办事员们跑腿时被卡流程。 阳光是最好的消毒剂。 这管理卡虽说挂在综合办,也无异于挂在外事司了。 届时在他们综合办的科学管理卡上打满勾将是一种追求! 第285章 团拜表彰会 夏宝珠本来以为需要一段时间才能发酵起来,结果科室成员们很快就尝到了甜头。 因着科学管理卡上有明确的时效,遇到关联性强的工作时,因为A工作卡壳直接导致bcd的工作积压,于是bcd就成了A的隐形盟友。 谁在司内没几个其他科室的熟人,遇到总要嘀咕两句:“那谁谁盖章可墨迹了,文件就因为卡他那里导致项目流转超时,真是被他害死了。 唉,你说他是真忙还是假拖,我们科室也没人得罪过他啊!” “你们不信来我们科室看呀,墙上都清清楚楚的,以前没觉得,现在一量化发现同样的工作在某些同志那里是真费事儿啊!” “我好像知道你说的是谁!上回我去找他盖保密审查章跑了三回,回回理由不重样,可劲儿折腾人。” “谁啊谁啊。” “哎呀,我们这个科学管理墙不是为了针对谁,是为了让我们内部更好地把控工作进度!” 然而人心好奇胜似猫,越是遮掩越是拦不住,综合办的“社死墙”就这样打响名头了。 不管为人好坏基本都是要脸的,没人会傻到来综合办抗议,人家是在科室内落实中央精神,你傻撞上去不就是找不痛快呢。 但综合办办事员们科室外对接的工作效率肉眼可见地提高了。 搞这一出受益的是他们,都不是傻子,直接给科学管理墙吹出花了,任谁来综合办都要凑过去看看。 机关单位做工作就这样,大事办不了,小事磨半天,看似走流程,实则是卡流程,能把人耗到没脾气,在这年头已经相对好太多了。 魏君怀听闻背着手来科室参观了一圈,就把她叫去办公室了。 夏宝珠还以为她要聊科学管理墙的事儿,她心想不至于吧,就科室内这么点小事而已。 结果魏君怀神色严肃地开口说:“小夏,关于你的表彰有些变数。 我和江司原以为‘部先进工作者’的荣誉是十拿九稳的,毕竟这个称号强调的就是勤俭建国和增产节约,你这两年没少给国家创外汇给部里节约外汇。 但我刚才碰到狄司聊了两句,她说部里给你的是‘优秀外事干部’称号,你心里有个准备。” 夏宝珠讶然,她递交的申请材料就是先进工作者的,魏司之前给她透的口风是方副部都点头了,算是给她奖励。 临近表彰会倒是有变数了。 这些荣誉称号里要说含金量,肯定是先进工作者最高了,就算她没这年头的同志那么看重荣誉,也不至于无动于衷。 见魏君怀皱着眉她笑着说:“魏司,像这种综合性荣誉通常会优先考虑扎根部里奉献多年的同志,我来咱们司才一年多,还有进步的空间呢,能得到部里的表彰就满足了。” 同时她在心里快速盘算了一圈,她也没得罪谁啊。 自从孟同升送她茶叶后,她和老孟同志的关系都融洽了起来,科学管理墙这一招都被他学走了。 不过一机部下属司局有二三十个,这种综合性荣誉向来抢手,也说不准就是因为分配不均了,经验资深的不能抢,有背景的不能抢,她这种有成绩但在部里根基不深的被瞄上也说得过去。 再观察观察吧。 元旦当天,气氛热烈融洽的团拜会结束后就是先进表彰大会了。 夏宝珠和另外两位同志一起上台领到了“一机部优秀外事干部”奖状,其中一位是矿机局的,另一位是汽车局的。 她站在大礼堂的主席台上捧着奖状和钢笔不着痕迹地扫了一圈台下,没注意到什么恶意的眼神。 会后部里组织了观影活动,夏宝珠找了个机会凑到狄蓝身边闲聊。 表彰工作是干部司牵头的,狄蓝作为副司有什么内幕心里应该有数,她和魏司私交不错,连带着对她也算亲近。 但魏司确实没给她透什么口风,狄司和她闲聊了几句科里士和数控机床后也忙去了。 当时她没多想,晚上趴床上看书的时候突然福至心灵,难道和8517厂有关? 有的话更应该奖励她啊!阉割她的奖项算怎么回事。 除非,周胜文迁怒到她身上了,可能是纪检监察司派出的调查小组有收获了。 他是机关大领导,更是老油条,就算调查组在她回京后时隔一个半月才进驻8517厂,联想到她身上也是必然的,她是团队长,在8517厂待了一个月发现什么端倪也不奇怪。 她盯着屋顶思索,哪怕她一开始知道周胜文的存在,后续发展和现在也不会有区别。 只要他们工作小组如实汇报工作,就是没孙大生的举报信魏司也能看出猫腻,部里拨付改造电力款项,结果电路出问题,任谁不多想? 派出调查组是早晚的事情,那扯她身上也是必然的。 况且周利文是蛀虫,她是要保全自己,但不是帮着蛀虫们隐瞒,那成什么了。 这么一设想她就释怀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吧。 又过了几天,司里开始发过年福利,除了奖金外今年尤其大方,各种糖果糕点肉类发了不少。 前段时间老林同志给她寄了年货,除了些当地的食物还有一顶羊皮帽子,瞧着像是她自己做的。 于是夏宝珠将部里发的年货照常一分为二,出去又买了些果脯添进去给三线寄了一份。 这果脯是她便宜弟弟夏宝建特意写了一封信求的,狗爬字串了一张信纸,通篇就一个意思:我的好姐姐,给我买点果脯吧!去年吃过就日思夜想!球球了球球了。 里面还放着一小包他在山里摘了晒干的野生枸杞。 因着她马上就要回盛阳了,她们高翻三人小队也约了年前的最后一顿饭。 去年过年她是跟着高翻班的节奏休的,今年终于能享受每年两周的探亲假了。 这年头只要是同父母配偶常年不住一起且连续工作一年没请假团聚的都能请,距离远的两周不够就两年一休,能叠加休四周。 是以她听展眉笑和高雅雅讲了一堆家长里短的八卦后,就启程回盛阳了。 第286章 日常二三事 夏宝珠坐上副驾眼馋地看了眼方向盘,她都两年多没摸过车啦! “你这算不算是公器私用?老宋同志知道后要叫你谈话的。” 宋渠捏了下她的脸发动车,“我要回军区办事顺道接上你,中午在我家吃饭吧,姥姥姥爷也在。” 夏宝珠伸了个懒腰嗯嗯两声,他俩结婚就是蹭的杨团长回军区办事的车,老宋同志是极其正派的,小宋同志嘛,就待定了。 她看了眼春风得意的某人,“我怎么感觉你细皮嫩肉的?我留咱家的雪花膏没被你用完吧?” 宋渠:“......回了军区训练强度就大了,细皮嫩肉不起来了。” 终于能和他媳妇儿腻歪半个月了,他最近心情舒畅,吃嘛嘛香! 他指了指后座,“过年用不上的东西我已经陆续搬到新家了,一会儿带你去看看。” 夏宝珠听他这样说就知道他的调任下来了,“宋团?” 宋渠学她之前的口吻,“你这个同志怎么回事,不要拍马屁,记住了,是副团。” “哈哈哈,是不是和大哥大嫂他们在一栋楼啊。” “隔壁楼,咱家这回有室内厕所了,领导还算满意?没后悔和我结婚吧?” ”非常满意!后不后悔的再考察个三五十年吧。” 某人自从发现自己自作多情后就磨着她要理由,等真的给他理由了,他又不说话了。 一眨眼都过去两三年啦。 他们在军代家属院是和对门的秀清嫂子家一块儿用厕所的,秀清嫂子很爱干净,两家也没什么矛盾。 “我还是喜欢军代院的家属楼,挑高很舒服,这边低不少呢,我之前在你家住就觉得隔音一般。” “那边比这边新了......” 正当他们闲聊的时候,门被敲响了,宋渠开门后还没说话对方就直接进门了。 “宋团长,这是你家那口子吧?哎呦,又年轻又长得俊,你好,我叫欧阳七花。” 夏宝珠被她姓名的组合雷了下笑着上前,“欧阳婶子,您叫我小夏就行。 ” 不要告诉她这七花前面还有六朵金花。 站着尬聊了几句,见这欧阳婶子一副准备长聊的势头,宋渠拿起钥匙,“婶子,我们还有工作先走了,下次得空聊。” 欧阳七花呵呵笑着往门口走,“你们忙你们忙,小夏,听说你在首都的大衙门里工作啊?怎么不回咱们盛阳本地工作?” “婶子,什么衙门不衙门的,您这话我听听就算了,让外人听着了可不好。” “哦哦哦,那你什么时候回本地工作啊?” 夏宝珠挑眉,“我也想回来啊,一直向组织上申请呢,婶子,您问这个干啥?难不成还怕我们家宋渠一个人过不了日子啊?” 欧阳七花尬笑了几声跟着他们出门了,“回来好回来好。” 见她拐进隔壁楼,夏宝珠好笑地问:“这婶子怎么怪里怪气的,要给你介绍新媳妇儿啊?” “你小看人家了,这大婶是隔壁楼严三纲营长的亲妈,他们家孩子多,盯上咱的房子了,你刚才算是误打误撞说对了,你要是说你三五年回不来,她更来劲儿了。” 夏宝珠:“......他家孩子多关咱啥事,住不下别生啊,我还说她盯上已婚妇男啦。” 宋渠哼笑,“前几天见我过来,话里话外就打听咱家是不是就住我一个人。 她刚打听完她老伴就找过来道歉了,红白脸都凑齐了,这个严三纲一把年纪连亲爹妈都管不住还带什么兵。” “说不准这是他自己的意思呢,希望你能主动谦让。” “我已经和参谋长客气过了,我可以住家里,将房子留给有需要的同志,他要是真不给我分,那我就留269厂算了。 都什么玩意儿,可劲儿生一堆,住不下难不成全军区都得帮着他们解决住房困难问题,没钱花我是不是还得给两个。” 见他难得毒舌夏宝珠乐了下,“也得亏咱二哥二嫂在家里住,要不这闲话就来了,家里你那间房让香茹住了吧,咱们搬回军区也不会在家住了。” 宋渠大哥一家子在军区单独住,二哥二嫂在后勤工作分房子也是一居室,于是这两口子就住家里了,偶尔在常敏胜家小住一段时间。 因着宋渠在269厂家里一直给他留着房间,倒是香茹一直和她弟弟住一间,小姑娘今年十岁了,没条件没办法,有条件就别空着房间浪费了。 要不是他们一家子还真难办,家里空着房间还分房就太显眼了,就这样都被盯上了。 照这样说,军区领导家里空着房间的,都要和他们换房了。 宋渠提前和家里打了招呼,到家后人都齐全着,连年夜饭见不到面的老宋同志都在。 宋香茹一听一蹦三尺高,抱着她说好话,“谢谢小婶儿,您一回来我可开心啦,媛媛就有自己的房间,我早就羡慕她啦。” 汤心宁端着盘子放餐桌上逗她,“香茹,你怎么不谢谢你小叔?” “我小叔听我小婶儿的,我小婶儿没回来前他也没让我住呀。” 从书房刚出来的宋渠:“......” 他给自家媳妇儿使了个眼色,夏宝珠心里哀嚎一声,她之前在269厂工作老宋同志都不约谈她,进了大衙门突然就有沉重的父爱了。 老宋同志就是这么真实。 饭桌上除了被姥姥浅浅催生了下,一切都很和谐,她倒是不在乎这个,和老人计较这个没啥用,住都不住一起,哪怕回回见面问,一年也就一回。 她现在是完全不考虑的。 牛马可以下崽,牛马也可以炖在高压锅里,但牛马不能在高压锅里下崽! 工作只是很小一部分因素,社会安定的压力悬在她头上,她毫无繁衍后代的欲望。 接下来的半个月,她除了窝在家里就是和下班后的宋渠出去觅食,日子仿佛又回到了他俩刚谈恋爱那会,某人为了赶进度连着约她下馆子,就这么成了她的饭搭子。 她窝家里把书架上没看过的小说都看了一遍,然后整理出一箱子放寄卖商店去了。 她也不知道是否会敏感到这种地步,但防患于未然吧。 宋渠只当她在首都提前感受到风向了,将她的叮嘱都听进去,把书架上的工具书也都检查了一遍。 大年初四刚开班,她还在享受剩下的假期时接到了魏君怀的电话,周利文被判了死刑。 第287章 没有圣母的义务 夏宝珠放下电话有些恍惚,这么快?还是一步到位? 那周胜文不得恨死他们工作组了,尤其是她。 她对这年头的量刑其实没什么概念,但笨想也知道,死刑绝对是查出大问题了呀,这得贪污多少? 宋渠进门见饭桌上摆着凉拌猪耳朵和熏鸡以为有什么好事,“不是说去清真馆子喝羊汤么?有啥好事儿啊小宝同志。” 下一秒听他媳妇悠悠地开口:“我可能和人结死仇了。” 宋渠神情瞬间紧绷,“你仔细说说。” “就8517厂那事儿,下午肖凯来家里说魏司给姚书记办公室打电话找我。 周利文,也就是8517厂的党委副书记被判死刑了,周胜文和伍老虎都在配合调查,孙大生恢复工作了,我下午将乘车签证调整到明晚了,提前两天走。” 虽说魏司没说,但她这通电话的意思很明显,否则完全没必要提前告诉她这消息。 这年头的改签叫调整乘车签证,硬座能随便改,卧铺票必须出示工作证登记才能改。 宋渠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我送你,去了单位你也不要轻易离开机关大院。” 夏宝珠往嘴里送鸡腿的动作一顿,“不至于吧? 无论周胜文是否知情包庇,他弟弟的重大犯罪行为他都不可能置身事外,现在已经被控制起来审查了。 这可是死刑,就周利文那熊样,怎么可能不打着他哥的旗号得瑟,不管他知不知道,他都当了他弟的保护伞。” 宋渠点头,“周胜文现在应该无暇顾及你,哪怕是划清界限他都要夹起尾巴做人,但小心驶得万年船,现在人家是光脚的,你是穿鞋的。” “嗯嗯,再怎么着周利文都活不了,这梁子是结下了。 到了单位我不瞎跑,好好研究研究怎么踩死周胜文,我现在是既希望他作恶多端,又不希望他作恶多端,他弟都贪成死刑了,他要不是无辜的,得贪多少啊?” “建国后有贪污大案,贪了将近二百亿被枪决了。” 夏宝珠瞳孔震动,舌头都捋不直了,“多...多少?” “旧币。” 她心里默默算了下,“那也将近二百万人民币了,孽畜啊!” 宋渠回想了下曾经听过的数据,“这钱够买两千万斤粮食,八百万尺棉布,足够五十万人一个月的口粮并做一身新衣服。” “......周利文应该贪污不了这么多,他没这个作案条件,大概率是挖出别的了,难道是给他哥办过坏事?” 她敲敲酒杯示意,“咱还是边吃边说吧,怪饿的。” 宋渠无奈地坐下,“你打完电话居然还有买熏鸡的兴致,明早我就去买火车票,顺道回趟军区和老宋打声招呼。” “军政分家不是一个体系,我先回单位探探情况再说,该麻烦老宋同志我不会手软的。” 说实话,她都穿越了,几乎没什么害怕的情绪了,说到底不过就是一死。 凭周胜文能搞死她? 他有个死刑犯弟弟,也想死就随便作咯,不是她小瞧这俩的兄弟情,身居高位是会上瘾的,周胜文为了他手中的权都得拼了命的划清界限。 宋渠却摇头,“老宋的战友不止在军管系统,不是要打草惊蛇,先和他说一声他会帮咱们留意消息。” “行,听你的,他都自顾不暇了,现在分心整我不就是给调查组递梯子,估计出来也是忙着疏通关系。” 说到这个倒是提醒她了,他们8517工作小组的贾梦图家里有两下子,其实不需要做什么,关键时候踩一脚就行了。 她觉得周胜文不会清白,伍老虎鬼精鬼精的,不会被虚张声势的周利文唬住,肯定是周胜文撑着。 这种人就怕潜伏着什么时候给你来一脚,还是踩死为妙。 平时只要她勾勾手指就贴上来的小宋同志第一次当起了贞洁烈男,中午都没见着影子,直到下午才回来。 “老宋同志和国防科工委的老伙计打听了,前几天内部开始强调三线建设是政治红线,事关三线厂就是关乎国家战略安全。 不管是个别人犯罪还是窝案都要顶格处理,坚决一锅端,从严惩处树典型,极有可能是因为8517厂的事情。” 夏宝珠心念一动,窝案就是有利益链条了 ,周胜文不清白。 显然宋渠也想到这点了,他比昨天晚上松弛了许多,“这些信息你可以和你领导共享,局势越明朗他们越敢出手添柴,对这种贪污腐败份子别手软了。” 夏宝珠甩了他个眼神,“没有心慈的义务。” * 坐了一晚上火车,翌日早上,宋渠将她送到单位后就直接返程了。 这位同志给她留了一堆电话号码,有事先打他办公室,打不通打老宋办公室,再不通打家里,再再不通打给他国防科委的战友,再再再...搞得像是有人要暗杀她。 想着魏司还在等她,放下行李简单收拾了下她就上班去了。 魏君怀看到她愣了下,“小夏,你怎么提前回来了?” 夏宝珠也愣,“您意思不是让我提前回来呀?” “孙大生被解禁了,我怕他通过269厂联系到你,到时候你一听周利文的判决结果再着急了。 我就想着索性给你去个电话告知你,这样哪怕是孙大生给你通信了,你想着我这边已经知晓了也能安心休假。” 夏宝珠:“......” 小夏翻译员的解读第一次遭遇滑铁卢! 领导,我是和你默契,但没这么绕着弯子的默契啊! 魏君怀回想了下那通电话也乐了,聪明反被聪明误,她俩都打哑炮了。 夏宝珠将信息共享了下,“领导,听说这几天国防科工委在紧抓......” 魏君怀淡定点头,她调任小夏后就看过她的政审报告了,能打听到消息不意外。 “国防科工委的消息我也是才知道,结合8517厂的情况针对性很明显了,这件事情在党组织内部要被立典型。” “那现在孙大生是没事了么?” “他没有参与到贪污腐败中,举报周利文又立了功,这个月积极配合调查做了不少贡献,算是将功赎罪吧。 部里考虑到8517厂的稳定,总不能将排名前三的领导班子都端了,于是决定给他记过处分,党内通报批评,继续坚守岗位考察他两年。” 第288章 出国考察 夏宝珠了然地点头,8517这个情况,部里大概率不会再内部提拔了。 届时新的党委书记、副书记赴任,孙大生在考察期内配合度肯定是极高的,能让8517厂以最快的速度安稳下来。 说到底他这个厂长毛病有,但大方向上考虑的都是厂子的利益,悬崖勒马的很及时。 “魏司,伍老虎的调查还没有结束?” 魏君怀恨铁不成钢地说:“最后的判决还没出来。 他虽说没有现金贪污,但包庇周利文多次犯罪,他的一杆子孩子、侄子、侄女们周胜文少说给安排了十几个工作,这也是受贿。 最重要的是,周利文手上有命案还在调查,不知道有没有伍老虎掺和。 开除党籍撤销党内一切职务,行政上开除公职是最起码的,判几年暂时没有定论,这些都是内部消息,暂时不要外传。” 夏宝珠听到命案嗓子紧了紧,“命案......” 魏君怀意味深长,“再等等消息吧,谁上头没两位老领导?” 夏宝珠知道她这说得肯定是周胜文无疑了,他的老领导试图保他,别的领导要立典型,这种时候就看哪边的砝码重了。 她犹豫了下拐弯抹角,“领导,我们工作小组成员那边也比较关心案件进展,家里都挺担心的。” “小张家里离得远没必要平白让家里人知道了担心,其他倒是都知道了。” 夏宝珠:“......” 天津离得远? 懂了!不光贾梦图,陈叶明和伏越的家人也有两把刷子。 * 缅国农业机械考察团在京的接待工作结束后就二月中了。 伍老虎因反革命包庇罪和利用职权为亲友谋取私利被判处十五年有期徒刑。 夏宝珠中途和孙大生通过一次电话,他的声音都老了几岁。 让他最难以释怀的是8517厂还是高山重机厂时期的一起命案,当时他自己包括女工的家属都以为是一起意外失足案件。 然而周利文被抓后,厂里就有流言蜚语了,说他不检点欺负女职工。 调查组深入一摸查就扯出六年前女工失足案并非是意外,周利文临到死除了他哥谁都要拖下水,交代了当初是伍老虎包庇他的。 按理说事情过去六年调查难度很高,但该关都在里面关着。 当时觉得不对劲或目睹过细枝末节的职工们配合度都相当高,他们巴不得将这两人钉死在耻辱柱上,冤假错案就这样翻案了。 伍老虎的政治生涯也彻底终结了。 知道内情的众人其实心知肚明,伍老虎都包庇了,难道周胜文能不包庇弟弟? 奈何对他的审查迟迟没有定论。 同时夏宝珠的心里还在思虑,是几月份开始来着?她忘了...或许历史课本上就没有详述具体时间。 “咚咚...” 她的思绪被敲门声打断,门口的杜雪梅说:“夏科,魏司有事找你。” 夏宝珠起身走出去,“雪梅,魏司不是要去汽车局开会么?” “哈哈,是呀,好事儿。” 夏宝珠听领导讲完“好事儿”半晌没回过神,这种关键时刻魏司居然要派她出国考察??? 不要!No!pas du tout!hn 3a чтo! 魏君怀笑着指指她,“高兴傻了? 这两年咱们国家的出国考察团多了些,再此之前每年去西欧考察的人员就两位数,司里派你和孟同升去,这回考察团里的科级干部可就你一位。” 夏宝珠垂死挣扎,讪笑着谦让到:“领导,这种好事我还是别抢了吧? 免得给同僚留下不够格还爱伸手抓的印象,孟处是技术引进科的大家长,我这有些名不正言不顺了。” 魏君怀皱眉,“能出国考察的同志都是政治面貌清白的业务骨干,你的外事能力值一个名额,方部都点头了你给我掉链子? 这么好的机会你要让出去?不去也得去!这是组织安排给你的任务!” 夏宝珠一面感动一面暗自苦涩,魏司待她越来越亲近,可这局势出国考察简直了! 她默默安慰自己,一下子肯定乱不起来,既来之则安之吧...... “哎呀!您别生我气呀,我这不是想着这机会极度珍贵,您帮我争取肯定是费了大功夫,我怕别人说您偏心。” 魏君怀盯着她打量了两眼,“这还差不多,你放一百个心吧! 这次是汽车局提出的考察需求,杨枝华副局长带队主导,她对你有所耳闻,凭你和老外打交道的机灵劲儿她也愿意带你一个。 何况他们急需英语法语翻译,考察团名额有限,杨局想少带两位专职翻译,多带外语水平高的随行人员。” 夏宝珠能咋办,躺平任安排。 跟着魏司去汽车局开完会后她搞清楚了,为了筹建东方汽车厂,汽车局准备组织技术专家赶赴西欧进行为期一个月的考察。 这次考察不是为了直接引进成套生产线,而是为了考察工厂的规划与建设等,当然成套生产线与关键制造技术的情况也是要了解清楚的。 汽车局会负责规划考察路线,外事司只需要提供外事保障,诸如对外联络、办理护照签证、管理出国经费等。 孟同升出国考察过一回,拍着胸脯昂着头,“小夏,没出过国没事啊,跟着我就行了!” “哦?老孟同志,你是去过哪个国家,掌握了什么语言?” 孟同升气势矮下去,“苏联,俄语。” 夏宝珠笑了两声施施然走了,和这位老孟同志越熟她越发现,这种中年男同志还真不能惯着,顺着他说一句他就要踩你两句! 要出国的消息她第一时间就告诉宋渠了,并叮嘱他不要再往外说,包括两家家人。 让他们知道了肯定会到处吹牛,这年头出国真是顶顶大的大事儿了。 但等局势......这种炫耀行为就算个把柄了,他们一边是支援三线的工人家庭,一边是上过战场的军人家庭,不被有心之人盯上是很安全的。 她就偷摸着出国偷摸着回来得了,主打一个鬼鬼祟祟。 第289章 暗中搞鬼 孔至义最近最烦的就是孟同升,看到他都刺眼的程度。 在单位他倒是挺正常的,私下空了就要张罗着请客吃饭。 大鱼大肉是没有的,面条饺子也是没有的,一壶酒一盘花生米摆着,从头到尾要听他烦恼好几次不想去资本主义国家! 和尾巴翘起来的孟同升相比,夏宝珠最近很是低调。 问就是微笑,再问就是都是为了社会主义建设,给自己的尾巴按得低低的。 然而还是有人盯上了她。 魏君怀重重地敲了下桌子,“其他人的审查都通过了,偏偏就复议你的,这个谭元恺是什么意思!” 夏宝珠眉心一跳,谭元恺是干部司的副司长,理她这个小虾米干啥? 这一幕咋这么眼熟? 她直接就联想到表彰上面去了,“领导,年前的先进表彰也是谭司的手笔?” 看来魏司当时就知道了,她和狄蓝私交甚笃,狄蓝怎么会不给她通气? 现在会在她面前说,就是没打算继续瞒着她了,那她直接问没什么问题。 “嗯,一直没搞清楚他为什么针对你就没和你说,这事急不来,你千万压着点性子。 当时的表彰他扯着工作年限的大旗不放,这回他没什么可扯的,红五类家庭出来的干部能有什么问题?” 别看小夏平日里成熟稳重的,抡起胳膊什么也敢干,看她的谈判风格就知道了,骨子里就没有畏手畏脚一说,这也是她之前没有透口风的原因。 “他亲戚在咱们部?我挡了人家拿表彰的道吧?或是我占用了他家谁的出国名额?” 魏君怀摇头。 “那就是他和周胜文有私交。” 排除最直接的原因就只有这个了,她在单位向来没有主动得罪过人。 “小夏,你是有分寸的,这话咱俩猜猜就算了。 我打听过了,他俩就是上下级单位同僚关系,点头之交都算不上,审查的事情我来沟通,耽误不了出国考察。” 夏宝珠倒是觉得挺有趣的,还真有人因为“胜利兄弟”恨上她了? 这要是再将她的审核卡几天,刻意传出点消息,是不是外事司的夏宝珠政治背景就不可靠了? 也算是泼污水最不留痕迹的手段了。 黄金面前亲兄弟,利益当前各自飞,这谭副司估计自己都感动上了,瞧瞧他这默默付出的兄弟情。 就是不知道能挺几个回合。 “魏司,我觉得咱们不能冤枉好人,还是简单验证一下吧,这事儿需要您配合我......” 魏君怀也烦死谭元恺了,自从小夏上了人民日报,谁不知道小夏是她调上来的,一回不够还来二回,盯着小干部欺负算什么玩意儿。 下一步是不是要在她头上拉屎了? “按你说的来,就试探一回,不能过界了。” 是以中午刚打上饭,夏宝珠就见魏君怀冲着她招手,她状似一脸困惑地走过去。 魏君怀对面是狄蓝,狄蓝旁边是谭元恺,还有其他两位领导,夏宝珠放下饭盒坐自家领导旁边叫了一圈人。 “小夏,中午就别午休了,吃完饭你叫上孟同升同志去趟汽车局,杨局那边对你们有些安排,技术专家的护照签证尽快......” 魏君怀交代完笑着闲聊:“杨局这回为了节省经费是拼了,直接将翻译员都省下了。” 夏宝珠一本正经,“好的,魏司。” 狄蓝打趣她,“小夏,你这高翻班没白去,这回能给杨局分忧了。” 有新话题出现他们似乎很乐见其成,揪着她聊了好一会儿高翻班的情况。 谭元恺从容地参与其中,在他聊到高翻班的某个老师是他旧识的时候,夏宝珠恍若刚想起来般问道:“谭司,我之前在8517厂出差的时候听有位同志说他在咱们部里有位姓谭的好友,咱们部姓谭的同志多么?” 谭元恺脸上并无异色,回想着细数起来,俨然一副对干部司业务精通的模样。 “咱们一机部下属司局加起来二千多人,姓谭的是有数的,有重型矿山机械局的谭伟处长,农机局的......” 狄蓝乐呵呵地补充,“业务局不少,咱们管理司姓谭的就咱们谭司一个。” 谭元恺握着筷子的手一顿。 夏宝珠不知道魏司是否打了招呼,但她真是太会聊天啦! 魏司的意思是别给谭元恺再问的机会,留下遐想空间让他批了审查就好了。 但计划哪赶得上变化,在对方坦荡地问他在8517厂也有熟人,她说的那位是谁的时候,夏宝珠盯着他扯了下唇角,“谭司,是位姓周的......技术员。” 听到姓周后他也没什么反应,笑着点点头继续吃饭了。 然而夏宝珠已经确信是他了,她刚才的冒犯行为别人没注意到,谭元恺肯定注意了,这个温和包容的反应和他格格不入。 她就是要当面开大让对方确信她猜到了什么,现在她成了光脚的,她会不会被逼急了瞎说他就自行想象好了。 太好笑了,小干部的死活无所谓,只是他假兄弟情play的一环,倒是给他演上了。 真特么操蛋。 这谭元恺倒是不犟,第二天就通过了她的出国审查。 魏君怀一言难尽,“他估计看出来狄司和咱们一起演了,昨天他不去食堂是被狄司硬拉着去的。 无所谓了,就是不想和他在面上撕破脸,本来就是演给他看的,这人也挺逗,装都不装了。” 夏宝珠扯扯唇,也可能是看她死猪不怕开水烫,就怕拿捏两天她就捅出去了。 “小夏,这事儿后续你别管了,他应该不在利益链条里,只是和周胜文算是同门弟子,先放放吧,我们另有安排。” 夏宝珠毫不犹豫应下了,看来这俩是同一个老领导。 事态扩大会扯进去魏君怀和狄蓝,这是她不希望看到的。 因着这个,她一直觉得欠了狄蓝一个人情。 到了六七年初,时局不稳,干部司的张司调离,在竞选的关键时刻谭元恺突然退出,狄蓝顺利上位惊掉了众人的下巴。 纷纷猜测她手里拽着谭元恺的把柄死死拿捏住了。 当然,这就是后话了。 第290章 巴黎迷人眼 招小人的事情很快被夏宝珠甩在了脑后。 他们的签证办得不太顺利,这原本是联络科的活儿,谁让她是考察团成员呢,顺理成章就被抓壮丁了。 杨局理想的考察计划是法国—英国—西德—意大利,最后再回到法国回程。 这些国家拥有时下最领先的汽车制造技术和设备,同时又各有侧重优势,在每个国家考察一周是最完美的状态。 通常来说,考察团的签证和联络是通过驻外大使馆商务处进行的,这是最可靠的渠道。 结果除了和我国处在蜜月期的法国签证轻松拿下外,还未建交的都被拒了。 于是他们开始寻求半官方渠道,折腾一通以民间商务活动的名头通过半官方的促贸会意大利代表处和中英贸易协会拿到了签证。 至于西德签证就彻底无望了,双方都不存在半官方的组织,科里士都是偷摸着通过中转国运输,帮他们争取签证有心无力。 三月中旬,汽车工业考察团整装待发。 这年头的工业考察团遵循小规模、高效率、专业搭配的原则,他们队伍一行就十人。 汽车局两人,外事司两人,剩下的六人是各汽车厂的工程师和负责东方汽车厂筹建设计院的技术专家。 杨局为了节约经费尽量选了外语水平过得去的同志,于是连翻译员的经费都省下了。 夏宝珠看着绿琉璃瓦檐口的航站楼有些恍惚,水磨石地面,木制长椅,没有广告,没有免税店,大厅里异常安静,秩序井然,入目可及不是中山装就是列宁装。 后世首都机场直飞欧洲的航线选择多,同样是去巴黎,她站在这里和后世的喧嚣怎么都交错不到一起。 时隔了六十年。 众人压抑着兴奋登机,他们的队伍里除了杨局、孟处以及设计院的一位技术专家,剩下的七人都没出过国坐过飞机。 杨枝华理解地笑笑,在飞机开始滑行时对团员们说:“同志们,万里长征第一步,坐稳了!” 汽车局派出的另一位郑处是政工干部,他默默掏出《外事纪律守则》开始传阅。 然而飞机爬升掠过华北平原的上空后,没人顾得上看守则条例,都难掩激动地趴小窗上看外面的云海,放当下可以说这是前半生没有见过的奇景。 要是杨局带的照相机能随便用,他们是一定要和窗户合影的! 夏宝珠被积极乐观的情绪感染,眩晕的感觉稍微淡了些。 她,居然,晕机了! 这年头是涡轮螺旋桨飞机,颠簸剧烈且频繁,舱内环绕着持续的低频轰鸣,她想象的太美好了,早知道就带瓶风油精。 再看看别的团员的精神面貌,双目明亮,浑身是劲儿。 夏宝珠:“......” 坐她旁边的孟同升见她脸色苍白,“小夏,你没事吧?过了这一遭,多坐几次就是老战士了!” 夏宝珠懒得理他暗戳戳的凡尔赛,见杨局回头看过来摆摆手表示她没事儿。 杨枝华见状从包里掏出油纸,将里面的生姜递给她,“含一片,我第一次坐飞机比你还严重,这玩意儿顶用。” 辛辣味从舌尖蔓延开后,她决定将生姜封为她最喜欢的佐料! 没有谁比她庆幸团队长是位女同志,简直就是团队的福音。 北京到巴黎没有直飞,等他们落地莫斯科,再从莫斯科换乘苏联航班落地巴黎已经是两天后了。 驻法大使馆商务处的张参赞协助他们通关、提取资料,有娘家人在还是相当顺畅的。 坐小巴车从机场到市区的路上,车内经历短暂的惊呼和感叹声后,就是无言地沉默。 夏宝珠看着窗外越来越繁华的景象,来来往往的小汽车、古典与现代并存的建筑、橱窗里琳琅满目的商品、穿着优雅风衣的男士和穿着过膝半裙的女士们。 和后世好像也没什么太大区别,高楼少了些,白人多了些。 这种巨大的冲击让空气停滞,其他人都沉默着望着窗外。 第一汽车厂的金玉文是此行唯三的女同志,她嗓音有些紧巴地问:“参赞同志,法国的小汽车已经走进寻常老百姓家了么?” “算是吧,在巴黎普通市民可以贷款买车,小轿车对他们来说不是什么稀罕物了。” 再次沉默。 这种沉闷的气氛一直持续到小型欢迎宴上,张参赞将雷声介绍给了他们。 雷声是一等秘书,接下来负责所有具体事务的安排,比如车辆、住宿与法方企业的初步接洽等。 夏宝珠已经开始怅然若失了,由奢入简难啊! 下一站就没有这种待遇了。 张参赞接待过不止一波考察团了,已经习惯了这种落差感带来的情绪反差,熟练地安慰了几句,重申了外事纪律后就让雷声带着他们回馆员公寓先休息了。 巴黎的繁华像一记重锤砸在团员们的心上,等雷声走后,杨枝华皱着眉将众人叫到她房间开会。 她走到窗前望着外面的车水马龙平静地说:“同志们,你们看到的都是真的。 巴黎的繁华是真的,我们与他们的巨大差距也是真的,我们觉得震撼觉得沮丧都很正常,但你们要及时调整心态!” 压抑的情绪顿时爆发出来,开始七嘴八舌讨论: “我们差了恐怕不止几十年,你们看到街上的小汽车了吧?” “我一直以为我们在追,今天才知道我们连别人的影子都没看到,我这辈子还能看到赶上的那天吗?” ...... 夏宝珠眨眨眼,这刚来怎么就搞上这一出了,负面情绪会像瘟疫一样蔓延,不适合他们现在啊!他们是来搞事业的! 见跃进汽车厂的吴润还陷在情绪里,杨局一副无奈的神色,她拍了拍手。 “同志们,组织上派我们漂洋过海是来和资本主义比谁更繁华的吗? 不是!我们是来当侦察兵挖宝藏的,他们的繁华恰恰证明了工业化的力量,证明了我们国家走在正确的道路上! 看了心烦就说明我们来对了!就看到这么些差距咱们就心灰意冷才是最大的失败,他们用了一百多年才走到今天,我们新中国才多少年?忙着沮丧怎么追赶?” “小夏干部,这差距还小啊?” “陈工,你说的差距是客观存在的,但我话放就这里了,五六十年后,我国的工业建设不仅能赶上,还能赶超! 小汽车川流不息,高楼大厦鳞次栉比,柏油马路四通八达,到时候你都能看腻。 那时你们就该回过头感谢今天在巴黎的小房间里没被差距吓倒的自己了。” 众人陷入她构想的美好世界里,脸上都不自觉露出傻笑。 第291章 这是闹哪出? 等他们从鸡血中回过神后,那种丧丧的氛围已经消散了。 金玉文元气满满地握拳,“小夏干部说得没错! 我们从事的事业是在为我们国家缔造脊梁,一代不够就两代甚至三代,只要我们拼搏奋斗一定能赶超资本主义国家!我们现在的日子已经比从前好了!” 夏宝珠暗戳戳点头,这才对嘛! 幸福不属于穷人也不属于富人,属于知足的人。 时下这年月,知足能好过不少。 杨枝华冲着她微微颔首后拍了拍手:“同志们,西洋景也看够了!打起精神!我再明确下咱们此行的两点核心任务! 第一,摸清底细,我们要像过筛子一样将工厂规划、设计理念、工艺流程都考察清楚。 只要是人家让看的,任何一个细节我们都不能错过,虽说这次我们没有计划引进全套技术和设备,但不买不等于可以不看。 第二,抓住关键,我们此行的重中之重就是要想方设法用最低的价格买到一套先进的、完整的轿车车身覆盖件模具图纸,这是能实实在在带回去的成果! 第三,国外环境复杂,纪律强调多次就不再赘述了,要时刻警惕! 一路上辛苦了,大家今天就早点休息吧。” * 翌日早上,夏宝珠满血复活了。 坐完这年头的飞机就会无比珍惜能踏实睡觉的机会,幸福是比较出来的。 使馆有国内派出的厨师,不需要直接过渡到黄油干巴面包。 从北京出发的时候他们都带了干粮,到了莫斯科转机就吃上了,飞机上发的黄油、奶酪、面包和冷餐肉都还在包里放着。 夏宝珠倒是直接吃了,她需要油水。 饭后雷声就领着他们直奔x车企园区了,在法国他们要参观排名前三的其中两家车企。 x车企派了国际业务部的负责人洛朗接待他们,雷声要帮考察团提前沟通和他是见过面的,双方一碰面倒是一副相当和谐的样子。 要知道杨局是专门暗示过大家的,意思就是这年头出国考察难免受些委屈,让他们平常心对待。 开局倒是挺友好的。 洛朗的秘书将临时访客胸牌发给他们,随后他们被引到一个会议室。 在简单的安全提醒、观看了x车企的宣传片后,洛朗直接提出:“女士们、先生们,出于对知识产权的保护,厂区内禁止拍照、禁止录像、禁止记录详细参数,劳烦你们配合。” 夏宝珠暗自哼了声,洋大爷就是双标。 他们去我国国营厂参观啥也想拍,动不动就提人权提自由,真轮到他们头上了,他们又开始保护知识产权和尊重隐私了。 考察开始后,就是沿着冲压、焊接、涂装、总装厂依次参观了,分厂和分厂之间还有游览车。 刚进厂他们就被精致的玻璃公告栏吸引了,里面是一张英法双语的招聘启事。 夏宝珠在飞机上就发现了,除了她是英法两栖,杨局和设计院的傅工是英俄两栖外,其他人和孟处一样掌握的都是俄语。 工程师们看英文技术资料看出经验了,但口语和听力他们就歇菜了。 一眼扫过去,招聘启事上最吸引他们的就是薪资部分。 金玉文凑近细看瞪大眼睛,“会不会是写错了,其实是一年?” 吴润跟着看过去算了算,“也就是说,他们的工程师每个月薪水至少一千二百块?” 陈工瞥了一眼鼻腔里发出几不可闻的冷哼,背着手走了。 已经见识到了巴黎的繁华,一行人倒是淡定了许多,他们现在哪顾得上讨论这个,一心就想着参观学习。 为期两天的参观顺利得不可思议,让夏宝珠产生了一丝违和感。 她就像是见不得自家好的反派一样找茬挑理,但洛朗的表现简直无懈可击。 这么说吧,他们不光没有全程藏着掖着,还主动安排了些细节秀技术。 比如在冲压车间,安排他们特意近距离观察一台望不到顶的巨型多工位冲压线,一张钢板在十几秒内变成车门,机械手精准传递,这种0.01毫米的精度让我方工程师都看呆了。 再比如,将他们带到检测区让工程师们亲自用手电筒多角度照射钢板找瑕疵,一丝一毫微小凹陷都没有。 两天下来,洛朗的热情好客赢得了工程们的一致好评,连孟处和郑处都在私下嘀咕,两国蜜月期这待遇就是不一样! 到了第三天上午的技术交流会上,他们终于恢复了正常。 稍微有些敏感的技术问题就抬手打叉了,只回答了些类似贵公司如何保证全球零部件的供应协同、对新入职的技术工人采用什么培训体系等不痛不痒的问题。 和之前参观时的待遇相比,我方工程师明显不适应这种落差感,失落和无力是在所难免的。 技术交流会结束后,洛朗热情地提出要请他们吃午饭。 考察团去是符合情理的,但雷声代表着驻法大使馆不能随便赴宴,于是他先回去复命了。 夏宝珠和孟同升是专门上过外事礼仪课的,剩下的团员临行前也参加了外事礼仪培训,是以他们被带到法餐厅后都挺得体的。 就是顶着暖黄色光晕的水晶吊灯,感受着天鹅绒座椅的柔软包裹,闻着空气中弥漫着的黄油香草混合味有些心不在焉罢了。 洛朗坐在长桌的一边拿着菜单热情地给他们介绍菜品。 他在考察途中都是用英语沟通,夏宝珠和杨局傅工轮着当翻译,倒是不累。 这会为了显摆绅士格调他换成了法语,于是夏宝珠将他的话团吧团吧翻译了,顺道和我方人员沟通了下他们想吃什么。 见洛朗似乎还想继续装逼,夏宝珠微笑着开口:“洛朗先生,我们能点餐了么?” 得到对方有些僵硬的应允后,她从容地点完餐结束了漫长的点餐part. 洛朗继续端着范儿,“在我们国家,这样的餐厅是普通工薪阶层都能消费得起的。” 说完他微笑示意夏宝珠翻译,法语比英语有腔调,他不能妥协! 第292章 纳尼?纳尼? 夏宝珠和这位凡尔赛假笑了下,神经啊,为什么要在他们这种穷人身上找存在感,没看到我方人员已经很破碎了么! 反正现场同时会中文和法语的就她一人,她郑重其事道:“同志们,洛朗先生说了,这样的餐厅就是他也难得来吃饭。” 我方人员一听更感动了,瞅瞅这邦交!这蜜月期!私企都这么友好! 自己舍不得吃还请我们吃!棒棒哒。 洛朗见他们眼神中混杂着向往和渴望,他继续加码,“听说在贵国小汽车是金字塔尖的人才能拥有的。 在我们国家,只要有份体面的工作就能买得起小汽车了,我们的装配工人都能买得起我们公司新产的原型车,就别说工程师了。” 夏宝珠越听越不对劲儿,嘛玩意儿?没完没了啦! 怎么像是摆条件挖墙脚啊。 专门提工程师,她旁边就坐着六位呢。 她神色如常地翻译:“同志们,洛朗先生说了,在法国也不是谁都能买得起小汽车的,他们的职工还贷款还到掉头发,头都秃了。” 在我方的讨论声中她对着胸有成竹的洛朗说:“我方同志说贵国贵司是我们学习的榜样!” 洛朗:“在巴黎用十分之一的工资就能租到窗外是森林与鹿的漂亮房子,想住在市中心的话,也只需要再多出一点点钱。” 夏宝珠:“同志们,洛朗先生说他的同事们为了省钱大多都住在郊外,荒凉寂静,晚上出门都害怕。” “看来巴黎人民的日子也没咱们想得那么好过啊,赚那么多钱还要住那么偏啊?” “还是咱国家热闹。” 说着我方同志们礼貌微笑着点点头,都不容易啊! 夏宝珠:“洛朗先生,我们可太羡慕啦,住郊外岂不是和山水画一样美丽。” 洛朗满意勾唇,瞧瞧他们眼中的向往!他就知道! 这六位工程师能从七亿人中脱颖而出被选派出国参加如此重要的考察,本身就说明他们是万里挑一的国家精英!是有潜力的人才! 他们在中国那么落后的工业基础和资源限制下,所锻炼出的在极端条件下解决问题的非凡能力是温室里的大多数工程师不具备的。 何况他们普遍拥有深厚的数学功底和逻辑思维能力。 只要给他们和普通工程师一样的薪水就能招揽到精英工程师,中国落后不怕,来了他们公司就有施展的平台了。 况且他们公司就有华裔职工,简直就是吃苦耐劳的典范。 他相信只要他热情拥抱,他们会考虑留下的,为此他愿意费些功夫帮助他们,先例虽少也是有的。 毕竟他们薪水低得可怜,生活苦得要死,就是面前这位美丽的女士愿意留下他也会帮忙的!他就是这样善良。 思及此他继续发射糖衣炮弹,“有位华裔工程师在我们这里工作十二年了,他的工资......” 夏宝珠同步换算了下,两千五百丑元,洛朗的自信是有缘由的,差距确实碾压。 显而易见,之前在厂区看到的招聘信息也是故意为之了。 先在参观的时候热情洋溢拉近距离,后在技术交流的时候引发我方工程师们浓浓的无力感,甚至通过技术交流还试探了我方工程师的水平。 接着请客吃饭拉好感,全方位开始丢糖衣炮弹。 要不是他为了装逼非得说法语,要不是我方工程师的英语比较塑料以至于下意识的回复都是中文,这些待遇未必不能拨动心弦。 她是可以理解的,先不说工资待遇等物质诱惑,就说技术发展和科研环境就是每一位工程师都极度渴望的。 但在她手里就别想了,她只考虑自己的死活。 真要是出了这档子事儿,届时不光杨枝华,她和孟同升绝对要被调查,在他们手里溜号,这是说什么都赖不掉的污点,影响太恶劣了。 何况还遇上特殊时期。 “同志们,洛朗先生说了,有位华裔工程师在他们那里境遇一般,不过两国建交后好些了......” 在我方同志神色变严肃的时候,夏宝珠清清嗓子,“洛朗先生,你描绘的花园非常美丽。 但我们根植于一片正待开垦的广袤土地,植物离开生养它的地方或许能开花,但难以成长为一片森林。 我们都很感谢你的分享,咱们还是聊聊车身模具的价格吧!” 洛朗见他们神色变得严肃也知道自己过于着急完成任务了,他笑着耸耸肩没再继续,该说的他都说了,一边是糖果屋,一边是茅草屋,总会有人想吃口甜的。 他再次听闻夏宝珠诉求后坚定地摇头,“夏,就是之前的价格,一法郎我们都不会降。” 没错,就是这么有底气,别买了,直接来我们这里上班吧。 夏宝珠在心里狂翻白眼,诡计多端! 这攻势如春雨,润物细无声,她得和杨局汇报,之后要警惕起来。 洛朗不继续甩糖衣炮弹后,夏宝珠就主动用英文沟通了,这样就不需要她翻译了,三言两语的都能和洛朗聊两句。 他刚才装十三装累了,果断也切换了语言系统,听不懂的感觉太糟了! 饭后夏宝珠被金玉文拉着去上厕所,回餐桌的路上金玉文的手不小心碰到了走廊的客人,也就挠痒痒的程度。 没等金玉文道歉,对方看到她俩就啧了一声,用法语快速嘟囔,“中国佬又来了,她们是不是从来没来过这样的餐厅才如此鲁莽。” 说完他嫌弃地撇撇嘴。 夏宝珠将金玉文拉到身后,有些凶地说:“纳尼?纳尼?” 对方俩人愣了愣,“Japonais(法语:日本人)?” 夏宝珠:“......” 虽说她是故意的,但这是她这辈子被骂的最脏的一次。 她回想了下从隔壁高翻班学的日语乱说一通,声音不大但配合她的气势有种口吐芬芳的既视感。 对面的黄毛被她激怒,瞪着眼睛开喷,“#¥%@&*%(死矮子小日子,贪婪蛮横不当人,该死,我......)” 他居然还挺要脸的,看了眼周围压着声音。 金玉文满头雾水,看对方像是在骂他们,但小夏干部怎么遇到知音般频繁点头? 对面的骂声在她的点头配合下越来越小,这对情侣中的女孩有些惊恐地看了她俩一眼,以为她俩是疯子,瞪着自己男朋友让他闭嘴了。 黄毛嘟囔着坐下,见夏宝珠狠狠翻了个白眼都没再找茬。 夏宝珠:战斗力也就那样。 洛朗注意到她们回来,探身看了下,“夏,怎么了?” 夏宝珠摊手,“我也不清楚,我和金路过他们,他们就冲着我们开始大骂日本人,我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还是礼貌道歉了,他们骂了会儿也就坐下了。 洛朗先生,贵国老百姓的工作压力是不是太大了?” 第293章 可爱的预算 洛朗愣了下憋出一句,“他们可能是在生活中遇到了不好的事情。” 夏宝珠没有立刻说话,拿起水杯喝了一口水仿佛平复心情,“没关系的,你们是国际化都市,形形色色的人都有。” 毕竟fà国巴黎嘛。 洛朗试图挽回,“总有一些人思想还停留在上个世纪,夏,你的涵养和风度恰恰映衬出他们的粗鄙,请你们务必相信这只是个别人愚蠢无知的行为,我们的城市和市民......” 夏宝珠再次听他三百六十度吹了一圈后,温和无害地笑笑,“你说的都对。” 高高在上的洛朗终于闭嘴了。 夏宝珠借机和他磨了下车身覆盖件模具图纸的价格,一谈到图纸引进他立马资本家属性上线,哪怕是即将换代的成熟车型图纸都狮子大开口要一百万美元。 她最开始也有些迷惑,我国的红旗轿车去年已经完成样车试制并定型,花大价钱买发动机制造技术能理解,买车身图纸是不是必要性不大。 但实际情况是,时下我国的卡车技术已经成熟,具备自主的图纸、模具和生产能力。 可是卡车技术无法直接平移到轿车上。 因为卡车的车身是方正、结构相对简单的驾驶室,而轿车车身是流线型,涉及复杂曲面,是对美观和空气动力学要求极高的覆盖件。 我国目前解决了轿车的“有无问题”,但车身制造主要依赖老师傅的手工敲打,是榔头工艺,不是能批量生产的工业品。 在这种关键发展时期,能直接购买一套成熟的、经过市场验证的图纸是快速缩短差距最经济的途径,毕竟图纸背后是一整套工业语言和标准。 饭局的最后,杨枝华语气温婉有力地端起酒杯,“洛朗先生,这次考察收获良多,我代表我们全体团员向你和你的团队致以最诚挚的谢意。” 洛朗绅士地和她碰杯后,友好地开始和我方工程师碰杯攀谈。 夏宝珠:“......” 这好感刷起来是没完没了了。 她采用物理手段不着痕迹地横插一脚,“洛朗先生,这三天不仅是技术的考察,更是一次思想的碰撞。 贵公司的经验让我们坚信,工业的强大根基不在钢铁,而在标准与匠心,你们对0.1毫米公差的坚持让我们真正理解了什么是工业精神,我们......” 洛朗在她真诚的吹捧下逐渐红光满面起来。 这位fà国土着像是喝了假酒,丝滑地和她开始文明互鉴,夏宝珠最后用一招格物致知才拿捏住他。 她身体先行,灵魂殿后,嘴上说着咱再交流交流,脚上一步三挪将战场转移到了餐厅门口,终于用种花家的老招式结束了这场凡尔赛午宴。 买卖不成仁义在,戳破是不可能戳破的,分开就得了。 一回到馆员公寓她就去敲杨枝华的房门了,将挖墙脚的猜测一五一十地汇报了一遍后,杨枝华的脸色已经黑成锅底了。 她很快反应过来,“怪不得在参观时候一台自动导引车就‘恰好’停咱们附近了,怪不得维修团队一分钟内赶到两分钟内就轻松解决了。 洛朗张口就是他们的任何生产线停顿都不会超过五分钟。 我当时就觉得像样板戏,现在破案了,看来他就是想让工程师们觉得他们连故障响应都是顶尖水平,真是阴险的阳谋。” 夏宝珠点头认可,她当时也震惊来着,修个电器都要十天半个月的欧洲在这年头居然这么效率! 杨枝华有些难受地说:“曾经就有干部公费留学滞留海外的情况,这洛朗太用心险恶了!之前就听说在海外的华裔拿的薪水是打折后的,他们这是用上瘾了。” 夏宝珠弯着俩指头俏皮地指了下她自己的眼睛,“也只能盯紧些了,您就放心吧,我火眼金睛!” 此行的任何外事工作都需要她和孟同升盯紧,翻译纯粹就是捎带手的,最重要的工作还是要协助考察顺利进行以及帮汽车局拿下图纸。 杨枝华被她逗笑,“你们魏司讲得没错,带你出来绝不会后悔,郑处和孟处那边就不用说了,越少人知道越好,我会提醒大使馆的梅大使在这方面警觉些。” 夏宝珠点头,她也是这个意思,这种事情说出去除了惹祸上身没有任何好处。 接下来的两三天,他们又参观了b车企。 他们的态度虽说没有洛朗热情,但车身覆盖件模具图纸的开价比x车企足足少了三十万美金,可见洛朗挖墙脚是首要目的,并非诚心想做成这门生意。 夏宝珠想到她之前都没听杨局说我方预算,于是凑过去问了一嘴。 “最多十五万美金。” 她和孟同升此时共脑了,不可置信地反问:“多少?” 杨枝华咳了声再次说:“尽量十万美金内拿下!否则就不如考虑整车技术打包转让的交易形式了,越拆分越贵。” 夏宝珠难得不知道说什么。 好可爱的预算。 她回忆了下杨局下的死命令,是说一定要拿下图纸带回国来着? 这比在古董摊上捡漏都难。 杨枝华叹气,“这笔钱是汽车局咬紧牙关才能拿出来用的外汇,不出来考察哪能知道这么贵,咱们是一分钱外汇都想买到百分货,要是不缺钱咱们考察团怎么能连翻译都舍不得带?” 夏宝珠分心头脑风暴,嘴上安慰道:“没事,杨局,咱们都想想怎么谈判,这才参观了两家车企嘛。” 和第一天抵达巴黎后能早早休息的待遇不同,自从开始考察后,他们每天晚上睡觉都半夜了。 没有便携录音录像设备就这样,人脑是唯一的存储器。 白天参观结束后,晚上要聚一起复盘。 整理考察报告、记录参数、绘制结构草图、记录参观流程、分析我方生产的可能性。 看到人家的自动化焊接设备,讨论讨论国内哪家厂能做类似焊枪?材料能不能解决? 这年头的工程师们没有一个人会只盯着自家厂、自家设计院、自家行业的一亩三分地。 只要是工业,只要有借鉴意义,他们恨不得当下就讨论出新成果,只要是对国家有用的,他们都乐意研究。 也是来了这个时代她才发现,这年头的同志们脑容量真大啊,不需要电子产品辅助脑子里能记住八百件事情。 她的脑容量都不知不觉扩容了。 在法国待了六天后,他们准备乘坐国际夜班火车前往都灵了。 第294章 过境风波 都灵是意大利的汽车工业心脏,也是F车企和Z车企的总部所在地。 这年头还没有高速列车,从巴黎到都灵要十来个小时,为了节约白天宝贵的时间,他们选择了夜班火车。 在车轮与铁轨有节奏的撞击声中穿过法意边境。 因着跨境检查政令的存在,到了边境车站全车厢的乘客都要携带行李下车接受检查。 杨枝华密切关注着前面的检查情况,她压着声音叮嘱,“小夏,你来沟通,我看核查人员主要讲意大利语和法语。” 按照她的经验,这些边境人员的英语大概率是理解并不到位的实用型,比如将考察理解为调研,将半官方组织误判为非正规机构,产生误解后免不了要扯皮。 冷战时期欧洲各国对边境管控的主权意识极强,用对方擅长的语言能降低敏感情绪。 夏宝珠将证件袋接过来示意她放心,这里面包含着护照、签证及促贸会意大利代表处出具的商务邀请函。 前面的检查问询都很简短,轮到他们这里夏宝珠用法语问好后将证件资料递过去,对方翻看着他们的护照签证,手指在签证页上敲了敲。 “女士,你们的签证是由促进贸易协会代表处担保办理的,这是商业机构吧,并非我国外交部直接签发。” “先生,是半官方商业机构,中意两国目前尚未建立正式外交关系,促贸会代表处作为促进两国商业往来的核心机构,是经过两国政府授权的。 它能够合法为我们这样的商务考察团提供担保,这本身也体现了两国发展经贸关系的积极态度。” 夏宝珠神色自然地吹嘘,两国政府没阻止就是授权,半官方机构海了去了。 对方不置可否继续发问:“请你们出示与你们有商务合作企业的合作证明和正式邀约文件。” “我们此行是受邀前来考察,正式的合同需要在深入洽谈后签署,先生,我们持有的是促贸会出具的正式商务考察函,这完全符合入境要求。” 他们根本没有受邀考察函,签证下来的太急了,和车企沟通的工作交给代表处了。 对方话锋一转,“请打开你们的行李,我们最近接到通知要警惕工业技术情报的非法转移,请你们配合。” 夏宝珠暗骂一声,遇到这种情况真是倒霉到家了。 看他们反复对话,其他人已经有了不妙的预感,别的乘客已经陆续返回火车上了。 夏宝珠和他们解释完情况提醒,“没事,我会解释,控制表情,不要焦虑着急,尽量淡定。” 幸好在雷声的提醒下他们留了一手,将考察整理出来的资料寄存在大使馆了,行李里面也就有些稿纸,笔记本上都没关键信息。 她不卑不亢地示意对方检查,又过来了两个检察人员协助刚才那位。 然而他们像是要务必找出些什么,翻出稿纸和笔记本举起来语气严厉地质问:“这些是什么?这些图纸和本子上的数字超乎寻常! 我有理由怀疑你们是工业间谍,假借商务之名窃取技术!根据法律,我们有权扣押这些材料并对你们进行进一步审查。” 吴润一看急了,“小夏,那是我画了没多少的废稿,上面都没啥啊。” 夏宝珠无语地走上前解释,“先生,这是我国汽车机械设备的手绘图,我们带着是为了与F车企谈合作时让他们更直观地了解我们的工业水平以便合作。 F车企在意大利负有盛名,我们不会拿此开玩笑,你们可以致电F车企核实。” 大晚上的核实个屁,快放我们走,火车都要出发了! 解释废稿什么的也没必要,反正对方不会信,一说他们更怀疑了。 然而对方铁了心,反复盘问后就一个意思,联系到代表处和F车企为他们做担保,发来担保函才肯放他们走。 “先生,如果你仅凭几张图纸就扣押我们,我们将通过中国驻法大使馆向贵国提出正式的外交照会,我们持有合法签证,这将对中意经贸关系造成难以预料的负面影响。” 可惜现在不是后世,放时下这话的份量有限,对方并不买账,他们应该是确实有相关检查通知,更理直气壮了。 “女士,在接收到担保函前我们会按照规定行事,你们的护照和行李我们需要暂时保管。” 想了下他微笑着说:“如果你所言非虚,到时我会带你们凭借之前的车票乘坐最近一班途经都灵的列车,无需额外购票。” 过境滞留室。 “他们就是看不起我们,看我们的护照是红色就想方设法刁难!什么技术间谍,根本就是找借口。” “也不一定,听雷声的意思是欧洲的边境检查这两年一直这样,遇到亚洲人怎么着都要找出些问题,担保函是他们的推责手段,他们才不管咱们乐不乐意。” “秀才遇到兵,有理说不清,我们怎么办?代表处那边肯定没问题,F车企那边不知道他们联系得怎么样了。” “联系到让他们担保也几乎不可能,是不是应该请驻法大使馆出面干涉,咱们总不能坐以待毙吧?小夏说了,只有代表处的担保也不行。” 没等杨局说话,孟同升就皱着眉抬手打断了,“不行,这是最后一步,不是第一步。 我们来意大利考察不是官方考察团的身份,最好不要牵扯到大使馆,我们此行的初衷是什么? 低调!务实!学习技术! 闹大了谁知道会被怎样曲解?以后我国技术团组来西欧学习考察都可能被放大镜审视!” 杨枝华赞同地点头,“大使馆交涉需要时间,流程走下来才是耽误了考察计划,不能走到这一步,请代表处和F车企或c车企沟通下吧,看哪家愿意为咱们担保。 我在意大利有个华裔朋友有些能量,我联系她想想办法,小夏,你怎么想?” “不能将商业团体入境程序纠纷升级为外事纠纷,咱们必须自己解决,我建议明早由我直接和F车企电话沟通,我有把握,不行您再联系朋友。” 现在不是逞口舌之快的时候,和边境检查人员计较毫无意义。 一旦被媒体利用,说不定都能给他们渲染成:种花家间谍在意大利被捕,到时候中法建交后脆弱的“民间经贸友好”氛围即将被破坏。 杨枝华听说过她的战绩,何况这就是外事司的职责,她没怎么犹豫,“行。” 滞留室有座位有饮水设备,夏宝珠请工作人员帮他们拿了包里的干巴面包,倒是没怎么受罪,毕竟他们在火车上也是硬座。 翌日一早他们就联系到了办事处那边,办事处刘代表立马表示他会向边境检查站发函担保并且用最快的速度联系到F车企。 但听说同时也需要F车企担保后,他明确说可能性非常低,F车企每年要接待不少考察团,谁来都担保早乱套了。 孟同升在她给F车企打电话前鬼鬼祟祟的,“小夏,你悠着点忽悠啊!咱们现在是在国外,可不是在北京!” 第295章 正道的光 夏宝珠眨巴眨巴眼睛,义正言辞地啧了声,“老孟同志!不要总是对党内同志抱有偏见!” 孟同升见她这副样子就知道差不多稳了,当时这缺德小夏也是这样诓骗他的。 此女还是霍霍外国人吧。 “你别理我了,快梳理梳理思路!马上到九点了!” 夏宝珠看了眼时间,刘代表直接帮她和F车企的总经理罗西约了九点的电话。 她倒是没什么可梳理的,打蛇要打七寸,牵牛要牵牛鼻子,她就一招就够了。 电话接通后,夏宝珠刻意迟钝两秒等对方开口后再决定用英语还是法语,听见对方用英语打招呼她果断迁就了对方。 要是法语孟处他们就听不懂了,电话内容她可以胡诌应付过去,英语就要克制了。 不过也无所谓,我国的干部同志们就是太正派了,行事风格过于老实,也该让他们换换思路了。 “罗西先生,我在边境滞留室向你问好。” 罗西被她的冷幽默搞得莫名笑了两声。 “夏女士,你们的诉求促贸会的刘委员长已经向我说明了,我理解你们的处境,非常理解!但这件事我们做不到。 我们只是一家汽车厂,不是政府机构,我们没有资格去干预边境检查。 你是位幽默的女士我不忍心欺骗你。 我肩上扛着整个公司的责任,不能冒险让我司卷入国际纷争和信任危机中,这是能力与界限的问题,不是愿不愿意帮助的问题。 请你通过促贸会再想想办法,只要你们顺利入境,我随时欢迎你们前来考察!” 虽然不能帮忙,但刘委员暗示了他们的身份,关系还是不要搞僵,中国市场他早晚要去开拓的。 凑在电话旁边的杨枝华心里坠了坠,说实话她能理解,帮助他们的风险是可量化的,但收益是渺茫且不确定的,这是理性的选择。 夏宝珠弯了弯唇,话讲得好听,好像这事儿多难办一样,F车企是龙头企业,在资本主义国家这种事情可不算什么。 无非是无利可图,理解。 她温和地笑笑,“罗西先生,我非常理解你的立场,约这通电话是想和你沟通沟通我们此行的秘密需求。 我前两天在国际工业报上看到贵司与苏联签订了大规模技术转让协议,向苏联转让124车型的全套生产技术,并协助他们建造现代化汽车厂,情况应该属实吧?” “是的,这是我们和社会主义国家第一次进行大规模的合作。” 夏宝珠道了声恭喜,“之前请刘代表和贵司沟通前我们并不知道这个好消息,误以为贵司不会考虑在社会主义国家承接这种级别的深入合作项目。 说来也巧,我们此行要购买车身模具图纸是真,寻求大规模技术转让合作也是真,不知道贵司是否有兴趣?” 电话另一边的罗西眯了眯眼,中国有七八亿人,市场潜力不需要质疑,但现在布局是不是早了? “贵国也要建造新的汽车厂?” “目前没有这个计划,但技术转让合作达成后,一切皆有可能,咱们先谈前者。” 东方汽车厂的筹建是保密项目,不能暴露,就技术转让合作都足够对方心动了。 和资本家打交道其实只需要考虑一点,商业利益。 考察团的意图如果是考察,那他们在看不到商业回报的情况下还要动用自身的商业信誉担保,投入产出不成正比。 哪怕在F车企购买车身图纸也只是小肉罢了,但若前面有大肉吊着就不一样了。 F车企对中国市场向来重视,到了改革开放后,我国老百姓能买得起的第一辆小汽车就是F车企生产的小土豆汽车。 她刷到这个还是因为说这是李连杰开过的第一辆车。 况且这年头的技术转让基本都是非排他性合作,也就是说,F车企卖苏联也是卖,再卖一回还能再赚一回钱。 当然,哪怕是124车型的全套技术转让,他们也会采取措施保护关键技术避免泄露。 也就是说,苏联想购买技术后去别的社会主义国家挣钱不是一时半刻能做到的。 那有人就要问了,没关键技术算什么全套技术,买了半天买了个寂寞? 实际情况是,买的是全套生产能力,也就说F车企协助苏联成立汽车厂的时候会帮他们建造一个功能完整的“汽车生产黑箱”,苏联获得了大规模生产现代化轿车的能力。 但并没有彻底掌握“黑箱知识”,要在此基础上开始研究、改进、衍生,等到掌握后,F车企的这套核心技术或许已经过时,更新换代了。 当然我国买的话也是一个道理,都是为了吸收再创新。 想到这里夏宝珠心念一动,能卖苏联,能卖我国,这倒是一个新思路啊。 电话另一边的罗西想到考察团的身份,觉得她不像是说谎,况且中国的第一汽车厂至今没实现规模量产这是事实,想寻求整车的技术转让合情合理。 此时的他倒是和夏宝珠想一块了,他们的技术转让费不能定价过高,但同时定价过低也是自损身价,可要是再卖一回就不一样了。 社会主义国家里能买得起124车型全套技术的也没多少。 相比之下做个担保算什么? 他刻意矜持了下,“夏女士,你不是为了担保函故意欺骗远方的朋友吧?” 夏宝珠挑眉,用法语说了句,“上帝审视着你我。” 她一个重生的怕屁的上帝啊,真有上帝,他嘎了能不能重生都得打个问号。 她要信也信女娲啊,嘿嘿。 罗西听闻豪爽地笑了笑,“夏,我会派人和检查人员交涉,期待你们的到来。” 真真实啊,连担保函都不需要发了,夏宝珠扯出些笑意,“明天见!” 见她点点头,屋里传来欢呼声,接着就是踌躇不定的焦虑。 “小夏干部,咱们这趟不打算购买整车技术,124型整车技术要二三百万美元吧?” 夏宝珠:“我问你,要是这整车技术八十万美元咱们是否会考虑?” “会吧,那就太划算了!” “这不就对了?很多时候不是咱不想买,是价格不合适,咱买不买就看他们的开价了。” 众人:“......” 金玉文好奇地问:“小夏干部,你用法语说了什么他就同意了啊?” “我说,感谢他,我们中国正道的光会照耀他保佑他的。” 众人:“......” 信了你的鬼! 第296章 小夏在巴黎血拼的可能性 “要是咱们不买会不会影响双方的关系?让他们认为咱们国家没有信誉出去乱说? 毕竟车身图纸咱们准备买,看多少家也是为了比价,但整车技术咱们两三年内可能都不会引进,他们之后也能打听到。” 夏宝珠无奈,“到底谁是花钱的一方能不能搞搞清楚!” 就没见过这么惨的甲方。 资本家的力量果然雄厚,F车企的口头担保比代表处的传真来的都快。 边境检察人员接了电话后话锋一变,“女士,半个小时后就有一趟前往都灵的火车,我带你们通过特殊通道登车。” 夏宝珠明知故问:“促贸会的担保函还没有发来。” “没关系的女士,都是为了两国经贸往来,别耽误你们行程,我们收到再存档就可以了。” 看来是怕耽误F车企赚钱,不愧是意大利时下的Gdp贡献大户。 后世F车企在国内名头不显,但它旗下的法拉利在我国的国民度可就太高了,不过后面经营出问题好像剥离了。 重新踏上去往都灵的火车,气氛轻松中带了些沉闷。 这负能量主要来源于胜利汽车厂的张工,他天赋凛然,完全靠自己从工人队伍迈入工程师队伍,曾攻克总泵与分泵的加工难关,为轿车的批量生产奠定了基础。 “小夏干部,我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像是做了亏心事。” 夏宝珠有些心酸,这代人独有的矛盾气质就是:浑身是大干快上的劲头,可心里总悬着一根弦,怕出错怕犯错,总透着几分小心翼翼的沉重。 她冲着张工安抚地点点头,“各位,我知道你们心里有些顾虑,你们在不踏实什么?觉得我们不配和他们谈条件?” 金玉文最近和她同进同出已经被洗脑过了,“不不不,我可没有这样想。” “没这么想就对了,我们考察就是为了引进技术,我们的意向是真实的,有合适的当然会买。 如果刚才的谈判就叫欺骗,那资本主义国家的所有商业谈判都是惊天骗局了。 我们现在是在给F车企一个机会。 现在考察他们就是为以后挑选合作伙伴,我问你们,等我们需要引进整车技术的时候,你们会不会想到F车企?” 见他们毫不犹豫地点头,她摊摊手,“那不就行了?他们已经拿到资格赛的门票了,是我们今天给了他们机会,总有一天罗西会感谢我们。” 众人面面相觑,好像有哪里不对,我们国家已经这么抢手了? 但懒得管了,也挺有道理! 于是热血沸腾地给自己打鸡血。 杨枝华深深看了对面的年轻人一眼,这是她见过的对祖国最有信心的人。 孟同升:“......” 在她嘴里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等他们和刘代表汇合后,被都灵的住宿费用吓到了。 在巴黎能住使馆公寓,之后的行程就要考察团自己负责吃喝了。 刘代表给他们介绍的这个环球宾馆一间算下来要十八美元,哪怕考察团就要三间房,一晚上都要五六十美元了。 因着夏宝珠要负责翻译要负责谈判,孟同升接过了管理考察团资金的重任。 他需要统一管理开支、记账,回国后填报核销表办理销汇,哪怕考察结束剩下外汇,回国后也不可能让他们私自留存,但大家不在乎这个,想的都是能节约就节约。 孟同升一听这个价格眼睛瞪得堪比驴眼,这比在巴黎打听的住宿价格也没低多少。 杨枝华的精力都放考察上了,之前在巴黎压根没关注这个,这会儿嘶嘶两声,就是舍不得拍板住下。 他们凑一块儿一商量,住什么商务宾馆,就住旅馆好了! 三人间一晚上六美元,四人间一晚上八美元,十个人要了三间房,一晚上要花二十美元,相当于五十块人民币。 至于住宿条件就别挑了。 夏宝珠躺床上伸了伸腰,好想念小宋同志...的按摩,她的腰都要坐断了。 这年头出国公干就这样,和舒服没有一毛钱关系,至于她有没有带外汇? 当然是...没有! 外汇现在是国家战略资源,个人没有外汇持有和兑换的权利。 也就是说,出国前考察团团员要是想用自己的钱兑换外汇出国采购点啥,要通过单位向外汇管理部门申报后再通过银行兑换,麻烦得很,而且也不提倡。 组织上会给大家发些零花钱,像他们出国三十天,零花钱标准就是三十块人民币的当地货币,超出一天多给一块钱。 他们准备最后一周换成法郎在巴黎血拼! 时下人民币比法郎值钱,他们届时有足足六十块二毛九的法郎可以花。 好担心(并不)能不能花完。 这是她来欧洲最穷的一次,兜比脸都干净。 感谢组织,让她没有丝毫购物的邪念,能踏踏实实地投入到工作中。 * 有小夏干部画的饼,翌日抵达F车企后是罗西亲自接待的他们。 考察团成员们被她洗脑一通后精神面貌极佳,有点甲方的派头了。 因着与苏联已经达成的合作,F车企对这套流程已经驾轻就熟,工程师们想着这是拿到资格赛门票的种子选手,考察起来极其认真,该提问的时候一点没嘴软。 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倒是让罗西打消了仅剩的怀疑念头。 甫一见面夏宝珠就和他说过了,他们已经考察过法国排名前二的车企,之后还要去英国考察,短期内是定不下来的。 她内心自嘲,回去也许就赶上兵荒马乱了,等传到欧洲后,这项目哪怕是毫无进展在罗西这里都合理了。 罗西听闻倒是很理解,并透露和苏联的合作接洽了一年多才敲定,他们有足够的耐心。 然而哪怕将F车企整套技术报价拆分,车身覆盖模型图纸都不会低于五十万美元,除非他们愿意考虑已经淘汰的。 钱都花了,最惨也要买套即将淘汰的吧。 车还在市场上流通售卖说明顶多也就有些小毛病,要是淘汰了,这些车企多半给的不是淘汰一两年的,而是五年起步的。 她拉着两位室友再次出门去报亭蹭报纸,这是她们最近的新活动,不能再坐以待毙了。 第297章 野路子 “小夏干部,我到现在还没搞清楚你要找的具体是什么信息?车企的新闻咱们也找到不少了,就没有能用的么?” 夏宝珠从报刊亭老奶奶手里接过一小杯意式浓缩咖啡递给金玉文,“给你喝,你每天晚上熬最晚最需要这个。” 金玉文神色纠结地接过去,“杨局,您喝不喝?” 见杨枝华微笑着摆摆手,她一口干了后把咂了下,“还别说,昨天下午喝了一杯后晚上整理资料我可精神了!这玩意儿还真顶用。” 夏宝珠笑了两声,像前两天一样从老奶奶手里接过一摞报纸走到报刊亭旁边的小铁桌坐下,“那些新闻都是讲知名车企,咱们要找中小规模车企的信息,任何信息都要给我看。” 在F车企考察的首日他们就认清现状了,再去多少国家多少家车企,这十五万美金的预算也拿不下图纸,何况杨局还想控制在十万美金内。 夏宝珠见他们都有些绝望,对完成任务不抱什么希望了,就将她想到的野路子和杨局汇报了。 既然自家买不起,那就拼个团吧! 这是在边境和罗西电话那次得来的灵感,既然F车企能将技术卖给苏联后再卖给我国,将思路反过来呢? 我们能不能和有同样需求的车企凑个单拼个团?亦或是有创业型公司已经买了,那我们能否私下交易? 与核心技术不一样,车身覆盖模具设计图纸不存在黑箱保密技术,是存在转手可能的,就是不知道是否有相关保密或排他性条款。 她也没什么把握,不知道是否会有雷区,但总归是有一定可能性的。 他们现在就是饿鸡不怕打,有希望就要啄口食。 杨局也是走投无路了,钱少还想办大事就只能兵行险招,能给国家搞到图纸最重要。 不过这事儿目前就她俩知道,能不能办成还是两回事,就算是办成了也得润色。 随之而来的问题就是怎么获取信息,会答应拼团的公司不会有钱搞电视广告,报纸是最有可能的,从犄角旮旯里找。 都灵的市公共图书馆有免费报刊可以看,但离旅馆有段距离,旁边的报刊亭最方便。 她要看的是近三个月的过期报纸,就算按堆买便宜,但量太大了,她只需要简单浏览,于是她蹭到报刊亭老奶奶这里给她提供了一堆报刊摆放的意见。 将畅销日报摆在离付钱窗口最近的位置啦、将电影画报和周刊单独用小架子支起来啦、将小孩的画册放最低处啦、旁边可以顺道卖些糖果啦。 将她能想到的都倒豆子般说了一通。 这老奶奶第一句话就问她有什么目的,听闻她只是想翻阅翻阅最近的报纸,松了口气就答应了。 第二天她们再来,报刊亭的陈设就有变化了,别的不说,小孩画册那里摆了棒棒糖确实赖着几个小孩喊着要消费...... 杨局觉得她们这样白嫖不太好,报刊亭里卖浓缩咖啡,一杯和一份报纸的价格差不多,她们这两天都会买一杯给金玉文提神醒脑。 一摞报纸翻完又是一摞,相关的国际车展、知名车企发布新车型、扩建新厂、签约新合作这些消息对他们都没用。 到了饭点准备去吃饭的时候,杨枝华递给她一张报纸。 “小夏,你看这个!” 夏宝珠接过上个月的都灵晚邮报,顺着她指的信息看过去,在报纸的诚聘邀约栏目有一条寻求技术合作的消息:本公司业务拓展,诚邀拥有轿车车身设计与工程化能力的伙伴共谋发展。 “对!就是这种消息!我将这个联系方式记下来。” 不过这条信息她一看就觉得希望渺茫,位置放太低了,不是招聘倒搞得像是找合伙人,这种多半不是什么有实力的创业公司。 杨枝华看到希望吩咐,“玉文,你把其他人都叫过来吧,他们手边的工作先停一停。” 今天是他们来都灵的第三天,F车企的考察已经结束了,其他人窝在旅馆整理考察资料。 于是一整个下午,街角报刊亭旁边的铁桌边围了一群中国人狂翻着报纸,夏宝珠笔记本上的消息也越来越多,愣是赶在夜幕降临前把报刊亭的过刊都浏览完了。 最后她们选了些有用的工业杂志用公款买了,算是感谢老奶奶的帮助。 * 翌日上午,在Z车企的考察结束后,夏宝珠和杨枝华就单独行动了。 有设计院的傅工翻译不会影响考察进程,她俩给的理由是知名车企的路子行不通了,要通过杨局的朋友接触接触中小型企业再打听打听市场行情。 考察自是不能耽误了,于是他们就兵分两路了。 而且她俩不能暴露身份,伪装个华裔什么的最安全,这事儿也得脱离队伍办。 夏宝珠看了眼浑身不自在的杨枝华,“杨局,您是凯瑟琳杨,我是维多利亚夏,咱俩看情况,可以是香港贸易公司代表也可以是汽车代理公司代表! 眼神千万不能谦逊了!对对对,就保持这样!” 她估计杨局这辈子都没这么披头散发出门过。 她俩现在是白衬衫西装裤,买了跟廉价眉笔加上她带着的口红化了真素颜妆,瞧着挺像样的。 杨枝华看了眼比本地人都自信洋溢的小夏同志觉得这一切都不太真实,这都什么事儿啊,出国演上了。 夏宝珠遗憾地看了眼脚上的平底皮鞋,差了双高跟鞋。 她们今天下午约了两位,第一位约在了对方的装配厂里。 对方登报出售一台六成新1600吨冲压机的同时,宣称即将进军专用车车身制造领域求购其中两种设备,她判断对方有一定概率需要车身图纸,打电话过去对方请她们去厂里谈。 然而这会一到厂里赶上他们安装新设备她就不抱希望了,将拼团大法捂着没透露,和老板一聊,得咧,正处于资金紧张时刻。 他听了估计还指望着从别人身上捡漏呢。 不过听他的意思,他之前接触过F车企的某款车型车身图纸,给他的开价算下来不到五十万美元。 夏宝珠查了下,这款车型和124车型一样,在售但并非F车企主流车型,给当地企业的报价少了将近二十万美元。 第298章 一野到底 第二位比第一位离谱多了,和她们约在了市中心咖啡馆见面,她和杨局都做好心理准备要点两杯咖啡了,毕竟摩登女郎嘛。 结果在咖啡馆外面匆匆一碰,人家是因为听说她们是汽车代理公司代表,想横插一脚当她们的上游代理才来的。 被她们果断拒绝后就拍拍屁股走人了。 她们:忍! 从报纸上获取的信息有限,满打满算也就七条,还被鸽了两回。 杨局已经开始铺垫上了,“小夏,没事,咱们到了英国也能再挖掘,最后回到法国也有机会。” 到了考察最后一天,夏宝珠也准备下一站再战的时候,事情有了转机。 进咖啡馆和对方接通脑电波后,她惊讶地扬眉,这位丹尼比她想象得年轻。 他公司的人事经理在报纸的招聘栏目刊登了非常具体的招聘信息,高薪诚聘熟悉Z车企整体车身结构与覆盖件冲压工艺的高级工程师,还详细列举了相关车型。 她当时就判定这是最有戏的一家,基本可以推断出对方已经瞄准或下手Z车企的某个车型技术了。 高薪招聘要么是想通过工程师白嫖仿制,要么就是掌握了部分资料急需能理解运用的工程师。 人事经理将电话转接给这位丹尼后,她天花乱坠吹了一通才约到。 丹尼似乎与她有一样的顾虑,“夏,没想到你如此年轻,叫我丹尼就好,我们没差几岁。” 夏宝珠神色复杂地笑笑,“丹尼先生,龙腾贸易是我的长辈在世时丢给我练手的小公司,当然,我现在穷得只剩下这间公司了。 我正在努力盘活它,我们的核心业务就是为新兴市场的客户寻找被低估的优质工业资产和技术解决方案。” 丹尼挑眉,难怪她的服饰档次与她的气质格格不入,居然遇到了同类。 他在夏宝珠刻意留有遐想的家族秘辛中快速推测出真相,“难怪你如此年轻,你我都是可怜人,佛尔仙公司也是我分到的唯一家产。” 夏宝珠:“......” 真的假的?人家可怜的就剩公司和钱了。 她咧? 她一副这种事情在我们圈子里见怪不怪的样子,“丹尼先生,你为什么要在报纸上招聘Z企业的高级工程师?” “你又为什么看到招聘讯息联系我司?恕我直言,我也有华裔朋友,他们都内敛低调,我们打赌你是不是骗子,我才来看看热闹。” 夏宝珠:“......” 内敛低调?打赌?自己听听好不好笑! “我需要了解佛尔仙公司的情况以及你们与Z车企的关系再决定是否说明。” 丹尼饶有兴致地笑笑,“好吧,我的公司是做维修改装起家的,十年前成功转型为商用车底盘部件供应商,主要为货运车队提供坚固耐用的后桥、悬挂系统和地盘框架。 三年前公司到我手上后,我发现市场空白基于底盘优势推出了一款微型封闭厢式货车,一经推出受到杂货店、面包房和小企业主的喜爱。 丰厚的利润下,我们当然要向家用轿车进军了,我和Z车企有些恩怨,今年已经挖了三位高级工程师过来。” 夏宝珠心下沉了沉,完蛋啊,这货不缺钱怎么拼团? 已经很显然了,他要向轿车进军,还和Z车企有矛盾,还挖了三位Z车企的高级工程师。 她下结论,“丹尼先生,你已经购买了Z车企的某车型整车技术。” 丹尼闲适地喝了口茶,“是的,女士,该你了。” 同时他在心里暗骂该死的Z车企,利用合同漏洞卖给他的居然是即将下市的车型,他花了大价钱! 夏宝珠和杨枝华对视一眼,反正她们下午就要离开都灵了,试试不亏,该花花该省省的有钱人也不少。 “我在为我的客户提供一站式技术采购服务,我看到报纸上的消息判断贵司有采购Z车企技术的需求,而我在为我的客人采购车身技术图纸,想与贵司达成战略合作共同采购。 当然现下的情况来看,我可以直接向贵司购买?” 果不其然,丹尼直接摇头,“这不是佛尔仙公司的生意,你想成本分摊就意味着你出不起多少钱,你转手还要赚钱,你能出多少?二十万美元?十万美元?这不值得我冒险。” 夏宝珠暗道声阿弥陀佛,“能卖给我就能卖给其他人。” 这年头哪怕西欧都没有多完善的律法,钻漏洞发财的比比皆是。 卖不卖给其他人她不管,便宜卖给她一份就行了! 至于是否侵犯了Z车企的知识产权?就当慈禧太后帮种花家付过了吧。 时下我国无论通过何种途径得到图纸或可仿制的工业产品都会细细研究,一切为了发展,现在不是我们搞矜持的时候。 丹尼眼底闪过一抹精光,这市场是空白的,车企都是自己搞设计。 空白市场赚钱多快他比谁都清楚,佛尔仙公司是他滥情的父亲的,他早晚该成立自己的公司。 他迅速在脑海里设想这门业务的前景,前期冒些风险完成原始积累,用赚的钱继续购买技术资料作为设计母版建立自己的技术库,聘请高级设计师搞自己的设计,最终为车企客户提供顶级设计类服务。 届时,坑了他一把的Z车企也要尝尝滋味了。 最重要的是,佛尔仙公司的钱能彻底洗成他自己的了。 夏宝珠并不知道对面的资本家已经往上设想了好多层,她快速思考还能怎么再劝劝对方,就见丹尼不经意问道:“独立汽车设计公司?” 哦呦!这是感兴趣啊。 她抓紧时间谈条件,“丹尼先生,我可以进一步和你分享我的想法,但你手里的车身覆盖图纸要便宜卖给我一份,且负责重绘副版与运输到巴黎。” 要是买了图纸出境被卡就惨了,但边境对土着的检查特别敷衍。 一款车身覆盖模具图纸可不是几页几十页,一套完整的图纸包含了总装图、部件图、零件图、模具图等等,装个两三箱是起码的,谁让她没金手指没空间呢...... 她们之前原定的计划是敲定合作后交给驻法大使馆安排人运送,他们有自己的渠道。 丹尼刚才问出口就有这种心理准备了,说到底这是他赚了,反正图纸他已经花过钱了。 “可以,多少钱算便宜,重绘副版需要至少一个月。” 夏宝珠抿嘴,这么爽快? 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但免费的始终是最香的,她果断开口:“不要钱。” 丹尼:“......” 这是人类好意思说出来的话? 夏宝珠这会已经想明白了,这歪门邪道的赚钱点子被丹尼看上了! 她退一步道:“尊敬的丹尼先生,不需要您安排工程师重绘副版,也不需要运输到巴黎,我们只需要您安排工作人员用工业微缩胶片拍摄机帮我们记录在胶片盒里。 十天后巴黎见,确认无误后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说到创业点子,我这里可就多了。” 丹尼被割肉般咬牙,“不收你钱,但你要给我介绍一个和你有一样需求的客户,他来帮你付钱!夏,我已经花了钱不代表你不用付钱!我要冒风险的。” 夏宝珠:“......” 万恶的资本家。 拿到东西后她一个有用的字都不会多说。 “成交!” 如法炮制就是了,比真拼团简单多了。 第299章 我要全套技术 敲定合作后丹尼就走了,夏宝珠端起热可可和杨枝华干杯,总算有进展了。 向来八面莹澈的杨枝华不敢置信,预期的打折购买成了免费到手? “小夏,我没理解错的话,这套覆盖件图纸咱们不用掏外汇了?” 夏宝珠放下杯子点头,她和丹尼是用英文沟通的,没什么可隐瞒的,杨局已经上了她的贼船,后续也需要杨局配合。 杨枝华同志只在乎技术图纸,她之前还有些担心对方有顾虑,然后就发现是她多虑了。 时下的技术流通处于灰色地带,对于咱们国家的干部来说技术就是战略物资,谁会在这时候搞圣父圣母那套。 西方用枪炮打开我们国门的时候没问过我们乐不乐意,用技术封锁我们发展的时候也没同我们讲过道义。 杨枝华被热可可齁到嗓子,缓了会儿才说:“从来没想过这样的事情!向来都是人家愿意卖给咱们就不错了。” 夏宝珠扯扯唇,“资本家不做赔本买卖,都得了便宜还要压榨我给他找新的客户赚到这笔钱,亏一分钱都能让他半夜诈尸。” 只要不花外汇,别的事情对杨枝华来说都是可以克服的,“小夏,没事,咱们到了伦敦尽力,实在不行回巴黎请梅大使帮忙,节约外汇是咱们共同的使命。” 夏宝珠果断点头,有人帮忙分担当然更好了呀。 结束都灵的行程后,他们就出发前往伦敦了。 抵达后杨局给促贸会代表处去了个电话,得到了意料之外的消息。 好消息是,考察团可以去西德了,坏消息是d车企严肃申明他们只愿意协助非官方工程师申请短期商务签证,如果考察团内有官方干部入境后果自负。 在意大利通过F车企顺利入境后,到了促贸会代表处夏宝珠就联系西德d车企了。 同样的话术对方听完是差不多的反应,状似为难地表示会尽量帮他们争取,没想到争取了一周争取到一半儿。 对方不提出来能装傻,人家已经明确禁止了,那他们离开伦敦后就得兵分两路了。 英法意的车企在工厂建设规划、车型技术、发动机技术等上面优势显着,但西德车企的铸造与冲压生产线排在首位,尤其是万吨级以上的大型锻压设备,工程师们垂涎已久了。 杨枝华为了保险起见,特意请促贸会的刘代表陪着他们下周走一趟,这才放心应下。 万事开头难,有了之前的操作打样,抵达伦敦的第二天她俩就再次行动了。 报刊亭,面聊,报刊亭,面聊... 她本来觉得挖掘出一位拼团团友就不错了,但凡有想法买技术图纸就说明实力过得去,哪有那么多创业车企? 结果她低估了国际大都市的含金量,扒拉一圈居然扒拉出三位潜在客户,有一位驻扎在伦敦分公司的中东代表还想买全套技术带回去。 于是时隔不到一周,丹尼就接到了她的跨国电话。 “丹尼先生,我在伦敦向你问好!客户已经找好啦!之前忘了详聊,要是还有别的客户我们怎么合作呀?” 电话另一边的丹尼眼睛微眯,会这样问一定是有不止一位,要是没利益摆出来那位夏就敢睁眼说瞎话,那他损失反而大了。 “夏,你有什么要求尽管提!” “我要20%的提成,丹尼,你知道的,这在西欧已经不算高了。” 真金白银?当然不行! 他循循善诱,“提成有什么意思?你我都不是缺那点钱的人,技术图纸能帮你继续赚钱,你说呢?当然,这只是我的建议。” 夏宝珠笑了,你不缺钱但你在意钱啊。 她故意问:“整车技术你花了多少钱?一百五十万美元?同款车型Z车企对我们的报价是二百万美元,当然,有黑箱保密技术。” 丹尼和Z车企的恩怨不会是私人恩怨,多半不是价格贵了就是技术过时了,或是黑箱保密技术有争议,无非就是这些了。 丹尼直接骂了两句,咬牙切齿地往外蹦词儿,“二百万美元。” 夏宝珠默了下转移话题,“丹尼先生,车身图纸Z车企给我们的报价是五十万美元,我努把力再带给你三位客户,这套整车技术你能否免费给我? 当然,达成合作才算,为此我会尽量多找些客户的。” 至于黑箱不黑箱的,免费的就别提要求了。 “这是二百万美元!你胃口太大了!” “我的大胃口带给你的客户说不定能让你回本大半,这些客户并非只要车身技术! 届时这套技术对于你来说也是白得的,但你从我这里获得了极具潜力的创业项目,甚至原始图纸都在你手里。 我得到这套技术对你来说没有任何损失,你我都清楚,这套技术在西欧即将过时。 为表达我的诚意,我现在可以告诉你,某个汽车技术在北美市场已经兴起,据我观察在西欧市场一片空白,前景广阔,和你公司的老本行还有些关联。 丹尼,我靠我的工作得到了这套图纸,而你什么都不需要做仅仅是跑巴黎一趟就有钱赚,我的根据地不在欧洲,永远不会是你的竞争对手。” 闻言他不再端着,果断答应,“周一巴黎见,就按照你说得来。” 反正他一分钱没多花。 “等等,贵司肯定有微缩胶片备份,能不能先给我?你们可以重新备份。” 时下工业微缩胶片拍摄机在欧美是企业标配设备,技术很成熟了。 在二战时期间就大规模用于军事图纸的保存与传递,任何企业购买技术图纸后都会在第一时间备份储存的。 拿回国冲印后,届时用大型工程图纸放大机就能还原图纸了。 这要是花钱买肯定是要让对方提供复制手绘图的,但免费的就别叽歪了。 丹尼哼笑了两声,有些阴阳怪气地问:“可以,女士,请问你还有什么要求?” “还真有!我和客户表达了你的诚意,无论是否达成合作,你都会承担一半路费。” “来回吧,也没几个钱,就是个态度问题。” 夏宝珠拍了一记马屁后挂了电话,耶!搞定! 与此同时,丹尼也握拳耶了声,问他的秘书,“我的演技怎么样?” “非常棒,这次您的父亲要对您刮目相看了。” 丹尼嘲讽了地笑笑,谁稀罕! 自从他买了这套技术后,死老头就说他技术买贵了,而且走了步臭棋,影响到了佛尔仙的年利润,等他新公司成立掏空佛尔仙后气不死他。 那死老头经常派人盯着他,要是他和职工到处跑客户,新公司还没成立就要夭折了。 通过维多利亚夏先打开局面做几单业务看看这是否是优质赛道再说。 真是天使。 殊不知夏宝珠此时也在夸赞他,还是这种资本家二代可爱啊,没那么锱铢必较。 至于丹尼怎么想?不重要,她达到目的就行了。 毕竟要是他的资本家老爹可能就不一样了,对于他们来说,自己得到什么都是应该的,别人得到什么都是从他碗里抢去的。 免费技术?给你0.01%的提成! 第300章 双向奔赴 因着摩登女郎组忙着谈业务,到了晚上她们才知道考察组今天在J车企遇到游行抗议队伍了。 细问之下才搞清楚,原来是J车企售出的轿车存在一个问题,车门下缘和翼子板上方开久了能肉眼可见锈蚀。 短期内看不出问题,时间久了问题越来越明显,消费者就联合起来抗议了。 陪同考察组的国际业务经理去忙了,公司的副总工史蒂夫继续领着他们考察,于是就自然而然聊到锈斑问题上了。 这算是一种设计缺陷,这些部位的内部有复杂的双层钢板结构,但制造时只是简单点焊,形成了封闭的空腔,锈蚀蔓延。 J车企的研究方向一直是内腔防锈处理,工艺和成本都存在困难需要克服。 跃进汽车厂的吴润随口提出,让内腔水汽有路可走不能停留不就行了,将易生锈的接缝和空腔留下排水孔。 原来两三年会有锈斑,这样一设计时间应该能至少延长至五六年,且极有可能不会出现明显锈斑。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建议,史蒂夫听了眼睛却亮了。 他们之前考虑的一直是彻底解决问题,但结果就是车越卖越多,问题也还没彻底解决,他们怎么就没想到先延长生锈时间再继续搞研究呢! 搞技术的都比较执拗且心思没那么多,当下他们就讨论起来了,对吴润更是言语间不乏感激。 夏宝珠一听就暗道:亏了! 她期盼着问:“吴工,还有呢?” “啊?有啥?” “你有没有趁机问他咱们的卡脖子问题?他们之前遮遮掩掩不愿意告知的!” “额...没有。” 房间内沉默。 杨枝华恨铁不成钢,只能怪罪郑处和孟处,“咱们的工程师们忙着探讨技术没想到这层能理解,派你俩过去是干嘛的! 当下问他,他就是再不好意思都要回答,吴工提出的这个点子说大点就是帮他们解决了车企发展问题,这么好的机会!” 跟着小夏谈业务这么些天她才知道他们以前错过了多少! 很多时候他们就是顾虑太多,怕这个想那个,多问几句都怕人家对我国考察团有什么想法。 小夏建议(诓骗)对方的话和提的要求经常都让她胆战心惊的,但她发现只要逻辑上能圆回来,道义上真的没那么重要! 而且对方更愿意听这些。 另辟蹊径是为了给国家争取技术,真的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孟同升嘴角抽了抽,好熟悉的风格,他看了同司的夏某人一眼,就见她谴责地盯着他。 他一个激灵讪讪开口,“你们明天也要回归考察团,咱们抓住最后一天的机会!” 金玉文很是懊恼,“光顾着讨论问题了!就怕明天他们不承认了!” 吴润觉得不至于,“史蒂夫不像那样的人。” 夏宝珠有些遗憾,这时机要是把握好能薅不少洋毛,不过明天也不晚。 于是第二天维多利亚夏和凯瑟琳杨就出马了! 虽说她俩没有披头散发,但战斗力还是惊呆了一行人。 “谢谢,能为贵司贡献设计思路我们感到非常荣幸,这让我们对贵司的转向系统......” “正如吴工提出的排水孔系统,卓越的设计往往在看不见的细节处,贵司的悬挂系统如何平衡轻量化与耐用性......” “是的,这和我们提议打孔排水有异曲同工之妙,史蒂夫,在动力总成的NVh控制上请你具体为工程师们讲讲呢?” ...... 一整天的时间,只要问深度技术问题,打孔排水建议必提,于是史蒂夫被他们薅秃了。 金玉文和吴润是工程师中年龄最小的,相应地脸皮的薄厚还没彻底定型。 他俩见这种“道德绑架”对史蒂夫极其有用,在J车企业务经理要吃人的目光中扒住史蒂夫不放了。 他们不知道的是,中午业务经理提醒过史蒂夫了,让他收着点或者换别人,史蒂夫表面答应但并不认同,他觉得自己是占便宜的一方。 他们之前确实没想到这种方式,陷入内层工艺防锈的思维中脱离不了了。 况且他说的在西欧车企根本不是什么秘密,只是向来不对中国考察团说罢了。 一整天下来用酣畅淋漓来形容也不为过,他们将带着的丝绸书签等纪念品多送了史蒂夫一些。 夏宝珠在心中对西德的技术大拿穆勒默默道了声抱歉,用同样的话砸向史蒂夫。 史蒂夫听闻眼眶都红了,和吴润拥抱道别时低声说:“40到60度的交叉网纹,注意表情。” 瞪大眼睛的吴润调整好表情用力地拍拍史蒂夫后背,“谢了,我的朋友!” 他压抑着激动和狂喜回到旅馆后马上说:“同志们,史蒂夫和我说了珩磨机的关键不是光泽是交叉角!他们的标准是40到60度交叉网纹!” 他快速用食指在手掌上交叉划了两下,“也就是说,珩磨头的上下运动和旋转必须匹配才能形成,只追求光滑,活塞环会刮不干净油膜,咱们之前陷入误区了!” 听他说完工程师们开始振奋地讨论,给史蒂夫都快夸出花儿了。 夏宝珠心下也有些动容,下午考察的时候吴润看到正在工作的珩磨机说过:这光泽真好,我们的设备就是磨不出这种均匀的感觉。 这种涉及发动机的珩磨网纹工艺是核心技术,对我国是彻底封锁的,当着业务经理的面透露史蒂夫也不用干了。 但他居然和吴润说了,我方工程师们一旦知道核心参数和诀窍,改善发动机的烧机油和早期磨损顽疾是早晚的事情。 无论他是因为吴润无私提供解决思路的赤忱之心动容,还是在夸赞中产生了共情都不重要,论迹不论心。 她愿封史蒂夫为英国好人! 在伦敦的考察就这样画上了完美句号,考察团兵分两路一周后在巴黎汇合回京。 第301章 尘埃落定啦! 时隔半个月再次回到巴黎,考察团就剩他们四人了。 他们分成两拨行动,杨局安排孟同升和郑如平跟着雷声去拜访汽车零部件供应商了。 他们在意大利p车企考察的时候,发现他们的几款特定型号轴承和液压件是从第三方供应商那里采购的,想接触看看是否能建立合作。 这样我方需要进口的某些零配件就不需要通过香港窗口公司了。 翌日丹尼就抵达巴黎了,先将覆盖件设计图纸的胶片备份给了她,夏宝珠确认无误后就将伦敦带来的客户介绍给他了。 因着她谈业务的时候打着是拼团团员的旗号,有些面谈是需要她在场配合的。 不需要她出马的时候她就继续跑业务了,三位客户不一定都能达成合作,但她要促成三单业务,在巴黎可以稍微挖掘一两位备选。 她觉得这事儿最好不要求助大使馆,能自己办就办了。 这年头的企业老板极具冒险精神,拼团的价格是他们直接购买技术的三分之一,尤其那位中东代表犹豫都没犹豫就拍板了。 他们具体的交易谈判夏宝珠不清楚,但她看出来了,这套技术丹尼只打算做这几锤子买卖,似乎还签了保密合同不准转让,回本后他应该就要成立公司正儿八经搞了。 届时当然不能这么做生意了,可以参考但不能抄袭,灰色地带也是要把握好度的。 等她在巴黎又挖掘出一位客户介绍给丹尼的时候,伦敦的三位客户全部都达成了合作。 夏宝珠没打听具体价格,大方地将最后一位客户赠送给丹尼后拿到了整套技术的胶片备份。 等她确认无误后,丹尼第一句话就是:“夏,你说的另一个空白市场是什么?” 夏宝珠倒是没打算鸽他,之前只有车身图纸一个点子也就够了,但现在她拿到了全套技术,身心愉悦,说说也没什么。 “丹尼,当下空调是豪车专属,普通家庭轿车在夏季体验极差,这是一个尚未被开发的大众市场。 你的公司是配件供应发家的,可以为西欧庞大数量的平价汽车提供后装空调套件和改装服务,这在北美市场已经兴起了,当然,我相信你会评估后做决定的。” 咳咳,那什么,北美市场兴起是她看了杂志推测出来的,不保真啊。 丹尼没想到她居然真的还有创业点子,他以为是诓他来巴黎的。 现在空调原厂选配价格极高,他要是和空调商合作...... 他郑重其事地道谢:“夏,谢谢!你是我见过最信守承诺的聪明人!” “谢谢!你也是我见过最信守承诺的有钱人!” 丹尼一听乐了,非要请她们吃饭,蹭了一顿高级法餐后,小夏干部的此行终于圆满了,超额完成任务! 考察团还没有回来,夏宝珠问激动的满面红光的杨枝华,“杨局,咱们这两天出去逛逛吧!” 杨枝华大手一挥,“小夏,我的六十法郎给你花,你可以买双高跟鞋!这次多亏了你,回北京就给你请功!你是咱们的大功臣!” 就算有黑箱技术封锁,这套技术也值一百五十万美元,国家的外汇储备才多少。 要不是用了些手段不能公之于众,这是值得上人民日报大肆宣扬的,多振奋人心啊。 可惜了! 夏宝珠笑着拒绝,“回国就不需要穿高跟鞋啦,您还是给家里人买点纪念品吧。” 款式简洁的高跟鞋国内也能买到,款式洋气的在特殊时期和漂亮衣服一个待遇,都是资产阶级的糖衣炮弹。 她上辈子看影视剧讲到特殊时期一直有一个疑问,旗袍怎么就算资本主义腐朽生活了,这玩意儿可是中式服装啊。 来了这个年代她倒是很容易就想清楚了。 否定的不是旗袍的中式出身,而是与它绑定的官僚、资本家等脱离劳动群众的穿着方式,是阶级生活符号,讲到底还是搞斗争。 杨枝华没勉强,转而说道:“小夏,咱们就和其他同志说,咱们通过报纸上的信息接触到了某家车企,你帮助对方解决了关键问题得到了这套图纸。 他们肯定不会信,我接着会和他们说这与组织安排的秘密任务有关不能透露,他们就不会问了,借着考察团出国执行任务的不在少数。” 夏宝珠觉得可以,怎么低调怎么来吧。 “杨局,就说我们俩帮助对方解决问题,这样可信度更高,回国汇报您也别把自己落下,没有您这事儿也顺利不了。” 杨枝华摆手,“这你就别管了,该是你的功劳就是你的。 记住了,为了给国家拿到图纸你用了些巧思,但有一点,客户是在寻找技术图纸的过程中积累的,不是咱们和丹尼达成合作再找的。” 夏宝珠沉吟了下明白她的意思了,她是怕这种过于资本路径的合作方式给她俩惹来麻烦,姜还是老的辣,“明白了。” 杨枝华凑近她,“早上我去见梅大使,他说最近的运动风气有些新变化,他收到的有些电报的提法和咱们出发那会不太一样了。” 夏宝珠心里一跳,那就是还没乱起来,但在酝酿了。 多想无益,还不如逛一逛这年头的巴黎。 翌日,她们先溜达到了奢侈品聚集区,然后夏宝珠就见到了换算后大几百块的爱马仕凯莉包和劳力士,至于梵克雅宝等珠宝品牌,和后世相比简直太便宜了。 但时下的西欧,工程师们是高收入群体,普通市民的月薪也就一二百美元,据说西德的薪水是最高的。 杨枝华指着一款欧米茄女士手表,“这款我在王府井百货见过,售价是六百多块。” 她俩一换算,发现还没有在国内买便宜呢。 然而就算是比国内便宜,她俩的零花钱......还是买点零食带回国吧。 满足了好奇心后,夏宝珠就拉着杨枝华去逛电器商场了,这是她最感兴趣的地方。 她想看看这年头西欧流行什么电器,有没有我国有能力能生产出来赚外汇的小电器,类似压力锅那样的。 想赚外汇还是要投其所好,但技术难关确实挺难攻克的,要选那种技术难度不高又卖得上价格的。 第302章 回国啦! 到了家用电器商场后,杨枝华只有两个问题:这是什么电器?这是做什么用的? 听闻还有洗碗专用电器,她丝毫无法理解地感叹:“洋人就是吃饱饭了,几个碗随手就洗了,居然要浪费电洗!这是浪费国家资源。” 别说杨枝华了,夏宝珠都思绪复杂。 她上辈子家里有的电器,家家户户都有的就不说了,烘干机、洗碗机、垃圾处理器、厨师机等等在这里她都看到了。 而且款式设计与后世真的差别不大,尤其厨师机,可以说是一模一样。 色彩饱和度还高,而且这年头都是圆润饱满的线条,好多都挺可爱的。 光是冰箱,双开门的,三开门的,甚至还有上翻盖壁挂的,冰箱里面的分区比后世都详细,里面配置了旋转置物架,不知道为啥在后世这个设计被进化掉了。 相比之下,这年头冰箱在我国极其罕见,产量极低,主要供给非民用市场,如医院和科研单位,对于绝大多数老百姓来说,冰箱就是从未见过的西洋景。 她还见到了一些她在后世没见过的家用电器,六七十年后已经湮没在市场淘汰赛中了。 杨枝华在售货员的眼神扫射下羡慕地摸了下微型便携式电视机,“咱们国家的黑白电视机今年的产量才几千台,需要一段时间预热才能显像,他们的电视机一开按钮都不需要反应时间,唉。” 夏宝珠在笔记本上唰唰记,“雷声同志之前说过,电视机在法国的普及率已经上60%了,咱们国家还是0%。 不过我相信过不了几十年就是100%,说不准到时候老百姓都不稀得看电视啦,丢那里当个摆件就得了。” 杨枝华不可置信地笑了下,“小夏,还是你能吹啊。” “哈哈哈哈哈。” 她俩用两天的时间逛了三家商场,里面琳琅满目的家居用品、家电甚至文具杨志华都百看不腻,拉着她来来回回的逛,逛完了还不满足,她俩跑去跳蚤市场又逛了一圈。 等考察团的团员们团聚后,他们一行人慕名去郊区的家乐福逛了一圈,雷声说这是法国的第一家大型超市。 一进超市大家都很拘谨,入目可及都是花里胡哨的包装纸,还是开架自选模式,连塑料包装都能端详很久。 六十法郎在时下也能买不少东西,团员们除了夏宝珠都有孩子,彩色铅笔、巧克力、盒装糖果、速溶咖啡都买了一轮。 夏宝珠买了把能放包里的黑色折叠雨伞就花了四十法郎,剩下的钱都买了口香糖,并用0.4法郎买了一瓶红色商标玻璃瓶装的可乐。 当场从冰箱里拿出来喝完要还瓶子的! 这口她确实挺想念的,猛猛喝了一口,哎?怎么会有药味!再喝!还有!再喝!呸呸呸!和后世居然有不小的差别! 唯一有一点,气儿贼足,猛烈地冲击着她的鼻腔,跟着她买了一瓶的金玉文眼泪都呛出来了,憋了半天评价道:“挺刺激!” 在大超市被资本主义的繁华又刺激了一通后,四月中下旬,他们终于要回国了。 用老孟同志的话说就是,吃了这么多顿面包夹冷肉,想念那口棒子面粥和老咸菜了。 其实大家最近都吃惯三明治和热狗了,一开始吃不习惯也不全是因为口味,而是因为买到手几乎都是冷的,对于一生要吃热乎乎饭的中国人来说是致命伤害。 回程雷声将他们送机场外面就走了,他要是进去了,安检人员对他们的行李就查的更严了。 在能听得见的心跳声中,放着胶片的那个行李包通过了安检,这要是技术图纸就危了,太显眼了,但随意丢在一包纪念品中的密封胶卷盒与明信片等纪念品完美融入了。 有了口香糖后夏宝珠在飞机上没那么晕乎了,高强度忙碌了一个月,除了转机她几乎是昏睡回去的。 出了机场第一件事就是看墙上有没有贴上那什么报,然后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工程师们还需要留在北京撰写详尽的个人考察报告和技术总结,第二轮整理带回来的技术资料以及参加汇报会。 这次考察获取了不少技术资料,基于考察成果她估计部里会成立临时的技术消化组开展初步论证工作,他们一时半会回不了原单位。 回到机关大院正好赶上下班时间,她和孟同升合计了下还是应该第一时间找领导汇报。 结果江司不在,正好碰上要下楼的魏司。 魏君怀看了眼手表,“这趟考察有没有出岔子?” 他俩同时摇头。 “有没有完成任务?” 他俩同时点头。 魏君怀脸上有了笑意,“那就不急这一晚上了,明早给江司一起汇报吧,你们先回去休息,我一会儿有约了。” 说完她在孟同升我也想听听的渴望眼神中将夏宝珠拉到旁边说悄悄话。 “小夏,周胜文的判决下来了,被判了三十年。” 夏宝珠惊讶地瞪大眼睛,这比她想的狠多了,“他身上背着不止他弟的事儿吧?” “主要是他弟的事情,从头到尾他都包庇了,他弟贪的钱他也拿了不少,他自己身上就是些攀关系安排关系户的事情,但现在局势不一样了,都要严判。” 魏君怀的声音几不可闻,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这还是他老领导发力了。” 夏宝珠心情有些复杂地点头,和他们分开后就去给宋渠打电话报平安了。 宋渠已经连续加班一周,就怕错过他家小夏干部的电话。 听到听筒里传来熟悉的声音他狠狠松了口气,“小宝同志,我前二十六年都没做过这么多噩梦,一切还顺利?” 夏宝珠乐了下,“梦都是反的,你就放心吧,给你把你媳妇儿完完整整的带回来了。” 在电话里他俩都不会提出国这种敏感字眼。 宋渠脸上不自觉挂满笑意,“这周日我去看你,那谁的问题解决了,你知道么?” “知道啦,我刚回单位领导就和我说了,接着就给你打电话了,父母那里没漏吧?” “没有,都以为你又要去参加春交会在培训。” “机智!那你周日来吧,给我带些饼干,再......” 说不累是假的,和小宋同志简单聊了会儿后她就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去洗澡昏睡一条龙了。 第二天早上都没吃饭,睡到上班前一刻钟才爬起来。 到了单位屁股刚沾到椅子就被叫到会议室了。 孟同升不在,她正要开口问需不需要叫老孟同志一起汇报。 江司就笑着问道:“小夏,你觉得咱们司成立个外贸谈判科怎么样?” 第303章 激动的领导,装逼的小夏 夏宝珠心里百转千回,看了眼自家领导,没接收到什么信号! 魏司昨儿也没和她透露呀,她不是傻子,问到她脸上肯定是和她有关了,否则司里的架构哪轮得上她哔哔。 她不知道的是,魏君怀也懵逼,这事儿是她去年年底提出来的。 司里以前其实是有外贸谈判科的。 六零年的第一次精简工作集中在中央一级,部里当时不光抽调干部支援地方,还合并了不少职能相近的科室。 外贸谈判科和技术引进科本身就是引进项目的一体两面,将商务与评审合并也能提高决策与执行效率。 当时中央机构都在大力精简,合并是顺其自然的选择。 事实证明将两个科室合并确实集中了有限的外事力量能更高效地服务于重点引进项目。 但五六年过去了,随着引进项目数量的增多,在复杂项目上技术引进科开始力不从心了。 说白了就是打顺风局孟同升和他的兵能把握住,逆风局就有些博而不精了。 偏偏这时候又有个小夏杵那里,简直闪闪发光,太好用了! 不光科里士的谈判她从头到尾功不可没,别的外事工作教给她都能提高睡眠质量。 甚至综合办的老毛病都被她整治掉不少,天时地利人和,她顺势提出业务科室应该向专业化、精细化、风险控制转变了。 当然,被秒拒了。 老江同志一句不是时候就给她打发了。 她当然知道不是时候,不管是从科室合并到分设,还是小夏升职都差了火候,不是两三年内就能办到的。 但当时老江同志信誓旦旦给小夏争取的先进工作者表彰黄了,谭元恺和小夏级别差得不是一星半点,这到底是打谁的脸? 她不搞出点动静提出些难办的要求就亏了。 这老江同志现在是在搞什么? 观察到他眉眼间难掩的喜色,再结合他刚才的问题,魏君怀甩给夏宝珠一个眼神:你又搞出啥大动静了! 夏宝珠胆大包天地忽视了自家领导的眼风,先回答大家长的问题。 她没有正面回答,扯出这次考察暗戳戳表明态度,“江司,这次出去我感触特别深。 西欧的工业技术和市场规则非常复杂,谈判桌上每一条条款背后都是真金白银和技术壁垒,难度越来越高了,如果能有一支既懂技术又精通国际商务规则的谈判队伍确实是好事。” 都问她头上了,那她当然是支持呀! 外贸谈判科和技术引进科一样是业务科室,一号位都和老孟同志一样是副处级,敢给她加担子她就敢扛。 她明明在综合办,每回都塞给她业务工作,她还没法拒绝,搞得名不正言不顺的,别的不说,这回出国欧美合作科的林处肯定看她不爽了。 没她的话,毕竟是去西欧考察,外事司两个名额肯定是技术引进科一个,欧美合作科一个,结果她不想去领导都硬要让她去,她找谁说理? 说多了就是凡尔赛了。 当然,要是真成立外贸谈判科,但只是调她过去当副职,对不起!服从组织安排!但综合办真的需要她! 这年头的行政级别体系和后世大致上差不多,并非“xx科室”就一定是科级科室,并非“xx局”就一定是司局级单位。 举个例子,外贸局若是省外贸局就是厅局级单位,一号位也是厅局级,若是市外贸局,哪怕是省会城市,一号位也多是正处级,当然直辖市是特殊情况,直辖市外贸局局长是真厅局级。 相应地,一机部下属外事司、办公厅、汽车局,这三家单位都是“司局厅”级单位,其实就是一根藤上的几颗瓜,藤代表了行政级别,但瓜因着所处位置不同,叫法也就不同了。 通常来说中央和地方称谓是有区分的,“司”在中央,“厅”在省级政府,“局”在直辖市及以下,但时下没那么泾渭分明。 也就是说一机部外事司的江司、辽安省机械工业厅的顾厅、北京市外贸局的局长以及269厂的姚书记都是“司厅局级”。 他们的行政级别和工资待遇是大致对等的,但权力范围咱们的姚书记就差了些了。 江万里见她绕弯子赞同好心情地笑笑,“哦?对你来说难度也高?我怎么听说你手拿把掐就免费拿到图纸了?” 魏君怀难得瞪眼睛,“什么图纸!我还没来得及和他俩开碰头会。” 这应酬还是老江同志安排给她的,她坦坦荡荡! “昨天晚上老杨来家里坐了会儿,给小夏夸得那是金枝玉叶下凡来,神仙见了都喝彩。 因为咱们小夏同志没花一分钱就拿下了Z车企的Z017车型全套技术图纸!还顺利带回来了!” 说完他忍不住激动地站起身,他昨天一晚上没睡着!半夜迷迷糊糊都怕是在做梦!谁敢想这种事情? 他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就去敲方副部家的门送喜讯了。 方副部本来恨不得锤他两拳,听他说完也真的锤了他两拳,然后他俩站楼下给一盒烟都抽干了。 去年我国全年的外汇储备才一个亿美元出头,这个想买,那个也想买,像是东方汽车厂筹建所需的轿车技术一定是往后排的。 重型汽车还在嗷嗷待哺,三五年内能腾挪出外汇资金给轿车都是快的。 他不敢相信这馅儿饼就这么砸自家头上了,和杨枝华确认了好几回,对方表示胶片备份回国后再次检查了,没问题,已经开始处理了。 谁能不激动?他激动到牙齿打颤! 外事司在一机部长脸,一机部在部委里长脸全部都是小事,重要的是这是实打实给我们国家省下的巨额外汇! 没有先例。 他早上干了两碗豆浆,豪情壮志地考虑了一圈,奖励钱给不了多少,给表彰不足以奖励这份功劳,于是就想到魏君怀提过的技术引进科上了。 魏君怀脑子嗡地一声,她刚才心里还嘲笑老江同志不稳重,年过半百的人了怎么这样啊。 虽说免费拿到车身图纸是变态了些,但对于小夏来说也算是基操! 怎么能是全套技术?老外不是傻子,这怎么抢? 她激动地跟着踱步了两圈,“小夏,你昨天怎么不说!” “您说今天汇报啊!” “你这孩子怎么这么死脑筋,这种事儿都能忍住?” 她在心里默默补充,你特务的嘴啊!撬不开! 业绩在手的小夏干部眨巴眨巴眼睛,“还好吧,也就节约了一点外汇而已。” 屋内的两人:“......” 这下给你装爽了。 第304章 要泡汤了! 夏宝珠难得见领导脸上这么鲜活的表情,乐了下正色道:“没杨局的配合这事儿办不下来,不止是我的功劳。” 江万里一一例举:“老杨同志将前因后果已经和我讲清楚了,她说主意是你出的,谈判是你主导的,意大利边境被扣留也是你沟通的,珩磨网纹工艺得到史蒂夫的指点你也没少出力,在......” 夏宝珠:“......” 都给她吹得像是踏破凌霄无对手了。 “领导,珩磨网纹工艺真是吴润同志的功劳,没有他帮助史蒂夫解决痛点都是白瞎,考察团是一个整体,功劳应该是大家的,哪怕是整车技术杨局也全程出力了。” 功劳够用就行了,不能不争,但绝不能都争。 江万里满意地颔首,他刚才那话是想看看小夏的态度,这么大的功劳就怕年轻人稳不住,太独了走不远,那样他也会慎重考虑重设谈判科的事情。 * 接下来的一周,夏宝珠和孟同升在汽车局安营扎寨了。 考察团成员要进行为期一周的内部总结与消化,俗称闭门会议,小宋同志的探亲计划被迫取消。 撰写报告是最基础的,核心任务是将胶片技术资料进行整理、编号和初步解读,且基于考察对轿车行业的技术发展和未来的引进策略提出具体建议。 四月底,赴西欧汽车工业考察专题汇报会正式召开,在此之前江司已经和部长以及分管外事司的方副部初步汇报过了。 一回生二回熟,夏宝珠给方副部汇报过两回工作了,何况这次是杨局主导,她和研究院的傅工负责分会场。 杨局在她的请求下措辞已经相当克制了,但还是毫不吝啬地将她和吴润夸了又夸。 吴润是跃进汽车厂的中坚力量,听杨局的意思是他这次回厂后技术等级应该会连升两级到八级主管工程师,绝对的技术骨干了。 小夏干部默默羡慕,在部委这种事情发生的概率为零。 她这周琢磨了下,她还是别期待太高了,局势说变就变,届时谁有空操心她。 她唯一欣慰的就是魏司的家庭成分也挺安全的,和她站一个战壕里不用太胆战心惊。 魏司爸爸是抗日游击队的老八路,不幸牺牲后她爸爸的战友也就是她公公对她家颇为照顾,于是魏司就和她爱人走到一起了,她也不是首都土着。 这些在外事司不算秘密,她是在高翻班听展眉笑说起的,她承认她当时松了口气,时代的洪流下顺应时代是唯一的选择。 令她意外的是,会后方副部将她单独留下了,没聊工作没聊考察,反倒是和她唠了几分钟家常。 从她父母唠到她公婆,甚至唠到了她死去的爷爷,这让她又受宠若惊又不知其所以然。 实际上夏爷爷就是救老伙计没了的,但夏奶奶艰难帮大孙子要到临时工后就和她“汇报”过了,说腾家祖孙三人的脑子里一半水一半面粉,她要和腾家彻底绝交不膈应自己了。 于是她就给夏奶奶出了主意,以后就说夏爷爷是为了拯救和他一样陷入水深火热的老乡们挺身而出对抗鬼子牺牲的,别只说救腾高旺了。 高度也差太多了。 这话谁都没法戳破,夏爷爷从鬼子手下救人没了是事实,哪怕是腾高旺难道能跳出来说:不!他只是为了救我! 那他也太不要碧莲了,想对峙就去阴曹地府好了。 和老夏家人也不需要串口供,只要夏奶奶翻供他们就都以为是真的。 老夏私下甚至嘀咕过,有可能是他老娘见老乡里就腾家有个出息儿子才那样说的。 他自己就给自己哄好了。 人类的记忆真的很容易被篡改,说多了自己都信了。 过年她回村探望老太太,这老太太已经将故事讲得很完善了,并且说她回忆过了,腾荣先当时确实说的是救了我们! 是以夏宝珠这会垂了垂眼皮说:“鬼子扫荡的时候我爷爷挺身而出保护老乡们被打死了。” 这句话,只有“们”不太真实! 方副部感慨了两句又夸了她几句就放她走了。 魏司听闻后只有一句话:“小夏,重设科室让你升职和空着职位让你升职是两码事。” 夏宝珠揣摩着她话里的意思,等劳动节仅有的一天假期宋渠来看她的时候,他俩窝宿舍里又分析了好几层楼。 她吃着美云同志给她带的小鱼干总结,“重设科室是做蛋糕,空着职位是分蛋糕。 别的都是次要的,最重要的是只要方副部点头就是强烈的培养与重用信号,这是搭建新舞台,上面他要贴标签的。” 宋渠给她倒了杯新酿的果酒,“现在风向变了,都求稳,部委领导也不例外。” “军区怎么样?” “战备为主,稳控为先,团以上干部每周要参加军区组织的政治学习班,严禁战士参与地方未获批活动,进出登记开始严格了。” 夏宝珠不意外地点头,“这话题在我们家算老生常谈了,就按照之前商量的,怎么敏感都不为过。” 宋渠把她圈怀里,“小宝,我有预感,咱俩要一段时间见不上面了。” 夏宝珠也这么觉得,冥冥之中有种预感。 到了这一刻她才恍然发现,特殊时期一机部安稳一直是她的推测罢了。 五一过后,部里果然成立了技术消化小组,杨局担任组长,她偶尔需要去汽车局开个会,但不需要全程参与闭门技术讨论会。 又隔了一周,魏司和她说,重设外贸谈判科的提案在部党组会议上审议通过了,已经正式行文向编制委员会报批,现下是保密期,让她静等就好了。 除了工作上,她向来没高调过。 但考察成果传开后,她再想低调都低调不了,更何况还有老孟同志这个半知情人士,她有次都碰到同僚讨论她会不会被破格提拔了。 她最近的心情很复杂,一方面希望局势有变化前让她成功爬坡,另一方面又觉得综合办至少相对安全。 然而没隔几天就不需要她纠结了。 一份党内通知下发,她的升职计划也要泡汤了。 第305章 纷乱如麻 党内文件逐级传达,彼时大部分干部以为这场运动会像以往的思想战线斗争一样有始有终。 魏君怀没想到小夏会和她关起门来深聊这个,她皱眉问:“你也觉得这份通知的核心提法不同寻常?时下国民经济调整基本完成,正是第三个五年计划的关键时期,唉。” 随即她想到前两个月狄蓝中宣部朋友的遭遇垮了肩膀,早有迹可循了,她们心里都有数。 夏宝珠坚定点头,“领导,您是知道的,我的直觉一向很准,最近的政治气候我觉得不妙。” 看到通知的第一眼她就知道要来了,警告、彻底、清洗这些词...... 都到这一步了,这样说顶多显得她过于敏感了些,但并不违和。 并不是说魏司没有这样的政治敏感性,站在当下,谁能想到事态会搞那么大最终烧到自己身上? 都是有抱负的国家干部,哪怕觉得局势不妙,见状难免会发表一两句看法,他们哪能知道因为某位一句话就要受到冲击。 魏君怀心里莫名一跳,小夏这张嘴说出来的话......全部都落地生根了。 她揉了揉眉头,“接下来就围绕抓革命促生产开展工作,别的咱们都不掺和。” 夏宝珠肃着脸点头,龟缩大法:一切言行都要有符合宣传口径的政治依据。 接下来的一个多月,司内人心惶惶,私下聊什么的也有,真正能闭嘴的有几位? 七月,事态全面升级,波及到了大学。 夏宝珠牵挂着小姐妹张敏筠,但她们现在联系不上,学校的电话排都排不上队。 她当初建议张敏筠往前赶学习进度,尽量跳级提前毕业,但学校没这个先例怎么着都不同意,她们也没办法。 她学都学了,索性就主动申请参加上一届的期末考试了,对于她这种打了鸡血的好学生老师们是既喜欢又无奈,学生非要考试他们也没有阻拦的道理。 夏宝珠当时一听觉得这也算是个后手,明年能拿到毕业证是最好的,拿不到有这种成绩单也算优势,毕竟他们大四是甭想学习考试了。 张敏筠家的背景埋着雷,但她姥爷已经退了,她爸爸张怀恩带着269厂的援建队伍义无反顾扎根三线,现在是6618厂的厂长,实打实的二号位,不被恶意针对应该能苟住。 想到这里夏宝珠给6618厂打了个电话,等了半个多小时老林同志才回过来。 林春兰有些着急,“小宝,你那边还好吧?” “一切都好,你们身体还好吧?有不舒服就在家好好歇着,千万别瞎折腾身体,记住我的嘱托。” 林春兰知道这是闺女提醒他们别在这节骨眼上招惹是非,“一直记着的,就是你弟弟最近不好好干活还想学着别人去外地走亲戚!他听你话,你说他两句。” “妈!我没有!我就是说二狗想去!又不是我想去,我还要工作呢!” 夏宝珠无语,什么去外地走亲戚,这便宜弟弟居然想跟着red喂兵坐免费火车看世界? 夏宝建是五二年出生的,去年出发三线前他才小学毕业,今年也就十四岁。 按理说他去了三线应该继续读初中,但夏宝珠当时一算,好家伙,这小学生不就是传说中的老三届么! 那还上个屁初中啊,上一年就要乱了,这个年纪的男孩儿再热血上头跟着人家到处搞事也完蛋,之后还要上山下乡。 于是她就建议赶着三线厂人手不足,让夏宝建当了食堂童工得了,小学学历也够用。 老林同志很犹豫,学习再烂不得上个初中啊?夏长安都是初中毕业呢。 结果她去了三线和老夏团聚后一说,老夏同志果断答应了。 一是夏宝建是全家学习最烂的;二是初中念出来也要进厂,届时可就不缺人了;三是他想让他小儿子继承他的衣钵!跟着他学厨艺。 于是大嫂叶琴和小学生夏宝建就都加入家属服务队了,原定想去食堂帮厨的叶琴成了幼托所的带娃人员,原定上初中的夏宝建成了食堂帮厨。 工人是不缺的,但建设服务队缺人,当然都是临时工,但厂里承诺的是有了指标就按照顺序安排了。 不管以后有没有编制吧,也算是最早的临时工了,轻易不会被舍弃。 “二姐?” 夏宝珠回过神阴恻恻笑了两声,“你还知道我是你姐?” 夏宝建一个哆嗦,他姐现在可牛了,是他的偶像,他他他根本不敢惹!而且他今年过年还想吃果脯...... “姐!好姐姐!别听咱妈瞎说啊,我就是在家提了一句别人的事情就给她吓的,我发毒誓,我要是瞎折腾我再也不吃果脯!” 夏宝珠:“......” 这便宜弟弟的嘴巴里突然长出了智齿,发个誓可信度居然这么高,果脯确实是他的命。 她神奇地信了。 “你心里有数就行,随时把皮子绷紧,你为什么要加入家属服务队来着?” 夏宝建相当熟练,“加入服务队为大伙儿服务就是为三线建设出力!对于我来说比坐在教室里更有意义! 我年纪小扛不了机床,但我总能切一斤菜!蒸一锅馒头!我多干点一线的叔伯婶子们就能多吃口热乎的!读书是为了建设国家!服务好大伙儿也是为了......” 夏宝珠听他叭叭叭说完抽抽嘴,孺子可教,在她的基础上都拓展成小作文了。 这个家,在口才和脸皮上得了她三分真传的,居然是这个小学生。 夏宝珠给他点赞,“三线好儿郎!行了,退下吧!” 和老林同志又聊了两句卡着时间就挂了,他们通常是写信,打电话在这年头多奢侈啊,也就宋渠那个败家子舍得打十几块的电话。 两边家里她早铺垫一两年了,打着首都信息差的旗号给他们灌输了不少,她倒是没那么担心。 这几个月部里一直是政治挂帅的状态,工作尚未停滞,但重心转向政治学习,他们回国后组建的技术消化小组已经散摊了,指望着风波赶快过去再继续研究。 说实话,搞思想政治这一套对她来说没什么难度,她不需要做功课就能一直开政治学习讨论会,反倒是综合办的下属们挺崩溃的,因为她太能提问了!白万娟已经拿着红皮书开始背了。 她当然是故意的,这几个月外面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身处其中她清醒地知道,一机部不是她之前想象中的象牙塔。 那综合办全员就都不能掉链子。 时间进入十月份后,司里所有的技术引进和项目谈判全面暂停,她被迫进入了穿越后最清闲的时光。 当然,如果没有大.字报要斗她就更好了。 第306章 红得发紫 夏宝珠凑到窗户边看了眼,有十来个戴着红袖章、穿着旧军装的red兵在机关楼大门两侧的墙壁上贴大.字报。 干部们见状都低着头行色匆匆地路过,没人自找事凑过去看。 “这看起来像学生,什么内容?白姐,你去打听下。” 四部一会是这个月开始被冲击的,上周一机部技术司被贴了大.字报,指控他们只钻技术、不问政治,是资本主义和修正主义的技术附庸。 什么压制工人革新了,技术权威统治了,实行资产阶级的学术专政了,一顶一顶大帽子砸到了技术司的头上。 目前的情况是,red兵会激进地打砸寺庙等文物,但在机关学校等地还是以文斗为主。 他们内部也有组织程序,直白点说,闹事可以,但要掌握着一定证据或高举政治制高点的旗帜,不能无序闹事。 他们对技术司的批判会议结束后,技术司就被全员审查了,要是真审查出什么问题就别想安生了。 白万娟神色慌张地进来,“科长,针对咱们司的!说咱们司是洋奴买办司,说你和孟处出国考察是向帝国主义乞讨!” 夏宝珠心跳加快,深呼口气,还是来了。 按照发展,他们贴完大报在楼下喊会儿口号,就要冲到司里开p了。 “不用慌,不管发生什么你们不要下楼,蒋科你带着大家伙儿,看江司魏司怎么安排。” 刚说完孟同升就满脸怒火地过来了,“小夏!咱俩被.....” 夏宝珠冲着他微微摇头打断他,和杜雪梅说:“雪梅,我和孟处聊两句就过去,请领导等两分钟。” 她拉着孟同升进会议室,“老孟同志,我现在严肃提醒你,咱们部里可能已经有被鼓动的斗争派了,话到嘴边留半句,你别给自己埋了! 咱们出国考察的事外面的红兵根本不知道,他们怎么精准定位咱俩?有人报信。” 孟同升脸一下垮了,他也是这么想的。 夏宝珠压低声音,“咱俩去会会他们咋样?咱俩成分红得发紫,人家都点名了,咱要是畏畏缩缩显得心虚,反正他们手里没家伙事儿。” 她和孟同升能出国就意味着他俩的成分毫无瑕疵,按照时下的成分论评判,他俩都杵金字塔塔尖了。 老孟同志比她还红,他爹是老红军,参加过长征,二零年代受农民运动影响参加了农会,后来为了躲避军阀和地主迫害出门寻找生路成了红军。 课本上的关键战役他参加了不少,过草地时将干粮让给队伍里的红小兵自己差点饿死。 老孟同志在成年前几乎没见过亲爹,团聚后他就通过军队被选送到俄语学院了。 在成分血统论盛行的当下,贫下中农出身的老革命后代几乎能抵御全部攻击。 这也是他轻易打败欧美合作科英文流利的林处拿到出国名额的原因。 “去就去!我怕个屁!大不了我和他们鱼死网破血溅当场,今年的这场闹剧由我结束也算功德无量!” “这玩笑不好笑,下次别开!一会儿咱俩打配合,挤兑走就算了,要是让他们上来开了p斗会,司里就要乱起来了。” 孟同升难过地点头,“你我成分摆着能这么干,咱司里有几个这样的?早晚躲不过去的。” “走一步看一步吧。” 和领导报备了下,他俩就直接下楼了。 “打倒洋奴买办司!打倒洋奴买办司!清算丧失立场的滔天罪行!清算丧失立场的滔天罪行!” 夏宝珠和孟同升在呼喊声中直接走到大.字报面前站定。 这群red瞧着不是刚工作就是正在念大学或中专,年轻、激进、出身好、小脑尚未发育完成。 一群人见他俩直接就站桩了,面面相觑看了几眼,“你俩是谁?” 夏宝珠指了指大报,“革命小将同志们,我来问问我们出国考察怎么就是卖国贼了?说话得讲证据,贴报更要摆事实。” 为首的两人对视一眼,第一次见上赶着找死的。 他们进入状态声音洪亮地指控,“你们天天跟洋人打交道,保不齐就是资产阶级的走狗!你们这个外事司简直就是买办衙门,浑身散发着羊骚味! 我命令你们,马上将所有外国的物品、信件、笔记交到我们xx学校井冈山战斗团的战备箱里,我们要审查!” 夏宝珠:“......” 神特么战备箱,公鸡下蛋,荒唐至极。 孟同升瞪眼睛,“放屁!毛主席说我们的朋友遍天下。 外事司的工作是党和国家交给我们的革命任务!我们跟洋人打交道是宣传我国的革命思想,是团结反帝国主义的力量,是揭露修正主义的阴谋,这是在前线跟敌人作思想斗争!” “你才放屁!你们的工作就是投降主义的遮羞布!” 夏宝珠挑眉,“你们的意思是外事工作是投降主义?你们居然说中央和主席同志安排的工作是为了投降?你们居心何在!” 大当家red顿了下,他后面的小当家凑上前,“少给我们戴帽子! 主席同志说的都是正确的!他教导我们,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绘画绣花! 我告诉你们!对你们这种人我们就要革命到底!就要重拳出击!” 夏宝珠见他们扯语录来了点兴趣,她要参与一场酣畅淋漓的文斗了? “哦?主席同志教导我们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你调查过了?证据摆出来吧!” “有人举报你们和洋人有不正当往来!我们是来审查的,你们跟洋人打交道本身就有问题,天天说洋话办洋事,保不齐哪天就被资产阶级思想腐蚀了。” 夏宝珠和孟同升对视一眼,他们的猜测看来没错,部里也有斗争派了。 也可能是私人恩怨顺势报仇了。 她第一时间想到干部司和她有仇的谭元恺,但她听魏司说过这位的家庭背景,应该不会冒头扑腾,这位很识时务的。 看来这次要借机穿层铠甲了,部里之后也不安稳了。 自己人更熟悉内部运作和干部情况,大报会贴的越来越有针对性。 与其到时候糟心,不如亮武器甩掉癞蛤蟆。 第307章 一九六七年 夏宝珠抬了抬眼皮,“口口声声说要革命到底,我问你们,主席在《论十大关系》里提过的外事革命是什么?” 大当家的看小当家,小当家的看小red兵,是什么?他们怎么知道! “打倒一切跟洋人打交道的人,这就是革命!” 夏宝珠意味深长地看他们一眼,这年头中专是高学历了,书都念狗肚子里去了,动辄喊革命,语录精髓都没掌握就到处闹事。 她抬头望向某个窗户,“同志们,你们说!” 白万娟激动了,这是开卷考试啊! 综合办窗户边传来异口同声的回答:“主席同志教导我们,我们的方针是,一切民族一切国家的长处都要学,政治、经济、科学、技术、文学、艺术的一切真正好的东西都要学。” 夏宝珠满意了。 她皱眉冲着小红人说:“这下知道了么?外事司是外事斗争的革命阵地!你们连主席的教导都理解错了,还好意思说搞革命? 主席还说了,有理走遍天下,无理寸步难行。 你们没证据就贴大字报、扣帽子,这是革命吗?这是破坏革命秩序,你们是在违背主席的革命路线!” 大小当家开始慌乱,今天不该来的,但这任务是上面分配下来的,必须完成。 “谁知道你们出国干什么!说破天我们也看不见!说不准你们就当了汉奸!” 夏宝珠神色平静地走向他们,声音提高了八个度,“我家往上数三代都是根正苗红的贫下中农。 我爷爷为了保护父老乡亲们被鬼子打死,我的父母哥嫂姐弟第一批响应主席同志的号召奔赴三线,背着铺盖卷就去西北住草棚搞建设了! 我男人是现役军人,我公婆在战场上多次立功,我在外事工作中为国家节约外汇上百万美元,我母亲还是市劳模!你说我卖国? 你再说一遍!我去你们学校问问,我怎么就卖国了?你们受谁指使给军属泼脏水?说!” 大小当家:“......” 跟班们:“......” 他们的父母是工人,革命资本不如人家硬。 组织上说了,要找准革命对象重拳出击,但也要团结一切能团结的力量。 该死,为什么不一开始就亮明身份! 他们相互使了个眼色,之前也遇到过这种情况,转移火力就行了。 “同志,你没问题不代表其他人没问题!我们要审查他!” 孟同升直接打掉鼻子面前多出来的手,将祖宗十八代端出来砸人,“......四渡赤水够不够?强渡大渡河够不够?啊?我家满门革命骨血,你们凭什么给我扣走狗的帽子? 你们这些毛头小子连三线的山路都没走过,连枪杆都没摸过,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胡乱攀咬?你们受谁指使给革命家庭泼脏水,说!” 想到现状他双眼泛红,不知道局势怎么就发展成这样了。 他咬牙切齿揪住大当家,“你们一个一个将家庭成分报上来!我非要看看你们是什么样的人家生养出来的,现在就给我轮着报!” red们越听越不自在,那可是从小听到大的长征!相互使了使眼色,竟然直接掉头跑了! 夏宝珠:“......” 想到她上辈子的亲奶说的,文斗着说不过就发展成武斗了,届时你的成分要是有问题就惨了,被人家打了也是白打。 周围刚才站了不少人,楼上的窗口都塞着脑袋,但大家伙儿见red走了脸上也没有什么喜色,都在想自己遇到这种情况该怎么自救? 一机部其实最危险的就是外事司和技术司,外事司最危险的就是技术引进科,毕竟别的业务科室大多是经手援外项目。 她估计江司魏司现在都想给曾经的自己磕一个了,老孟同志和技术引进科就是绝配。 显而易见,今年的年终表彰会要取消了。 red们不止一波,也不会只来一次,打砸暂时没蔓延到机关单位,她就三个原则:用革命逻辑压制革命名义、用硬身份破软指控、用语录堵蛮不讲理的嘴。 自保绰绰有余,但蚍蜉撼树是妄想。 时间就在思想政治学习会中溜到了年前,火车上乌烟瘴气的,安全性可以忽略不计,她过年就没打算回盛阳了。 宋渠也是这个意思,上周他来首都向装备部申请省军区急需的武器装备,来机关大院儿和她匆匆见了一面,给她带来了一大包年货。 电话里不能讲的太多了,地方武斗频繁,他们需要补充装备随时待命。 宋渠很想让她调回盛阳,住军区大院儿至少安全有保障,但她拒绝了,他们其实都知道,现在不是合适时机。 运动已席卷全国,到哪里都是风暴中心,哪里都没有绝对的安全。 她刻意亮出的肌肉很管用,部里有些激进分子不安分,但没人敢惹她,留在这里她有周旋的余地和信息渠道,勉强算是主场,换到新单位新环境反而有变数了。 而且现下的最高号召是“相信群众、依靠群众”,那说明什么?表面就不能怕群众。 几次文斗她都占据了道德制高点,要是在这个关头折腾着调动工作,不用想了,一走就变成问题干部仓皇出逃了...... 更重要的是,亲眼见证这种极端混乱,她猜最多一年中央就会出手恢复秩序,等事态缓和些她再根据局面做选择。 急则无智,慌则无策。 再看看。 这个春节整个机关大院儿都冷冷清清的,小孩子们最会看眼色了,大人们都愁容惨淡的,他们的脸上也就没了笑意。 年后的第一件大事,机关大楼这边出现了第一起武斗事件。 二机部后勤处的苑大姐将red们打了! 她在科室内当成妹妹处的王冰被诬告贴了大报,苑大姐去撕大报的时候起了冲突,给red们挠了一脸土豆丝,她打人的时候只问一句话:你敢打烈属? 有red还真敢,现在已经不是去年了,双方直接开始互殴,苑大姐往死里下手,不要命的架势唬住了所有人。 她就这样单方面发起武斗,强势取得了胜利。 她家是上过报纸的满门忠烈,她一个人早活够了,王冰是她最后的亲人,她想护住。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开了口子,文斗升级后就再也回不去了,局势越来越乱。 隔了两个月,上面决定对一机部实行军管,成立军管会统一部署工作。 第308章 小夏的打算 没等军管会进驻,部里还在工作岗位上的干部就越来越少了。 夏宝珠甩掉负面情绪,“老陈同志,多余的我就不说了,还是之前聊过的,要顺势而为,挺过去就是柳暗花明。” 师生一场,她叫陈海宁陈老师的时候多,现在连这个称呼都不能乱叫了,要遭事儿的。 陈海宁宽慰地笑笑,“小夏,要不是你的提醒我就去二外任职了,那我们家去年就不成样子了。 我和你师娘想到这事儿都心悸,不瞒你说,当时我就没想过会有这么一天,只是事关我爱人不得不小题大做,万万没想到真的会到这个地步。 以后也不方便叫你去家里吃饭了,这电视机票你收着,恩情报不了,算是一份心意吧。” “我不要,当时我就是那么一说,什么恩情不恩情的?要说恩情也是你先帮我的。” 陈海宁帮过她,她当初提醒也是为了这份恩情,但当时听着那么不着调的话,陈海宁愣是不敢冒险放弃了升职加薪的机会,是他自己的选择。 她当时就想过,哪怕中间陈老师后悔生了怨怼她都问心无愧,该做的都做了,结果这两口子心胸豁达,做了选择就一次也没再提了。 这两年过时过节陈海宁经常邀请她去家里吃饭,推拒的多了周师娘还会亲自出马,她拒绝两回总会提着东西去一回。 早就是亦师亦友的关系了。 陈海宁谨慎地往门口看了下眼,趁着最后交接工作才敢聊几句,“拿着吧,你不拿我们也留不下,你先收着过了风头再说,这玩意儿不过期。” 夏宝珠默了下接过去了。 陈海宁已经停止手头的全部工作,被勒令上交所有工作笔记随时接受革命审查,他的出身没什么问题,主要还是他爱人那边。 但他已经对现状很满足了,普通大学去年就乱成一锅粥了,更别说外语学院。 在一机部至少不用被学生...... 干部们都在等着军管会进驻后的光景,不知道“靠边站”的届时能否复职。 靠边站是这几个月流行起来的说法,家庭成员有历史问题或成分不清的已经陆续被停职等候审查了,部里干部直接少了一半,等军管会进驻后再定夺。 审查比政审都严,直系亲属必查,一丁点问题都不能有,主要社会关系要重点抽查,伯叔姑舅姨...... 是以外事司干部锐减,夏宝珠再次忙了起来,事儿再少也架不住干活的少,思想政治任务就海了去了。 到了周日上午,她还在梦中涮火锅的时候,门被敲响了。 她猛地坐起来,听敲门的方式长呼一口气。 开门,放人,关门,抱住。 “你吓我一跳,我正梦见咱俩涮火锅呢,听到敲门声的第一反应是我不会要被搜家了吧!怎么来都不和我说啊?” 宋渠抱着她的胳膊紧了紧,笑不出来,“我的错,临时有时间就没和你说。” 夏宝珠脑袋后撤捧住他的脸,“没爱了,见到我都没点笑意了!” 宋渠露出一个假笑,“别人都有男人在旁边守着,就你在远方担惊受怕。” 夏宝珠被他这个假笑逗得嘎嘎乐,还不敢笑得声音大了,“你咋还给自己加戏呢?停止你的想象,给我恢复!” 宋渠:“......” 不愧是小夏干部。 他去简单洗漱了下,把媳妇儿捞怀里靠着床坐地上,“我中午就回了,不换衣服了。” “这么快?” “嗯,人手不够,我来主要是想和你商量,你想不想调回去? 老宋同志出任盛阳市军管会主任了,同时兼任市革委会副主任,有合适的位置可以运作运作。 毛线一团乱,省军区缺武器缺人手,别说调动,就是周日我想休息来看你都安排不了。” 这时候提调动就是犯错误,真到那一步他先不说军人的职责,就说想保护爱的人都没那个能力了。 夏宝珠挑眉,“那老宋同志原来的职位呢?” “军管会主任也是兼任,等市革委会平稳过渡迈入正轨后,军管会就完成使命了,到时只需要兼任市革委会的副职对接维稳工作。” 夏宝珠眼珠子滴溜溜转,军管开始后,主流模式基本都是先维稳,再由军管牵头组建“军干群”三结合革委会。 宋渠见她不答话,胳膊发力将她调转九十度看着她的眼睛,“我知道让你调回去委屈你了,我保证,安稳后有机会我还是会毫无保留地支持你。 老宋会请他的老伙计拐着弯运作,尽量帮你选合适的位置,可以么?” 夏宝珠点头又摇头,“到年底前吧,等部队领导接手一机部后我看看情况再做选择,如果依旧是一团乱麻再请老宋同志帮忙。 记住了,这波压下去大概率还会反弹,除非我点头,你们不要擅自帮我打听安排。” 话落她吧唧亲了某人一口说:“擅自行动连累我的话,我就休了你!” 宋渠眼底终于有了笑意,蹭了蹭她,“我不同意,让我给你做小也行。” 夏宝珠眼睛一亮,她神色轻佻,大拇指和食指捏住宋小渠的下巴左右端详了下,“大的已经是黑皮了,小的我想要白点的。” 某人去年回军区后训练强度上去了,于是肉眼可见地变黑了。 宋渠故意做出嘴巴被她捏起的样子,凑近亲她欠欠儿地说:“和你讨论这么严肃的事情你急什么?就这么一会儿都等不了?” 夏宝珠被他亲得喘不过气,躲开又被按回去,屁股扭了两下抗议也被抱得更紧了,只能轻轻呼了他一巴掌。 宋渠喘着气放开她,笑着用舌头顶了下刚刚被光顾的脸颊肉,怕她生气侧过另一边脸,“这边也可以打。” 夏宝珠:“......” 这不是奖励!没有扇爽他的义务! 看他神色荡漾的样子,她翻了个白眼,“变态!” “哈哈哈哈哈。” 怕他之后一直操心这事儿,夏宝珠给他透了点口风,“我的工作你不用操心了,我自己有打算。 部里没法做事的话我会考虑回盛阳,但我要进省革委会,这光景你觉得市革委会能做啥?折腾一通啥也拍板不了,还不如回269厂呢。” 宋渠:“......” 小夏干部就是最牛的。 听听这口气!天王老子来了他媳妇儿都能罩住他。 第309章 是时候了! 在宋渠面前夸下海口后,夏宝珠就继续龟缩静等时机了。 五一刚过军管会就进驻了,设立生产指挥部对一机部各项工作实行统一领导。 下属司局暂时维持原样,多数部司领导靠边站接受审查,少数“三结合”使用,可以参与工作但无决策权。 江司被隔离审查,但接手外事司的不是魏司,军管会派对应级别的贺师长接管了外事司的工作,司里就剩不到二十人了。 过去几年,魏司和朱司两位副司都盯着一号位暗戳戳使劲儿,没日没夜干工作,谁不想等江司调动后更进一步? 斗法斗了这么久,爱搞思想教育的朱司因为成分被隔离审查了,有烈属身份护体的魏司留下协助贺师工作,也仅仅是协助。 魏司的铁瓷儿狄蓝年初接手了干部司一号位工作,但好景不长,相比业务司局,管理司局受冲击更严重。 魏司最近心情低落,拼了这么些年,留下这么一摊子,夏宝珠也只能宽慰她飘风不终朝,骤雨不终日,总会否极泰来的。 她也不能安慰对方最长也就十年,一听更没盼头了...... 当然,也给她自己敲响了警钟。 最近她常考虑一个问题,她之前怎么会觉得一机部相比下会是象牙塔? 因为她受后世惯性思维的影响,觉得越重要就越受保护。 但在特殊时期,衡量重要性的标准发生了根本扭曲,政治和意识形态的重要性已经压倒了经济和技术的重要性。 实际情况是,部委是国民经济的关键实权部门,掌握着海量资源与项目审批权,在夺权浪潮中怎么可能被忽视? 当然,她当初觉得相对安全的269厂也不安生,电话里光是听姚书记说话就能看到他脑袋上嗖嗖冒出来的白头发了。 这年头在哪儿都是背着棺材过河,踩着刀尖翻跟斗。 * 军管会对军属有天然的信任感。 接下来的几个月,她、魏司、老孟同志和协议科的军属罗仁成了全司最忙的人,别误会,不是做决策的,是跑腿的。 像展眉笑这种红五类,她父母是工人,她公婆是贫下中农,能继续在岗位上办理出国审批、签证和护照,但也仅限于此了。 现下涉外新技术引进、考察、学术交流等全面中断,与东欧国家的合作大幅收缩,与西方基本无新的往来。 但对阿国、越国、朝国的援助已签协议,需要在今年履约的就不得不开展工作,一机部要派工程师、供图纸、指导建厂,分发签证时和待出国人员的沟通都得军属来。 魏君怀和孟同升年龄在那摆着,年轻一半儿的她和罗仁就成了跑腿的主力。 是以这几个月夏宝珠一头扎进了援外履约、群众援外捐献和涉外行政事务中。 这援外工作再干下去,她的乳腺结节就要长出来了。 既然干什么都有风险,那就什么都可以干了。 九月的某一天,她给出口商品陈列馆机关的岑主任打了个电话。 她上次和岑主任联系还是过年,广交会怕是外贸部受冲击最小的业务了。 去年的秋交会受到运动冲击一团乱麻,但广交会是国家的重要外汇来源,总理亲自干预才得以顺利举办,成交额稳中带升,不知道今年的春交会成交额怎么样? “岑主任,我是小夏,有段时间没叨扰您啦,您一切可还安好?没打扰您工作吧?” 岑今山心里有些纳闷,这小夏拜年电话没断过,平日里打电话倒是稀奇。 “小夏啊?好着呢,你也知道九月份就忙起来了,怎么样?老魏同志身体还好?我有段时间没回北京了。” 回去了就怕出不来了。 “嗯嗯,精力满满搞革命,您在为秋交会的事忙吧?” 岑今山疲惫地叹气,“忙,哪能不忙,就是这成交额像是坐跷跷板,要想全年稳中有升,秋交会的压力极大。” 夏宝珠心念一动,这意思是春交会的成交额不理想了。 她拐着弯暗示,“岑主任,我这段时间一直在学习中央关于‘抓革命,促生产’的指示。 听说总理在筹备会上传达了精神,明确说了,不管以前在什么岗位,现在重要的是为社会主义创造实实在在的财富,要大胆启用那些历史清楚、有真才实学、在实践中证明过能力的好干部。 有中央和总理的指示,相信秋交会能圆满完成革命任务,全国的干部们都在待命!” 岑今山听出了弦外之音,小夏想参加秋交会? 过年电话的时候他就暗示过小夏,尽量跟着交易团参加春交会,她也拐着弯同意了,结果春交会一机部压根没派交易团! 秋交会一机部也不派交易团,但今年春交会同比降低成交额后,总理明确了“需启用有经验干部”的指示,小夏应该是闻着味儿过来了。 这光景能不碰外贸就不碰,这年轻同志也太勇于奉献自己了! 下个月的秋交会比春交会都缺人,小夏可是一个能顶几十个的天选业务员。 他语气克制地确认,“广交会正在积极抽调有实绩懂语言身家清白的革命干部,希望全国的业务骨干们通过第一窗口增加革命经验。” “您这话我认可,革命思想和革命工作都不能丢。” 岑今山得到满意的答案果断应下,“这么想就对咯!” 他们确实在抽调干部,不过主要是外贸部下属司局单位,这不九月份了,都还在凑呢。 挂断电话夏宝珠松了口气,看来她推测的没错,广交会的口径比去年松了,外贸第一窗口出问题就是发展要倒退的问题了。 她之前一直没主动出击就是想观察两届广交会再说,现在看来上面的态度比较明确了,社会上的运动继续,但又红又专的外贸工作坚决不能丢了。 当然,她去广交会不是为了无事生非调任外贸部,时下外贸部都不如一机部安全。 但是辽安省肯定要派交易团参加秋交会,她得给自己寻觅出路。 一机部至少两三年内都不是做事的地方,她也只能挪挪窝了。 第310章 魏君怀的遗憾 从岑主任那里得了准信后,夏宝珠第一时间约领导吃食堂沟通了她的想法。 要是等外贸部发函过来再说就伤感情了,魏司待她不薄,运动开始后的很多消息是她接触不到的,都是魏司分享给她的。 魏君怀将炒豆芽分了她一半,听她说完有些意外地压低声音,“小夏,你这步棋走得还算稳当。 第一窗口之所以是关键阵地,就是因为我国的生存和发展急需外汇。 这外汇不仅是为了引进国防工业急需的精密设备、钢材和化工原料,更是因为我国需要从国外进口大量粮食、化肥和棉花解决穿衣吃饭问题。 自从我们与苏联、东欧的记账贸易萎缩后,现汇就成了咱们的外汇生命线。 只出不进会让外汇储备降至危险的低位,中央不会放任自流的,只要外贸存在,你这样又红又专的外贸干部就会变得抢手。” 夏宝珠将嘴里的窝窝头咽下去,运动开始后机关食堂的伙食就掉档了,她已经很久没吃过二合面馒头了。 她就是这么考虑的,一旦想清楚出口创汇是关系到衣食住行和国防建设的生死线问题,那就找到了出路。 不管运动不运动,对省里来说中央指示就是最高指示,中央要出口创汇就势必会将任务分摊到各省份。 这是政治任务,是排在引进技术和援外项目前的大事儿,就是革委会也得办。 在获取生存资源的问题上,不是放不下,而是输不起。 也就是说,外事司啥时候恢复工作她不好说,但省里参加广交会是一届都耽搁不了。 想明白这点她的目标就很明确了,省革委会外贸工作组最适合她,她要去。 至于斗争? 哪儿都有,怕鬼偏遇妖魔,她总不能为了躲雨跳河里,既然理智思考后做了选择,真遇到干就完了。 “魏司,您有别的打算么?” 魏君怀苦涩地笑笑,“我就坐镇外事司吧,他们总要用人的。” 夏宝珠一想也是,她这个级别不是想动就能动的,风吹草动也是政治信号,求稳是最佳选择。 “小夏,对你我是有些亏欠的。 六四年给你副职姚铁军就不满,说你在厂里都兼任正职了,他本来打算等你解决掉面包厂的问题后,就连着党校培训蓄的力给你加担子,平级调动来部里是亏了。 要是三年前司里给了你正职,加上这两年你的几次重大贡献,运动前就能给你破格提拔,现在别说外贸谈判科了,加担子都不用想了,反倒是逼得你自寻出路了。” 想到这里她就不舒服,小夏是她见过最拼的年轻干部,为了给国家节省外汇什么事情都敢做,一片赤诚,他们回回说奖励回回没着落。 先进工作者表彰降级了,新设科室升职都搁置了,就不说外事司,加上外贸部下属全部司局,谁出去考察给国家免费拿回来过价值百万美元的技术图纸? 这在全国都是头一份的。 她和江司因此在分管一机部的国务院领导那里露了脸。 江司这次隔离审查后能调离继续工作小夏这份功劳也是出了力的,他俩上回见面江司就念叨着这个,连连两回辜负了人家小同志,这办的是什么事。 要是小夏留269厂,凭她的折腾劲儿,就是不破格提拔,也够三年该升副处了。 她想了一圈老领导老朋友们,小夏是急缺的又红又专的外贸干部,打个招呼也没什么的,别在动荡中把这么一颗好苗子给耽误了。 夏宝珠害了声,“您瞧您这话说的,要不是您提供的机会,我哪能来部委磨练,哪能去高校进修?乐天知命,我很感谢您的提携。” 这是她的真心话,况且这不还有机会嘛,她去广交会广撒网钓钓鱼,要是老家怎么着都不稀罕她,哪里稀罕她,她就去哪里发光发热,看条件! 运动席卷的每一步大家都没有心理准备,工作上基本没有自主权,领导干部承受的压力更大,魏司的情绪不自觉放大了。 想到这里她用气音说:“领导,不管之后还有什么变数一定会回到正轨,您知道我直觉多准的,咱们一起坚持!” 魏君怀神色好了些,小夏的预测确实都实现了,能怎么办? 咬紧牙关熬吧。 * 隔了两天,一机部收到了外贸部军事管制委员会通过机要通道发来的选调函。 管理外事司的贺立诚接过去看了一遍: “为坚决贯彻执行伟大领袖毛主席‘抓革命,促生产,促工作,促战备’的最新指示,确保我国对外出口贸易的政治任务顺利完成。 经研究,急需抽调一批历史清楚、政治可靠、精通业务的干部支援我部属出口商品陈列馆,请一机部根据上述条件研究推荐两名以上合适人选,并将材料函复我部。” 他挠挠头,“报告军长,外事司符合条件的就两位,剩下的参与过广交会的都在隔离审查。” 他说的是夏宝珠和展眉笑。 “最好是出身革命家庭的军属,支援外贸战线是全局需要,应该支持,都说了是两名以上,那就选三位吧。” 贺立诚:“......” 既是军属又参加过广交会的就一位!机关工作真他娘的麻烦。 他没有再问,将夏宝珠叫了过来。 “夏同志,坐,找你谈个事。 部里刚接到外贸部的重要通知,要求选派最得力的外贸干部支援广交会工作。 这是当前全国外贸战线的头等政治任务,经过军管会慎重研究,组织上决定派你去,还需要两位你有没有推荐?” 骨干先行,逐级荐贤,小意思! 夏宝珠在心里对岑主任抱拳,要是直接商调她就太显眼包了,这样太贴心啦。 “贺师,我推荐孟同升同志。” “就一位?” “是的。” 她知道老孟同志早想出去放风了,而且他的背景很安全,但展眉笑就算了,这时候去广交会也不是什么需要上赶着的好差事。 展眉笑听说后长舒一口气,“感谢你我的朋友,雅雅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一时半会审查不会结束的。” 高雅雅的爱人是独子,她公公被隔离审查,她和她爱人都逃不掉,但她是保密单位技术骨干,就不知道是网开一面还是受牵连了。 她自己家里是红五类,是安全的。 搞技术的和搞外事的一样是审查重灾区,但又必须用人,所以又红又专的技术员是比较安全的。 现在地方报纸上已经开始热闹了,每天都有刊登划清界限申明的,多是出于无奈的明断暗不断。 为了工作为了家人不得已的选择罢了。 第311章 目标精准定位! “老孟,别扯我胳膊啊!都快被你扯断了!” 孟同升刚爬进车厢呼哧带喘的,“我不扯胳膊你怎么上来!别磨叽了,踮脚瞪住车厢壁用劲儿!要不你就等着看冒烟儿的火车屁股吧!” 夏宝珠:“......” 她半个身子和别的乘客一起卡在火车窗户上,心一横腰一拧腿一蹬,借着孟同升的力道终于摔进了火车! 她弯腰把差点被挤掉的鞋穿好,找到床铺后终于有空喘气了。 他们这次担任广交会指挥办革命协调员,提前半个月就要去广州进行革命思想培训避免被资产阶级思想腐蚀。 本来除了他俩还有技术司的一位军属,对方接到任务后没几天就一病不起了,折腾半天就剩他俩敢奔赴外贸窗口了。 自从运动开始她就没坐过火车,今天真是长见识了。 站台上挤得水泄不通,有三四派群众举着标语争执推搡,车门被堵得严严实实,上火车就要被red兵反复盘问出行事由,等接受盘问上了火车,车轮子都开出去了。 于是她就跟着孟同升爬窗户了,窗户都塞满了人。 这些人的想法很简单,能上就上,等被查出来没票下一站再下去,等某趟火车被围了再借机上火车,主打一个免费旅游。 去年宋渠到北京看她的时候就和她说过,火车上都是能免费乘车的小红人,那会儿哪怕是卧铺都被抢占了,过道里塞满小红人和红皮书,大半夜的都在文斗武斗搞革命。 这个政策在今年三月份终于被叫停了。 再不叫停全国的交通系统就要彻底瘫痪了。 但火车上的情况还是没有回到运动前的平静,这会隔壁车厢就在因着床铺问题吵架,乘务员比之前人手都紧,能顾着买了票的乘客上了火车就算完成任务了,多余的也不太敢管。 孟同升冲她摇摇头,管不过来的,一路猫着到了就是万幸了。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途经郑州的时候是半夜,两派拿着体育运动专用的小口径步枪武斗的激烈,导致铁路都出问题了正在抢修。 趁着这个机会就有一波小红人翻上车了,开始新一轮的革命检查。 她和孟同升的介绍信是去一机部下属厂为工人同志解决机械问题,他俩除了生活用品啥都没带,不是故意找茬基本不太会为难他们。 但检查到上铺看着年轻两鬓已经斑白的短发女同志时,小红人来劲儿了,瞪着驴眼就要让她说清楚包里的鬼画符图纸是啥。 短发女同志神色平静就一句话,“这是保密技术,不能外漏。” 小红人举起一把计算尺,气急败坏地说:“这是和美帝苏修联系的特务工具!你带着资本主义的玩意儿要去干什么?” 夏宝珠:“......” 好蠢,手好痒,好想捏爆他们的脑仁。 她整理了下衣服上的像章,状似不耐烦地看了短发女同志一眼,往前两步直接从小红人手里拿过图纸。 她也看不懂。 “小将同志们,你们的革命警惕性很高,这很值得赞扬,这图纸我能看懂。 这是支援耕作的水泵零件图,你看曲线这里,这是水泵叶轮的导流槽,画得越精泵水越快,浇地多了这粮食就能多打。 嗯,确实,我细看过了,市面上确实没有更新这个设计,这是革命生产的宝贝疙瘩。” 她略微压低声音凑近,“有些任务不能明说,但粮食是国家大计,任何影响咱们社会主义建设大局的行为都要慎重,我和你们说的这些,你们千万别漏了消息啊!” 小红人们被忽悠得一愣一愣的,他们还能接触国家机密!老天奶啊! “咳咳,对,她也是为了保卫革命成果,我们走!去别的车厢看,不能放过一个真正的坏人!” 说罢一窝蜂走了。 短发女同志从她手里接过图纸想开口,夏宝珠对她微微摇头,在火车上能闭嘴就闭嘴,她重新躺下继续睡觉,大晚上的真是疯了。 这年头搞技术搞科研的都太刚烈了,和这些蠢货对着干就是得不偿失。 会大半夜跑火车站台折腾的基本都是中学生战斗队和年轻工人,都当自己是奥特曼拯救世界呢。 一路上交通中断、车皮滞留、阻止抢修,就差袭击火车了,荒诞到有那么一瞬间,她都觉得她怕不是穿进游戏里了,难道她的正确做法是出去抢一把枪扫射小红人...... 实在是和她脑海里的现实世界太不搭边了。 等到了广州,比原定时间直接晚了十几个小时。 安顿好后,她就去拜访岑主任了,一问之下才知道,今年参展的外贸干部相比她六五年参加的春交会足足少了三分之二。 全国抽调干部,一顿抽调猛如虎,一看战绩零杠五。 外贸部下属司局尚未被军管的也就出口商品陈列馆机关了。 不光如此,外面还有军队负责安保,巡逻过程中三令五申不准冲击展馆、不准在展馆内夺权,简直就是最后一片净土。 岑主任三头六臂都忙不过来,快速碰了下她就溜达着去找老朋友了。 土产进出口公司的章登节和柳桐都在,夏宝珠看了眼柳桐身上的鱼尾条,“柳姐,你怎么佩戴总公司的鱼尾条了?要投奔章处啦?” 他们过年打过电话,没听对方说啊。 柳桐耸耸肩压着声音,“我们省土产进出口分公司被夺权后全面撤销了,我现在是混乱游民状态,审查后就被放出来协助总公司了,章处就带了九个人来!” 夏宝珠看章登节盯着她放光的眼神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三五十个人的工作量丢到九个人的脑袋上...... 甩掉烦恼她问她更关心的,“那你之后怎么办?” “我还在等调令,应该会去省里或市里的革委会生产指挥组财贸组外贸组继续负责土产出口,省里的国营厂生产出来不出口是不可能的。” 夏宝珠被这一串“套娃组”搞得很是无语,为了打破旧体制也是拼了。 但她似乎精准定位到她的目标了! 第312章 骑着毛驴盼骏马 就是省革委会外贸组! 听柳桐的意思,浙省省级市级革委会都有外贸组,但原外贸局和进出口分公司的干部就剩不到五分之一会编入外贸组了。 之所以叫组,是为了打破旧体制、党政合一、精兵简政,以后都会用革命战斗小组代替司局厅等常规行政机构。 革委会下设各革命小组再嵌套小组,主打一个连环套娃。 夏宝珠:“......” 也就是说为了权力高度集中,将省委和省人委完全囊括进革委会了。 要知道,省人委就是省政府,下属厅局海了去了,民政厅、公安厅、工业厅、财政厅、教育厅、外贸局等等等...... 简直就是马勺里炒芝麻,光想想就知道多乱了。 现在各省都还在过渡期,且有得折腾呢。 章登节是老油条了,见她俩偷偷摸摸都要聊,小夏提的问题还很有针对性,他眼珠子转了转,这也不像是闲聊啊。 小夏这是想回老家了?还是想动一动? 这可是横扫过轻工业展区的无敌小夏! 小夏当时的成交额只算了她从头跟到尾的客商,实际上她沟通好订单需求塞到展区的客商都统计不过来,成交额几百万美元是有的。 他当时一直暗自关注着,就是没想到记者居然没报道这个! 要是土产总公司能拥有她,那他以后就带九个人也不是不行。 想到总公司现如今的情况,他默了默还是不甘心地拉着夏宝珠到旁边,“小夏,你这是?” 夏宝珠见鱼上钩了,装傻:“章处,怎么啦?” “你这是骑着毛驴盼骏马呢?你看我们总公司骏不骏?我这里缺个副手,能让你往前挪挪。” 夏宝珠一口年轻血!这章处怎么是个歪嘴和尚啊,念歪了! 她本意是想让章处后续配合她钓鱼,这老章同志心眼子多,适合协助她唱双簧。 结果他倒是瞎琢磨上了,土产总公司和外事司一样是司局级单位,科室一号位基本都是副处正科。 但章处是总公司派驻广交会出口处的一号位,高配为正处级,他的副手自然就是副处了。 这个土产出口处是常驻广州统筹口岸业务的机构,确实还算安稳,看岑主任和章处就知道了,基本没被波及。 可问题在于,这种业务一线单位侧重实操,远离核心政治资源,这几年是安稳了,以后也都安稳了。 况且几家进出口总公司都被军管了,情况和一机部差不离,没必要。 想到这里,她笑着打趣道:“老章同志,你可以啊,还握着话语权呐?” 章登节尬笑了下,“谁让你是香饽饽,为了外汇我舍下这张老脸也不是不行。” “得啦,我对总公司没这份心思,咱们还是抓紧时间搞好自己的业务吧!” 章登节听出了她的话外音,挤眉弄眼问:“对啥有心思?你这是......” 他在心里补充,偏向虎山行啊。 “咳咳,我可没说啊,你问我我是不承认的。” 章登节:懂了。 “辽安省土产进出口分公司也撤销了,过几天你们省的交易团就来布展了,到时候我向土产分团帮你打听打听。” 夏宝珠投桃报李,“老章同志,这回我还是协调员,有订单我随时对接给你啊!” 章登节顿时笑得褶子都出来了,“好好好!” 这才是社会主义该有的革命合作嘛!那些找他帮忙的怎么就想不明白这点呢? 多简单! * 交易团的消息夏宝珠向黎明铝制品厂的付山海和闻庆翠也能打听到一些。 但在电话里聊这些太敏感了,月初接到他们电话时她也没细问,只知道闻庆翠会来参加广交会。 交易团规模缩小后,厂里只能派一个人参展。 原则上来说,全省只能派一个交易团,统一以xx省交易团的名义参展,统筹全省货源与成交,然后再下设专业分团,成员主要来自机关单位、进出口分公司和出口创汇工厂。 但在运动之前的实际操作中,进出口分公司管相关产品工厂,剩下的工厂才由省外贸局带队的团队长主管。 比如压力锅,是没有专业进出口分公司负责的“散户”,那就归属于外贸局。 运动后权力集中,这次的团队长要管整个交易团,她感觉不是外贸组组长就是副组长,级别和之前省外贸局的一二号位等同。 九月下旬他们都在参加思政和外贸培训,夏宝珠还得了个小领导当,更忙了。 到了十月初,各省的交易团陆陆续续到了。 同时客商们也有提前抵达的,她每天除了培训就是负责客商接待,晚上还要看革命样板戏,压根没什么时间去展馆那边,愣是和闻庆翠没照过面。 布展的第三天中午,她抽空跑到展馆,就见闻庆翠正跪地上拧木制展台螺丝。 夏宝珠惊讶地打量了两眼周边的展区,都是业务员在布展。 以前的广交会有充足的后勤工人,说是只负责基础运输与维修,但要是递两盒烟也会帮着布置与装饰,像是那两米长的三合装饰板,闻庆翠哪能钉墙上。 “闻姐,怎么就你一个人?” 就算没有后勤工人队,交易团应该也有安排,压力锅出口也不只是黎明厂的事情。 三年过去了,因着黎明厂的产量越来越高,能满足出口需求,至今都没有冒出别的国营厂生产压力锅。 这就导致,隔壁的搪瓷品展区人家有好几个来自不同省份的业务员,广交会都是统一签单后总公司分配订单,按品类分展区而不是省份。 黎明厂虽说不用分享订单,这时候就得孤军奋战了。 闻庆翠猛得起身晕了下,撑住展台缓了会儿,“小夏,我去招待所找了你两回都错开了,宾馆那边我不能随便过去。” 夏宝珠都不用问了,这肯定是没吃午饭,她从兜里掏出水果糖递过去,“我们已经开始接待工作了,忙起来时间没个定数,省交易团的其他同志呢?” 闻庆翠坐地上吃糖,“主办方的工人队是指望不上了,这么多展区听说就二百来号工人,二十四小时不停歇他们都忙不过来。 交易团组织了布展小组正挨家轮着,我想着我先把能干的活儿干了。” 夏宝珠看了看,她已经踩着梯子将墙壁上的红色标语都用图钉钉好了。 客观条件没办法,她给闻庆翠多留了几颗糖就忙去了。 第313章 目标出现 她担任着涉外接待六组的小组长,要负责组内任务安排和人员调度,要随时把控组员的涉外话术不被隐藏的激进分子抓住小辫子,确实不能离开宾馆太久。 然而又隔了两天她去压力锅展区一看,挂宣传画的两张三合板还没钉上墙。 “闻姐,交易团布展小组还没轮到压力锅展区啊?这些都是你自己布置的?” “这些像章是之前来参展时认识的朋友帮着挂上去的,害,这回老朋友没来了几个。” 夏宝珠察觉到不对劲,“你在交易团内得罪人了?布展时间就剩两天了,压力锅展区人手最少,按理说布展小组应该先紧着这里。” 压力锅这三年给省里创汇不少,而且是在轻工业部那边挂名的出口创汇产品,这待遇也是低穿地心了。 虽说无论是业务员、翻译员还是后勤组都缩水了至少一半,但大部分展区都完工了。 闻庆翠脸上的怒气一闪而过,靠近她压低声音说:“布展小组的组长是我前夫,他是唐副师长手底下的营长,六月份跟着调任到省革委会生产指挥组下的外贸组了。” 夏宝珠挺意外的,闻庆翠是这年头罕见的敢于离婚的女同志,还是军婚。 但她更关心的是:“闻姐,外贸组不是财贸组下设么?我之前听浙省的朋友聊过这个。” “不是,省革委下设生产指挥组、政工组、保卫组、办事组这四大组,然后生产指挥组下设政工组、工业组、农业组、财政组、外贸组......我表姐在办事组的机关事务组,我比较清楚。” 夏宝珠明白了,每个省份的革委会下设四大组的架构差不多,再套娃就因地制宜了。 前两天忙得晕头转向都顾不上问这个,这会儿和闻庆翠详聊了下她才彻底捋清楚。 唐文邦是驻辽安省野战军步兵师的副师长,闻庆翠的前夫黄誓智是他手底下的兵,他们都是“三支两军”政策下的支左干部。 顾名思义,支持地方左派群众组织,管理政治方向和化解派系矛盾。 “三支两军”也就是军队派干部到地方做支左、支工、支农、军管、军训工作稳定局势,像老宋同志就是军管。 “闻姐,唐副师知道你们的关系?知道他的兵这么办事?” 可别上梁不正下梁歪啊,这算是她的攻略目标。 闻庆翠厌恶地皱眉,“应该不知道,他是外贸组下保卫组的副组长,级别差着好几层,反正没离婚的时候我没听他提过和唐副师关系近。” 夏宝珠暗骂,这组套组,都快给她套吐了。 “唐师带队?他之前接触过外贸工作么?” “没有,外贸组副组长也来了,是之前省外贸局的樊副局。” 夏宝珠翻了翻脑袋里的小本本,“樊交程?” 这位之前是分管政工的,没打过交道,她指了指地面,“分管出口业务的张副局......” “被撸下去了。” 一时无言,魏司说她们的老熟人原处也下去了。 闻庆翠犹豫了下,“小夏,你不问问我什么时候离婚,为什么离婚的?” “男人不好用换一个就是了,优胜劣汰,顺其自然,没什么可问的。” 这年头能离掉军婚可见听了多少流言蜚语,恐怕她最不需要的就是多余的关心。 闻庆翠眼眶有些发红,“咱俩第一次见面前两年我就离了,我工作太忙顾不上关注这些,他提了离婚我才知道他犯错了,自己不干人事现在还有脸为难我。” 夏宝珠安抚地拍拍她的胳膊,“君子不和牛置气,好鞋不踏臭狗屎,把他当个屁放了吧。 这样,我打个招呼,这活儿也就一个小时的事儿,带了业务用烟没?” 闻庆翠一听把臭狗屎甩旁边了,“有!大生产和大前门都带了,活络钱也有!” “就烟吧,给我四盒。” 指挥部一开始就安顿在展厅这边,夏宝珠兜里揣着烟溜达到后勤处找熟人。 张叔是她六四年参加春交会认识的,这回来秋交会第一时间就和老熟人们打过照面了,坚决不能现用人现交。 在窗户下站定,夏宝珠先问人家的工作安排,“张叔,您下午能抽出一个小时的空档不?” “能,小夏,你有什么事情就说吧。” 张锦堂没怎么犹豫,六四年小夏撞见有人偷换样品第一时间提醒了他,没想到她后面再也没来广交会。 夏宝珠听闻掏出烟迅速塞进他的工装衣大口袋,“张叔,这四盒烟您看着安排,有两位工人能去展区帮我朋友安装下三合板就行了,一个小时能干完。 你千万别和我撕巴啊,这烟您不要也便宜不了我。” 张锦堂笑了,这是让他拿两盒,另外两盒安排工人师傅也行。 他没推拒,“你把位置写纸上,我一会儿带着我徒弟过去,三下五除二的事情,你不用管了。” 夏宝珠去和闻庆翠说了声就撒手了。 * 下午三点钟。 张跋门跑到展厅西南角的半隔间临时办公区,凑到黄誓智耳朵边嘀咕了一通。 黄誓智皱眉,“她怎么会认识后勤工人?你确定是主办方的工人帮她的?” “确定啊,我路过看到的,后勤处的工装是统一的,压力锅展区的木制展台前面裂了,那两个工人还帮她去换了一个。” 黄誓智不爽地哼了声,他这个前妻这是勾搭上谁了。 “走,我们去看看。” 等他到了压力锅展区一看,果然布置好了。 见闻庆翠抬抬眼皮就无视了他,他示意张跋门在外面等着,自己走过去敲展台,“闻庆翠,你在广交会有熟人?” “关你屁事。” “装什么清高?藏挺深啊,在这里都能勾搭上工人,怪不得不愿意求我。” 闻庆翠快吐了,她根本懒得和他扯这些,“谁像你那么恶心龌龊,工人路过看展区还没完工顺道帮一把,你等着吧,我早晚要问问唐师为什么就是不给黎明厂布展。” 一个是手底下的兵,一个是外人,哪怕是唐文邦知道了,帮谁她都不用想,最好的结果就是和稀泥,这关头她折腾是冒风险的。 黄誓智死猪不怕开水烫,“你这个展区人少工作量大,布展组放到最后有问题?” “没问题,驴一天啥也不干,净踢你脑袋了。” 第314章 提前签单啦 翌日下午,夏宝珠正在洽谈室接待港商的时候,闻庆翠着急忙慌地找过来了。 她示意对方等等,继续游说道:“华先生,一张猪皮三家争,这是我们广交会首展猪皮革。 您是做转口贸易的,国际市场上牛皮稀缺不是什么秘密,猪皮是最理想的替代品,我们的工艺您也过手了,绝对达标。 开展后价格或许能稳住,但有没有货我就不能保证了,届时配额紧俏的话,收取一定配额溢价是在所难免的。” 夏宝珠微笑着等对方考虑,提前接待这么好的机会她不能错过,可以趁机了解客商的业务和采购需求,啥时候签单不是签单。 华水荣神色闪了闪,他没想到这届广交会居然有猪皮革了,“夏同志,意向书我可以签,但你收10%的定金是不是高了?往年都是5%。” “紧俏货我们都是这个条款,毕竟提前签意向书能纳入首批供货计划,开展后也只能等余货了。 华先生,你我心里都清楚,这猪皮革转手就是稳赚。 既然您一定会采购的话,5%和10%只是个数字罢了,影响不了什么,先到手,先定价,先转手,掌握先机就掌握了财富命门。” 华水荣看她将国际市场皮革的情况摸透了七分,也没什么可掰扯的空间了。 他笑着伸出手,“好!就冲你这句话这采购意向书我签了,我要三千张,第一批给我供货,就这么说定了?” 夏宝珠起身和他握手,“信字当头,利字在后,也别光说啦,我现在就在意向书加上这条!您稍等。” 华水荣爽朗地笑了几声,局势不安稳他本来打算溜一圈就走的,没想到还有这种收获。 夏宝珠出门扫了眼,“闻姐,你先回展台啊,我忙完去找你。” 话落就小跑着去和畜产进出口总公司的叶主任确认配额和定金了,不管是开展前还是后,洽谈都在展厅这边。 叶建兴激动,“小夏,这种b级皮革是10美金一张啊!10%的定金?不是5%么?” “人家愿意出12美金就说明咱的价定低了,A级也涨2美金吧,甚至3美金。 定金咱之后改成10%不就行啦?就说华水荣先生为了锁定咱们的猪皮革宁愿签10%定金的意向书,他在港澳圈子的口碑很好的。” “好好好,还没开门就签单太提振士气了,价格和配额都没问题,等开展后再试探一下市场酌情调整价格。” 夏宝珠点头,这就对了。 猪皮革是新货首秀,我方对自家的品质不太确定,战战兢兢定价等待国际市场的评判,但她六四年就和客商聊过牛皮和猪皮革的供应问题了。 是以对国际市场有大概了解,这年头隔个两三年的市场变化确实不大。 她当初交给岑主任的分析报告上也写了,猪皮革开始创汇不知道和报告有没有关系,但她觉得可以提前试探定价。 b级品她给华水荣的报价是15美金,扯皮了半天最后敲定12美金。 时下的外贸干部基本都有个通病,上新就焦虑,要贵了也焦虑,啥也怕砸在手里。 他俩边沟通边往过走,华水荣再次和叶主任确认交货期后就签了意向书,约好了开展的第一时间签合同。 这意向书一签就能拿着去大会业务办备案了,确保合规地提前锁定配额。 这种交易其实是最良性的,我方发现对方需求,对方同时乐意采购,我方提前拿到订单为后续的猪皮革订单谈判打样,对方提前锁定赚钱货源,双赢。 唯一的难点就是在几千名客商中精准定位需求。 这恰恰是她擅长的,现在这种风气她是不敢像上回一样搞花样了,不过销售的根儿在信息上,就靠这一招也够了。 小本本又记起来了。 来回跑了两三趟才忙完,感谢魏司奖励给她的旅行杯,让她在这年头能杯不离手随时喝水。 这旅行杯上面原本用红字写着“一机部表彰”五个大字,时下...... 于是她用灰布叠了两层缝了个杯套,上面用红线锈了“为人民服务”,银色的旅行杯越变越红,稳了! * 夏宝珠远远地就看到压力锅展区有人和闻庆翠起争执,看了眼对方穿着的军装,应该是她前夫? 她还看到一个熟人,脑袋被门夹了的张跋门。 这货是辽安省土产进出口分公司的,她参加春交会那回这位就风油精喝多了,贱兮兮的净说风凉话。 她在心里无语地翻白眼,不该撸下去的都撸下去了,该滚蛋的又混到外贸组了。 “闻姐,怎么了?” 夏宝珠仿佛没看到争执现场,和在场的几人笑着点点头。 闻庆翠看她过来着急地就要拉着她到外面说情况,被黄誓智拦住了。 “有什么不能在这里说的?跋门同志都说了你俩是老相识,夏同志是吧?交易团遇到点麻烦,请你帮帮忙。” 闻庆翠恨得咬牙切齿,顾不上在场的有不知道他们关系的同志,“黄誓智,你给我闭上你的坑!” 黄誓智朝着其他人耸耸肩,“你急什么?都是组织内的事情,又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盛阳市钟厂的曲新月站出来声援,“咱们是请人家帮忙的,确实应该私下沟通,闻副主任,麻烦你和夏同志解释下目前的情况。” 话闭她被黄誓智淡淡扫了一眼,她毫不客气地瞪回去,当兵的了不起啊,装什么大瓣蒜,脑仁被尿滋过的傻缺二百五,谁没上过战场似的。 张跋门跳出来道德绑架,“你们就放心吧,夏同志肯定能帮咱们解决问题,她在广交会有很多熟人,交给她准没错。” 夏宝珠状似才认出他,“张夹门同志?别和我说话,我小时候被疯狗咬过,看着你我就害怕。” 她在心里默默对小狗狗说声抱歉!辱狗了。 展区里顿时响起低低的憋笑声,曲新月装都不装嘎嘎一顿笑,夏宝珠在张跋门不善的眼神中被闻庆翠拉着出去了。 “闻姐,你前夫黄誓智失了智了?不怕你把他那点事抖落出去啊?” 闻庆翠苦笑,“我就怕传出去孩子被欺负,而且我家的成分不如黄家。 黎明厂是全厂共同努力才发展到这一步的,这两年职工们都忙着搞生产顾不上搞运动,有点苗头都被及时浇灭了。 我就怕鱼死网破的话黄家来我们厂闹,到时候点燃火星子对我没好处,我舍不得手上拼出来的这点权力啊,唉。” 夏宝珠闻言沉默,乱世容杂事,成年人的世界里充满权衡利弊。 第315章 明着借力打力 夏宝珠凑近她,“闻姐,你的考虑是对的,不值得搭上自己。 不过该威慑的时候不能少,虽说他是唐师手底下的兵,但你也不能因为这个就摆烂。 会哭的孩子有奶吃,你怎么能百分百确认唐师就不会管?你都没有尝试过。” 黄誓智这种货色也不一定非得亲手收拾,不过她要是真能调任,这货就是同僚了? 呕。 闻庆翠点点头,离婚时的腌臜事历历在目,遇到这个人形化粪池她下意识就想躲远点。 夏宝珠扯回话题,“压力锅展区发生什么事了?” 看起来是交易团出了纰漏,但压力锅展区也没逃过,闻庆翠不是那种好赖不分的人,只为了交易团不会急着过去蹲她。 闻庆翠深吸气,“小夏,你看那幅宣传画的落款!” 夏宝珠看过去,两块拼起来上墙的六合板上固定着一幅细棉布丝网印刷画,上面是压力锅生产的热闹场景和革命标语,抓革命促生产啦,赶英超美造精品啦。 落款:盛阳黎明铝制品厂革命委员会。 “没毛病啊!” “可是我们厂的革委会刚成立一个多月,公章还没有在省革委会外贸组备案。 两点多那会审查组过来了,说我们手续不全、身份存疑,要求撤下宣传画重新制作审批或是提交革委会备案证明。 但现在有两个问题,一是备案证明一时半会拿不到,二是这种情况今天查出上百个,广交会合作的两家印刷厂一家工人闹派别停工了,一家已经排满了。” 夏宝珠无语,咋这么寸。 要不就是送到备案证明,要不就是重新印刷改落款,从盛阳到广州要五六十个小时,这还是路上顺利的情况,专人送就是最快的。 重新印刷基本别想了,这年头印刷厂都要提前两三个月就排队的。 唐文邦没来过广交会也就算了,樊交程也这么粗心,不过这位搞思政的,之前也没来过,这俩还不如曾经带队的原处一个人顶用。 这六合板上要挂的宣传物料是主办方提前安排的,空着六合板就等着被有心人上纲上线吧,什么工作失职、思想麻痹、政治觉悟不高,甚至破坏宣传、对抗组织...... 风声太紧了,审查组一点瑕疵都不会放过的。 “除了压力锅展区还有啥展区?有的宣传画上写着好几家的落款,这不就牵连别的省份的国营厂了?” “不止咱们省有这种情况,所以都急啊,没备案证明就不让用了,都不乐意牵连别人。 还有摆钟展区、农具展区和色织布展区,这三个展区都是问题出在咱们省身上,刚才说话的曲副主任就是摆钟展区的,她是盛阳市钟厂的第一副主任。” 夏宝珠了然,国营厂成立革委会后,原领导班子没有被打倒的,通常是原书记担任革委会主任,原厂长担任第一副主任,剩余的副书记副厂长们分管不同部门。 挂名靠边但没下台的担任革委会委员,显而易见无实权,关键时候举手表决意思意思就行了。 看来这位曲新月是盛阳市钟厂的厂长了,她个子有点矮,很黑,但气场挺强的,看起来能捏死黄誓智。 “这么大的事情你们没汇报两位领导?有功夫找我让他们赶紧找门路啊。” 闻庆翠一言难尽,“他们都算是广交会新人,都去找路子了,隔行如隔山,唐师去联系这边的部队周旋了。 张跋门应该是在哪里看到你了,一直怂恿黄誓智逼我找你,说你是咱们省自家人一定会帮忙。 我就想着过去和你说下,免得他们说闲话,说了办不了也正常,领导都没辙咱能怎么办?不说就怕他们攀咬你。” 所以她不愿意在展区里和小夏说,就怕你一言我一语的给小夏架火堆上了。 夏宝珠沉吟了片刻后不着痕迹地和闻庆翠嘀咕了会儿,这事儿倒不是不能办,而且也不难,广交会的应急政策他们还没吃透,着急也正常,但上赶着就不值钱了。 这位唐文邦她想会会是骡子是马。 * 送走夏宝珠后,闻庆翠一回展区就被围住了。 “闻主任,夏同志怎么就走了?能帮帮咱么?” 闻庆翠皱着眉,“小夏干部也没什么办法,过了明天就是为期两天的闭馆动员会,展馆里要进行全面检查,到时候就不让咱们进来了。 就算让咱们进来,印刷厂也忙不过来,落款是不可能改了,只能指望证明明天内送到了。” “啧,是不想帮还是帮不了?傻子都知道证明明天送不到。” “就是,她和大会秘书长都认识,打个招呼怎么了?” “哎,广交会不差这几个展区,为了稳妥可能就不让咱们参展了。” 闻庆翠厌恶地看了黄誓智和张跋门一眼,“就是因为有你们这种投机分子,帮了也是落埋怨!” 曲新月听出些门道,“小闻,你实话说,是不是人家小夏干部不敢帮咱们?怕帮出仇?” 闻庆翠顿了几秒摇头,“没有。” 曲新月看在眼里,她狠狠剜了两只蛀虫一眼,“你俩摇头的时候两边的耳朵会扇到自己吗?猪头猪脑的,我要去找唐师长评理!净耽误事情,社会主义建设都被你俩拖累了!” 闻庆翠暗自佩服,小夏猜对了,曲新月敢硬刚。 曲新月在两头猪的怒目而视下骂骂咧咧地走了,闻庆翠的表演就那么回事,她能看出有些刻意的成分,不过那又怎么样? 要是真有能力解决问题,拿捏两下不是正常?这时局人家又不是贱得慌,非要上赶着帮忙跑关系。 殊不知夏宝珠也是这样交代闻庆翠的,不用刻意掩饰,咱不暗着利用,就明着让她去上眼药,曲新月乐意接招就接,不接就算了。 本来这种刷存在感的机会她也没那么需要,到时候有成交额砸向唐文邦,让章登节陪着她唱出双簧就差不多够火候了。 她不知道的是,曲新月去唐文邦那里一顿撒泼打滚,没多会儿黄誓智和张跋门就被叫过去了。 唐文邦寒着脸看了他俩一眼,“听说你们替交易团去解决问题了,问题解决的怎么样了?” 黄誓智眼角抽动了下,“报告师长,正在沟通中!” “小黄,你个人问题要处理利落啊,部队派咱们来革委会不是让你搞家庭纠纷的,你明白我的意思?” 张跋门惶恐地看了眼黄誓智,这和他想的不一样啊,就这?还宠臣? 黄誓智嘴里发苦,他懂个屁!唐师长从来不管这些! “明白!保证完成任务!” 他用余光扫了眼得意洋洋翘着二郎腿的曲新月,没听说她有什么关系啊? 第316章 老虎嘴边拔毛 曲新月达到目的后没再纠缠,爽快地起身,“唐师,我在外面等你。” 张跋门收到唐文邦的眼神警告,也唯唯诺诺地跟着出去了。 唐文邦看他们出去后眼神锐利地盯着黄誓智,“你是想彻底转业了?” 黄誓智一个激灵,“报告师长!我没有这个想法,我是现役军人,外贸组的工作属临时任务!” 唐文邦神色不虞,“这种局面倒是冒出个你了,不要忘了支左工作以监督指导为主,再拖后腿你就给我滚回去部队。” “遵命!” 唐文邦不耐烦地挥手,这些兵在部队上关久了出来就野了,真当自己转业成机关干部了,若非有部队威压和现役身份,谁鸟他们这群大老粗? 差不多点他也懒得管,越做越不像样,居然惹曲新月这个滚刀肉身上了。 也不想想现在敢和军队对着干的能没有底牌?蠢透了。 他理了理着装起身走出去,“曲同志,不等樊副组长了,你带着我去请教一下这位小夏同志吧。” 到了压力锅展区,闻庆翠让他们稍作休息她去叫人,他摆摆手说:“不必了闻同志,事态紧急,直接过去吧。” 一路上他问了闻庆翠不少夏宝珠的事情。 然后他们就到了谈判区,一分钟...十分钟...一个小时...... 唐文邦看着五颜六色头发眼睛肤色的客商们不间断地进出洽谈室,对自己刚才那句“没事,等等吧”产生了怀疑。 彼时的夏宝珠正在和叶主任接待对猪皮革感兴趣的客商们。 如她所料,将华水荣签了10%意向书的消息透露出去后,不少港商闻风而动。 这年头港商多做转口贸易,核心还是因为香港是西方封锁下的唯一通道,加上香港是自由港,货物进口零关税可以低成本快速转运,比搞工厂搞实业来钱快多了。 华水荣又是口碑在外的转口贸易商人,俗话说,越抢越俏,越争越香,这一阵风就跟起来了。 夏宝珠看着面前的客商,难为情地摇头,“张老板,本来咱们货源是充足的,硝制半成品和鲜皮都够发多批货,但前者昨天被军需调走两万张。 这样,A级皮先给您五千张怎么样?货量我们再核对核对。” “五千张?五千张够干什么使?赚的钱不够我折腾的,我和华水荣那种小打小闹的不一样,这样,你给我安排一万五千张,也不要15美金了,不好听,14美金吧。” 夏宝珠掐了自己一把才没笑出声,神特么不好听,14能比15好听啊。 她皱着眉头哗啦啦翻表格,“给您一万张最多了,我们退一步,14.6美金,祝您六六大顺,b级皮您要的话12美金给您。” “那就b级皮要五千张凑够数,发货真能让我插队?” “您现在下定是第二批发走,我们协调协调给您挪第一批一起发走得了!” “哈哈好好好,你这位同志办事不死板,我有个越南的朋友要采购草制品,草提篮这些小玩意儿,我让他明早来这里找你?” 夏宝珠自是笑着答应了,有叶主任在这意向书直接就签了,客商们跟着他手底下的兵去备案就行了。 看后面没客商了叶建兴很是失望,这辈子没这么爽过!还没爽够。 “小夏,咱们有一万五千张A级皮啊,A级比b级贵,怎么让他拿了五千张b级。” 太能吹了,军需啥时候就调走两万张了! 默默学习中......但他不敢胡说,怕被戳破,容易露馅儿。 “太容易得到就不珍惜了,咱们A级本来就比b级少,搭着卖更快。 要是A级早早没了现货,只想要A级的客商都不会来找咱们谈,怎么有机会给他们推销b级? 现在这么一搞就有噱头了,张老板话多,肯定觉得A级没多少货了,出去憋不住的。 华老板在港商圈子吃得开,这位张老板是混东南亚圈子的,听说他在新加坡合资了家皮具厂,影响力不小。” 至于之后还有A级皮张老板是否会不满? 拜托,这是生意,她都说了要盘货后再说了,能给他的便利也提供了,和后面的客商一比他只会庆幸,因为猪皮革等开展后就要涨价了。 “你怎么知道的?还知道人家开了皮具厂。” “我钻他家床底下听的。” 叶建兴:“......” 当谁不知道啊,就和六四年一样,凑一起就聊呗! 问题人家敢到处聊啊,他英语也不错,也不是怯场的人,但没个由头凑上去就聊他想到就头皮发麻。 “小夏,外面是你们省交易团的同志吧,等了你一个多小时了,你快去忙吧,有需要帮忙的你尽管和我开口。” “还真有。” 她不会为此去找岑主任刷脸,面子这种东西不能无限透支,这事儿明显不值当。 叶建兴的第一反应居然是高兴,要是他能帮一把,那不就比别的总公司的老伙计有面儿啦?直接拴住她! 夏宝珠凑他旁边,“叶主任,你和审查组的刘组长关系咋样?条款范围内请他通融通融他能卖你面子不?” 之所以说是条款范围内,是因为条款外就是想也别想。 这一两年广交会的全体同志头上都悬着达摩克里斯之剑呢,谁敢顶风作案? 这个条款内就有操作空间了,应急政策又称“特事特办三条”,但解释权有一半在刘组长手里。 人家说你这个纰漏能理解,给你通个口子也行,人家说你对宣传工作不上心,给大会革命工作添麻烦,革命态度不端正下次再来也行。 毕竟这个应急政策是对内的,交易团听都没听过。 指挥部怕应急条款扩散后被滥用引发政治事故,能不公开就不公开,是时下最朴实的风控手段。 叶建兴吸口凉气,这货油盐不进,他想了下刚才签的好几份意向合同,“能!他小舅子也在展会上,我俩是老熟人了,我找他吹耳旁风去。” “成,办不成就算,千万不要勉强,不算是我自己的事儿。” 叶建兴面儿上点头,心里却想,都张口了那肯定是办成更好啊,感情就是在事儿上处出来滴。 夏宝珠肃着脸推开洽谈室的门,状似惊讶地跑了几步到沙发区,“闻姐,曲姐,你们二位怎么过来了,这位是?” 没等别人介绍,唐文邦就面带淡肃地说:“夏同志,我是交易团团长唐文邦,初次见面,坐下谈吧。” 夏宝珠落座后三分谦卑地开口:“唐师长,怎么能劳烦您亲自跑一趟?咱们交易团遇到的问题我已经在沟通争取中了。” 对方过来已经是求人办事的态度,级别差着她只配拿捏这么一下,多了过犹不及。 老虎嘴边拔毛,雷池是不能越过去的。 第317章 一等功护体 曲新月没有掩饰自己的喜悦,称呼上都亲近了,“小夏,你已经在解决问题啦?” 夏宝珠不好意思地点头,“咱们交易团有同志对我的期待值比较高,我怕完不成任务让他们失望,刚才在展区就没敢一口答应,不过离开后的第一时间我就沟通了,咱们再等等消息吧。” “哼,那两个晦气玩意儿了,屁股上栓个家雀都能抡哒死,真得瑟啊。” 唐文邦挑眉,年纪轻轻有这种成就果然不简单,至少是个聪明人。 短短几句就有三层意思,第一层她哪怕受委屈交易团的事情她也放第一位了,第二层她有较大把握能处理这件棘手的事情,在大会是有能量的,第三层自然就是告状了。 “夏同志,让你受委屈了,组织上会要求他们向你道歉的。” “唐师长,您千万别错怪咱们的好同志,他们也是为了革命工作一时心急。” 这才哪儿到哪儿啊,张跋门这货三番五次给她找不痛快,她记住了。 没继续扯这种小事,唐文邦严肃地颔首,“夏同志,证明用传真件是否可以?” “不可以,大会暂时只认原件红章,传真件目前处于无规可依的状态,咱们的审核同志宁严不松也是为了革命工作的纯洁性。” 时下传真机在国内叫真迹电报机,属于稀缺机要设备,省革委会是没有传真机的,不过这位唐副师可以动用部队资源,也是在努力解决问题了。 有趣的是,他肯定派人去大会指挥部问过了,得到了明确的否认的答案,但在这种前提条件下还是问了她,不着痕迹地试探摸底。 非但不死板,还没什么心理负担,结果导向且任务转嫁型领导。 又商量了会儿,叶主任派人过来叫她了,意思是办妥了,交易团的负责人要过去签担保书。 夏宝珠为叶主任吹耳旁风的效率点了个赞,回到沙发区和他们说:“和审查组沟通好了。 唐师,需要您过去签担保书,保证展会开始的7日内补全备案。 备案上除了外贸组用印,还需要省革委会用印,也就是说,10月21日前咱们的同志要带上盖好双章的证明送到审核组,宣传画就不用重新制作了。” 这其实就是应急政策的条款。 闻庆翠和曲新月异口同声:“就这样就行了?” 唐文邦神色复杂,他联系了一下午,都说广交会是块铁板,插不进去手。 夏宝珠嘘了声点点头,至于她会不会解释应急政策?那当然不! 留给他们脑补的空间就好了,果不其然,三人见状没继续问了。 到了审查组叶建兴过来问她:“小夏,我都没找刘组长的小舅子,直接和他说了这事儿,一说条款范围内能解决他就答应了,咋回事,你还委托了别人啊?” 夏宝珠一愣,“你不知道?” “知道啥?” 她这才反应过来叶建兴也是不知道应急政策的,居然就这么迷迷糊糊沟通好了。 这么一想就只有一个可能性,这特事特办条款就陈列馆的领导班子清楚,她是听岑主任提过,光是知道条款就够刘组长卖个面子了。 “没啥!这事儿办得呱呱叫!叶主任,明天咱们继续出击!” 除了担保书外,他们都签了保密条款。 听刘组长的意思是,通常来说勉强能通融到开展前,再之后就取消参展资格了,别的省份还能搏一搏,东北是真不行,太远了。 事情办完都松了口气,唐文邦脸上终于有了些笑意,和夏宝珠握了握手,“交易团欠你一个人情。” 夏宝珠自是打着哈哈谦虚了,唐文邦并不是那种守规矩的部队领导,有些冠冕堂皇的话还是要扯两句的。 等他走后,曲新月讲了一箩筐好话,她的气质真挺特别的,讲这种话都带着硬朗利落。 怎么说呢? 没有机关干部的油滑世故,也没有厂领导的架子派头,有锋芒又很朴实接地气儿。 想到这里,夏宝珠心念一动,部队转业的? 曲新月肯定不喜欢拐弯抹角,夏宝珠直接挽住她问:“曲姐,您是何方神圣啊?在张黄二人面前可比我们硬气多了,我们是不敢瞎说话的。” “我刚才就想说了,我这个年纪你得叫我姨了!改了! 我就过去讲道理呗,不行就一哭二闹三上吊,不达目的誓不罢休,我过世的泼辣奶奶用啥手段我就用啥手段。 你们真想听啊?哪有自己夸自己的?多尴尬啊。” 夏宝珠看她一副快让我讲的样子,笑着改掉称呼,“曲姨,讲吧讲吧!支持女同志大方讲出自己的成就!” 男的没功劳都能吹得天花乱坠,空壳也敢撑得底气十足,相反女同志...... 曲新月被她逗乐,“哈哈,那我就给你们讲讲我的事儿,三七年我的家乡沦陷后,我投身冀中抗日根据地加入妇女战斗队,初期我们......” 她足足讲了二十几分钟,夏宝珠越听越震撼,人家这是有一等功护体啊! 她参加的别的战役不说,淮海战役期间她在某纵队担任担架队队长,在十几名重伤员被困火线的时候,她主动请缨和副队长往返多次穿越封锁线救人。 她们用身体多次挡弹片,不仅将伤员安全转移,途中还足智多谋缴获了步枪和一箱弹药扭转局部战况。 后来组织上因为她俩舍生忘死、功绩卓着授予她们个人一等功。 一句话概括就是,功劳满身,但也浑身伤病,于是建国后她响应“军转干部支援地方建设”号召到了工业战线。 原来是活着的一等功,都是自己拼出来的,底气就很足了。 夏宝珠啪啪啪鼓掌给两个手都拍红了,凑上去开玩笑,“以后我要是回了盛阳您得照着我啊?” 曲新月也开玩笑,“哈哈哈这都好说!你真回来,我就敢真照着你!” “嘿嘿,您是这两年才参加的广交会吧?我之前没见过您。” “我这是第一回!这心里老没底了!” 夏宝珠没瞎承诺,但事儿是听进去了,她这两天还有更重要的任务! 第318章 断货啦! 那就是......卖猪皮革! 叶建兴瞪眼,“怎么可能卖完!还有三万多张呢,咱们没必要这么着急吧?压力太大了!” “要!明天的报价再提高0.5美元试探市场,给客商们营造一种现在不签意向书开展后就没货的氛围感。 而且咱们要在开展前真的清空猪皮革的入库现货,这在整个广交会都是史无前例的事情,能让客商们最快进入采购状态。” 主要是外面真的太不安稳了,客商们要是还磨磨唧唧,像以前一样到了后半段才出手,她感觉秋交会的成交额还要继续下跌。 谁都不能保证后半程能顺利,不会有突发情况。 是人就难免跟风,只要有小波客商将采购放在展会起点,别的有真实采购需求的客商就难免会想,是不是局势动荡备货少?亦或是有什么内部消息?采购晚了就吃亏了? 只要有跟风的,就会有再跟风的,至少她在谈业务的时候能利用猪皮革效应,既然要用,清空现货当然噱头更足。 叶建兴被她卷到了,“客商不会任由咱们摆布,说一千道一万,决定权在他们手里!” “猪皮革最开始的定价是多少?” “10美元,12美元。” “现在呢?” 叶建兴气势弱下去,“12美元,15美元,万张以上14.6美元。” “所以?” “事在人为......” 夏宝珠似笑非笑地提醒道:“对呀,叶主任,你算算相比最开始的定价给国家多赚了多少外汇? 我提前和你说清楚啊,开展后我是以接待客商挖掘需求为主,挖到哪个展区算哪个展区,我不会只帮你盯着皮革品类的。” 叶建兴一个激灵,对啊,这都不是他谈的。 他怎么突然就变懒散了? 明明前几天还因为猪皮革很焦虑的。 “对对对小夏,咱们还是最佳搭档,你指哪我打哪。” 是以开展前的最后两天,除了参加思政学习,他们将有可能采购猪皮革的客商排了顺序主动商谈。 港澳转口商的优先级最高,其次是开制革厂的东南亚侨商,还有制鞋、劳保用品采购的客商。 目的性变强后,办事的效率更高了。 他们是扯了大旗,但他们说的也是实际情况,猪皮革的现货本来就有限。 而且这款没有期货,现下的派性斗争导致部分工厂长期处于半停工状态,鞣制、染色等工艺不稳定,中央强调要保质保量,有些品类签期货合同的变数太大了。 就这样,也就接触了十几位目标客商,他们就在开展前一天将猪皮革卖断货了。 叶建兴坐着缓神,“猪皮革是今年的主力,除此外牛羊皮、特色皮和革制品的数量都有限,这还没开展就完成了大任务。 小夏,你要是愿意来我们总公司,军管会也会欢迎的,他们也有业务压力。” “别,婉拒了。” 夏宝珠心情愉悦,唯一的遗憾就是涨价失败了,但侧面也佐证定价偏低的水份已经挤差不多了。 “老叶同志,记得我叮嘱你的,基本都是客商主动找我们商谈,千万不要去吹咱俩的主观能动性,问就是猪皮革的首展在我方与外商的交锋中迈出了革命性的一步!” 他们现在就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低调签单就完事儿。 叶建兴在这方面的小心劲儿不亚于她,除了给组委会汇报外,章登节在他面前说酸话他都没得瑟。 默默猥琐发育。 * 开幕当天自然是没有往年的开幕酒会。 全体工作人员参加战前誓师,表态保卫革命外贸阵地后就正式开始展览了。 孟同升担任第六小组副组长,前两天都是他带着协调员们在展馆内排查“封资修”展品,工艺品这种敏感品类承受的压力是巨大的。 展会开始后他俩又合体了,带着组员们当广交会街溜子。 她本来觉得度过开展前的统筹时期,开展后协调员的主要工作还是接待客商、协调交易团统一报价等业务类工作,但两天下来就给她累劈叉了。 太心累了。 每天早上要组织所负责展区的业务员和翻译员们集体学习语录,背诵重点段落,写心得体会,还要抽查考试,不过关暂停上岗。 每天中午要开展革命讨论会,内容通常是外贸战线两条路线斗争、批判洋奴哲学等,思想歪了暂停上岗。 每天晚上整理白天的工作之余,还要去看革命样板戏接受教育,不去看暂停上岗。 他们这协调员当的像是思想政治老师。 如果只是这样也就罢了,中央强调禁止在馆内夺权,禁止在馆内贴大字报,但馆内工作人员里的red也不老少。 他们将业务丢旁边,穿着工装戴着像章,手持着语录本在馆内读语录,贴阵地快报。 连压力锅都被他们问过这是不是资产阶级享乐的产品,偏偏他们不是外部red,斗争的程度有限,组委会也没有强行干涉。 夏宝珠两辈子都一颗红心闪闪,第一次在歪果仁面前有丢脸的情绪。 于是她就只能在她负责的这片展区开展小范围的文斗,用语录解救被斗的业务员和翻译员们,以及压力锅...等产品。 后果就是,一周过去了,她只顺手签了两单,还都是小单。 岑主任注意到这个情况后,及时将她解救了出来。 “小夏,我看孟同志担任组长没问题,第六组就让他负责吧。” 夏宝珠眼睛亮亮的,那真是再好不过了! 岑主任,好人。 下一秒就听他说:“分馆你负责盯着吧,就像前一周一样,边签单边化解斗争。” 夏宝珠:“......” 他们这边是轻工业分馆,是独立于主馆的,主馆的轻工业展区只留了少样样品摆着。 原本她只需要带第六组负责三分之一区域,是地区经理,现在她成了大区经理。 没有夸他是好人的义务。 她尬笑了两声,“岑主任,可是我的优势在签单,我最近都没空对接客户了,您折腾一通调我来不是为了赚外汇啊?” 岑今山无奈,“你搞斗争的优势更无法替代。” 小夏不接待客商可能损失的是几百万美元的外汇订单,但乱起来就不是外汇的事情了。 他都暗中观察过了,只有她能给死的说成活的,战斗力太强了,别人被那些人盯上吓都吓死了。 嘿!这就让夏宝珠不爽了。 轻工业出口签单王说不准能在广交会的长河里留点痕迹,会文斗有屁用。 不过她也没说什么,笑着应下了。 她是被逼的,打不过只能加入了。 第319章 打不过就加入 翌日早上,夏宝珠从第四五六小组里各自选了两名嘴皮子利索、红五类家庭出身、已经对red们相当不爽的协调员。 第四五六小组负责轻工业分馆的协调工作,岑主任已经安排指挥组林组长过来宣布过了,她之后会负责三个小组的统筹工作。 每个组十五位协调员,抽调走两人不影响什么。 然后她大张旗鼓地宣布了“红星革命战斗小组”的成立。 老孟同志都傻眼了,他气急败坏地压着声音,“小夏你干什么!你这是同流合污!” 夏宝珠淡定,“我这是对付贱人用贱招,没事,只要听军管指挥就没有越过红线,被动挨打不如主动出击,我实在是被恶心坏了。” 协调组都是精挑细选的外事干部,没有那种极左red。 但别的工作人员,包括业务员和翻译员里面有那种刚分配来不懂业务只懂些语录的青瓜蛋子很容易被撺掇,想靠着斗争刷存在感。 小队码好后,夏宝珠就说了一句:“咱们红星革战组的目的就是你们想的那样!要退出的请举手!” 没动静,她选的本来就是濒临临界值,对red厌恶透顶的几位同志。 “好!多余的不说了,事教人一教就会,我先给各位浅浅打个样。” 然后她带上红袖章,端庄稳重地带着小队出发了,瞧着很不red。 夏宝珠脑子里有个记仇小本本,溜达一圈遇上谁算谁。 于是路过日用搪瓷展区的时候,她嗖地一下窜进去,吓了所有人一大跳。 她一把夺过张red手里卷成筒没翻看的语录,“小张同志!你盯着暖水瓶愣什么神? 这暖水瓶要出口,首先得绷紧政治弦,你倒好,语录本都卷成筒了!你将语录放在什么位置?你的思想先滑坡了!” 在张red惶恐之际,她拿过语录本放在桌面,翻到破四旧章节。 “今天我就给你好好上一课! 外贸战线是革命阵地,思想松懈就是给资本主义留缺口,轻则影响任务,重则犯路线错误!现在立刻读三遍语录,写份思想小结,下午交我这儿审核!” 张red脸色涨红,求助地看向带着红袖箍的杜red。 没等杜red开口,夏宝珠上下扫视一番怒斥,“小杜同志!你怎么回事? 补丁要的是结实朴素,不是花里胡哨装样子。 你补丁用花布、针脚缝得歪歪扭扭还露线,是把革命朴素当噱头,是故意博眼球搞形式主义,骨子里还是资产阶级虚荣思想!思想根源就是歪的! 现在立刻读三遍语录,写思想小结,下午交我这儿审核。” 杜red梗着脖子,“你这是污蔑人民群众!家里就剩这小块布了!我不用这个你给我买?” 夏宝珠继续鸡蛋里挑骨头,“你为什么专门选像章小号别在衣角? 红袖章是革命身份的象征,像章是对毛主席的忠诚,你敷衍应付,就是对革命不忠诚,现在重新别好大号像章,对着语录本表态认错!写思想小结!” “我......” 杜red憋半天憋不出来,怎么反驳?总不能说难道我出门还要扛着大像章?这话就大不敬了。 夏宝珠看他们不吱声了,“谁要是敢在思想上打折扣,别怪我不留情面,咱们革命队伍里不养闲人不纵容软骨头!” 战斗结束后带着小队继续前进。 她刻意往洽谈室那边走了走,就见白red果然在折腾着贴标语,嘴里还喊着要组织客商学语录,背语录,彰显革命气势。 夏宝珠:“......” 智障。 她过去语气严厉地直接反驳:“你这是典型的蛮干瞎干,完全不懂外事纪律,是给革命外贸工作添乱! 中央明确要求,交易会期间外事工作要讲策略,不强制外商参与革命活动,不暴露内部工作细节。 你看似革命热情高,实则是不顾大局意图破坏革命!现在立刻读三遍语录,写份思想小结,下午交我这儿审核。” “放屁,我是为了保卫外贸阵地,完成革命任务!” 夏宝珠继续和他对喷,给组里的胡文天使了个眼色。 白red来来回回就会说那几句车轱辘话,但他就是不认错。 她余光瞥见胡文天带着军管组的人往过走,掷地有声地说:“批判错误得抓准要害,不是喊口号瞎折腾就是革命! 像你这种不分轻重的想法必须立刻纠正,你要是敢擅自行动,我第一个上报军管组对你严肃处理!你试试看!” 白red被她一激,“试试就试试!” 两位军装小哥突然冒头,“白同志,请你跟我走一趟。” 夏宝珠心里憋着笑送走他们,继续寻觅目标。 一整天的时间她都在展馆里“找茬”,只要是有red倾向,她连头发丝儿都能给他们挑出毛病,走他们的路,让他们无处可走。 哪里有问题不重要,重要的是庞大的语录系统让她随便扯都显得有理有据的,有被她镇住的,也有依旧不怀好意的。 小队成员一整天激动的呼吸都粗重了,摩拳擦掌就想上前方战线。 到了第二天,夏宝珠把小卡拉米丢给他们瓜分。 气势上像了她三分,革命站位上像了四分,剩下的三分靠着人多,一人一句都给喷烂了,不错!孺子可教。 乖乖站队搞事业的red她就放过了,想挑事的她全部重拳出击,回回给他们绕到革命立场问题上。 严格来说,这些red在时下属于斗争群众,军管组和他们是站一起的。 但军管组明确强调了馆内不许折腾,red不听他们,他们主动出击又怕激化矛盾,也是被烦到了,还真配合了她,只要报案有理有据,他们就直接带走教育。 她就这样满馆儿喷了一周。 每天从早到晚只要有人露出一丁点苗头,她就冲上去开始斗争,甚至有傻缺red还想加入她的小组,被她的语录面试环节吓走了。 到了后面她都懒得说全乎了,直接:“语录!小结!” 被批的red就开始读三遍语录,交三百字思想小结。 不配合不行啊,说不过她打不过军管组,最终还得配合。 于是他们就慢慢龟缩了,到了广交会的第三周,早上她带着红星革战队威慑了一圈后,居然有一整天的时间可以接待客商了。 第320章 你想调回盛阳工作? 夏宝珠拍拍手安排,“同志们,从今天开始咱们红星革战队内设红征、红钢、红锋小组轮班战斗,剩下的同志跟着我接待客商,有情况要随时请求支援,能做到么?” 六人斗志满满,“能!” 这一周他们彻底成长了,也该离开羽翼自己出去闯一闯了! 培养出接班人后,夏宝珠就一头扎进了商谈中。 只要是眼神迷茫的客商她都会上前去攀谈几句,毕竟他们不远万里来广交会都是渴望采购到满意产品的。 这种不需要被业务员和翻译员围着的一对一服务让他们很受用。 不知道是因为局势不稳还是因为春秋交会的客商不是同一批,这回她没见着多少熟人。 离得近的山田一郎倒是回回来,也就短短三年的时间,他已经是日本规模最大的长寿菜进口经销商了。 业务这么红火,他们红星革战队的工作开启了流水线运转。 她和客商沟通敲定需求,组员带着客商去相关展区商谈细节,她再继续洽谈合作,再分配给组员,他们在展区会协助业务员和翻译员签单,收尾后再回到小组。 她搞业务的思路和六四年没什么区别,但不同的是这回有了六名打下手跑腿的组员,效率嘎嘎升。 签单速度快到她自己都怕,采访了几名外商倒是给她解惑了。 展区的业务员一方面要和外商交涉,一方面还要保持距离撇清关系,没有人能预设外商会问的问题。 于是就出现一种荒诞的情况,只要外商提出的问题有那么一点点不确定性,他们就要向交易团和总公司确认。 然而实际沟通中,外商哪有这个耐心,他们就希望一个接着一个问题提出来就被快速解答掉,这样的接待不光将他们的耐心耗光,信任感也降低了不少,怎么可能签单? 过去的两周多,大部分展区的签单都是广交会的老顾客来了简单问价就能敲定,但新的客商成交率是极低的。 遇到她这种哪怕问题不清楚但只要不影响交易就能有理有据胡诌的选手,也算是让他们抓住稻草了...... 这种割裂的局面下,红星革战队三天的成交额就冲上了二百万美元,妥妥地被盯上了。 * 唐文邦进展馆后,第一时间就被一圈红袖箍吸引了目光,外面还围着两圈人。 他眉头紧皱,不是说轻工业展馆最安生?怎么还有人围观?不该都躲得远远的? 他哪里知道,众人敢围观是因为某人已经通过主动发起多场战斗立于不败之地,他们已经敢当乐子围观了。 唐文邦耳朵动了动,这声音是熟人啊。 “走吧,过去看看。” 此时的夏宝珠正在应对更高阶的指控,红星革战队的队员愣是给她从洽谈室拖过来了。 red气势并不强地指控,“你们就是只注重成交额!主席同志说了,不能搞唯生产力论那一套!” 夏宝珠挑眉,他们的水平进阶了啊。 “小杜同志,你们提的这个问题触及了根本。 请问,如果我们的战士在战场上不注重消灭敌人夺取阵地,整天在战壕里讨论谁的姿势更革命,他们是真正的革命者么?围观的同志们你们来说,是么?” 全场齐声:“不是!” “对啊,外贸战线也一样,我们的敌人是外商不合理的报价和苛刻条件,我们的阵地就是合同上的条款和数字。 注重成交额就像是战士注重歼敌数,这就是战斗成果,是我们红星革战队为国家夺取的战略资源,这有什么问题? 忽略了这个根本目的,任何革命姿态都是空的,甚至是有害的,主席同志曾说过......” 馆内仅剩的为数不多的red垂死挣扎,“不是,你们是业务挂帅,不是政治怪帅!” “主席同志教导我们‘时刻要准备打仗’,每一分外汇都是一场尖锐的斗争,都要和外商进行针锋相对又有利有节的交锋,这是在条款、价格、技术标准上的实在较量。 我们多争取一分外汇,国家就多一分建设社会主义的力量,就多一分打破帝国主义封锁的弹药,这是为革命积累粮草,你居然敢说这是业务挂帅? 你是何居心!是不是见不得祖国发展!” 一圈红人疯狂摆手,“......不是不是!” 夏宝珠端着战斗姿态冷哼,“语录!小结!这次五百字。” “啊!!!” 杜red眼睛猩红地射向罪魁祸首,他就说斗不过要蛰伏!他不想写啊! 站在夏宝珠斜后侧的唐文邦抽了抽嘴角,这就不是一个段位的,这是他在全年龄段里见过最擅长用最高指示进行逻辑嫁接的同志。 想到上周无意听到的对话,他眼神闪了闪。 外贸组算是革委会下最招祸的组,饶是他都要小心应对避免被牵连,这小夏的巧嘴在广交会都能如鱼得水,在外贸组转移矛盾焦点就是小菜一碟啊 。 他沉吟了片刻走上前,“夏同志,有空聊两句?” 夏宝珠惊讶地回身,“唐师长,咱们去洽谈室?我正好有位客商在等着,我回去安顿组员接待他。” 唐文邦看她条理清晰地将工作安排好,“听说你们革战队成交额突破二百万美元了?” 这个红星革战队最近让人大开眼界,革命队伍忙着搞业务的还是头一回听说。 他想到打听来的消息,外贸组也需要真的懂外事和外贸的同志,就是太伶牙俐齿了。 夏宝珠微笑着坐下,“是的,我们的同志都是个顶个的社会主义外贸战士。” 唐文邦直接切入主题,“抱歉,上周无意间听到你和那位张同志的对话,你想调回盛阳工作?” 夏宝珠在脑海里欢呼了声,就是让你看的! 上周她好不容易逮着机会,没等她明示章登节就配合她了,还主导了剧本,给他自己安排了台词:什么?有机会你想调回老家?别回去了!来我们总公司吧! 全程他们都和唐文邦没对上眼,肯定没露馅儿。 但为啥他现在就找上门了? 她是打算做出更高的成交额钓鱼的,有人替她跑腿签单比六四年省事多了,就利用掌握的信息耍嘴皮子就好了。 她哪能知道,她的外事能力被放在了其次,人家是看上她搞斗争的水平了。 她神色犹豫地点头,“是的,我和我爱人两地分居三年多了......” 唐文邦和魏君怀不能比,魏司是那种看你为了自己的事业能舍得下家庭会很欣慰的领导,但唐文邦嘛,就待定了。 很多时候,你在你的领导眼里不能太无懈可击了。 第321章 老领导的老领导 唐文邦并不意外,夏宝珠帮交易团解决问题后他就初步了解过了。 这份人情一时半刻还不了,但当作没有不合适,交易团成员虽说不知道问题是怎么解决的,但在曲闻二人的暗示下,都知道是夏宝珠出了力。 他刚才是临时起意,不过这位搞斗争的水平和业务能力都强的邪乎,还会笼络人,最主要的是,年轻人都是一腔赤诚,在级别上更容易满足,没有老油子难搞。 省革委会才成立几个月,外贸局八月份都还在运转,受到冲击后瘫痪后为了参加秋交会,革委会才在九月份临时成立了“三结合”外贸组。 框架是搭起来了,怎么安排,安排谁都需要周旋。 不过夏宝珠不是外贸部的,只能以辽安省急需外贸骨干和照顾干部回原籍工作为由协调,调任阻力不小。 想到这里他言语间亲近了些,“小夏,你怎么想?” 夏宝珠语气恳切,“我都听组织安排,只要能为外贸工作出份力,为地方建设尽点心,去哪里干什么我都服从调配,就算让我挑更重的担子,我也会全力以赴。” 她要试探唐文邦对她的定位。 这和唐文邦的想法有些不符,“你想进步?” 夏宝珠心里翻了个白眼,怎么着?她进步不是自然而然的事情么,难道从中央到地方还要她平调?那她折腾个毛线球。 “唐师长,对社会主义建设有抱负的同志都愿意担负更大的责任,替国家分忧是我们的使命。” 唐文邦沉思了下,也是,这小夏的成分好能力强,等部委缓过来肯定能得到重用,也就是家在盛阳才考虑回去。 他没承诺什么,他在革委会的根基还没扎稳,外贸组不算他的一言堂,要和领导商量的。 夏宝珠也没有进一步试探,她只要表明她的意图就可以了,不满意等组织谈话的时候表示她死活放不下一机部就行,主动权在她手里。 她是不想在一机部耗着,想干点实事,但真想给她平调就是想屁吃。 这首先就说明外贸组并没有多需要她,其次唐文邦能量有限或对她的优先级评定错误,最后就是他们判断力很差,她的兴趣会全无。 聊过后她就没想着这事儿了,继续边签单边斗争,red们和她对视都躲躲闪闪的,就怕被她安罪名一顿批斗。 到了最后一周,岑主任憋不住找过来了。 “小夏,《南方日报》还上不?” 夏宝珠啊了声,“不上!上腻了。” 谁现在乐意上报纸呀,乌烟瘴气的。 岑今山:“......” 给你惯的。 “真不上啊?早知道六四年就给你安排团队跑腿了,这得少赚多少外汇啊! 这届秋交会的宣传任务重,同质性极高,我是希望你以红色革命外贸代表的身份接受采访,实在是没招了。” 夏宝珠抽抽嘴角,同质性能不高么,有脑子就知道该说啥。 她想了下一塌糊涂的外贸战线,在岑主任期盼的眼神中折中道:“这样吧,我写一篇文章投稿您看可以么? 以我们红星革命战斗组的名义写一篇如何活学活用主席着作在秋交会打赢外贸歼灭战?” 岑今山理解她的顾虑,想到她搞文斗时候那小词儿一套一套的,明明目的是为了搞业务但就是贼红贼有煽动性,于是他果断点头,“你写吧!写完我安排投稿。” 夏宝珠借鉴了下主流题目,给这篇取名:《广交会也是战场:用毛泽东思想攻克外贸堡垒》 “在...取得辉煌胜利的大好形势下,在...的光辉照耀下,第二十二届中国出口商品交易会胜利召开了。 广大外贸战士怀着对...的无限忠诚,踏上这片没有硝烟的特殊战场,实践再次雄辩地证明:毛泽东思想是我们战胜一切敌人、克服一切困难、夺取一切胜利的根本保证。 我们的敌人是国际市场上试图用低价攫取我们国家资源的资本家... 谈判初期,对方企图以资本主义市场的旧规则来试探我们,我们严正指出国际贸易必须服务于世界人民革命斗争的大局,每一次价格磋商都是扞卫毛泽东思想的小型战斗,每... ...... 永远做毛主席外贸战线上的一颗螺丝钉!” 这篇文章她用了两个小时就写完了,实在是夹带一点私货就要用无数语录武装,她其实就一个意思:把斗争的精力用在错的地方就是对革命的犯罪,别逼逼了!实打实的外汇比嘴里喷粪对国家有利多了! 她也不知道能否上报,或许岑主任一看就给她打回来了。 岑主任的老领导,也就是曾经因为她的那篇报告对她欣赏了那么一下的汤开岳副部长,他是外贸部核心领导班子里唯一没有受到冲击的领导。 广交会向来是他担任主任委员坐镇大后方,现下做事肯定要稳中再求稳的。 哪怕是过了这关,和她一样对外贸战线有忧虑的记者肯定能看出她的意图,就这么说吧,别的文章是含红量100%,她这篇70%的登报是有一定风险的。 她自己有把握不受牵连,但时下记者同志们的日子不好过。 岑今山收到文章后看了又看,理智觉得应该改改,私心恨不得马上发出去。 他拿不了主意,找领导。 一听是夏宝珠写的文章,汤开岳就想到了那份一百六十三张的外贸市场战略分析报告,当时他们内部就研讨过了,六四年秋交会的新展品也参考了这份报告。 当年秋交会的成交额涨幅可观,到了六五年,整年成交额比六四年又增长了45%,倒不是说全依仗这份报告,但这份市场报告是发挥了作用的。 谁知六六年......今年预计相比六六年也是要小幅下滑的。 这和他们曾经的预期相差太大了,六四年和六五年的盛况下,所有人都认为之后每年的成交额都会有大幅增长,前景一片大好。 他戴着老花镜仔细读了一遍,“小夏同志也比之前谨慎了很多啊。” “领导,您忘了她六四年接受采访的内容了?她一直这样。 只有那份报告很直白,这小同志最近在轻工业馆搞革命小队搞得风生水起的,谁不让她好好干业务她上去就是一顿批,别的馆乌烟瘴气的,就她那边一片祥和。” 汤开岳:“......” 他上周听机要秘书汇报过了,办法总比困难多啊。 “这样,我批注的地方你让小夏再改改,措辞再严谨些,我给老领导看看发《红旗》上吧,他很牵挂外贸战线,很多话自己不好讲的。” 岑今山慕了,早知道他也写了! 第322章 批示 秋交会的最后一周,夏宝珠莫名其妙见了岑主任好几回,每回都能抓捕到他哀怨不甘的眼神。 “岑主任?我没犯错吧?每天兢兢业业睁开眼就想着创汇。” 岑今山羡慕嫉妒恨,嘴上却说:“没有,你们红星革战队都被誉为秋交会的外贸奇迹了。” 秋交会最终的成交额应该可以上四亿美元,他们红星革战队的成交额已经占了2%,而且他们基本上不接待采购目标明确的老客户,每一单的含金量都肉眼可见。 毕竟按照往届广交会成交额的情况,70%都来自老客户,他们不需要业务员提供深入交流服务就会签单。 剩下30%的新客户才是难啃的硬骨头,小夏同志就爱啃这种。 “那您这恨不得生吞活剥我的样子是怎么个事儿?” 岑今山满头黑线,哪有那么夸张,他只是羡慕有的人年纪轻轻就那么会写文章! 要知道,他无数次幻想过,老领导的老领导,那不就是他的老老领导啦!他都没敢奢求过对方阅读他的文章...... 他神秘地轻哼了声,“好事儿,等着呗。” “不就是上报嘛,我猜都猜到了,您要是想上我替您写一篇?天知地知您知我知。” 夏宝珠拍的马屁拍在了马屁股上,领导并不领她的情,脸上挂着“你看我会稀罕那玩意儿?”的神情走了。 夏宝珠:“......” 更年期到了。 她顾不上这个,大会最后两天已经开始收尾工作了,她要写轻工业分馆的最终简报,要将分馆所有材料上交机要室归档与销毁,还要协助合同组核实无误后装订成册密封移交组委会。 红星革战队的收尾工作她都移交出去了,各协调小组都忙得晕头转向的。 而且他们要监督各交易团将展品、样品、说明书等装箱造册,现场与物资清理都要提前安排下去,否则等大会结束就真乱套了。 是以岑今山的秘书通知她参加组委会领导班子会议的时候,她还挺莫名其妙的,她没有列席的资格啊。 岑主任主持会议,汤副部发言: “同志们,在本届交易会期间涌现出许多活学活用主席思想的好文章。 其中,反映轻工业战线同志如何坚持政治挂帅、促成交、创外汇的一篇文章,题为《广交会也是战场:用毛泽东思想攻克外贸堡垒》引起了中央领导同志的高度关注。” 他稍作停顿,语气加重道:“他在百忙之中审阅了该文,并作出了重要批示,批示刊登在内刊《外贸情况简报》上,仅供小范围内传阅。” 夏宝珠心跳扑通扑通的,在汤部宣读的时候,她快速浏览手里的简报: “此文甚好,作者同志用毛泽东思想的立场、观点和方法,分析解决了外贸实际工作中的具体问题,是毛泽东思想在外贸战线的具体应用。 ‘发展经济,保障供给’是我们的一贯方针,广交会的阵地既是与资本主义商贸方式斗争的前沿,也是为国家建设换取宝贵外汇、赢得战略物资的战场。 在这条战线上,每一笔‘重合同、守信用’的可靠成交,每一件‘重质先于重量’的出口商品都是对敌人封锁的有力回击,都是服务于人民、服务于社会主义建设的切实贡献。 这种用革命精神推动实际工作的文章可在《红旗》与《人民日报》组织发表,值得各地外贸同志注意和研究。” 小夏干部恍恍惚惚!她这回挠到的痒痒肉级别是不是太高啦。 早知道她就好好斟酌修改个九九八十一回了! 汤部宣读完毕,进一步解读道:“同志们,这不仅是某一篇文章的荣誉,更是党中央对全体广交会工作人员在特殊时期坚守岗位、为国创汇所做贡献的肯定!我们要深刻领会批示精神......” 会上说了什么夏宝珠都没怎么听进去,方副部似乎察觉了,会后叮嘱道:“小夏,领导传达的精神你要好好体会,那是对你这条路子的肯定,以后要这么干,但也要更谨慎。 向上递交是你的署名,不过公开发表还是署红星革战队,这是对你的保护。” 夏宝珠嗯嗯点头,她署的本来就是红星革战队,反正小队也是她组的,这时候可不兴个人主义。 自从运动开始后,她的工作热情浇灭了一半,现在又燃起来啦! 总算是知道岑主任的羡慕嫉妒恨来源于哪里了,太合理了。 面对岑主任的酸话,小夏干部只问了一个问题:“主任,您得到过这种批示么?” “没!” 嘿嘿,是因为不想么~ * 翌日早上,红星革战队的队员看到了这篇文章。 广交会展厅的休息区、各交易团办公室内都放着最新的人民日报和红旗杂志,在时下这并非是可看可不看的消遣读物,而是政治任务的一部分。 每天早晨都有阅读时间,中午的讨论会要研读的。 当然,这种公开报刊发表是不会有批示的,批示件由中央办公厅登记,只会在极小范围内传阅,省革委领导班子不知道是否在内? 饶是这样都让队员们激动疯了。 “组长你什么时候写的?我们一点都不知道!太提气了!看以后谁还敢说我们只拉车不看路!” “能上《红旗》看谁敢再说我们!组长,我们跟着你沾光了!不光是上报刊,这回我们学到太多了。” 夏宝珠抬手压了压,轻声提醒:“这文章的署名虽说是咱们红星革战队,但出了这个门就不要再提这个了。 没有革命精神指导着我们就没有这一切,我们要更加努力贯彻社会主义外贸精神,明白吗?” 半个月的战斗让他们在这方面灵光到了极致,毫不犹豫齐整有力地点头,“明白!” 现在来看这篇文章阴差阳错给她穿了层铠甲,那她就更不能掉链子了。 他们革战队的成交额她都没准备向外透露,做事儿高调了,做人就要低调了。 第323章 马失前蹄啦? 与此同时,首都。 魏君怀看完批示眼含热泪,在上百个日日夜夜里拥堵到失眠的无力情绪瞬间消散了。 年轻人都能在这样的环境下坚挺着做能做的事,还能做到这种程度,她有什么理由先动摇信念? 它只是病了,早晚会有康复的一天。 她想过小夏会折腾出动静,就是没想过是这种级别的动静,也不知道她和省革委会搭上线没?只要对方伸出橄榄枝,小夏调回去不用她出力都是顺其自然的事情了。 小夏同志本人正在积极搭线中。 秋交会即将闭馆,往年的闭幕酒会被闭馆发言环节替代,她的首次秋交会行也结束了。 由于斗争导致交通运力紧张,交易团会在之后的三天内分批撤离,协调组组长们要多停留一周,协助组委会进行最后的账务结算和物资交接。 辽安省交易团被安排在首批返程,夏宝珠在闭馆发言后前往交易团办公室和他们告别。 圆满完成任务后,唐文邦比之前松弛了不少,他笑着邀请,“小夏同志,你给同志们讲两句,多亏了你的帮助咱们交易团才能全员参展,也感谢你在轻工业展区对咱们省产品的照顾。” 夏宝珠哪能接这功劳,她笑着摆摆手,“咱们省的轻工业产品能拿到实单是全体同志心血的结晶,看到家里的产品签下合同我和大家一样高兴! 祝愿各位一路顺风,我们有机会再并肩战斗!” 曲新月将装着热水的搪瓷缸子塞她手里,“那不一样,有你帮着通通路搭搭桥,这任督二脉就打通了。” “哈哈哈是啊是啊,小夏干部,报纸上的那篇文章是你写的吧?要是我没记错,你上回也上人民日报啦!” “对对对,我还记着呢,上面的照片还被我奶奶剪下来了,同为盛阳人她可骄傲呢。” 夏宝珠:“......” 谢奶奶! 但这回她还真不能承认,“谢谢你们的牵挂,不过这篇文章是我们红星革战队一起写的,我们每天活学活用主席思想你们也看到啦。” 众人一想还真是,他们都是受过保护的,自家交易团里都有那激进派被压制过。 张跋门嘴里嘀咕了什么夏宝珠没听到,但她想也知道不是什么好话,她直接问:“跋门同志,你对我们活学活用主席思想有什么意见?” 张跋门:“......” 正常人不应该直接忽略? 想到红星革战队的传闻,他有种不妙的预感,果断滑跪,“没有啊,我说我想深入学习你们队伍的革命经验。” 夏宝珠微笑着呵呵两声,上前和唐、樊道别,大会都结束了,她居然就在开幕闭幕见过樊交程两回。 也不知道对方忙着干啥,反正没见他去轻工业分馆关心过业务。 当时接待阿尔巴尼亚工业考察团在外贸局培训她是见过樊副局的,对方瞧着比六四年老了好几岁,意气风发的模样成了过去式。 简单道别后她就离开了,和唐文邦也没再多说什么,她手里的筹码已经足够多了。 目送她离开的唐文邦看了眼樊交程,“小夏同志是盛阳人,你觉得她愿不愿意回盛阳参加外贸工作?” 樊交程抬了抬半耷拉着的眼皮,“不清楚。” 似乎觉得回答得太过简单,他又补充道:“黎明厂能创汇就是她打开的路子。” 唐文邦若有所思地眯了眯眼睛,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她会搞斗争,还将她那革战队搬上了中央报刊,外贸组需要这种硬茬子,哪怕将水搅得更浑。 五天后,一机部军管会收到了辽安省革委会政工组发出的商调公函: “为贯彻......我省亟需充实和加强外贸战线领导力量,你部干部夏宝珠同志(女,中共党员,军属)在刚刚结束的秋交会工作中政治坚定、业务精湛,善于在复杂形势下开展工作并取得突出成绩。 其表现符合我省外贸战线对又红又专革命干部的迫切需求,特商请调该同志至我省革命委员会生产指挥组外贸组工作,恳请贵部予以支持,并盼复。” 贺立诚接过商调函一看就拍桌子了,“报告军长!这就是扯淡,省里这是看到肥肉下筷子了!回他们!坚决不放人!” “你朝谁拍桌子!这里不是部队,你给我注意分寸!臭毛病一堆!” 贺立诚直接点烟,语气斩钉截铁,“老领导,我话糙理不糙,外贸战线急需,工业战线就不需要了? 现在各部都缺能干活的人,省里缺我们更缺,咱们就措辞客气点回函,但意思不能变。 就说鉴于该同志承担着我部当前多项紧迫任务暂不宜调动,待相关工作告一段落再行协商。” 对面的人哼笑两声,“不错啊,这才多久你都学会说官话了,行了,咱们的阵地咱们的兵,靠自己守吧,要协作我们支持,要抽走骨干没门儿。” 贺立诚嘿嘿笑着上前点烟,“领导英明!” “呵呵,不英明连你烟都抽不上。” 是以等夏宝珠回到单位后,等了两天都没等到她意料之中的调任谈话,她这是马失前蹄啦? 魏君怀有些猜测,她冲着某个方向抬抬下巴用气音说:“用惯的刀快,使熟的人乖,要不我......” 这本来也是她的打算。 夏宝珠摇摇头开玩笑,“这才哪儿到哪儿,我也不需要三顾茅庐,值个两顾也行呀。” 魏君怀点了点她,到了这时期,她就觉得乐观也是种能力啊。 又隔了几天,贺立诚咬牙切齿地看着手中外贸部发来的商调函,“欺人太甚!坚决不行!” “咱们之前不知道,中央领导批示的那篇文章出自小夏之手,人家都说了,这次调任是为了贯彻执行中央精神,是政治任务,望我部克服困难予以放行。” “那就更不能放手了,留着有大用!” “你睁大你的小眼睛看看,这句,报请中央领导同志同意,你嚷嚷有个屁用!” 贺立诚:“......” 第324章 阵前调将乃兵家大忌 贺立诚不甘心,嘴上要喊口号,但他知道谁是能干活的人。 他粗声粗气地嘀咕,“这是拿了尚方宝剑了,我现在怀疑秋交会前的选调函也是有预谋的,他们摘桃子倒是快!小夏是我们一手培养出来的,怎么就......” 没等他说完对面嗤笑道:“是你培养的么?说多了自己都信了,你这嘴啊,管不住你就等着招祸吧。” 贺立诚一个激灵清清嗓子,“我出这个门就给我这张嘴糊上浆糊,知道您担待我,我之后一定注意。 就算小夏不是咱们培养出来的,她也是一机部培养出来的,中央领导批示是肯定成绩,也没说一定要调走她吧?” “你也就打仗脑子会转了,你看过她的履历没有? 工作后蛰伏两年一鸣惊人,之后就是一路出奇招!你意思是一机部早早就在269厂选中她就培养上了?” 贺立诚当然看了,他就是犟着不想放人,阵前调将实乃兵家大忌。 让他眼看着麾下的得力战将被友军调走,自身的防线倒是出现了缺口,这让他怎么心态平和地拱手让人? 外贸部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情,他的摊子更烂了。 他眼珠子转了转,“您记得前几个月编制委员会发来的回执么? 部里重设外贸谈判科的申请被驳回了,这是他们去年就提交的申请,在部党组会议上都审议通过了。 这个外贸谈判科的头儿报备的就是小夏!当时是准备提拔她的。” “什么头儿不头儿的,现在已经不讲究行政级别体系那一套了!” 贺立诚对这种表里不一有些不屑,“领导,名义上是冻结了,实际上工资靠啥发?福利靠啥发?不还是那一套么?真的取消不就乱了套了。” 对面沉默了下,“这样吧,给外贸部回函,就说部里从大局出发坚决拥护中央精神,全力支持外贸部落实中央批示,但也要声明,我们尊重夏同志自己的意愿。 你找她谈谈吧,省革委会直接调任她,一方面是盯上她的能力,另一方面未见得她没有这个意思。 留人得留心,强留留不住,你不能直接和她说要提拔她,就说她在秋交会的突出表现通过了组织的持续考察。 军管会认为她具备过硬的政治与业务素质,下月起可以调整她的工资待遇,按副处标准执行,年后援助巴基斯坦铸锻件厂项目让她负责吧。” 贺立诚满意了,独立负责援外项目代表着军管会的全权信任,这意味着小夏手中的实权升级了,肯定不走了! 半个小时后,夏宝珠心情微妙地听完了现任领导画的饼。 果然是争破头的馒头最香啊。 “贺师长,我坚决服从组织的决定,工业装备是筋骨,对外贸易是血脉,都是为了建设强大的祖国。” 贺立诚脱口而出就想问:你服从哪个组织的决定? 迟疑了下硬生生忍住了,实在是不适合,还是兵蛋子好管啊,瞧着不顺眼、说话不敞亮打两顿就行了。 他去领导那里复命,“她这是哪边都不敢得罪,让上层商量出个结果通知她就算了。” “等着吧,那边军管会不会善罢甘休的,这已经不仅是她的调任问题了,他们打着中央的名义都调不走人,你让他们面子往哪里摆?” “面子有球用,里子滑了才舒服。” “滚。” 与此同时,魏君怀问夏宝珠:“你怎么想?去年盼了几个月都没如愿,这关头居然给你加担子了。” 夏宝珠如实告知,“要是一样重的担子我想下去做点事情,现在也只有省里的外事外贸工作能落地了。 辽安的重工业虽强但出口受阻,轻工业基础薄弱且要全方位让位于重化工业,出口产品种类相对单一,和广东山东这种出口强省没法比。 无论是在轻重工业哪个小组,都有我能做的事情。” 有一点她没法说,给她加的是援外项目的担子,她消受不起,人贵有自知之明,她知道自己适合什么工作。 魏君怀欣慰地拍拍她,“你自己想清楚就好。” 下班后,她拉着她爱人前往汤开岳家里,她这个级别和汤副部交情有限,但和他媳妇算熟人,前段时间就听她说过家里得了大胖孙女的喜事,听都听了,出于礼貌去探望下就不过分了。 六四年汤部没把小夏要走,这回他可以如愿,可惜他们谁都留不下这机灵鬼了。 既然小夏打定主意了,那她就顺势推把力。 * 汤开岳对魏君怀的拜访挺惊讶的,这小魏可惜了,要是没乱子,老江的位置就是她接班了。 不过能坚守原位也算好事一桩了。 魏君怀没绕弯子,逗了逗让她眼馋的大胖孙女就道明了来意。 书房里汤开岳笑着给她沏了杯茶率先打开话题,“小魏,你看人的眼光是一等一的,启琳因为这事儿没少打趣干部司,叽叽歪歪笑着就送你手里了。” 他刚考虑了下基本猜到了,这小魏是个好领导,就是不知道她的意图是留下还是送走。 魏君怀也没打算藏着掖着,“汤部,慧眼识珠的人除了您和我还有别人,部里可能要给小夏加担子了。” 商调函之后还会有谈话环节,她来这么一趟意思很明显,你们也不要犹豫了,给小夏也加加担子她就挑起来了。 汤开岳并不意外,两届广交会他对小夏的了解不少,况且她出国考察免费带回来整套图纸的事儿就是再低调也不影响他第一时间掌握消息。 对此他只能说,有的人就是天生的谈判高手。 “优秀的同志总是抢手的,这么说来小夏真想回盛阳?最初我以为是省里一厢情愿没搭理,没想到他们自己发函不成又求到部里了。” 魏君怀顿了下,“回盛阳是其次,年轻同志总归要下去历练的,能踏踏实实做点事情是干部的担当。” 汤开岳笑笑,那是别的干部,小夏就是从基层上来的,再往上走两三步下去更合适。 不过那是通常,时下不同于以往咯。 这小同志靠自己抓住机缘了。 “回函已经再次发你们军管会了,明天我会约小夏细谈。 既然你来都来了,我就让你安安心,前两天我拜访老领导提到批示也就提到小夏了,小夏这次的担子不轻,你可以放心了。” 第325章 破格两级跳! 翌日,贺立诚又在同样的办公室同样的位置上拿到了他同样痛恨的回函! 他咬牙切齿,“打仗都没这么窝囊过,真让小夏过去谈话那不就是兔子入狼窝了?” “你会不会说话?不会说话就滚。” “报告!会!去就去,一样加担子,年轻同志能待首都能乐意回那犄角旮旯?” “你的嘴比钢钉都硬,那是共和国的重工业心脏!滚!” 贺立诚上前拔了根烟溜了,他都这把年纪了,还要被老领导每天指着鼻子骂,在部队骂,来了机关还骂,唉?不会非要带他来就是图这个吧。 等他通知完夏宝珠,见她脸上没有丝毫激动期待的神色,他满意地笑了,稳了! 夏宝珠心里挺平静的,魏司一早就给她通风报信过了,会加担子,汤副部既然敢说出口那就是有十成的把握了。 这是她自己争来的,不是天上掉的馅饼,没有激动的氛围。 种瓜得瓜种豆得豆,这瓜和豆子她都人工种了多少了,也该让她有些收获了。 然而见到汤副部后,他的第一句话却是:“小夏,为了落实中央‘大胆启用又红又专革命人才’的精神,组织上决定将你调任辽安省革命委员会生产指挥组外贸组担任轻工业组组长。” 夏宝珠听到最后不淡定了。 粗略类比的话,省革委会就是省委省人委的合体,生产指挥组就是全省层面的经济综合管理部门的集合体,统筹全省工农业生产、基建、财贸等经济领域工作。 而外贸组就是省外贸局和省级专业分公司的合体,下设的轻工业组不就是外贸局的轻工业处?甚至还包括了轻工业领域各专业分公司的职能,后者基本都撤销了。 她要是没搞错的话,这是正处级职位。 就算现在明面上不讲究行政级别,但调任、工资、福利依旧是绕着这个运转,跃不过去的。 没等她继续纠结怎么绕着弯子确认下合适,汤开岳笑了下,“就是你想的那样,你这次调动不同寻常。 不光是省里要人,是因为你做的工作和你的文章进入了中央领导同志的视线里,用老领导的话说,为什么让你两级跳? 第一级,是奖励你过去的功劳苦劳,第二级,是预支给你去新战场打开局面需要的资格和分量。 虽说你在重工业部委工作了三年多,但两届广交会你基本都扎根在轻工业领域做出了亮眼成绩,都是你的熟知领域,我们对你是抱有很深的期待的。 辽安省是全国的重工业基地,但它也拥有扎实但未被重视的轻工业基础,这点你是否认可?” 夏宝珠心知这是现场考教,顾不上激动点头道:“辽安工业结构失衡是避不开的问题。 这种‘重’腿太长、‘轻’腿太短的结构让强大的工业能力无法在更广阔的消费品市场创造价值。 但辽安是具备将重工业优势转化为轻工业竞争力的独特条件的,有轻工所需器械原材料就近优势,有全国顶尖的技术与装备更新改造优势,还有产业协同潜力以及......” 听到这里,汤开岳饶有兴致地问:“产业协作潜力?具体怎么说?” “在省内协调重工业为轻工业提供技术支持或合作开发新产品,比如用更合适的材料生产高端压力锅,用化工产品开发新面料,这些都是协同。 轻工业发展了,轻工产品出口的潜力就能深入挖掘了。” 到了八九十年代东北工业的没落并非单一因素导致,但上辈子他们系经济小组讨论课上大家基本都认同,长期的严重的“重工业过重、轻工业过轻,所有制结构过纯”的失衡格局是导致东北在经济转型期陷入困境的结构性根源。 汤开岳若有所思,这概念倒是从没听人提起过,和社会主义大协作有异曲同工之妙。 他满意地点头,“你在这些方面似乎已经总结出了一套有理有据的工作理论,那我就放心了。” 还是老领导眼光毒辣,一听他口中广交会的小夏就是从国外带回图纸的小夏就作出指示了,用特殊的人才就不能用常规的体系捆绑他们,该给他们参与决策的权力。 夏宝珠暗道,她这也算是后人栽树,前人乘凉了。 “汤部,请您们放心,没有组织提供的土壤也没有我在广交会上那一点小小的表现。 我会将组织上对我的信任全部转化为在新岗位上前进与战斗的动力,无论级别如何变化,我都是那个在任务面前敢于冲锋、在困难面前绝对靠得住的兵。 我向您们和组织保证,我绝不辜负组织的破格信任!我有这份革命的信心!” “我们相信你,小夏,你要记住了。 破格提拔是做事的弹药,不是懈怠的糖衣炮弹,到了新单位少提过去功劳,多看眼前工作,不必急噪,尽量团结一切能团结的力量。 以后你就是外贸战线的兵,遇到解决不了的困难可以回来找组织,当然,广交会不能忘了参加。” 夏宝珠弯起眼睛,“遵命!” 谈话结束后,她又被汤部的秘书带着去干部司谈了两轮话,就剩一机部点头了。 听话听音,汤副部的意思是他和老领导报备过了,那一机部同不同意就不重要了,但为了和谐还是要走过场来回拉扯的。 回单位的路上,她没去坐公共汽车,走了两公里路心情才平复下来,她在心里默默感恩了一圈,最后给自己点了个赞! 然后就登上已经改名为“红卫路”的公交线路了。 回到单位后,贺立诚第一时间窜了出来,夏宝珠也是无奈,这是她两辈子见过最不稳重的领导。 贺立诚关上会议室门,眼含期待地问道:“小夏,你去谈的怎么样?没受什么欺负吧?” 夏宝珠状似为难地垂眸,“贺师长,组织上想调任我去外贸组负责轻工业外贸工作。” 贺立诚一僵,“火箭式助推啊?你怎么考虑的?” 他就是对机关工作再不走心也知道这是正处级职位。 夏宝珠礼貌微笑,“我听组织上安排。” 贺立诚:“.......” 就没有一次说清是哪个组织。 第326章 再会~首都~ 憋屈的贺立诚抱着最后一丝希望出现在老领导办公室。 “啥背景啊!还能两级跳的!这小夏深藏不露啊!” “你啥背景?你的军衔待遇不也两级跃升过?我当时是你亲叔啊?还是你爹娘是大人物啊?” 贺立诚:“......” 他连着立了两回军功呗!当时年轻气盛不怕死的,要不能救了对面这位啊? 他熟练地探身过去抽走一根牡丹烟,“给我我也不用选择,那就痛快放人?和外贸部协商一下,这两年涉及一机部产品的出口配额、外汇结算等方面予以优先支持和协作。” 对面抬手向上指了指,“夏宝珠那边不用为难她了,我打听了,这是上面的意思。” 贺立诚嘶了声,“都是社会主义的接班人,人家怎么就上达天听了?您给我......” “老黄瓜刷绿漆,滚!” “得咧。” 几墙之隔的魏君怀激动地拍拍夏宝珠的胳膊,“好!那位对能力强、有根骨、识大体的年轻同志向来不吝啬提拔,机会是你自己争取来的,在哪里我都不担心你,好好干!” 以前她拿小夏当下属当小辈,从来没想过会从她这里汲取到这么多能量,终会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那一天的。 想到这里她建议道:“小夏,你去年就没请探亲假吧?加上今年能去三线看看你父母了,三年多没见了吧?” 夏宝珠算了下,“将近三年了,六五年春节见的最后一面,这离六八年的春节就剩一个半月了。” 广交会结束是十一月中旬,他们收尾回京就月底了,折腾到现在眼瞅着就年底了。 不过她还是拒绝道:“就怕省革委要求接令后在短期内报到,这个节骨眼上我要是去探亲就是组织观念淡薄了。” 去趟三线也挺愁人,去8517厂就给她折腾够呛,路上太曲折了,吃不好睡不好的。 魏君怀没勉强她,“要是我没猜错的话,大概率是让你年后上任,之后就忙了。” 夏宝珠觉得她说的也有道理,去看看也行,宝珍八月份怀孕了。 到了十二月底,她收到了来自辽安省革委会生产指挥组发出的正式调令:......调任你部夏宝珠同志来我省革命委员会生产指挥组外贸组轻工业组工作,并担任组长(处级待遇)职务,望接此通知后妥善办理交接,于一九六八年二月三日前来我组报到。 通常来说,在调任前革委会那边要约谈她的,但外贸组上面两重婆婆,另一重婆婆直接将事情就搞大了,上级领导都点头了,这约谈就没必要了。 周日,她们高翻班干饭小队终于再聚首了,从早上叨叨到下午,这才互通完最新消息,她和展眉笑每天见面,但她们和高雅雅太久没见了。 高雅雅被隔离审查了两周解禁了,她和她爱人暂时没受牵连。 但她公公靠边站在家等候审查,她精神紧绷比前两年看着老了好几岁,进修那会总说她不像三十岁的人,也就是二十五六,现如今一下子就赶上年龄了。 夏宝珠能做的就是将能想到都叮嘱了她一通,她侧面暗示,哪怕她公公后面出事,他们都要为了孩子尽量保全自己,只要家里有人在工作就不缺一口吃的。 哪怕是她公婆之后被下放了都能想着法子送点吃的穿的,梗着脖子一起去受苦有意义,但没必要。 * 十二月最后一天,贺立诚将她的组织关系证明、行政介绍信、工资关系证明一股脑塞给了她。 夏宝珠迷茫地低头看看,“贺师,我工作还没交接完。” “没事儿,你的工作都是和老孟一起负责的吧?都丢给他就行了!” 夏宝珠:“......” 她要是没记错的话这位之前是想挽留她的? 贺立诚:你给我走着!成天在眼皮子底下晃荡,他这心口堵得慌。 “贺师,单身宿舍我还能住几天么?我会尽快腾挪出来。” 贺立诚这下尬到了,他没想到这上面,人家在外事司抛头颅洒热血了三年多,做了一箩筐贡献,搞得像是被他驱逐一样。 草率了。 “咳咳,住多久都可以,小夏,你别多心啊,你之前的时间都是组织的,这段时间是你自己的,你看着安排吧!” 夏宝珠笑着点头,凭心而论,贺立诚这位领导还算可以,虽说他在业务上不精通,但也不会瞎指挥,时下也就这种要求了。 领导都替她收拾起行囊了,甚至都不需要请探亲假,有一个月时间还真能去看看老夏家人们。 她在邮电局里坐了一个多小时才接到电话,“喂喂喂?小宝啊!我是你老爸,咱家老林同志加班呢。” 夏宝珠笑了两声,“老夏同志,听说你终于升到四级厨师啦?” 六三年这位就喊着要争做技术能手考四级厨师,眼红他老伙计老李比他工资多五块钱,时隔四年他终于圆梦了。 夏用武乐呵呵的,“那是!你老爹厨艺放这里够看了!今年过年你要回盛阳吧?” “我工作调动回盛阳啦,在省革委生产指挥组工作,我有一个月的探亲假,去宁夏看看你们?” 夏用武咽了下口水,紧张地问:“闺女,进步了没?” 夏宝珠没说两级跳的事情,“进步啦,感谢组织对我的信任,咋样,你闺女像样儿吧?” 电话另一边的夏用武掰着指头算了算,好家伙!那岂不是和他们这个厂的工会主席一个级别了!祖宗显灵啊! “老像样儿了!”在电话里他也不敢多说什么。 “老夏家守则第一条是啥!” “我懂!低调!闺女你就放心吧,你啥时候来看我们?你二哥过段时间也要来一起过年,这事儿刚定下,信里写了你还没收到啊?” 夏宝珠:“......” 她果断道:“老夏同志,情况有变,我今年过年就不去了,之后找机会吧!等你小女婿有空我俩一道儿去!” 夏用武:“......” 远香近臭怎么就失灵了,老林一听夏长安这小子要来探亲也很嫌弃,让他不用折腾安生过自己的日子,谁知那小子非要和家人团聚见见。 “真不来啊?那你调动回盛阳的事儿和他们两口子说不?” “不!这事儿先不要外传了,我回去了碰到再说吧。” 她才不要和这两口子碰面呢,本来她想着环境再艰苦,和老林宝珍见见也挺有意思,有了这两口子,那争吵和别扭能少? 叽叽歪歪都不够糟心的,她才不要自找不痛快。 “知道了!” “我姐还好吧?我上次邮的两张麦乳精票花了没?我再说一遍啊,给我姐用的,不是给别人,也不是给孩子攒着。” 三线的医疗条件有限,孕妇身体调养好才是真的。 夏用武暗自嘀咕,还别说,宝珍就想留着给孩子用,怕到时候没奶水,搬出她妹吓唬后这才买了给自己喝上了。 “喝了喝了!身体好着!不说了,快超时间了!有啥事写信说!” 哐一声挂了。 夏宝珠笑笑,准备接着给宋渠打,他俩每周都能打个三分钟,但是电话里不好说调任的操作,这位还蒙在鼓里呐。 想了下,拿话筒的手放下了,算噜,别浪费电话费啦,还是当面通知他好了。 元旦当天,小夏干部踏上了回盛阳的火车。 再会啦,首都! 第327章 饭搭子重操旧业 出了火车站没有工具人接站夏宝珠还有些不习惯,她都两年没回盛阳了。 她行李没多少,这两年讲究个艰苦朴素,添置的衣服基本只有衬衫和干部服。 运动开始后西装就封存了,只敢穿毛料中山装和裁绒领棉大衣,她以前买的米黄色纯毛哔叽呢外套都不能穿了。 剩下的床褥行李她直接邮寄了,现在就背着自制的斜挎布包一身轻,一晚上这包都挂她身上没取,要靠着这个报到呢。 下了电车看了眼时间,十一点,她可以先去投奔美云同志。 夏宝珠和门岗哨兵对上眼后,在他们戒备的神色中主动走过去报备,“同志,你们好,我是军械装备部宋参谋的爱人,这是我的介绍信。” 两位哨兵对视了眼,好陌生的面孔,不过确实听说宋团长的爱人在首都工作。 “有通行证么?没有通行证需要家属出来接,请你理解。” “没有,那麻烦你们通知他一下吧。” 这局势军区大院严格执行检查正常,她原本以为给美云同志打个电话核实就行了,出来接的话还是折腾宋渠吧。 省军区机关是院办合一的布局,办公区与家属区同处一个全封闭高墙里,内部分区设岗值守,倒是都有独立出入口。 “宋团长,您爱人在门口等着,我们确认过介绍信了。” 刚被叫回办公室的宋渠被惊喜砸晕了,他握着听筒的手紧了紧,“是夏宝珠同志么?” “是的。” 两分钟后,宋渠闪现到了大院儿门口,小夏干部神色严肃中带着轻松,应该没受什么委屈,他松了口气克制地收回目光去填登记表。 填完出来和哨兵点点头,走过去并肩走一块儿后,他脸上的笑意就再也藏不住了。 “小宝同志,怎么突然回来了?” 夏宝珠笑着看他一眼,“我突击查岗呗。” 想当初这位在外面只会叫她小夏同志,现在也算是进步了。 宋渠低笑了两声,“能待几天?是不是过年有工作安排不能回来?” 想来想去也只有这个原因了。 “你猜?先回家吧,我简单收拾下过去和美云同志打个招呼。” 宋渠观察到她脸上的狡黠心跳加快,之前他家小夏干部就说要自己解决调任问题,中途他问了一次说是没进展,不想给她压力他就没再问了。 他步子加快,离楼门还有段距离的时候就把钥匙掏出来了,关门后第一时间将人端怀里,“你要调回来了?” 夏宝珠没卖关子,“猜对啦!但没有奖励!” “真的?不要骗我。” 说到后面他嗓音有点颤,复杂思绪涌上心头。 夏宝珠挂他身上俯视他,看他眼里浮现水光惊了,“哎哎哎!不至于吧!你可是钢铁猛男!不适合嘤嘤嘤那一套啊。” 宋渠被逗得胸膛颤动,偷偷埋她脖颈沾走点眼泪,就那么一点! 他端着某人的屁股往上颠了颠,“说!是真的吧?” “真的,你先回去工作,下班回来我给你细讲。” “打过招呼了,一会儿我去食堂打饭中午就在家吃吧,你好好休息,我家那边你不用管了,我晚点回去说一声。” 常规操作,夏宝珠又又又复盘了一遍。 因着这个,她很少在工作上遗漏掉什么,每次给他讲的时候再过一遍嘴就加深记忆了。 宋渠越听越佩服,轻轻敲了敲她的脑瓜子,“你这里面到底装了啥?你就是提前安排给我,我都折腾不到这种程度。” 他早就发现了,小夏想要,小夏计划,小夏得到。 “还好吧!调任是主线任务,什么革战队啦赚外汇啦发文章啦被批示啦,都是顺带手的。” 宋渠微笑着摸摸她的头,“乖,只能和我这么说。” 夏宝珠明知故问:“为啥?” “太招人眼红了,我怕你被套麻袋。” “哈哈哈怎么就不乐意听实话呢!革战队的事儿回你家就不要说了。” 宋渠点头,他听得都胆战心惊的,也就他家小夏同志了。 “年前你好好休息休息,我现在基本不出差,不忙就给你把饭打回来。” 夏宝珠从包里掏出材料,“我明天就去报到了,早去早掌握情况。” 要是搁上辈子突然冒出一个月假期她能乐疯,但这辈子忙着就闲不下来了。 革委会的摊子有多乱就不用猜了,外贸组也不会好到哪里去,有事儿压着她搁家里也呆不住,在这年头闲着是真的无聊。 昨天离开前她和魏司最后聊了下,她有种预感,用不了多久军管会就会对一机部下属司局大整改。 届时会和地方革委会一样成立生产指挥组,到时候真就在一个锅里搅马勺了,无论中央还是地方都挺复杂的。 宋渠不怎么意外,她对工作比对他热情多了,总归在眼皮子底下更安全,他心里压着的那块石头重重落地了。 “好的,夏处。” 饭搭子重操旧业去食堂打饭后,夏宝珠在家里溜达了两圈,除了床哪里都是硬邦邦的,铸铁煤球炉瞧着就没上过岗。 没一会儿宋渠回来了,“刚才在食堂碰到二嫂了,她知道你回来非要让咱回去吃,跑着就去熟食店采购了,要去么? 不去我回去说一声,周末再一起吃饭就行了。” “当然去,回来了本来就得打声招呼,等有空了我回村里看看俩老太太。” 在盛阳的老关系也要慢慢恢复联系,六六年之前和省委党校以及秘书俱乐部关系近的朋友都还保持着联系,过年回来都会碰面聚聚,但自从运动开始后就基本失联了。 只与柳丽和赵采青没断了联系,轧辊厂的柳姐前两年从大秘调任宣传科担任实职科长了,省委党校同学、曾经的省工业厅办公室秘书赵采青明天她俩就能见到面了。 剩下的朋友不知道是否还好? 秘书俱乐部的秘书们都在国营厂工作,成分不是黑五类就问题不会太大,顶多调岗靠边站。 但省委党校的同学们就不一定了。 第328章 成万元户啦! 夏宝珠抬胳膊肘怼身旁的男人,怼空了...... 这位离她还有将近半米远,她好笑地切换回语言模式,“那是老宋同志和二哥吧。” “嗯,他最近中午不回家,估计是家里派兵去叫了,你回来是大事儿。” 夏宝珠笑笑,她从来没问过宋渠他家人对她在外地工作是否有什么说法,没什么可问的,有还是没有都没那么重要,也不会影响她的安排,面儿上大家和和睦睦的就可以了。 在楼下碰面后,老宋同志看了她一眼评价,“瘦了,精气神儿还和以前一样。” 宋海接茬,“小夏,咱家老齐同志这两年厨艺进步了,你有事没事就回来吃饭多补补。” 刚打开的门后传出声音,“我以前做饭不好吃?不好吃你也没少吃!小夏,快让妈看看,哎呦,确实是瘦了!” 夏宝珠笑着打了圈招呼,除了大嫂汤心宁在医院值班外都在家,两年没见的小崽子们都变样了,瞧着一下子蹿了将近二十厘米。 六六年二嫂常敏胜又生了个崽,现在两家都三个娃了。 爱打扮的美云同志朴素了三个度,家里以前的摆饰也都撤了,白天会来帮忙做家务的牛姐在运动前就没来了。 美云同志念叨了好几回,就怕她孤身在外出个事家里不知道。 夏宝珠捡着好听的宽慰她,“机关院儿里整体还是安全的,我基本不会出去,也就没什么危险了。” “那就好,回来咱们一家人能有个照应,大院儿很安全的。 快快快,都别等着了,小夏,你运气好,赶上一个月一回的溜肉段了哈哈。” 夏宝珠被她拉着坐下,运动开始后她就不怎么下馆子了,饮食水平断崖式下跌,军区环境比较封闭食堂瞧着没那么惨。 宋海掰开三合面馒头给里面夹凉拌豆芽菜,“小夏,你算是回来对了,你不回来我也见不到我弟的好脸色,我和你说,那些都是身外之物,一家人团团圆圆才是最重要的。” 宋渠冷哼,“那是你的工作没那么重要,你能和小夏比?” “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工作咋了,干啥不是两只胳膊两条腿?我勤勤恳恳兢兢业业!” “我撞到你迟到早退的次数两只手都数不过来。” “你知道个锤子,我都是去办正经事,正儿八经在领导那里点卯的!别和我搭腔! 我在和小夏聊天,小夏,你觉得二哥说的有没有道理?” 好听的话反正不要钱,夏宝珠眨眨眼哐哐往外冒:“特别有道理,在我这里家庭是排工作前面的,一家人平平安安最重要,咱家这样多好啊,所以我就义无反顾地调回来了!” 宋海一听来劲儿了,笑着看了眼他孔雀开屏的弟弟,“我和小夏想一块儿去了!对了小夏,你在省革委会还是市革委会?和咱爸也算是战友了!” “省。” 宋海吃他自制的馍夹菜,笑嘻嘻看了亲爹一眼:“咱爸的上级单位啊!你调回来是负责什么?” “我负责全省的轻工业进出口工作。” 兼任市革委副主任的宋正德筷子一顿,“小夏,你担任组长?” 见小儿媳点头,他看了翘着狐狸尾巴的小儿子一眼,这小子就等着他问呢! 他脸上控制不住盛满笑意,“一步跨两级,你才二十四,组织上能给你加这种担子是极其看好你,千万不要辜负组织的信任,以后家里的事情你不用操心,专心替组织分忧吧!” 在小饭桌用餐的小崽们都好奇地看过来,已经很久没见笑得这么开心的爷爷了。 齐美云激动地两手紧握,看了眼门口压低声音,“小夏,那你现在是正处级干部啦?做梦都不能有这种好事儿吧。” “嘿嘿,承蒙组织信任,我会加油的!” 宋海眼睛发直地看了他哥一眼,又看了他弟一眼,一个36岁的正团长一个28岁的副团长。 “也就是说,小夏现在和我哥一个级别,比宋渠这小子都高了???” 聊到这里他也意识到了,人家是为什么回来的,就他在那儿招笑呢。 他坏笑着转移攻击目标,“这顶级军校也不行啊~” 宋渠淡定:“我媳妇儿比我高一级,比你高了多少级我都数不清了。” 在后勤处兢兢业业混日子的宋海:“......” 他把心思都用在家庭上咋了!他老会带孩子了!被自家媳妇儿恨铁不成钢地盯了眼,他蔫巴了。 夸奖的话听了一箩筐,夏宝珠以为她会被老宋同志叫去书房谈话,没想到饭桌上聊过后就结束了。 此时的宋正德又激动又遗憾。 激动的点就不用说了,他这个小儿媳妇的前途锃光瓦亮。 遗憾的是,他的思想还没转过弯,倒不是说女同志就不能出去工作了,他老伴儿返聘都是他撺掇的,而是他觉得小家庭里总归得有个人有空顾着家才能长久。 宋渠这小子前途摆着,所以他之前觉得小夏该多照顾家里,去部委好啊,可以去历练,早晚要回来的。 但他没想到他这小儿媳用这种方式杀回来了,相较之下,谁有空顾家挺明显了。 * 夏宝珠不知道老宋同志的想法,就是知道了她也听过不留痕。 世情看冷暖,人面逐高低,这些都挺正常的,她自己都逃脱不开,怎么做要求? 她要做的就是盯着自己眼前的事情。 她上辈子亲爹的新岳丈用“贫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讽刺她。 意思就是她爹要是没钱她就不会贴着了,现在明明她爹对她爱搭不理的还好意思开口要要要,这要是穷爹肯定就没她这个闺女了。 她想了下还真是,她对亲情的需求值挺低的,她爹妈要是没钱她都懒得上门,但偏偏他们都有钱,她多要个十来八回的攒攒就买房了。 哪怕和孟淑婷挣了钱也不影响她要钱,越说她要越狠,气死他们,要着玩呗,海岛度假酒店也挺贵的。 她买房后孟淑婷锐评她:成大事者需要六亲缘浅原来是这个意思啊! “想什么呢?” 夏宝珠回过神从包里拿出存折甩了甩,“钱!咱家的存折呢,拿出来让我检阅一番!” 现在没有联网一说,不过银行系统内存在储蓄存款异地托收业务。 在首都办理后,凭存折和调令能在盛阳把钱取出来,但现在风声太敏感了,一下取两千多块肯定要被审查,她索性就没办理,带着存折回来了。 六四年她去首都前,家里有四千多存款 。 三年多过去了,虽说她在吃喝上从来没节省过一点,但每个月攒个五十块轻轻松松,她的存折上已经有两千多块了。 接过宋渠递过来的存折,她翻开后嘶了声,“小宋同志,你是分毛不花啊?” “我花也花不了多少。” 存折上的数字已经破九千了,她按照副团级的薪资待遇算了下,这位同志每个月花的钱不超过十块钱。 这年头生活成本确实低,工资稍微高点就哐哐攒了,他俩在这年头居然成万元户了。 第329章 老朋友 翌日一早,夏宝珠吃到了工具人小宋自动配送的早餐。 她看了眼手表,“起床号几点响的?怎么感觉我都没怎么睡呢这起床号集合号列队口号就响个没完了。” 在269厂那会军代室人数有限,早上动静没这么大,她适应了几天就当背景白噪音了。 这边她也就过年住过两三回,这一时半会有点崩溃,声音太洪亮整齐啦,虽然不刺耳但足够唤醒她了。 宋渠心虚地摸摸鼻子,“六点,今天晚上你早点睡,自行车锁楼下了,通行证别忘了带。” 夏宝珠冲着他挥挥手,收拾完也出门上班了。 她的自行车要等一周才能拿到。 回来前她哼哧哼哧骑到首都火车站办了铁路托运,原本她以为能随车走,回了盛阳她直接骑回家得了。 结果一周左右才能回来,也没比邮政联运快几天,到时候再去火车站取她的小黑车。 省军区机关和省革委会都在核心城区,骑车十几分钟就到了。 原来的省政府大楼门口挂着省革委会字样的红色木牌,楼前插满红旗贴着醒目的“革命委员好”,岗亭旁边放着一张桌子用于登记和检查。 站岗的哨兵一看就是现役军人,他们两人一组佩戴着红袖标和为人民服务字样的帆布挎包,眼神锐利地观察着周围情况。 夏宝珠上前主动出示报到介绍信和调令,登记备案后哨兵就直接拨给生产指挥组办事组了。 “报告,有北京调任的夏宝珠同志带调令前来报到,任轻工进出口组组长,请指示。” 赵秋萍难以置信地放下电话,夏宝珠?? 她认识的269厂大秘夏宝珠?调任到一机部的夏宝珠? 这名字重名的可能性太低了,还是北京调来的,她和小夏联系很少,这两年更是没联系过,但赵采青是她手底下的兵,偶尔会聊到小夏。 她快速下楼去敲外贸组组长办公室的门,“唐组长,夏宝珠来报到了。” 唐文邦有些意外,不是年后? “她原定年后才来报到,那请你先带她办手续吧,结束后请她来我办公室一趟。” 赵秋萍了然,怪不得她听都没听说。 采青这姑娘嘴也太严了,从来没听她说过小夏都成长到这个地步了。 夏宝珠将车子停到车棚锁好后,一转身就看到了老熟人,她惊喜地啊了一声,她曾经的舍友赵主任! 她六四年跟着姚书记去首都参加三线建设会议,当时和省工业厅办公室的赵主任住了一周,赵主任还陪着她熬夜了。 六五年对方去首都出差她俩吃过一顿饭,虽说平时没有联系,见面还是挺亲切的。 毕竟是睡过的关系! 到嘴边的赵主任换成了赵姐,她昨天就问过老宋同志了,现在革委会除了主任副主任,下面一二三四级组不管是厅局级还是处级还是科级统一称呼都是组长,包括军衔都不能称。 大家都挺真实的,进了这个大楼就是组长了,之前在广交会她是跟着交易团团员们才叫唐师长的。 “赵姐!没想到一来就能遇到你!” 赵彩萍拉着她到一边嘀咕,“小夏,你这就调回来了?” 这才短短三四年对方就和她一个级别了,要是留部委得有多大的发展?回来有些可惜了,不过想到现如今的局势也能理解。 “是啊,组织上应该也是看我家在这边才调我回来的,你也在生产指挥组呀?” “对,我在生产指挥组办事组,暂时负责统筹协调组的工作。” 夏宝珠懂了,这意思就是去年省革委会成立的时候她平调过来了。 昨天聊了下她才知道,隔离审查没通过的机关干部们已经陆续开始下放了,比部委动作靠前,能留下工作在时下都成了奢望。 “嗯嗯,采青也在办事组吧?” 她之前和赵采青通信也不方便聊得太具体。 “对,前段时间我俩还聊到你了,没想到这就见面了。” 夏宝珠也颇为感慨地点头,她所在的外贸组和她俩所在的办事组都是生产指挥组下的二级组,不过工业系统留下的干部估计都在生产指挥组了。 压着声音简单碰了几句,她俩就并肩往楼里走了,六层的办公大楼一进去就感觉到了拥挤,毕竟各司局都塞过来了。 赵秋萍压着声音,“主任们和一二级组长们都在三层办公,咱们生产指挥组目前成员最多,占据了三层剩下的办公室和四层一整层。 有些小组是在附近的办公楼办公的,这边放不下,之前的也不能都空着。” 夏宝珠跟着她上楼,就和一机部一样,核心司局放主楼,剩下的安排在副楼。 报到比以前简单了些,赵秋萍带着她转了两个办公室就完事儿了,按理说这是人事组要干的活儿,但人事组的组长被下放了,全组要配合停工审查。 约好了中午叫上采青在食堂吃饭后,赵秋萍将她送到唐文邦办公室就离开了。 “唐组长,我来报到啦,感谢您和组织上对我的信任。” 唐文邦笑着点点头,示意她坐下说话,“小夏,我以为你年后才能来报到。” “部里给我放了一个月的探亲假,我想着还是尽快报到熟悉新岗位情况,外贸担子不轻,时间也不等人,您看这样合适么?” 唐文邦心里觉得没那么合适,轻工业进出口组的副组长他还没安排好,不过来了也有好处,正好能把问题安排给她解决了。 “当然合适,小夏,咱们这里条件相对艰苦,内部相对复杂,是实实在在搞革命促生产的前线,你要做好心理准备尽快适应。” 话落他掀了下眼皮探究地打直球:“小夏,我这个人带兵出身,喜欢直来直去。 不瞒你说,咱们政工组发出的商调公函是轻工业进出口组的副组长,当然这组长一职你肯定是能胜任的,你革命的实力毋庸置疑。” 政工组收到回函通知他后他都惊呆了,主任的意思是不要深究,这是上面的意思。 这个上面就让他游移不定了,后台很硬的话他不能随便用人,还需要时间试探。 夏宝珠早有准备,“组长,我个人只是革命的一块砖,哪里需要哪里搬。 这次调动应该是组织上认为辽安省轻工业进出口是外贸布局的关键一环,希望我灵活运用广交会的经验与革命战线的同志们一起齐心协力突破瓶颈。” 轻工业进出口工作这么重要,你以后识相点别给我使绊子啊! 第330章 草台班子 唐文邦若有所思,这小夏说的话听起来倒是挺实在的。 前提是他不知道红星革战队的壮举,能折腾出这种鬼点子足以说明她就是河里的泥鳅,滑不溜手的,不能全信,那可是两级跳。 夏宝珠问她最关心的,“组长,轻工组目前是什么情况?” “轻工组现在架构没彻底明确下来,初步分到二十个编制名额,副组长设两位,组员十七位,加上你目前到位十五人。 其中军代表郑致担任副组长,他是从野战军步兵师军务科抽调来的副团级参谋,在部队负责管理军务统筹,擅长纪律管控,就是外贸业务还得慢慢熟悉。 剩下一位副组长可以是外贸老将,也可以是群众代表,需要再斟酌斟酌。” 夏宝珠揣着明白装糊涂,“组长,我明白了,编制充实是基础,框架清晰是战斗力。 我请求在春节前做三件事: 一是了解组内每位同志的革命工作情况,以便将他们放在合适的位置上; 二是梳理当前全省轻工业出口的所有品类和瓶颈问题; 三是根据前两条的“人”和“事”梳理清楚组内架构,充实革命队伍,让轻工组以最快的速度走上正轨。” 她留了个心眼,最后没加那句“可以么组长?” 这是她自己的班底,提名权是最初始的权力,她要根据目前组员的情况梳理后再查漏补缺增加人手,组织上肯定会安排,但心里有数也能择优选择。 上级领导爱塞人的毛病可不少见,这是她无论如何都要做的事情,要是唐文邦拒绝还怎么玩? 不如直接默认他同意,这样面子上好看。 进出口是高度专业化的工作,涉及商品知识、外汇结算、国际惯例等等,三结合班子里,军代表把控政治方向,群众监督参与,只有外贸骨干是真懂业务的。 她组内可以有挂件,但不能都是挂件。 唐文邦默了下,这意思是剩下的副组长和组员的人选她都要提名。 他没说可不可以,话题一转说道:“小夏,旭日陶瓷厂那批出口马来西亚的手绘兔子盘出问题了,商检在上周出了整改通知,说是不合规不让通关。” 夏宝珠见他直接转移话题无语,想念魏司的第一天。 “是因为商检的同志认为兔子是无革命属性的形象么?脱离工农兵主题?缺乏革命教育意义?” 唐文邦见她字字切中整改通知上的问题,不由得点点头,“是的,你们轻工组的常方形同志和高检协调组的同志已经在处理了,但商检那边卡着,工厂那边怕增加革命元素违约,还在沟通中。” 夏宝珠猜也是,前两年还侧重保创汇,有些细节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这两个月强调“政治第一、生产第二”到了极致,但凡没有革命元素就容易被挑刺。 说起来这手绘小动物盘还是六四年她给旭日陶瓷厂提的意见,当年的秋交会她们就带着样品试水了,创汇是真的能创汇,上回秋交会她们就签了三万美元的兔子盘订单。 在陶瓷品类里算是大单了。 她往夸张了说:“不能再拖了,这笔订单是月底交货吧? 延误要按合同赔付外汇违约金,还会影响广交会外贸信誉,咱们省内企业的后续出口资质或许也会受到影响。” 涉及出口问题很有可能会被政治追责,外贸组派出组员一周没解决掉问题唐文邦居然还能坐得住。 外贸组是九月份临时搭起来的,这都四个月了,外贸政策总该吃透了吧。 唐文邦神色严肃起来,“商检那边应该会通融?” 夏宝珠愣了下。 怪不得不急,原来是打着这种主意,他觉得涉及出口谁敢死卡?真出了问题被追责,轻则大会检讨通报批评,重则扣破坏创汇的帽子,商检局也要考虑清楚的。 她就一个念头,等梳理清楚后她就在组内先成立一个政治业务学习班,让组员统一学习最新的外贸政策和主席关于经济工作的指示,都像这样想那外贸工作还干不干了。 没想到这位唐师长这么具备冒险精神,倘若商检局就是要卡呢? 要知道商检可不归省革委会管! 商检局是外贸部下属司局,有独立执法权,不受地方指挥,这种关键部门是不可能撤销的,但受冲击是一定的,越受冲击当然审查越严了。 “组长,理智来说,商检卡这批货是符合最高要求的,我们不能赌这个可能性。” “以后商检局只有业务归外贸部管,行政就挂靠省革委会了。” 夏宝珠这才恍然大悟,原来是自觉拿捏住商检局了,好没劲儿。 她不喜欢这种做事方式,事情赶前不赶后,将希望寄托在别人身上退一步就是坟墓。 瞬间丧失沟通欲,她状似认可般点头,“明白!这事儿我来处理。” 唐文邦缓缓松口气,刚才他也觉得这步棋走得险了,最主要他前两天给商检打过电话了,暂时还没起作用。 “走吧,带你过去上任,你们轻工组还缺的同志你留心点,多考察考察。” 夏宝珠暗自冷哼,她最不吃的就是打一棒子给个甜枣这招! “好咧,组长!” * 轻工组办公室是里外套间格局,大开间东面隔出两间办公室,一间是组长专用,一间是副组长合用。 组员们分散在外面的工位上,两排面对墙,两排在中间面对面办公,她扫了眼,一排五个工位,最多能坐二十位组员。 唐文邦刚介绍完办公室内的掌声就响个不停了。 夏宝珠抬手压了压,简单介绍了两句她的过往经验说了些红色场面话就完事儿,现在组内一团乱,折腾清楚再说。 等唐文邦走后,她和郑致简单碰了下,他对旭日陶瓷厂的事情很了解,不过在业务上是实打实的新手,他是秋交会后才到位的。 夏宝珠到外间拍拍手,“同志们,手头工作都停一下,简单开个革命碰头会。” 看到郑致走出里间办公室站在旁边,她伸手示意对方坐下,还是那句话,先释放善意是她的为人处世之道。 “同志们,主席同志曾说过,所谓开动机器就是要善于使用思想器官,凡事都要动脑筋多想想。 旭日陶瓷厂在月底前要将价值三万美元的兔子盘发往马来西亚,咱们组到现在还没拿出解决方案就太被动了,现在集思广益,有想法直接说。” 这事儿不是什么大问题,她已经想到解决办法了,但她这个组初步暴露了草台班子的属性,她需要探探底。 “常方形同志,你是负责人,你说。” 常方形:“......” 爱提问的领导退散! 第331章 真幸运! 感受到同僚的注视,常方形磕磕绊绊道:“高检组的同志还在和商检局协调,我这边在和旭日陶瓷厂讨论增加革命元素的可行性。” “一周了,讨论得怎么样了?你们和华侨商行那边联系没有?” 订购这批手绘兔子陶瓷盘的是槟城专营日用瓷的商行,这家商行深耕马来西亚华人市场兼做转口贸易,秋交会还向景德镇那边的陶瓷厂定了青花碗。 这种商行的销售渠道覆盖唐人街商铺、市镇杂货铺和批发市集,部分还能对接当地的酒店和餐厅,能批量消化陶瓷餐具。 维护好了就是固定贸易伙伴。 常方形气弱,“暂时没有联系,我们怕贸然增加革命元素他们那边有意见,想等等和商检沟通的结果。” 在夏宝珠的注视下他求生欲上线没有再挤牙膏,自觉说道:“唐组长和商检局沟通了,但咱们高检协调组的同志吃了两天闭门羹了。” 夏宝珠随手撑着办公桌扫视一圈,“谁来说一下广交会合同条款第八条。” 办公室内落针可闻,隔了两分钟有人小心翼翼地举手。 夏宝珠看过去,“申小猫同志,你说。” “第八条,违约与索赔,缔约双方必须严格遵守本合同所规定的各项条款,任何一方未经对方同意不得无故变更或取消合同,如一方不履行......” 申小猫的声音像她的名字,小小的,但第八条的主条款包括细则她都一字不差地说出来了。 夏宝珠盲猜这姑娘不是军代表和群众代表,应该是进出口公司或外贸局过来的。 她满意地点头,“很好,同志们,我们和外商的沟通是平等的,是不需要逃避和畏惧的,在商检那边碰壁后就应该转换思路去解决问题。 能等一周,再等一周呢?两周呢?届时就算外商同意增加新的元素 ,工厂那边也来不及返工了,到时候谁负责任? 现下是社会主义建设的关键时期!咱们一定要警惕‘等靠要’思想!” 言尽于此,夏宝珠语气温和了些,“主席同志教导我们,在革命工作中要保持过去革命战争时期的革命精神,将革命工作坚持到底,在此与各位共勉。” 外贸工作容错率低,专业性强,懒驴是苟不下去的。 “方形同志,你来一下,麻烦你拨给旭日厂的刘主任。” 她办公室有台黑色手摇电话机。 她示意常方形不需要关办公室的门,就是要让组员们听到。 常方形和刘国正简单沟通后将电话递给她,“组长,对面是刘主任。” 夏宝珠微微颔首接过电话,“刘主任,我是夏宝珠,您还有印象么?咱们六四年的春交会有过照面。” 她和旭日厂的工会主席董芳接触多,不过这位刘副书记当时也在,四年过去,他成旭日厂一把手了。 对面传来粗犷有力的声音,“夏组长!当然有印象!我们的动物餐具还是听取了您的意见!” 就算他快忘了,前段时间秋交会结束董芳又带回爆炸消息了,没想到啊,直接成上级领导了。 夏宝珠见他态度算积极配合,直接切入主题确认,“刘主任,手绘盘成品能补革命元素么?多久能批量改完?” “能,用低温釉料手绘新图案后喷一层薄青釉,进小窑炉复烤一到两个小时就行,不影响原有兔子图案,这批改完至少要一周,主要看增加什么图案。” 夏宝珠快速算了下时间,来得及。 “这样,在原有设计上加入小草和胡萝卜元素,你们尽快手绘出三种以上盘子彩绘图样并烤制出样品,我下午一点过去。” 刘国正愣了下,下意识就想反驳,搞笑呢? 商检是让增加革命元素,什么小草胡萝卜的,过家家呐? 话到嘴边他收回去了,新官上任三把火,人家折腾人家的,不管能不能烧起来他都不能触上级领导霉头。 何况这位擅长搞外贸,或许人家思考的层次和他不一样? 他一口答应下来,手绘图和样品都不费事儿。 夏宝珠挂断电话忽略常方形欲言又止的神色,“你出去忙吧,下午跟我过去一趟。” 没等他问出口办事组的组长李荫就敲门了,他也只能带着满腔的疑问出去和同僚们面面相觑了。 原外贸仓库装卸小队长.群众代表.伍星同志凑他旁边,“大形儿同志,怎么个事儿?咱组长这是啥路子?” 原外贸局储运科副科长.业务骨干.常方形双眼困顿,“小星儿同志,我也参不透啊。” “你不是外贸骨干力量?条款都不会背啊?” “你个装卸队的不知道储运科是干啥的?搞商品仓储、运输、保险和报关的!” “那你也寸!” “嘘!别影响我思考革命工作!” 夏宝珠不知道一门之隔的卧龙凤雏在聊什么,她笑着起身,“李组长,坐,有什么指示?” 李荫是外贸组办事组的组长。 一二三级组都下设了办事组,这道理就相当于,省政府下设办公厅,市政府下设市政府办,县政府下设县政府办。 并不是说生产指挥组有办事组,外贸组就不需要办事组了。 李荫笑着递给她文件夹,“夏组长,你可以从中选一位担任你们组的联络员,她主要协助你进行公文处理、会务联络、资料收发等工作,你看看哪位合适?” 夏宝珠了然,明面小组联络员,背面算是她的秘书。 她以为运动开始后反对官僚主义不会搞这一套了。 运动之前处级配秘书在这年头正常,不少中偏小型国营厂的书记厂长是处级也配秘书。 这放后世是坚决不可能的。 十八大后中央多次强调规范秘书配备,多次清退县级(处级)领导的违规专职秘书,而且不许打着“专人对口通讯员”等名义承担专职秘书职能。 按照后世规定,要省部级及以上领导才能配备专职秘书了。 那比如县委书记需要辅助工作没有专职秘书怎么办? 有县委办,下设了秘书科、综合科、督察室、机要保密室等,说白了就是活儿都有人干,但采用的是“按事分工+专人盯办”的模式。 处级干部有秘书也就这时候了。 夏宝珠看了下,有五位候选人,都是女同志,其中三位机关单位科员两位群众代表。 能送过来就是政治背景都过关的。 她没怎么犹豫,指尖划过群众代表中的一个名字,“就盛阳针织厂的甄同志吧。” 这位甄同志之前是盛阳针织厂的车间记录员,说明她观察能力至少是平均水准,同时她具备文书、记录、算数等基本行政能力,能被推荐来担任群众代表说明她在原单位有过表彰,政治素养靠前。 对于夏宝珠来说是稳健的选择。 至于为啥不选另一位群众代表? 因为她迷信。 这甄同志全名叫甄幸运,听着就很提气。 第332章 问题解决! 被李荫点名去轻工组谈话后,甄幸运在同组女同志们羡慕的神色中难掩激动地起身。 生产指挥组男领导多,为避嫌他们启用的联络员都是男同志。 女同志大多只能负责重复琐碎的事务,她去年在厂里争取到机会后斗志满满,来了才知道她们的上升通道极其狭窄。 除了迈进大衙门的门槛,做的事还不如她在厂里复杂呢。 看她出门后,办公室内低声讨论起来: “幸运真是撞大运了,夏组长是女同志,跟着她肯定能学到真东西,咱们天天抄会议纪要就是抄到头发白了都没用。” “最主要夏组长还是上面派下来的,她好年轻!政治生命才刚刚开始,幸运好好干差不了,以后我要改名叫好运!” “哎呀,还不一定要她呢,你们别把话说早了。” 甄幸运在轻工进出口办公室外深呼吸了几下,这个机会她必须抓住。 是以夏宝珠让她做自我介绍时,她从上到下、从左到右、事无巨细地介绍了她自己的情况,甚至将她直系亲属的工作也报备了一轮,她不是啰嗦的人,但她不知道这位年轻领导看重什么? 万一就是家庭成分呢?她在机关干部和群众代表中选择了后者。 办公桌后的夏宝珠抓住重点,“幸运同志,你是活学活用主席着作积极分子?” “是的,去年我们车间有同志破坏工艺改进成果,说改进工艺是搞特殊,我和他们说,毛主席说了,想要知道梨子的味道就要亲口尝尝,这就是支持我们在车间里搞实验。 改进工艺是为社会主义做贡献,我们和破坏分子战斗后得到了表彰。” 夏宝珠很想问问这战斗是动态的还是静态的...... “幸运同志,来了轻工组也要保持革命热情!” 甄幸运愣了下,她真的能调岗到轻工组了! “好的,组长!一切为了社会主义!” 夏宝珠笑着点点头,示意她去办理调岗手续。 她在心里暗戳戳学习,瞧瞧人家喊口号喊得多虔诚!她的优势是倒背如流运用自如能长篇大论,但喊口号的火候要再旺点,学到了。 她翻出人事档案快速浏览了一遍,她心里的理想架构是业务骨干:军代表:群众代表=6:3:1。 但现在的实际情况是,加上甄幸运共计十六人,除了组长副组长,剩下的十四人里只有六人是外贸局和进出口公司的。 像常方形这储运科的都算是骨干了,怪不得将旭日厂的事情安排给他办了。 让她最满意的是申小猫,她是省外贸局轻工业处的,可能因为不善言辞之前原处参加广交会没带着她,但专业能力是摆着的。 她办公室的门开着,正看着资料就见甄幸运拿着东西进来了。 座位离她办公室门口最近的伍星友好地示意,“幸运同志,这个位置适合你,我给你空出来了!” 甄幸运懵了下反应过来,“谢谢你伍星同志!一切为了社会主义!” 伍星挠挠头,也跟着喊了一句。 夏宝珠:“......” 燃起来了。 十一点多赵采青过来了一趟,她和她领导赵秋萍中午要加班顾不上吃饭,老朋友饭局改到了明天中午。 旭日厂在北面,坐电车过去要将近一个小时,夏宝珠和常方形打了个招呼,让他提前吃饭做好准备,最晚十二点出发。 她正准备去食堂,唐文邦的联络员过来了。 她下三楼听指示,唐文邦看了眼她手里的饭盒,“小夏,你们这是要去旭日厂了?有解决办法了?” 夏宝珠暗自挑眉,这......组内谁通风报信了?郑致?还是军区背景的哪位组员? 唐文邦不蠢,他这样说就是明晃晃展示,轻工组在他掌握之中。 控制欲很强啊。 “我去厂里先看看情况,这种问题在进出口工作中再普遍不过了,您不用担心,我尽快处理好向您汇报。” 这位看来是带兵带多了,一切都要掌握在他手中。 殊不知到了高位后,管理下级的品味渐渐变得重要,管理方式太脱节下属也是会下头的。 唐文邦顿了下,算了,碰碰壁就知道了,商检局可不是好糊弄的,加个萝卜,太儿戏了。 * 到了旭日厂还不到一点,门房大爷看到常方形就直接放他们进去了,转身回门房猛拨电话。 他们刚走到半路就见刘国正带着董芳迎过来了。 董芳言辞间透露着熟稔,夏宝珠笑着和她开玩笑,“老董同志,你就别忙着给我戴高帽了,这回咱们团结起来发挥发挥革命能动性,以后遇到类似的外贸问题厂里就有经验了。” “对对,在外贸上我们经验尚浅,要抓住机会积累革命经验,争取遇到问题能内部消化。” 夏宝珠对他们拖拖拉拉的不满消散了不少,都是外贸新人,得给大家伙儿进步的空间。 等她看到样品后惊讶地挑挑眉,她上午的意思是再出三种图样并返工烤制样品,桌上放着五种加了胡萝卜和小草后的样品。 她选了一个她看着最生动的,兔子周围绘制了几丛生机勃勃的青草,“就这个吧,图样给我。” 刘国正谨慎措辞,但还是暴露了他的怀疑,“夏组长,这就可以了?” 夏宝珠沉吟了片刻,“这样刘主任,董组长陪着我去趟商检局。” 现在不叫工会主席了,叫群工组组长。 商检局虽说行政上归省革委会管,但依旧是在离政府大楼不远处的二层小楼独立办公。 夏宝珠也算是跟着常方形熟悉了一遍商检流程,认识了政审检验科的科长,这个科室就是负责出口商品政治导向审核的。 她将盘子彩绘图样、外贸订单备案文件、产品政治导向说明提交给熊振发,当然这政治导向说明是她上午写好的。 看对方接过开始阅读,夏宝珠真诚地开口:“振发同志,这不是一个普通的陶瓷盘,而是热烈表达着社会主义事业欣欣向荣的陶瓷盘。 请看这里,姿态昂扬的兔子象征着工农子弟兵的蓬勃革命精神,饱满红艳的胡萝卜象征着社会主义的丰硕收获,生机勃勃的青草象征着咱们无产阶级的顽强生命力。 外商购买它不仅是购买日用瓷器,而是认同和传播咱们积极向上的社会主义价值观。 这完全符合‘出口支持革命’的外贸政治要求,也能在国际上展示我们健康昂扬的国家形象。” 出口创汇是硬指标,商检同志怎么可能会抢着当恶人? 他们的目的是为了政治把关,而非业务否决,只要帮他们消除政治风险点就可以,革命化解释能填补审查记录上的理论空白,足够了。 果不其然,熊振发出去了一圈回来后直接说:“经复核,该设计能体现社会主义新风貌,符合出口品标准。” 熊振发暗自嘀咕,她简直太讨厌只会缠着商检诉苦绑架的那些人了! 保佑这位夏组长以后多多出现,还得是她们女同志。 全程围观的常方形和董芳:“......” 这也行! 第333章 无形的交换 让他们焦虑恐惧了一周多的问题就这样解决了。 董芳敬佩地看了夏宝珠一眼,怎么事情到了人家手里就不是事儿了? 她不由得将到嘴边的小夏组长去掉了一个字,“夏组长,槟城商行那边呢?” 其实她心里清楚,增加的并非革命元素,而且手绘图案还更生动形象了,外商那边应该能沟通清楚,但她就是免不了会焦虑。 夏宝珠有心引导她打开办事思路,没怎么考虑就说:“一会儿回去我会和商行的林老板打电话沟通这件事情,你一起吧。” 时下打国际长途电话不是在她办公室就能打的,而是要在革委会的机要通讯室申请使用国际长途,唐文邦审批后,机要室接线员会向上级邮电局总机预约国际线路,下午能打通就不错了。 熊振发起身送他们,“夏组长,您和外商协商妥帖后我这边再归档,让常同志过来跑一趟就行。” 夏宝珠从她的上道里推测出一些信息,至少表明熊振发的处境还算过得去,处境差的早被磨平棱角了。 刚这么想着,外面就闹哄哄起来了。 出了会议室一看,有七八个红袖章正踩着板凳往墙上补浆糊,后面有个穿着旧工装的年轻人手里拿着大报,上面画着歪嘴干部,声音洪亮地喊:“揪出商检局里的资本主义尾巴!” 夏宝珠扭头看了熊振发一眼,只见她牙关紧咬但脸上没有什么恐惧神情,她心念一动,“振发同志,咱们再聊两句。” 她给常方形使眼色,让他们去隔壁会议室等着,不要瞎掺和门口的闹剧,这货一闪就没影儿了。 “夏组长,您还有什么事么?” 夏宝珠直接了当,“商检局即将被军管,行政事务已归革委会管这事你都清楚吧。” 全国各地军管会进驻和革委会成立的时间参差不齐,目前来看商检局也不可能是例外了。 “清楚,您肯定能理解我们的难处才亲自跑一趟处理问题,中央指示摆在那里,该走的审核程序一步我们都不敢落下,这是对双方的保护。” 熊振发的油滑让夏宝珠满意,时下若是滑头不起来,有的是跤要摔,这样的同志她碰不起。 “这是自然,你想不想调轻工进出口组工作?算是内部调岗。” 熊振发讶然,这是什么走向? 她压抑住忐忑与激动,有心问问这位比她小十来岁的领导,她能进步么? 但想到军管后成立生产指挥组,她这个科长原地踏步都算是喜讯了,于是话到嘴边咽了回去。 至少省革委会初步迈入正轨了,调那边安生些,还是外贸决策科室,这边现在就是活靶子,就是她成分再好,独立小二楼已经成了原罪。 思及此她坚定地点头,“想!我一直想从关卡部门转到发动机部门。” 夏宝珠打直球,“行,你来全方位介绍一下你的情况。” 商检局是监督保障关卡,外贸组是核心业务发动机,对于大多数有野心的干部来说,参与业务有致命诱惑力,但管控审核工作就次了些,反正时下和外贸相关就高危,在安全避险上谁都不用嫌弃谁。 这要是搁之前熊振发不会乐意,毕竟商检局是部委司局,但现在就是差的里面挑稍微好点的。 等熊振发介绍完,夏宝珠问了几个问题后满意颔首,“保密,静候消息。” 至于能不能进步她没提,熊振发没侧面打听就说明她有心理预期平调,她的主观意愿肯定是想安排熊振发担任副组长,但这事儿不是她能拍板敲定的。 机关单位守则,领导的沉默里藏着他们自己的安全区,就是讲这种时候了。 回到单位后,常方形火速填完国际长途申请表塞给她,夏宝珠板起脸去敲门。 唐文邦见她满脸严肃心里暗笑,年轻人做出点成绩就爱瞎折腾,碰碰壁就知道轻重了,这个时候他倒是忘记在秋交会上夏宝珠是怎么帮交易团摆平问题的了。 他拿过申请表唰唰签名,“小夏同志啊,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需要我出面你尽管提。” 夏宝珠眼睛一亮,“还真需要您出面,我想推荐商检局政审检验科的熊振发担任轻工组副组长。” 选择性忽略对方瞬间皱起的眉头,她绞尽脑汁挠对方痒痒肉,“她政治绝对可靠,党性原则强,政策界限清,经她手检验放行的商品和资料无数,多年来从没出过政治纰漏。 商检是进出口业务绕不开的环节,用她能确保我们在政治政策上不犯方向性错误,和商检局的沟通也能事半功倍......” 以上都是唐文邦看重的,夏宝珠更看重的是熊振发对整个外贸链条的把控,她精通报检、检验、出征、放行、海关、运输、保险等流程性业务,过往与海关、运输部门等有广泛工作联系。 熊振发能和她结构性互补,她是开拓者,副组长位置上不需要再安排开拓者,需要守门员了。 看唐文邦不语,夏宝珠暗戳戳翻旧账,“振发同志对广交会政策也研读的相当透彻,不光对于轻工组,对于咱们整个外贸组一年两次参加广交会都是有益的。” 广交会有商检咨询服务台,不过熊振发还真没参加过广交会。 但夏宝珠不在乎这个,她自己研究透彻就够了,熊振发有她的优势 。 唐文邦沉思后退了半步,“我会和政工组沟通,通常来说应该有一位群众代表副组长,你们组和农副产品进出口组一样设三位副组长吧。” 夏宝珠暗骂了句老狐狸,之前还和她说就两个副组长,估计就没打算让她安排外贸骨干,这会儿被她说服了,又能增加成三位了,这就说明政工组给的就是2-3个的配置。 至于为什么要这样安排,显然是制衡她,否则她和熊振发抱团的话,郑致就彻底被架空了,唐文邦还想把控一切呢。 果不其然见她点头后,唐文邦意有所指,“组里也会帮着你考察合适的群众代表同志。” “好咧组长,没问题!” 一场无形的交换完成了。 夏宝珠在心里冷笑,她为什么要选甄幸运?因为她是群众代表。 这个身份非常重要,她之后想做事就难免重用外贸骨干,这个时候只有群众代表们紧紧团结在她的周围她才安全。 副组长她怎么可能任由唐文邦安排? 第334章 延迟满足 从唐文邦办公室出来,夏宝珠将申请表交给常方形让他去机要通讯室候着。 两三个小时能打通国际电话算快的,她先回办公室继续看资料,甄幸运不需要时刻跟着她行动,影响不好。 临近下班,常方形来通知她,电话接通了。 夏宝珠快速下楼,这位林老板不知道还记不记得她。 电话里传来滋滋声,她将听筒拿远了些,“林老板,不知道您是否还记得我,六四年咱们在春交会有过一面之缘,我当时在压力锅展区举办微型品鉴会。” 她记得当时就是用中文交流的。 电话另一边的林文裕都不需要回想立马接话道:“记得!当然记得!你是夏宝珠吧? 南洋的老百姓爱细瓷也爱实惠,但海运路上的损耗过高,细瓷的价格也就水涨船高了。 你当时给我算了笔账,建议我选择加厚盘沿和碗底提高抗颠簸能力,我到现在和景德镇人民瓷器厂定的还是这种细瓷,不过后来在广交会上就没有再遇到你了!” 最主要的是,在广交会上像她那样风格的干部罕见,让他印象深刻。 夏宝珠没想到他记得这么清,她浅笑了声,“没想到您还记得我,前段时间的秋交会我去参加了,与贵商行的采购经理碰过面。” “哈哈,今年我忙着新业务没空去中国,你这是到地方上历练了?我们和旭日厂合作三回了,整体还是愉快的。” 他在心里暗道,有没有新业务他都不敢去,派业务经理去对他来说最安全! 夏宝珠没详细透露,“是的!我看到贵商行的订单,总觉得兔子磁盘的图案单调了些。 您是广交会的老客户了,我们要对出口的产品百分百负责,您看加些我们社会主义的革命元素怎么样?” 有通讯监督员,说话的语调和内容都要注意,否则她根本不需要绕弯子。 林文裕了然于心,不过他还是打算周旋下两句就拒绝,这是生意,不能掺杂政治。 “什么元素呢?” “代表着社会主义丰硕成果的胡萝卜和顽强生命力的青草,整体来说画面更生动了。” 林文裕一愣,没想到会是这样,“当然可以!” 他们商行不能放弃广交会,对他来说没有任何损失的配合在接受范围内。 夏宝珠和他详细沟通好了后续安排。 通过航空挂号信寄图样给林老板确认后,他会签补充条款发回,同时拍国际电报回传,我方收到信息后旭日厂就可以开工了,月底发出没什么问题。 林老板的意思是可以直接修改,反正电话已确认,但她果断拒绝了,留痕啊留痕。 林老板会同意她并不意外,图案更精致是一回事,另一方面就是侨商对我国现下局势心里是有数的,林老板压根没有追问为什么要这样折腾。 将剩下的事情安排给常方形和申小猫后她就下班了。 问题是如何解决的一会儿就会在轻工组传开,继而传到唐文邦耳朵里,她要是不下班就该被召唤了。 她不可能配合唐文邦的控制欲事无巨细地向他汇报,延迟满足就是她向上管理的第一步! * 翌日一早,刚到单位她就被叫去三楼了。 部队磨炼了唐师长的意志,但似乎将他磨成了急性子。 唐文邦叩了叩桌面,声音不高不低,“小夏同志啊,我刚才听说旭日厂的事情解决了?昨天晚上想到这事都睡不踏实,解决了好啊。” 夏宝珠暗笑,这老唐明显是昨天就收到暗线的通风报信了,还要暗戳戳埋怨她不及时和他汇报,搞得他晚上没睡好。 爱睡不睡。 这种事情都能妥协的话,以后的工作也别干了,当提线木偶得了。 一流演员是政客,二流演员是商人。 夏宝珠默念了一遍,眼里含了些泪水,“唐组长!感谢您的牵挂! 现在外贸组的工作千头万绪,您肩上的担子比我重了不止十倍,还要劳烦您惦念着我们小组的具体业务,我心里既感到温暖又觉得愧疚,是我的工作没做到位!” 唐文邦看她发红的眼眶,胳膊上莫名起了层鸡皮疙瘩,被枪指着他都没起过鸡皮疙瘩。 “哎,这是干什么,督促工作是我的本职工作。” 夏宝珠用手背快速拭了下眼角,“是,我明白,您放心,我们小组全体同志一定将您的这份关怀和指示转化为抓革命促生产的具体行动! 我们一定用实际的工作成果向您汇报!” 她捕捉到唐文邦的不自然了,原来他怕这个啊? 机关领导对这套的免疫力极高,大家都是演员,要演一起演,部队还是不太一样。 见唐文邦有些词穷,她终于切入正题汇报:“旭日厂出口订单问题预计中旬前能彻底解决,我方和林老板已经达成一致,只等他确认图样厂里就能批量返工。” “我知道了,范组长考察回来会见你,你有个心理准备。” 夏宝珠点点头,范组长是生产指挥组分管外贸组的副组长,而且昨天她研究领导班子的时候还发现了一位“老熟人”。 她六三年在269厂主持国庆汇演时下基层慰问的曹副省长,她当时还沾人家的光蹭上了报纸,这位曹副省长现在是省革委会的副主任。 几位省长里只有他留下了。 无视唐文邦端茶送客的举动,夏宝珠继续和他东拉西扯了十几分钟,坚决表态她对领导和组织上的感激后,这才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到最后关于旭日厂出口订单的问题她也就汇报了那一句话。 唐文邦咬咬牙,太他娘的牙酸了。 梳理了一上午工作,夏宝珠起身抻了抻发酸的后背,革委会最近因为住房问题闹得沸沸扬扬,两位姓赵的老朋友忙得昏头转向再次放了她的鸽子。 于是中午她约了黎明厂的闻庆翠和钟厂的曲新月这两位姐姨碰面。 夏宝珠哼哧哼哧蹬着自行车,想她这个级别放后世也是一方主官了,放时下就是蹬洋车子的待遇。 除非去外地出差,只要在市区内考察不是公共交通就是自行车,挺环保! 到了约好的国营饭馆后,夏宝珠狂饮了两碗白开水,“曲姨,闻姐,今天我做东你们谁都别和我抢啊,我还要麻烦你们办事儿呢。” “小夏,你们单位有电车月票吧?骑车子你也不嫌远。” “先说啥事儿!办不成这顿我来请!我年纪最大我最该掏票子。” 夏宝珠压着声音,“你们厂有没有那种省劳模或市劳模,在政治学习中表现突出,曾经攻克过某个生产难题的女同志?” 第335章 硬核人选 曲新月指着自己骄傲地说:“我啊!你说的这些条件我都满足!” 夏宝珠在秋交会上早和她混熟了,说话随意了不少,“您还是一等功呢,我还能让您给我当副手啊?” 闻庆翠和曲新月都是厂革委会副主任,副处级干部。 轻工国营厂不比重化工厂,司局级领导班子寥寥无几。 曲新月一听摆手,“那我可不去!我要在我们钟厂干到退休,我看不惯唐文邦那瘪犊子。” 小夏干部:+! 但这话曲新月能说她不能说,她笑了笑压低声音,“省市劳动模范、三八红旗手、工农兵出身的车间主任或工会主席都行,我这里空着副组长。” 话不需要说那么明白,她例举的这些职位的同志最高是正科,过来能往上走走。 闻庆翠边在脑子里快速排查合适人选边问:“必须女同志?符合条件的本来就没几个,不少都有孙辈了,车间是她们熟悉且稳固的一方天地,让她们放下一摊子去革委难度不小啊。” “嗯,先看女同志,实在没有再说,那种打心眼里不乐意的不合适。” 她现在只筛选,没多余时间调教。 想进步还不想拼,这种好事儿没有。 这年头国营厂足够吃香,大衙门吸引力也就那样。 但从后世的角度来说,革委会早晚会被撤销恢复人民政府建制,届时熟悉业务且没犯错误的干部大概率会被重用,来她这边不亏。 曲新月皱眉沉思,工农兵?总觉得她忽略了什么。 就在夏宝珠和闻庆翠忙着品鉴刚上桌的锅包肉时,曲新月有些激动地一拍桌子,“哎呦!我怎么把我的小战友给忘了!我想到一个人!小夏,你不是很眼馋我的一等功吗?” 夏宝珠一愣,当然馋!多么雄厚的革命资本。 放她身上不说横着走,至少搞外贸工作不需要畏手畏脚了。 她心念一动,“您是说勾明雨同志?我记得您说过她在省文教用品厂?” 勾明雨就是和曲新月在淮海战役一起立了一等功的担架队副队长。 建国后,盛阳作为最早解放的工业重镇急需恢复生产,军人转业要完全服从组织分配,直接就给她们这批人干东北了。 “对,她比你闻姐还小一岁,不到四十岁呢。 她年轻那会老虎了,胆子贼大,担架队的副队长牺牲了,我说谁敢和我去前线救人谁就是副队长,她白着脸梗着脖子就站出来了。 我后来才发现这明雨也算是半个官迷,结果在文教用品厂被按死在车间主任的位子上几年没动过了。 他们那个厂的领导班子就是一群小心眼抱团,觉得明雨就是再有军功走到这一步也可以了,再往上走,谁愿意被女同志管着?” 闻庆翠闻言轻嗤,“心眼子比针鼻子还小,一群井底的癞蛤蟆,眼界该开阔开阔了。” “是啊,明雨别说在车间了,就是在厂里声望都很高,她性格又比较刚直,跃进时期厂领导捞油水被她戳破了,这下好了,彻底在车间坐冷板凳了。 这两年厂里更是乌烟瘴气的,她早就不想待了。” 夏宝珠心思活络起来了,那岂不是说这位立功的时候才十八九岁! 好勇猛。 “她就没想过调动么?” 曲新月神色平静,习以为常道:“我们都不想给组织上添麻烦,有军功的多了去了,也就是说出来唬人,真需要办事儿就作用不大咯。” 她们边吃边聊,闻庆翠也扒拉出来一个人,但夏宝珠决定先见见勾明雨再说,她不光能团结群众代表们,和军区代表们也是自家人。 曲新月的动作很快,隔了一个下午电话就打到她办公室了。 夏宝珠不希望被有心人看到她和勾明雨提前有接触,直接让对方下班后在军区大院儿附近等她。 有曲新月的关系,勾明雨一点没藏着掖着将她的想法和盘托出了,末了她最关心的是:“夏组长,我什么时候能调过去?” 厂里的那群老货她一天也不想看到了。 “下周会开始三结合班子阶段性递补选拔,你能不能争取到厂里的名额?” 运动开始后调任基本暂停了,她自己是特例,熊振发是内部转岗,勾明雨最合理的途径就是通过革委的三结合选拔。 她听老宋同志说市革委会已经结束基层提名开始派系筛选了,她昨天问了下赵秋萍,省革委果然也在计划中了。 针对性补充工人、农民、red兵代表,通知下发到国营厂后,厂里就会自行组织推举了。 要是不行她再开辟别的路子安排。 “百分百可以。” 勾明雨嘲讽地笑笑,那群人早嫌她碍事了,奈何没法动她,能把她送走他们睡觉都要乐得流哈喇子。 她之前从来没想过争当群众代表,厂里争这个的不是激进分子就是斗争分子,她争到了去革委也没靠山,还不如搁厂里窝着等候时机。 “好,我会将你要到轻工进出口组,记住,咱俩不认识,还有,厂子那边不要急于一时。” 顿了下她还是明确提醒道:“以后咱们组有可能和文教用品厂打交道,君子报仇十年不晚这道理咱们都懂。” 轻工业进出口怎么改头换面?别的都是次要的,出口额冲上去才是王道。 她本来就有不少想法,去欧洲考察还看了一圈时兴产品,想法更多了。 勾明雨神色一肃,这是让她不要把关系闹僵,难不成文教用品厂还能摸到出口的边儿? 她在心里冷笑,能干实事的都被排挤走了,有啥好事他们都能给整黄了,她拭目以待。 “好的,夏组长。” 夏宝珠没再和她过多寒暄,目前来看熊振发和她的性格倒是互补。 翌日早上,她刚到办公室准备去唐文邦那里“关爱”领导催他推进熊振发调岗的事情,楼下大几十号人将政府大楼围住了。 夏宝珠凑窗户边看了下,前面带头的人手上举着大报,写着:打倒霸占住房的走资派! 没多会儿一群干部就下楼开始安抚了,场面越来越混乱。 赵秋萍和赵采青这两天就是因为这事儿忙得焦头烂额,按理说这事是政工组负责,但革委很多住房的产权要么属于生产指挥组下属工厂要么属于下属基建单位。 有这个权属关系在生产指挥组就得派人参与。 她可怜的赵氏朋友们啊,心里刚感叹完,她就看到赵采青被推倒在地了。 第336章 住房问题 夏宝珠心头一紧,就怕发生踩踏事件,下一秒就见岗哨将赵采青火速提溜起来了。 报到那天赵秋萍问她要不要给她安排住房,听她说不用后狠狠松了口气,住房问题已经很严峻了。 这年头城市住房本就稀缺,盛阳还是省会城市,没运动前住房都没宽松过。 革委会成立后,大批军代表从各地驻军抽调进城,群众代表也从工厂、农村脱产到革委工作,他们拖家带口却没有配套住房,有些只能挤在机关临时腾出来的办公楼里,总之就是一塌糊涂。 时下盛行造反有理,工农兵们认为机关干部的住房是靠剥削来的,他们是革命的主力军,理应有一个安身之所,这种思想上的正当性直接点燃了他们讨要住房的情绪。 于是家属们自发抱团拿着“群众诉求书”开始围堵革委会,这会儿外头很多家属就喊着:我们的男人在前线搞革命,我们却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 门口闹了半个小时后就被保卫组镇压了,搞革命可以,但搞到革委头上不行。 忙了一上午,夏宝珠看了眼时间,早上她去找唐文邦汇报工作被他的联络员李国挡回来了,约了十一点半的时间,这老唐不会是怕她赖着不走才安排在午饭前吧。 她拿起刚写的思想汇报施施然下楼,见李国没拦着,她直接过去敲门。 “请进。” “唐组长,我有点事想跟您汇报一下。” “小夏同志,坐,稍等啊,我处理完手头工作。” 说完继续低头看文件了。 两分钟...五分钟...十分钟...... 夏宝珠挑挑眉,这是给她下马威故意晾着她? 啧,真记仇,不就是赞美了他十几分钟? 她表面正襟危坐,脑袋里琢磨着轻工组架构的事情,不自在?不存在的! 唐文邦抬头看到的就是一副死猪不怕开水烫的样子,这招对夏宝珠没用,脸皮太厚了。 “咳咳,你看我,看份老文件入神了,都忘了你进来,小夏,你有什么事情?” 夏宝珠面带微笑,“唐组长,振发同志......” 唐文邦抬手打断,“再等等,已经在沟通中了。” 夏宝珠将思想汇报放到他面前,“好咧,我就是顺道问一嘴,我是来向您做思想汇报的。 结合这两天工作开展中的一些体会与思考,我现在将我个人与轻工业进出口战线上的思想与工作情况向您作简要汇报。 具体分为以下五点,首先我们轻工组要深刻认识时代使命,在连接国内生产与国际......” 唐文邦没想到这么薄的两页信纸能被她汇报那么厚。 二十分钟后,他面带假笑抬手,“小夏,五分钟后我约了同志吃饭,思想汇报你留下,我抽空会看的,你先去忙吧。” “唐组长,您下午有没有时间,我还没汇报完......” “没有,下午我要去政工组。” 夏宝珠恍然大悟,“是商讨振发同志的转岗事宜吧?” 哼,她就猜到这老唐在磨蹭,估计是想着等他敲定另一位副组长再如她愿。 唐文邦略带咬牙切齿,“嗯。” 夏宝珠果断起身离开,渴死她了,两位赵氏老朋友估计都在食堂等着她了。 时下思想汇报表明干部积极将自己置于组织的监督之下,表明自己“襟怀坦白,无事不可对党言”的忠诚,领导要是拒绝听思想汇报那就风险高了。 怎么着?官老爷呀?不听党员骨干的声音啦?是不想抓政治还是不想抓思想呀? 他唐文邦就是不听也得听。 * 拿着饭盒到了食堂,夏宝珠冲着犄角旮旯和她们挥挥手,示意她先去打饭。 刚排上队,一扭头和忆苦饭窗口超长队伍里的杜高怀对上眼了,她抽抽嘴角,谁爱吃谁吃,反正她不吃。 昨天回家吐槽宋渠给她出了个主意,让她偶尔下午下班后打一份忆苦饭回家给他吃,避免被有心人盯上,这年头不吃忆苦饭可不行啊。 夏宝珠冲着杜高怀点点头,也没过去攀谈,昨天他俩就碰过面了。 杜高怀是她在省委党校青年骨干培训班的班长,省委办公厅保密办的科长,他成分好,这会儿在革委政工组保密小组当副组长。 当初他们四位班干部关系走得近,现如今就剩她和杜高怀了,等局势缓和点,至少要拐着弯给老朋友们邮寄些吃的穿的。 她端着半盒土豆炖白菜和两个玉米面窝窝头坐下,“和你俩吃顿饭不容易啊。” 赵采青蔫头耷脑,“活着也不容易。” “受伤了?我在楼上看到你被推倒了。” “没事儿,我穿老厚了,也就擦破点皮,习惯了。” 窝角落闲聊了一阵儿,赵秋萍问:“小夏,你主意多,有啥办法不?” 她心里其实有数,能有啥办法?局势就这样了,住房困难是逃不掉的问题,只会越来越严峻。 夏宝珠转了转眼珠子,“现在发展到哪一步了?” 赵秋萍听出她是问严重到什么地步,凑她耳边用气音说:“省委宣传部的吴部还没有被下放,他家里就被强行抢占了,就是上个月的事情,他们要求吴老三天内腾房,吴老被批怕了就搬走了。 你是不知道,二三十号人直接撬锁进门,抢占床铺,抢占锅碗瓢盆,吴老家里现在住着四户人家。” 饶是这两年见多了混乱,亲耳听到这种事情夏宝珠还是挺无力的。 三十六计过了一遍,还得是借刀杀人。 她凑到赵秋萍耳朵边,“要是我处理,我会主动接盘将闹事变成走程序,抢占房子是无组织无纪律行为,不符合革命规矩。 你们要牵头成立住房调配革命小组,按照先来后到、贡献大小等原则依次解决住房问题!” 赵秋萍皱眉,“那不是更乱套了?还在岗位上的机关干部的房子咋办?” “原来机关干部的房子分的早啊!你们定规则的时候要自己琢磨,去年革委刚成立的时候第一波军代表和群众代表们分了房子吧? 他们能乐意重新分?尤其是斗争派的群众代表家属,他们不就图个在城里安家? 你们要是操作得当不会重分的,不过我可提醒你啊,这是咱俩啥都能说,你提意见要包装的。” 能当省厅办公室主任的就没善茬,都是人精,不需要她赘述。 赵秋萍听得嘴巴张开,这,这不是挑拨他们内乱么! 这些家属多看重房子她比谁都清楚!这事儿她都跟着处理了不止两三个月了,不是她夸张,她都光荣负伤好几回了。 夏宝珠也不知道她会怎么曲线救国,周日来单位加班倒是一片祥和。 结果隔了一晚上,周一上班后,她就听说家属内部大干了几场,狗粑粑都打出来了。 第337章 班底雏形 夏宝珠明知故问,“因为啥闹到这个地步?” 甄幸运脸上写满见怪不怪,“还是因为住房问题,听说昨天有人在家属楼传出消息,说革委的住房要重新分配,去年分到住房的家属们一听急了,当场就嚷嚷起来了。 他们一嚷嚷,家属院里好几家挤一块儿等着分房的不乐意了,白天闹了好几场,到了晚上双方就打起来了。” 夏宝珠嘴角抽搐,“你是在家住吧?” 都不用成立住房调配小组,这么点风声居然就闹到这个地步了。 “是的,我爸妈都在针织厂工作,我一直住家里。 但有些同志调来革委还住着厂里的房子,厂里等着分房的职工们就不乐意了,催他们赶紧搬走,村民代表就更不用了,就指望着来城里安家呢。” 说到这里她压着声音汇报,“咱们组王军同志的父母也来投靠他了,跟着闹呢,现在不光是群众代表家属,军队代表的家属们也闹,都想趁机扎根在盛阳。” 夏宝珠:“......” 还别说,这些人都挺敏锐的,打着革命的旗号拖家带口直接定居省会城市了。 要知道,这年头的盛阳在全国都能排进前列的,共和国工业重镇不是瞎吹的。 按照王军的级别,在部队分房有得熬,家人是不可能随军的,他自己包括他父母心里肯定有数,但要是趁着乱子抢占到房子,能守住就赚了,无非是这样的想法。 但这事儿对轻工组就不算好事了,涉及外贸什么都有可能被抓把柄。 夏宝珠对甄幸运的机灵很满意,“非常好,幸运同志,从群众中来到群众中去,继续发挥你的优势!帮我叫一下郑组长。” 甄幸运得了夸奖喜滋滋出去了。 组长刚调回来对情况了解得不透彻,他们全家替她研究过了,她就是要做好领导的眼睛!多汇报没事儿!少汇报坚决不行! 她姥说了!不用怕汇报多了,领导听了感兴趣就会继续往下问,不感兴趣略过就行啦。 见郑致进来,夏宝珠点点头示意,“郑组长,坐。” 郑致一脸严肃坐下,“组长,什么指示?” “组里的工作千头万绪,任务压得重,你还要时刻盯着组员们的思想不跑偏,辛苦你了。” 郑致一个激灵,打起精神,“分内之事,组长。” 夏宝珠没有立刻说话,再开口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沉静,“我们组是时刻处在风口浪尖的,对外担着为国家创汇的重任,对内握着全省轻工出口的命脉,内外多少双眼睛在盯着我们。” 她顿了顿,让这句话的重量沉淀一下,“越是这样,组内的稳定和风纪就越发是生命线,容不得半点闪失。 郑致同志,你肩上扛着思想政治和纪律监督的责任,担子比我看到的恐怕还要重。” 郑致脑袋里疯狂运转,他听出了夏宝珠话里有话。 “组长,这都是我该做的,思想这根弦咱们组一直紧绷着。” 夏宝珠点点头话锋一转,语气带上了几分语重心长,“嗯,不能只在工作时段绷着,更要延伸到可能对我们集体产生影响的方方面面。” 郑致灵光一闪,延伸出去? 他几乎是第一时间就想到了王军家的事情,确实闹太过了。 他们这位组长初来乍到消息倒是挺灵通的。 “明白,这周我会在组内有针对性地再开展一次纪律教育和家风引导,重点强调个人困难必须通过组织程序反映,任何非组织的行为,尤其是可能干扰工作秩序、影响集体形象的行为都是纪律所不允许的。” 夏宝珠眼里透露着信任,“这块工作你是专家,原则和分寸你比我更清楚。 我们是一个战斗集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有什么需要组织出面协调解决的实际困难,我们班子一起想办法。” 咳了声她目光坦荡地补充:“在咱们组能力范围内的。” 郑致:懂了。 住房问题提都不用提,截止到他这里处理好就行了,这个王军,离开部队思想上倒是出现隐患了。 拼凑出事情原委后,郑致松口气,他站直身体,以一个标准的军人姿态郑重回答:“是!思想建设和纪律保障是我的首要职责,我立刻着手进行梳理和加强,确保我们内部坚如磐石!” “好,辛苦了。” 她对郑致印象还不错,只要面儿上能和谐共处,他在职责范围内把该做的都做了,就算是唐文邦的人也没什么,反正她又没什么把柄可抓的。 毫不谦虚地说,她干出成绩都不需要自己去邀功了,多好。 接下来的几天,夏宝珠继续梳理架构与分工,每天定时去唐文邦那里打卡,到了周五,熊振发终于来报到了。 她在心里松了口气,左膀来了,右臂那边她就能运作了。 这周三结合班子阶段性递补选拔已经开始了。 虽说她和唐文邦私下达成了默契,群众代表由对方安排,但他无非也是从办事处推荐的人选里面挑,搞得好像他选谁,谁就要承接这份香火情一样。 按照流程,候选名单要给她一份,她这个直属领导的意见也要做参考。 有杨秋萍在办事处这都不是事儿,隔了几天推荐名单就递到他们手上了,勾明雨被放在了首位。 夏宝珠恭敬地将选择权让给唐文邦,完全将自己摘出去了。 唐文邦和曲新月打过交道,和勾明雨没有,饶是这样这个名字他第一眼就认出来了。 奈何勾明雨的背景太硬核了,并不是说他是军队背景就不怕被批崇洋媚外,哪怕是心里有些怀疑他都没法放弃。 于是他打给曲新月,第一句话就是:“新月同志,你的老战友要去夏宝珠那个组你知道吧?” 曲新月犹豫都没犹豫,扯着嗓子,“啥?广交会那个夏宝珠?啥意思?明雨不是去革委了么?” 这个瘪犊子,不问她知不知道夏宝珠调回来了,上来就套圈。 唐文邦皱眉,看这样子不像是串通好的。 勾明雨明确表示她还是想在轻工行业沉淀,给她安排轻工大组或外贸轻工组都行,她倾向前者,办事组同时将她递给了两个组,外贸组想留她就只能安排给夏宝珠。 唐文邦暗骂,就算是刻意安排的,这也是阴险的阳谋。 第338章 班子会议 一月中下旬,槟城商行林老板发回了国际电报,旭日陶瓷厂的出口风波彻底解决。 在勾明雨和杨秋萍的掩护下,夏宝珠选了三位外贸干部,轻工进出口组阶段性满员。 一九六八年春节前一周,省革委会外贸组轻工进出口小组首次班子会议低调召开。 小事开大会,大事开小会。 列席会议的除了他们四个就只有记录员甄幸运了。 夏宝珠到了会议室三位副组长已经等着了,郑致坐一边,熊振发和勾明雨坐一边。 她坐下后沉稳干练地开口:“同志们,我们小组是在省革委会的直接领导下,为服务国家社会主义建设、打破帝国主义经济封锁而成立的新战斗集体。 我们的工作,首先是政治任务,其次才是经济任务。 一切工作必须坚持‘抓革命,促生产’的最高指示。 我们四人作为班子核心更要团结一致、以身作则,既要保证业务工作的顺利开展,更要确保政治路线不出偏差,队伍思想纯洁可靠。” 政治挂帅是必须的,这年头就是天王老子来了都得喊一句:政治先行! 见他们配合地点头,夏宝珠直切主题:“这次班子会议咱们要明确组内革命与工作职责划分,我提议分工如下,请大家讨论。 我本人统筹小组全面工作,对革委外贸组核心领导小组负责,牵头对接外贸部、轻工业相关进出口总公司的对口业务,制定全省进出口长远规划和重大方案,主持重大外贸订单的谈判与决策,审批重大合同与资金使用,协调解决跨分管领域的工作难题......” 话落她停顿了会儿,指尖轻敲了两下会议桌,见他们没什么意见继续往下说。 “郑组长,你是部队来的同志,政治立场硬,咱们组的政治安全、纪律监察和储运保障由你来抓。 前两点是你目前主抓的工作,我只提一点,除了组内的政治审查,咱们组关联工厂的政治审查也要抓起来,确保业务环节的纯洁性。 至于储运保障,你要牵头协调与铁路局、港务局、运输公司的联络,确保出口物资运输通道畅通、安全、优先。 你有军队背景协调地方运输力量相对顺畅,但我们不能现用人现交,你要常年与他们保持良性革命交流。” 郑致腰杆一挺,双手按在膝盖上表态,“组长,部队讲分工明确,各司其职,我一定抓好这三条生命线,保障我们的后方像钢铁长城一样牢固。” 夏宝珠点点头,转向勾明雨,“勾组长,你是从国营厂摸爬滚打出来的,对基层摸得门儿清,和厂里打交道你比我们都有经验,咱们组的货源组织、生产督导由你来抓。 这些活儿是最累的,需要你深入省内轻工生产进出口企业蹲点调研,组织落实出口货源生产计划,必要的时候还得协调解决工厂在完成出口订单中遇到的原材料供应等实际困难。 同时也要负责与轻工大组、物资组协调生产资源,在这方面我会协助你尽快上手。” 勾明雨浑身的细胞都在兴奋地叫嚣。 她来了革委就听说群众代表基本没什么实权,大多都是“遛弯儿工作”,顾名思义,就那么东一榔头西一榔头地监督监督就得了,没想到她居然要扛这种重担! “收到!跑工厂、抓生产、保货源,这个任务交给我最合适! 我一定把腿勤、嘴勤、手勤的作风带过来,保证完成生产督导任务,我之前缺乏统筹工作经验,有不懂的会随时向各位请教,请多担待!” 她话音刚落,郑致脸上的懊恼一闪而过,他刚才忘了谦虚了,发言方面他还需要进步。 夏宝珠笑笑,“学问学问,要学就要问,一切为了革命工作,这是好事。” 最后她看向熊振发, “熊组长,你在商检局干了这么多年,把关的本事没人比得过,咱们组的商品检验、质量监督、合同履约等外贸链条上流程性的工作由你来主抓。 你首先要做的工作就是完善出口商品检验制度,结合制度对一切出口轻工品进行质量、规格、包装的把关。 包括对接海关、商检局等单位都不能打马虎眼,出了差错代价就大了,当然这些都是你的老本行,一定没问题的!” 熊振发推推鼻梁上的眼镜,“组长,我需要组建质检小组,质量是脸面,咱不能让洋人戳脊梁骨。” 夏宝珠心里暗笑,这熊振发不愧是机关老油子,懂得抓住机会先搂好处。 组内除了他们四人满打满算就剩十六人,要干的工作多了,副组长分管的小队哪怕多一个人都是中坚力量了。 果不其然,郑致和勾明雨有些坐立不安了,就怕她大手一挥成立个质检小组就划拉走三五个人。 见勾明雨紧随其后就要张口,夏宝珠及时截住话头。 “这事儿待会儿再论,职责分工上是否有异议,有异议的举手。” 熊振发下眼睑莫名跳了跳。 机关单位领导大多追求体面,怕被批一言堂,通常是让支持的同志先举手,还是头回见不支持的先举手的。 谁敢举呀。 当然她也没意见,越是接触她就越忍不住感叹,部委培养的干部这么全面么! 夏宝珠见三位副手一致同意,脸上挂了些笑意。 这是她根据他们的优势深思熟虑过后敲定的,他们各管一条核心工作线,相互支撑又相互监督,能确保轻工组迅速、高效、安全地运转起来。 用后世投资公司的分工来讲,中后台工作基本不需要她操心,她专注前台业务就可以了。 “好!分工已定,贵在落实,我们四人要紧密协作,互通有无。 郑致同志抓的是生命线,明雨同志抓的是基础线,振发同志抓的是底线,我紧抓中枢把关对外门户。 下面我们来讨论组内架构,我的建议是,分设综合办事、政治监察、货源生产、检验联络四大革命战斗小队。” 话音刚落,郑致的眉头就皱起来了,满脸写着四个大字:我不同意! 第339章 散会! 夏宝珠看在眼里,老神在在道:“有异议的举手。” 会议室一片安静,熊振发和勾明雨都注意到了郑致的异态。 没人举手,气氛却变得微妙起来。 夏宝珠挑挑眉继续推进会议进程,“四大小队由谁分管一目了然,我就不再赘述了,公平起见,各队安排四位骨干成员,综合办事队成员:申小猫...... 各位,咱们组挑的担子覆盖了轻工进出口全流程,这就意味着每位组员都是一专多能,需要满负荷工作,所谓‘上面千条线,下面一根针’就是这样了。 希望你们能牢记革命......” 没等她说完,郑致终于举手示意了。 “哦?郑致同志,你有什么意见可以畅所欲言,我们讨论就是要集思广益。” 被女同志们虎视眈眈盯着,郑致不自在地咳了声,“组长,这个分组我有不同看法,这样平均分配力量不符合三结合的革命原则,也不利于突出政治。” 会议室空气一凝。 说出口郑致松口气,“三结合是革委的根本组织原则,通常的理解和执行是军代表、革命干部、群众代表各自相对集中,形成合力, 互相监督。 我分管的政治监察储运保障需要高度的集中统一和纪律性,和具体的生产、检验业务性质不同,混在一起容易让政治工作被业务工作冲淡,也模糊了政治与业务的界限。” 夏宝珠心里暗道,最主要的是削弱了军区代表的特权吧! 现下的三结合班子不是军区代表主导就是机关干部主导,但无论是谁主导,军代表分管的政工组都吸纳着组内至少一半组员。 基本军队代表和群众代表都在他们手下,剩下的机关干部被排挤在外累死累活抓全部业务。 惨哉。 她怎么可能同意?这年头一歇就要惹出事儿了。 唯一的办法就是让组员们平等地为了社会主义累死累活。 组员们她已经聊过两轮了,根据他们的特质和过往经验分了组,除了郑致,组内的军区代表还有六位,她给郑致安排了三位,别的组平均分配一位,已经很“偏心”了。 夏宝珠耐心听完没有立刻反驳,“明雨同志、振发同志,你们怎么看?幸运同志有想法也可以说一说。” 熊振发有些憨直地笑了下:“郑组长说的也有道理,不过要是每个组都能有位懂政工的同志把关我们心里也更有底,免得犯了错误自己还不知道。” 勾明雨直接了当:“都是一个组的革命同志,分小队也是为了革命工作,我服从组织安排。” 甄幸运神色严肃:“主席同志曾说过,政治工作要像螺丝钉一样拧在每个岗位上,每位同志都是革命机器上的螺丝钉,不管在哪个革命队伍都是为了社会主义建设!一切为了社会主义!” 要不是场合不对,夏宝珠都要给甄幸运鼓掌了。 在场的三位副组长都没有她会扯大旗,另外两位自带保护伞,熊振发就要侧面提醒下了,她必须要学会用语录武装自己。 夏宝珠微微颔首语气充满力量,“郑致同志,我是这样考虑的。 我们对三结合的理解不能停留在组织形式上,更要追求在每一项具体革命工作中实现三结合。 如果我们按照军、干、群分组,看上去是结合了,但实际工作中会不会变成政治是政治,业务是业务? 只埋头抓生产就可能忽略路线,反之亦然,两张皮难道不是更大的危险吗? 主席同志曾教导我们,政治与业务是两个对立物的统一,一方面要反对空头政治家,一方面也要反对迷失方向的实际家。 现在,咱们的四大革战小队都是微型的、完整的三结合战斗单元,这就是更深刻、更有效的政治挂帅,你说呢?” 夏宝珠的话触动了郑致,但他依旧眉头紧锁挑刺,“可是这样力量分散,如何保证政工队伍的纯洁性和战斗力?” 夏宝珠无语凝噎,就是为了打破你们队伍的战斗力! “郑组长,这就要辛苦你积极安排思想政治学习任务了,咱们这就叫分散工作,集中领导,定期淬炼,我相信以你的政治水平没什么问题,都是革命内部同志,你说呢?” 到时候工作彻底铺开忙成狗,他要是乐意安排就安排吧。 郑致被说服了,他也觉得政治工作不能搞成空中楼阁,但唐师长那边,哎。 他沉默良久点点头,“我同意。” 夏宝珠露出赞许的笑容,“好!有郑组长这句话,我们的政治工作就有了定盘星。 各位,年前请根据组员名单明确组内分工,春节后我们要让全新的三结合战斗体系迅速运转起来! 散会!” 通过本次会议她确认了一件事情,郑致不一定是唐文邦在组内的眼线,或者说他们并没有那么亲密无间。 因为组内架构的事情她昨天已经和唐文邦汇报过了,说到深处潸然泪下,每个小队没有军代表监督她就是睡都睡不踏实,唐文邦最近似乎很是偏头痛,揉着太阳穴就应了。 偏偏他没和郑致通气儿。 郑致估计是想到别的小组的情况才咬着不放,毕竟外贸组除了轻工组,还有重工组、农副产品组等,在他这里要是失了权,他怕不好向唐文邦交代。 年三十儿当天,出差在外的范副组长终于回来了。 范元良是出身军队侦察系统的转业干部,目前担任生产指挥组副组长,他之前是省公安厅厅长,夏宝珠看过关于他的报道,这位范厅长在剿匪反特上功绩卓着,算是辽安干部队伍里的名人。 按理说他应该在保卫组,但他居然在生产指挥组,这就说明革委主任们达成了一致,外贸战线是要力保的。 说句在时下大逆不道的话,没坐上那几把椅子的时候要革命,真上去了就能分得清好赖了,只要不是真蠢货。 去范组长那里拜过码头后,夏宝珠心里稍微放松了些。 这位和她想象中差不多,作风硬朗、不摆官架子。 虽说不是涉外岗位走出来的领导,但他已经基本摸清了外贸工作,聊到广交会头头是道,抓紧一切机会询问,倒像是专门准备了几十个问题就等着她送上门解答了。 她年后准备开展全省轻工业进出口企业摸查工作,借机向范组长要了尚方宝剑,届时生产指挥组会下发通知,就不需要她向唐文邦开口了。 第340章 一九六八年 下班回家后,夏宝珠将桌上的点心拎起来看了看,“从哪儿搞来的啊?” 运动开始后提倡过革命化春节,传统的祭祖、放鞭炮都成了旧风俗,春节福利这种糖衣炮弹是会腐蚀革命意志的,自然而然也就取消了。 不过部队和国营厂都在偷偷发,革委会要带头破四旧立新春,连春节都只休大年初一当天。 “大山他们厂的,还有南方拉回来的小橘子,给咱爸妈的包裹也邮出去了,加了两根红肠。” 夏宝珠隔空啾啾了两下,“辛苦啦!” 丁敬山在军工厂工作,小橘子是他押车拉回来的,顺道能给朋友们谋点过年福利,临近过年不怕花钱,怕的是无处可花。 宋渠笑着将桌上的饭盒递给她,“吃吧,吃完回去吃年夜饭。” 夏宝珠以为食堂中午有好菜给她打了一份,她乐了,“年夜饭之前还需要开小灶啊?你家要吃革命化年夜饭?” 宋渠搂着她去厨房拿勺子,“你的饭前小点心,吃吧。” 夏宝珠打开饭盒看到一块蛋糕警钟拉响,“谁去买的?你小心被盯上。” “香茹去买的,你一块她一块我出钱。” 夏宝珠靠他身上笑,“挺会安排啊小宋同志。” 运动开始后光明面包厂的小蛋糕就停产了,全盛阳能买到蛋糕的地方就只剩国营俱乐部西餐厅了。 年夜饭没有往年热闹,震得窗棂发颤的鞭炮声消失了,楼里邻居的欢聚热闹声也收敛了不少,家里有一个算一个都要值班,火速吃了个年夜饭就散摊了。 趁着年初一有时间她回村看了看俩老太太。 夏奶奶一如既往地硬朗,林姥姥一如既往地虚弱,年轻时候彻底亏空了,时下的伙食条件是怎么都补不回去的。 这俩老太太性子差别不小,夏奶奶疼两个大孙子也没亏着自己的嘴,两个儿子给的钱一半补贴了大儿子大孙子,一半留给了自己。 林姥姥将闺女给的钱补贴了儿子,不过老林同志的亲哥亲嫂子都还算实在人,老太太被照顾的不错。 孩子们有出钱的有出力的,在村里这俩老太太属于有福气的。 让她哭笑不得的是,这老太太还想着上供呢! 她拦住夏如意矫健的步伐,“行啦!您这满打满算就三只母鸡了,还是留着下蛋吃吧,家里等着我们吃午饭,我们坐坐就走了,我这实在是没空,要不也不能今天来。” 这两年每家每户严格控制不能超过三只鸡,多养就是搞资本主义,不比之前政策是政策,连大队长家都要多养两只的时候了。 夏如意甩开她的胳膊,那可不行!去年她就没上供! 今年再不抓紧机会,大仙儿不保佑老夏家了怎么办?这两年村里多少人家遭了难,她家里那叫个万事顺意,连她两个大孙子小日子都蒸蒸日上的。 神仙嘛,哪能自降身份伸手,说不要就是要! 夏如意三下五除二就给一只老母鸡处理好了,“乖孙,你们回去直接下锅炖就得了。” 说完还贼兮兮拉着她到旁边嘱托,“你婆家不缺这个,你就和我孙女婿在家里吃了就行了!” 夏宝珠好笑,这老太太是怕她把鸡拿回去便宜了老宋家人。 屋檐下站着一排她叫不出名字的小豆丁,瞧着恨不得生咬口鸡肉,“得啦,我俩可没空做,您炖吧,炖完我们吃一碗再回城。” 大过年的,她不来人家都没打算杀鸡,一来鸡就没命了。 这老太太的小心思昭然若揭,这上供她要是不吃就不灵了,她也不想想,这两年家里顺利是因为她管得紧,不管是夏大伯还是夏二伯,甚至是夏长安那边,这老太太时不时就去转悠转悠,有啥歪心思都给及时掐灭了。 她当时给老太太说了,老夏家人只要把心思用在正道上,老夏家就要崛起了! 这老太太可不就来劲儿了。 夏如意一听眼珠子一转,那不行,拿老宋家炖不就便宜老宋家的孩子了。 一个小时后,夏宝珠端着一碗鸡肉坐在炕沿边和宋渠分享,“奶,您也来一碗吧,平时别亏待了自己。” 夏奶奶眼睛一亮,大仙儿亲赐供品!大补! 她克制地给家里的一堆曾孙辈一人分了一小块。 “乖孙,你回来奶还需要进城监督他们么?” 夏宝珠凑她耳朵边,“要啊,哪能缺了您,您还是多管着他们,咱老夏家的正道上但凡偏一个人,这家族兴衰就不好说了。” 夏如意:懂了! “奶知道了,奶这两年身体倍儿棒,吃麻麻香,给我那群老姐妹甩二里地后边儿去了。” 夏宝珠能说啥,相信‘相信的力量’! * 春节这几天的晚饭都在美云同志那儿吃,再革命年货还是备了不少。 初三下班后,夏宝珠一进门见到齐美君愣了下,“小姨小姨夫过年好!这二位是?” 齐美君是美云同志的亲妹妹,在无线电元件厂工作,她的性子比亲姐绵软了不少。 齐美君笑笑,“小夏,过年好!这是你小姨夫的大哥大嫂,你之前没见过他们。” 夏宝珠礼貌叫人,心里却暗自嘀咕,这关系有够远的,第一次见带着妯娌来姐姐家里拜年的。 她洗完手去厨房找常敏胜八卦,“二嫂,这是闹哪出?” 常敏胜撇嘴,“咱小姨也是倒了八辈子霉,她妯娌死活要上门求咱爸帮忙,一直等咱爸下班呢,这不是街道开始动员下乡了么,想给她大孙子安排进部队。” 夏宝珠了然,最近盛阳开始小规模试点了,暂时还不是强制的,这家人动作倒是快。 齐美云不冷不热地坐着招呼,恨铁不成钢地看了眼她妹妹,瞧瞧那点出息吧! 齐美君的妯娌眼神在齐美云和夏宝珠身上转了个圈,自以为投其所好地开口:“美云,你小儿媳妇还没要孩子啊?这事儿可耽误不得,你家小渠也二十八了吧?” 出来客厅倒水喝的夏宝珠遭受无妄之灾,她眨眨眼。 齐美云不咸不淡地嗯了声,“二十八算什么?三十八都是年轻人,何况我们家小夏才二十四,国家就提倡晚婚晚育呢。” “哎呦!话可不是这样说的,没孩子抬不起头啊,早生晚生都是生,抓紧着吧!” 夏宝珠翻白眼,看她那个便宜小姨夫跟着点头,她温和地笑笑,“小姨夫,不是吧?您也这么觉得啊? 一辈子没靠建功立业抬起头,没靠经世济民抬起头,也没靠治国安邦抬起头,靠着生孩子就抬起头啦?” 自己没本事只能上门求别人帮帮自家孩子的几人:“......” 第341章 一轻与二轻 “你怎么和长辈说话呢?” 郭建民心里一个咯噔,这夏宝珠可是老宋家的亲闺女! 这下完蛋了!忘了提前叮嘱了。 还没拦住他大哥作死,就听他大嫂埋怨道:“长辈说话你个小辈插什么嘴?替亲家说你两句你还不乐意了,牙尖嘴利的,谁家做儿媳的不需要开枝散叶? 去北京工作几年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宋家也不稀罕你这样的......” “滚出去。” 齐美云寒着脸,眼睛微眯警告:“郭建民,我给你十秒,十,九,八......” 郭建民心里发苦,他火速起身一手扯一个直接将他大哥大嫂扯出门了。 他咬牙切齿用气音吓唬:“闭嘴!要是敢现在闹别说你孙子当兵了,他爹也别干了!” 他搓着手进门当孙子,“姐,都是我的错,我没想到我哥我嫂昏了头什么都敢说,我保证以后不带他们过来了。” 齐美云冷笑,没理他,看了齐美君一眼,“你坐着干什么?回去吧。” 齐美君有些局促地起身,抱歉地朝夏宝珠笑了笑,拉着郭建民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夏宝珠笑嘻嘻凑过去拍马屁,“女侠,请受在下一拜!” 齐美云被她逗乐,脸色好看了些,“一家子给脸不要脸的东西,隔了个齐美君就真以为是亲戚了。 小夏,你别听他们胡说,我们可没那么想,咱家一堆孩子,我和你爸有什么可着急的。” 常敏胜怀里正抱着一个,她笑着往前送了送,“就是,想抱孩子有的是,这儿就有个口水流了一摊的。” 夏宝珠乐着躲开,婉拒了哈! 她挽住齐美云胳膊晃了晃,“您就是多余解释,我还能瞎想不成?小姨回去没事吧?” 美云同志的处理她很满意,必须给点甜头加固正向操作! “能有什么事?就是宋正德同志退休了他郭建民也不敢欺负齐美君,我对这个妹妹算是白疼了,年纪越大脑子越糊涂。” 夏宝珠和常敏胜默契地对视,人家亲姐姐能骂,她们可不趟这个浑水。 小宋同志晚上加班,蹭了顿饭后她就回家收拾行李了,预计也就出差一周而已。 在她原有的计划中,这趟出差要摸查一圈全省的一轻进出口国营厂,只要是曾经被纳入过出口体系的都可以挖掘挖掘潜力。 所谓一轻就是国营骨干厂,二轻是集体手工业合作社,算是时下主流的对轻工业的划分。 因着运动后管理体系崩坏,外贸机构撤并,国家计划直配与广交会订单双轨执行受阻,资料缺失的缺失,丢失的丢失。 还有更离谱的,锦新五金电器厂秋交会后接收了外贸订单,年前进入了半消失状态,联系三回能有一回响应就不错了,至今还没交付产品,不去看看肯定要出乱子。 现在就是老虎吃天,无从下口,她只能耐着性子摸查一圈。 然而年初二她将《关于对全省轻工出口企业进行革命化调研,以便更好打击帝修反经济封锁的请示》 报告上交后,唐文邦巴不得她离开眼皮子底下清静一段时间,同意,范组长巴不得她抓出口业务赚外汇,也没意见。 但生产指挥组下面轻工大组的沙组长有意见了,这是轻工国营厂,你个管轻工进出口的跑去调研啥? 我的厂,我的人,我的退路,你当啥显眼包啊? 目前担着出口任务的厂你想去就去,这两年没有出口任务的厂你去干啥! 你是何居心? 夏宝珠:“......” 她第一反应相当无语,能去干啥? 当然是去挖掘外贸潜力了,外事工作全面停摆,引进机器和技术就甭想了,原材料进口工作也没法开拓,平稳推进中。 领导派她回来就是让她开辟外汇增长点的,让共和国工业重镇别太偏科了。 搞得像她在觊觎什么。 但她冷静下来一思考也就明白了,可不就是怕她觊觎么。 沙组长怕她以外贸出口为由去调研后,一旦发现有出口潜力的国营厂就有可能向生产指挥组申请将其转为外贸出口专厂或出口优先供应厂,这就明晃晃削弱了轻工组的控制力和调度空间。 更害怕她去了发现轻工组管理下的国营厂存在问题,一捅破就难看了,还不如安静地烂着,有这种想法的领导在现下占了大多数。 她压根没去范组长那儿争取就放弃了,她正愁从哪儿揪出来线头呢。 先调研能调研的,有了标杆看到好处他们就上赶着了。 全省被纳入出口供货体系的一轻国营厂有二十八家,二轻也有,但运动后面临原料短缺、老师傅受到冲击、生产分散等复杂问题,后者在出口方面已经基本停摆了。 这二十八家曾经被纳入出口供货体系并不意味着他们每年都能接收到出口任务。 像是解放缝纫机厂,六五年在广交会拿到了二百台出口订单开始外销,但他们在交货期间问题频发,之后就开始坐冷板凳了。 她认为这种有出口实力的国营厂应该尝试盘活其赚外汇的能力。 毕竟辽安省的每一笔外汇都很珍贵。 在六六年之前,外贸订单的核心渠道有三条。 第一条是国家计划直配。 国家计委+外贸部联合下达年度指令性计划,按品类、配额直接切块给省外贸局,这类任务是“必须保”的硬指标,常与援外、政治供货挂钩,较少涉及轻工产品。 第二条是轻工产品出口的主流渠道广交会。 在广交会统一签单后,由轻工总公司按计划与配额拆分到省,省外贸局再分解给进出口分公司,分公司按计划向工厂收购产品且负责后续的检验储运,最后直接和总公司对接出口。 现在这些都成了轻工进出口组的活儿。 第三条是专业总公司的常年订单,全年对接老客户补小单和急单,按月度分解到省,这时候就需要二轻手工业合作社灵活补产能缺口了。 这两年第三条渠道基本上堵住了,只剩下广交会。 而且并不是说这二十八家国营厂每年都能拿到订单,轻工总公司分配任务是要端水的。 这届你上,下届他补。 这就导致她将资料梳理完后发现,这其中有十七家在近两年就没接到过外贸任务,有三家接到任务后交货期出问题,最终被判罚失去参加广交会的资格。 去年的秋交会就只有八家轻工国营厂参展,七家拿到了订单。 市内的黎明厂、盛阳钟厂、旭日陶瓷厂就三家了,还有家调味品厂也在郊区,剩下的四家都在别的市了。 第342章 最差情况 翌日早上,夏宝珠将盖了章的调研通知和介绍信等重要材料都塞包里。 “幸运,还是没联系到锦新五金电器厂的主任们?” “是的,接线员每次都说他们在忙,之后一定回电,挂了电话就当没这回事儿了。” 夏宝珠冷笑,这就不怪她突袭了。 她直接去隔壁办公室交代留守的郑致和熊振发,“郑组长,熊组长,五件事。 第一,紧盯港口在途货物,特别是那批发往古巴的肉罐头,商检证和船期一天都不能耽搁;第二,所有正在执行的合同台账每天过一遍,要是有工厂来信儿说原料没到你们尽量协调,第三...... 家里的事情你俩商量着办,涉及原则和重大调度及时给我电话,我换地方会更新联系方式。” 她这回出差带了勾明雨、常方形和李上,组成了三结合考察组。 这个李上是组内军区代表里最务实的,和她的便宜姐夫李行同志能组成“你行你上”组合。 前往锦新市的火车上,勾明雨百思不得其解,“这锦新厂到底是做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难道是厂里发生了比较严重的政治事件?处在政治审查的瘫痪期?” 李上下意识打量周围环境,确认车厢连接处就他们后,他果断摇头,“这种情况下他们对外联系是会异常谨慎甚至中断。 但他们必须及时上报市革委,市革委要上报省革委,这是纪律性要求,试图隐瞒就是在犯错误,而且对他们毫无益处。” 夏宝珠暗忖,难道是厂革委田主任被揪出去批了? 群龙无首甚至被别的派系临时接管,压根顾不上外贸订单和上级单位? 就算这样接线员也没必要遮遮掩掩的吧。 锦新五金电器厂的田主任她虽然没见过,但韩副主任去年参加了秋交会,在她的印象中对方是位好领导。 轻工总公司签约后是要统一分配出口任务的,但韩副主任为了给自家厂里多划拉出口任务,顶着被骂被批的风险在展区可劲儿推销他们厂的电熨斗,还真有外商被他打动,在合同上指定了他们厂。 顾客是上帝,外商愿意指定的话,总公司那边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也就过去了。 是以锦新厂分到的外贸订单是很可观的,两千台电熨斗,五万套金属插销,这样得来的订单他们这么不珍惜是闹哪一出? 明明一月中旬她打电话关心生产进度,田主任还信誓旦旦保证能完成任务。 这锦新厂是市属国营厂,省革委只在进出口工作上对他们有直接领导权。 常方形举手,夏宝珠示意他直接说就行了。 “也许是他们一开始就高估了自己? 接了任务后才发现是烫手山芋,厂里的产能根本跟不上?他们厂规模摆着,出口车间顶多一二百人,不过他们是弹性交货期,三月中到四月中。” “那就更应该报备了,咱们帮着一起想办法啊。” “可能报备了市革委已经在处理了,毕竟人家是一口锅里吃饭,和咱这儿还是隔了一层。” 李上严肃地盯着常方形,“方形同志!你的言辞可以再谨慎一些!” 常方形勾着他的脖子嘻嘻哈哈,这要是别的军区代表他当然不会说,他和李上都混成好哥们了,这货还装呢。 夏宝珠将这些猜测都过了一遍,逻辑没那么顺。 甚至她想,要真是这些问题还真没什么,就怕事情更糟糕。 四个小时后,他们一行人直奔锦新厂,北风卷着雪沫子拍在她脸上,她裹了裹围巾观察厂门口的情况,表面正常。 李上和常方形去和门卫大爷沟通了,见他频频望向这边,夏宝珠微笑上前,“同志,我们是省里下来的,麻烦您给田主任打个电话吧,就说夏宝珠在门口等着。” “领导同志,您来的不巧啊,田主任出差去了,这两天不在厂里。” 这省里来的领导也太年轻了,能解决啥事儿啊。 勾明雨见他这样咬咬牙,打一棍子放一个屁,一点都不爽利,话就不能直接说完! “大爷,田主任出差就没副主任了?总不能你们厂的副主任都出差了吧!” 门房大爷支支吾吾,“韩副主任和王副主任确实都出差了,这样吧,我马上联系我们群工刘组长。” 夏宝珠心里猛地一沉,什么情况需要三位主任都出差? 这是知道他们来了躲出去了? 四人对视一眼,都有种不祥的预感。 刘组长是位面色和蔼的中年妇女,她小跑到门口连声道歉,“各位领导同志,抱歉抱歉,让你们久等了,主任们都去出差了,这电话不是不接,是他们真不在厂里。” 夏宝珠随着她往厂里走,“刘组长,直接去出口生产车间看看吧。 田主任去哪里出差了?无论什么时候厂里都应该留位副主任守厂,我们在省里急得团团转,还以为你们这里乱成一锅粥了,这叫什么事? 你们这是不打算如期交付产品了?” 刘梅有些局促地摆手,“不是不是,这是政治任务,我们怎么敢耽搁?” 她顿了顿,“夏组长,要不我先带您四位去用餐?韩主任就在隔壁市,下午就赶回来了。” 夏宝珠气饱了,“先去出口车间看看,带路!” 刘梅见状深深叹气,一言不发地走在侧前方带路,偶尔有工人路过还会和她打招呼,言语间挺亲近的。 到了出口车间看清楚情况后,他们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一堆工人满脸胡茬,眼带血丝,正对着一堆边角料和次品板做无用功,试图锤工、铆接等原始方式拼凑出电熨斗底板。 最糟糕的情况出现了,开工都没法儿开工,原料被挪走或盗卖了。 她微微呼出口气冷静下来,“刘组长,冷轧薄钢板呢?” 见刘梅眼神躲闪,勾明雨拽住她胳膊,“刘梅同志!这批物资是省革委从中央分配下来的份额中专门划拨给你们厂的,指定用于外贸出口电熨斗订单,你们挪用国家物资?” 第343章 “全员恶人” 挪用国家物资的帽子谁都不敢戴,刘梅脸色一白,“绝对没有!” 勾明雨皱眉,“那你们拿着物资调拨单从省物资仓库和鞍钢提的材料呢? 刘组长,事实胜于雄辩,我不明白有什么好遮掩的?我们需要做的是解决问题!” 夏宝珠用余光打量频频偷看这边的工人们,他们应该都知道真相。 她看到刘梅脸上的惶恐,“刘组长,你确定韩副组长下午能回来?” “能,我给韩组长打过电话了,他已经往回赶了。” “那就先安顿吧,不用特殊安排,一切从简。” 刘梅如释重负,领着他们去招待所。 到了食堂正好赶上用餐高峰期,夏宝珠摆摆手没去包间,端着餐盘随便找了个位置。 这两年无论是机关单位还是国营厂食堂的就餐环境都一改以前的热闹嘈杂,工人们看到他们坐下声音都低了几分,投来好奇和警惕的目光。 夏宝珠冲着旁边温和地笑笑,“师傅,和您拼个桌,食堂这白菜炖挺香啊。” 老师傅含糊地嗯了声,低头扒饭。 她边吃饭边和旁边的几个职工随意地拉了会儿家常,只言片语里能听出来他们对厂里是没什么怨气的。 下午韩副主任就回来了,想知道什么问他就行,有些话从工人嘴里套出来对他们反而是种伤害。 然而饭后再去出口车间查看情况,有位年轻工人却跳出来了。 刘梅眼含警告,“小伟,韩主任说了,等他下午回来会和领导同志解释的。” 叫小伟的工人不顾她的阻拦,“我说和韩主任说有什么区别?领导,您们别怪我们厂的主任们,他们都是好领导,眼看着生产停滞没办法才出去找料的! 您不是问省里特批的材料哪去了么?特批有什么用,我们守不住的,市......” 刘梅严厉地出声呵斥,“闭嘴!” 围着的工人们开始群情激奋起来,有位老师傅站出来,“事情到了这个份儿上还隐瞒什么?从我老羊嘴里说出来总行了吧?我这把老骨头谁敢折腾我!” 刘梅摇头,“不一样的,领导是为了保护大家。” “那咱们就一起说!都说了就都没事了!咱们是为国家赚外汇,堂堂正正的工人阶级凭什么要受这种窝囊气!” “就是!说就说,省里批的特级材料被市革委不由分说调走了!” “市革委要修建革命展览馆,要求全市工厂不计成本不讲条件支援革命建设,革委物资组直接将仓库里剩下的外贸订单专用原料拉走了!” “他们车直接就开进仓库了,田主任拦着车头跟他们争,说这是外贸订单的救命料,结果他被指着鼻子骂只顾资本主义外贸,不顾革命大局,谁敢拦着!” “是啊,革命工程优先,外贸原料暂缓补给!说是优先归还或补偿,我话就放这里了,不可能的!这样的事情难道还少么?” “领导,不光是电熨斗需要的薄钢板没了,插销要用的黄铜带也没了,都没了!就剩一点他们不要的边角料了!” 夏宝珠沉默地听他们七嘴八舌讲情况,厂领导为啥要死捂工人的嘴肯定也是这个原因,这要是从单个工人嘴里说出来再传出去,被有心人利用是要招祸的。 勾明雨一时无言,她拍拍手让现场安静了些,“田主任他们哪里去了?” 刘梅眼眶发红,“主任去鞍山钢铁厂协商计划外薄钢板,王主任去隔壁市小钢厂找替代钢材,韩主任带着人跑周边的集体五金社回收废旧黄铜加工插销部件。” 夏宝珠心口有些堵,她一直担心领导班子是全员恶人,背地里在搞幺蛾子。 结果是被欺负了。 不上报省革委的原因无非也就是这些,在他们心里省市是一丘之貉,都会为了革命牺牲生产,还不如他们自己找门路解决。 夏宝珠给勾明雨一个眼神让她安抚工人,她拉着刘梅到旁边问情况,“订单还差多少?什么时候的事情?” “十来天了,电熨斗和插销都差一半,按照原定生产计划我们三月底就能交货了,接着四月中参加春交会继续拿订单,现在都乱套了。” 夏宝珠神色平静,“联系另外两位主任也尽快回来吧。” 勾明雨他们走过来,“工人情绪太压抑了,咱们不来怕是要出乱子,已经有人喊着要去贴大报了。” 常方形苦着脸,“对于出口车间的工人同志来说,他们就是在兢兢业业替国家赚外汇,这是荣耀!哪怕这两年......” 他看了李上一眼略过继续说:“对于他们来说,不能如期交付订单就是对不起国家,拖了国家的后腿,情绪上早就克制好多天了,羊师傅刚才说着都哭了,太不容易了。” 夏宝珠看了眼安排道:“小常小李,你俩下午就待车间吧,要注意工人的情绪。” 事态不能再升级了。 * 等三位主任赶回厂里已经七点多了。 “夏组长,我们田主任说要不明天再碰头?” “火都烧眉头了他们能睡着?走吧,简单碰一下。” 等她到了会议室,第一眼就看到了韩守义头上滋滋冒出来的白头发,瞅着比秋交会老了好几岁。 田俊发起身,“夏组长,真是对不住了,这两天是真不在厂里。” 夏宝珠懒得和他扯这个,年前几天锦新厂就是半失联状态了,想回电什么时候不能回? 她要做的就是和这些出口厂重新建立信任。 韩守义和王海蓉两位副主任也纷纷道歉,主打一个既然你们来了,我们态度上让你们挑不出错。 夏宝珠示意他们坐,和韩守义寒暄,“韩主任,两三个月没见您变化不小啊。” 韩守义下意识摸了下头发,“小...夏组长,您就别打趣我了,我们、是怕省里难做,我们也懂,革命高于生产。” 夏宝珠暗自冷哼,理解是理解,态度是态度。 这回要是不让他们意识到错误,下回这锦新厂还要自作决定。 “胡闹!革命是高于生产!但两者冲突时并非一定要牺牲生产任务! 不汇报就替上级单位做选择,这个组长要不你们来当?轻工进出口工作要不你们来管?” 第344章 黄铜废屑 会议室内落针可闻。 田俊发状似心直口快,“革命纪念馆是革委献礼的头号政治工程,市里有更大的政治任务需要临时借用材料是理所应当的,省里也不好说什么。” 夏宝珠演了一出后神色归于平静,这老田其实就是在暗戳戳上眼药,在情绪上刺激他们:那现在你们知道了,你们倒是解决啊。 他还是没有意识到问题的严重性。 “出口车间工人的情绪你们关注了么?今天有不少同志喊着要去革委讨说法、贴大报,真到了这一步你们怎么收场?” 田俊发看向韩守义和王海蓉,两位副主任看向刘梅,见刘梅点头,他们脸色都不太好看。 为了外贸订单去冲击革委,到最后能捞着什么好? 倒霉的还是他们和工人,他们说不准直接就靠边站了。 韩守义颓然道:“是我们想当然了,我们就想着尽快协调出材料完成订单按期交付。” 夏宝珠面色平静点头,“现在是什么情况?能拿到计划外薄钢板么?废旧黄铜够了没?” 田俊发听完三连问后,从刚才就端着的架子塌了。 他一五一十汇报道:“鞍钢那边要等后半年军工订单做完才有余量,小钢厂那边钢材硬度不够,都是远水解不了近火,只有废旧黄铜的收购比较顺利,但收购的量远不够。” “先集中精力收黄铜将插销生产完,等钢材问题解决后出口车间就能全力赶制电熨斗了。” 田俊发一听又矮了三分,“厂里钱不凑手,生产流动资金顶多能收一半短缺的黄铜,夏组长,您看厂里能不能申请出口项目应急特别拨款?” 夏宝珠挑眉,“俊发同志,就算我们今天没来,我最迟明天也能收到你的回电了吧?” 这都把主意打到出口应急款身上了,肯定不是这会临时起意,在鞍钢碰壁让他没招了,就是他们不来也要将烂摊子移交给省里。 田俊发不自在地摸鼻子,他原本想着省革委和市革委能有啥区别,他联系都懒得联系,悄悄解决了就算了,免得闹大了双王打架连累到他这个红桃三。 谁知道鞍钢年初就把计划外钢材捂这么紧,那他也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汇报省里了。 夏宝珠忽视他期盼的神色,笑话,想从她手里抠钱,想太美! 轻工组能动用的应急款极其有限,她打算从年头攒到年尾。 “不能。” 田俊发:“......” 他是不是把这位女领导得罪了,瞧着挺好说话的,说出的话挺冰冷的。 夏宝珠看向王海蓉,“替代品的硬度不够还是钢材硬度不够?厂里以前做电熨斗用的就是特级冷轧钢板?” 时下是简易云母片电熨斗,她适应了一段时间才用顺手,她习惯用挂式的。 想到这里她心念一动,哎? 调温功能好像技术难度不高,等问题解决后看看能不能技术升级,出口电熨斗的不止一家国营厂,产品竞争力蛮重要的。 王海蓉是技术出身,讲起这个头头是道:“不是,最开始我们是用普通铁皮、土法上马的,在两片薄铁皮中间夹热绝缘材料压合成型,很粗糙会生锈。” 夏宝珠点点头,冷轧薄钢板本身经过防锈处理,而且出口产品不能直接更换材质的。 一群人讨论了两个小时,把铁片、铸铁、搪瓷珐琅浇筑防锈等工艺都拉出来重新论证了一遍,得出一个结论:还是需要钢板。 “行了,今天先这样吧,明天恢复生产,田主任,请你们在周五前将黄铜材料解决,我们要继续调研,最晚周日就要离开了。” 田俊发:“......” 今天就是周四啊。 将压力传导出去后,夏宝珠的心情舒畅了些。 一夜好眠,吃过早饭后他们直奔出口车间,工人们正在有条不紊地搞生产,只要不闲着就不怕他们去闹事了。 夏宝珠碰了勾明雨胳膊一下,“你陪我去趟总机室。” 出口订单遇到各种各样的问题都正常,勾明雨要学着解决这些问题,毕竟她和厂里是打交道最多的。 夏宝珠打电话没避着她,电话接通后笑着开口:“书记,我出差回去就去看您啊。” 姚铁军都无语了,“小夏,你这都预告两回了,连你的人影儿我都没见到!” 这小夏,调回盛阳给他打过电话,过年拜年给他打过电话,回回都哄着说要回269厂看他,这都第三回了! 夏宝珠一听乐了,主要她回来是真忙,大年初一去领导家里也不太合适。 “这次是真去!” 姚铁军没好气,“说吧,啥事儿。” 夏宝珠嘿嘿一笑,“还是您懂我,咱们车床下面的黄铜废屑这几个月动过么?” 动过的意思就是有没有卖过,电话里不方便说这个。 “没有,你这是替谁办事儿?” “哎,锦新五金电器厂,他们三四月份要交付五万件出口插销,关键时候黄铜被调走了。” 姚铁军没细问,这一听就有斗争猫腻,“行,我和供销科说一声。” “好嘞,我让他们厂直接碰,该是啥就是啥啊!没钱他们也能抵押东西嘛~” 姚铁军乐了,小夏有好事总是想着269厂。 挂断电话后,她在勾明雨疑惑的神色中继续打电话,过年才和秘书俱乐部的小伙伴们恢复联系,这就用上了,怪不好意思的。 又联系到轧辊厂和省第一钢铁厂后,夏宝珠大概算了下,应该差不多够了。 出了总机室勾明雨没忍住问:“组长,这些重机厂的料头不是计划内的么?” “大型重机厂是消耗黄铜的大户,车\/铣\/刨下来的废屑是最容易被忽略的,但只要定期收集回收就积少成多了。” 有时候还会混进去废料头,回收熔炼后自然就进厂里的小仓库了,用于职工福利或换取生活物资,属于默认的自留资源。 勾明雨听完精神紧张起来,要是她来解决这个问题,她会怎么办?这种黄铜的来源她压根不知道。 她不自觉感叹,“咱们的工作对自身的知识经验政策储备的要求比我想象中高多了。” “嗯,是,政策还好,都记住就行了,别的需要......” 夏宝珠脑子里一闪,政策? 她好像知道怎么将黄铜从市革委那里要回来了。 第345章 攻其所必救 夏宝珠示意勾明雨稍等,转身回总机室打电话。 电话接通后,她将锦新厂的情况向唐文邦汇报了一遍,对于市革委的行为她没有做任何评价。 最后她请求道:“组长,短缺的黄铜材料我这边负责协调,您看省里能不能紧急调剂一批通用钢材给锦新五金电器厂? 这样既能维护市政革命工程的严肃性,也能扞卫国家的外贸战略和信用底线。” 以她的立场不能蛐蛐半个字,谁忍不了谁发难。 虽说她的处境算不上如履薄冰,但这种时候不能意气用事,过几年这群人不会有什么好下场,她尽量少沾边。 这锦新市政权交替的,一群人日常就是相互收拾来收拾去,对此她只能说:。 解决眼前困难的办法她想到了,但和唐文邦这种领导沟通需要策略,鞭子不抽他身上他不会疼,坚决不能上赶着。 况且她都将黄铜材料问题解决了,讲出来就是要堵他嘴的。 唐文邦后槽牙紧咬,省里掌握的物资总量在上个月制定计划时就被裁剪分配到了无数关口,不光工业,农业、国防、基建、民生都嗷嗷待哺。 这就意味着资源没有富余只有平衡,任何紧急调剂都意味着要从别的口上撕下一块肉。 直接拒绝还不行,队伍难带,夏宝珠这种人别看她嘴上说着负责协调,多半已经将黄铜短缺问题解决了,他要是不接茬,以后还怎么带兵? 挂断电话后,他翻着通讯录打了几个电话,沉思了会儿皱着眉去范元良办公室。 临近中午,夏宝珠在车间等到了总机室的联络员,“夏组长,有您的电话,姓范。” 夏宝珠唇角勾了勾并不意外。 唐文邦的资源在军队后勤系统和国防工业系统,但这些物资是为战备服务的,有极其严格的纪律和用途限制。 锦新厂被挪用的是民用资源,需要从省民用物资储备和民用工业项目中调剂,这是生产指挥组层面才能调动的。 唐文邦这个外贸组一把手协调不动能咋办?只能和范副组长汇报。 老唐同志需要在业务上多碰壁才能甘心打辅助,这是她的一片苦心。 她拿起电话,“范组长,我是小夏。” “小夏同志,你和市革委的生产指挥组沟通了么?” “没有,事关重大,需要您和唐组长的指示。” 范元良敲敲桌子,派系斗争复杂,省革委和锦新市革委甚至都不算一派。 在这种政令不畅的局势下,命令他们归还物资是有风险的,他们听也就算了,不听就闹笑话了,届时省里是强硬出击还是? 自己的屁股还没坐稳就强硬是要付出代价的。 “组里会尽快协调,储备物资紧张至少需要三天时间,你在那边盯着暂时不要离开,听说黄铜物资你已经协调好了?做得很好。” 夏宝珠有种果然如此的感觉,行政体系碎片化,领导肯定不乐意沾边地方“山头”,因为简单的行政命令在这种情况下效力有限。 但高度可以上升嘛,本质还是要下达能压制地方派系借口且权威性足够的政令。 她抓住机会暗戳戳提醒,“范组长,年前中央下达了‘特殊时期外贸不减、创汇不降’的工作指示,这都是我应该做的。” 范元良轻敲桌子的手一顿,这句话有点突兀啊,他递了句话茬,“嗯,这是年后的学习重点。” “是的是的,中央再次明确了内销服从外销、出口货源优先保障的政策,为我们完成全省的外贸创汇指标提供了保障和依据。” 饭都喂嘴边了啊领导!快细品! 范元良眉头舒展了些,他这才反应过来,这是让他扯虎皮拉大旗围魏救赵啊。 这......倒是个绝佳机会。 主任们未尝不想加强对县市的管控,但尺度稍有不慎就容易被批成压制地方革命积极性,要是落实中央政策嘛,就名正言顺多了。 这小夏的事迹他有所耳闻,确实灵光。 就是这中央政策压下去也太宏观了,想让锦新革委把物资送回去差了火候。 “小夏,这政策是一回事,切实管控到具体事务又是另外一回事了。” 夏宝珠听闻松口气,这就是她想直接和范元良汇报的原因,唐文邦和她同频的概率堪比中奖,他永远都没办法将业务放第一位考量。 哪怕她掰开揉碎说了,估计唐文邦第一反应就是批评她为了业务居然敢算计政治? 她状似思考般拖着尾巴长嗯了声,“为落实中央......指示,为确保全省外贸创汇指标足额完成。 我省将年度外贸创汇指标分解至各市,实行创汇任务‘一市一责’制度,各市为创汇任务第一责任主体,需建立‘市革委会统筹、主管部门牵头、重点厂落实’的工作机制。 指标完成情况将作为各市年度革命生产考核核心依据,完成者予以全省通报表彰,未完成者需向省革委会提交书面说明,暂缓审批非必要革命工程物资调拨。 望各地区切实做到革命工程与外贸创汇两手抓、两不误,支援国家革命建设。” 只要有了压力指标,锦新厂就不是市革委想舍弃就能舍弃的,因为一旦这次交付出问题,至少两三年内就不可能接到出口订单了。 解决锦新厂的问题是首要的,同时也是绝佳的能影响省内外贸政策的机会,是为她以后的工作扫障碍。 不遇到这种僵局省革委领导不会管外贸工作的死活。 范元良越听眼睛越亮,好一个一市一责,攻其所必救。 一举多得,人才啊。 锦新市的出口创汇企业只有两家,一旦扯着中央政策的虎皮将责任划分到地区,锦新革委就会马上意识到挪走物资会导致全市创汇任务泡汤,这是一记他们不得不接的软刀子。 真不接那就更好了,有了直接制裁的由头。 他心里暗暗称奇,这种政治智慧可不是谁都有的。 首先这需要吃透政策,将“要回钢材”的诉求包装到“落实中央外贸指示”上。 其次她能看清局势,将省革委想强化管控的心思藏在“保创汇、保考核”的大局里,直接给组织上提供了具体抓手。 最关键的是没有直接点破给市里留了台阶,让他们不得不配合,顺势还将创汇纳入革命生产考核中,她自己以后开展工作也会顺畅不少,这不比拍桌子吵架管用? 这是独当一面的悍将啊,他就说外贸部非要给这么个小女娃正职做什么? 他爽朗地笑了两声,没有掩饰他的满意,“好好好!随口一讲就是一份通知,都不需要润色了哈哈哈。” “还是您给了我启发,是您方向领的好。” 事情有了着落后,小夏干部的马屁拍到了正主心里。 范元良眼角笑出褶子,“哈哈,先这么着吧!你们耐心等两天,再有情况直接打我办公室电话。” 第346章 长翅膀了! 与此同时,出口车间角落里。 田俊发烦躁地摸了把头发,“我这白头发滋滋往外冒!明儿就赶上你了!” 韩守义无语,“你自己是瘸子怨路不平也就算了,攀扯我这个路人干啥?” “你和夏宝珠是熟人,你去和她讲讲道理,就一天怎么可能解决黄铜问题? 别看咱们在厂里算个角儿,去了人家鞍钢屁都不是,这种重型厂遍地是处级干部,我是舔着老脸去伸手要储备物资的,让她夏宝珠去试试!真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韩守义心虚地四下看看,这一瞬间他很怕夏宝珠领着红星革战队冒出来。 “老田,我可和你说啊,这夏宝珠做事特别务实,秋交会上她......” 田俊发一个踉跄,“你怎么不早说!她能把那么大的轻工展览馆捏手里,捏你我不就是捏着玩儿?” 韩守义纠正他,“捏你......我态度挺好的。” 老田上个月提过两回新上任的夏组长,他没当回事,前两天才知道居然是夏宝珠! 但他到处跑着收黄铜废料还没来得及碰头劝他,对方就打上门了。 田俊发冷笑,“我和你搭了十来年班子,你这千年老二早就眼馋我屁股底下的位子了吧!” “被你发现了,这回还真是夺位的好时候,老田,一路走好。” 田俊发:“......” “真没办法了?再收购个两三天咱们的资金就不够了。” 韩守义:“等你被撸下去我再想办法。” 田俊发扭头就走,神经病! 被甩在角落里的韩守义笑笑,只要在广交会上和夏宝珠打过交道就能深刻认识到,没有什么事情能彻底难倒她,连造反派都不行。 不过这也意味着以后他们的工作要做更细致了,这位可不是能糊弄的主。 * 下午三点,田俊发拿着电话本到了会议室,他已经当孙子打了两个小时电话了。 见韩守义殷勤地给夏宝珠倒茶他心里鄙视地翻白眼,随即笑着凑上去,“夏组长,我那里也有好茶,您看看喜欢哪个?” 说着就要出去吩咐通讯员拿茶。 韩守义这个狗贼!谁也别想觊觎他的一号位! 夏宝珠见状有些好笑,她故作严肃的神色缓和了少许,“不要搞这些形式主义,现在开会,怎么样?黄铜物资有没有凑齐?” 这话一出会议室的氛围顿时变得苦哈哈。 夏宝珠也没打算继续为难他们,说实话,这两年的局势下锦新厂没有乱起来,全厂上下依旧能坚守本心一门心思搞生产就足以说明他们是水平线上的领导了。 她直接将纸条递出去,“这三个厂有闲置的黄铜物资能短期救急,不要安排给下属,你们直接沟通。” 黄铜废屑自然是出售的,但这话她不能直接说,双方都聪明人,一碰头就对上信号了。 田俊发三人被这种意外惊喜冲击得有些呆愣,他们都准备好当鹌鹑了。 王海蓉直接品出了门路,她探身压着声音,“夏组长,我们资金不够。” 夏宝珠淡定点头,“知道,你直接打电话沟通就行了。” 她顿了下,“明天再看看情况,后天联系吧。” 她让常方形和李上出去打听了,革命展览馆刚开始动工没几天,钢板没怎么用。 但革委将市区的公园改名为革命公园了,里面新增了工农兵群像雕塑,为了增加真实感没少用黄铜做部件,他们不止调拨了锦新厂的黄铜。 所以就算是物资还回来估计都需要再协调黄铜。 王海蓉下意识就想问为啥?早联系早安排啊!但她忍住了。 田俊发激动地搓手,他昨天晚上回家还发牢骚,都是一个级别拽什么拽,上级领导了不起啊。 果然了不起! 等散会后,他们三人钻会议室嘀嘀咕咕了一通,相互打气黄铜材料都凑到了,钢板还会远么?明天一早就去鞍钢当癞皮狗,拼了! 翌日下午,赖在鞍钢物资组的田俊发接到了紧急召回电话:“什么?你大点声!” “老田,你赶紧回来!咱们仓库的钢板回来了!” 田俊发难以置信地撑住桌子:“怎么回来的?自己长腿了?” 韩守义:“......” 为什么要说这种蠢话。 他没好气地说:“不是!长翅膀飞回来了!你赶紧回来!” 说完他挂断电话,鼻子有点酸,这半个月他们太惨了,给他老伙计都整不正常了。 田俊发放下电话打了个招呼就撒丫子往回赶,一路上恨不得身上能长出电话,这样他就能给老伙计打电话问问:是真的么?进了人家的口袋怎么可能放回来? 他想到昨天刚解决黄铜物资的夏宝珠沉默了一路。 回到厂里都深更半夜了,他顾不上回家直奔出口车间仓库,远远就看见车间亮着灯。 他都这把年纪了,很少会这么紧张了。 物资被拉走是不可控因素,和上级单位真解释其实是能解释通的,这点他不担心。 但他不想拖外贸战线的后腿,他这辈子最自豪的事情就是带领着全厂职工为国家赚到了紧缺的外汇,这是他怎么都割舍不掉的荣誉,这份荣誉上不该有瑕疵。 他深吸口气进车间,就见他的两位老搭子和夏组长四人围成一圈正讨论着什么。 见他回来,王海蓉和韩守义迎上去,一左一右推着他去车间仓库,“老田,快看看咱们的钢板和黄铜是不是真长腿了!” 田俊发将深吸的那口气缓缓吐出去,话说出口带了些颤意,“是夏组长要回来的吧。” “是的吧,但她说这是组织上的功劳。” “咱们不管那些,咱就知道夏组长来了,咱的问题迎刃而解了。” 第347章 路径问题 夏宝珠看到田俊发扭扭捏捏地走过来,神色有些黏黏糊糊的,及时抬手打断施法。 她拍了拍旁边操作台上放着的电熨斗,“田主任回来了,咱们继续刚才的话题。” “对对对,老田,我们正在讨论升级调温电熨斗!这也是夏组长的提议。” 这种跳跃让田俊发脑袋发懵,怎么扯技术上了。 涉及到她的专业领域,王海蓉的脸上绽放异彩,她语气加快道:“将两种热膨胀系数不同的金属片合在一起,受热时,双金属片会因为膨胀不均弯曲触发触点进而切断电路,反之亦然,这样就能将底板温度控制在一定范围内了!” 夏宝珠眼含欣赏,下午她提出能否增加调温功能后,王海蓉的第一反应不是摆困难推拒,而是立马拿出她之前的研究成果。 上海厂几年前就试制出调温电熨斗了,锦新厂听说后紧随其后,结果研究成果还没应用运动就起来了,调温电熨斗也就搁置了。 韩守义面露犹豫,“调温电熨斗在广交会并不受欢迎,咱们这种简易电熨斗反而走量。” 夏宝珠惊讶挑眉,“轻工展览馆居然有调温电熨斗?” “有的,我们就在一个展区。” 夏宝珠:“......” 这也太能藏了,她满场跑都不知道。 轻工馆展出的产品基础,但并不意味着种类少,光是日用小五金就有上百种,在数千种展品里她压根没碰见过业务员给外商推销调温电熨斗。 韩守义见她无语至极的神色尬笑了声,“加上温控器后电熨斗的成本会上升,东南亚和港澳市场的消费习惯适应不了。” 夏宝珠若有所思地点头,电熨斗和压力锅不一样,压力锅是明火使用,不涉及电压适配问题,通过杜兰德打通销路后,压力锅现在接到欧洲订单已经不是什么稀奇事了。 但电熨斗出口欧洲的可能性非常低,包括她脑子里数不清的小家电都不太可能。 不光是需要配备变压器的问题,西欧有强制电气安全认证,国内的电熨斗拿不到这个认证连海关都过不了。 可全世界又不是只有欧美市场。 东南亚和港澳市场的消费习惯?都没有积极开拓怎么能确认他们只钟情于简易电熨斗? “咱们的电熨斗出口港澳和东南亚市场电压能直接兼容吧?中东国家呢?” 韩守义微微摇头,“暂时没有出口过中东,我国220V与他们220-240V基本兼容,就算不适配我们也能配小功率自耦变压器,成本低易加装,基本不影响定价。” 夏宝珠脑海里飞快闪过什么,她最近一直在思考,辽安的轻工出口该走什么路子? 现在她有答案了。 这会不是捋思路的时候,夏宝珠将选择权交给他们,“我建议你们试制调温款电熨斗尽快申报,月中就要启动春交会审核了。” 在田俊发和王海蓉犹豫的时候,韩守义问都没问他俩意见就直接点头:“没问题!这临门一脚我们一定踩实了!” 他们就这么聊着,站累了坐下继续聊,连直筒式胶木手柄的改良都讨论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夏宝珠按下了暂停键,她瞌睡了。 她示意王海蓉随她到旁边聊两句,“王主任,我六六年在西欧考察见过他们的蒸汽电熨斗,这在西欧是中产以上家庭追求的产品,普及率还很低。 他们这个蒸汽熨斗在调温基础上增加了储水罐、蒸汽发生器和控制阀等。 我可以明确告诉你,这个产品的创汇能力远超普通熨斗,同时也是我们打击封修技术,夺取国际外贸主动权的革命产品,你们可以花些心思在上面。” 夏宝珠的身影刚消失在车间门口,田俊发就踢了韩守义一脚,“老韩,你个老小子真想夺位了?商量都不商量就答应了,咱们研发新功能是需要投入资金的!” 韩守义压着声音,“你没听见?我都将广交会上的销售情况明确说了,夏组长还建议咱们试制,绝对有搞头!不能犹豫!答应越痛快到时候拿的订单越多!” 王海蓉适时表态,“我也投赞成票,不用投入多少,咱们能直接试制,给我半个月时间。” 田俊发默了下,“我又没说我要反对!行了,本来生产就是你俩管的,听夏组长的吧,物资清点没有?” “嗯,钢板都送回来了,黄铜就回来三分之一。 已经和那三家重型厂联系过了,加上咱们收回来的黄铜废料够交付这笔订单,人家看在夏组长的面子同意在付款上通融通融。 不过她建议咱们向市革委申请应急拨款支付这笔钱。” 田俊发:“你俩怎么看?还别说,我这心里还真有些发怵。” 王海蓉坚定:“我觉得要申请!物资被送回来的时候夏组长毫不意外,我感觉市里被捏到命门了,谨慎起见咱们打听打听,好不容易攒点家底,不留着给职工发福利你们舍得?” 三人有商有量:“行,听你的。” “老王,刚才夏宝...组长和你说啥了?” 王海蓉复述了一遍,末尾担忧道:“这蒸汽电熨斗在西欧是高档产品,对密封材料和精密加工有一定要求,技术复杂性不低。 我初步能考虑到的难点就不少,防漏水、蒸汽均匀性、安全阀等难题都需要攻克。” “技术难关早晚能迈过去,我是担心这种欧美高档家电被批成‘为资产阶级服务的修正主义产品’,到时候再批咱们盲目崇洋,追求资产阶级生活方式就麻烦了。” 王海蓉皱眉,“这要看怎么说,要是我们真的能生产出在欧美都没普及的小电器,这就是打击封锁主义和修正主义的强力一击! 咱们可以成立秘密研究小组推进,在成功之前不要传出去。” 韩守义贼兮兮,“老田,你担心的这个不算问题。 我现场见识过那谁搞斗争,只要能赚外汇,话到她嘴里过一遍,死的都能说成活的。 咱要是真能研究出蒸汽款,到了广交会这产品不会受委屈的。” 第348章 借东风、下南洋 与此同时,夏宝珠躺在床上,眼睛直愣愣地盯着房顶捋思路。 省革委外贸组除了轻工业进出口组外,还下设了别的业务进出口组,粮油食品组、土产畜产组、纺织品组、五金矿产组、化工医药组等... 是的,纺织品是单拎出来的。 因为纺织品是创汇顶梁柱,秤砣虽小压千斤,人家六七年的出口额直接占了出口总额的30%左右,比小家电、陶瓷等轻工品加起来都多。 要知道中央部委有轻工业部,但同时也有纺织工业部,这两者属于各有山头各管一摊,是分开统筹的。 饶是这样,轻工进出口组都管着日用百货、小家电、陶瓷、文具等一堆创汇产品,只是辽安的轻工出口薄弱,目前能出口的产品两只手都数得过来罢了。 但再少,全省被纳入出口供货体系的一轻国营厂就有二十八家,想要全部盘活这些厂的出口创汇能力就不能东一榔头西一棒槌了。 也就是说,哪里起火扑哪里不是长久之道,要绘制全省的作战地图,打出辽安轻工出口的节奏和章法。 刚才在出口车间研究电熨斗的功能升级让她有些茅塞顿开了。 拿蒸汽电熨斗来说,她六六年在巴黎电器城看到的时候,发现只有高档电器品牌在出售这玩意儿,价格贵到杨枝华龇牙咧嘴。 但要说技术壁垒多高倒也没有,她刚才根据后世的蒸汽熨斗和王海蓉探讨了一轮,对方听完叽里咕噜说了好几个需要攻克的难点。 这是好事儿啊。 说完摸不着头脑才恐怖,一说就思路清晰直接捋出难点,目标多么清晰。 这蒸汽熨斗一旦试制出来,在时下不就是欧美大品牌的平替? 跟风没什么可羞耻的,技术难题是我们自己攻克的,产品也是我们自己生产出来的,我们的目标市场也不是欧美,而是广阔的第三世界国家。 这是为第三世界人民服务!让他们也能用得上买得起发达国家的新产品。 欧美市场壁垒高,我国产品难进入,那索性就别硬着头皮小鸡儿吃黄豆了。 我们可以借欧美东风,捡中东、中南亚等市场的红利嘛。 黎明厂的压力锅自从卖到欧洲后都涨价过两回了。 中东、东南亚等地区对西方流行的产品极其向往,他们认欧美的牌子但没有欧美的工业,本地工业很是薄弱,同时没有强制安全认证,越品越是蓝海市场。 拿电熨斗举例,这些地区的土豪用欧美原版,普通民众用简易版,中间呢?妥妥的空白市场。 那这个时候调温款和还不知道在哪里的蒸汽款都能补进去。 时下和后世不一样,待挖掘市场太广阔了,外商对市场的开拓不到一成。 甚至在产品外形设计上都可以靠一靠。 至于能不能这样做?还是那句话,慈禧帮忙交过学费啦。 也就是说,盘活轻工厂出口活力的策略就是:借东风,下南洋。 尤其是电器厂、日用制品厂、文具厂这种,每个厂但凡有一两样拳头产品,那辽安的轻工出口就能崛起了。 而且这在政治上安全多了,也是用另一种方式支援第三世界嘛。 她有后世的经验参考,在广交会上也可以和客商们打听欧美市场的情况。 何况这才六八年,更新迭代慢极了。 当然,空白市场要抓,原来的市场也不能落下,双管齐下看两年效果再说,不知道能否打造出辽安轻工出口的特色? 抓出口额是最主要的,提前为产业升级铺路是顺带的。 这种操作能倒逼国营厂接触并研发新技术、新工艺,等改革开放的大门一开,或许辽安是成体系冲出去的先头部队也说不准。 想到这里夏宝珠扯了扯嘴角,一不小心想远了。 理想很丰满,现实很骨感,这样的策略她不能宣之于口。 只能套一层又一层政治的帽子再去推进,别问,问就是为了响应中央开展“技术小改小革”运动。 一夜烂眠。 一晚上脑袋里都在考虑怎么鬼鬼祟祟落实她的想法。 在锦新厂待了四天后,周日一早他们提着行李来到食堂,三位主任已经等着了。 “夏组长,您没睡好啊?” 夏宝珠难得开了个玩笑,“田主任,您要是保证以后不再‘掐断’电话线,说不准我能睡个好觉。” 田俊发尬笑,这事儿是过不去了,谁让人家救了他们厂一命呢,想说说吧! “呵呵,我保证以后遇到跳起来也解决不了的困难会第一时间打电话求助您,您之前说的对,耽误了国家大事才是最大的麻烦,我们这次是吃了大教训了。” 他能看出来,夏宝珠的态度从前两天的严肃审视转变为了托付信任,这份信任他们锦新厂就是拼死拼活也不能辜负了。 夏宝珠喝着大碴子粥闲聊般嘱托,“出口生产任务一定要做到按期保质保量,记住了,你们不是孤军奋战,遇事及时上报,天塌不下来的。” 吃了顿早餐后,他们四人再次出发了。 接下来的一周陆续走访了省火柴厂、省搪瓷厂、省第二文教用品厂。 除了搪瓷厂的出口生产任务已经顺利交付,他们在火柴厂查出包装偷工减料耽搁了两天,在第二文教用品厂解决冲突待了两天。 他们在厂里恰好遇到了前去验收产品的伍星和王军,他俩发现笔杆上印的china成了chian,于是要求拆包返工,工人抱怨他们多此一举,写啥不是用,双方就差干一架了。 勾明雨之前在的省文教用品厂领导班子屁股就是歪的,她本来想将自动铅笔研发项目交给第二文教用品厂的。 瞧着都是一般黑的乌鸦啊。 时隔十来天再次回到盛阳她有种恍如隔世的感觉,最崩溃的还是勾明雨,毕竟这以后就是她的工作了。 市区的国营厂她准备缓口气再去溜一圈。 然而刚在办公室坐下,范副组长的秘书就闻着味儿来了。 夏宝珠以为是叫她去汇报工作,谁知范元良见到她就说:“小夏,曹组长要见你。” 她反应了下,曹组长?曹副省长啊? 第349章 曹怀安的试探 “领导,您知道曹主任有什么指示么?” 范元良笑着指指她,汇报了两回工作关起门就敢叫领导了,脸皮这么厚的年轻人少见。 “一市一责制是曹主任点头的,咱们曹主任一向擅长用政策的尺子量事,你这一手没闹到硬碰硬和地方革委掰腕子的程度,算是对他胃口咯。” 夏宝珠原本也是这么认为的。 省革委主任们的办公室分布在三楼两端,曹副省长的秘书刘信看她过去微微点头,起身轻敲内间办公室门。 里面传出声音:“进来吧。” 夏宝珠推门进去站定,“曹主任,我是外贸组的小夏。” 谁知曹怀安笑叹一声,“小夏,说起来你当年在269厂主持国庆汇演我们见过一面,当时我就瞧着你是个有章法的小同志,五年不见你都成长到这种地步了。” 夏宝珠有些受宠若惊,“领导,没想到您还记得我?当初有幸沾您光上了省报,我激动了好久呢!” 曹怀安指指椅子示意她坐下,“怎么不记得?齿轮编钟还是你授权给省艺术团的,后来隔了有个一年多吧?你上人民日报了,我当时还想,咱们辽安的年轻干部折腾挺远啊!” 夏宝珠不好意思地笑笑,“我六四年调动到一机部外事司工作了,和外事外贸打交道也就多起来了。” 曹怀安摆手笑了声,“据我所知你不单是打交道啊,是做出了硬邦邦的实绩。” “嘿嘿,都是分内工作,我会再接再厉的。” 曹怀安指尖摩挲着搪瓷杯沿,“小夏啊,你这次步子迈得不小,外贸部那边是哪位老领导给你递了话?” 外贸组的唐文邦申请调人最开始他是反对的,这局势折腾什么? 了解过后他对上号了,他以前的秘书拿着报纸给他看过,说春交会上人民日报的小同志曾经和他上过省报。 有这份渊源在他也就顺势同意了,好歹是能干实事的。 再后来,连着发生了商调被拒、外贸部出手、两级跃升几档子事,这就让他暗自心惊了,这种局势下就是他这个副省都没底气给人作保,稍有不慎就是万丈深渊。 通过上面的老关系他私下打听了下,这才知道这位年纪轻轻折腾出不少事,内刊上领导人的批示他们一正六副七位主任都看过,原来是她啊。 到了这一步就由不得他不多想了?上面有什么深意?一个轻工进出口组的处级干部能做的事情是有限的。 他隐隐有些猜测,爱才之心人皆有之,汤开岳的老领导是谁他也有所耳闻。 等夏宝珠就任后他没急着召见,直到最近地区革委抢夺资源的事件被她四两拨千斤地解决,他这才有机会见见被上面钦派的同志。 现在不比以前,一举一动都要慎重。 不得不承认,要是他手下的中层干部都是这种水准,能认清现实不在风口浪尖上硬碰硬,那他也不至于到如今几乎无人可用的地步了。 夏宝珠福至心灵,曹副省口中的“老领导”指的肯定不是汤副部,毕竟行政级别上这两位是同档,以对方的人脉积累随便打听打听就知道她是汤副部安排的。 但他心知肚明,这种局势下汤副部怎么可能这样托举她? 她直接说是谁肯定不行,但避重就轻也不合适,对方会关注这个问题,核心逻辑还是想弄清楚上面将她调回来是要走哪步棋。 她心里百转千回,神色自然地回答:“领导,是汤开岳副部长和我谈话的。 他提到了辽安的轻重工业比例失衡问题,他希望我回来能紧抓轻工业外贸工作,反向助力轻工业的发展。” 没正面回答,但侧面解答了他的疑惑。 顺道借机给轻工出口工作抬一抬咖位,也算为她的工作争取便利。 这两年就这样,风吹草动都要解读一堆,身处风暴下她太能理解了。 曹怀安若有所思,再开口言语间带着几分熟稔,“小夏,只要脚底踩实了,步子快是好事,好好干!” 从办公室出来后夏宝珠缓缓松口气,她真以为就是问问锦新厂的事情,结果一句都没提这个。 她顺道去唐文邦办公室汇报了下工作,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曹组长对锦新厂事件的顺利解决很满意,夸外贸组工作做得扎实。 夸外贸组不就是夸他嘛,唐文邦满意点头。 夏宝珠笑笑,只要唐文邦尝到甜头就不会给她使绊子了,要让他有一种错觉:夏宝珠累死累活做出的成绩都是我的,支持!必须支持! * 接下来的两天,她带着调研小队去黎明铝制品厂、盛阳钟厂、旭日陶瓷厂溜了一圈。 在爹妈眼皮子底下的孩子比放养在外的孩子乖巧了不少,这三家已经打响春交会预备役了,出口车间也在有条不紊地搞生产。 想到明天是周末她难得松口气,这回怎么都得回269厂看看老领导了。 而且周末回去有个好处,碰到夏长安两口子的概率很低。 然而怕什么来什么,下班后她推着车子刚出政府大院儿,就听见娇滴滴两声:“小妹~小妹~” 夏宝珠:“......” “二嫂?你怎么在这里?” 王增娣看清人惊讶捂嘴,“小妹,真是你啊?你这是出差还是调回来工作?我下午在馃王庄街看到你以为看花眼了!” “那你就一路尾随我啊?你可真行。” 王增娣边跟着她走边朝后面的政府大楼看去,“小妹,你这是调回来了吧?” 嘴巴问着,实则她心里已经确定了,她那个有出息的小姑子肯定是回来了! “嗯,刚调回来两天。” “哎呦,你瞧你忙着都顾不上打声招呼,明天去家里坐坐?我们也才从三线回来。 咱爸妈和你说了吧,你二哥分了一间房子,我们一家五口总算是安顿下来了,就在北区29号楼......” 夏宝珠挑眉,“好啊,我很久没见有禾有苗和婷婷了,那就明天去看看她们吧。” 看看你们夫妻现在是人是鬼。 在一个城市早晚会碰上,尤其她还要回去看老领导,有什么苗头先掐死再说。 copyright 2026 第350章 进城享福 翌日早上,夏宝珠蹬着车子回村。 隔了半个月又跑回来给老太太一阵摸不着头脑。 祖孙俩嘀嘀咕咕一通,夏如意就领着她的乖孙去大队办介绍信了,“根娃家小子!你给我办两个月吧!” 对方吓一跳,“如意婶,你之前就办一两天,这回是要去你儿子家里长住啊?不行不行,规定最长就能办一个月!还得是你儿子来接你去住才行!” 夏如意昂首挺胸,“这是我孙女!我孙女要接我去家里小住,行吧,你就先办一个月,到时候我想继续住再回来补。” 夏宝珠在旁边微笑。 “哎呦,这就是您那为了工作拿火柴棍撑眼皮子、饭扒两口就撂下、瘦得一阵风能刮跑、脚底板磨出泡、加班累晕在办公室、醒了喝口水接着干、回回写信都说不累不累为人民服务的孙女吧?” 夏宝珠:“......” 夏如意拍大腿心疼地补充,“是啊,几年见不着面,年年春节在单位加班。 这好不容易回来了,孩子就想替她父母尽孝孝,她爹娘支援三线每天铺草席住土洞,我这辈子怕是见不到我老疙瘩了。” 说着就抹起了眼泪。 “如意婶子,你们家是实打实的爱国人家,一门心思跟着国家走,是咱们庄稼人的标杆,之前听说我有娃叔也是为了从鬼子手底下救乡里乡亲没的?” 夏如意悲泣点头,“也都是咱们十里八乡去城里讨饭吃的,那会儿谁家日子好过?我回来也不敢细说,就怕说出来吓得大家伙儿动都不敢动了,窝村里活活饿死更不是办法了。” “唉,有娃叔这样的人放现在也少见,十里八村挑不出第二个了。” 拿着介绍信从大队出来,夏宝珠用胳膊肘撞了撞身旁的老太太,“你老疙瘩在你跟前也没见你疼他,果然是远香近臭啊。” 夏如意哼哼,那能一样么! 夏宝珠今天骑的是二八大杠,回村的路不适合骑她的小黑车。 六三年刚穿过来那会她骑二八大杠歪歪扭扭的,现在载着老太太都脸不红气不喘的。 “乖孙,你二哥二嫂做了咱的午饭吧?” 做了她也怕没胃口吃啊,于是车头一拐带着老太太去春天面条部嗦了碗大肉面,给老太太都吃晕乎了。 上楼敲开门后,有禾有苗冲出来一左一右抱住了她的大腿。 王增娣看到夏如意啊了声,“奶,您也来了啊?” 夏如意乐呵呵关门,“我孙子分房我这个亲奶奶来看看不是应该的? 小婷婷快过来,太奶一个多月没抱你了,见到你爷奶了吧?天可怜见的,你都不认识他们吧?” 夏婷美好奇地瞅夏宝珠,张开手让夏如意抱着了。 王增娣轻推了她一下,“婷婷,叫小姑!” 正说着夏长安提着饭盒回来了。 关上门第一句话就是:“小妹,你调回来的事儿为啥不和家里说,咱爸妈都不知道!我刚去寄信给他们说了这事儿。” 夏如意斜睨他,“你算什么东西要和你汇报?就是不和你爹娘说又咋了? 咱家宝珠的工作调动是保密的,那是能随便瞎咧咧的?我告诉你俩啊,出去给我把嘴巴封好了,该说的不该说的都闭坑。” “奶!都是一家人,宝珠回来有我这个哥哥在总比没有好吧?” 说完凑过去,“小妹,你真调回来啦?看看哥现在咋样?是不是也算个人样了,这一间挤是挤了点,以后就不用租房了。” 夏宝珠揉着禾苗的脑袋打量了下,269厂毕竟在郊区,这边的一间能顶城里国营厂家属楼的一间半了,家里一分为二,三个姑娘住一块儿在当下算不错了。 “挺好的,你这不是也能靠着自己工作养家么?还能分间房子,咱爸妈那儿的条件比这里苦多了吧。” 夏长安挠挠头,“他们住的院子倒是挺宽敞的,就是那边基础设施还没建起来,山坳坳里生活没这么便利。” 王增娣补充:“是啊,他们日子不容易,挣老些钱都没地方花,不过那边日子倒是挺太平的。” 夏如意啧了声,“增娣啊,你说说你这张嘴,谁不会花钱怎么滴?花你们身上才叫花啊?” “奶,我就这么一说嘛,我知道,自力更生,您看我们不是在自己养家啊?吃饭吃饭,长安专门去食堂添了个两个菜。” 夏宝珠给老太太甩了个眼神,好家伙,改造的不错啊,还真走正道儿啦? 受了生活的毒打就是不一样,王增娣现在领着街道办的零工,这两口子自己养家后至今没生四胎。 她神色和缓了些,搂着有禾有苗聊了会儿,这两小姑娘的性子更像老林同志,没被不靠谱爹妈带歪算是万幸。 “行了,你们吃饭吧,我和咱奶在村里吃过了,我们坐会儿就走了。” 她暗道,这一个月的介绍信难不成真白开啦? 没隔一会儿就听王增娣支支吾吾问:“小妹,你能给来娣家小子安排份工作么?” 夏宝珠:“......” 改造了,但压根不彻底。 她毫不客气,“你俩脑子里的水还没倒干净?帮不了弟弟帮姐姐?你俩有这个能力么?就是不乐意过安生日子是吧?” 王增娣着急了,“不是不是,是我姐......” 夏宝珠听她语无伦次讲了一番搞清楚了。 王增娣爹娘弟弟找过她两回求帮助,她自顾不暇和这些人是彻底断了,被娘家吸过血的来娣和招娣看妹妹脑子清醒了,于是三姐妹恢复了联系。 现在是她大姐的儿子被街道劝着下乡,她大姐想给孩子买份工作安心点,准备了三百块钱。 没等夏宝珠开口,夏如意就叉着腰压着声音骂上了,“你大姐要买工作我们不拦着,我乖孙是干大事的,这种犯错误的事情你们敢找她看我不扒了你们的皮!” 她瞪着眼睛扯过包袱拍出介绍信,“宝珠,奶不去你家里住了,你二哥二嫂屁股还是歪的,见钱就眼开了,奶在他们这里享几个月福再说吧!” 两口子彻底傻眼了。 copyright 2026 第351章 吃饱穿暖最重要! 王增娣惊恐地看向夏长安。 夏长安惊恐地看向夏如意,“奶,您开玩笑呢吧!您这不是在蜗牛壳里做道场嘛!” 夏如意看到她乖孙嘴角露出一抹笑意,心道她这是不得不在鸽子窝里住一个月了。 为了老夏家!坚决不能让这俩货拖了后腿! 她目光变得坚定,腿脚灵活闪过去打开房门,果不其然见楼道里有邻居在闲谈。 她擎着绵善的笑容凑过去打招呼,“你们好,我是夏长安的奶奶,以后就是邻居了。” 王婶子和李婆婆面面相觑,这奶奶怎么来孙子家住了。 夏如意似是看出她们的困惑,开始抹眼泪,“我老疙瘩,也就是夏长安的爹夏用武你们知道吧?” 俩人齐齐点头,269厂大了去了,不过就算以前不知道,这小两口住过来也对上号了。 “唉,我孙子孙媳妇过年不是去三线探亲了么,这回来一讲给我难受的,三线太苦了! 长安和增娣这俩小的见我这个老太婆实在是难受,就接我来城里住个把个月替他们爹娘尽尽孝,我说不来不来吧还不行!” “哎呦,没看出来这小两口这么孝顺,真是隔辈亲,老姐姐你就别辜负小辈的心意了,踏实享享福吧!” “长安是我从小带大的,我打心眼里疼这个孙子,该帮着孩子们干活就得干哟。” 一顿攀谈,王婶子李婆婆和老太太相见恨晚。 夏长安这脚怎么都迈不出去,给他架到这里了,他总不能出去说:不!我小时候我奶都偏心到天北京开外了! 他冲着夏宝珠生无可恋地问:“又怎么了?你哥我现在可是良民,每天累都累死了,顾不上惹你。” 夏宝珠看禾苗带着婷婷围绕着老太太,她把门关上开门见山道:“你俩的觉悟太差了,容易拖咱家的后腿,你们再记吃不记打咱奶就常住城里享福了。” “小妹,我大姐乐意出钱......” “这是钱的问题么?现在是什么局势?我收钱给人家安排工作和受贿有什么区别?你俩是巴不得毁了老夏家?” 夏长安神色一凝,“绝对没有,有这种想法我天打雷劈。” 夏宝珠严肃下最后通牒,“以后这种事情提都不要提,今天是你姐姐不想让儿子下乡,明天就是你二姐不想让闺女下乡,你们自己有能力就自己帮,我绝不拦着。 不用暗戳戳试探我,你们想让我说啥?不用钱我挥手就给你们办了?或是我收了钱分你们点辛苦费?做梦呢?” 王增娣被戳破小心思吓一跳,她这不是寻思着能赚钱不算坏事么,万一分她个三五十块钱的中间费也能补贴家用。 “不是,小妹,你别误会,以后我不敢了。” 夏宝珠看她比以前踏实了不少,意味深长地提醒:“二嫂,禾苗是我侄女,你俩要是踏实过日子,这俩孩子以后遇到事情我说不定帮一把,其他的你自己琢磨吧。” 王增娣脑子嗡了下,对啊,这情分她为啥不留着给她闺女用? 夏宝珠多讨厌他们两口子她心里有数,这个家能让她正眼看的就只剩下有禾有苗了。 说实话,最开始她很恨,她觉得是她没儿子所以在婆家娘家都说不上话,她爸妈就是这样和她说的,打从她嫁给夏长安,她就要下个带把儿的,要不她一辈子就完了。 可分家后的日子没过几天她就知道以前那是神仙才能过的日子。 见她公婆一家子走了,她娘家弟弟又扒上来了,她恨死了,举着棍子追着他们打了几条街,哭一场也就过去了,三个孩子等着她和她男人养活呢。 “小妹,我...我听你的!” “嗯,你自己想清楚就行。” 夏长安揉脑袋,“不是,真没想那么严重,我和你二嫂现在就想踏实过日子,太累了,你没看我们连孩子都不敢生了啊?以后这种事情我们提都不提了,能让咱奶回去不?我去送!” 夏宝珠果断拒绝,“不行,你俩就是敬酒不吃吃罚酒,这回先住一个月看看。” 这俩说话先当放屁听着吧。 而且介绍信都开了,半个村都知道老太太被孙女接进城了,现在送回去不是让老太太难堪嘛。 夏如意红光满面地领着三个曾孙女进门,“乖孙,你去忙你的,奶已经适应了!” 夏长安:“......” 有禾眨眨眼,“太奶奶,让婷婷和我爸妈住,您和我和有苗住,您就放心住下吧!” 她昨天晚上偷听到她妈嘀咕了,她妈觉得她大姨看不上他们家,要她说,看得上看不上有那么重要么?靠着小姑帮个忙就能看上啦?看上能干啥? 从小她奶奶就告诉她,吃饱穿暖才重要。 让太奶奶来家里也好呀,这样她就不用盯着她不省心的爹娘啦。 夏宝珠给了有禾一个赞赏的眼神,“奶,那我去忙了啊,您安心住着,不乐意吃家里的饭就让我二哥二嫂给您去春天面条部买大肉面,都是一家人甭客气啊!” 有些人脑袋里的水分就需要架火上烤烤,她没功夫理这两口子,一次性挤干得了。 回到熟悉的办公楼让她心里有些感慨,眨眼间她就离开将近四年了。 她和老领导约了在办公室见面,姚书记这两年全年无休,带着领导班子过革命化周末。 269厂有军代室镇着,几次乱起来都被及时镇压了。 现在姚书记是革委主任,万厂长是第一副主任,也就是换了个名头,厂里的生产任务依旧艰巨,时下更是不敢松懈半分。 看姚书记像是沧桑了十岁,夏宝珠叹口气提醒道:“书记,部里刚刚成立了生产指挥组,目前以维稳为主,但之后可能会研究下放部属企业,您要做好准备啊。” 姚铁军一愣,“什么时候?” “去年底刚开始研究,这消息就您知道就行了。 一旦部属企业下放到省里,管理主体和任务导向就都有变化了,原料供应从部里统配调拨改为省里平衡分配,和省里的关系要过得去。” 因着动荡,这两年部属企业,无论是国营厂还是部属专业公司和地方的联系都在某种程度上切断了,到时一旦下放到地方,饿了再烧冷灶就来不及了。 姚铁军显然也想到了,“要逐渐恢复和省里的关系了,哪怕为了避开风波也不能彻底断了联系。” 夏宝珠点头,“我也是这个意思,不能掺和的坚决不要掺和,厂里不需要站队,但这个度和平衡您怕是要花点心思把握了。” 和姚书记聊了两个小时交换了不少信息后,她跑到隔壁办公室和苗主任、姚大嘴八卦了一下午,这才意犹未尽地回家。 回到大院儿门口就见宋渠站门外等她。 二八大杠一个急刹,夏宝珠痞里痞气地往他跟前凑了凑,“这是谁家的男同志啊?” 宋渠往门岗看了眼,憋了半天憋出四个字:“回家再说。” 夏宝珠轻笑了两声,太逗了,看他样子她还以为能说出啥花活儿呢。 copyright 2026 第352章 人民币计价结算 三月中旬,春交会部署汇报会议在第三会议室召开。 唐文邦目光扫过全场,“同志们,现在开会。 第23届广交会将于一个月后开幕,今年的形势不同以往,国际上掀起反华逆流,国内...... 这是一场硬仗,谁也不能掉链子,请各小组汇报前一个月的准备情况。” 夏宝珠认真倾听总结了下,粮油食品组强调罐头、冻肉、白酒三大样货源充足、质量过硬,土产畜产组重点推销桐油、猪鬃、肠衣等传统骨干产品,纺织品...... 这么一听下来,轻工组的产品也没那么贫瘠了。 除了唐文邦外,外贸组的三位副组长只不时点头,未作深入点评,会议室弥漫着一种完成程序般的沉闷气氛。 轮到夏宝珠汇报时,她没有打破这种严肃氛围,但言语间大胆了不少。 “各位组长,轻工组的核心策略是巩固基本盘和拓展新力量。 去年参加秋交会的八家老厂已经开始筹备春交会,其中五家已经实现产品初步升级。 省搪瓷厂在确保传统面盆、口杯质量的同时,设计推出了全新的向阳牌搪瓷炖锅,花面设计增加了向日葵和麦穗等革命元素; 省火柴厂进行了包装升级,增加了一款印有长城图案的卡纸套盒,每二十盒为一套,旨在为批发商和终端消费者提供便利,初步试探这种方式能否提升单次交易额和客单价; 锦新五金电器厂的核心产品电熨斗已完成革命性升级,增加了三档调温功能并优化了底板研磨工艺,平整度达到出口优级品标准; 旭日陶瓷厂......” 没等她继续汇报,外贸组的秦副组长抬手打断,“夏同志,抱歉,这个调温器哪个厂能造?上级单位有给我们省下拨这项技术吗? 让厂里自己搞,标准、规格、质量谁把关?出了问题谁负责?” 夏宝珠平静颔首,“秦组长,调温器锦新厂已经试制成功,样品通过了电子元件研究所检验,会后可以拿给您检阅。 虽说上级单位没有给我们下拨这项技术,但主席同志教导我们要自力更生搞革命,锦新厂是在为国家创造计划外的新可能,我想我们应该鼓励这种革命热情。” 外贸组有军、干、群三位副组长,日常存在感低,这位秦光海是群众代表。 “加调温器成本会上涨吧?轻工进出口公司会按照新成本收购么?不要折腾一圈导致工厂亏损,让咱们外贸组里外不是人。” “锦新厂已经申请到了新产品试销价,广交会有大量轻工业品正是通过展示样品达成交易的,成交后工厂会按照‘回样’的品质进行生产和交货,这是符合操作惯例的。” 秦光海一噎,他还没去参加过广交会。 “嗯,样品不是花瓶,要把控好生产线标准。” 夏宝珠泰然自若地调整姿势,“好的,我继续汇报。 所谓拓展新力量就是谨慎重振出口梯队,我们重新审视了那些曾纳入供货体系、但因各种原因近年未参展的优质国营厂。 经过产能、质量和技术潜力评估后,谨慎挑选出三家,建议本届恢复参展。 首先就是前进牌缝纫机,该厂生产的家用缝纫机用料扎实,曾有小批量出口经验,这次在我们双方的研讨中他们改进了烤漆工艺,并附赠三款适应常见布料的专用压脚作为促销亮点。 其次是钻石牌自行车锁厂,我们建议尝试将其与自行车出口捆绑销售,恢复它是为了完善我们的轻工出口品类链条,实现内部配套,提高整体竞争力。 ...... 总体来说,我们的策略是:让老将焕新颜,让精锐再归队,形成品类合力,为国家外贸创汇拼尽全力,汇报完毕。” 樊交程思绪纷杂,自从离开省外贸局,他已经很久没有听过这么干的汇报了,每一项决定都给出了清晰的理由,听到耳朵里自然而然就能了解到她的决策是基于深思熟虑的全局规划,而非一时兴起。 他难以抑制地带了点嘲讽,有什么用?做多错多。 会议室内一片安静,各业务进出口组的组长眼神似有若无地落在唐文邦身上,难道这夏宝珠有这么多动作没和大家长汇报?这都能忍?那他们...... 夏宝珠环视一圈大概能猜到他们的想法,她可没打算当出头鸟破坏唐文邦的威严,对她没好处。 “组长,这些我之前都给您汇报过,您看是否有新的指示?” 该汇报的她一次没落,不需要汇报的她穿插了海量思想政治,那自然是听不到最后的...... 这么训练下来,她的出现对唐文邦来说成了一件痛苦的事情。 唐文邦自然也想到了,要是可以,他想不体面地打夏宝珠一顿,太欠儿了,就她思想活动多,吃个忆苦饭都能写篇思想汇报折磨他,没想到里面藏着这么多轻工组的部署。 他木着脸点头认下,“我再着重强调几个原则,给轻工业组包括给所有组提个醒。 第一,政治挂帅的原则绝不能忘;第二,统一对外的纪律绝不能松;第三,稳妥可靠的底线绝不能破。 对于轻工进出口组这盘新棋,我的态度是:允许试点,严格控制,以结果检验。 夏组长,这回你要加油了。” “好的,组长!我一定不辜负组里的期望,争取给其他小组闯出一条可借鉴的路子!” 唐文邦看都没看她就起身往出走,“散会!” 夏宝珠死猪不怕开水烫,这回她死盯辽安轻工出口的产品,交易额只翻个倍都算她发挥失常。 其他人的想法她能理解,时下最高目标就是完成上级下达的计划指标,任何改动都可能节外生枝,不做不错就是铁律,主动研发都可能被批僭越。 但她明知道国家缺外汇,难道能陪着耗时间?耗到什么时候,七六年?七八年? 四月初,省交易团接到了一份作战指令:《关于在第23届中国出口商品交易会上对港澳地区贸易试行人民币计价结算的通知》 消息在交易团内传开后,大多数人开始焦虑了。 打破常规搞复杂了,重点客商还会买单么? copyright 2026 第353章 迫在眉睫 夏宝珠拿着通知逐字读完,眼底没有困惑和焦虑,只有近乎灼热的兴奋! 在当前局势下上层能设计这种金融风险隔离机制并果断付诸实践,这种经济智慧让她感到安心。 她思索片刻开始给岑今山拨电话。 拨出去又忍不住笑了声,像她这样有疑问直接电联陈列馆馆长的也算是进庙找方丈了。 “岑主任,我是小夏,没打扰您工作吧?” 岑今山脑海里闪出财神爷的形象乐了,“小夏啊,一听是你我就高兴,你们交易团筹备得怎么样了?展品合规性都过了吗?” 夏宝珠嘿嘿一笑,过年惦记着拜年准没错,瞅瞅领导这态度多友善呀。 “嗯嗯,展品正在逐级核对,政治关都把住了。” 寒暄两句她切入正题,“岑主任,关于这次人民币结算的新政,文件上写的是对港澳贸易试行,那...其他外商出于对我们货币的信任,主动提出想用人民币结算允许么?” 岑今山惊讶地问:“你怎么会问这个问题?接到通知交易团成员应该都在愁眉苦脸吧?你不怕人民币计价结算搞复杂劝退客商?” 夏宝珠声音带着一种穿透性的笃定,“我们的产品、信用、货币早晚会成为外商不可替代的必需品和避险资产,这只是时间问题。” 岑今山:“......” 他就欣赏这种盲目自信!真特别啊! “不瞒你说,接到通知我这心里也打鼓,去年底英镑大幅贬值引起连锁反应,约有30个国家和地区的货币随同贬值,新政本质上是将汇率风险转移给了外商,这个你知道吧?” “嗯嗯,要求外商承担汇兑风险可能会影响其贸易积极性,甚至导致交易失败。 在市场需求驱动不足的情况下,纯粹靠着咱们的新政策去推动,效果目前来看是未知的,港澳客商很有可能不买账。” 这个汇率波动风险简单说,就是从签订合同到收到货款这段时间里,结算货币本身价值发生波动的风险。 举个例子,如果春交会期间英镑一夜之间贬值4.3%,同时我国之前按英镑签了合同,那么收到的英镑货款兑换成其他货币或购买力时就凭空缩水了4.3%,这是实打实的外汇损失。 现在换成相对稳定的人民币就不一样了,国际金融市场带来的不确定性从我国肩上转移到了需要购买人民币进行支付的外商肩上。 岑今山重重叹气,“对市场反应的担忧是首要的,其次这种操作技术上无先例可循。 这不是简单换种货币报价,而是需要将外币换成一种特殊的外汇人民币存入中国银行的专门账户进行支付。 这套全新的、封闭的记账清算流程国内外银行都缺乏经验。” 他在心里犯愁,交易员都没培训好就临时上马,万一现场结算出了岔子或是客商抱怨手续太复杂闹起来,政治影响就不好了。 “小夏,你对这个人民币结算是怎么看的?” 夏宝珠打鸡血,“我非常看好!我们的人民币是有信用的,是稳定的,能使用人民币结算是社会主义建设的成果。 届时我们交易团轻工业务组愿意起积极带头模范作用,所以我问您非港澳客商是否能用人民币结算。” 这一瞬间岑今山挺羡慕她的,又自信又有实力,每次讲话都像吹牛皮,偏偏到了实操回回都能放大招。 他二十四岁的时候还在为了生计东奔西跑。 “总理对人民币计价结算工作十分支持,进行过多次指示,但政策刚下来步子必须稳,目前肯定是不行的,港澳客商咱们把握大一些。” 夏宝珠有所预料,谈不上失望。 尽管时下港澳尚未回归,但与纯粹的西方国家相比,港澳与大陆的政治经济联系更特殊和紧密,而且港币与英镑挂钩,年初的大幅贬值中港商应该也挺肉痛的。 当然,他们对英镑的不稳定性有切肤之痛也并不意味着他们会轻易将人民币视为更稳定的贸易结算货币。 “明白了领导。” 岑今山莫名被这通电话鼓舞到,“小夏,你说的在理,咱们自己不能先露怯了!先这样吧,等过几天你来了碰。” 谁懂啊,从老领导(外贸部副部汤开岳)那里知道小夏调任外贸口后,他是又激动又懊恼,激动嘛很显然,业务冠军拴住了,懊恼就更显然了,没有栓他手底下...... 挂断电话后,夏宝珠闭着眼睛靠向椅背沉思。 她之前没想到这茬,通知砸下来她一捋紧迫感就来了。 这两年是英镑动荡,进入七十年代后就是国际金融剧烈动荡了,只要是粗浅接触过经济学和货币银行学就没有不知道布雷顿森林体系危机的。 届时在国际货币固定汇率制走向崩溃的情况下,我国如果能强势推进人民币计价结算是最有利的选择了。 不光能避免减少外汇风险,在出口收汇上发挥保值作用,更重要的是能提高人民币在国际上的信誉。 所以她才问,要是有别的外商要求人民币结算行不行? 想到这里她微微出神,布雷顿森林体系即将崩溃,随后将是美元贬值、全球汇率剧烈波动的十年,到时候岂不是能抄底成套技术设备了? 继“156项工程”后的第二次大规模技术设备引进就是这会儿,七二年?七三年? 上辈子他们老师讲鲜为人知的七九年经济危机,向前总会追溯到四三方案,向后总会聊到第一轮国企改革和家庭联产承包责任制的全面推行,总归就是那两年。 而在金融风暴来临前,尽可能让更多贸易合同改用人民币锁定价格 ,就等于为我国未来几年的出口收入提前修筑防波堤。 等国际支付陷入混乱时,这些种子客户会自然而然将人民币视为一个可靠的避险选择。 届时至少我国的外贸能在乱局中抢占先机获得稳定性。 事情要推动,但她不能再试探领导了。 说不好听点,通知才下达她就想突破港澳客商试点,很容易被批好高骛远。 但人民币计价结算全面推行是建立系统性金融风险防御体系的第一步,迈出越早越好。 可以说是迫在眉睫了。 copyright 2026 第354章 羊群效应 隔了几天,辽安省交易团正式出发了。 她参加了两届广交会,这是第一次自己带着业务小队参展。 时下的体制是工贸分离,纳入出口供货体系的国营厂是货源的提供者,再加上动荡的局势,国营厂有且只有一个参展名额。 黎明铝制品厂这几年一直是闻庆翠,盛阳钟厂去年秋交会首展成绩不错,这回还是曲新月。 轻工业进出口组有五个名额,以“精干高效、政审合格、业务必需”为标准,夏宝珠带了郑致、熊振发、申小猫和常方形。 有熟悉外贸业务的,有懂结算的,有负责布展干体力活的。 组里三位副组长只能轮着参展,怎么着都要留一位镇守后方的。 闻庆翠拉着她在车厢连接处咬耳朵,“黄誓智居然没来?去年秋交会他可是全程贴着唐...副团长的。” 夏宝珠见她刻意停顿笑笑,《通知》下发后,分管外贸组的范元良决定亲自挂帅出征,唐文邦这位外贸组的组长就失去了被叫“唐师”的机会,喜提“唐副团长”称号。 “黄誓智和张跋门都没来,双贱合璧太让人糟心了,我强烈要求带了郑致,黄誓智失去了他的功效。” 闻庆翠眉间都是喜意,“得!要不是在外面姐高低得给你磕一个,这回你领着咱们省轻工队伍的任务,应该不用负责轻工展览馆了吧?” “不用了,那是大会协调组组长的活儿,这回我就盯死咱这一摊子。” 四天后。 夏宝珠看着岑今山无奈地说:“领导,是,全国一盘棋,要一致对外。 可是各省交易团也要先扫干净自家门前雪,不能给大会拖后腿呀,我这领着我们范团长的任务,您把轻工馆安排给我,我就是三头六臂也忙不过来。” 她上回是轻工展览馆的协调负责人,只要确保整个轻工馆有序运行就可以。 核心工作是处理展位纠纷、洽谈接待、汇总数据和上传下达,面对任何客商,她的目的都是促成交易,无所谓他们是否指定厂家。 但现在她承担着辽安轻工产品可量化的成交指标压力,面对客商,她要为本省争取最优订单,尽量让客商点到她手里的兵,她扛着出口创汇任务的。 而且她要将熊振发她们培养出来,万一哪届她被别的事情绊住脚呢? 在其位谋其政,她的工作成果能转化为她的政治资本,也能帮她在交易团树立权威助力她之后的工作,实在是顾不上发挥大爱。 给辽安签单赚的外汇也是国家的,没差嘛! 最重要的是,她还要暗戳戳推进人民币结算制度的进度,这是她给自己下的死命令。 岑今山头疼地退让,“业务协调你不用操心,思想政治能不能顺手抓了?轻工馆要是乱了也影响你的工作开展,你再牵头把红星革战队成立起来吧。” 夏宝珠:“......” 原来是在这里等着她。 “我们红星革战队的队员您可以用啊,都是我培养出来的个顶个的好手。” “问了,隔了五个月业务都生疏了,你不在他们不敢上。” 夏宝珠一阵无语,“那我带着他们熟悉熟悉业务?我一会儿也去领个红袖箍,看到情况就顺手处理了。” 岑今山满意点头,“行,那谁,叫胡文天来着?把他安排给你吧,万一需要呼叫军管组也有人能替你跑腿。” 夏宝珠微笑:“好的,您考虑得太周到了。” 胡文天就是上次秋交会她最得力的徒弟,这位同志成分红得发紫,当时收拾red挺上道儿的,才隔了五个月怎么就蔫巴了! 开展前的几天是最容易心浮气躁的,小年轻们一时摸不着北就容易偏激。 是以夏宝珠带着红星革战队的队员们高强度拉练了几天,给他们打满鸡血后就功成身退了。 聚是一团火,散是满天星...... 岑今山听了秘书的汇报抽抽嘴角,要不是太过分了,真想派去每个馆都整顿一圈。 今年的冲击明显更猛烈,但小夏在江湖有些传说,轻工展览馆一开始就比别的馆安稳不少。 * 夏宝珠顾不上留意这些。 开展第一天,她终于等到了她提前选定的“领头羊”。 她示意胡文天留搪瓷展区帮忙,目标明确地走向压力锅展区。 “你好!杜兰德先生,四年不见!还记得我么?” 杜兰德眼神迷茫地回头,见到她惊喜地张大嘴巴,“夏!我每年春季来中国都会询问闻女士你是否会再来广交会,我怎么会忘了你!你忘了么?我曾经说过......” 被打断后,他在心里补充,谢谢你,美丽善良的东方女士,让我赚到了花都花不完的钱。 见他及时闭嘴,夏宝珠松口气,这局势可不兴瞎说。 她当然知道杜兰德还记得她,这朵洋桃花估计靠着她的商业点子挣了不少钱,她之前就听闻庆翠说过,这杜兰德年年春交会都会采购压力锅,回回打听她的动向。 一听就是尝到甜头了。 闻庆翠给他们倒了两杯水,夏宝珠示意道:“杜兰德先生,我们坐下聊聊?我对你这几年的发展非常感兴趣!” 杜兰德眼睛一亮,让他受益匪浅的咨询又来了! 他竹筒倒豆子般更新近况:“夏,我现在已经不只是食品供应商了。 我回国后采纳了你的建议,推出了累计订货额赠送压力锅活动,见效后你给其他友商提供的销售策略我也一一实施了。 就像你说的,我完全可以从食品进口商发展成为涵盖中国食品、茶叶、瓷器和日用的‘东方生活’综合进口商,神奇的事情来了,你猜猜看!” 夏宝珠看他兴奋的神色,故作淡定猜测:“你被政府评为对华贸易典范?你被邀请参加中法对话经贸磋商会谈?你公司的故事成为中法民间商贸破冰的经典案例?你......” 她当初给杜兰德提东方生活综合进口商的建议,就是因为六四年初中法建交了,杜兰德能精准踩在风口上。 广交会也需要这样的高品质客商,算是互利互惠。 杜兰德失去大老板的矜贵,“夏!你是上帝的宠儿!没错!我的公司现在已经是与华贸易的典范了!” 夏宝珠满意颔首,很好,领头羊看来不需要诓骗就能发挥羊群效应了。 copyright 2026 第355章 真诚是必杀技 “杜兰德先生,恭喜你如愿以偿!听到这样的好消息我很高兴。” 杜兰德带着由衷的喜悦,“你卓越的商业眼光为我的生意施了魔法! 夏,还记得理查德么?你的便利店营销策略让他大赚特赚,他在伦敦已经拥有一家大型超市了!” 这位也是她的领头羊候选人,“记得,我似乎没有看到他。” “我们保持着密切联系,他下周或许会来。 你知道的,狗屎英镑让我们焦头烂额,他去年十二月份和捷克斯洛伐克糖果供应商签的合同是用英镑结算,结果呢? 英镑就像阿尔卑斯山的雪在阳光下融化,近15%的预期利润凭空消失了,伦敦的银行家们动动手指,我们这些商人的汗水就白流了,他们是强盗,是......” 夏宝珠抿嘴压下笑意,这可是你主动撞上来的啊。 等杜兰德吐槽完,她共情地感慨,“英镑一跌,我们很多老朋友手里的订单利润一下子薄了不少。” “是的,法郎也难免受波动影响。” 夏宝珠往外看了眼,神色犹豫,“其实解决这个问题不难,我们的人民币并非国际货币,其汇率由国家严格管理和制定,几乎可以隔绝外汇市场的投机风浪,你可以......” 没等她说完,闻庆翠咳了声,冲着她严肃摇头。 此时此刻的闻庆翠内心os:这段英文她只听懂前三分之一句。 夏宝珠仿佛被噎住,难为情地看了闻庆翠一眼,闭嘴了。 杜兰德笑容收敛,表情变得严肃,“你的意思是用你们国家的货币结算?为什么闻女士要阻止你慷慨分享?” “人民币结算是开创之举,目前只对港澳客商开放。” 杜兰德若有所思,“港澳确实是中国最重要的对外贸易口岸和外汇来源地,在进出口贸易收付汇上,港币的使用率应该仅次于英镑吧?” “是的,这是我们外贸的基本盘,先一步针对港澳客商提供服务,政策效果和问题反馈都最直接,等以后或许会开放远东贸易外汇人民币结算服务。 过去,我们的贸易是双重波动,商品价格谈妥后要额外承受结算货币。 现在我们将商品价格直接以人民币锁定,签订合同,能直接规避西方货币汇率剧烈波动的风险。” 杜兰德神色变得狐疑,“这意味着从签订合同到付款这段时间汇率波动的风险转移到我的头上了?” 夏宝珠不意外他能迅速抓住关键点,这些外商里没有真的傻子。 这就是她为什么要精心选定领头羊的原因,六四年春交会她毫无保留提供咨询的也就那么几位,他们尝到甜头对她的信任值是比较高的。 她索性直接摊牌,“为解决友商承担汇率风险的顾虑,我方同步推出了‘预购人民币’和‘预约远期人民币’两种服务。 所谓预购人民币就是友商在签订合同后立即买入人民币存入账户,锁定当前汇率; 预约远期人民币就是友商与中国银行预先约定未来某个日期的汇率,到期按此汇率进行交割。 杜兰德先生,我可以明确告诉你,这是双赢。 我方只是为了外汇保值,但你们可以直接规避国际市场疯狂投机的货币波动,此举能让生意回归对产品质量和市场需求的专注,而不是一场货币赌博。” 杜兰德认真倾听顺着她的思路分析,“坚持用英镑法郎结算,货币动荡可能会导致利润降低,也可能会让利润暴涨。 而人民币结算只需要关注人民币与法郎的汇率,这是可预测的汇率和货款成本,还真是难以抉择。” 夏宝珠微笑,“做生意不是赌博,人民币是具备避风港属性的。” 杜兰德沉吟片刻,“夏,你知道的,我信任你的判断,我可以配合你进行人民币结算。” 夏宝珠满脸都透着真诚,“感谢你的信任与支持,但你应该理智做出判断。 我向你介绍新政策不是为了让你支持我的工作,是希望你有充足的时间权衡利弊。 外汇人民币结算服务暂时只被批准在港澳贸易中试行,等推广到远东贸易或许是明年或许是后年,届时我不一定有机会及时提醒你。” 杜兰德略微错愕,他以为这是一场套路。 但哪怕是套路,他帮忙也是应该的,毕竟这位年轻干部曾经毫无保留地为他提供了颇具商业价值的咨询。 而且英镑的动荡确实影响到了法郎,虽说夏的分析有些避重就轻,但已经很真诚了! 他不好意思地咳了声,“我为我的狭隘道歉,你是真正的国际主义者!” 夏宝珠微笑应下。 在她准备起身送客的时候,杜兰德生出些紧迫感,“我们面临同样的货币风险,为什么港澳商人能获得这种保护?我也是广交会长期稳定的伙伴,我愿意尝试!” 直觉和经验都告诉他,听劝能发财。 夏宝珠抱歉颔首,“这恰恰是因为我们高度重视与远洋贸易伙伴的关系,我个人能力有限,帮不到你了。”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画纸上的烧饼它不充饥,但看着诱人。 接下来的一周,她重点跟进轻工优化升级过的五样产品,由于这五样产品都有特别于同类产品的地方,她直接帮辽安签到了七份外商指定厂家的意向合同。 通常来说意向合同变数很小,所以开展一周,轻工组预计拿到的订单配额就已经高于上届秋交会了,也就是说,保底任务完成了。 不妙的是,轻工组的大部分业务员们见状紧绷的状态直接消散了。 她问了熊振发这两天组内成员们的表现不耐烦地啧了声,抢名额的是他们,划水的也是他们。 于是当天中午的思想政治学习汇报会上,她擎着温和的笑意干起了班主任的活儿。 “常方形同志,请你回答新的外汇结算方式在财务安全上进步在哪里?外汇人民币和口袋里的人民币区别在哪里?” “郑致同志,预约远期人民币该怎么设计合同条款和操作流程?如何有效打消港澳客商的顾虑?” “董芳同志,过去一年英镑法郎兑黄金的实际购买力下跌程度?对人民币的影响有哪些?” 点名,提问,点名,再提问...... 没什么悬念,二把刀们回答一两句是及格,回答三五句就算遥遥领先了。 连曲新月和闻庆翠她都无差别攻击了,这俩姐姨得空就凑一块嘚啵嘚,聊天哪里不能聊! 这种苗头不能放任,这年头不绷紧思想离闯祸被揪住小辫儿就不远了。 她环视一圈,顺道把她提的问题简单讲了讲。 见组内飘散的心浮气躁压下去了,她暗自冷哼,不怪她偏爱熊振发和申小猫,除了业务能力,人家干啥都像样儿。 copyright 2026 第356章 我有信心 展会进程过半后,港澳客商观望的多,签单的少。 但在夏宝珠看来这形势是一片大好,要是他们强烈反对早闹起来了,会观望就会妥协,只差添把柴了。 开幕前一片唱衰,甚至港报上直接批判存入中国银行的人民币不许兑换回港币寓意何为。 于是中行迅速推出了配套金融工具,也就是预购和预约远期人民币的举措。 客商心里门清,这是能规避汇率波动的,但对新政策充满怀疑是人之常情,且国际上对人民币的信心不足,他们怕存入中国银行后产生变数。 前两天杜兰德带着刚刚抵达的理查德和另外两位西欧客商来找过她一次,理查德被英镑暴跌嚯嚯得够呛,还被杜兰德洗脑了一轮。 在他的再三要求下,夏宝珠勉为其难答应会帮着争取。 现下火候差不多了。 她直接去找岑主任汇报,如她所料,岑主任报给了组委会主任汤开岳副部长。 只隔了半个小时她就被押送到了大家长面前。 汤开岳还是那副和颜悦色的模样,示意他们坐下后,亲自开始泡茶。 他姿态随意地闲聊,“小夏,听说大会开始前你就问过其他外商主动提出想用人民币结算是否允许?” “是的,英镑暴跌的消息不是秘密,结合国际形势,我推测有外商为了规避风险会主动选择更可控更可预测的人民币进行结算,目前来看确实是有的。” 她提前和岑今山电话沟通打着就是这种小九九,他是汇报也好讨论也好,这事儿需要摆出来盘一盘。 汤开岳将茶缸放他们跟前,笑着指指她,“你啊,什么都好,就是有时候太大胆了,你想响应那几位欧洲客商的诉求?” 夏宝珠心下一沉,她的理想状态是春交会就全面铺开,但这几乎不可能,那她的底线就是秋交会。 后面的金融风暴不说,就说这两年英镑的震荡要损失多少外汇?等四三方案开始后,更是要全国勒紧裤腰带了,能省一分是一分。 但领导的选择她能理解,对于他们来说,这不是必胜局。 她毫不犹豫地点头,“港澳客商还在观望,欧洲重点客商的加入是最具说服力的活招牌。 这能强力证明人民币结算的可行性与吸引力,打消其他客商的疑虑,形成他用我也用的跟随心理。” 办公室内安静下来,夏宝珠等着他们思索判断。 岑今山忍不住确认:“小夏,咱们怎么保证那几位西欧客商会全程配合? 就怕他们将货款存入中国银行账户后,再听些风言风语就后悔了,到时候闹起来影响不好。” 夏宝珠明白他的意思,港澳试点是中央决策,但主动扩大试点是要主动承担责任的。 “我有信心,他们身处欧洲,英镑暴跌对他们的打击不小。” 杜兰德他们的商业咨询邀请被她以业务忙推迟到了大会最后一天,拿捏他们是小意思,最主要这本来就是好事儿,给他们讲明白讲透了,其实并不需要洗脑诓骗。 新政的推行就是考验双方的信任基础,这玩意儿偏偏又稀缺。 看两位领导的态度,全面铺开是别想了。 见状她摆出之前想好的b计划,“我们可以考虑建立广交会人民币结算优先合作客商名单。” 汤开岳饶有兴致,“展开讲讲。” “就是将非港澳客商里面主动请求使用人民币结算的客商吸纳进名单,暂时不像港澳一样按照地区推行新政。 此举两点好处,第一,能积极响应这波非港澳客商的诉求。 他们的参与能暴露在通讯、清算、单据处理等流程上更复杂的问题,这等于为整个结算系统应用在远东贸易上提前做压力测试,能小范围内优化和积累经验。 第二,能筛选优质客商,能理解并接受人民币结算的客商,必然是眼光长远、意图长期合作的优质伙伴,这是我们很长一段时间内需要重点关注维护的客户,能间接增加我们的渠道控制能力。” 她话音刚落,汤开岳笑出声,他低声重复了一遍,“能理解并接受就是优质客商......” 这小夏看问题的立足点总是意外的霸气。 评估优质客户看资金实力、历史成交额和行业地位,到了她的逻辑里,能理解人民币的结算战略意义反倒成了评判维度,这倒是让他在思维上有了些启发。 “是的,领导,而且和西欧客商的谈判中能推测,去年底的大幅贬值严重打击了国际市场对英镑的信心,未来两三年基本是疲软状态,推动人民币结算进程似乎迫在眉睫。” 最主要的是提前布局能保值太多外汇了,值得她这么折腾一遭。 岑今山被说服了,“小夏这个法子确实是可操作性比较高,风险比较低。” “嗯,这样吧,小夏 ,你尽快形成一份报告上组委会讨论。” 夏宝珠激动应下,写! 有了大家长的支持,有了组委会的拍板,人民币结算优先合作客商名单就建立起来了。 杜兰德四人的率先加入成了关键催化剂。 不得不承认的是,一位欧洲主流市场的重要客商接受并积极配合人民币结算,其说服力远超十个港澳客商。 这就是信用倍增效应。 等到大会闭幕后统计,非港澳客商自动选择人民币结算的就有将近三百位,中国银行和组委会已经开始自然而然考虑全面推进人民币结算的事情。 在被问到建议的时候,夏宝珠目光灼灼开始踩刹车。 “我建议组委会春交会后就开始系统备战,利用半年时间全力做两件事,与银行一起完善标准化流程,对协调员进行专业培训,万全准备下再一炮打响人民币结算政策。” 胜利最容易让人犯的错,就是冒进了。 copyright 2026 第357章 实务手册 闭幕后的第二天,辽安交易团即将启程前,夏宝珠被拦在了招待所门口。 岑今山的秘书凑近她压低声音,“夏处,您让大部队先出发去火车站,岑局那边请您等等,他马上到。” 夏宝珠毫不犹豫点头,没问什么情况直接去和范、唐两位领导打了招呼。 隔了十来分钟就见岑今山和一位背脊挺直的中年女同志下车了。 夏宝珠微笑着迎上去,“岑主任,您一个电话我就过去汇报工作了,怎么能劳烦您亲自过来一趟。” 岑今山笑着摆摆手,“小夏,这位是中国银行总行主管外汇和贸易结算的万时易万局。 你一早提交的报告重点涉及人民币结算推行工作,我给万局看了,她想和你聊两句。” 夏宝珠了然,稍微侧身和对方打招呼,“万局,初次见面,请多指教。” 省市县革委的称呼已经彻底改了,但中央机关改了就都乱套了,没人能揪这个不放。 昨天和岑主任聊完后她这心里还是不踏实,熬了个大夜写了份报告。 她不知道没有她的掺和的话新政策要试点几届,但在她的推动下加快了进程,她还是尽量保驾护航吧。 万时易温和点头,示意她上车,“路上咱们抓紧谈,到了火车站你该出发就出发,不能影响你的工作。” 夏宝珠乖乖上车,这种贴心的领导她最喜欢啦。 是以面对万时易密集的提问,她将能分享的都事无巨细分享了一遍。 其实报告已经很详细了,重点是她从业务交易和外商反馈的角度提的几点建议。 首先是结算流程优化,可以考虑设立大会期间专项服务网点。 也就是在场馆内设立人民币结算专窗,提供咨询和快速服务,后世的广交会肯定不缺这个。 其次就是建立清晰的内部操作指引。 可以为展区业务员和银行人员编写简易流程手册,明确人民币结算从合同到收款核销的全环节操作规范,要培训也要提供工作手册。 最后就是春交会暴露的各种实际操作矛盾。 在合同签订、柜台兑换、账务处理、外汇头寸管理等方面难免存在各种细小问题。 这些问题都在客商能忍受的区间内,不主动问也就压下了,主动问那可就多了,能挑出二三十个小毛病。 这本来就是试点的意义,她犹豫都没犹豫全都写上去了,看着是有些壮观。 一路上她俩聊得热火朝天的,副驾上的岑今山偶尔补充两句,到了火车站万时易意犹未尽地再次确认:“小夏,你真不是政治经济学专业的?” “不是,不过我在北外进修的时候上过马克思主义政治经济学的课程。” 万时易恍然大悟,“那你们应该也学了货币银行和贸易经济的课程吧?粗略学就能掌握到这种水平,我觉得你适合搞研究,琢磨政策和战略。” 夏宝珠谦逊地笑笑,实则有些汗颜,她上辈子连保送本校研究生都没兴趣,更别说搞研究了,说起来她对工作的热情向来是高于学习的。 就说学语言,她为了出国玩为了工作学起来比在学校的时候认真多了。 “您过奖啦!这都是一线同志们共同摸索出来的情况。 既然组织上决定要推动人民币结算政策,我们这些具体经办人就该尽量把路铺平、把桥架稳,不能只出题不答题呀哈哈。” 万时易头疼,“不答题就不说了,咱们现在的问题就是大家伙儿连题都不敢出,遇到问题怕捅上来担责,索性能忽略就忽略了,你总结的这些问题是我们亟需的一线反馈。” 她顿了下问道:“小夏,你报告的内容我们能采用到实务手册中么?要不是你肩上扛着担子,我都想借调你到筹备培训组了。” 夏宝珠语气诚恳,从包里掏出记了分机号的纸条。 “这份报告本来就是为后续推行工作服务的,我完全没问题。 万局,这两个联络方式都能联系到我,编写过程中有任何需要核实讨论的地方您可以随时差人联系我。” 公务越野车停在火车站附近,聊着聊着又过去半个多小时了,她得去汇合了。 万时易心下动容,等夏宝珠下车后,她颇为感慨地和岑今山说:“后生可畏啊。” 岑今山意味深长,“老万,别怪我没提醒你,小夏是被上面关注的重点储备干部,聊下来你都忘关注她的年龄了吧?她是四四年生人。” 他之所以和小夏保持积极联系,除了对方是财神爷,就是他能清晰认识到,二十四岁被领导人关注的正处级干部意味着什么。 现在老汤同志一听是小夏提的意见,重视程度都能凭空拔高一个级别。 他不酸。 万时易心念一动,咳了声,“咱们这个实务手册会吸纳小夏同志在一线摸索出来的真经验,理应在前言提及,老岑,你说呢?” “我说你的提议非常好!小夏同志为了广交会确实殚精竭虑。” * 进站汇合后,夏宝珠先去领导那里吱了声就去清点轻工队伍了。 范元良神色复杂,这一个月他亲眼见识到了这位的价值,参展广交会简直就像是回了她的老家,动不动就上达天听,动不动就被叫去救场。 他就没听说过哪个交易团的成员还能参加组委会会议的! 从头到尾比他这个交易团的团长忙了不止三五倍。 最让他纳闷的是,那些老外真给她面儿啊,闭幕还要专门找她道别,叽里咕噜聊得认真极了。 刚开始他这心里直突突,就算没有语言障碍也不能这么聊吧,万一被馆里的有心之人盯上怎么办? 没几天他就麻木了,他这个老公安的战斗力是不是太弱了? 他不由想起,有次他路过轻工进出口组办公室,里面传来整齐划一的:一切为了社会主义!一切为了社会主义! 当时给他吓得一个激灵。 现在想来真是龙头怎么摆,龙尾怎么甩啊。 偏偏这小夏业务能力极强,大会结束后,轻工进出口总公司正在合并订单,过个四五天才会根据全国货源、生产能力、运输计划等条件将生产任务进行拆解分配。 但小夏给他们轻工组签的指定厂家的订单就已经比去年辽安轻工总订单翻了一番了。 下属太优秀让他心生警惕,刚才岑今山的秘书找她干什么? 别是要把小夏给匀到广交会吧? 他想了一圈无奈发现,也只能靠着全方位支持对方工作留人了。 毕竟他们也是抢来的,别人真抢人他们也不好谴责啊。 copyright 2026 第358章 拼命干革命! 回程路上,夏宝珠和不乐意爬中铺的曲新月换了个位置嘎嘎补觉。 每次参加广交会都能无缝衔接上辈子的作息,十一点前睡觉都要感叹声:今天睡得早啊! 回了盛阳恰好是周日下午,交易团四十七人原地解散,各回各家。 她也不知道是谁给宋渠通风报信的,刚进家门这尾巴就跟着回来了,军区机关也提倡过革命化周末,家里没事就都自发安排加班了。 浅浅腻歪了下,宋渠拿出信递给她,“老林同志寄来的。” “可能是我姐生了。” 宝珍是去年八月份怀孕的,预产期就是五月份。 夏宝珠拿出信纸,“这厚度可观,肯定是说夏长安的事情。” 她边看信边分享,“宝珍生了个五斤八两的姑娘,哭起来像小绵羊一样,母女都平安。 就是全家都忙着工作没人能腾出手照顾她,那里的厂小学也停课闹革命了,老林同志怕有希有望出去跟着瞎闹腾,于是让十岁的有希带着有望照顾宝珍。 宝珍承诺出了月子给俩孩子一人五块钱,这下给他俩都馋红眼了,已经开始跟着老夏同志精进厨艺了。” 看到这里她忍不住笑了,这年头的孩子有一毛钱都是有钱人,五块钱?赚了能留手里就怪了,可怜的有希有望可能还没想到这里。 不过这招真不错,时下小学闹挺凶的,跟着出去就是瞎霍霍。 继续往下看,她幸灾乐祸地将信纸递出去,“老太太回村了,五一夏长安好说歹说给送回去了。” 二月中旬老太太在城里安顿后,给夏长安两口子收拾得够呛。 三月中她抽空过去带着老太太吃了顿国营饭店,老太太就功成身退了,惦记着家里的三只老母鸡,让她继续住她都不乐意住。 结果四月初,王增娣的侄子堵着王增娣死活要了一块钱被有禾知道了。 有禾这机灵鬼直接放大招,拿着偷偷攒的两分钱去邮电所给老太太写了封求救信。 这老太太重男轻女,单单有禾是请不动她的,但她满脑子都是老夏家的繁荣昌盛大计,就怕王增娣和她的吸血娘家搅和一起影响老夏家。 于是擎着一块钱的由头,她带着王增娣去老王家大闹了一场。 再次出山在两口子家里住了下来,这回她怕那两口子不长记性,隔两天就闹着要吃大肉面,两口子好不容易攒了二三十块钱再次返贫,给他们折腾得只进气不出气了。 老林同志在信上感慨,恶人还得恶人磨,谁能想到老太太临到七十了,倒像是开了智了,发挥大作用了。 有了老太太和有禾的里应外合,两口子就窝着努力工作养娃吧。 * 翌日,整个上午都在开春交会政治工作总结与生产任务传达会。 时下就这样,会议的标准流程是政治学习传达、业务汇报与讨论、生产任务部署、思想总结,只要中间部分认真听了,这会议的精华就提炼出来了。 范元良出席,唐文邦主持,饶是这样,夏宝珠都感觉唐文邦的脸色有点臭。 他清了清嗓子,翻开红皮书,“发展经济,保障供给,是我们的经济工作和财政工作的总方针。 这次春交会我们就是在贯彻落实这个方针,为革命换取宝贵外汇。 有些小组出现了只讲金额不讲路线的苗头,这是危险的,我们要深刻领会外贸是政治斗争,每一份合同都是射向帝修反的子弹。” 话落他合上红皮书,稍微停顿目光扫过会议室。 夏宝珠心情平静,她太政治挂帅了,从头到尾红袖箍就没离开她胳膊。 但唐文邦这样只会让大家变得越来越怯弱,更别说放手搞业务了。 她打破会议室内持续了两分钟的真空气氛,“您说得对!路线是魂,主席同志的最高指示教导我们,备战备荒为人民,外汇就是重要的战备物资和备荒资源。” 上纲上线被打破后,范元良顺势接话,“外贸工作必须坚持政治挂帅,反对单纯业务观点,在座的各位思想上都要重视起来。” 他细品了下,夏宝珠这句话表面看是顺着她直属领导的路线逻辑,实则是用最高指示来论证:完成外汇任务本身就是重大的政治路线。 避免了在讲政治和抓业务之间做选择题,将抓业务重新定义成了具体的政治。 他暗自点头,示意唐文邦继续。 唐文邦木着的脸松缓了些,再没人接茬他就要自顾自说下去了,毕竟范元良在,他摆谱要有个度。 他承担着外贸组的担子,多敲打才安全,只要不出错就是胜利。 他的这种想法夏宝珠心里有数,甚至某种程度她也能理解,只能说道不同不相为谋。 摊上这样的领导唯一的好处就是思想建设忘不了,就是下了班她都要把当天的报纸边边角角仔细研读完,不敢落一天。 接下来唐文邦传达了外贸部和各总公司下达的出口生产任务。 时下是这样的,全国一盘棋,无论是哪个省份交易团的业务员签的单都要汇集到进出口总公司那里,除非外商指定生产厂商。 但沟通签单都困难了,要求外商指定厂家的业务员是少数。 要不是语言没障碍的,要不就是有熟络的老客户。 所以基本都是大会结束后,等外贸部和各总公司拆解完全部订单省里才能明确本届广交会分到的出口订单生产任务。 轮到轻工进出口组的时候,唐文邦看了夏宝珠一眼,“轻工小组,本次春交会接到的总订单任务是提前计划的百分之三百六十七。 升级后的重点产品反响高于以前 ,其中有百分之七十的指定厂家订单试行人民币计价结算,完成了重要的政治任务。 继续努力。” 会议室内响起议论声,春交会的计划指标比去年秋交会都高了百分之五,在此基础上的三倍多,还给不给人活路啦。 夏宝珠借着唱高调为下一步工作做铺垫,“好的!革命加拼命!拼命干革命!我们组会在组织的监督下继续协助下属出口厂进行产品升级!” 唐文邦:“......” 他原是不太支持的。 copyright 2026 第359章 棘手问题 夏宝珠不管他支持不支持,过了明路就行了。 出口生产任务下达到省里后,接下来的三四个月就要围绕“下达任务、组织生产、保障履约”开展工作。 时隔两天,生产任务部署会议在原来的省外贸局红砖楼召开了。 会议由省革委生产指挥组牵头,外贸组具体承办,她要负责落实轻工订单,将任务妥善安排给相关轻工国营厂,同时协调原材料的计划调拨。 除了要分配出口生产任务的十三家轻工厂,剩下的在出口供货体系里的十五家轻工厂也会在三天后参加后半程会议。 轻工组分到的小会议厅能容纳四五十人,各厂来的基本都是分管生产和分管出口的两位主任。 半年下来,夏宝珠和这些厂领导熟络了不少,她站在铺着绿色绒布挂着标语的简易主席台上,神情庄重不失亲和。 “同志们,现在开会。 在正式部署生产任务前,我们共同学习一段最高指示...... 春交会胜利闭幕了,我们省轻工战线的同志为国家换回了宝贵的外汇,但这只是万里长征的第一步。 更艰巨更光荣的任务,是把纸上合同变成优质产品,按时按质按量地送到世界人民手中。” 她稍作停顿,语气更加严肃,“我只强调一点:路线是纲,纲举目张。 任何一点差错都有可能影响国家信誉和金融大局,谁掉了链子,谁就是拖社会主义建设的后腿,有困难不怕,会议期间就要提出来,大家一起解决困难! 下面请勾明雨同志宣读生产任务。” 勾明雨走到台前打开一个蓝色硬壳文件夹,里面是盖有总公司红色印章的任务分解表和合同副本。 “现在,我宣读省轻工进出口小组根据中国轻工业进出口总公司的正式计划,下达的一九六八年春季交易会出口商品生产任务,请各厂代表仔细听,并做好记录。” 她用清晰平稳的语调逐项宣读,每念一项便抬头看一眼相关工厂的代表。 “品名,向阳牌搪瓷炖锅;规格,按xY-68-03号样品;数量,五千只;质量,符合出口甲级标准,瓷面均匀,无黑点、鱼鳞爆;包装,单只瓦楞纸盒,十只一木箱;最终交货期,一九六八年九月一日前;承接单位,省搪瓷厂。 李主任,请确认。” 搪瓷厂的李主任面色凝重地点点头,快速记录。 “品名,金鸡牌压力锅......” 见勾明雨读完忘了强调特殊要求,夏宝珠抬手示意。 “黎明厂要注意,压力锅是人民币计价结算商品,质量要到免检品标准,内包装使用加厚瓦楞纸盒缓冲材料,并在包装上印刷‘人民币结算特供商品’标识。” 付山海深吸一口气,与旁边的闻庆翠低声交流两句,重重点头应下。 “我们厂压力阀的合格率始终只有70%,我们想申请组织协助,黎明厂需要用更高的合格率为出口创汇保驾护航。” 他们厂六四年是受过技术攻坚恩惠的,于是六六年再次向上申请了,请求组织调派工程师,结果显而易见。 原本这两年都放弃希望了,这不小夏调回来了,黎明厂重燃希望。 第一回攻坚是小夏推动的,看来第二回也只能劳烦她了。 夏宝珠淡定点头,闻庆翠已经提前和她打过招呼了,她最近正在考虑。 “你们的需求组里清楚了,会议后半程就是关于技术攻关和产品升级研讨,往后放两三天吧。” 付山海严肃看着他的忘年交小友,“好的,夏组长。” 勾明雨继续宣读了剩下的十一家轻工厂的生产任务,每一项都明确了规格、数量、质量要求和交货期。 夏宝珠看了眼时间,“先用餐吧,午饭后请各厂就承担的任务当场表态,并提出需要外贸组协调解决的具体困难。” 她看了眼熊振发和郑致,示意他们有需要补充的可以直接说了。 郑致一板一眼“提醒”道:“今天的会不是讨价还价的会,而是立军令状和打攻坚战的协调会,希望各位能做到心中有数。” 夏宝珠不着痕迹地抬了抬嘴角,他这是怕厂领导们心里没点数,吃个午饭提出一堆困难,提前敲打了。 四十分钟后,吃了一肚子忆苦饭的厂领导们重新坐在了会议厅内。 夏宝珠微笑着介绍,“同志们,这位是物资组的贾组长,物资上存在蹦起来都跨不过去的困难再开口啊,咱们贾组长不是什么物资都批的。” 贾丽青和赵秋萍走得近,夏宝珠和她在食堂吃过几顿饭就混熟啦。 会议厅内顿时响起笑声,过度紧张的氛围缓和了些。 贾丽青无奈地看了她一眼,右手微抬示意大家可以开麦了。 众厂领导立刻转向贾丽青。 “夏组长、贾组长,任务我们坚决接受! 但铁皮胚料的计划指标不够,我们刚才算下来还差十吨,没有胚料就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请组织上支援!” “夏组长、贾组长,任务我们坚决接受!但......” 贾丽青沉着应对,总体就是计划内指标保证以最快的速度调拨,计划外指标物资组会想办法从其他非重点项目里“挤”出来。 根据夏宝珠的经验,真需要挤的今天不会松口,今天答应给调拨的应该都是计划内提前预留出的后手。 贾丽青在他们这边扯皮了两个小时后就奔赴下一战场了。 前进缝纫机厂的徐主任最后提出棘手问题,“夏组长,我们和黎明厂有类似需求。 我们缝纫机的梭床等核心零件的精度不足导致断线问题一直没有彻底解决,标准化和质检没问题,但要是能调两位金属材料和热处理专家指点一二,我们的出品会更有保障。” 等到了会议下半程,到时候再来十几家轻工厂,谁还能注意到他们前进厂,早提出来早排队!领导也能早想到他们。 夏宝珠微微颔首,对这些积极搞产品和技术升级的厂领导,哪怕他们再着急、问题再棘手她心里也没气,巴不得多来几个。 这两年大多都是抽着鞭子都不乐意主动争取的,这种还保持着工作热情的厂领导就且行且珍惜吧! copyright 2026 第360章 他有么? 夏宝珠见他们对技术和产品升级兴趣浓厚,简单分享了些她的想法。 这十三家轻工厂里,八家是去年就参加了两届广交会的,剩下的五家是她春季会前从出口供货体系里挑出来的“非刺头”,落实她重振出口梯队优质厂的战术。 这回也都接到了出口任务。 倒不是说剩下的十五家就都是刺头,有刺头,也有参加了一届广交会拿到订单,结果完成任务的过程中出了洋相的。 到了第二天下午,大部分生产和物资问题有了初步解决方案。 夏宝珠敲敲桌子,会议厅内的讨论声逐渐消失,“同志们,困难都摆出来了,办法也一起找到了。 为了明确革命责任,我们将以书面形式固定下来,这不是资本主义的合同,而是我们社会主义的产销协作协议,是向党和人民立下的军令状。 盖章签字后,就是用牙啃也要保证在交货期内完成任务,绝不能给社会主义外贸事业抹黑,能做到么?” 感受是相互的,两天的讨论下来,这些想干实事的厂领导们感受到了夏宝珠对他们工作的支持,态度积极了不少。 “能!” 夏宝珠笑着点点头,示意申小猫和甄幸运将早已拟好的协议文本分发到各厂代表手中。 “请各位核对协议内容,主要确认产品名称、数量、质量条款、交货日期以及关键物资保障日期,确认无误后请代表单位签字、盖章。” 协议条款简明但责任分明,厂领导们仔细阅读后互相低声确认。 随后纷纷拿起钢笔郑重地签下名字,从公文包里拿出单位公章,蘸上印泥用力地盖在协议上。 夏宝珠听着会议厅里响起的砰砰盖章声,发现这声音意外地顺耳。 等协议收好后,她在轻工进出口组处逐一签名盖章,协议一式三份,生产指挥组、轻工进出口组、轻工厂各执一份,共同监督执行。 “同志们,明天你们可以自由活动,等其余同志抵达后,后天还是这个厅,咱们召开技术攻关和产品升级革命研讨会,各位可以和厂里的技术总工提前捋顺需求,散会。” 语毕她先拿着笔记本起身离开了。 回到政府大楼赵秋萍还没下班,夏宝珠趴在她办公室门上噗嗤噗嗤,“赵姐,有求于你,吃红烧肉不?” 赵秋萍:“......” 不吃红烧肉她也逃不过小夏的三招五式! “吃!” 犹豫一秒都是对红烧肉的不尊重。 到了国营饭店找了个犄角旮旯,夏宝珠点了红烧肉和烧茄子,再多就不敢点了,现在和前几年不一样,点多了真的会被批的。 她压着声音直切主题,“姐,我当初为了给光明面包厂跑压缩饼干生产线,你给我介绍了省轻工业厅的傅主任认识,还记得不?这位傅主任现在......?” 赵秋萍脸上的笑意散了些,她抿着嘴用气音说:“他要去劳动了,不过他家里留着些关系能给他运作运作,我也是听说的,不敢联系。” 夏宝珠有这个心理准备,当初和傅主任见面,对方无论是气度还是穿着都挺讲究的。 她叹口气,“你轻工业厅还有老朋友么?尤其是轻工业厅的设计院还有轻工机械研究所,有没有闲着的技术专家?” 赵秋萍神色复杂,“认识两个,就算不认识这问题也不难回答,闲着的那可太多了。” 夏宝珠和她咬耳朵,说出她的目的,“我想认识一两位,要那种处境微妙的,也就是不下放说得过去,但下放也有可能那种,目前闲着,不要老古板,思想比较活络的。” 赵秋萍升起不妙的预感,“你想做什么?小夏,不是姐危言耸听,一个不慎你就给自己搭进去了!” “我有信心把影响控制在一定范围,这都是为了给国家赚外汇。 咱保全自己放第一位,有机会能帮几位也算是尽力了,你先帮我盘盘,不要亲自联系,我做好准备要自己联系。” 赵秋萍沉默点头,这顿红烧肉吃得她心里怪不好受的。 * 翌日上午,夏宝珠窝办公室复盘春交会和前两天的部署会时,轻工大组的沙副组长找过来了。 她的轻工进出口组是外贸组下属小组,轻工大组和外贸组是同级组,也就是说,那边管理着全省的省属轻工厂。 沙建刚五十来岁,一进办公室他中气十足地喊了声夏同志!直接站她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夏宝珠意外地呀了声,起身招呼他,“沙组长,您有事吩咐请联络员过来喊我就可以了。” 沙建刚将门留了条缝隙,屁股刚沾到凳子就兴师问罪道:“夏同志,年后那次我就和你说过了,领着出口任务的厂你们组该管,其它没有出口任务的厂,你把厂领导叫来盛阳,耽误了生产任务怎么办?” 夏宝珠没想到这消息还传挺快,估计是有厂领导今天到了盛阳给沙建刚拜码头了。 沙建刚说的就是屁话,严格来说,轻工进出口组和轻工大组对轻工厂在不同业务和环节上有领导权,一个管出口,一个管生产。 也就是所谓的产销分离。 她把红皮书展开放他前面,“沙组长,春交会的情况表明,国际市场对我国轻工品的需求在变,要求更高了。 而帝修反的经济封锁随时可能加强,如果我们把出口生产只压在现有的十三家厂子上就是把所有的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 一旦重点厂出现任何生产波动,我们整个省的出口创汇任务就会面临断裂的危险,这不符合主席同志提的备荒要求呀。” “这不是战略上的冒险吗?这难道就符合备战的要求吗?” 夏宝珠语气渐强,“当然!我们这次研讨会的主题是:用战备的眼光,查找技术差距,开展生产自救。 我们是要鼓励这些轻工厂用蚂蚁啃骨头的精神挖掘现有设备潜力,开展技术练兵!为咱们国家的外贸工作出一份力。” 沙建刚瞪眼睛,就差拍桌子的时候,甄幸运敲门三下冲着她眨眨眼。 夏宝珠温和地说:“沙组长,您请稍等两分钟。” 这是她和甄幸运约定的暗号,代表着:重要事情,不能推迟。 出了办公室左右看了看,见唐文邦在走廊尽头站着她皱皱眉,这王军是报信报上瘾了? 小跑几步站定,“领导,有什么指示?” 唐文邦夹着烟看着外面,“小夏,一切求稳,沙组长的意见你要听取和参考,毕竟他们组是把握轻工大方向的。” 夏宝珠脸上挂着微笑,心里不耐烦地啧了声。 别人能左右她的决定是她给出去的权利,唐文邦他有么? copyright 2026 第361章 软性崩溃 夏宝珠压下眼里的冷意,声音平和地说:“好的,领导,主要是春交会人民币结算试行工作中,部分外商对咱们的出口商品提出了较为明确的改良升级需求。 在我们国家亟需外汇储备的关键时刻,刻意忽略新的外汇增长点就是隐蔽的资产阶级懒汉思想,我这边不采取行动也说不过去......” 唐文邦心里一跳,这两年常将“不懂业务、不敢负责”批为懒汉思想,搬出这一套压人就是沙建刚都要退让三分。 夏宝珠的能力他看在眼里,问题现在能力算什么? 沙建刚手里管着大几十家省属轻工企业,如夏宝珠所说,现阶段是样品试制,下一步呢?怎么保证不挤占计划内物资? 沙建刚对此门清,他要把住这些轻工厂就不能让外贸出口再插进去。 这场矛盾早晚会激化,再怎么说外贸工作都不占理,何必非要硬碰硬? 他身处斗争的第一线,首要任务就是为巩固新生政权出一份力,这些非必要的矛盾激化了干什么? 唐文邦语气稍缓,“问题不在于你做了什么,而在于别人认为外贸组做了什么,现在人家认为你要抢粮,这就是咱们政治上的被动。 当然,你的想法对国家是好的,但做事要分个轻重缓急,现阶段稳住大局是第一位。 这次研讨会结束这部分工作你就先放一放吧,专心盯紧接到出口生产任务的厂。” 夏宝珠见他一锤定音,没再浪费时间扯闲篇,“好的。” 回办公室后,她把“产销分离”摆出来就将沙建刚和和气气送走了。 他刚才怒气冲冲过来肯定被很多人看在眼里,这四个字就是硬道理,哪怕是传出去别人也有自己的评判。 现下国内物资紧缺,可以说哪哪都缺,就没什么是富余的。 那为什么还要挤占国内物资发展外贸事业? 为什么全国老百姓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只有来到这个年代才能深刻感受到,我们面临的国际局势已经到了何种严峻的地步。 国防工业设备、关键技术、化肥、粮食、药品等硬通货都需要外汇,勒了三四十年裤腰带换来的是后世老百姓不缺吃不缺穿的安稳日子。 倘若现在只顾国内生产,将平衡优先于效能,怎么用几十年大刀阔斧赶上欧美? 况且技术攻关和产品升级是为了什么? 为了用同样的物资生产出价值更高的商品换外汇,能多赚钱为什么不要? 现在的出口主力商品是农副土特产和矿产原料,基本处于国际分工价值链的底端,单价和利润极薄,一火车皮的商品换不回一台机器是常态。 夏宝珠揉揉脑壳,按下葫芦浮起瓢啊。 在她的打算中,这几个月要先将这两年没参展的十五家轻工厂盘一轮,利用他们的现有优势整合出外汇增长点再说。 结果她刚迈出半步就撞上带锁头的铁门了。 靠着椅背眯了五分钟,她整个人平静下来,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挨着解决吧,都不算事儿。 然而嘴上说着不算事儿,回家关上门的第一句话就是:“小宋同志,要是想把你爸从市革委搞走,有啥办法?” 宋渠拿筷子的手一顿,从厨房探出身笑着问:“老宋同志犯了啥天条?” 夏宝珠擦完手顺着他开玩笑:“爱和咱谈话算不算?” “你已经在他那里获得了豁免权,我和大哥前两个月才被约谈过,单位发生什么事了?” 夏宝珠气呼呼坐下,“我们组明后两天不是搞了个研讨会么,唐文邦之前的态度是不支持也没明确反对,毕竟这回春交会他尝到了甜头。 结果轻工大组那边由于原料、设备等计划问题想阻止我盘活这些厂的创汇能力,直接闹到我办公室了。 唐文邦看重什么你是知道的,他希望我不要打那十五家轻工厂的主意了。” 宋渠搂过她拍了拍,他家小夏干部经常前脚夸前任领导,后脚踩现任领导,对外贸组的情况他很了解,“嗯,在他那里稳定大于一切。” “是的,他这个人不能说坏,但他就是典型的政治投机主义。 做为外贸组的正职,他既要揽权又不想将精力放外贸业务上,但凡他和老宋同志一样是挂职不插手业务,我对他都不会有什么要求。” 话落她调整姿势,继续吐槽。 “现在的局势干部们优先自保是明智之举,但他的生存本能已经彻底压倒了发展冲动,他在其位并没有做到谋其政。 别说遇到大坎坷了,就是像今天这样的小风波他都巴不得赶紧维稳,问题这事儿我是合规操作,真出事对他有个屁影响。 这都不是稳定压倒一切了,是稳定压死一切!” 她和唐文邦也共事将近半年时间了,早就清晰认识到,对于他来说,不出事是比干成事更优先的生存法则。 通常来说,项目初期他态度模糊,无非就是觉得她做成事,他这个领导也功不可没。 项目一旦遇到点小挫折他就立即敲打,强调原则和纪律,苗头不对赶紧划线,证明他的谨慎和原则性。 时下就是因为这样的领导太多了,才会破坏掉之前的大好发展局面。 现在组里除了她死猪不怕开水烫,其他小组的组长谁敢甩开膀子干? 都被管得死死的。 是安稳了,也只剩下安稳了。 别的小组长乐得这样也就算了,问题瞅着他们也挺着急的,土产组这次拿到的出口任务就比去年秋交会缩水了。 要是别的组还好,但土产组下属的国营厂不少都以出口任务为生产重点,任务缩水就意味着厂里能拿到的物资分配少了,职工的士气会被打击到,再来两回会恐慌的。 资源减少、福利缩水、设备更新变慢、技术骨干流失,再之后呢? 会不会有一天就沦为靠着政府补贴维持的“僵尸厂”了? 这是软性崩溃。 两三年看不出致命问题,可是这段时期有十年! 一直这么下去无异于搞慢性自杀。 她不能再旁观下去了,得想想万全的法子。 copyright 2026 第362章 猫鼠游戏 更重要的是,她不可能时刻操心会不会被直属领导捅刀子,没有千日防贼的道理。 虽说目前还没遇到大坎坷,但想也知道,一旦发生冲突,唐文邦就会迅速权衡利弊,她夏宝珠算什么? 毕竟只要火烧不到他身上,他就能保住自己的位置继续搞政治。 想到这里她扯扯嘴角,到了这一步还没完,如果有高层领导明确表态支持,估计他的态度就又有180度逆转了。 维稳她完全理解,但在这个位子上至少不能给外贸工作拖后腿吧。 有哪个当领导的,他的勇气永远只来源于上级背书? 那他这个止损点也设置的太低了些! 回过神她就听宋渠说:“想将他调走只有一个办法,让更高层领导意识到他的存在有坏没好。” 夏宝珠点头,她也是这样想的,“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啊。” 宋渠把筷子递给她,“先吃,一会儿凉了。 老宋同志是军管会主任,他在市革委挂职副主任只是为了方便监管维稳工作,随时可以卸职,但唐文邦是暂停军区工作去革委任职的,这就差别大了。 只能是省革委主任翁德生军长发话。” 夏宝珠若有所思,翁主任是46军的军长,兼任省革委主任和第一书记,不知道他是什么行事风格。 思及此她加快了吃饭的速度,“咱们回你家一趟吧,打听打听翁主任的脾性。” 她之前就听老宋同志说过,他和翁军长没什么私交,不过总归是有些了解的吧。 基层军、干、群干部们整天坐在火药桶上考虑着怎么才能别被炸到,到了翁军长、曹副省长这个位置就不一样了。 格局更高,视野更广阔。 他们手边放着整个省的账本,两三千万人要吃饭穿衣,他们比谁都清楚,光喊口号不产粮食这位置坐不稳,维持一个人口大省的基本运转是无法推卸的硬责任。 这种混合了政治路线与国计民生的复合型压力下,不搞生产不创造政绩怎么过中央那关? 虽然表面看所有赚的外汇都要上缴国家,但除了地方极少量的外汇留存外,中央会按照省里出口实绩核定下一年度的外汇使用额度,这是能给省里进口急需的钢材等资源的。 更别提紧俏物资上的优先保障了,变相的奖励少不了。 这么捋了一遍,她的思路变清晰很多,“走走走!问老宋同志取取经!” * 翌日早上,夏宝珠精神抖擞地出现在了会议厅。 压力大的时候,小宋同志的男色还是挺解忧的。 勾明雨脸色难看地走过来,“诉苦声此起彼伏,沙建刚果然出手了,只要得了他们组的暗示,谁敢配合咱们工作?” 夏宝珠勾唇,“没事,尊重他们的选择,哪怕一丝都不要勉强。” 创汇对省里有好处,难道对国营厂就没有么? 出口任务纳入国家指令性计划后,厂里能优先获得原料配额,能获得紧俏物资指标奖励职工,还给他们委屈上了。 游戏规则也该变一变了。 夏宝珠简短开场,强调技术攻关和产品升级对革命的战略意义后,便让昨天到的十五家轻工厂的领导们先发言。 至于为什么不是接了出口任务的十三家先打样? 很简单,她想看看这些人的真实嘴脸,要是让好学生先发言,他们察觉不对怎么办? “夏组长,我们那几台冲床都是一五期间的老伙计了!精度根本达不到新图纸要求,除非省里给我们更换设备,否则这出口任务我们是有心无力了。” “我们也是,六六年光是样品那些洋人就让我们打了三回,工人们加班加点,最后算算账,埋怨我们光扛大旗,不挣饭吃,要逼死他们。” “内销产品有点小瑕疵,人民内部矛盾好解决。 这出口产品就是国家的脸面,万一出了批量问题就是破坏国家信誉。 我们厂革委班子仔细研究过了,觉得现阶段还是应该稳字当头,集中精力服务好国内市场,这才是根本。” ...... 熊振发眉头越锁越紧,和勾明雨、郑致交换了下忧心忡忡的眼神。 会议厅里弥漫着浓厚的畏难和推诿情绪。 她看看自家组长,真淡定啊。 于是她的焦虑情绪神奇地消散了,根据她的经验,夏处已经在看戏了。 夏宝珠一直安静地听着,手指偶尔轻点桌面,等所有人说完,她看了眼笔记本,温和地笑笑。 “好,同志们的问题都很实在。 齐主任的‘利润说’、刘主任的‘设备论’、赵主任的‘风险论’、高主任的‘结算困局’等等,我替你们概括一下,就一句话:厂里暂时没条件升级旧产品和上马新商品,是吧?” 台下陆陆续续点头。 夏宝珠从容地嗯了声,“省里非常能理解各厂的难处,秋交会想恢复参展的国营厂同志留下,暂时力不从心的可以离开了,辛苦各位,千万不要勉强。” 她朝着门口伸手示意。 台下十来个还在诉苦的厂领导们面面相觑,沙组长不是说让他们忍忍就过去了? 这夏宝珠态度怎么这么轻松,这就放过他们了? 但他们没得选择,何况沙组长说得对,现在接出口任务本来就是吃力不讨好的事情,一旦出事就是政治事故。 有一个人往外走,剩下的就都跟着走了。 夏宝珠数了数,走了十三位,不错啊,居然能留住两位? 她清了清嗓子,“还有要走的么?” 见剩下的厂领导们满脸严肃地摇头,她声音清晰平和地说:“好,那咱们继续。 将你们目前的厂内创汇产品可以升级改良的方面详细说明,不切实际的提都不要提,会后再交一份说明材料上来。” 两天的研讨会聊出不少东西,像是自动铅笔,她之前对工艺没概念。 一群人围着一探讨才发现,钟厂比文教用品厂更适合研发这产品。 接下来她需要办的事情就很明了了。 第一,向她靠拢的这十五家轻工厂,有拳头产品的升级拳头产品,没拳头产品的创造拳头产品。 第二,让唐文邦回去带兵。 copyright 2026 第363章 紧急生存物资 让唐文邦回去带兵的难点在于,要做到不着痕迹。 在时下这种政治经济绝境中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将一切破局行动嵌入政治安全区内。 加了会儿班回家后,家里没晚饭没纸条也没小宋同志,夏宝珠估计他是去执行紧急任务了,于是拿着饭盒准备去食堂吃饭。 刚开门就和端着搪瓷盆的齐美云四目相对了。 “小夏,刚做好的汤面快趁热吃,派国兴盯了你一个小时,一看到你他就回家报信了。” “哈哈,我就说您这时间怎么卡这么合适,宋渠执行任务去了?” “对,下午临时走的,来不及给你留条儿了,派人去家里说了声,搪瓷盆我晚会儿过来拿,你不用沾手洗,拿回去我随手就洗了。” 夏宝珠摆手,“我一会儿要回家打电话,顺道就拿过去了。” 有些电话不适合在单位打,老宋同志书房里的电话拨号权限比她办公室高,相应地保密性也更强。 拿着洗干净的搪瓷盆儿刚进门,二嫂常敏胜就鬼鬼祟祟把她拉进卧室了。 她翻出一个纸包,“小夏!给!大嫂给你的紧急生存物资!” 夏宝珠:“......” 她一听就知道是啥,这不是她第一回收到生存物资了。 说起来也离谱,在她去北京工作前,维系她和宋渠感情生活所需的套儿除了从街道计生办领取,都是某宋姓勇士让美云同志从医院拿的。 不需要她操心。 后来美云同志退休后,他俩也两地分居了,街道领的也够用了... 今年她调回来后,宋渠这脸皮厚的又回家进货了,美云同志都无语了。 但她已经退休了,于是将这份重担移交给了汤心宁同志。 她做为省军区医院的护士长,虽说这两年改称护理负责人了,但不影响她掌管着科室物资申领、发放和登记。 这几年国家推行节制生育,这计生用品属于免费发放的物资,汤心宁只需要填写“发放给军属/职工”就能拿走几小包。 这会儿有纸包装的,也有铁盒装的,咳咳,那什么,厚度不一样,后者需要洗了再抹滑石粉重复利用,她受不了这个。 用了前者,难免这使用量就上去了。 美云同志被小儿子无语到,她是医生,但她并不想操心这种事情! 于是她就让两个儿媳妇直接对接了,但,汤心宁不住家里且工作忙,又将这玩意儿交接给了常敏胜...... 想到这里夏宝珠都想笑。 小宋同志现在都以为是美云同志直接拿给她的。 最离谱的是,她这次调回来和汤心宁、常敏胜见面多了,加上这档子事儿很快就熟到不行了,这荤话也就随之而来了。 比如现在常敏胜就怪笑着推了她一下说:“我领的用不上也给你放进去了,咋样,嫂子我贴心吧?也算是为了你们小两口的生活出份力了。” 夏宝珠满头黑线,“谢谢啊,你太贴心了!” 话落她顺嘴问道:“街道又开始加强计划生育宣传了,你还要生啊?” 她倒不觉得是用不上,常敏胜两口子的感情挺不错的。 常敏胜理直气壮,“你和小渠都忙,我和我们家那口子就不一样了,工作都清闲,带孩子也是给自己找事儿干。” 夏宝珠被噎了下,闲不了一点啊这是。 不过她转念一想,这年头的人养孩子可太省心了,两三岁就丢大院儿里摸爬滚打了。 可以说除了让孩子吃饱饭就啥也不用操心了,就是孩子衣服上叠十层补丁也正常。 老大的衣服只要没烂,老二三四五六七都能穿。 根据她这几年的观察,在养孩子的精细程度上,和后世也就是千倍的差距。 加上宋渠的二哥宋海是这年头少有的爱带孩子的男人,这不就天时地利人和了。 和这年头的女同志讲怀孕对身体的损伤没什么用的,大环境如此,尤其军区大院儿,忒爱生孩子,家家户户一大串萝卜头。 她经常提醒自己,不能脱离时代背景看问题。 她一本正经鼓励道:“那你们加油啊!” 这下轮到常敏胜憋笑了。 * 关上书房门,她拨电话就拨了一个世纪。 司局级领导家里安了电话的不多,但广交会陈列馆馆长家里是必须有电话的,突发情况太多了。 岑今山一听是她笑了,“小夏,你每次给我打电话都是有好事要发生了!说吧!” 夏宝珠哈哈两声直接进入主题,“岑主任,我最近左思右想还是觉得可以再为秋交会全面推行人民币计价结算多上一重保险。 咱们要从原料到运输排除一切干扰,百分百确保打赢新政策的关键战役。 您看啊,人民币并非可自由兑换货币,在国际上信用基础薄弱。 对于春交会选择用人民币计价结算的客商来说,在最终付款前他们承担着汇率波动和无法流通的巨大风险,自然而然对风吹草动都很关注。 要是人民币结算商品一旦出现质量问题,极有可能被国际舆论利用,所以咱们能做的就是要尽量确保相关商品万无一失。” 岑今山扬眉,小夏虽说在地方政府,但对广交会的牵挂是实打实的,没比他们少考虑一步,这正是他们这周的工作重点。 他分享最新消息,“我们这周正在开全国出口商品人民币计价结算工作协调会议。 会上确实有几位同志提出了这点顾虑,他们也认为,根据过往经验,出口订单出些小问题是在所难免的。 但要是扯上人民币结算就有可能被国际舆论扩大化了,我们不得不重视起来。” 夏宝珠眼睛一亮,是谁和她共脑了! 天使。 “我也是这个想法,就怕到时候将我国商品质量和我国货币信用体系放一起故意抹黑,所以我觉得用无可挑剔的商品为人民币结算杀出一条血路算是万全之策。 何况此举也能促使出口商品提高工艺和质量,算是一箭双雕。” 夏宝珠暗自感叹,对她来说也是一举两利啊。 copyright 2026 第364章 政治解码学 岑今山已经习惯和她探讨这些问题了,在广交会上这是常态。 没涉及到保密条款,他直接分享道:“有同志提出要颁布《人民币结算出口商品质量与工艺暂行标准》。 但我个人认为这样不妥,明显的区别对待也会引来特别关注,选择外币结算的客商难免会心生不满,届时局面是不可控的。” 夏宝珠嘴巴张成小o型控制了下笑意,她刚才加班就是在捋措辞,准备的演讲稿还没用呢! 她一本正经地长嗯了声,状似思考后提意见,“领导,您看这样是否可行? 咱们春交会签的人民币结算订单大部分都是轻工商品,剩下小部分的土产畜产等在品控上出问题的概率远低于轻工品。 可以下发《关于加强轻工出口商品质检工作的决定》。 在决定内将承担了人民币结算轻工订单任务量前三的省份当作试点重点考察监督,这样既没有特别强调人民币结算,又提到了人民币结算,给全部国营厂都提了个醒。” 她当时在轻工馆积极推销人民币结算影响了馆内的业务员,结果也是显而易见的。 至于她的这个点子,岑主任肯定能领会到精华。 通知或决定的题目是什么重要么? 哪个做下级单位的没掌握政治解码学和意图揣摩术? 机关单位接收到“跑题文件”不算多稀罕的事情,只要将常年出现的套话都忽略,全力寻找文件中首次出现的提法和名词,着重斟酌“但是、然而、要”等转折句后面的论述。 再结合文件下发时的口头关切进行对照,揣摩一下发文单位和文件密集缓急程度,这跑题文件就能差不多参透了。 放这年头也是一样的,就算这两年精明人少了些,总归还是有的。 岑今山拿笔飞快写着什么,写完后沉吟了片刻。 春交会人民币计价结算的商品里,轻工商品确实占大头,这个决定看似重点在轻工出口商品,实则重点在人民币结算。 地方上的干部们嗅觉灵敏,只要在下发的文件中略施小计稍微那么着重强调下,他们就会百分之一百二开始执行了。 这小夏真是太贼了。 想到这里他狐疑地眯了眯眼,“小夏,直接说吧,你是不是在图谋什么?” 这年轻狐狸比年长狐狸都奸诈,他不得不深想。 夏宝珠无辜地啊了声,“领导,您这是啥意思? 离开前我提交的报告主要是从银行执行层面提供参考意见,回来后我这心里总不踏实,每天得空就复盘是不是落了什么关键点。 毕竟这是我向您和汤部最先汇报的,我做梦都希望秋交会是必胜局!” 岑今山一听有些愧疚了,是啊,从六四年小夏第一次参加广交会就是一颗红心闪闪,那一百多页的战略报告多赤忱!回回都不求回报的。 “哈哈,能有啥意思!开玩笑吓唬吓唬你!我是看你情绪太紧绷了!” 夏宝珠好笑地翻白眼,我信了你个鬼。 “领导,我不得不紧绷啊,我们省的人民币结算出口订单排在第一位。 我们前几天才开会强调了保质保量的硬性纪律,要说这省级试点肯定是我喜闻乐见的。 上级单位能帮着紧紧国营厂的皮比我们说话管用多啦,您可别透露这是我的主意啊。” 岑今山笑笑,这他倒是能理解。 也就小夏这种信心十足的基层干部会主动请求上级监督了,别的省份的轻工进出口干部要是知道了,保管会暗地里骂她没事找事干。 “哈哈,那我就抢一回你的功劳了!明天上会讨论看看,你等消息吧。” 夏宝珠拍了两句马屁,又听岑今山讲了会儿实务手册的进展才挂断电话,脸上的笑意越扩越大。 她可没说谎啊~说的都是实话~ 其实她的思路很简单。 用别人想要的,换自己想要的。 政治经济学玩到一定程度,无外乎就是创造双赢游戏。 她上辈子学的是理论,这辈子在摸爬滚打中倒是感悟颇多了。 对于岑主任、汤部长、万局长这些组委会的领导来说,最重要的就是人民币结算全面推行这一仗必须赢,且要赢得漂亮。 他们在召开的协调会议就是为了查缺补漏,她和他们的目标是一致的。 说到底,她要搞技术升级,要开发拳头产品,要把唐文邦丢回军队,也就只有一个目的,为了顺利搞外贸事业。 夏宝珠伸了个懒腰,她过来才七点多,这通电话光是拨通就用了一个多小时,现在都十点了。 她揉着脖子起身出门,就见她公婆、二哥二嫂在沙发上坐着闲聊。 他们的作息她是知道的,这对他们来说都算是半夜了。 “爸妈,二哥二嫂,今天实在是太晚了,我下次注意。” 宋正德哎(念二声!)了声,“不要紧,你就是半夜要打电话直接过来敲门就行,走吧,我和咱们家美云同志送你回去。” 常敏胜满脸严肃地将纸包递给她,“小夏,别忘了拿糕点。” 夏宝珠:“......” 真有你的! 她搂住常敏胜胳膊轻轻掐了下,笑意吟吟,“多谢二嫂。” 在常敏胜憋笑、齐美云无奈、剩下两人迷茫的眼神中接过了纸包。 等他们走后,常敏胜星星眼,收回目光努力措辞,“小夏忙起来可真...嗯...真吸引人啊!” 宋海提要求,“你要那样照顾孩子的事儿我全包了!老三的屁股都不用你擦!” 常敏胜温柔地笑笑,“你当蒸馒头那么简单呐?你那样一个给我看看?别说看孩子了,我捧你当祖宗!” 宋海:“......” 得了,谁都别嫌弃谁。 他好奇地问:“你咋突然给弟妹糕点?你闺女儿子知道了要哭,这觉是睡早了。” “你管我!老娘看谁出息就给谁!” 她男人嘴巴有时候没个把门的,再贱嗖嗖去和他弟开玩笑就完蛋了,到时候传小夏耳朵里她就是罪魁祸首。 这是她们婆媳四人的秘密! copyright 2026 第365章 小夏拍桌! 到了六月初,就在夏宝珠准备从轻工进出口总公司那边使使力的时候,上级文件发下来了。 外贸部和轻工部两大部委联合发文要加强轻工出口商品的质检工作,谁都不会联想到这里面有她的搞鬼。 范元良牵头轻工大组和外贸大组开展文件下发后的第一次联合研讨会议,在会上夏宝珠一改往日的温和,拍桌子大发雷霆。 面对神色不愉的沙建刚和唐文邦,她丝毫没有退让,拍出全省出口产值图表,声音冷得像冰:“平衡?你们到底要平衡什么? 一船猪鬃!一吨桐油!十火车皮火柴!这些初级品都是老百姓们一点一点攒出来、是工人们一把汗一把汗熬出来的! 堆得像山一样高,然后呢?在国际市场上换不回一台精密机床! 请问在座的各位,这觉我们还能睡踏实么?技术和质量攻关怎么就要放一放了?” 全场死寂,轻工大组和外贸大组的小组长们都傻眼了,瞳孔震动齐齐开始憋气。 唐文邦眯了眯眼,不爽地警告道:“夏宝珠同志,注意你的情绪和措辞。” 沙建刚有些好笑地看了她一眼,年轻人就是没分寸,真把自己当盘菜了,做出点成绩就敢以下犯上,这是没有被批过啊。 “夏组长,饭要一口一口吃,问题客观存在,你在这里大喊大叫有什么用?” 夏宝珠起身撑着桌子看向他,“沙组长,上级单位为什么下发这份文件? 是嫌我们猪鬃捆得不够圆、桐油桶擦得不够亮、火柴盒垒得不够整齐吗?文件只是给轻工出口商品提醒么?这可不单单是外贸组的事情!” 沙建刚脸色沉下来,随即状似大度地笑笑,“夏组长,我这是上次说你冒进让你记仇了吧?可这碗里的饭还没消化你就看着锅里的,我也是好心提醒你。” 夏宝珠声音陡然提高:“都什么时候了您还有空扯这些无关痛痒的事情? 战士们手里的钢枪,守卫边疆的雷达,蓝天上的战机是怎么造出来的?这些重器需要我们的满腔热血,也需要从国际上换回来的特种钢材、精密仪器和先进技术。 我们轻工战线从来不是什么‘针头线脑’的无足轻重的部门,我们赚的外汇是为了社会主义社会,是为了武装国防事业! 为什么不能搞技术和质量攻关? 今天我就把话放这里了,如果因为那点可怜的本位主义继续混日子,老百姓不会答应,战士们更不会答应!” 言罢她朝着范元良抱歉地说:“范组长,抱歉,我去冷静一下。” 然后就怒气冲冲地摔门走了,生怕别人不知道这场闹剧一样。 寒着脸演回办公室,夏宝珠靠着椅背平复心情,怪不得说演员演情绪起伏大的戏耗费心神呢,光是这一出就给她演得心绪沸腾了。 想到其他办公室似有若无探出的脑袋,夏宝珠眼里有了期待。 舆论!发酵吧! 她只是一个为了老百姓和国防事业忧心到破防的外贸干部,她何错之有呢。 就算她有错,也先闹大点再平息。 中午去食堂吃饭她接受了一轮目光洗礼,耐着性子安抚了赵采青的担惊受怕。 隔了一天她就被闻庆翠和曲新月拉出去吃饭了,传播挺快啊。 “你们听谁说的?轻工组那边的干部吧?” 见她俩双双点头,夏宝珠满意颔首,横向都传出去了,不知道纵向传哪里了? 她心里的打算不能分享,于是转移话题扯闲篇,“闻姐,上周黄誓智还往我跟前凑了,话里话外打听你的近况。” 闻庆翠嫌恶地分享,“前段时间他来看孩子恶心我了,这些腌臜事儿我提都懒得提。” 夏宝珠见她脑子清醒松口气,她意味深长地提醒,“重读一本书的感受或许会不同,但你要知道,结局都是一样的。” * 回单位后,上楼的时候正好碰到了沙建刚。 她像之前一样恭恭敬敬叫了声沙组长,仿佛前两天的龃龉是过眼云烟。 在对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神色中受气包一样遁走。 看在其他同僚眼里就仁者见仁智者见智了。 这两天组内的氛围有些微妙。 勾明雨、甄幸运、伍星是有底气敢为她辩驳的,熊振发、申小猫、常方形是底气不足但没少替她说话的,郑致和李上是夹在她和唐文邦中间尴尬的,剩下的有继续当眼线的,有继续当空气的。 但总体来说,她的队伍建设搞得还不错,没有因为她得罪上司就一下给土崩瓦解了。 见了唐文邦她也是一个样,似乎拍桌就是她一时脑热。 夏宝珠掰着手指头算了算,等再发酵两天她就添柴烧火。 然而,令她意外的是,一张人民日报剪报在政府大楼内悄悄传阅开了。 有人拿着她六四年和压力锅一起上人民日报的采访剪报来单位替她讲话,原本对她顶撞上级保留意见的同僚们口风悄悄发生变化。 人家六四年的采访就将创汇与国防生命线挂钩了,这几年都在为之努力呀! 只是一时着急罢了,这个年纪能扛这种担子不就是因为心系祖国嘛。 夏宝珠惊呆了,她发四!这真不是她安排的。 在她原本的安排中,宋渠会半夜贴大报批她,这年头到处贴,多他一个凌晨行动的并不那么显眼,伪装伪装就行了。 等她上班看到后,借着由头就是她的个人宣讲秀了。 届时她扯着大旗讲讲她是怎么不吃不喝替祖国和人民赚外汇的,越想越气直接撕下大报找领导评理,剧本本来是这样的。 现在这情况倒是让她陷入尴尬了,她不需要自证了!还怎么哭到大领导那里去。 这是哪位中国好人见义勇为。 她让甄幸运去打听了,大家伙儿也不知道是谁拿来单位的,只知道是重工业大组的王本青和刘喜在走廊捡到的! 节奏被打乱的同时也让她内心隐隐自豪,她的努力也是有明事理的同志看在眼里,愿意为她出头的嘛。 又是能量满满的一天。 copyright 2026 第366章 翁德生此人 翌日上午,翁主任召见她了。 昨天晚上小宋同志还问她要不要行动,再不行动他可能又要去执行任务,她想了下还是遵循直觉再等等。 果不其然,转机来了。 她在心里感谢默默无闻的剪报同志,添的这把火让大家长看到了。 否则她揭报鸣冤严格意义也算是越级汇报,搁啥时候都忌讳这个,所以之前锦新厂的事情她只能迂回让范元良联系她。 被攀污找大家长评理和大家长主动要见她,肯定是后者更安全了。 果然,好人有好报! 来跑腿通知她的是消失了三天的范元良同志。 他讪笑着解释,“小夏,你们这事儿不是我不主持公道啊,是我实在没法插手。 你说你要成立轻工出口商品技术质量攻关队,沙组长和唐组长都不同意,我跳过去支持你容易激化矛盾。” 夏宝珠真诚点头,“我特别能理解您的为难,我也是昏头了,一着急就和领导犟了两句,出了会议室给我自己都吓一跳,惴惴不安觉都睡不着了。” 她第一句是真心话,范元良的立场确实为难,谁走钢丝敢跳着走,搁她也不会跳出来吸引火力。 这时局她对领导真没多高要求,只要不给她的工作使绊子就是好领导。 主任办公室外面站着两位配枪的执勤兵,外间是翁军长在部队的警卫员,同时兼任领导秘书。 范元良将她送到后,恭敬地向翁德生敬了个礼就退出去了。 有爱谈话的老宋同志在前,夏宝珠对他们这种浑身威严的军区领导免疫力挺高的。 她先是简单自我介绍,语毕后不卑不亢地等下一步指示。 翁德生没让她坐,目光锐利地打量了她两眼,“夏同志是吧,外贸部当时是谁派你下来的?” 夏宝珠:“......” 和曹副省长关注点完全一样。 她扯着同样的话术回答了一遍,总之就是上级单位希望辽安省的轻工出口可以反推轻工业的发展。 轻重工业不能再失调下去了,她这也不算是扯虎皮拉大旗,汤部以及他的老领导也是这样考量的。 翁德生背脊挺直,眼神沉了些,“你拿外贸部压我?” 夏宝珠迎着他的目光平静地说:“主任,我每天都在思考,我们轻工出口的业务,甚至外贸出口本身,最大的政治是什么? 我认为就是通过我们的商品,让世界看到新中国建设的成就,为社会主义积累宝贵的外汇,就是为了让老百姓过上好日子,让国防安全越来越有底气。 如果这都错了,请组织批评我,告诉我真正的政治在哪里?” 她言外之意就是,都是为了大局,有什么压不压?这应该是党内同志的共同目标。 她本来就没打算装乖。 她所追求的不过就是为国家创汇,为省里争取外汇优势,这和省一号位的目标本应是一致的,倘若不是,那她不强求,她宁愿转去陈列馆只搞业务。 在这种局势下,省里的前几号位要是算不明白这些账,那她上蹿下跳有什么用? 至于她自己的安危,这几年她总归是做了不少贡献的,多的是人愿意保她用她。 要是听她说这点就能破防,那就不是大家长了,是超雄。 翁德生眯了眯眼,想到他听到的传言,“坐,说说你在会议上拍桌子的想法吧。” 夏宝珠脑袋里的小人蹦了下,只要让她说,那就没什么悬念了。 拍桌子讲的钢枪、雷达、战机都是她为了挠中对面这位的痒痒肉专门说的。 她肃着脸坐下,“主任,外贸部和轻工部下发的这份文件,明确指定了人民币结算订单额前三的省份为试点地区,咱们辽安就是其中之一。 我在会上提出,我们轻工进出口组应该尽快牵头成立轻工出口商品技术质量攻关队。 一是为了响应上级单位号召,确保高质量完成人民币结算商品生产任务。 二是咱们省里的下属轻工厂已经多次向上申请技术攻关支援,这是基层工厂的切实需要,我这边截至目前已经收到十五份申请材料了。 三是初级品在国际市场能换到的外汇越来越少,用一船的猪鬃或一吨桐油换不回一台精密机床是外贸同志们的共识。” 办公室内只有她的声音,说到一半她停顿了下看了眼翁德生的脸色。 翁德生的神色比刚才和缓了不少,“看什么看,继续说!” 夏宝珠态度也跟着一百八十度变化,讨好地笑了笑,“主任,谁说咱们中国人只能靠着初级产品换外汇?咱们国家也可以出口更值钱的商品! 这些商品换回的外汇是花在国防建设和老百姓的身上,我是没什么可心虚的。 创汇不是终点,创汇发展才是。 咱们辽安省的轻工业出口要是能借着这次试点的东风起到带头作用,形成出口创汇、产业升级、技术引进、更高价值出口的良性循环,在全国也是有示范作用的。” 见翁德生听得认真,她采取老宋同志给的建议有些沮丧地说:“不过现在总有同志说搞产品升级和研发是为了迎合外商,就怕......” “怕什么怕!只要问心无愧就什么也不怕,别的不敢说,只要是对辽安的发展和老百姓好,我翁德生说话还是管用的!” 话落他重重哼了声找补,“你是管轻工出口的干部,成天考虑整个轻工行业的事情,怪不得能和同志们闹出矛盾!” 夏宝珠见他这样心下反倒是踏实了不少,众所周知,只要领导乐意不轻不重说你两句,那就是谆谆教诲了。 “领导,我以我党员的名义发誓,我绝对没有意图干涉沙组长的工作。 只是咱们省内纳入出口商品体系的就二十八家国营厂,在一亩三分地上想为国家创汇,为咱们省里争夺外汇主动权,我只能抓住这些救命稻草。” 翁德生话锋一转感叹道:“苏联援建咱们的156项工程中,覆盖海陆空三军主战装备的制造厂有44项,可惜他们一走咱们就被掐住了脖子。 急啊,谁能不急,那两年总有种等不起、输不起的焦灼。 欧美的好东西是真多,可惜那些舶来品收不到咱们自己的口袋里。” 他敲敲桌子,“像你这样的年轻干部在这种时候能有这份敢想敢说敢做的心性很难得。 但你要理解咱们的‘军、群’代表同志,在业务上要给他们进步的空间。” 夏宝珠义正言辞认错,“两位组长在业务上形成合力起了事半功倍的作用,这点唐组长是我们组的榜样,他在业务中常听取沙组长的意见,这方面确实是我太不周到了,我一定改。” 翁德生眉头不自觉皱了下,这唐文邦怎么来了政府机关血性都磨没了,他一个师长,看沙建刚这革命分子的眼色做什么? 夏宝珠面上不敢露出分毫愉悦,心里给老宋同志送小红花。 他还真挺了解翁军长的!看来是仔细研究过...... 他说这位是极有血性的,极其见不得自己手底下的兵窝窝囊囊的,哪怕是打一架呢! 还说他在军队体系里是难得的搞政治的好手,铁血但理智,只要和他能尿一个坑里,就不用担心被他丢出去挡枪。 所以就直接搬出他稳定省内局势了。 第367章 开团秒跟! 此时的翁德生心里很酸,宋正德这老小子怎么这么好命呐! 他们这些老革命就算不认识也能算半个熟人,谁家没个混小子需要擦屁股,偏偏他宋正德就不需要,他都听别人感慨过五六七八回了,真气啊。 总共三个儿子争气的就有俩,现在又冒出来一个更鬼精的儿媳妇。 听过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传闻后,他确实有兴趣见见这位摔门离去的年轻干部,要不就是傻到连局势都看不清,要不就是聪明到将局势看得太清。 要是后者那就了不得了。 扯着国防安全的大旗四两拨千斤地将以下犯上升华到了一心为公、为大局的层次,超越了部门干部之争,这种有胆识、有见识、能掐中要塞的干部稀缺啊,必须重用。 然而调出这夏宝珠的政审资料一看,啥玩意儿?宋正德的儿媳妇? 不用了。 当初军队选人的时候,在推荐名单里他一眼就瞧上宋渠那小子了,奈何抢不过人家亲爹,这梁子他单方面就结下了。 现在又碰上这一家人了。 说归说,听曹副主任介绍后,他还真是难以割舍了,赚外汇好啊,新式炮钢、航空发动机的技术从哪里来?都需要外汇。 难道有了战争还让战士们拿着旧装备去拼命?他可舍不得。 他扪心自问,哪个省里不想要外汇?只不过是上面不敢说,下面不敢做罢了。 要是底下的干部开展这种百利无一害的工作都能提前披好为国为民的外衣,他统统都支持。 到了他这个位置,中央考核他的不再是对某一派负责,而是对全省老百姓负责,他必须平衡派系斗争,将全省的精力转向生产与建设。 他需要通过粮食产量、工业产值、财政收支、社会稳定这些硬指标来填写治理成绩单。 他都年过半百了,也该为自己的“身后名”考虑考虑了。 斗垮多少人有什么用?真正让人记住的是能让老百姓碗里多几粒米,能为省里的建设添多少砖和瓦。 况且他首先是军队领导,其次才是地方长官,在他退下来之前,能为部队争取些先进的装备哪能少了地方工业和外汇的支持? 社会总归会安定下来,到时候他势必要回到军委系统,做对的决策才能提升军队在地方政治中的话语权和受尊重程度,届时军政一家亲也是他结的善果不是? 封疆大吏是那么好当的? 有人劝他把曹怀安这个前副省长给架空了,除了蠢他不知道说什么好! 这些蠢货还沉浸在这种虚假泡沫里,殊不知社会一旦安稳就是清算的时候了。 任何一位精通历史的同志都不会觉得这种乱象是常态,历史的发展从不会只讲革命和政治。 到时他老翁还是46军的军长,曹怀安更进一步就是板上钉钉的事,他何不结个善缘?况且有曹怀安主持经济工作他巴不得。 这种善缘结了,老哥们以后军队有需要地方财政出钱的地方,你就说给不给吧! 人呐,最重要的就是要清楚自己要什么? 就说他过世的老领导,谁不念着他的好? 这“念着他的好”就是最朴素珍贵的政治遗产了。 啥时候都能管用。 而夏宝珠要做的事情,能创造外汇能提升产业能在务实层面做出成绩,就是这个沙建刚有点挡着路了。 想到这里他咳了声,“再详细说说你那个攻关队吧。” 夏宝珠松口气,她就怕领导回神就冲她挥手结束谈话,她还有话没说完呢。 “主任,我的想法是,由我们轻工进出口组牵头成立技术质量攻关队。 这支队伍不是常设机构,而是任务型、项目制的临时突击队,集中优势兵力对影响出口信誉的拳头产品的卡脖子技术进行歼灭战。 人员主要瞄准省硅酸盐研究所、塑料研究所、轻工设计院、轻工机械研究院等,这些技术专家的编制不变,咱们绝不触碰红线,任务完成即返回。” 这任务能干一两年,也能干七八年嘛。 等这些技术专家原来的单位彻底不给他们发工资了,省里的借调补贴也够他们生活,比下放劳动舒服太多了,至少心态上不至于崩。 见翁德生没什么抵触情绪,她继续说:“同时,技术工作必须政治挂帅。 从各研究设计单位调来的同志,在攻关队期间必须参加政治学习小组,由我们组指派的政工干部带领他们每天学习最新指示、定期汇报思想,确保技术攻关与思想改造同步进行。” 翁德生点头:“这些只红不专的技术同志就应该放在生产一线,放在工人阶级身边进行改造和锻炼。 让他们既为出口创汇做贡献,又在思想上接受教育,也算是落后知识分子和工农群众相结合的生动实践了。” 夏宝珠眼睛一亮,姜还是老的辣,开团秒跟! “是的,领导,主席同志教导我们要团结一切可以团结的力量,这些技术人员如果愿意在劳动中改造思想、为社会主义建设服务,我们为什么不用? 我们给他们出路就是在巩固无产阶级专政。” 翁德生又酸了,他家里就没这种睁眼说瞎话的小辈,都一板一眼无趣得紧。 “嗯,曹副主任分管生产指挥组,以后的工作你向他请教吧,这攻关队要往稳妥了办,等你们小范围内尝试过后再说。” 夏宝珠心念一动,一二把手挺和谐啊! 她某种程度也算是拿到免死金牌了。 翁德生就差明晃晃表态,他支持攻关队,有相关工作可以越级汇报,要是尝试过后对创汇收效显着,之后再考虑让攻关队深入非出口资质国营厂发挥作用。 她立马得寸进尺伸手:“主任,我们小组肩上的担子重了,能再给我们调拨几位同志么?五位就够了!” 翁德生被她的不要脸惊呆了,谁要编制开口就是五个? 不过这攻关队搞起来还真是需要派人跟着监督思想动态。 “这样吧,给你三个,具体你也听听曹主任的意见。” 夏宝珠在心里嘿嘿一笑,她就要三个,他们办公室只空着三张办公桌。 第368章 执棋人 有了翁主任的指示,夏宝珠从楼道东边走到西边。 在贴着为人民服务横批的门楣下站定,轻敲门框,“刘信同志,主任让我来向曹主任汇报工作,麻烦你看看领导这两天是否有时间?” 没等他敲内间办公室门请示,里面就传出一声:“进来吧。” 曹怀安面色温和,“小夏,你这几天闹出不小的动静啊,咱们主任点头了?” 夏宝珠有些意外,随即释然地笑笑,她的把戏也不一定是天衣无缝的。 了解她脾性的人对于她拍桌子摔门的行为多少是有些疑惑的,毕竟她不是冲动的性子。 曹副省长看出来倒也没什么,傻白甜也给不了领导安全感。 她重新汇报了一遍,在与翁主任谈话的基础上透露了她更深一层的打算。 “领导,借欧美东风捡中东、中南亚等市场的红利是具备开创性战略意义的,而且我们出口的目标对象是第三世界国家的人民。 根据我参加广交会的经验,跟风带来的能量是无穷的,当初压力锅的破局就是利用欧美客商......” 从曹副省长的办公室出来,夏宝珠口干舌燥地回办公室灌了一缸水,渴死她了。 从翁军长的态度里,她再次确认一二号位的思维都在治理而非斗争上,于是面对曹副省长就更坦诚了。 曹副省长在六六年之前分管辽安的经济口,工业和外贸是经济口的核心业务,都是他统筹的。 是以一听她讲“借东风、下南洋”的策略后,他情绪直接就起来了,他是长期搞经济的老干部了,无论在工业生产还是外贸出口上都算是内行人,不需要她赘述太多。 但曹副省长还是提醒她,之后的策略就是光做不说,行动上冲着这个目标去,言语间就是响应中央号召积极提高产品质量。 下午甄幸运进办公室汇报,“组长,情报有变!有人说看到您被叫去主任和第一副主任办公室批评了!” 夏宝珠掀起眼皮,“还有啥传闻?” 甄幸运鬼鬼祟祟俯身凑近她,满脸担忧地嘀咕,“说唐组长是翁主任的兵,肯定不会有事,那有事的就是......” 夏宝珠意味深长,“军长的兵啊,那就海了去了,行了,不信谣不传谣,把空着的办公桌先收拾出来吧。” 就算他唐文邦是翁军长带过的兵又怎么样? 又不只他一个,连领导看重什么都摸不清,他就是再听话也骑不到领导的切身利益头上。 当然她倒是没指望就这样就能把唐文邦踢回部队,没这么简单的事情,眼药她是上了,需要契机发酵。 然而让她没想到的是,隔了两天传来了消息,沙建刚被调回省棉纺厂了。 这倒是很值得庆祝了。 这沙建刚原来是省棉纺厂的副厂长,一线工人出身满足造反派的核心身份条件。 这人爱钻营,六六年带头成立造反派夺了厂长的权,六七年参与了辽安省轻工系统的夺权斗争,用时下的话说,他是有夺权实绩的。 这两年群众代表“虚职高配”的情况很多。 他这个轻工大组的副组长并不是真的有旧政府副局级资历,而是上任后跟着岗位职级走,离开这个岗位这级别也就没了,和实职级别不一样。 就是不知道他回棉纺厂后,这副主任的位置还有他的一席之地不? 夏宝珠不知道的是,沙建刚本人懵圈极了,和他谈完话就直接把手续给他办好了? 他去年能来入职是因为站对了队伍,这才没被打为“保皇派”,他是无产阶级革命派啊! 凭啥用完他就丢? 要是夏宝珠知道他的想法也只会感叹他的天真,政权没稳的时候当然要团结能团结的力量了,政权稳了就要剔骨疗伤了。 她这一顿折腾何尝不是给翁军长递了梯子。 对此她心里早有准备,翁、曹是执棋人,沙建刚是一步废棋,而她是棋盘上一枚关键的棋子,哪怕她也有执棋的能力,精心设计的棋路也只是恰好走到了翁、曹二人早已期盼的落点上。 她心态放得很平,换句话说,这是她的工作思路精准服务了领导的意图,能双赢就是胜利。 她只在乎她的目的是否达成。 沙建刚当然是不甘心了,抄着前两年那套想故技重施,然而没翻起什么浪花就被强势镇压了,这回从革命派变成反革命派了。 又过了两天,政工组这个一级组直接给轻工进出口组这个三级组调拨了三位同志,明晃晃绕过了外贸组。 轻工小组在精兵简政的号召下,成了三级小组里唯一一个突破二十个编制的组。 加上对沙建刚的发配,单位内传出好多版本,但翁主任和曹副主任抓政治的同时也抓业务的消息是彻底散开了。 夏宝珠有理由怀疑这后面有两双看不见的手在操控舆论发展! 除了他们两位,剩下的两位“军、群”副主任,一位主抓治安工作,一位主抓思想政治工作,要是一二号位不对付他们还需要蹦跶着站队搞斗争。 但老大老二已经定了乾坤,就不需要他们唱戏跑圈儿了。 这年头职权集中,哪怕是运动之前副省长的职数都比后世少了一半。 每位副省长要管一大片业务,通常是按经济口、文教口、政法口分工的,职权确实比八十年代后的副省长大得多。 唐文邦这两天看她的眼神倒是挺复杂的。 似乎在说:你可真能攀附啊。 但他还是很诚实地和她缓和了关系,在参加攻关队组建讨论会议上明确表达了支持。 这就是主任们的高明之处了,根本不需要找唐文邦谈话或下发什么通知,直接安排政工组给她调了三个人这意思就再明显不过了。 夏宝珠懒得管他想啥,当初唐文邦会提出调任她不过就是因为她有价值,这份心思是她安排出来的,和唐文邦有个屁关系。 但因为他是翁军长的兵,人家到底是有些感情的,她也就没急着继续折腾,被两位主任察觉就过线了。 越是这年月她越要时刻捋清自己的主线任务,自大容易翻车。 再等个四五个月吧,这火候也就到了。 第369章 干杯! 扫清眼前的障碍后,她的工作终于迈入正轨。 这段时间赵秋萍打听了些情况,研究所技术人员的日子确实不好过。 家庭成分好、本人历史清白、政治表现积极的技术人员是单位的可靠主力,通常是继续留下工作的。 家庭成分不过关的上半年清理阶级队伍运动开始后已经被下放处理了。 夏宝珠瞄准的不是这些同志,而是处于“靠边站”状态的技术专家。 他们大多都处于一种被审查、被怀疑、等待处理的悬置状态,比如有海外或港澳关系、在过去有过错误言论但没有被定性成反革命、在派系斗争中站错队等等。 情况挺复杂的,像是有海外关系,自己家有就比较悬了,但亲戚家有的话就看怎么处理了,处理轻了什么都事没有,处理重了也能给你丢下去。 不过到了大规模下放期她估计都逃不掉。 但要是在攻关队每天在国营厂生产线上泡着,其实也是参加劳动改造了。 毕竟是为革委干活儿,不主动搞事还是能苟过去的。 临近中午吃饭的时候,赵秋萍钻她办公室和她咬耳朵,“......我一点没提攻关队的事情,就面儿上聊起来打听了一嘴。 哎呦,巧华还有三个半大点的孩子呢,听说被欺负的不像样,联系方式还是没有,被盯着呐,我都不敢去找她。” 夏宝珠不意外地点头,她上回和赵秋萍聊完就觉得要联系方式不合适,和这些同志私下不能有任何牵扯。 “赵姐,我之前不是和你说啦,不用打听了,发出商借函我会带着明雨去挑合适的同志。” 这也是曹副省长的意思,既然要干,索性就选真的能发挥作用的技术专家,带着需要攻克的难题去选人是最直接的。 赵秋萍有些难受地叹气,“我就是觉得巧华不容易,她和她爱人都是温和敦厚的同志,饥荒那会儿他们帮这个帮那个的,后来搬走了我们都保持着联系。 哎,你说说隔了辈的亲戚怎么就算她头上了,她都嫁人多少年了,肯定是被恶意举报的,谁这么缺德见不得人好。 小夏,她是省大的高材生,你看看能用上她么?在攻关队起码能工作能回家看看孩子,这要是下去了,唉......” 夏宝珠没绕圈子,“应该能。” 刚才赵秋萍已经说过张巧华的情况了,她是建国后首批大学生,热工工程师,能发挥的作用大了去了。 她被审查是因为她爷爷的堂弟当过国民党军队的文职军医,属实隔挺远。 这年头就这样,只要被攀咬出来,单位领导为了不受牵连怎么都要隔离审查你一番的,这要是有不对付的再踩两脚,迷迷糊糊地就下去了。 赵秋萍一听眼眶红了,她自己有孩子,平时都不敢深想这些,想了有啥用? “孩子是无辜的,他们夫妻俩养三个孩子倒是不吃力,肯定有些积蓄,可这工资要是一直不发......” 夏宝珠皱眉,“已经不发工资了?” 一机部会给靠边站的同志发基本工资保障生活,全额发放是不可能的。 不过也是,她都调回来半年了,情况变化很快的。 赵秋萍摇头,“不算是彻底不发了,就是极不稳定,扣发减发迟发,听说有些研究所上次发工资都是三个月前的事情了。 也不会补发,就是发当月的基本工资,谁又敢说什么?谁掌权谁规定。” 夏宝珠沉吟了片刻,她倒不觉得这些单位主要是为了节约开支。 说到底就是经济枷锁、身份羞辱、权力彰显的手段,通过控制工资迫使对方认罪或保持沉默的打压招式。 “咱们的借调补助标准不可能为了他们破例,姐,以你的经验,这补助够维持一家几口的温饱?” “单说吃的话,够三四个人饿不死,不过这些技术人员肯定多多少少都有积蓄,只要以后有进账,手紧点还是能过日子的。” “知道了。” 夏宝珠提醒她,“咱们就是在开展工作的基础上尽量安排,之后这些你都不要插手了,只是公对公的调任,没有任何感情因素,明白么?” 她从后世的视角能看得清楚,但身处其中的人们难免会有侥幸心理,她就怕赵秋萍以后遇到这种情况想着:反正有攻关队在,这么可怜帮一把吧。 同情是需要付出代价的,这事儿是她提出来的,她不希望把赵秋萍牵连进去。 她自己主导节奏的话,她有信心拿捏好这个度。 赵秋萍郑重点头,“嗯,我记得你的提醒,我回家一个字儿都没透露,打听时候也是话赶话聊两句就赶紧扯别的闲篇,天知地知你知我知。” 她知道小夏是为了她好,这世道能少说话谁敢多说话? 就说一点,她和她爱人在孩子面前说话都非常谨慎,就怕小孩管不住自己嘴给家里的事儿秃噜出去。 可不就有人家是孩子带着外人批父母的么。 聊完夏宝珠拿着饭盒和她去食堂,要说现在最让她生无可恋的就是单位每周六的午饭。 也不知道是哪些显眼包提的意见,他们觉得食堂应该设置忆苦思甜饭日,避免某些同志偷奸耍滑只顾享受不顾革命体验。 于是这革命食堂每周六就成了忆苦思甜饭专场。 这顿她总不能打了回家让宋渠吃,都是实打实划拉着她的嗓子咽下去的。 主食主要是用米糠、麦麸、豆渣等捏成的窝窝头,这配菜就离谱了,直接用荠菜、马齿苋、树叶等,几乎不放油盐,还要刻意做得粗糙、刺喉。 后世常讲没苦硬吃,现在都是苦,还要吃得苦中苦。 晚上一回家她发出命令,“小渠子!给姐拿出珍贵的克拉古斯香肠!” 宋渠一猜她就是吃了忆苦饭,他憋着笑请教:“再给您来一杯奶粉?” “准了!” 洗过手后,夫妻俩一人举着半根大香肠坐在小板凳上啃。 这玩意儿在这年头还是特供,这根是美云同志昨天晚上送过来的。 要是搁上辈子,她怎么都没法想喝着奶粉就着肉肠啃,多腻啊!但她现在只能吃到浓郁的蒜香味和肉香味,香哔了。 她和宋渠窝在小凳子上,隔着小方桌拿着半截子肉肠一碰,“干杯!” 第370章 避风港 隔了两天,省革委生产指挥组下发了《关于成立轻工出口商品技术质量攻关革命战斗队的决定》。 这革战队显然是夏宝珠的主意,能多红就多红,这是她又苟又强硬的核心原则。 接着发出的商借函里面开篇就强调,这是为积极落实《加强轻工出口商品质检工作》文件精神的一项紧迫政治任务,请各单位克服困难配合借调工作。 虽说夏宝珠打入了革委内部,但她不得不承认,这确实有那么些“强盗”性质,这种商借函发研究所就是大象压蚂蚁。 要是军工重工还能硬气点,轻工可以说是直接滑跪。 轻工大组的褚顺峰褚组长自从沙建刚不体面地离开后,他的存在感一下子强了起来,话里话外的意思是,纳入出口体系的轻工厂随她怎么安排,轻工那边一定配合。 夏宝珠要是信了他就离着道不远了。 可以扯虎皮拉大旗,可以狐假虎威,但要知道自己是“狐”不是“虎”。 接下来的一周,她带着勾明雨和政工组的干部跑了一圈研究所。 拿着轻工厂的主任们提交的创汇产品升级改良申请书,打着技术匹配的名义见了三四十位靠边站的技术专家。 有研究材料工程的、流体力学的、热工工程的、电热电器的,甚至精密机械工程师、特种电线电缆工程师、温控元件工程师,给她聊得眼花缭乱的。 她之所以会积极张罗这个,除了提供避难外,更重要的原因是,这种级别的技术人员被闲置着是资源的巨大浪费,能给外贸事业做些贡献是极好的。 但她聊了一圈就非常兴奋了,这简直就是杀鸡用牛刀呀。 在此之前虽然他们参与的不是牛逼哄哄的国家级保密项目,但也都是轻工部钦定的战备轻工类、国计民生类项目,比如化纤量产技术攻关、军工帆布耐磨抗撕裂技术、引燃稳定技术等等。 国营轻工厂的商品攻关属于边角料任务,通常来说排不上号。 压力锅当初能得到轻工部的青睐,除了让领导看到了创汇的可能,还是因为这压力锅已经是这年头技术含量很高的轻工商品。 那次算是轻工部的技术练兵场。 但绝大部分轻工出口商品的价值都够不着上级单位张罗技术攻关的层次,于是...... 可现在不一样了,阴差阳错资源错配,这些技术专家可以上马边角料任务了。 再加上她方向性的预判和意见,一些轻工品或许不需要等到改革开放后就能被研发出来。 时下资源紧张,让全国老百姓用上肯定不现实,但换国家紧缺的外汇是妥妥的。 比如电热毯,张巧华的爱人周自衡是研究绝缘材料的,一听她讲这个就聊到了发热丝绝缘层的技术难点。 他知道军工厂为西北东北高寒边防部提供过加热毯试验款,但因为各种各样的原因将这个研发项目砍掉了。 他们私下研究过可以尝试用细镍铬合金丝,想法一堆但项目卡着他们不能瞎研究。 夏宝珠一听就来劲儿了,要是又能给部队解决困难又能出口创汇就再完美不过了。 张巧华、周自衡两口子是她最先敲定的,之后陆陆续续敲定了八位,十人攻关队就这么齐活儿了。 等她好好打个样,之后其他进出口小组也可以效仿。 也有水平更高的技术专家她聊过就直接画叉了,他们有个共同点,犟种且有风骨。 她不是说这样的同志有什么问题,搞研究的犟了些,自持了些是难免的。 但她用不起这种不定时炸弹,这种不可预测性极有可能引发政治雷区,将攻关队和她拖入被动处境。 有些同志她一聊就知道不是隐忍的主儿,这性格不和政工干部、工人们发生冲突就怪了。 换句话说,攻关队勉强算是避风港,但绝不是理想国。 她自己就在夹缝中求发展,她需要的是同样懂得隐藏锋芒、保全自己、识时务的同类,这样的同志她都筛选不过来了,那些依旧棱角分明的同志她就不招惹了。 值得一提的是,这年头无论是研究所还是机关单位都是男同志占大多数,但能和她共脑的技术专家还是女同志多,所以攻关队是时下罕见的六女四男配置。 经过她的观察,这犟种大多还是盛产于男同志中间,勉强夸句坚守本心吧! “明雨,下周开始我跟着你们跑一圈,敲定方向后你就要长期在外面跑了,家里方便么?” 勾明雨害了声,“有啥不方便,自从我来革委工作,我婆婆也不腿疼了,我妯娌也不和我抢婆婆带娃了,我男人休息的时候也不爱休息了,你猜猜我方便不方便? 人民群众就这样紧紧团结在咱周围了,就喜欢这种齐心协力的感觉!” 夏宝珠被逗乐了,这画面感有点强。 勾明雨见她心情不错,犹豫了下还是问道:“组长,对攻关队的同志们要用什么态度?” 夏宝珠秒懂她的意思,这两年的知识分子得不到什么好脸色,但勾明雨能依稀察觉到她对技术专家们的态度是偏友好的。 “该对他们什么态度就什么态度,特殊照顾是害了他们,也是害了咱们,记住了么?” 攻关队怎么可能不被盯着,相比下放劳动,在厂里受点委屈是难免的。 不受小委屈就要受大委屈了,况且这十五家轻工厂的主任们总体来说心思是正的。 勾明雨性子直了些,但她在厂里摸爬滚打了十多年,在处理厂际关系上还是有一套的。 勾明雨有些不解,“那在工资上为什么要帮他们争取?” “咱不能又要马儿跑又要马儿不吃草,要是他们家里连饭都吃不饱了,还怎么踏实投入工作,咱的目标只有一个,那就是创汇。” 为这些技术同志们争取到每个月拿一半基础工资也算是这次的意外收获了。 和研究所革委主任碰的时候她发现,这些领导对省革委借调走技术专家特别积极。 她之前没空细想这个,和小宋同志钻被窝讨论了半天反应过来了,攻关队借调走这些同志对于他们来说简直就是百利而无一害。 那怎么行! 他们舒服了,她就不舒服了。 这些技术专家都是国家不可丢失的储备力量,能让他们日子过舒服点她没道理拒绝。 第371章 攻关路上 就先不说这些技术专家原本的工资和福利待遇,就说基本生活保障也三个月没发了。 为他们争取这一半基础工资其实也就二三十块钱,但有了进项这日子就有奔头了。 对于研究所的领导们来说,多重诱惑下他们犹豫了下还是答应了。 首先他们甩掉了政治包袱和管理麻烦,这些靠边站同志既不能重用又不好都处理掉,革委借走就是把政治风险和日常管理负担移走了。 其次这就是政治红利投资,攻关队以政治任务由头借走人,技术专家们要是立了功,功劳簿上少不了原单位。 最后他们完成了政治表态,看看,我们积极响应号召抽调骨干支援组织了啊! 对于夏宝珠来说,这攻关队她搞起来就没打算只运转一两年,当然要未雨绸缪了,否则到时候他们吃不饱饭还得她操心。 她整理了这些技术专家的政治历史审查情况请示过曹副省长后,就直接带着攻关队出发了。 有趣的是唐文邦和范元良,身为被越级汇报的领导,哪怕这是大领导的意思,按理说他俩心里也难免不爽。 然而两位都很平静,唐文邦她懒得理,但范元良是位不错的领导,从他那里她才揣摩出这俩的心理活动。 一个觉得你一个直属领导被越过去都不生气我这个分管领导生啥气,一个觉得你这个一级组的分管领导都不生气,我这个直属领导也不算丢面子,自己就把自己哄好了。 接下来的日子里,攻关队先集中走访了十五家轻工厂,这一轮不是为了直接解决问题,而是当技术医生。 在看过厂领导们提交的产品攻关申请书后,到生产一线针对性地查看生产线关键环节、质检记录和报废率数据等关键信息。 与厂领导、车间主任、老师傅、质检员们开展座谈会,了解清楚目前的主要诉求。 比如搪瓷锅的鱼鳞爆缺陷率问题、缝纫机头噪音超标及断线问题、新型塑料提篮合模线毛刺严重问题... 走访结束后攻关队会建立一份出口产品诊断档案,需要攻关的问题不止一个,要根据轻重缓急安排。 涉及核心工艺导致报废率高等难题排首位,其次是增加升级新功能,最后才是增加拳头商品。 也就是说,先将原来的出口商品升级后,再开新摊子。 在搪瓷厂走访的时候,有工人就有意见了。 他们对于严抓合格率导致短期产量降低很是不满,出口车间的副主任带头拍桌子。 “过去十来年就是这么干的!有点毛病的货照样能换回外汇!你们现在是吹毛求疵,是不是想破坏出口?” 这年头就这样,已经习惯通过扣帽子解决问题了。 夏宝珠没急着站出去,这是勾明雨很长一段时间内需要面对的局面。 勾明雨从包里掏出笔记本,痛心地指给他们看,“去年春交会你们厂接了一批印有‘新中国建设’图案的搪瓷杯。 结果呢?因为瓷釉铅含量超标被外商全数退回并警告。 这不仅是废了一批杯子,也差点让我们新中国建设的图案在国际上和‘毒’牵扯到了一块。 这种政治损失,多少外汇都弥补不了!你们对得起主席同志么?” 夏宝珠满意地品了品,在心里给她鼓掌,勾明雨这半年多基本就是和各厂打交道,人和鬼她见多了,肉眼可见地进步。 大多数工人都是人云亦云,只要你能压住他们,说出的话让他们信服就问题不大。 等勾明雨和车间副主任喷了几轮陷入僵持后,夏宝珠唱红脸,“老张同志,过去五年咱们省轻工出口因质量问题的索赔金额触目惊心。 这么说吧,相当于白送了你们厂的搪瓷制品至少十船。 更严重的是,港澳客商现在把我们的二级品当作市场标准价,我们的一级品也渐渐卖不上价了。 我问问各位,这是在吹毛求疵么?还是你们觉得你们辛苦生产出来的商品就该卖次品的价格?” 见工人们立马交头接耳,夏宝珠语重心长,“这是咱们在夺回定价权,咱们不能浪费国家的原材料还给国家制造出亏损的血窟窿,各位自己想想吧。” 说起来也挺气的。 时下计划指标是最高准则,这就导致对承担了出口任务工厂的考核是出口产值、创汇金额,像什么客户满意度、产品信誉几乎不在考虑范围内。 有些产品出现质量问题被退回来以后,厂里再生产一波完成任务也算是完成了计划指标,这时候就不能细算了。 因为一细算,这批出口商品完全就是亏大本赚小外汇。 更有离谱的客商,在广交会上就只盯着瑕疵品,到了大会后半程以极低的价格采购回去再进行重新分拣、包装后销售。 这就给了相关国营厂一种错觉:有瑕疵我们也卖出去赚了外汇了啊! 再这么下去,这种畸形发展是能维系短期的外汇生命线,但却严重透支了中国制造的长期信用,以后需要走很长路去弥补。 所以哪怕攻关路上有些阵痛和阻力,这步子也得向前迈。 六月底的技术难题会诊会议上,攻关队集中研究后,初步组成了三个专项突击小队。 要想攻关就需要专家配对,比如解决搪瓷锅鱼鳞爆问题就需要硅酸盐技术工程师和热工工程师组成搭子。 他们带着初步方案进驻工厂,与工厂的技术员、老师傅同吃同住同劳动,在车间现场做实验、调参数。 这种高强度驻点模式效率惊人,到了八月份已经解决了不少顽疾,可以说是降维打击了。 同时这些轻工厂开始上马拳头产品,锦新厂继续升级蒸汽电熨斗、钟厂研发自动铅笔、缝纫机厂研发小型家用款包缝机、弹簧厂升级多折叠雨伞、灯泡厂改良彩色灯泡、铝制品厂研发电热水壶...... 这些研发方向看着像是新树发新芽,实则都是符合时下工业基础的。 蒸汽电熨斗就不说了,已经有上海厂生产出来了。 第372章 攻关成果 就说自动铅笔核心的精密加工技术、小弹簧装配技术全是钟厂的强项。 反倒是文教用品厂没有精密加工能力,时下钟厂想研究民用石英钟火候不到,但曲新月太想进步了,毫不犹豫接了自动铅笔的研发任务。 再说家用款包缝机,核心技术是多线锁边,和缝纫机技术同源,夏宝珠提议研发家用款就是为了精准匹配港澳家庭的家用需求。 再再说多折叠雨伞,弹簧厂懂弹簧弹性控制、金属伞骨加工,六五年已经研发出了简易折叠伞,但成品卡顿严重,她把后世的分段式弹簧设计不着痕迹地提了提,厂里就重新上马了。 再再再说电热水壶,黎明厂有成熟的压力锅铝坯加工、密封技术,她引导他们提出防干烧简易装置后,付山海的意思是半个月就能出样品了。 当然以上是很顺利的。 其他的像是电热毯、电动搅拌棒等又困难了不少,等第一波拳头产品升级或研发结束,攻关队会组建小微电机攻克组。 至于别的更复杂的小家电就要再往后排了。 这种时候她就很庆幸六六年去了一趟西欧,该甩的不该甩的都能甩上去了。 让她欣慰的还是这些厂的整体风气是正的,偶尔有些小意外发生,但都在能沟通解决的范围内。 甚至于大部分老师傅对技术专家们是欢迎的。 厂里偶尔有骚动也是年轻工人居多,老师傅们都想挑战工艺难题,就怕把自己的手艺给荒废了,在这方面他们有明确追求。 弹簧厂退下去的老厂长还专门找了夏宝珠一趟表示感谢。 他在六五年退休之前,弹簧厂已经五年没有接到过新产品图纸了,偶尔生产任务轻了,工人们守着机器心里都慌,因为他们觉得厂里的产品技术难度低,街道小厂都能生产。 于是老厂长去参加广交会听老外大概描述过折叠雨伞后,他们就自主上马了新项目,厂里给它起名叫“争气雨伞”。 后来运动开始了,他们也就默契地把项目给埋了。 夏宝珠将她从西欧带回来的黑色折叠雨伞贡献了出去,有实物研究能简单不少。 时下绝大部分老百姓还在温饱线下挣扎,很难去凭空想象欧美的那些小家电。 不说别的,电力短缺导致停电都是常态,不出口创汇的话研究出来还真是一时半会也没啥大用。 到了九月底,蒸汽电熨斗、家用包缝机、电热水壶都试制成功了,这三样商品原有的技术基础都比较扎实。 夏宝珠帮他们紧急申请了新商品入展,剩下的都在攻关,不是一时半会就能出结果的。 饶是这样她已经非常满意了,拳头产品也不能一下摆出去太多,慢慢上吧。 要是没有这种专家资源错位,或许这些产品要等改革开放后在国内才会出现,但有了牛刀杀鸡就不一样了。 十月初,《广交会人民币结算操作实务手册》发到了各省革委会外贸组。 夏宝珠翻开前言一看: “本书在编写过程中,参考了第二十三届广交会人民币结算试点工作经验及相关调研材料,并得到了各交易团和有关外贸同志的大力支持,在此一并致谢。” 致谢名单将她写在了“有关同志”的第一位。 嘿!这岑主任和万局长挺客气呀。 * 隔了两天,魏司给她打了个电话。 “小夏,那个实务手册我看到了,枪打出头鸟,你要谨慎再谨慎,前几天同志们都出发去部属五七干校了,还剩我们四个。” 魏司的话说得含糊,但夏宝珠明白她的意思,外事司就剩四人了。 月初中央下发通知,中央部委除了老弱病残和维持机关运转的机要刚需岗干部都要去干校劳动学习。 外事司需要魏司和孟同升继续推进援外项目,展眉笑负责出国审核一摊子勉强留下了,剩下的统统下放,基本上没有例外。 这局势再次警醒她,仅靠后世的认知对这个年代做判断是非常危险的。 就像六四年她调任一机部,当时偷乐好一段时间,因为她靠着已有经验初步判断一机部管着全国民用机械,总不至于塌了摊子,现在再看看呢? 在这年头的每一步都是下雪天过独木桥,她庆幸她都谨慎做了选择,没仗着穿越妄想自己无所不能,否则早不知道死哪里去了。 上个月展眉笑给她来过信,高雅雅终究还是受了牵连。 他们一家子现在都在黑龙江依兰试验农场,夏宝珠没急着寄东西,准备等明年风头过去再说,前几个月总是能撑住的。 不管是不可能的,那句话怎么说来着,都不想做热心人,但都需要热心人。 她这人不是热心肠,但高雅雅她是真心当好朋友的,做不到视若无睹。 她拐着弯向魏司汇报近况,“根据我们主任的指示我最近在推进轻工出口商品质检工作,过两天就要出发去广州参加秋交会了。” 魏君怀划重点,根据主任指示,她笑了笑,小夏能屈能伸,应该不至于被下放。 挂断电话后夏宝珠深吸口气,她知道魏司打这通电话一定是担心她了。 部委开始大规模下放后,地方就要紧随其后了,据说革委的干部也要轮着去短期劳动。 夏宝珠摇摇脑袋将这些事丢到垃圾回收处,兵来将挡水来土掩,成天想这些她还要不要做事了。 又隔了两天,交易团四十人出发秋交会,相比春交会的人员规模再次缩水。 这回还是范元良挂帅,本来他是没打算去的,夏宝珠一听了不得了,那她和唐文邦还不得打起来。 于是就暗戳戳撺掇范元良出马了,这届秋交会在她心里的重要性不言而喻。 刚到广州夏宝珠就被叫去参加组委会会议了,范元良眼皮狂跳,虽然习惯了但还是很难习惯! 他恍惚觉得他是带着什么重量级领导来参加秋交会了。 这回夏宝珠带了熊振发和勾明雨,有两员大将在,布展这些事就不需要她操心了。 第373章 卖爆了! 组委会后,汤副部冲着她招招手,夏宝珠起身跟过去,岑今山自觉跟上。 汤开岳两鬓都白了,他摘下眼镜缓了缓神问道:“小夏,人民币结算是你推了一把,我看你在会上没怎么发表意见,有没有什么要补充的?” 这小夏的分寸感向来把握的到位,组委会会议除非被点到,通常都是旁听。 但基本每回结束隔一个晚上这报告就交上来了,时间紧迫,他还直接问吧。 不问问他总觉得会错过什么。 果不其然就听她说:“领导,我建议咱们设置人民币结算咨询台,每个场馆都要安排。” 岑今山心里一跳,人手本来就不够用了,“小夏,咱们每个展馆都有咨询台的。” 夏宝珠沉吟了下组织语言,她本来打算回去写个小报告呢。 “两位领导,我的想法是这样的。 展位、物流、签证、合同等问题都能去咨询台,这就意味着每个场馆的咨询台是通用的,不仅要接待客商,还要为咱们的同志提供服务,接待人次是庞大的。 这难免会出现接待不及时、回复不精确等情况,当然,这是能理解的。 但人民币结算全面推行是只许成功不许失败的政治任务,要是有专业咨询台就能针对性、及时性地解决问题。 这样能直接消除外商的二次困惑,避免他们在通用台咨询后产生‘这事果然复杂、不靠谱’的负面印象,导致他们还没了解就排斥人民币结算了。” 岑今山不反对了,这确实是实际存在的问题。 夏宝珠冷不丁从兜里掏出一张信纸尬笑了下,“我还没来得及写报告,这是我在火车上写的,您二位将就看。” 见老领导拿着信纸满意颔首,岑今山暗自感叹,机会果然是留给有准备的人。 这信纸她不掏出来难道就不能继续讲了嘛!当然能。 但一掏出来领导就看在眼里了,在火车上都要替组织万般思虑,多么好的同志! 之前他没什么感觉,现在一旁观,这一招小夏也没少在他身上使。 轻工出口商品质检推动人民币结算出口商品质检那操作,他还被老领导夸了两回,说他是一箭三雕,偷摸着沾了小夏的光,也不怪他们这些老同志被拿捏。 有事她是真能上。 夏宝珠没注意到岑今山眼里闪过的意味深长,就算注意到她也理直气壮。 事贵制人,而不贵见制于人,她就爱掌握主动权,况且无论是论迹还是论心她都一片红心呐。 她继续说道:“我建议人民币结算专属服务台要安排英文流利的银行外汇结算同志、商检同志以及海关同志坐镇。 要提供清晰的结算流程图和多语种简述资料,这样能将外商脑袋里抽象的麻烦直接转化为他们对人民结算的具体认知。 根据我的经验,此举能大幅降低他们的心里门槛和行动成本,很多时候就是因为语言隔离才导致了沟通错位。 通用咨询台收集的信息是综合的,但人民币结算咨询台可以针对性收集反馈,动态解决问题、调整策略,闭幕后咱们也能根据咨询记录复盘优化。” 沉默成本压倒一切,在经济贸易中,不确定本身就是一种拒绝信号。 汤开岳缓缓点头,“今山,就这么办吧,不要搞隔雾猜灯那一套,总理对人民币计价结算工作进行过多次指示,不要办砸了。” 岑今山顿时压力山大,这下也不抱怨人手不够了,直接扯着虎皮去给银行和海关施压。 隔了两天,布展还没结束,人民币结算咨询台就设立起来了。 夏宝珠把自己当外商过去走了下流程,发现至少能解答70%的问题。 多语种人民币结算流程分解说明书上还主动预设了外商关心的问题,放了标准化合约样本和汇率报价单等来避免重复沟通,很不错了。 这次人民币计价结算的范围扩大到了远洋出口贸易,我方要求使用人民币计价结算的国家和地区达到了六十个,要是不搞标准化咨询台,她就怕通用咨询台那边出乱子。 其实春交会试点扩大后,涉及的国家地区也三四十个了,但性质完全不一样,秋交会是要求这六十个国家地区的全部客商必须使用人民币结算。 夏宝珠笑着打趣 ,“岑主任,您左手还说人手不够,右手就把领导交代的事情办完啦?” 岑今山乐呵呵压榨人,“小夏,你还有啥鬼主意?我们还安排了临时结算网点。 这次咱们要放开干!你可不能给我掉链子,轻工馆照常盯着啊。” 夏宝珠眼珠子一转给他出主意,“您觉得让咱们的业务员和翻译员将春交会人民币结算的客商名单提前背熟咋样?” 岑今山愣了下,“背那个干啥?” 话落不需要夏宝珠解释他就反应过来了,“背!不光背!大会开始前还要形成套话背熟!咱们的同志说话都谨慎,有套话他们总能张开嘴了吧。” 夏宝珠给他竖大拇指,好主意! 于是秋交会开始后,业务员们和外商聊到人民币结算的第一句话都是:你们xx国的知名xx商,春交会在我们仅对港澳地区试行人民币结算的情况下主动申请了......” 外商们心里都清楚,主办方的工作人员不会拿这个说谎。 太容易被戳破了。 这么一听他们心里的抵触情绪不知不觉就小了,肯定是好事才抢着干呀。 随后他们沉下心一了解,再想想英镑依旧半死不活的样子,也就那么配合着结算了。 不然呢?广交会的商品性价比极高,他们总不会因为这个就不来了。 在人民币结算上夏宝珠当然是手拿把掐了,春交会她都能靠着三寸不烂之舌走完九十九步,最后这一步在秋交会上走就更简单了。 让她意外又没那么意外的是,她还没怎么推销新产品,港澳客商、东南亚客商和中东客商就主动吻上来了。 尤其是电热水壶,卖爆了。 第374章 意外收获 夏宝珠对着槟城日用瓷商行的林文裕无奈地摊手,“林老板,咱们是老熟人了。 但凡能再签单我肯定不推脱,不瞒你说,物资调配管着,秋交会我们最多接六千个,再多了到明年春交会都交不上货。 您不是专营日用瓷么?怎么拐小家电上了。” 来之前她就打算主攻蒸汽电熨斗、家用包缝机、电热水壶,这三样拳头产品只要打响第一枪,那她在翁、曹两位主任那里就能交差了。 但她没想到大会进程刚刚过半,电热水壶就卖脱销了,第三名世界人民对欧美平替产品的抵抗力果然为零。 林文裕暗自后悔,再也不派下属来了,一不留神就落于人后,他还是听参加秋交会的老朋友说了才赶来的。 “夏同志,专营日用瓷赚不了大钱啊。 欧美电器在槟城特别受欢迎,就拿你这个电热水壶来说,欧美品牌基本在25美元以上,日本货能便宜百分之二十,你们这个15美元还带防干烧装置,太实惠了。” 夏宝珠暗道,后世的欧美品牌也贵,国内电器品牌倒是有很多性价比款,还好用。 这电热水壶批量生产的成本是18块钱,也就是7.3美元左右。 外贸组最先定价审批的时候,其他人根据别的出口商品薄利多销的原则居然要定9.5美元,她差点没气死。 折腾一通即将众叛亲离这才定成了15美元提交了申请,利润比压力锅高不少,就这样还是压力锅已经提过两回价了。 这个价算实惠,不过再高了其实也不成,没品牌效应。 确实也有外商嘀咕15美元的定价贵,毕竟他们在广交会习惯了超高性价比采购,那又怎么样,现在供不应求呢。 也不知道这年头能不能研究出保温功能?等把功能卷上去再提提价。 劝着林老板签了五百个蒸汽电熨斗后,夏宝珠好声好气将他送走了,答应他明年春交会给他往前头排单。 其实厂里要是接也能接,但生产物资都是需要调配的,要按照物资计划制定生产任务,要是签单量远超过原材料供应计划就麻烦大了。 而且这是电热水壶的首展,还是稳着来吧。 闻庆翠最近红光满面的,她压低声音,“小夏,咱们黎明厂的压力锅和电热水壶都是轻工创汇的拳头产品,真真算是头一份了! 老天爷唉!临出发前老付还叮嘱我,要是15美元不行就和总公司商量看看能不能降价,幸亏你坚持了!也多亏了攻关队!” 夏宝珠认可地点头,相比压力锅最开始的品质,电热水壶能试制出来就品质在线确实离不开攻关队卷技术和工艺细节。 黎明厂十月下旬已经开始生产了,这电热水壶又是独苗苗,接多少出口任务都是黎明厂的。 临近闭展,借欧美东风下南洋的三个拳头产品全部签到了满负荷供货能力的状态,连上海厂的蒸汽电熨斗都被盘活了。 夏宝珠迎来一位老朋友,香港转口贸易商华水荣。 对方开口直接就是:“夏同志,我要五千个电热水壶。” 夏宝珠满脸问号,你要我也给不了啊。 “华先生,您怎么大会最后一天才来? 电热水壶我们满负荷生产也只能接六千个,这真不是我张张口就能办的,您看春交会给您往前排可以么?” 华水荣直接放大招,他看了眼门口用气音说:“我朋友手上有一批东德的十吨柴油卡车,车况良好,是他们地方林业部门用的,这卡车越野载重性能卓越,实际是军民两用。” 夏宝珠瞳孔地震,这扯得够远的,可民用战时也能转为军用,算是战略资源了。 “型号、数量、出厂年代、发动机等信息,我需要上报!” 华水荣笑笑,大致介绍了一通并增加筹码,“我朋友手里还有欧美淘汰的后勤设备。 放心,这些都是通过半公开正规渠道流出来的,这些年欧美军队频繁更新装备,像是净水装置、短波电台他手里都有。” 夏宝珠冷静下来,“我就不和您绕弯子了,这电热水壶值得您这样大费周章么?还是说您就是想通过我上报?” 华水荣挑眉坦然道:“两者皆有,夏同志,我是商人,你别忽略电热水壶也是军需物资。” 夏宝珠也想到这点了,和电热毯一样,在这个年代电热水壶确实算军需物资了。 “我先确认一下,要是明年三四月份开始交货是否可以?” “不行,至少今年要1000个,我指得不是春节,是元旦前。” 夏宝珠心里百转千回,华水荣并没有藏着掖着,瞧着诚意满满,军民两用卡车是重要战略物资,如果卡车的性能和来源属实,这笔交易绝对不亏。 时下我国外贸的核心目标是:出口为进口,进口为工业化。 转口贸易商人要是手里握着军需货源,那就是出口直接服务国防工业化,她感觉黎明厂要哭了...... 或许华水荣的朋友就是他自己 ,无论如何,她没有作决定的权利。 将华水荣安顿在谈判间后,夏宝珠火速向岑今山汇报,末了她提醒道:“岑主任,要是真的谈妥,这个单和秋交会签的单是冲突的,一定一定要帮我们多争取生产物资!” 岑今山无奈地点头,急冲冲找老领导去了。 如夏宝珠所料,涉及军需物资,总后勤部派人接手了与华水荣的商谈工作,至于达成了什么样的合作,她能了解到的也只有黎明厂承担的生产任务了。 她去找岑主任告别的时候,岑主任说他也没有知情权,说不定还没她知道的多。 与此同时,汤开岳拿着电话笑了两声,“老领导,这小夏同志一直这么能折腾。 这回是这样的,她在辽安组建了轻工技术攻关队,吸纳了十来名思想政治没什么大问题的轻工技术专家解决卡脖子难题。 年轻人嘛,不甘心咱们只出口初级产品,想出口制成品甚至优质商品,这样单价和附加值也就上去了,一心一意想着为国防工业建设赚外汇呵呵。 这回还真被她闯出些名堂,倒是给总后勤部增加了一条军需品补充渠道,我打听过了,那电热水壶是她去西欧考察看到的,您觉得这是不是好事?” 隔了半分钟对面叹口气,“摆脱纯粹依赖资源和劳动力的出口贸易是必然的,是好事,就是这两年不宜闹大,就在辽安小范围内折腾吧。” “好的,您放心,这小同志靠谱着。” 第375章 走好!老唐! 十一月中下旬,回到盛阳的第一时间就是冲去单位汇报工作。 临行前,总后勤部的同志和她沟通了黎明厂的生产任务情况,话里话外意思是华老板那边的筹码足够诱人,总后勤部可以给黎明厂调拨相对宽裕的生产物资,黎明厂能否克服困难。 闻庆翠都不需要和老付同志商量就同意了,生产物资是第一位的,年底给工人们多发年货和奖金,三班倒都行。 夏宝珠也是挺佩服华老板的,他其实就是要赚军需物资的转口费用,偏偏还能拿腔。 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许多军用物资紧缺,他提供的这类消息本身就是重要情报了。 她专门向对方请示过能否向革委主任汇报,对方没怎么犹豫就点头了,之后要给黎明厂调拨生产物资,来龙去脉是瞒不住的。 她先回组内溜达了一圈,让郑致留守挺稳的,每天要开展思想政治汇报会,几乎没可能出什么乱子。 谁知她正喝着水呢,曹副省长的秘书刘信过来了,“夏同志,曹主任去主任办公室了,叫你过去。” 夏宝珠抬步往外走,两位主任像是知道了。 到了办公室她搞清楚了,总后勤部致电翁军长口头表扬了她的贡献,讲了之后会调拨物资的情况。 夏宝珠汇报结束后暗戳戳提醒,“领导,总后勤部可能会多出一批军民两用卡车,这毕竟是咱们辽安的轻工厂......” 没等她说完翁德生直接拍桌子,“好他个老刘!叽叽歪歪和我扯了一堆别的,就是没提这个!肯定是怕我开口要。” 曹怀安笑了两声,“小夏这事办的好,说不准这回咱们省里能请上级单位支援些好物资!” 翁德生直接摊开分配,“老曹,要是能要到卡车,就是省运输队和46军平分咋样?” 夏宝珠见曹怀安点头心下暗道,曹副省长那句“省里能请...”就是点这个呢!怕翁军长直接都搂回46军了。 接下来半个月,又是各种政治工作总结与生产任务传达会。 与此同时,三个拳头产品为省里完成二十万美元出口创汇额的消息不胫而走。 这下出口创汇体系里剩下的十三家轻工厂坐不住了,小打小闹就算了,这种级别的拳头产品是能为厂里换设备的!太后悔了。 他们生出了紧迫感,作为厂领导最怕的就是别人吃肉他们连汤都喝不上。 听说别的轻工出口厂都接了生产任务,年底发福利的时候要是差距太大怎么办? 肯定有人会闹事的。 都怪沙建刚!要不是他,他们肯定会配合夏组长工作的。 于是三三两两就来夏宝珠办公室拜码头了,夏宝珠的心情倒是挺平静的,这是她春交会后就预料到的场景,如期出现。 对此她照单全收,要来汇报工作是吧?那就汇报啊,她态度温和地提问,答不上来?没事下一个问题,下下下一个问题。 这么来了一轮后一半都不敢来了,敢再来且言之有物的,她在小本本上画了小对勾。 砸了庙也毁了菩萨,她和这些厂领导计较没什么意义。 能让他们认清端谁的碗服谁的管就行了,为了厂里能厚着脸皮一趟一趟跑,也算是及格线上了。 然而有的厂领导不这么想,来了一回没攻略她,这歪门邪道就起来了。 十二月中下旬,上班路上她被甄幸运给堵住了。 她火急火燎地从二八大杠上飞下来,“组长!别去单位!门口有人贴你的大报!” 夏宝珠一听嗓子有些痒了,这回秋交会轻工馆莫名安稳,她都没怎么发挥,再不练练别把她谋生的手艺给丢了。 “写啥了?” “一群工人带头闹事,主要说你带着某些厂子搞特殊化,破坏公平,要求平分黎明厂新到的生产原料,也不知道他们从哪里听说的,在门口扯什么有出口任务的国营厂都有特权。” 夏宝珠挑眉,要求平分总后勤部调拨的生产原料? 有勇气。 她心念一动叮嘱道:“幸运,我晚会儿去单位,你别说你给我通报过,也不要带着咱们小组的同志出面。” 轻工进出口小组通常都是甄幸运带着吆喝,不叮嘱这姑娘就敢拉着组员们出去杠。 甄幸运奥奥两声飞上二八大杠走了。 夏宝珠乐了会儿,翁军长和曹副省长最近心情非常愉悦,薅羊毛的快乐让他们沉醉,只要见她面必夸她。 后勤部调拨的生产原料确实是相对宽裕的,两位主任大手一挥直接都给黎明厂了。 这些人居然要分黎明厂的生产原料,这不是打领导脸么。 最重要的是唐文邦,按理说她不在,唐文邦这个直属领导还是军队背景,怎么着都应该快速响应处理。 但唐文邦其实对总后勤部插手的事情没那么了解,也不知道这事儿的严重性,估计只觉得是她的问题,按照他的尿性...... 夏宝珠回家溜了一圈,换成了宋渠的二八大杠。 等她到了单位,门口一片岁月静好,贴的报也没了,她装作毫不知情的样子回办公室,没两分钟又惊慌地冲向翁主任办公室。 “张猛同志,主任有时间么?我轮胎破了回家换自行车,到了办公室才听说有同志来单位找我,我要和主任汇报!” 夏宝珠差点憋不住笑了,她居然碰到翁德生骂唐文邦了。 什么猪鼻子插大葱装相、癞蛤蟆上秤盘自称自贵、泥鳅披龙袍还是滑货、黄鼠狼的腚放不出什么好屁,她...学到了。 翁军长在部队是什么样子她已经有画面感了。 等张猛敲门汇报后,办公室内狂喷的骂声陡然停止。 翁德生温和地说:“小夏啊,你回去工作吧,组织上相信你,你不要有什么心理负担。” 夏宝珠咳了声压下笑意,“好的,领导。” 回了办公室她把甄幸运叫进来一问就乐了,这老唐还真是不辜负她的期望,真就窝着没处理门口的乱子,也就闹了十来分钟,就让哥俩好正聊着薅羊毛大喜事的翁德生和曹怀安给撞上了。 听到这里夏宝珠已经给唐文邦点上蜡了。 非要在这种时候给领导头上泼冷水,好心情无了。 她原本的打算是,他们小组的攻关队别的小组肯定眼热,早晚会有小组长按捺不住和唐文邦提这个,到时候矛盾少不了,她再暗中煽动煽动唐文邦估计就破防了。 没想到他自己就急着回部队。 一九六八年十二月底,唐文邦消失在了政府大楼里。 晚上回家夏宝珠拿出放了大半年舍不得喝的茅台和小宋同志干了两杯。 走好,老唐! 第376章 分水岭 元旦过后,时间来到一九六九年。 唐文邦从政府大楼悄无声息蒸发后,外贸组陷入了短暂的躁动。 用一句话总结就是:都太想进步了! 外贸组的副组长樊交程和秦光海,但凡这俩能动一动,下面的小组长们就有机会跟着动,到了这种时候,连樊交程都瞧着活络了些,也不摆他那副看透一切的样子了。 对于小组长们来说,从正处到厅局级,哪怕是副的,也是从执行的变成了谋事的。 在后世这一步也是公认的关键分水岭,难度和意义都超过之前的晋升。 以一个普通地级市为例,下辖的县区、市直部门的正处级岗位可能有上百个,但市领导班子的副厅级岗位通常只有十来个,这种结构性稀缺决定了绝大多数正处级干部要原位退休。 金字塔结构嘛。 说白了这是一张迈入高级干部序列的关键门票。 在六六年前的正常年月,“后面没山”的干部想跨过这步,政治判断、战略谋划、统筹协调、识人用人能力缺一不可。 放时下这考察难免没有那么透明,借此机会能跨过去,谁不心动? 下班回家路上,纺织品进出口小组的组长陈春秋骑着车子追上夏宝珠。 “小夏,这么巧?” 夏宝珠放缓速度,“老陈同志,我记得你家在南边儿啊。” 肯定没好事。 果不其然,闲聊了几句他压着声音拐入正题,“唉!小组长里面就咱俩是老机关了,我和你说句掏心窝子的话,樊局不乐意管事,我这心里多多少少有些不踏实,总要给咱们这些老外贸留碗饭吃吧。” 夏宝珠差点憋不住笑,她都成老机关了。 这陈春秋之前是省外贸局纺织品处的处长,也算是樊交程手底下的兵,再之前是纺织品进出口分公司的,业务能力挺不错的。 他那意思是,外贸组下面的这些进出口小组里面,通常是军区代表担任正职,也就他们俩是机关单位过来担任正职的,算是一伙的。 就是他这话风一听就不对劲儿。 她挑挑眉笑着说:“樊组长政治业务两手抓啥也没耽误,人家领导的心思能叫咱们猜透啊?” 陈春秋见她不接茬,心里暗骂这夏宝珠滑得像泥鳅,面上呵呵笑:“那是,樊局也是我的老领导。 小夏,听说你家住军区机关大院儿啊?你婆家不能给你使使劲儿? 你要是好事将近我这心里就踏实了,你刚戴完大红花,咱主任还专门给你颁奖了,亲口说你是革命干部的好榜样!” 夏宝珠心下冷哼,原来是打的这个主意。 按理说老唐走了,外贸组三结合班子肯定是再补“军”,但这老陈估计心里琢磨着她最近是领导跟前的红人,再加上家里有不知道深浅的军区背景,也算是和“军”搭边儿了,来探听她的虚实了。 这两年就这样,正常的干部晋升制度是半失效状态,尤其在革委,能不能升、多久能升也不全看任职年限和政绩。 探听到虚实后,下一步呢? 要是她真搭腔了,就侧面说明她有倚仗打破“三结合班子”的常规设置,那这老陈就通过她试探出可行性了,谁没有点倚仗,到时候他为了突破分水岭难免要拼一把。 可惜他要失望了。 别说她进步才一年,就算是两年,就算翁曹两位主任点头了,她也不会接这担子。 她现在不是在一机部不是在外贸部,是在省革委。 从后世的视角来看,秩序非常时期在革委会获得破格晋升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与特定的政治派别和路线斗争紧密绑定,在以后难免会被质疑她年纪轻轻能走到某个位置是不是靠了特殊关系和不光彩手段。 她要做的就是做出经得起任何时期任何人审查评判的、无可争议的功绩,扎扎实实升上去。 轻工进出口的摊子全面铺开后,是需要时间消化、沉淀的。 她神色变得严肃,“陈春秋同志,这话我就当没听你说过,三结合制度就是政治铁三角,缺条腿就站不成! 我婆家都是普通老百姓,退一万步讲,就算不是,组织上给咱们做事的机会咱们就该珍惜,集中精力为组织排忧解难,怎么能奢求别的? 今天我就把话放这里了,我会坚守在轻工进出口岗位上继续深耕!” “可咱们主任......” 夏宝珠加快车速留了最后一句话:“都是集体的功劳!老陈同志,咱们多相互打气啊!” 说完骑没影儿了。 元旦表彰会上,她得了个“抓革命促生产先进个人”称号。 这表彰在这年头确实是政治含金量最高的,翁军长亲自给她颁发了烫金封面的语录书、奖状和红绸大红花,轻工组的创汇战绩还登上了内部机关报,可不就被盯上了。 否则她这才升了一年,陈春秋哪会理她。 听老宋同志的意思,46军除了军民两用卡车还向总后勤部薅到了一批军用观测器材,都是通过华老板的路子拿到的,翁军长算是死扒着总后勤部不放了。 她最近都怕和老宋同志打照面,这位向来严肃的老脸上频繁出现哀怨表情...... 得知46军占了这种便宜,还和小儿媳妇脱不了干系,让他有种捧着金饭碗要饭吃的感觉,对翁德生的嫉妒达到了顶峰。 从老宋同志的态度里,夏宝珠都能猜到这批物资的珍贵,可不就和单位领导的关系处于“蜜月期”了么。 然而器重是福也是枷锁,她断不能行差踏错。 谁再问她企图害她,她就要去单位提高音量反问了:真的,你好事将近啦? 夏宝珠不知道的是,主任办公室里已经就此讨论起来了。 翁德生皱眉,“军区就是谁立功提拔谁,小夏确实是大功臣,正好位置又空出来了,特事特办也不合适?革命时期实绩就是资历,能干就该顶上!” 曹怀安坚持,“不妥,老翁,你这是要害她,年轻同志步子迈太大,就算她能接住,别人也不情愿她接!” 话落他丢下重磅炸弹,“到时候她扛不住破坏三结合制度的压力,撂挑子不干了,谁给省里创汇?像这回一样的好事再也没了。” 翁德生不说话了,他想提拔小夏就是想让她全面开花,除了轻工业还有一堆外贸业务可以抓,要是玩脱了就亏了。 还是先巩固滩头阵地再纵深发展吧。 第377章 晕碳! 回到家,夏宝珠请教内部人士,“军代表们为啥也斗得火热?他们在革委升了以后回军区能作数么?” 除了她和陈春秋,剩下的小组长们相互叫着劲儿跑翁军长那里表忠心,目的再明显不过了。 宋渠哼笑了声,“现在都当革委是镀金跳板,是军政双历练的硬资历,比在部队里熬年限晋升快。 别看他们相互较劲儿,翁军长不一定有意见,闷头干活不吭气的升上去搞管理没优势。” 夏宝珠缓缓点头,还真是。 宋渠这种是半科研性质的职务,能在装甲装备性能优化、故障研判等技术难题上立功,可对于作战部队的军人来说,相比战乱时期立功的机会确实是越来越少了。 在革委要是能更进一步,也意味着更靠近翁军长,说不准还能替军区谋些福利,算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了。 “既然话说到这里,我有预感我要迎接新领导了。” “小宝干部,我感觉你的感觉没错,部队的同志们争起来头破血流都有可能,一个上去了,剩下的就有可能要拆台了,只有空降能一碗水端平。” 夏宝珠扯扯嘴角,这些小组长都是正团级干部,他们心里能没数么? 多半和陈春秋一样,前面挂着大饼,觉得我要是不搏一把,你搏到了我就亏惨啦! 一直到年关,外贸组的三结合班子才正式落定。 小组长们不用较劲儿了,樊交程和秦光海也能歇菜了,46军的关渡师长,老唐的贵替空降了。 据老宋同志说,这位关师长是翁军长的真嫡系,夏宝珠不敢小觑。 是以被单独叫去谈话的时候,她的情绪价值给得够够的,然而...新领导也挺会给情绪价值的。 “小夏啊,军长在军区开会都提过你,没有你就没有46军新添的十辆大卡车!” “小夏啊,主任说你是咱们外贸组的尖刀,能啃硬骨头,以后你放开手脚干,我全权给你兜底!” “小夏啊,以后谁要是因为鸡毛蒜皮的小事耽误创汇......” 夏宝珠从办公室出来定了定神,她晕碳水了,这大饼吃太饱了。 * 一九六九年的春节是彻彻底底的革命化春节。 年前,宋渠把老宋同志宝贝得紧的相机“借”回家拍照。 夏宝珠一看就乐了,他俩结婚后宋渠就嚷嚷着买相机,她也想买,奈何这玩意儿太稀缺了,折腾几回都没买到。 后来到了北京她偶尔去国营照相馆拍照邮给小宋同志,给他的相机瘾又勾出来了。 六五年他将重任移交给了亲妈,美云同志不负所望用老宋同志的特供券在军供专柜买到一台上海牌旁轴相机。 不幸的是,被老宋同志截胡了。 他一看,嘿!我老伴儿用我的特供券买到的!一研究就舍不得脱手了,果断留下!年轻人不能玩物丧志,他没几年就退休了,正是好时候。 宋渠坐好后搂着她的肩膀指挥着亲侄女,“可以了。” 宋香茹习以为常地指挥着,“好嘞!小婶儿您胳膊搂住我小叔的腰吧,这样好看。” 她熟练地指挥着,还不忘调节光圈和对焦距离,她小叔早就教会她使用照相机啦,她靠着经验就能判断曝光参数,不需要小叔给她调。 夏宝珠听小摄影师的话摆pose,笑得很灿烂。 每次拍照她都憋不住笑,小宋同志太损了,照相机被亲爹昧下后,他没表示出任何不满,坦然地接受了。 她去年元旦刚回来,这位就把相机借回家了,还带着已经出师的专属摄影师。 这年头拍照不能亲密,必须要严肃,毕竟胶卷要送去部队照相馆或国营照相馆洗。 结果宋渠拉着她一顿黏糊糊拍,搂个肩牵个手放后世太正常了,放时下给香茹小朋友都看傻眼了。 夏宝珠当时的第一反应就是,这能洗?照相馆师傅还不得批他俩啊! 结果小宋同志出了损招,他让香茹回家把胶卷给爷爷奶奶分享,宋正德一顿没眼看!这怎么能让外人洗! 于是他开始学习洗胶卷,黑白胶卷的冲洗门槛低,需要的显影液和定影液在国营化工商店就可以买到原料自制,手艺人美云同志直接就给他配好了。 他在书房隔出一块暗室,就这样成了亲儿子的御用洗片师傅...... 拍完照宋渠给摄影师发一块钱报酬,“老规矩啊!” 宋香茹嘴里塞着奶糖嗯嗯嗯点头,“小叔您就放心吧!我嘴巴很严的!等我监督我爷爷洗出来给您和小婶送过来!” 等摄影师走后,夏宝珠笑了好一会儿,“有你这样的儿子是老两口的福分,你是真不让他们闲着,老宋同志不光要干两份工作,还要替你干零工。” 宋渠将拍照背景布收起来挑眉,他爹会理解他的,谁私下和自己媳妇儿搞严肃正经那一套谁是就大傻冒。 “领导,啥时候给老林同志邮包裹?” 夏宝珠被他提醒想起来,“你这两天得空回村里把小衣服拿回来吧,拿回来就邮,还有我要送敏筠的新婚礼物,一并寄出去让老林同志转交吧。” 他俩今年的布票还有结余,剩下的她都买了棉布,够给宝珍闺女做两身小衣服了。 老太太手艺好,看她拿回去的棉布说可以做一身宽松点的,再做一身到了三四岁能穿的,这料子也就用完了。 宝珍这些年给她邮这个邮那个没少花钱,大嫂叶琴也是看在眼里的。 说白了,她是冲着宝珍给外甥女做的新衣服,不是因为她该给侄子侄女外甥外甥女们做新衣服,顺序不要弄反了。 至于她的小姐妹张敏筠,她毕业后等了一年多学校才开始分配,两届挤一块再加上学校的乱象,等真的分配就不知道啥时候了。 她自觉成分比不上别的同学,为了安全起见在她爸的建议下去三线和家人团聚了,目前在6618厂宣传科工作。 她在革命联谊会上和安技科的副科长看对眼了,这革命婚礼就安排在了年初六。 她结婚的时候,张敏筠送了她一条品质很好的丝巾,现在不能送这些了,于是她给小姐妹邮了五块香皂和一罐美云同志做的雪花膏,这些在三线都是紧俏货。 希望小姐妹结不结婚都能想用啥就用啥吧! 第378章 时光的河~ 一九六九年的年夜饭是在军区食堂吃的大锅饭,大年初一除了美云同志,全家都坚守在岗位上。 去年国庆后全国进入下放高潮,未进入三结合班子的旧机关干部绝大多数已经前往五七干校劳动改造,归期不定。 “已结合”的干部,也就是革委的军干群代表们开始了短期轮换下放。 形式包括军垦农场锻炼、五七干校学习、农村驻队劳动、国营厂一线生产,每年至少要劳动1-3个月,期满回机关。 新领导很上道,“小夏,每年两届广交会就够你忙了,你去厂里处理出口事宜的时候累计劳动够一个月就行了。” 夏宝珠...当然是欣然接受,她两辈子都没碰过农活,人要有自知之明。 轻工出口的摊子铺越大,组内的事情就越多,基本都是一个人掰成两三个用。 虽说小组成员不能搞累计这套,每年要劳动够三个月,但对外贸工作的影响已经降到最低了,换句话说,组员们的劳动改造就是分批深入出口车间工作。 他们本来就需要驻扎在出口车间开展监督和质检工作,顺道了。 三月初,苏联军队入侵乌苏里江主航道中国一侧造成严重流血事件,我国边防部队被迫进行自卫反击战。 此次战役的前线指挥权归属盛阳军区,盛阳军区是建国后就设立的一级大军区,管辖范围覆盖东北三省及内蒙古东部部分地区。 军区下辖的各野战军、省军区部队均被纳入增援序列。 宋渠的大哥宋河同志是有实战指挥经验的基层主官,他接到军令时正带着部队在进行冬季拉练,当天率团出发都没来得及和家人告别。 时隔半周,宋渠接到军令被直接点名调往前线。 战役中苏军坦克的火力、防护性能远超我方装备,前线部队的老式坦克缺乏应对t62的技术手段。 前线指挥部紧急发函要求就近军区调任科班出身、精通改装反坦克战术的参谋支援,小宋同志赶赴前线。 三月中旬,双方激战反复争夺岛屿控制权。 苏方试图炸毁被我方击伤滞留在岛上的t62坦克失败,我方完整缴获苏军当时最先进的主战坦克。 时下我国已有自主研发的坦克型号,但技术成熟度和量产规模有限,主力装备仍以仿制改进型为主。 缴获的坦克能为我国坦克研发提供重要技术参考,战后被秘密转运至哈军工进行初步拆解和技术测绘。 宋渠打电话报过平安后说要出任务,直接消失了一个月。 夏宝珠以为他又和抓特务那回一样受伤了,看宋河的平静不像是演的,把提着的心放回去直接出发春交会了。 这回参展的轻工厂多了四家,拳头产品增加了三样,紧赶慢赶贴着春交会的边儿黎明厂终于把华老板的订单生产完了。 她在春交会上大杀四方的时候,宋渠任务结束回家了。 但他马不停蹄要赶赴首都,他被借调到装甲兵科学技术研究院了。 电话里不方便多说,等春交会结束她回家拿着老厚的信读完基本搞清楚了。 此次战役战略上我方大获全胜,战术上的伤亡也远低于预期,在战场上缴获的坦克极具研究价值。 宋渠读的是装甲兵工程,毕业后也是围绕着坦克开展工作,这次战役他深度参与了战利品战场勘察和回收相关工作,做为省军区部队代表被借调走参加系统性逆向研究。 为期一年。 宋渠在丰台槐树岭度过了春夏秋冬,到了七零年的劳动节,他风尘仆仆回了盛阳一趟。 技术攻坚是结束了,但研究院要用最快的时间将研究成果应用转化,理论和实战双栖的小宋同志是香饽饽。 用某人的话说,他被研究院那边一口咬住死也不放了。 夏宝珠任由他嘚啵嘚,研究成果的技术转化环节是最让他上头的工作,他能舍得下才怪。 她宠爱地摸了摸眼前的狗头让他赶快走别耽误了工作。 她在北京和宋渠异地分居的三四年,偶尔闲了当然也会想他,但最想念的还是忠实的工具人+饭搭子。 现在她在盛阳就没这种感觉了,美云同志致力于为小辈们排忧解难,工作以外的零零碎碎不需要她操心就都被安排处理好了。 小宋同志就安心去吧! 也就给高雅雅和前司同僚们邮东西麻烦了些,但这事儿是不能让美云同志去的。 外事司的陈海宁、伏越、贾梦图、方圆和她关系都不错,甚至于她忙起来能将综合办的一摊子事儿扛起来的蒋文军、白万娟等科室内同僚她都挺欣赏的,总该让他们挺过去这几年。 这会倒不是完全不能和干校扯上关系,只要邮寄的物品和信件完全符合革命同志间的正常关怀就行了,任何带有“特殊照顾”的私人情感都不能有。 所以她邮的东西通常就是两样,一样是她真的想邮寄的食品药品,另一样就是迷惑视线的劳保手套、语录书等,打的是“支持干校劳动锻炼”的理由。 每次她还会附一封信,比如:听闻你们在干校劳动锻炼精神饱满,我深受鼓舞,随信寄些劳动和学习必需品聊表支持。我们也在岗位上抓革命促生产,努力改造世界观,望你们在广阔天地里,继续取得思想与劳动的双丰收。 这信是会被查看的,必须阳光。 隔好几个月她也能收到回信,多是感谢她对五七干校的牵挂。 不管是什么牵挂,有牵挂就有希望。 一九七零年七月下旬,宋渠三十岁生日当天。 除了他本人外的老宋家人欢聚一堂,每个人都嗦了碗面条子,这年头家里大多吃粗粮面,里面放一勺猪油一个鸡蛋的白面条已经算是很讲究的生日餐了。 老一辈基本不过生日,这年头也不流行过生日,她和寿星本人打电话的时候,听筒那边似乎很“感动”。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这三年她没休息过一天,不光她这样,大部分同僚都这样。 只要家里老人孩子还活着能不请假就不请假。 这年头还有活儿干是一种幸事,就怕一歇就歇出事儿了,咬牙撑着吧。 第379章 关于孩子 宋渠是一九七二年过了元旦回盛阳的。 夏宝珠在楼下看到家里灯亮着,以为是美云同志给她送饭呢,一开门被一堵人墙抱住还怪不习惯的。 他们就这样安静抱了好一会儿,宋渠端着她的脸细细打量,啾啾啾亲了好多下。 夏宝珠发出评价,“不训练脸都捂白了。” 她伸手去摸腹肌,嗯...脸和腹肌都在,江山就在! 宋渠被她一摸浑身紧绷还不忘邀功,“我忘了啥也不能忘了锻炼,再摸会儿。” 小夏干部:没有奖励的义务。 宋渠拿过行李包拉开,“我回来前买的京白梨和芦柑,你先吃个芦柑,我看阳台上有冻梨,美云同志做的?” 夏宝珠点头,这年头在盛阳主要能吃到的水果就是冻梨、冻柿子、山里红,过年军区偶尔会发国光苹果和温州蜜柑,这就是时下的高档水果了。 他俩提着小半兜子芦柑去吃接风宴,远香近臭,这两三年宋渠就回来过两回,老宋同志看他的眼神都慈爱了。 按理说七零年老宋同志就该退了,但时下其实也没有明确的退休说法,多是给年轻同志空出位置的意思。 六十岁也不算是退休年龄线,赶上这年月,身体倍儿棒还能正常履职的老宋同志就接了上面的任命继续发光发热了。 饭桌上一片其乐融融,齐美云给小儿子科普大院儿里最近发生的事。 聊到宋渠的发小丁敬山喜得一对龙凤胎的时候,她笑着说:“小夏,小渠回来了,你俩终于能把人生大事提上议程了,太晚生孩子对你身体不好,你放心,妈给你看孩子,尽量不让你操心。” 夏宝珠挑挑眉,她倒是知道美云同志就是话赶话说到这里了。 相处这么些年了,她这个婆婆就是放后世都要被夸绝世好婆婆,对儿子们的婚姻生活从不指指点点,该出钱出钱该出力出力,一点不含糊,绝对是没得挑的。 但这事儿吧,她六八年回盛阳就和宋渠碰过,当时他俩没彻底作决定,这回回来还没顾上聊这个呢,宋渠一早回来就被叫去谈话了,和她前后脚到家。 没等她开口,宋渠直接说道:“再不操心也要操心,研究院那边指不定哪天还要借调我,我们这种情况怎么养孩子?” 宋正德皱眉,“小渠,小夏,你们这是不打算要孩子了?一个也不要?” 齐美云着急忙慌,“一个两个的也行啊,你看你们大哥大嫂四个孩子,二哥二嫂三个孩子,你们要两个不就接上了?” 宋渠无语了,“妈,您当这是做数学题呢?” 这种时候夏宝珠不该笑的,但她真有点憋不住,神一般的递减催生法。 是的,大嫂汤心宁有四个孩子了,她特别羡慕常敏胜有闺女,向来把香茹当自己闺女疼,一直想再拼一回,终于在前年喜得大胖闺女,跟着宋香茹起名宋香芹。 夏宝珠当时就沉默了,她想建议汤心宁两口子,要不给孩子叫宋香芷呢? 但这年头的女宝宝不是叫卫红继红就是向红爱红,要不就是红梅红兰红菊,相比下还是宋香芹吧。 见她憋着笑,齐美云无奈地说:“小夏,妈不是说女人生孩子容易,生孩子确实受罪,但你说咱大院儿是不是都有孩子?等你们老了,我和你爸肯定也不在了,谁来照顾你们?” 宋海没忍住嘴贱,“您要是实在不放心,到时候把我弟带下去照顾也行。” “噗......” 这下汤心宁和常敏胜也忍不住了。 常敏省看了眼公婆,狠狠甩了自家男人一个找死的刀片眼,看在宋海眼里他媳妇笑盈盈的,他也回了个笑,老宋家的尴尬场面还是需要你男人出招破局! 常敏胜:“......” 都是老宋家的儿子,就她收了个爱深思熟虑但从来没有思明白过的二傻子,这里有他说话的份儿么! 宋渠看向亲爹妈,“爸妈,你们觉得以我和我们家小夏的发展会老了没人照顾?就算没我们三个儿子在身边,您二位有没有人照顾?” 宋正德沉默,自然是有的。 七零年他要是退了,就能搬到大院儿西边的老同志专属楼了,那边基本都是高级别退下去的,有生活员替腿脚不便的老同志们跑腿,就是亏待谁也不会亏待他们。 随即他失笑,好他个宋渠,这是说他这个当儿子的一定能赶上他这个当老子的了。 他冷哼,“你倒是不谦虚!” 宋渠挑挑眉宣布消息,“我这次立了功要往前迈一步了,下午我们政委和政治部李主任找我谈过话了。” 除了宋正德和夏宝珠,其他人都露出惊喜的表情。 齐美云锤了宋正德一下,“你又不告诉我!” “事莫说破,话莫说尽,下午政治部才给他的任职通知盖章备案,以后你小儿子就是军械部的正团级参谋了。” 屋里安静下来,主要除了他们两口子,谁都没想过他们会不生孩子。 齐美云嘀嘀咕咕,“你们两口子你追我赶的,细想还真是没空养孩子。 就真的给国家奉献一辈子了?总觉得哪里不对劲,人家要是说你们断了后我说啥?” 这回宋正德叹口气,“为国家奉献一辈子是荣耀,就说咱们丢了命的老战友,谁会去想什么后不后的? 咱们的后就是国家能发展,国家好就有后了。 要是都在乎传宗接代那个后,谁还敢用身体挡炮弹? 罢了,你俩向来是极有主见的,自己的事情自己拿主意吧,能为国家兢兢业业一辈子,这就是最光荣的后了。” 宋海继续嘚啵,“老妈,您别操心那些了,您有七个孙子孙女,别人能说啥? 给您问急眼了,您就问问他们有没有在革委当处长的儿媳妇就行了,咱大院儿肯定没!我确认过了!” 汤心宁温和地安抚,“是啊,小夏小渠这么多侄子侄女,到时候都得抢着照顾他们。” 宋香茹嗯嗯点头带头举手表决,“我排第一个!” 场面一时混乱。 夏宝珠没想到这事儿最后会上升到这种格局,老宋同志讲得她斗志昂扬的,不愧是她的头号事业粉...... 她发小孟淑婷的爸妈就爱催生闺女,开玩笑那种,总之就是我们就你一个独生女,千万别忘了给爹妈生个崽玩啊! 孟淑婷的玩笑都很虎,她有次反问:怎么生啊,又没人教,有颜色的视频教程又不让看,说网页无法访问...... 直接给她爸妈闹了个大红脸。 * 趁着夜色拉着手回家,一进门宋渠把她抱起来挂腰上,“那咱们就说定了?” 夏宝珠坚定地嗯了声,“上回聊咱俩都是一九开,有那么一成是犹豫的,你咋定的?” 宋渠缓缓剖析他的心路历程:“六八年之前就不用说了。 咱们那会都没怎么认真想过这事儿,你当时提过一嘴最多要一个孩子跟你姓,我想了想连夏朝都排宋朝前头呢,孩子是你生的,跟你姓挺合理的。 后来咱们分居了三四年,你回盛阳后变得比离开前更忙了,咱们也只有晚上能安心待着。 我妈暗地里提醒过我两回,我觉得没孩子咱俩都经常出差见不上面,有孩子回家更顾不上彼此了,这想法我和你说过的。 下定决心还是这次借调,之前我能去北京看你,这两三年我想回来都没空。 虽然心里知道咱爸妈在出不了大事,但我就是怕你遇上事身边没个人,连你我都顾不上,顾什么孩子? 要了孩子影响你工作怎么办?影响咱俩感情怎么办?都是问题。 转念一想,你我这辈子估计要等退休了才能每天待一起,咱们的时间都肉眼可见的不够呢。” 宋渠摸摸她的脸,“你呢?” 夏宝珠真心实意地分享,“我就是突然怕我生孩子万一出个啥意外之前就白奋斗了,我想想都心绞痛,我这脑袋里好多想法攒着没实施呢,得去呼吸呼吸上面的空气啊。” 这是她的真心话。 她对生孩子这事儿没多大感觉,上辈子没想过,这辈子每次和小宋同志聊都是闲得打屁的时候,就那种没怎么过脑子的状态,仿佛不是自己的事儿。 七零年宋渠生日那天,嗦面时候就聊起来宋河宋海三十岁的时候一个三个崽一个两个崽了。 回到家里,她躺床上真把这事儿提上日程好好想了。 一当回事儿她就有些排斥了,后世生娃都有风险,何况这个年代?万一她真是倒霉蛋,那她亏爆了! 她六三年八月份来到这个世界,到现在八年多几乎全年无休,一年干的事儿似乎比她上辈子都多,难道她不该上去尝尝高位的咸淡么? 老天爷赐予她这个机会总不会是让她生孩子吧。 想到这里,什么后世教育观和现在有差别真生了她不可能不操心、什么怀孕肯定会很累影响工作、什么她对崽子们只可远观这些原因都不重要了! 一点都不重要了。 她想在时代的基座上留下名字,不试试怎么知道深浅? 第380章 企业下放 夏宝珠抬手挤扁他的脸,“一傻乐看起来就没那么聪明了。” 宋渠乐颠颠的,做出决定了,就知道自己想要的是什么了,他家小夏干部是他见过最有趣的同志,他俩的工作都由不得自己,珍惜在一起的日子吧。 按照惯例,夫妻俩窝一块儿交换情报,光是不涉密的事儿就够他们嗓子聊冒烟了。 夏宝珠打着哈欠醒来,临出门前她加了条围巾,不裹着点一路上打哈欠她嗓子眼都能冻透,不要问她为什么知道。 刚进单位,她就嗅到了不同寻常的气息,都闹哄哄说啥呢。 没等她回办公室召唤耳报神甄幸运同志,上楼的时候就碰到了物资组的贾丽青。 她神色复杂地凑近,“小夏!褚顺峰上班路上被制糖厂的工人给打了!” 夏宝珠眼睛瞪大,“刚才的事儿啊?那他现在怎么样了?” 褚顺峰是轻工大组的组长,当初沙建刚在的时候他管不住对方瞎扑腾,也不想管。 沙建刚走了之后他支棱起来了,夏宝珠在工作上和他打交道还是比较顺利的。 “对!也就十几分钟前吧!被保卫组的大牛同志碰上,这才救了他直接送医院了,听说头都被打流血了。” 夏宝珠也是无语了,“这要是打出个好歹总要有人背锅,厂里处境更不妙了。” 随着机关干部的大规模下放,进入七十年代后,中央决定将绝大部分部属企业下放给地方管理,“条条为主”变为“块块为主”。 同时,全国各地区开始层层下放企业,不仅部委企业下放到省,省属企业也大量下放到地市,甚至继续下放到区县。 去年,辽安省革委在已下放的152家省属企业的基础上,再次下放39家。 目前省属企业只保留71家了,基本都是269厂这种重点企业。 贾丽青叹气,“谁背锅合适?地区和公社管理混乱导致原材料供应和产品销售渠道断裂,现在就是管理真空期。 我这工作特别难开展,头都要炸了。 前几天有国营厂申请特种钢材说是要维修机床厂,昨天给我打电话了,实物没见着,一查你猜怎么着,被市里截留去保五小工业了。 一团乱!我昨天一晚上没睡好,抓破脑袋想着怎么解决这问题。” 她没抱怨的是,基层革委同时面临着“抓革命促生产”和“清理三无人员、整顿社队工业”等相互矛盾的任务,除了一刀切就是放任不管,太糟糕了。 她指指办公室摆手,“我先去忙了,轻工厂闹得最凶,你当心影响到出口车间。” 夏宝珠点点头,和她分开回办公室,这事儿她也没办法,这两年多是拆东墙补西墙。 轻工厂的工人闹也是无奈之举。 国家工业体系以重工业和国防工业为绝对核心,轻工业基本就处于产业末端,爹不疼娘不爱的,抗风险能力最弱。 当管理权层层下放时,这些国营厂更容易被忽视,甚至被基层视为包袱而非资产。 一旦接收方无力或不愿意管理,生产停摆、工资断发就算不上是稀罕事儿。 而且劳动密集型与技术门槛低的行业特性导致轻工厂内部除了正式工外,家属工和临时工的数量特别多,时下统称五七工。 他们没有正式编制,工资福利低,当厂子面临生存危机的时候,他们首当其冲面临着被清退的风险。 为了生存,抗争的意愿当然强烈了。 尤其现在强调“人心向农,劳力归田”,丢了工作万一被安排到农村的广阔天地呢? 他们的恐惧是具象化的。 前两年工人抗议、围堵的事件就没断过,这还是第一次发生流血事件,性质就不一样了。 她将耳报神叫进来,“幸运,褚组长的事情你听说没?” 甄幸运嗯嗯点头,输送情报是她的核心工作,她每天就留意着这些呢。 “我正打算和您汇报呢,我打听过了,是制糖厂已经半停工一个多月了,厂里最近在清退五七家属工,工人抗议一段时间了,厂领导和区领导都在踢皮球,于是就这样了。 领导,幸亏您明智争取到了出口车间管理权,这势头就怕......” 甄幸运及时停下话头,有些话不该她说。 “知道了,你先去忙吧,有机会打听打听褚组长的伤势。” 弄清楚来龙去脉后,夏宝珠头疼地往茶缸里丢了朵菊花下火,再这么发展下去难免要受影响。 况且某种程度上工人们是无辜的,都是为了求口饭吃。 这三年下来,省里纳入轻工出口体系的二十八家轻工厂有二十六家都走上了正途。 再加上为了配套研发拳头产品新纳入体系的轻工厂,目前有三十五家承担着出口任务。 虽说不是每家都有拳头产品,但原有轻工品经过改良品质提升后,每届广交会都能分到出口任务。 三年的时间,历经六届广交会,辽安省轻工出口的摊子初步铺开,从全国轻工出口额排名第九稳步上升到了第三。 排第一的是上海,凭借轻工业基础与口岸优势,上海的轻工出口额向来占全国的三分之一。 排第二的广东,依托毗邻港澳的地理位置,除了每年两届的广交会,日常接到的出口任务量也很可观。 辽安能闯进前三是靠着十几样拳头产品的巨额订单将总额硬生生拉起来的。 因着这个亮眼的成绩,七零年省里下放第一批企业的时候,她将其中承担了出口创汇任务的七家轻工厂的出口车间管理权留在了他们小组。 这些轻工厂不下放是不切实际的,这是和中央政策对着干。 但出口车间的管理权两位主任还是能拍板的,去年下放第二批企业的时候也是这么操作的,为此别的小组长颇有微词,提出同款需求。 关渡做事还是很灵活的,答应他们只要将出口额搞进全国前三他就去和主任们争取。 重工业组丝滑躺赢,但他们组本身就都是重点厂,省属下放的反而数量不多。 其他小组长彻底安静了,前三不是大白菜花几分钱就能买到的! 夏宝珠现在担心的是,承担着出口任务的轻工厂有大半都被下放了,就算是她捏着出口车间的管理权,可要是厂里不安稳了,其他工人能眼瞅着出口车间安稳么? 不能考验人性啊。 ***分割线*** 作者有话说(不占字数奥): 关于小夏不生孩子的选择我稍微解释下。 首先声明,人不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有不同观点非常正常,咱们只是友好探讨,就当唠嗑~ 我本人在这方面的观念是:支持女同志七情六欲自由。 也就是说,结不结婚、生不生孩子任凭选择。女性独立从来不是刻意强调什么,不是非要当孤家寡人,也不是非要不生孩子,反之亦然。 我个人是不赞同将女性与孩子、婚姻与子宫牢牢绑定的,很显然,这把锁能锁住的也只有女同胞,怎么女同志就得天然背负这个使命那个使命?到底是谁规定的呢? 结婚不是生育的流水线,只要自己乐意,当然可以是为了孩子,但也可以是为了感情、为了物质、为了居住环境甚至为了厕所(不是。) 总归抵不过一句话:短短几十载,没有什么是必须的、绝对的。 再说回我写文的设定上,有宝汁就问了,那你安排我们小夏结婚干嘛呢? 第一,无论是现在还是那个年代,从政到高位需要经过多层政治审查和综合评估,除了能力和立场外,家庭状况也是衡量干部稳定性的参考维度之一。 仕途走到一定位置,已婚状态常被解读为有责任感、生活稳定;不婚在组织考察和群众评价中,容易被附加不必要的揣测,影响政治形象亲和度。 当然这不是硬性规定,仅是隐性倾向,在实力面前一切皆有可能。那不生孩子有没有影响呢?没有,这些年代晚婚晚育、计划生育的政策摆着,建国后三四十年内身居高位的女性没生孩子的两只手都数不过来,不必过于刻板印象。 第二,那个年代的艰苦是突破想象的,小夏是父母离婚都不会让自己受委屈的性格,在艰苦的年月生崽我自己觉得和人物塑造稍微有些割裂了。 从小夏的角度出发,她唯一没办法割舍的就是几乎付出全部精力的事业。 第三,在那个没有娱乐的年代,没手机没电脑不能出去旅游,拼死拼活搞事业之余,有温柔小意的饭搭子也挺惬意呀,男频高位男主什么待遇我不赘述。 以上~关于这个问题只探讨这一回奥。 第381章 一轻局 下班后,夏宝珠去买罐头,结果在国营商店遇到了同样要去探望褚顺峰的陈春秋。 这俩是老相识了,她经常能看到他们在食堂搭伙吃饭。 接到搭伴儿邀请的夏宝珠:“......” 她是故意独行的啊。 路上陈春秋可劲儿感叹,“谁说机器和手套都一样,手心手背都是肉,但机器是心头肉。 看看重工组的薛组长多舒心,再看看老褚,脑袋都被开瓢了。” “咱关组长都说了,要在困难中看到光明,说不定这是褚组长的转机。” 时下机器代表重工厂,手套代表轻工厂。 陈春秋似是觉得她虚伪般啧了声,“就说你们小组要的桐油,产区下放到公社,公社拿来榨油点灯都不够,还谈什么出口漆器? 要我说你们组那些出口车间也难保住。哎!这话就是咱俩私下说啊。” 夏宝珠和他敷衍地浅聊,走了七八分钟就到了省人民医院。 褚顺峰在脑外科的保健病房住着,一间三个床位已经是这年头的高级病房了,目前倒是只有他住。 陈春秋进去看到他脑袋上裹着的纱布就叹气,“老褚,这下手不轻啊!” 褚顺峰躺着苦笑,他爱人洪梅愁眉苦脸地提着暖壶倒水。 她抹了抹泪,“谁说不是?那些人都给老褚揍出脑震荡了,头皮裂伤和血肿严重。 老陈,不信你摸摸,头皮肿胀得都软乎了,医生说了,要是再打下去就危险了。” 夏宝珠看着脑袋被包成木乃伊的褚顺峰暗自嘶了声,确实瞧着挺严重的。 革委因为有翁军长和曹副省长镇着,虽然不缺利用运动规则整天搞事整人的狂热派,但愿意把心思放工作上的同志也不少。 偏偏高危的就是这些好同志,他们没那么擅长用斗争武装自己,像褚组长今天要是能态度强硬地上纲上线,不至于被压着打。 不过他的脸色瞧着居然还比较红润? 夏宝珠心里一动,受伤肯定是真伤了,但应该没那么严重,要是她也装,至少病情严重了不会被拉着垫背。 有冲突激化时,总要有人背锅。 褚顺峰处于夹心层的一线主管,万一领导治他个“未能做好群众思想工作”或“激化矛盾”罪,他也只能吃暗亏。 翁主任和曹主任算是这年头比较公道的领导,但头都包了,不趁机演一出就见鬼了,曹主任上午就来过医院了。 况且有多少人会将希望寄托在领导的良心上。 褚顺峰摆手示意他爱人不要抱怨那些了。 他皱眉感叹:“下放部属企业对省里是大好事,咱们接收后眼巴巴给人家协调资源,谁知道省属企业下放到地市会出这么多乱子。 再来一回我这条老命就要折腾没了。” 陈春秋倒是说了句公道话,“地市接收的多是管理责任和维稳压力,没有匹配的资源,咱们觉得这是厚礼,人家把这些厂当包袱,这和直接给他们建厂提供工作岗位可不一样啊。” 夏宝珠点头,“这是实际问题,越到基层接盘能力和意愿就越弱,矛盾也就出来了,就是苦了咱们褚组长了,好好养一段时间吧。” 这老陈终于说了几句良心话。 坦白说,前两年的局势下中央下放部属企业其实是一步好棋,这些重点企业规模大、技术先进、事关国计民生,对于省里来说是妥妥的优质资产。 但省里有了好的,就要甩走些次等的,自己倒是吐故纳新了,直接不给人家配套资源裸放下去了,谁能说不是累赘? 夏宝珠听到他俩将话题扯二轻厂问题上,自然而然接话,“是啊,二轻厂就更复杂了。 去年秋交会听浙省的同志说,他们革委在考虑成立下属一轻局,先把国营的、计划的、影响国计民生的大头稳住。” 褚顺峰眼神闪了闪,“这会不会被批走老路子?” “我当时也是这样质疑的。 不过他们也说了,他们的第一轻工业局是三结合领导班子,积极响应革委号召。 主要还是为了将省内所有一轻厂的资源调配、业务指导、质量标准抓起来,集中力量协同劳动部门规范五七工的管理,缓解尖锐矛盾。” 咳咳,后面的当然都是她的建议。 去年秋交会上,浙省确实有业务员提过一嘴,但这事儿应该是夭折了。 听说他们有同志提倡直接恢复省轻工业厅建制,这两年是比运动前期安稳多了,但这一步确实跨太猛了。 她最近左思右想,要想成立这种“专业局”,打着政治旗号保驾护航是少不了的。 一是核心领导班子还是要三结合;二是要缩小存在感,先抓主要矛盾搞个一轻局,次要矛盾二轻局先放放。 每回为了她自己的一亩三分地也算是在九曲桥上散步了,都是弯路。 可她要是再不搞鬼,这“散、乱、断”的现状迟早会蔓延到出口车间,那她白折腾四年了。 就怕到时候翁、曹两位领导愿意出手保创汇都来不及了。 况且这里面涉及几万职工的饭碗,这年头的老百姓有哪个是没有苦衷的? 见褚顺峰若有所思的样子,夏宝珠没再添柴,火候差不多够了,轻工厂面临的问题是最严峻的,他只能自救。 然而她低估了褚组长的谨慎,这老褚一直苟到了四月初都没吭声,被工人堵了好几回,虽说没再发生流血事件,但回回当出气筒被喷够呛。 次数多了夏宝珠就反应过来了,老同志的生存智慧妙啊。 他受了这么多气再提一轻局的话,哪怕是领导不同意,也不好再怪罪他。 临近春交会,夏宝珠没时间观察老褚同志漫长的苦肉计了。 去年美元与黄金脱钩导致布雷顿森林体系崩溃,西方世界进入长达十年的滞胀危机。 她等的时机也差不多到了。 第382章 傲慢与偏见 前往广州的火车上,交易团成员的情绪异常亢奋。 去年十月份,我国恢复了在联合国的合法席位,今年二月份中美领导人实现了历史性的握手,长期横亘在两国之间的坚冰开始消融。 这就意味着西方对华贸易封锁在某种程度上解封了。 现下广交会每年的成交额主要依赖社会主义国家和港澳地区,市场结构相对单一,增长潜力有限。 交易团成员基本都是老广交,嚷嚷着警惕资本主义糖衣炮弹的是少数,大多都期盼着这届春交会注入的新血液能给出口创汇带来新生机。 然而新血液们似乎不太乐意,随着第三十一届广交会临近开展,第一批前来参展的美国客商到位了。 短短两三天时间,他们对食住行进行了全方位的挑拣,嫌没有空调宾馆房间像军营,嫌咖啡没他们国家的有滋味,嫌交通太落后还要管控他们的出行,嫌早餐只有咖啡和茶水没有橙汁...... 总归就是对基础设施有发不完的牢骚。 业务员们的脸越听越黑,私下的口风也发生了一百八十度大转变。 “尼克松是来了,可帝国主义的本质变了吗?我们现在和他们谈生意会不会是在与虎谋皮?” “政治上要划清界限!接待可以,但绝不能因为几笔订单就忘了他们封锁我们二十多年的历史,咱们要小心被和平演变!” “我邻居大哥就牺牲在朝鲜!现在让我跟美国人笑嘻嘻谈生意?我心里这道坎过不去!” 夏宝珠眼瞅着这风向越来越危险了,溜去给岑今山报信儿。 岑今山无奈地拿出接待情况简报和交易情况反映本晃了两下,“你看看,这才开展几天? 里面一半都是反映美商对这个抱怨那个不满,个别美商态度傲慢放话坚决不接收人民币结算。 咱们老领导可是说了啊,兼听则明,偏信则暗,要尊重历史宏观进程。” 夏宝珠笑笑,翻译成大白话就是,两国关系刚刚踏入正常化进程,可以有牢骚的声音,但只能是少数人的声音,不能代表大多数,成熟的外贸干部不能拱火要降温。 正当她准备不着痕迹将活儿揽过来满足她的小九九时,岑今山毫不客气地安排,“小夏,这事儿交给你办吧,你给想想办法。” “行啊!” 岑今山满意点头,他就欣赏小夏这点,哪有平白无故的提拔?小夏她敢淌别人不敢淌的浑水啊。 组织上提拔干部看的不就是谁能啃硬骨头、挑重担。 别人办不下来的事你办好了,别人扛不住的压力你扛住了,这位置才是你的,既是难关,也是跳板。 就说他老领导汤部长处的位置,周遭的老伙计哪个没听他夸过小夏? 人家经夸啊,这次夸了下次还有惊喜,今年夸了明年也不掉链子,就是他都爱夸...又安全又有面儿,显得他用人眼光还挺毒辣。 对小夏来说,这些夸奖现在看不见摸不着,但蓄的力总会有发挥大作用的一天。 * 从岑主任那里领了任务出来,夏宝珠狡黠地笑了笑,这也算是瞌睡送枕头了。 她最近在写一篇抄底报告,关于建议国家计委和外贸部利用资本主义经济危机,适时引进若干关键设备的初步设想。 在这年头这种扯到资本主义的报告是很敏感的。 想通过汤部的渠道内参上报,这报告除了要有上纲上线的政治包装外,扎实的数据也是必不可少的。 时下西方经济因为布雷顿森林体系崩溃充满不确定性,但尚未陷入全面衰退。 她这两天和杜兰德等老朋友们聊过基本能确认,美国出现了20世纪首次贸易逆差,国际收支赤字巨大,美元贬值压力持续,通胀开始抬头了。 真正的滞胀危机是在七三年全面引爆的,七四年危机深化达到了顶峰。 所以她要清晰交代她的抄底思路,也就是在这次春交会她捕捉到了山雨欲来的早期信号。 敏锐的欧美商人,尤其是初次参展的美国客商已经在谈论货币危机和通货膨胀,甚至表现出“尽量不持有货币,转而购货”的倾向。 不管他们有没有,但在她的报告里必须有。 也就是说,她的报告是通过与他们直接交流来获取第一手微观情报的,通过反复验证这些零散信号,她感知到了全球经济异常,一场风暴正在酝酿。 由此判断,对我国来说这是抄底的好机会。 夏宝珠不确定43亿美元的设备引进方案,也就是四三计划推进的具体时间了。 总归就是这两三年,但提前有准备精准抓时机能占据很多优势,提醒是必须提醒的。 当然她也有自己的小九九,她想以地方外贸干部的身份参与进去是要提交投名状的。 建国后三四十年的三次引进潮都在相当大程度上解决了当下我国亟需解决的问题。 但由于我们与西方国家打交道少,难免要走些弯路,她站在后世的肩膀上能稍微扳直些可能就能省上亿美元,得出口多少轻工品才能赚到。 话说回来,要想和美商深入交流,最好能借他们傲慢与偏见的机会成立针对性的沟通渠道,同时还不能引发区别对待或政治敏感的非议。 在全部展馆溜达了两天后,夏宝珠向岑主任提议,广交会可以专门成立一个面向新客商的综合服务机动组。 这可以囊括她要拉着当工具人的美国商人,能避免单独提及他们,同时也能缓解广交会目前存在的矛盾点。 其实只要是涉及人的经济往来,大趋势就是提供细化的服务。 随着我国面临的国际局势发生变化,去年的秋交会到会客商首次突破万人,新客商与老一套接待能力之间的矛盾逐渐上升为主要矛盾。 为了避免新客商因为心理落差破防,避免他们在普通咨询台得不到及时接待到处发牢骚,设立这个面向新客商的综合服务机动组能让他们感受到被重视。 夏宝珠积极担任第一届组长给岑主任感动得够呛。 至于怎么治某些到处发牢骚的客商那就简单了,众所周知,他们还是比较脆皮的。 第383章 端水 翌日上午,夏宝珠目标明确地出去钓鱼。 溜达了一会儿卡尔和杜兰德这对好兄弟就上钩了。 六四年她第一次参加广交会的时候,协助卡尔得到了中医的帮助。 八年过去,他小儿子的哮喘虽说无法根治,但早已得到了有效的控制,只要被他看到半片衣角,他就要上前打个招呼的。 夏宝珠和他们聊了会采购情况,在他们积极邀请她去洽谈区聊聊时她果断答应了。 去洽谈区的路上,后面又跟了一串尾巴,在西欧客商的眼里,杜兰德、理查德、卡尔他们跟着她走就是要咨询了,不听就要亏惨了,只要关系熟络的直接就贴着不走了。 这么多届广交会下来,虽然经常拿他们当工具人,但夏宝珠也是将他们当老朋友的,秉持着让他们在广交会多采购的目的,还真是没少给他们上干货。 聊了会话题自然而然就拐到了美国客商身上。 “夏,这次见到不少新面孔,热闹多了。” 夏宝珠温和地笑笑,“是啊,来了不少新朋友,都是我们国家尊贵的客人。” 理查德啜饮红茶,略带矜持地说:“我昨天亲眼看见那位来自德克萨斯的琼斯先生,他把玩一件景泰蓝花瓶样品就像在摆弄他的橄榄球。 这在我们英国人看来,实在算不上绅士。” 夏宝珠抿抿嘴压下去笑意。 她前几天就发现了,西欧客商骨子里讲究老牌资本主义国家的绅士优雅,话里话外都有些瞧不上美国客商暴发户式的傲慢,至于真的不爽来源于哪里就不深究了。 美国毕竟是西方领袖,他们的商人面对西欧客商虽不至于眼高于顶,但优越感也不是没有的,这隔阂不就来了。 她微笑倾听,神情是理解与些许无奈,“作为东道主我们确实观察到,不同商业文化背景下的客商在习惯和节奏上存在差异。 目前来看,美国客商更倾向直截了当、追求效率,和诸位在欧洲源远流长的贸易传统下熏陶出的周全与细致稍有不同。” 她可以暗戳戳挑拨,但明面上必须肯定双方,否则不光美商不爽,心思多的欧商也不会爽,你在背后能讲他们小话?是不是也讲过我们的? 至于有没有人将她话里的“直截了当”解读为粗疏就不是她的事儿啦。 有客商耸肩,接口道:“重视效率?他们比我们爱压价多了,还要求插队交货,打乱我们的排期,我亲眼见识到了他们的嚣张!” 涉及自身利益杜兰德嚷嚷起来了,“夏!贸易的基石是信任与尊重,包括对规则和产品的尊重,中国不能因为和美国关系缓和就没底线地迎合他们国家商人的需求! 你一定要帮我们把关!你是我们最信任的中国干部,也是我们的老朋友!” 夏宝珠语气诚恳,“我们机动组的工作重点就是帮助所有新客商更快地理解并融入咱们共同的贸易环境。 个别需要更多引导的情况,我们也会投入更多耐心,毕竟让大家在顺畅且专业的氛围中达成合作是我们的宗旨。” 当然,这“个别”暗指谁就自行领会吧。 众人被她所说的共同的贸易环境取悦了,是啊,规则是既定的,他们才是广交会的老顾客。 “夏,看来你的工作量要增加了,但愿他们的效率不会打乱整体的排期。” 夏宝珠在略带讥讽的氛围中努力端水,“请放心,我们珍视所有长期的、稳定的、可预期的合作关系,如果你们之后遇到相关麻烦可以随时传达给我,我来解决。” 这些话根本不需要刻意煽动,本来双方就有隐隐较劲儿那意思。 一方看不上爆发户,一方拿自己当霸主,西欧客商聚一块一分享,再回自己的小圈子里也就传开了。 某国不是爱孤立中国嘛,现在也可以尝尝这种滋味啦。 显然,她这招离间计是有效的,但似乎过于有效了,才过两天,双方就剑拔弩张地吵起来了。 事情并不复杂,法国客商皮埃尔在与业务员商谈厚款针织棉服时,被美国客商约翰横插一脚。 因着棉服是配额有限的轻工品,在商谈双方敲定意向后,约翰直接加价要求插队拿货,这矛盾瞬间就激化了。 夏宝珠赶到的时候,还在听赶来声援的西欧客商们谴责。 “你们美国人总是用钱破坏规则!我们已经敲定了交货期!” “就是,我们欧洲人做事讲信誉,不像你们只认美元!” “你们法国才好笑,这么点订单还要写那么多条款,你们是不信任中国官员么?” “正是这种谨慎,我们西欧国家的产品质量世界领先,不像某些国家只懂投机!” 夏宝珠扯了扯嘴角,这约翰还顾得上挑拨离间呢。 双方吵得面红耳赤,她听机动组的同志汇报后心下了然。 美商习惯了在国际商贸等一切活动中当主角,当发现西欧客商抱团将他们晾在一边后,他们就极度不爽了。 约翰就是被怂恿着出来挑衅的,插入皮埃尔的正式洽谈流程中寻找存在感,用钱压人,被冷落甚至被业务员态度友好地请走后,他就破防了。 他一破防就会夸大皮埃尔对他的不友好态度,火速上升价值,其他美商一听,这能行? “你们和你们的政府一样霸道!” “你们是不霸道,你们欧洲早就过气了!现在是美国的时代!” 对喷上升到国家的时候,夏宝珠及时出面干预,说了一茶缸端水的场面话后,局势控制住了。 接下来的两天,她光明正大围观着双方的剑拔弩张,等美国商人们开始迁怒中国的时候,她先去西欧客商那边端了水,然后去美商那里当“知心干部”了。 其实他们的矛盾心态她大概能猜到,无非就是做为第一批破冰者前来,既自傲又渴望被中国这个庞大的新市场接纳,同时也想在全球客商面前维持西方领袖的形象。 利用这点她无需贬低什么,直接创造出隐秘的社交隔离就好了。 这是第一步,但也是只有西欧客商能完成的第一步。 自二战以来,美国作为所谓的西方领袖一直有着害怕被边缘化的心魔。 他们虽然有绝对的军事和经济实力,但这种领导地位来得太快,他们渴望欧洲承认他们不仅是力量上的强者,更是文明上的领导者。 这种渴望被认可的心态,反过来使其格外敏感于欧洲客商的轻视或疏离,哪怕只有一点。 而作为第三方的我们,只能暗自利用这些暗藏的机锋和心理达到目的。 毕竟双方的钱我们都想赚嘛。 第384章 组合拳 “组长,那位史密斯先生又来了,他对真丝印花绸很感兴趣,但他担心交货会出问题。” 夏宝珠点点头,这位史密斯是正儿八经想在大会有所斩获的美商,但他极度担心政治风向一变直接影响交货。 “我去洽谈室和他沟通,你请真丝展区的刘芬同志过来一趟,让她带上样品。” 夏宝珠从包里拿出准备的资料,推开洽谈室门温和地和史密斯打招呼。 她没有空谈保证,将表格数据递出去,“史密斯先生,这是过去五年我们真丝印花绸的全部交付记录。 你可以直接看出,我们是秉承着长期合作的态度开展贸易的,交付期内出问题我们一管到底。” 和他们扯衣食住行就是浪费时间,扯多了有些美商都忘了自己是摸着石头过河的先锋队了。 这些资料是她根据史密斯的需求整理的,对方是她精心选中的鲶鱼,只要他能签单打破平衡,剩下的沙丁鱼们就警惕起来了,不愁他们没活力。 史密斯拿出眼镜阅读,神情从最开始的漫不经心到严肃认真,他极其严谨地问了一堆他关注的问题。 甚至包括加固缝线能承受多少次拉扯不变形、运输包装瓦楞纸用几层、如果棉花减产中方的替代原料产地是哪里这种超细节问题。 要不是她当了这么多届广交会该溜子,还真是要翻产品手册和政策文件了。 史密斯非常意外,他没想到会是这么商务的洽谈。 他看了眼夏宝珠淡定的神色,试探着问道:“你们是否会优先交付老客户的订单?据我观察,有些客商似乎并不欢迎我们的到来。” 夏宝珠挑挑眉,似是他问了一个荒谬的问题,“先生,我想你比我更清楚,商业信誉的建立基于每一次承诺的兑现。 无论面对哪里的朋友这一点永远不会变,这点你不必担心,在商言商,我们不是在过家家,不会自砸口碑。” 史密斯感叹,“你和我想象中的中国干部很不一样,其他人也比我想得更专业。” 夏宝珠爽朗地笑了笑,没搭腔自证,继续推进业务,“史密斯先生,这是中国银行的汇兑文件以及知名客商的人民币结算案例供你参考。 就拿你要采购的真丝印花稠来说,咱们来算算成本账,在欧美目前的经济局势下,用人民币结算不光能省手续费......” 接下来的商谈中,史密斯连连点头,态度松动了不少,他们是被总公司派来探路的,要是什么收获也没有回去难以交代。 他们原本是带着“教师爷”的心态来提出批评的,没想到中国干部居然不吃他们这一套,真是倍感意外。 但听说知名的稼吉公司早在两国关系缓和前已经通过其他渠道探索过中国市场了。 并且这两年还在继续积极探索,这就说明在经济不确定下,中国这样相对独立的新市场是能分散风险的。 他才不要和那些蠢货一样一直挑剔下去,他看西欧客商和这位女干部的关系不错,一定是有利可图! 想到这里他脸上的褶子都深了几分,“夏!请你带我去展区看看,我会尽快确定采购意向。” 夏宝珠游刃有余地安排,“抱歉,史密斯先生,我后面有个会,我们真丝展区的金牌业务员刘芬同志在外面等你,有紧急问题欢迎随时找我。” 将任务移交后,夏宝珠就放手了。 对于自命不凡的人,上赶着不是买卖,这回太给脸了,下回他就想骑你头上撒欢了。 当天下午,史密斯签单让别的美国客商懵圈了,说好的风雨同舟,你咋偷偷上岸了? 有了鲶鱼打样,沙丁鱼们不情不愿地游起来了。 到了春交会中段,美商终于进入采购状态。 她对机动组唯一的叮嘱就是,不需要对他们提供什么特殊照顾。 遇到他们因为食住行发牢骚时,不需要争辩和诉苦,大方承认这就是我们能提供的条件就行了。 我们的接待能力有限,但你们不也巴巴地来了么? 难道是冲着我们的食住行条件来的? 都是千年狐狸就别玩什么聊斋了。 这是她最开始考虑过后打出的一套组合拳。 先利用西欧客商制造无形的圈子壁垒,美商难免会觉得“竞争对手”更受中方青睐和尊重,或许还获得了更多的内部信息。 这个时候他们会产生强烈的社交焦虑和竞争本能,都是做生意的,来了广交会接触到中国庞大的市场能不眼馋么? 在他们心理防线初步松动后,通过高效专业的外贸服务打破他们对中国干部的刻板认知,迫使他们收起指教心态。 在商业世界,效率、知识和解决问题的能力是权威来源。 诉苦卖惨没什么用,有用的是将他们所有的牢骚都堵在务实的商业行为之后,让他们意识到,再挑剔就显得幼稚和无理了。 还不识相的话就哪儿来的滚回哪儿去,我国不需要洋祖宗。 和岑主任简单汇报后,夏宝珠光荣卸任机动组组长职务,下半程是签单高峰期,辽安交易团那边需要她盯着。 岑今山从她的话里琢磨出不少门道,让秘书去打听后,他结合小夏的汇报拼凑了下暗自感叹,这个年纪在人心上能拿捏到这个程度,真是天赋异禀了。 欧洲客商嫌隙在明,她当知心干部在暗,承认客观条件有限是阴,提供高效专业服务是阳。 这套策略一暗一明,一阴一阳,少了哪个环节美国客商都不会这么快进入签单状态。 这么多届广交会下来,小夏懂产品、懂政策、懂客商需求还没有语言障碍,不迎合他们的傲慢也不被他们的刁难牵着鼻子走。 同时还教会不少业务员如何适度、大胆、有底线地开展外贸工作。 事实证明,反倒是这种不卑不亢、有理有据的态度能让某些“难办”的客商乖顺。 小夏做事越来越驾轻就熟了,真真是首屈一指的外贸干部。 想到这里他心思动了动,小夏四年多没动过了,调来陈列馆机关当个副主任未尝不可? 第385章 抄底建议 临近春交会尾声。 夏宝珠收到岑主任秘书送来的“全国外贸先进工作者”表彰申请表时一脸懵逼。 过去几年里,她拿过全国外贸标兵和全国创汇能手表彰,但先进工作者表彰向来是给五七年就开始参加广交会的老一届业务员的。 每届三个名额,老资历是硬门槛。 她第一时间去找岑主任,对方只说:“你就放一百个心填吧!单论成交额都该给你一回了,老一届们都没意见。” 这么多届广交会下来,从压力锅配套化展示到中档轻工品的热销,从全球市场外贸战略分析报告到推进人民币结算,小夏发挥了不可替代的作用。 迄今为止,采用人民币结算的国家已经增至110多个,这比他们最初的规划快太多了。 这最高表彰早该给了。 有这个表彰在前,小夏一高兴说不准就答应调来陈列馆咯! 然而闭幕当天,他看着手中《关于抓住当前国际经济契机,适时引进四个现代化建设亟需的关键设备技术的建议报告》升起一种不祥的预感,“小夏,你这是?” 夏宝珠严谨措辞,“领导,这份报告是借着咱们新客机动组接触美国客商的机会,逐条梳理出来的。 他们看着傲慢,在商谈的过程中还是能挖掘到关键信息的。 做机床设备进出口生意的埃文斯说了,他们公司的生产线半年没开足了,欧洲那边的订单砍了大半,仓库里堆着不少现成的设备。 难道他们不急着找买家回笼资金么?类似的情况不在少数,我在报告中详细列举了。 布雷顿森林体系已经瓦解,资本主义经济危机已经冒头了。” 岑今山跟上她的思路分析道:“资本主义世界要是陷入经济危机,会导致工厂设备闲置,生产过剩,我们抓住这个时机,可以用较少的外汇换取我们四个现代化急需的筋骨和血肉?” “是的!这既是经济斗争,也是政治斗争。 货币动荡、生产过剩、企业现金流紧张,我初步试探过了,对于他们而言,闲置的机器是每天都在贬值的资产,而我国庞大的潜在市场和生产需求是能变现的救命现金流。” 岑今山隐隐有些激动,“列宁同志说过,资本家会出售绞死自己的绳索。 他们为了利润和存活有可能会主动打破封锁,甚至从前对我们禁运的的成套设备和工艺技术也不是不可能出售,这不是普通的贸易,这是特殊的斗争。” 夏宝珠抽抽嘴角,岑主任不知不觉就开始“红”了。 她义正言辞跟上,“是的!这些现象碎片拼凑出了美国目前面临的危机,这或许是一个历史性的时间窗口期,我们是在用他们危机中的过剩生产力,武装我们独立自主的工业体系。” 岑今山冷静下来,“不妥,万一被扣上美化资本主义经济和向资产阶级妥协的帽子呢?” 夏宝珠拿过报告翻到第一页,“您请看呢?” 岑今山快速扫过:这是打乱帝国主义集团阵脚,加速其衰落的好时机!这是不流血的经济阻击战!这是以最低成本筑牢国防屏障的好机会...... 他沉默了,这小夏的语言功底是真的强,花里胡哨的,口号都不带重样的。 “我会提交给老领导的,小夏,你要做好心理准备,这报告可能就截止于此了。” 他犹豫了下还是没开口问调任陈列馆的事儿。 这份报告他粗略一扫就能看出高超的政治智慧和业务洞察。 首先,论据扎实。这些推论起点是具体、无可辩驳的商务接触细节,并非空谈理论,他从质疑者的角度考虑了下,竟有些无从下手。 其次,逻辑严密,层层递进,立意高远。 从现象(客商态度)到本质(资本主义危机)到机遇(对方弱点与我方需求)再到战略与意义(精准抄底与国家生存发展战略),形成了完整闭环。 最后,角色契合,价值彰显。这份报告能展现小夏作为名气在外的外贸干部见微知着、以外贸促全局的战略家特质。 他的老领导多次被小夏的这种特质打动,这回报告要是被捅到中央,那小夏肯定是要参与相关工作的。 夏宝珠神色轻松地点头,汤副部有重要会议前两天回京了。 她和汤部打了这么多次交道,对方对国际政治的洞察和对经济规律的把握度极高,他能在运动中安然无恙地做事到现在,就能证明他的“气象观测”和“风暴预警”学问是相当扎实的。 现下局势瞬息万变,她在地方政府工作消息难免滞后,还是交给前线领导做选择吧。 今年用不上,明年总能用上的。 * 交易团刚到盛阳,最近闹得沸沸扬扬的工人集体抗议事件就传到他们耳朵里了。 与此同时,岑今山试探着问道:“老领导,您看小夏给我当个副手怎么样?” 汤开岳放下报告瞥了他一眼,“你用人倒是胆子大,小夏才二十八岁吧?” “是,不过不需要我说您也是知道的,在外贸工作上她如鱼得水,很多时候我都深受启发。” 汤开岳摇头,“就是没有这份报告,她也不能调来陈列馆,短短几年时间轻工出口的新路子就被她走通了。 上面对她领着一拨技术员研发资本主义国家小电器的行为有不同看法,要不是创汇能力实在强早就喊停了。 她留辽安抓外贸工作具备开创性意义,要是能通过进出口调节轻重工业失衡问题,这在全国都是有借鉴意义的,轻易不能动。” 他在心里琢磨,已经有省革委牵头成立下属厅局了,就是不知道辽安什么动静。 岑今山早有心理准备,倒没怎么失望,“那有了这份报告呢?” “那更不能来了,她这种前瞻性的决策能力是有资格参与政策制定与落地的。 前两个月国务院批准了国家计委《关于进口成套化纤、化肥技术设备的报告》,你都不知道她就更不知道了,靠着与欧美商人沟通就能有这种判断,实在是胆大又心细。” 话落他拿起厚度可观的报告嘀咕,“这小同志什么都好,就是回回前面的废话也太多了些。” 岑今山没忍住笑了,他看小夏的报告,向来是直接略过前面又臭又长的红专言论。 按照他的经验,基本上从第五页开始看就差不多了。 第386章 事态升级 当天晚上,夏宝珠接到了从首都打来的电话。 从老宋家出来,她咂摸了下汤部长话里的意思,她的报告戳中了国家的引进需求,但时机还未到,再等等。 看来进口设备技术已经在中央层面提出了,但具体的方案尚在讨论中。 七十年代初,主席同志去南方视察,见随行的女同志因为买到的确良欣喜异常,他问了一个问题:为什么不多生产些的确良?让咱们的老百姓都买得上、穿得起? 得知国内的确良极其稀缺后,化纤设备进口方案提上了日程。 夏宝珠暗自推测,看来这是去年的事儿了。 要是知道会穿越,这些时间线她就是不睡觉也要记下来,省得她鬼鬼祟祟各种推敲。 很快她就没空想这事儿了。 盛阳热水瓶厂和解放毛纺厂先后发生了生产性破坏事件,翁主任震怒,政府大楼陷入低气压。 自从年前褚组长被打后,事态一步步升级,发展至今主任们再头疼也躲不过去了。 褚顺峰肉眼可见地愁眉苦脸起来,这两家曾经都是省属国营厂,热水瓶厂下放到区一级,毛纺厂下放到市一级,出了事儿领导们最先想到的还是他。 中午在食堂吃饭的时候,陈春秋端着饭盒凑过来闲话。 赵秋萍往打饭窗口看了一眼问:“老陈,褚组长没和你一块儿吃饭啊?” “老褚哪有吃饭的闲工夫,他现在就是热锅上的蚂蚁,光转圈找不着出路,巴不得饿死算了。” 他这话一出就没人接茬了,万一传到主任耳朵里变样呢? 这是抱怨领导太严厉啦? 夏宝珠见他老神在在,好意提醒道:“老陈同志,这次春交会毛纺厂领到的任务不轻吧?我要是你这两天就守在出口车间了。” 毛纺厂的氯纶突纹提花毛毯深受新加坡、沙特等地区消费者的喜爱,因着产量有限,还是广交会上的限购品。 陈春秋笑着打趣,“昨天一早就派小陆去盯着了,小夏同志,我不能和你比啊,这出口车间说到底不归我们组管,我这里不好干涉过头了。” 夏宝珠识趣闭嘴,良言难劝饿死鬼。 毛纺厂普通车间的电源线路、原料运输通道都被破坏过了,出口车间还远么?派组员过去真出事能压住场子,及时制止事态升级么? 现下褚组长在和市革委每天都在疯狂交涉,协商调配物资让厂里恢复正常生产。 工人们的情绪是勉强安抚下去了,什么时候爆炸可由不得政府大楼的诸位安排。 到了这个地步她是真服了褚顺峰了,真能忍啊。 在医院明明对成立一轻局肉眼可见的心动,憋到现在愣是一个字儿没说,这事儿哪怕有百分之九十的把握在他那里估计都是零。 老机关这以静制动的本领她算是领教过了。 * 隔天晚上,宋渠一到家就说:“毛纺厂的老人孩子去市革委门口静坐了,一个个搬着小凳子。” 夏宝珠眉头皱起来,“现在?下班的时候没听说啊。” “小吴碰到回来说的,就是专门选了晚上要彻夜静坐表达决心。 我刚才回了我家一趟,老宋同志已经给军管会打电话确认过了,都是老人孩子,不哭不闹还带着按了手印的请愿书。” 夏宝珠暗道糟糕,“把老人孩子派出去,剩下的青壮年劳动力留厂里最容易被恶意煽动。 要是局面失控,恐怕就不止切断电线和堵住运输通道了,我去打个电话。” 她当初给褚组长出主意虽然带了些自己的小心思,她想着一轻局打打头阵,这外贸局也指日可待了,她也该动一动了嘛。 但更多的是怕这些出口车间出问题,连带着她们小组管理的出口车间生产也受影响。 宋渠给她从包里拿出通讯簿,“走,打完电话我陪你去趟市政府?” “不,打完电话咱们直接去毛纺厂,能煽动老人孩子去静坐就有可能煽动工人闹事,让他们眼看着出口车间搞生产自己停工心里能舒服?出口车间不能出事。” 唇亡齿寒啊。 宋渠征求她意见,“开车去?我回办公室拿钥匙,你回家打电话。” 他家小夏干部在这些方面向来敏锐,由不得疏忽。 夏宝珠果断点头。 她回老宋家快速给单位值班室拨了电话,让他们尽快通知相关领导后,冲到大院儿门口上车,骑车过去要一个多小时,就怕黄花菜都凉了。 二十分钟后,车子停在毛纺厂门口。 下车就听到厂里传来隐约的喊口号声音,哪些好人会晚上七点多在厂里喊口号? 门卫上前拦他们,两口子默契地对视一眼,同时掏出证件递出去,“执行组织任务。” 说完不管对方什么反应,收回证件拔腿朝着闹起来的方向跑,毛纺厂她还真没来过,不知道出口车间在哪边。 路上看到人她扯着嗓子试探:“出口车间怎么了?” 那大姐以为他们是厂里的人,也扯着嗓子喊,“出口车间的孟师傅不让小凯他们砸设备,两拨人打起来了! 哎呦,说好两头静坐,不让出口车间搞生产就行了,谁知道这些年轻人敢闹这么大! 我可不敢惨和这些,破坏国家设备真是不要命了,我回家属院叫人,你们赶快去拉架!” 说完喊着造孽造孽一溜烟跑走了。 还真是出口车间,怕什么来什么。 夏宝珠冷静下来,边走边安排,“小宋同志,你一会儿先揪出保卫队,和他们强硬点交涉,唬住他们让他们出手镇压,光靠咱俩不够。” 小宋同志一手甩一个没问题,可就怕影响不好,时下管不住别人嘴瞎说,还是得扯上厂保卫队。 “嗯,你千万不要急,安全第一位,军管会估计二三十分钟后到。” “收到收到。” 夏宝珠已经很久没这么跑过了,给她累够呛,恨不得蛮牛冲过去撞翻这群蠢货。 集体围堵车间就算了,要是真破坏了设备,造成外贸违约和外汇损失,就是成分再好都是暴力冲突事件。 第387章 推车护体! 出口车间门口,对骂声此起彼伏。 二三十名年轻工人拎着扳手和出口车间的工人老师傅们相互推搡。 夏宝珠亲眼看到陈春秋派过来的小陆在好几个工人的怀里被炒了一圈菜,跌跌撞撞的。 毛纺厂的许副主任在旁边嘶吼着拉架,她探头看了车间内一眼,吼着他要去救设备就被放进去了。 夏宝珠忍不住抽抽嘴角,上头了脑子自动就不知道寄存到哪里去了。 与此同时,车间里传来撞击声、尖叫声、怒吼声。 “谁要砸就从我尸体上踏过去!谁敢动国家财产!” “同志们!砸了这洋玩意儿!出口车间用着咱们厂最好的羊毛原料,织着卖给资本家的毯子,咱们却一毛钱好处都捞不到,要不生产就都别生产了!” “......” “......” 夏宝珠见宋渠顾不上和保卫队协商就得冲进车间保护国家资产,她冲着他招招手,指了指树后面的运输平板车和清洁用手推车,示意他配合她行动。 宋渠大步跑到他媳妇儿旁边听指令。 两口子火速推上推车护体,大声喊道:“同志们!让一让!让一让!车来了!小心被撞伤!” 场面一时安静。 推搡双方探身的探身,回头的回头,见两个陌生面孔莫名其妙地推着厂里的平板车俯身冲刺,其中一位还穿着军装,下意识侧身让开了路。 车间门口终于疏通,在炒锅里的小陆同志也得到了解救。 然后他就看到隔壁办公室的夏组长神仙降临般,推着平板车从他面前闪过去了。 他晃了晃被推成一团浆糊的脑袋,他不是在做梦吧? 只见夏组长一个箭步跨上旁边稍高的原料箱,拿起喇叭,声音中气十足没有一丝慌乱,“想砸是吗?我指给你们,往值钱的砸,别浪费力气!” 她手臂一伸,指向一台深绿色机器,“进口的高速自动络筒机!你们厂里一共就两台吧?四万八千美元,继续砸,砸烂一台,全厂两年白干。” 接着她手指横向划过,指向另一排,“三万五千美元!砸!砸了它,今年所有出口毛毯的交货期全部延误,香港洋行的罚金直接从全厂工资里扣。” 她目光如刀,扫过几张因愤怒和震惊而僵住的脸。 “看不上?最里头那大家伙你们砸!每届广交会都要给客商介绍的进口机器,十一万美元,全国就七台。 你们今天碰坏它一个阀门,西德工程师就要飞来修理,他们每天的人工费按照美元计算,这钱谁出?你出?还是你出?啊?” 她停下来喘气,让那些天文数字在死寂的气氛中如铅块坠落。 几颗老鼠屎害了一锅汤,闹这么一出,不处理好的话毛纺厂的出口资质都有可能弄丢,机器是国家的,不愿意要有的是毛纺厂愿意要。 问题毛纺厂没参与其中的普通工人是无辜的。 毛纺厂的许副主任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她参加过广交会,早就见识过这位的能耐,不光轻工品,只要是辽安的出口商品对方就能如数家珍。 但她没想到人家对他们厂的进口设备都这么熟悉?这是怎么做到的? 要是她问出口,小夏干部就会告诉她,多聊多问啊!闲聊不能都聊废话吧。 同时她又打了个寒颤,省里的领导怎么会这么快过来?陈春秋呢?怎么是夏宝珠? 难道?静坐的事儿已经传到省里,陈春秋直接被处理了? 想到这里许副主任不寒而栗,那她这个分管出口车间的副主任更是完蛋了。 她一股怒气直冲天灵盖,冲着那几个年轻人嘶喊道:“砸啊!怎么不砸了? 你们砸的是国家辛辛苦苦赚的外汇换来的机器!我告诉你们,厂里不会给你们兜底的,你们必须要付出代价!” 她走到被砸的凹凸不平的络筒机旁,用手抹了一下外壳上的凹痕,眼泪唰地就流下来了。 厂里的活路差点就被砸没了,想到这里她泪汪汪看向夏宝珠的方向,深深鞠了一躬。 夏宝珠被她这一手搞得心情怪复杂的,她声音平静说道:“保卫科守住门,谁再碰这些机器一个螺丝,就以破坏社会主义生产建设罪论处!其他所有人立刻退出车间。” 现场一片死寂,拎着扳手已经抡砸过络筒机的几人陡然变得恐惧,牙关开始打颤,那些机器就是不吃不喝一辈子他们也赔不起。 又过了十多分钟,军管会的人到了。 再接着,范组长和褚顺峰到了。 褚顺峰说了一箩筐感谢的话,并言之凿凿他明早就去主任那里请罪,话里话外都是不会淹没她的功劳。 范元良皱眉问:“小陆,你们陈组长哪里去了?事关出口车间他到现还不知道?” 夏宝珠默默给老陈同志点了根蜡,他和他的老伙计同样的年龄,一个厅局级,一个处级,差出两个级别是有原因的。 褚顺峰比他周全太多了,政治敏感度也强了不止两个度。 在他们看着老师傅和技术员修理络筒机时,陈春秋终于慌里慌张地赶到了。 “范组长,我先去市革委那边劝静坐的老人孩子们了。” 范元良神色和缓了些,“你要早上心也不至于发展到这种地步,毛纺厂问题都这么严峻了,你派小陆过来盯着就给你把事儿都办了? 这是小夏爱人碰上静坐队伍、小夏察觉不对果断过来查看情况了,但凡没有,今天这乱子怎么收场?” 陈春秋越听越后怕,听到老师傅过来说钢制锭子和精密卷绕头都没问题的时候长长松了口气,这得请小夏吃十顿国营馆子了。 一场静坐抗议差一点变成损坏国家资产的暴力事件,涉事人员怎么处罚就是市革委和毛纺厂需要考虑的事情了。 但引发冲突的根源性问题依旧没有得到解决。 翌日一早的汇报会上,褚顺峰终于等到了他要的时机。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轻工业管理权下放已造成生产割裂、资源浪费、人心不稳等严重后果。 我建议在咱们省革委下设第一轻工业局,不是要收回工厂,而是收回管理标准和市场协调的权力,统筹全省轻工资源,避免再因为管理真空引发政治经济风险。 唯有如此,才能既保出口大局又安数万职工,请各位斟酌。” 一石激起千层浪,成立一轻局的事儿尚未有定论,这副局长的位置就争得头破血流了。 第388章 工业办公会议 夏宝珠没想到革委层面的工业办公会议会让她出席。 会议室内烟雾缭绕,轻工大组三结合班子的两位副组长对她的出现似乎很意外,随即又反应过来,毛纺厂出口车间的暴力事件毕竟是她平息的 。 夏宝珠泰然自若地去将窗户全部打开,主任们还没到这会议室内就腾云驾雾了,到了再一块儿抽上,她就该归西了。 翁主任是最后到的,他皱着眉掐灭烟头,开门见山道:“今天这个会只议一件事:一轻局到底要不要搞,怎么搞? 毛纺厂的事情虽然压下去了,但给我们所有人都敲了警钟!下放是为了调动积极性,看看现在,积极性调动到抡起棍子砸自家锅灶了! 省里看不见,市里接不住,区里管不了,工厂成了没娘的孩子。 这不仅是工人觉悟问题,是咱们内部的管理机制需要顺应局势调整了,都说说,这个局面怎么破?” “主任,敌人都摸到指挥部跟前了,趁机杀鸡儆猴给下面看看。” “胡闹!谁是敌人?敌人是生产协调问题!就算有工人一时做事偏激了些,他们也不能代表工人群体。” 褚顺峰放下笔举手示意他要发言。 “现在最突出的矛盾就是下面的政策五花八门导致生产计划和原料供应断了线,未来的一轻局,不应该是一个‘管’字局,而应该是一个‘统’字局,不是收权,是恢复信息和调度渠道。” “老褚,这不光是你们轻工的问题吧?这是普遍性问题。” 夏宝珠笑笑,褚顺峰打了头阵后,各方心思就活络了,局和小组能一样么? 一轻局要是牵头组建起来,就是正儿八经的、常设的政府职能机构了,相比承担着临时性协调办事性质的轻工大组,能直接争取独立的财政预算、人员编制和办公资源。 重工、化工等部门能不眼馋么? 会议室内就“一轻局是否该成立?怎么成立?成立后怎么解决痛点?”等问题争论了半个上午,政治决策中一旦掺杂了小心思,这阻碍就多了。 夏宝珠暗自揣摩着曹副省长安排她出席的用意,这也没让她汇报毛纺厂事件啊。 正这么想着,对方就点她名儿了,“小夏,你在一线,火也是你扑灭的,你对一轻局有什么想法?” 夏宝珠暗自思忖,总不能真是要调她去轻工口吧?不应该啊。 她视线越过各位厅局级领导,看向会议桌前方,斟酌着回复道:“各位领导,毛纺厂的情况不是个例,也不是孤立的,只是因为出口车间的存在,毛纺厂的矛盾爆发得比较早。 现下供销脱节问题确实比较突出了,要是一轻局的成立能统计划、破分散,统标准、保质量,统政策、解难题。 能真正把全省轻工行业的产、供、销统筹起来,解决平复类似毛纺厂这样的‘病灶’,那我认为就是有可行性的,也是紧迫的。” 对面轻哼了声,“说起来容易做起来难,空谈容易落地难啊!” 夏宝珠挑眉,微笑着开口:“赵组长,我长期在进出口一线,对全省轻工的全貌了解有限, 这只是我从解决具体矛盾的角度产生的个人想法。 是否可行、如何建制还得看各位领导研究决策。” 赵雷手里夹着一根未点燃的烟微抬眼皮看了她一眼,“嗯,你别多想,我就那么一说。” 夏宝珠心下有些好笑,谁会直接评判同僚空谈? 这赵雷是轻工大组的副组长,接替沙建刚的群众代表,这是敏感察觉到什么了?怕她抢了位置? 她微微一笑,“不会的,都是为了解决事关老百姓生活的矛盾和痛点,一心为公。” 桌上有些人意味深长地看向赵雷,这老小子所图不小啊,连年轻人都防这么紧。 赵雷不自在地咳了声,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褚顺峰很赏识夏宝珠,这让他感觉不妙。 翁德生将一切尽收眼底,把赵雷尚未出口的话堵回去,“小夏这十八个字的工作目标参考价值倒是很高,围绕统计划、破分散,统标准、保质量,统政策、解难题如何开展工作? 如何使一轻局成立后避免花拳绣腿搞工作?今天就讨论出个结果,褚顺峰,你先说。” 会议一直开到中午,能看出褚顺峰做了周全的准备,主任们隐隐偏向一轻局的成立。 自由发言环节,夏宝珠朝着她对面的赵雷浅浅微笑后举手示意。 她针对十八字目标和褚顺峰的方案积极提供具体抓手。 “关于统计划,破分散。 我认为一轻局可以成立一个‘民生保障与重点出口产品调度办公室’,优先解决毛纺厂这类矛盾突出企业的原料和订单匹配问题,以点到面恢复信息枢纽和调度渠道。 关于统标准,保质量。 可以制定并执行统一的产品质量标准和工艺规范,同时借鉴我们轻工进出口组的技术攻关革战队,设立省级轻工技术服务站,将散落的技术骨干组织起来巡回指导,发挥他们的余温。 关于统政策,解难题。 一轻局应牵头联合劳动、财政的同志们,研究制定《关于稳定下放轻工企业生产和职工生活的若干措施》,对困难企业的工资发放、福利保障给出必要的过渡性支持。 关于短期内如何高效解决毛纺厂问题。 我建议将出口订单中技术含量较低的部分工序安排到其他车间,同时从出口车间利润和外汇奖励中提取一定比例,设立‘全厂生产稳定基金’,此基金用于...... ...... 各位领导,以上是我不成熟的五点小意见,请批评指正。” 话落看到赵雷僵硬的脸色,她心情舒畅了,她倒不是对副局长的位子垂涎。 主要是见不得讨厌她的人舒服,嘿嘿。 会议桌上的众人见她半点磕绊都没打,条理清晰地甩出一个又一个言之有物的具体措施都有些愣怔,这就是一套系统性的解决方案了。 翁德生中气十足地笑了几声,神色总算和缓了些,“非常好。你们看到了吧?以后就这样汇报,少给我整那些虚头八脑的空话! 褚顺峰,你牵头,结合刚才的讨论,三天内拿出组建方案和班子建议名单直接报我。 散会!” 第389章 风向变化 会后,曹副省长留她聊了几句。 虽然没有明确敲定,但大意是组织上考虑将她调去轻工口协助褚顺峰重整全省轻工战线。 主要是基于她过去几年的工作表现,曹副省长和翁军长都认为她擅长打攻坚战和政治战,但也尊重她的想法,让她仔细斟酌能否胜任。 夏宝珠心里已经欣然答应了,协助褚顺峰的意思就是她能更进一步,至于工作,步步难行步步行,关关难过关关过吧。 褚顺峰是“懂车间不懂世界”的老轻工,对全省几百家国营厂相当熟悉,但并不清楚我们的产品在国际上是什么水平,也不习惯算国家工业化的时间账。 一个维稳一个开拓,他俩算是互补型。 晚上回到家她美滋滋炫耀,“小渠子,姐先走一步了!你继续努力!” 宋渠秒懂,笑着配合道:“夏处,您这是要进步了?” 夏宝珠得瑟,“嗯哼,八九不离十,再等几天看看吧!” 谁知这一等就是半年。 一直到了年底,秋交会都结束了,一轻局的组建还悬而未决。 总结下来就是体制内某些既得利益者的联合抵制、计划经济体系的结构性矛盾和政治风险的重重阻碍,成功组建需要天时地利人和,但失败只需要有些人暗中作梗就足够了。 褚顺峰应该是知道曹副省长对她的安排,这半年反倒是和她同仇敌忾起来。 她对此只有一个建议,哪怕一轻局组建不起来,商谈出来的解决问题的具体方案是可以推行的。 褚顺峰最开始没那么乐意,“这不是我一个人的事,这是体制问题,要等省里统一部署,等中央明确精神。” 夏宝珠能理解他的谨慎,这几年没点官僚智慧怎么能安然无恙? 他们拿“时机论”作万能盾牌是为了自保,就像褚组长之前的拖字诀,拖了半年不过是等个绝佳契机。 毕竟在体制内,有些事情做得快不如做得巧,等矛盾充分暴露,上下都感到痛了再出手,阻力最小,功劳最大。 这些道理她都知道,但一轻局瞅着一时半会组建不起来了,还等? 工人们等不起,他们需要政府给准话,而不是闹一次给他们拨付一批原料,搞生产都搞得胆战心惊。 别说工人们了,就是她都因为担心出口车间受舆论牵连每天高度紧张,于是她说出口的话就没那么好听了。 “褚组长,等什么?等东风,等信号,等一个万无一失的完美时机? 有些同志将官位当成一把太师椅,一做事考虑的就是坐得稳、坐得舒服,一点都舍不得让它摇晃,至于工人同志们能否安心搞生产,不是一把椅子该操心的,是吧?” 褚顺峰当下就被她气坏了,“小夏!你什么意思,你说我是太师椅?” 夏宝珠滚刀肉,“是的,不过您要是说出去我是不会承认的。” 褚顺峰:“......” 无耻! 他咬牙切齿,“为官避事平生耻,谁说我要躲了?” 达到目的后夏宝珠语气放缓和,“褚组长,我们不能因为盖不起小二楼就连遮风挡雨的棚子都不给老百姓搭,需要我们轻工小组出力的地方您随时讲,我尽量。” 于是民生保障与重点产品资源调度办公室就在他俩的推动下成立了。 这个办公室大面上能解决紧要矛盾,省里已经三个多月没发生过集体抗议事件了。 有领导人曾经说过,只要老百姓有饭吃就是最大的政治,老百姓没饭吃就是最坏的政治,只要有饭吃,大部分老百姓都是乐意踏实过日子的。 一轻局的组建就这样搁置了,她在小宋同志面前得瑟了好一阵子也白得瑟了。 * 元旦当天,夏宝珠照常给魏司打电话。 这是她们这几年养成的习惯,隔两三个月都会聊聊。 魏司的处境不方便和干校直接联系,通过她这边能了解些情况,她寄给干校的包裹里,偶尔会有魏司寄来的东西,是专门给她的老姐妹狄蓝和刘启琳的。 夏宝珠语中带笑,“领导,我在一九七三年向您问好。” 魏君怀爽朗地笑了几声,“小夏,你电话再不过来我就要打过去了!” 夏宝珠有些惊讶,魏司都多久没这么开怀地笑过啦? 她心里隐隐有些猜测,试探着说:“领导,新年新气象呀。” 电话那边的魏君怀脸上露出些许欣慰的笑意,小夏一直有颗七窍玲珑心。 “小夏,我明天就去成套设备局主持工作了。” 饶是有猜测,夏宝珠还是惊喜地睁大眼睛,“领导,您要调任外经部了?” 外经部全称对外经济联络部,专管对外经济援助和经济技术合作,和外贸部专管的进出口贸易有明显区别。 魏司在一机部外事司的核心工作就是工业领域的对外技术交流、引进、谈判,与对外成套设备项目援助工作在业务性质上还是高度同构的。 魏司一直在工作岗位上,这种调动属于“专业干部调任专业岗位”,阻力确实比干校同志返岗小多了。 魏君怀的言语中带了些激动,“是的,小夏,你是对的!” 她想问问小夏,想不想调回部委工作? 张了张口还是将这心思压下去了,一是局势并不明朗,二是小夏当初调回辽安是谁点的头她是清楚的,领导有自己的考量。 夏宝珠眼角含笑,和上次通话相比,魏司的精气神一下就回来了。 又聊了会儿,她侧面打听,“领导,上周我给干校邮寄了支援革命的物品,不知道今年还能否继续邮寄?” 电话筒里传来的回答轻快了不少,“或许下半年就不需要了,再等等吧。” 挂断电话,夏宝珠捋了下思路,上行下效,地方的党政干部们这两年应该也要陆续回归了。 一九七三年的春节依旧是革命化春节,不同的是,老林同志和老夏同志回盛阳了。 第390章 夏如意的福气论 林姥姥前段时间病重,林春生同志给他妹妹林春兰同志写信说,感觉他们老娘熬不过这个年了,让她早做打算。 于是老林老夏就请探亲假回来了,三线交通不便,出行困难,没有特殊情况想回老家探亲都是要排队的。 三线人中流传甚广的一句话是:献了青春献终身,献了终身献子孙。 响应祖国的号召去到山坳坳里搞建设,这种奉献甚至影响到了下一代的人生轨迹。 老家也成了回不去的家,之前就听老林同志说过,269厂支援三线的工人们这些年回过盛阳的寥寥无几。 一是生产任务重,二是路途遥远舍不得花路费,三就是回老家大多都没地儿睡,住房紧张。 老林老夏这趟也只能在他们书房睡几天弹簧床了。 夏宝珠难得踩着点下班,这年头基本没有请假去送人接人一说,这是思想觉悟问题,美云同志主动将接人的重任揽过去了。 她坐电车去火车站,再将好多年没见面的亲家接回大院儿安顿。 刚开门夏宝珠就闻到香味了,她探头一看,原来是大师傅在掌勺。 “老夏同志,我一下就闻出你的厨艺有大造化啦!” 夏宝珠过去抱了林春兰一下,这几年从年头忙到年尾,别说探亲了,大年初一都在革命化工作,六八年还真是唯一一次去三线探亲的机会。 她和老林宝珍通信挺频繁的,倒也没有陌生的感觉。 林春兰捏了捏她的胳膊,上下打量她,“不错!瞧着精神挺饱满的!” 夏用武从厨房探出头,“咱家小宝这气色一瞧就吃得挺好的,没少吃肉吧?” 夏宝珠瞅瞅他的块头,“大哥别说二哥,您看起来伙食也不错,我们家宋渠同志呢?” “那是,饿着谁也饿不着颠勺的。 小宋回家送东西去了,劳烦你婆婆把我们接回来,人家刚才还送过来三个菜。 我把炖好的五花肉炖粉条分了一半让小宋拿过去,还有我们带回来的羊肉和羊腿块也分了两块过去。” 林春兰温和地接话,“小宝,这几年我们不在盛阳,你公婆没少照顾你,找个合适的时间让你爸做一桌请他们家人吃个饭吧。” 夏宝珠看了厨房一眼,“我们这里锅碗瓢盆不够,昨天晚上他们还说要叫你俩过去吃饭,这样,让我爸过去露两手一起吃个饭得了。” 正讨论着宋渠回来了,“爸妈,年夜饭过去我们家那边吃吧,你们好不容易回来一趟,两家人难得聚聚。” 林春兰和夏用武有些犹豫,哪有在亲家家里吃年夜饭的。 夏宝珠知道这是美云同志的意思,劝他们,“去吧,你俩过去能帮着准备年夜饭。” 林春兰拿主意,“行,那就一起吃个年夜饭。” “我姥咋样了?你们中午过去了吧?” 林春兰脸上涌现笑意,“老太太一听我要回来,憋着口气倒是熬过来了。 我瞧着她精神头还行,在你这里住两天过了年,我和你爸就回村住了,我陪你姥姥,他陪你奶奶住十天半个月再走。” 夏宝珠点点头,这年头就这样,见一面少一面。 * 到了年三十,在美云同志的热情邀请下,夏奶奶也被接过来吃年夜饭了。 林姥姥刚缓过来,是根本不敢挪地方折腾的。 至于夏长安两口子,美云同志也邀请了,但被老林同志一口回绝了,大年初一他们过去吃顿饭就行了。 饭桌上一片和谐,老宋同志难得在家吃年夜饭,将珍藏的(被偷剩下的)茅台拿出来招待亲家。 夏如意和王会悟(宋渠姥姥)战术性互夸。 王会悟得知林春兰是八级钳工后,对林春兰喜爱到了极致,直夸她是新中国匠人,给老林同志乐得眼睛都眯起来了。 老林同志去三线前就是七级钳工,现在已经是顶级八级钳工了。 用后世网友的话说,只要提供材料,八级工能手搓出飞机大炮了。 她刚到三线那会,按照高级工支援三线能享受“以工代干”的待遇当上了车间副主任。 这年头的高级工转为管理岗后并不能坐办公桌,还是要深入一线指导生产、解决技术难题的,反而带徒弟的任务更重了。 六九年老林同志竞选车间主任惜败,对方一句快五十了能回家带孙子了给她气够呛,憋着气准备了两年,愣是将八级工考下来了。 是这年头毫无疑问的最高级别技工。 按照国家五八年建立的工人统一退休制度,女工年满五十周岁确实可以选择退休了。 但她是稀有的八级工,还是以工代干身份,哪怕是干到五十五退休都要被请回去继续坐镇的。 老林同志现在的目标就是要在退休前当上车间主任让有些人开开眼。 夏宝珠回过神,就听两位老太太的话题已经拐到了卧病在床的林姥姥身上。 王会悟叹气,“我也和咱们老姐妹差不多,这身子骨歪歪扭扭二十年了,就是那纸糊的灯笼,里亮外脆,说不争气吧还一直争气!” 夏如意啃着带鱼宽慰道:“老姐姐,你这是好福气啊!这就是让你慢下来多享享清福,你看看这一屋子孙辈们,多好。” “哎呦,说快也快,我们巷子口那家的老妹妹前两天走了,才七十出头,就一晚上的事儿。” 夏如意:“好福气啊,走的安详没受罪,不用拖累儿女,这是几辈子修来的福气,七十古来稀,算喜丧了。” “还真是,就是那老妹妹辛苦一辈子没怎么享上儿孙的福,儿子孙子都指望着她和她老伴张罗了。” 夏如意:“有福,忙了一辈子说明她是有用的人,儿孙都能指望她,这福气实在。” 王会悟认同地竖大拇指,“大妹子,你心态是这个!一辈子能粗茶淡饭,吃饱穿暖就是福气了,我们都要向你学习,知足常乐。” 宋渠姥爷齐沧海哈哈笑着接话,“就是赶上大过年的走了!这时间李菊花没挑准。” 夏如意淡定摆手,“这是真有福!过年一家子一个不落全都守在跟前,热热闹闹送她走! 老话常说,过年走是留福不留患,她这是把福气都留家里了,保佑子孙新的一年顺顺利利!有福之人啊!” 一屋子人笑个不停,比话匣子都精彩。 夏宝珠抽抽嘴角,这老太太简直就是福音战士,只要是过年,放个屁都必须是福屁。 不过老太太不光是图吉利,其实她一直就是“摔个跟头,捡个元宝”那种性子。 这倒不是说她这人多好,老太太毛病不少,欺软怕硬在她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但她确实深度掌握了“境随心转”法则。 就说老太太以为她是黄皮子后干的事儿,人家选的都是对她自己和老夏家有利的,这几年眼瞅着时间唰唰过,她倒是越活越红光满面了。 逃荒、战争、饥荒她经历了一轮又一轮,这打磨出来的心态确实值得学习。 七三年的春节就这样在乐呵中度过了。 第391章 终于来了! 春节刚过,一机部生产指挥组调整为一厅十三个局。 紧接着恢复和重建了一批机械科研机构,科研人员和机关干部陆续返回。 一时间,省革委内部人心浮动,纷纷猜测这是否意味着全国的组织机构都要实质性恢复工作了。 没隔几天,夏宝珠从魏君怀那里得知,半数以上外事司的前同僚们都恢复了工作。 像陈海宁那样家人成分有争议的,暂时还留在干校。 但至少有了希望,这种希望带来的作用是实打实的,剩下的干部们在干校的日子比之前好过一些了。 月中,省里的少数党政领导干部重新回到岗位上,党中央开始逐步纠正军队过度介入地方事务的情况,政府大楼的气氛越来越微妙。 机关干部们就不用说了,赵秋萍她们最近常咬耳朵,无非就是期待着一切回到正轨。 夏宝珠找机会吓唬了她们两回才消停,这才七三年初,后面的反复少不了,得瑟早了容易当炮灰。 军代表们有翁军长压着,开始缓慢撤出地方回归军队,感受到权力被削弱不习惯是难免的,但中央命令必须服从,目前为止还是挺有纪律的。 群众代表里,像勾明雨那样和平上位的是少数,现在这种局势下,他们手里掌握的政治资本迅速贬值。 这种落差让他们的心态迅速变得脆弱和不稳固,饶是回归的干部们普遍心有余悸、行事谨慎,但双方的矛盾还是酝酿出不少。 从国营厂上来的群众代表至少是有后路的,大不了回厂里继续当工人。 但从农村斗争上来的群众代表就恐慌了,好不容易在城里扎根了,怎么会这样? 翁、曹两位主任没提群众代表是否要回原单位回原籍,现在还不到时候,但安排政工组将一部分握着实权的同志“挂起来”担任了闲职。 夏宝珠猜测这是一种过渡方式。 * 赵秋萍把包子递给她,“小夏,我老娘做的白菜粉条包子,你多吃两个,我带了不少。 你对你们组有什么安排啊?我组里这几天折腾出不少幺蛾子,我不能放任不管了。” 夏宝珠接过包子咬了一大口,“真金不怕火炼的留下,光打雷不下雨的等时机合适就可以走了。” 轻工进出口小组冥顽不灵的就那么两位,她感化了五年都没成功。 过往都是安排他们跟着常方形和伍星跑仓库跑口岸,除此之外,任何需要动脑的工作都不能安排给他们。 这样的同志她能不用肯定就不用了,没有人有包容他们的义务。 等有了明确的章程,不需要她张口,组织会将他们遣送回原单位的。 剩下的同志都是当牛马使的,缺了谁都不行,他们组因为直接管理出口车间,工作量在外贸组向来是排第一位的。 外贸口的机关干部回岗的极少,否则她是敞开怀抱欢迎的。 她年后已经在组内敲打过几回了,该做什么不该做什么要心中有数。 共事五年,组内也没人真是傻子,基本都知道她将业务看得多重,他们组向来是口号喊得最响,业务抓得最牢。 月底,攻关队的队长张巧华接到了研究所的复工通知。 她最近在锦新厂改进电热毯工艺,乍然接到消息都不敢相信。 办公室内,夏宝珠压着声音道了声:“恭喜。” 张巧华将她这些年整理的技术规范和公式汇编本郑重地递过去,“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夏组长,谢谢! 人不散,线不断,以后有任何需要我和自衡的地方请一定不要客气。” 当初选择加入攻关队就是因为日子太苦了,孩子被欺负得够呛,等借调到革委,孩子果然不受欺负了,她当时是极度感激的。 又过了一段日子他们才意识到,那会儿的苦算不得什么,那样的恩情也不是嘴巴说说谢谢就能还得清的。 夏宝珠接过笔记本翻了翻,温和地提醒,“回去开展工作就和在攻关队一样,之前怎么做之后也一样,不要掉以轻心。” 这些年攻关队队员私下对她说过的谢谢已经数不尽了,其实他们双方是相互成就,谁都赚大发了。 三月初,攻关队的队员们陆续接到复岗命令,相应地,有差不多三分之一的机关干部回城等组织安排工作。 之前沉迷搞斗争没怎么干实事的部分代表们彻底消极怠工,甚至拉帮结派试图保住影响力,告状、争吵、小范围的对抗层出不穷。 夏宝珠的脑袋每天都嗡嗡嗡的。 三月中,在翁军长的指示下,外贸组的大部分军代表撤出,她正因为小组内缺人手在范组长那里打桩要人时,火莫名烧到了她身上。 究其根源,关渡师长离撤出也不远了,位置空出来了,勾心斗角就是顺其自然的事儿。 倒也不是什么高级手段,就是些上不得台面的小手段。 但她最近在帮前进缝纫机厂向轻工部争取更新部分老设备,再加上秋交会订单交付收尾和春交会预备的一堆事儿,她本来就忙得焦头烂额,这几年第一次感觉到疲于应对。 水太浑了,身在其中免不得要喝两口脏污水。 宋渠少见他媳妇儿这种蔫哒哒的状态,最近变着花样提供服务,然而并没有成功取悦到工作不顺心导致油盐不进的小夏干部。 夏宝珠直挺挺躺床上,眼睛在黑暗中睁得大大的。 “你说我撺掇曹副省长组建外贸局咋样?水都这么浑了,跳出去说不定是新天地。” 宋渠把她搂怀里盘了盘,“不怎么样,你现在提出来就成了众矢之的,那位褚顺峰都龟缩了吧。” 夏宝珠也知道不是好时机,但她不想在污水坑里呛水了,不得劲儿。 她分享最近想出的点子,“我可以拉着褚组长搞工贸联合,报告我都写好了,是这样的......” 宋渠听到大半夜,瞌睡之余还是被她脑袋瓜里的新想法折服,“可以试试。” 夏宝珠闭上眼睛继续推敲,她但凡是外贸组的副组长早出手了,奈何她这个小组长提出组建外贸局总归是名不正言不顺的。 她都要忍不住给汤开岳同志打个电话了,怎么还没消息啊。 幸运的是,有些事儿就经不住念叨,隔了两天,她期盼已久的借调函终于来了。 第392章 首都,我又又来了! 曹怀安办公室内。 夏宝珠忍住激动的心情接过文件快速扫过。 “为全力保障国家重大技术引进项目的谈判需求...... 借调人员基本情况:夏宝珠同志,女,现任辽安省革命委员会外贸组轻工进出口小组组长,该同志政治立场坚定,业务能力突出,具备以下优势.......” 文件内从外语外事经验、技术引进实绩、外贸管理能力三方面简述了借调她的原因。 接着就是借调事由与任务:当前国家化纤设备与技术引进项目进入关键阶段,尤其宁阳石油化纤总厂项目急需既懂法语和外贸,同时又熟悉技术引进的干部参与工作...... 最后就是借调期限与安排了,自1973年3月19日起至项目核心谈判结束暂定三个月。 给她预留了三天交接工作与奔赴首都的时间,属实是太赶了。 对此她只想说:棒! 曹怀安揉了揉眉心,声音沉缓地说:“化纤项目谈判组倒是会挑人。 小夏,这是个重担子,一去少说三个月,咱们省内的轻工出口工作千头万绪,离开你这个火车头能不能沿着轨道继续向前? 你的意见呢?组织上是尊重你个人意愿的。” 夏宝珠听出了他话里潜藏的意思,这可不行! 她在心里快速琢磨,曹副省长几乎是板上钉钉的省长预备役,这几年处出来的和谐关系不能被破坏了。 他最看重什么?当然是省里的发展。 “领导,我明白您的担心,也感谢组织的爱护。” 她先诚恳地回应了关怀,随即话锋一转,“宁阳化纤总厂不仅是国家的重点工程项目,也直接关系到咱们省未来轻纺工业的原料根基。 可以说,只要它顺利落地,受益最大的就是咱们辽安。” 她身体稍微前倾,更显真诚,“部里的同志专业性强,但对咱们地方的实际需求和未来布局未必有我们自己人那么感同身受。 我去了,不光是完成部里的任务,更是为咱们省未来的发展去争、去盯、去把关的。” 曹怀安沉默片刻,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 小夏这番话确实说到了他心坎里,国家的项目,地方的实惠,这道理他哪能不懂。 他叹了口气,“你别忘了,春交会就在眼前了。 轻工出口贸易一直是你亲自抓,客商关系、产品门路、谈判风格你最熟,你一走就怕出纰漏,咱们省的轻工出口必须要稳在前三。 小夏,你我心知肚明,有这种局面多靠你这个火车头,就怕交到别人手里掉链子。” 这几年下来,轻工产品已经成了省里的创汇主力,省里能留存3%的外汇额度,不是能轻易舍下的。 夏宝珠对此早有准备,毕竟她去年春交会就提交过抄底报告了。 去年秋交会汤部给她透露过消息,上面点头同意了化纤设备技术引进项目,已经低调安排考察团去日本和西欧考察,准备工作已初步展开。 局势瞬息万变,等引进项目扎实落定后,外贸部正是急缺谈判熟手的时候,届时再借调她进京更稳妥。 考察结束后,中央决定将四大化纤厂放在上海、天津、四川和辽安。 这是国家层面下的一盘棋,旨在构建一个原料、生产、市场、技术、战略纵深相结合的国家化纤产业骨架。 夏宝珠沉稳地笑笑,“领导,这几年参加广交会我基本都将熊振发和勾明雨带在身边。 从布展到谈判,从客户对接到合同审核,重要的环节都让她们深度参与了。 去年的秋交会实际上已经是熊振发在主导,我退后把关,她做事是比较老练的。 至于勾明雨,她从年头到年尾都在出口车间泡着,把关生产任务就是她常年的工作。” 专门提这个也是给勾明雨留的砝码。 别的群众代表怎么样她管不了那么多,但她小组内踏实干事的同志应该继续坚守岗位。 曹怀安认同地点头,小夏的队伍是出了名的齐心,可以说她指哪就打哪,都是好枪。 见领导点头,夏宝珠声音坦荡地直接说道:“领导,队伍总要能独立运转,这才是长远之计,我不能时刻拉着缰绳。 广交会这块工作,流程是成熟的,客户关系是稳固的,队伍也是经过锻炼的,这次正好可以放手让振发同志和明雨同志扛起大梁操练操练。 有棘手问题我可以远程协助处理,您看呢?” 曹怀安脸上有了些笑意,这小夏把话都说尽了,还装模作样问他意见。 他拿起笔,在借调函的拟办意见栏里郑重写下:同意借调,望夏宝珠同志赴京后,不负重托,为国家争利,为省里争光,省内工作交接事宜,请夏宝珠同志妥善安排,确保平稳。 这次借调他是同意的,宁阳化纤总厂是省里这几年的重头戏,不能唱歪了。 但这小夏是香饽饽,他就怕京城有大诱惑,这种难得一遇的好苗子,省里不能轻易放手。 思及此,落款后他抬头笑着打趣,“小夏,你不能一去不回头了啊,省里的外贸工作需要你!到时候火候也差不多了!” 夏宝珠心念一动,这话说得有够明白的。 这大饼她吃了。 到了曹副省长这个位置,不至于凭空和她讲这种话。 她郑重地回答:“领导您放心,我一定牢记职责,完成任务。” 这次大规模引进她必须去,种花家的真金白银能省就省,她就是冲着挑刺去的! 其次,她的乳腺不允许她在泥坑里扑腾了,短暂出去呼吸呼吸新鲜空气。 夏宝珠用两天时间火速将工作安排好,将小组半托付给了褚顺峰,就果断坐当晚的火车出发了。 首都!她又又来啦。 第393章 搪瓷杯社交 翌日抵京后,夏宝珠没耽搁,直接去外贸部报到。 她借调三个月,只需要拿着介绍信去干部司办理临时党组织关系转移就好了。 按照借调函上的安排,她被编入了化纤设备技术引进办公室。 张明成收到消息下楼,刚要敲门,就听见他要迎接的人已经在和化纤引进办公室负责人事的老段热聊了。 “段主任,你这个搪瓷杯是天津惠民食品厂建国二十周年的纪念款吧?” 段正岚略显惊讶,“你眼力真好!我是天津人,我妹妹在惠民食品厂工作,这是她得到先进工作者表彰组织发给她的奖励。” 她思索了片刻,结合对方的工作履历想明白缘由,“夏处,这搪瓷杯是出口货,你是在广交会看到的吧?” 夏宝珠嘿嘿一笑,“这是六九年春交会我给惠民食品厂的庞厂长出的主意。 他们的新款果味冲调粉不怎么受外商欢迎,借着咱们国家建国二十周年之际,他们和天津搪瓷厂联合推出了这款纪念杯捆绑销售,这果味冲调粉的市场在秋交会就初步打开了。 庞厂长还硬塞给我一个,咱还是同款哈哈。” 她当时建议庞厂长做一批天安门简笔画的搪瓷纪念杯,上面用拱形写上建国二十周年纪念。 老外对这种有纪念意义的商品没什么抵抗力,冲调粉提价再捆绑赠送纪念杯就让他们挪不动步子了。 而且根据她的观察,在众多革命元素里,天安门是最受老外欢迎的。 当然,在这年头这种销售方式只是为了打开市场,因为下一届春交会搪瓷厂就甩开膀子单干了,专门出了个同款图案的搪瓷杯。 段正岚这下是真惊讶了,别看她在外贸部,广交会她连去都没去过。 “这真是太有缘分了,我妹妹送给我后我杯不离手,太喜欢这个图案了,到哪里都要带着,你能想到这种主意真是太厉害了!” 夏宝珠笑容明快,“害,参加多了就学到些门道啦。 等我下次和庞厂长通话得聊两句这事儿,一来首都就看到惠民厂的纪念杯,都是缘分,正岚主任,你以后叫我小夏就行啦。” 段正岚脸上的笑意深了些,她俩一个级别,叫声小夏倒也亲切。 她从善如流,言语间亲昵了不少,“小夏,那岚姐就给你说说咱们化纤办公室的情况......” 站在门口的张明成暗自咂舌,虽说他跟在汤部长身边已经见识过夏宝珠的诸多操作,但亲耳围观依旧佩服至极。 就他听到的这段,夏宝珠这一招“搪瓷杯社交”就妙极了。 先是发现共同物品由此切入,自然而然将借调报到的正式气氛拉入“拥有共同物品/喜好”的私人语境,直接就将陌生感破除了。 接着讲述背后的故事展示她的价值与建立权威。 一方面能暗示她与老段妹妹的领导有私交,另一方面说明她并非泛泛之辈,反而是在广交会上能让全国知名的食品厂二把手采取她建议的人。 在老段态度明显热络后,她暗示下次和庞厂长通话会提到老段妹妹,哪个当姐姐的不希望妹妹被领导看重? 看重的第一步是什么?能被记住、能有人情互惠啊! 这就是善意的钩子,简直摄人心魄。 显然,老段同志丝滑上钩了,这会已经给夏宝珠说到从外地借调来化纤办公室的干部都是什么履历了。 倒不是这些不能说,能说!但按照老段同志以往的尿性,她通常是不会主动开这种金口的。 段正岚是被领导钦点过来负责四三方案推进中的干部借调工作的,夏宝珠和她姐姐妹妹称呼上,简直就是搭上一手消息了。 他神色复杂地轻敲门,再听下去就不合适了。 里面的这俩话题已经转到老段妹妹贴心又有眼光,送她的杯子又体面又实用,句句讲到老段心窝上了...... 他随即在心里释怀,这小夏同志把老外都能盘乖顺,何况是自家干部,谁能抗住她这一套,连领导都夸她七窍玲珑心。 听到敲门声后,屋内谈话声停了下来。 夏宝珠给段正岚使了个眼色:看,我就说门口好像有人吧。 段正岚耸耸肩:有人怕啥,咱们行得端坐得正,闲聊几句而已。 张明成推门而入,直面她俩脸上的坦坦荡荡,倒是显得他刚才偷听不光彩了,就两分钟的时间,实在是精彩,恍个神的功夫就被上了一课。 领导总说他需要下去磨练磨练,可能就是缺这种特质吧。 夏宝珠见是张明成,笑着打过招呼后和段正岚说:“段主任,我和张秘书在广交会打交道不少,多次承蒙他关照。” 有领导秘书在场,就是再熟叫岚姐都不合适,何况张秘书的出现给她背书了,那就别怪她不客气地用用啦。 张明成暗道,得,一句话让段正岚得知她是汤部长跟前的红人了! 都是老机关了,谁会听不出来这个? 他是汤部长的秘书,夏宝珠在广交会和他这个秘书常打交道能是因为啥? 显然是领导的意志。 不愧是在复杂外贸战线上锤炼出来的交际手段和语言功力。 夏宝珠观察了下张秘书的神色,猜测刚才在门口的多半是他,不过她向来是社恐人设,被听到也没什么。 咳咳,社交恐怖分子那种社恐。 她上辈子真算不上社牛,外向是外向的。 来了这年头,多方对比再加上工作性质,在这方面确实免疫了。 夏宝珠随着他往外走,段正岚在后面提醒道:“小夏,中午一块儿吃饭啊,带你认识认识咱们办公室的同志们。” 夏宝珠欣然答应,出了门感激地感叹,“咱们的同志真是太友善了!我完全没什么不适应的,张秘书,请你一定放心。” 张秘书是妥妥的高级知识分子,他是北大的高材生,毕业直接进部,三十岁的副处。 汤部长要是舍得将他放到实职上历练两年,打磨打磨他独立扛事的能力,以后两三年一升不是开玩笑的。 张明成没什么不放心的,瞧着她都当这里是她老家了,他操什么闲心。 上两层楼就是领导办公层,跟着张秘书一进办公室,夏宝珠就惊喜地睁大眼,“魏司!” 第394章 最佳窗口期 夏宝珠没想到魏司会过来,她前两天打过电话,还想着得空去拜访呢。 魏君怀熟稔地拍了拍她的胳膊,“领导刚夸完你办事从容不迫。” 汤开岳包容地笑了两声摆摆手,“没事,你们也五六年没见了吧?” 夏宝珠皮了下,“是的,我六八年调回辽安后,这些年倒是常打搅您,和魏司确实没机会见面。” 这几年干部进京有严格规定,进部汇报工作也不需要她这个级别出马。 “哈哈,魏局,你带出来的兵好用啊,今山在我这里提了几回想调小夏去陈列馆都被我挡回去了,留在省里能做的事情更多。” 夏宝珠惊讶地扬眉,她倒是没听说这档子事儿。 又聊了几句,魏君怀适时起身,她知道小夏今天到岗,专门选了上午过来碰工作,刚才已经聊完了。 “小夏,你先和汤部长汇报吧。” 夏宝珠嗯嗯点头,外经部要协助外贸部推进四三计划。 魏司带领的成套设备局要配合各引进办公室的外联工作,如今各司局都在缓慢恢复组建中,别看魏司已经是局里的一把手,下面能用的人也没多少。 门被关上,汤开岳指了下椅子,“小夏,坐,情况明成和你说了吧? 四三计划要像第一个五年计划期间抓156项引进项目那样,扎扎实实把建设任务抓紧抓好,尽快见效,首要的工作就是顺利引进。” 夏宝珠点点头,四三计划的出台经过多次酝酿,起源就是去年国家计委提交的引进成套化纤和化肥技术设备报告。 考察结束后,去年下半年最先开始谈上海项目,接着是四川、天津,最后才是宁阳。 化纤化肥项目开始谈判后,各部委一下子炸开了锅,什么?都是亲娘养的,我们也需要引进设备啊! 于是天天到计委蹲点申请引进项目,计委将这些项目团吧团吧,于今年初提出了综合性的引进方案,新中国的两位舵手先后批准了这个报告。 也就是说,四三计划是由小到大、由分散到综合逐步形成的。 “领导,我一切听指挥。” 项目规模大,汤副部是主抓化纤引进项目的。 “嗯,宁阳项目虽然在四大化纤中开始得最晚,目前还处在初期,但投资额在四三计划全部项目中是最高的,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工程,你此次借调过来的工作重心就在这里。” 夏宝珠也是刚才从张明成那里才知道,宁阳石油化纤项目排在武钢一米七轧机项目和大庆化肥项目前面,总投资额29亿人民币。 可见领导人下了多大决心解决老百姓的穿衣问题。 总理同志曾说过,先抓吃穿用,实现农轻重。 在六十年代初三五计划的初步设想中,中央就曾决定投入巨量资源解决老百姓的穿衣吃饭问题,争取在七零年让全国的老百姓都能吃得饱穿得暖。 为此国防工业和战略铁路都要缓建,由此可见,我们国家的舵手为了提高老百姓的生活水平是准备冒险的。 然而当时的国际局势越来越糟糕,南北都有威胁不说,三哥还犯病了,虽说用后世的视角来看,教育三哥一回就管了二十多年,但在当时的局势下不能冒险。 战争的阴云逼近,偏偏沿海城市和东北重工业基地集中了全国绝大部分机械工业,于是解决穿衣吃饭的三五计划成了战备计划,三线建设高速运转起来。 在全国上下的安危面前,想用仅有的资源解决吃穿用度问题太奢侈了。 两害相权取其轻,于是轻重工业失调成了代价。 之所以去年提出四大化纤项目后又增加了两大化肥项目,就是为了一起解决穿衣吃饭问题。 以的确良来说,到了七十年代,欧美都是用化纤解决穿衣问题,但我国只能依赖棉花。 依赖棉花就要种,种了就会挤占粮食耕地,耕地面积少了就要提高单产。 庄稼一枝花,全靠肥当家。 虽然我国建了一两千家小化肥厂,但数量上来了质量跟不上。 与此同时国际上流行的尿素增产显着,我国只能每年花费大量外汇在进口尿素上,但也远远不够全国的老百姓种地用。 一个吃饭问题,一个穿衣问题,就这样不得不拖到了七十年代。 领导人的一句能不能买设备生产的确良直接切中要害,利用中美关系短暂缓和的窗口期我国开始补齐轻工业短板。 在后世经济学课堂上,提到改革开放基本都会提到四三方案,其中必讨论的话题就是,建国后老百姓的穿衣吃饭真的有必要拖到七十年代再解决么? 她当时只是参与辩论,但身处其中从六十年代走到七十年代,她的答案只剩一个:有! 这次的大规模引进,基于我们在国际上硬刚不服输,基于重工业基础,基于邱小姐上花轿(六四年原子弹运输阶段的密语),甚至基于扫盲工作,新中国走到现在,没有一步不艰难。 现在赶上西方经济危机,简直就是最佳窗口期! 舵手就是舵手。 汤开岳见她没有被第一工程的名头吓到,反倒一副隐隐兴奋的样子,他满意之余暗道,要是让他用一句话形容这小夏,那就是:人有多大胆,地有多大产。 他敲敲桌子继续说:“四大化纤项目庞大,主要从法国、意大利、西德、日本进口设备技术。 宁阳石油化纤厂预计七四年破土动工,全部工程要引进17项25套装置,主要目标公司是法国波利公司和法国罗亚公司。 你的法语流利,去法国考察还给咱们国家带回来过一整套免费的整车技术。 这次就由你来担任宁阳化纤项目对法谈判的副组长,组长是纺织工业部的技术专家郭为民郭老。 同时你要当好部里和省里的润滑剂,部里刚下发通知,让你们辽安的石油化学纤维筹建办公室安排技术专家进京参与谈判,月底他们就来了。 小夏,时间紧任务重,尽快熟悉工作。” 第395章 哈喽? 从领导办公室出来,夏宝珠揉揉发胀的脑壳,在火车上她就没睡好,这会儿又塞了一脑兜子信息。 四大化纤项目的谈判是在计委和外贸部的统一规划和协调下分开进行的,每个项目都可以用庞大来形容,当然谈判也是分层次、分装置、分国别进行的。 让她没想到的是,汤部长会直接安排她担任对法谈判的副组长。 这就意味着她要在郭老的带领下,负责将技术需求转化为商业与合同语言,并确保涉外商谈零误差,是谈判桌上实打实的风险防火墙。 宁阳石油化纤厂是四三计划中的第一工程,目标洽谈商主要是法国企业,这让她肩上的担子顿时沉重了。 如此她就知道为什么汤部长非要在项目开始谈判后,遇到些阻碍再借调她,这样摆出她和法国的外事渊源显得更名正言顺。 夏宝珠深吸口气,去和段正岚打招呼,老领导过来了,中午她得和老领导吃个饭。 魏君怀显然也没想到汤开岳会给她安排这么重的担子。 谈判是车轮战,也就是同一个项目要与不同国家的公司轮番谈判,同时多线并进,即不同装置的谈判同时进行。 但宁阳项目主要技术和装置来源的目标公司就是法国公司,相当于对法谈判组承担了70%的压力。 她端着食堂的搪瓷餐盘放下,压低声音提醒,“你接下来的工作会异常复杂且高强度,不仅要确保谈得成,更要确保签得妥和执行得了。 这方面你在国内国外都有独立谈判的经验我不担心,但千万不能掉以轻心,也要避免被裹挟。” 夏宝珠点点头,她懂魏司的意思,要谈判也要避免被斗争。 “我前段时间回了一机部一趟,伏越、陈也明、蒋文军、白万娟等人让我替他们和你说声谢谢,不知道之后是什么光景,他们就先不联系你了。” 讲到这里魏君怀心情复杂。 她知道小夏会给干校邮寄东西,她给狄蓝和刘启琳的物资就是通过小夏邮寄的。 但她不知道小夏每个月都会邮寄,能节衣缩食几年如一日做一件事情,这种胸怀让她自愧不如。 夏宝珠要是知道她的想法一定会嘴角抽搐,老领导!节衣缩食倒是不至于! 她和宋渠每个月的工资加起来二百多块,不需要养老人不需要养孩子,想吃什么就买什么,想要什么就买什么,凡尔赛地说,在这年头花都花不完。 过去几年里,她基本是每个月剩下啥票证用不完就换成物资邮出去,票证有限,其实每个月花在这个上面的钱顶多也就十块钱。 希望老同事们熬过去是真的,结善缘也是真的,毕竟她知道也就这几年的时间。 和老领导聊了一个中午,夏宝珠去宿舍那边安顿好就直接去报到了。 初期谈判就是双方试探阶段,这个阶段的阻碍都是试探底线,谁露怯谁就会失去主动权,她最讨厌丧失主动权了,需要尽快熟悉情况。 段正岚带着她去旁边会议楼,“有借调同志进京我才回主楼那边,通常都在三号会议楼这边办公,有事你来找姐。 四三计划的项目团队至少都有三十人,宁阳项目有七十多人,汤部让团队直接在会议厅内办公,开小会去会议室就好了。” 夏宝珠认真听着,她以为汤部长主抓四大化纤项目。 听段正岚的意思,他要去广交会坐镇忙不过来,手头主抓上海和辽安的化纤项目,上海厂是最先开始谈判的,目前进展比较顺利。 会议厅一打开,里面声音堪比菜市场,三五成群凑一块讨论工作,热闹极了。 郭为民正坐在最后一排听人汇报工作,段正岚等人走后带着她走过去,“郭老,这是夏宝珠同志,来配合您打仗的。” 郭为民头发花白,脸上褶子极重,额头川字纹明显,瞧着都有六十岁了。 和夏宝珠想象中不太一样。 “郭老,您叫我小夏就行,我来自辽安省。” 郭为民抬头看了她一眼点点头,又继续低头翻阅文件,两三分钟都没再说话。 夏宝珠见状给段正岚使了个眼色,示意她可以走了,她等着就行了。 五分钟,十分钟,郭为民合上文件终于再次抬头,“定力还行,走,开会!” 他起身走到会议厅最前方的左侧拍了拍手,“谈判组的同志们,这位是对法谈判组的副组长夏宝珠,大家欢迎,小夏,第一排空着的位置你随便坐。” 夏宝珠压根没机会自我介绍就火速入座了。 下一秒郭为民进入会议状态,“上午的谈判怎么回事? 聚酯装置核心反应器的质保期怎么越谈越短了,上回还是二十四个月,这回就是十八个月了?下回是不是就是十二个月了? 钱跃,你怎么谈的?” 夏宝珠这下知道段正岚说郭老铁面无私是怎么个铁面法了。 郭为民是谈判组组长,除了谈判组,会议厅内被分割为四个豆腐块,还有技术组、合同组、翻译资料组。 众人已经适应了这种工作方式,另外三个组的干部头都没抬,耳朵倒是竖起来了。 夏宝珠觉得这种大锅灶的办公方式真挺高效的,信息流通速度是真快,在这年头异常难得。 前提是,社死的不是自己。 对法、对意、对德、对日谈判组分别有两位副组长,都是郭老管着的,他直接汇报汤部长,对法谈判组的另一位副组长就是正在被连环逼问的钱跃。 钱跃就坐她旁边,隔了个空位。 他声音有些紧绷,“波利公司的法文技术文件明明写着该反应器的设计寿命远超三年,承诺的质保期却不到三年,我们也摸不着头脑,正在研究。” 郭为民川字纹加深,“看来他们是为了降低长期责任风险,这一步坚决不能退,这才哪里到哪里?哪个设备的质保期不需要谈?一退等着的就是再退。” 底下有人举手,“郭老,这种情况不是第一回了,我们是否要引入日本或西德公司竞争?” 郭为民抬手一摆,“不到时候。” 他看了第一排一眼,“对法谈判的另一位副组长,这问题你能不能解决?” 专注倾听的夏宝珠:??? 哈喽?她来了连资料都没看。 她已经感受到旁边钱跃的死亡射线了。 第396章 打直球 众目睽睽之下,夏宝珠已经能想到会议厅其他人埋着脑袋滴溜溜转的眼睛和高高竖起的耳朵了。 这老头真能挑事儿啊。 她看了眼旁边略显尴尬的钱跃,“郭老,这个问题确实棘手。 波利公司在质保期上突然收紧,很有可能是自认为抓住了咱们的迫切需求,换谁在这个位置上对方都会施压。 现在这个难题,我和钱组长带着同志们一起来想办法解决。” 钱跃听她这样说有些惊讶,第一反应就是这位新来的搭档挺圆滑的。 但他知道郭老不会善罢甘休,在工作上郭老向来不讲情面,他将心态调整好朝着夏宝珠温和地点点头。 夏宝珠当然知道郭老不会就这么放过她,段正岚已经给她科普过这位的风格了。 之所以这样说就是先给新同事搭个梯子表达善意,这种重大谈判任务要是再搞内斗就离谱了,要为之后的友好合作定调子。 先礼后兵,后面不管她说啥对方心里多少能少较点劲儿。 果不其然,郭为民哼了声,“不要讲这些虚的,怎么解决?现在就是拿出来讨论的!” 他那眼神似乎在嫌弃她,年纪轻轻就这么油滑了。 夏宝珠语气平和地开口,“要破这个局,不能只跟他们空对空地辩论,任何成熟的工业产品都有一套内部质量保证标准。 搞清楚法国波利公司对欧洲客户的质保承诺标准就行了。” 见她轻飘飘说出这种话,会议厅内安静下来。 没等郭老开口,对德谈判组的副组长刘振华就反驳道:“夏同志,你未免想得太简单了。 这是人家企业的内部商业机密,隔着半个地球哪有那么容易核实? 咱们尽量不要给大使馆添麻烦,这么多谈判组,要是遇到困难就请大使馆协助,人家自己的工作也不要做了。” 夏宝珠心里哦呦一声,这位怨男似乎对她有些怨气? 她好脾气地笑笑,“刘组长,你说得对,直接问肯定问不出来,常规渠道确实很难。 但我在广交会这么多年,跟各国客商打交道明白一个道理:商业信息不会只存在保险柜里。 咱们开展这么重要的谈判工作还是要积极去摸底的。” “是摸底还是浪费时间可不是由你说了算的。” 郭为民见他俩突然剑拔弩张起来,毫不客气直接问:“刘振华,你有什么解决办法?” 刘振华:“......” “郭老,我还在考虑。” 郭为民一副那你放什么屁的表情成功将夏宝珠逗乐了,还真是对事不对人啊。 “行了,你们组尽快摸查,拿出参考依据,就在下次聚酯装置核心反应器谈判前吧。 如果能设法了解到标准质保期,哪怕只是个范围,我们手里的牌就不一样了。” 夏宝珠点头,根据她的了解,行业基准值基本就是三年到五年,一诈一个准。 但四三计划是国家级项目,即便是通过私下渠道获取了质保标准,也必须拿到公开、确凿的证据才能在谈判桌上使用,不能依赖无法公开质证的小道消息和推测。 郭为民大手一挥原地散会,他自己背着手一步一个台阶回最后一排办公去了。 夏宝珠扭头就对上钱跃焦虑的神色,不是,这老哥心思挺重啊,怪不得眼袋那么大。 “夏组长,你......上千页的完整技术文件我们已经核实过一轮了,他们质保标准的技术依据是基于厂区环境、工人素质、投资数额等计算出来的。” 夏宝珠有这个心理准备,法方肯定是有说得过去的缘由的,商业分歧嘛,本身就是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 “下次谈判是什么时候?” 钱跃深吸气,“下周一,还有三天,咱们的谈判都是按照成套装置来谈的。” 夏宝珠环视了一圈,焦虑的应该是对法谈判组的,看好戏的就是其他谈判组的。 人嘛,情况再紧急,再希望国家引进工作顺利,都免不得带了些看好戏的心态,尤其她还是空降下来的。 想到这里她看了刘振华一眼,懂了,对法谈判组的任务重,自然更容易出成绩,这位估计是觊觎她这个位置失败了 ,有些破防。 “钱组长,咱们组现在开个会?” 钱跃见她原地就要张罗,坚持要去隔壁会议室开会。 “咱们对法小组有专属会议室,也经常在那边办公,郭老也有自己的办公室,不过他为了提高沟通效率就在会议厅办公和开会了。” 夏宝珠恍然大悟,她就说嘛,一锅粥办公有好处也有坏处,原来是组长们为了互通有无才在这边公开处刑。 她路过后排和郭为民对上眼耸耸肩,意思就是你带的兵也不支持你这招呀。 这位的脑回路不一般,根据她的经验,和这种老头打交道不能太有距离感。 郭为民愣了下,笑骂了声,这年轻人怎么虎了吧唧的。 隔壁会议室堆满法文图纸和合同草案,组内直接就占了宁阳项目人手的四分之一。 由于谈判团队组建仓促,熟悉业务的人手严重不足,目前还在逐渐增添人手,等谈判全面铺开后,宁阳项目的成员肯定要翻倍的。 夏宝珠把钱跃拉到旁边,“钱组长,我有很大把握解决这个问题,你能配合我么?” 钱跃愣了两秒,没想到她是这种直爽的性格。 问题摆着,他暂时只能通过谈判扯皮,宁阳化纤厂要引进25套装置,每套装置都会面临质保问题,这是必须跨过去的高山。 夏宝珠见他没什么排挤争权的想法,压着声音将她的思路说了一遍,末了暗示道,“我会 向郭老申请联系法国客商侧面佐证。” 钱跃心念一动 ,虽然她没有明说,但靠不上不会拿出来说。 他果断答应 ,“可以。” 谈判是第一位的,这是国家的真金白银,况且只要谈判顺利就有他的功劳。 夏宝珠厚着脸皮,“行!郭老刚才没介绍我的履历,靠你了?” 能懂她的意思吧?狠狠夸她! 段正岚说她已经在钱跃跟前敲过锣边夸过一轮了,完全可以照搬啊。 钱跃:“......” 是他理解的意思? 他咳了咳敲敲桌子,“同志们,先给大家介绍一下咱们的夏组长,她英语法语流利,在一机部外事司负责过多项外事谈判工作,六六年去法国考察给......” 夏宝珠明显感受到众人看她的眼神发生了变化,心里满意地颔首。 任务太艰巨了,她没空搞你看不起我、我偏要偷偷解决问题打你脸那一套。 她需要高效配合开展工作。 等钱跃说完,她倒打一耙,“钱组长,你说得我都不好意思了,简单介绍下就行,咱们讨论工作吧。” 钱跃:“......” 他在部里反正没见过这种人,脸皮好厚。 第397章 战略主动权 夏宝珠在会议桌边坐下,神色变得严肃起来 。 “各位,质保期不是孤立条款,它与技术标准、操作规范、赔偿责任紧密捆绑。 一个模糊的质保承诺,可能在未来设备故障时,被对方归咎于‘我方操作不当’或‘配套环境不符’,导致我方无法追责。 任何技术性的可能或大概,在涉及29亿的总投资和企业未来数十年的运营时,我们都应该将其放大为需要认真考量的系统性风险,以此端正态度,你们是否认可?” 钱跃心情复杂,四三计划是新中国首次与西方进行大规模、高技术含量的商业谈判。 他们外贸部的多数谈判专家仅有对苏联、东欧的贸易谈判经验,缺乏与西方跨国公司进行成套技术设备谈判的实战经验。 光是夏宝珠有在欧洲与世界知名车企洽谈的经验就很唬人了,更别说她一上来就机关枪般突突这种商业条款术语,谁敢说不认可? 夏宝珠见有人点头,就当他们都点头了。 她继续说:“我们仅凭‘我们认为这些欧美企业提供的质保期该是多少多少’去谈判,那我们的谈判就难免会陷入拉锯战。 我们需要做的就是在谈判桌上,用对方无法否认的公开文件或标准证明他们的区别对待。 只要有确凿证据,就能迫使对方回到质保期本身进行讨论,从而为我方争取到最坚实有利的合同基础。” 她话音刚落,就有位梳着胡兰头的女同志接话,“夏组长,可是这证据怎么找? 技术文件我们已经仔细查阅过了,郭老排查出不少细节问题,但在质保期上毫无头绪。” “这位同志的问题问得非常好,我来给大家方向。 六四年我在一机部参与机床设备引进谈判时,我们通过查阅部里的欧美报刊等公开资料,发现了西德公司在数控系统版本上隐瞒的猫腻。 最终节约外汇三十多万美元且免费争取到了部分备件的设备图纸。 咱们现在也是这样,不要只盯着技术文件研究,要排查一切可能性。 我记得以前在《金融时报》上看到过,隆欧公司获得过伊朗一项化纤设备订单,虽然没写金额,但我们可以由此推断该公司在中东有项目经验,进而查找伊朗相关的技术刊物,看看是否有更具体的信息。” “您的意思是,从国外报刊杂志上抽丝剥茧?” 夏宝珠递了个赞赏的眼神,“不仅报刊,任何公开资料都是咱们的排查目标。 根据我的了解,咱们部委已经收录且可以重点排查的资料就有不少。” 说到这里她示意钱跃,“钱组长,我对咱们的同志还不熟悉,以下任务麻烦你针对性安排。 第一,专业与技术期刊,如《欧洲化学新闻》《化学工程进展》等,重点关注刊登的新技术、相关广告、市场分析。 第二,行业报纸与财经媒体,如《金融日报》等,重点关注公开财报、项目签约、市场评论。 第三,公司宣传资料,西方公司有产品手册在广交会出现过。 我记得就有英国一家成套设备集成商发过化纤设备手册,外贸部的同志应该收录了,上面可能有相关物料。 第四,国际组织与行业报告,联合国、经合组织的公开统计年鉴里面包含了各国化工产品产量、贸易量数据,这种宏观市场数据里面很有可能会提到质保等优势数据。 第五,学术会议文献,部委有可能收录了西方学术会议预印本,这种预印本常由大企业资助,上面会有企业核心卖点介绍。 ...... 以上七点先重点摸查,暂定两人一组,钱组长,咱们要和翻译资料组沟通请他们协助,组内人手完全不够。” 两三分钟时间,有人动笔开始记了,有人呆愣地坐着,脑门上就几个字:你咋知道这么多? 钱跃鬼使神差地替大家问道:“夏组长,这些你是怎么知道的?” 除了第二点的财经媒体报刊,其他都是他没接触过的,和社会主义国家商谈从来不需要这些。 有些人不自觉改口而不自知,“是啊,领导,总不能是您出国考察就有这种收获吧?我也去波兰考察过啊。” 还有人疑惑,“这些上面真的会有质保期相关信息么?是西方的商业秘密更容易窃取?从来没听说过。” 夏宝珠抬手压了压,会议室再次变得安静。 “同志们,不是西方的秘密更好窃取,而是他们的商业社会本身就在不停地公开‘秘密’。 他们的技术需要推销,资本需要报表,股东需要信心,这迫使他们在公开领域释放大量信息来维持运转。 我们过去主要与东欧做贸易,计划体制的信息是内部化的,自然不需要大量查找公开资料。” 钱跃顺着她的逻辑,“也就是说,只要通过公开资料寻找到蛛丝马迹,他们自己说的话、登的广告、发的报告,就是我们可以用在谈判桌上最堂堂正正的武器? 就能证明,他们要么在技术文件中夸大了性能,构成了商业欺诈,要么就是试图将未来因不确定因素导致的所有风险提前转嫁给我们?” 夏宝珠脸上露出笑意,人家这个副组长也不是虚的,谈判的逻辑推敲是很顺畅的。 “对!同志们,我们肩上扛的是二十多套价值数亿美金的成套设备谈判任务,如果我们能通过波利公司,初步摸清西方石油化工工程公司的质保标准,排查出谈判的落脚点。 那我们之后谈判尼龙66装置、精馏塔等核心设备的时候就不用在质保期上从头扯皮了。” 见他们眼里迸发出浓浓的斗志,夏宝珠握拳举了举,“为社会主义争取战略主动权!” 众人一愣,也跟着喊起来。 夏宝珠笑了,这几年喊口号就不用担心没人跟。 这口号还是必须喊的,要不查阅一堆资本主义的公开资料,这不是擎等着被抓小辫儿呢,也就是现在四三计划是重中之重,暂时没人敢捣乱。 钱跃开始分配工作,顺道给她介绍组员们。 夏宝珠身处其中有些恍惚,当年她发现科里士公司搞猫腻后,魏司就是这样连夜安排工作的。 一眨眼,八年过去了。 第398章 越洋摇人 摸查任务安排后,夏宝珠先去郭老那里报备。 郭为民啧啧称奇,“你这年轻人胆子不小,刚来第一天就聚众碰海外资料,你头挺铁啊。” 夏宝珠一阵无语,说得像聚众赌博一样。 “您就说批不批吧,我们需要去这些情报室借阅资料,签吧签吧。” 计委、外交部和新华社国际部的内部资料室会系统性地订阅和编译重要外刊,中国国际书店也会选择性进口国外财经类书刊,都需要正式公文才能调阅。 郭为民爽快地签下大名,“光有我签名不够,找领导去吧。” “您都不带犹豫的啊?这可不是小事。” 郭为民冷哼,“我犹豫个锤子,不乐意用我算求,我回去干农活!” 夏宝珠看了看这位老人脸上的沟壑和花白的头发,一时心情有些复杂,冲他比了个大拇指。 临近吃晚饭,她去了汤部长办公室两趟都没蹲到领导,就先跟着段正岚去搞食堂社交了。 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钱跃在会上对她的介绍已经传播出去了,她这个空降兵接收到的眼神友善了不少。 目的达到了。 她并不会为此内耗什么,在职场中主动构建自我品牌能将人际摩擦的情绪成本降到最低。 无论在什么年代,能清晰认识到职场的本质就是价值交换,也就能在一定程度上抛开情绪了。 简言之,工作很重要,脑子要在线,情绪要抽离。 吃完晚饭众人自觉回会议楼加班,听段正岚说,自从谈判开始后,晚上十点下班属于早的。 汤开岳一听她想申请拨打国际长途电话就谨慎地问:“小夏,你有几成把握能获得有效信息?” 夏宝珠实话实说,“只能通过学术研究等理由侧面打听,没法保证什么。 法国对华贸易综合进口商杜兰德您应该有印象,他多次被法国政府评为对华贸易典范,前两年他牵头成立了个对华贸易商会。 据我所知,里面有机械设备代理商,也有横跨轻工、机械、化工产品的综合性贸易商人,可以请他帮忙收集些信息。” 汤开岳若有所思,这杜兰德他当然知道,和小夏私交不错,是广交会的重点关注客商。 “这样,你交一份正式的书面请示,要详细说明联系对象背景、联系的必要性和拟沟通问题清单,审批后抄送保密部门备案,这也是对你的保护。” 夏宝珠点点头,她报备就是这个意思,给之后留退路。 绕弯子是必须的,要是直接张口就问“帮我打听打听波利公司石油化纤设备的质保期是几年”,一旦传出风声,会被对方国家和第三方情报机构判定为刺探商业机密 。 届时引发外交纠纷,一盆“不按规矩行事”的脏水就要被恼羞成怒地泼我方头上了。 资本主义的手段多肮脏不用赘述,但明面上大家都是在框架内办事的体面人。 质保期事关重大,国际通话审批下来得很快。 翌日下午,夏宝珠在监督员的注视下拨通了杜兰德家的电话,她的通讯簿小本终于派上用场了。 隔了半个小时的第二通电话才联系到匆匆赶回家的杜兰德。 电话另一端的杜兰德对接到他中国朋友的电话非常震惊。 他之前想要她的联系方式和她随时讨论商业信息,但他记得夏说过,在中国打越洋电话基本是政府之间对接工作,像他们这种跨国朋友私下联系非常困难。 他心里有数了,看来是春交会的事情! “夏,我会如期参加春交会,有什么状况么?” 夏宝珠就知道他会这么想,她直接切入正题,“杜兰德先生,我最近在大学短期进修,要错过今年的春交会了,不过大会一切如常,你放心参加就好。 给你打电话是想请你帮个忙,你现在方便吧?” “非常方便!” 夏宝珠依旧一本正经,“我进修所在的课题小组正在研究如何建立一套科学的、基于设备寿命周期的维护预算模型,我们在理论计算上遇到一些参数困惑。 以高温高压容器为例,业界评估这类技术寿命时,更看重哪些加速老化测试数据?通常首次计划大修的周期是基于运行多少小时来设定的...... 如果方便的话,请帮我向你商会的成员们收集些相关资料供参考,麻烦你了。” 嘴上说着麻烦,心里丝毫不觉得,她从后世的视角给杜兰德做了多少次免费商业咨询了 ?他也应该有所回报啦。 她养猪是为了吃肉的,不是为了让猪过上幸福生活的,咳咳,开个玩笑。 杜兰德是聪明人,会欣然答应的。 以学术研究的名义收集资料是最挑不出错的,哪怕传出去也是搞学术,压根没点名波利公司,对号入座就过于赖皮了。 怎么?中国就不配搞研究了? 同时,她询问的维护周期和更换频率等问题,能将杜兰德要提供的资料圈定在“稳定运行期”上,这和质保期是紧密相关的。 杜兰德没让她失望,毫不犹豫答应下来,“夏,这些问题你再详细重复一遍,我需要记下来。 据我了解,西德和日本在推销这些设备时,经常强调其长期运行的稳定性。 我们法国的企业为了保持竞争力,一般会向重要客户提供较高限度的性能保证,以此来证明他们的技术信心,每个公司都想当行业标杆。 我会帮你收集商务实践资料而非具体合同,这是合法的。” 夏宝珠放缓语速重复了一遍,义正言辞叮嘱道,“只是学术探讨,千万不要涉及合同条款,就帮我收集些公开信息就好了。” 她相信杜兰德会尽心尽力的。 她刚放下电话,监督员就尴尬地挠头,“领导,这些地方您能自己补充么?我没听懂。” 夏宝珠爽快地接过笔,语言听说能力在实践中才能突飞猛进,在时下这样的机会确实不多。 其实她还有一位外国朋友手里掌握着信息渠道。 就是曾经交换给她一套整车技术图纸的丹尼,六七年有图纸问题她在外事司还给对方打过电话。 当时丹尼已经听她的建议创办了独立技术顾问公司,他公司应该掌握着可类比的合同条款,香港也有这种第三方服务商,但没有友情价的话,收费太高了。 不过丹尼不是广交会的客商,组织上不会冒险的。 饶是如此谨慎,当天晚上,刘振华就凑到她跟前开玩笑道:“夏组长,听说你和法国客商很熟啊?你还和西方商人做朋友?” 夏宝珠第一时间就想到那位监督员了。 叫什么来着?易小武? 通话时她已经够严肃了,通话后还帮对方补充了记录表,甚至还提点了他几句怎么练习口语,嘴上的喇叭怎么就用不对地方呢。 她吃过的猪肉投胎来报复她了。 不能侮辱猪猪们,思及此,她吊着死鱼眼对刘振华说:“吃点猪脑子补补脑吧,滚。” 听说运动开始前他是苏联东欧局的办事员,借着东风爬得还挺快,肚子里有没有二两墨水就不知道了。 不能惯着。 越给他脸他越拿自己当号人物。 第399章 找到依据 刘振华不敢相信他听到了什么,他咬牙切齿,“你你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蠢,说你打娘胎里头就想着害人呢。” 靠什么爬到这个位置他心里有数。 刘振华眼底淬了毒,仿佛下一秒就要贴报斗她了。 谁知他审时度势了下,憋出一句,“你有没有底线?你就是这样团结组织内同志的?” 夏宝珠扬眉,“抱歉,我有原则,没底线,尤其对你这种窃取组织机密的人。” 他声音拔高,“你再说一遍?” 夏宝珠立刻感受到周围同僚的目光,脸上带了愤怒,“说就说! 与广交会的重点客商进行有限的技术信息交流是经过组织同意、并向上级主管部门做过书面备案的。 无论是联系对象还是沟通提纲都经过审核,这是组织行为,不是个人就能擅作主张的。 倒是你,这是保密信息,你是怎么知道的?你打听这些故意污蔑组织内同事意欲何为?” 刘振华一噎,当然是他打听来的,抢了他的位置还敢上蹿下跳地张罗,他刘振华也不是吃素的。 他见众人都看过来,寒着脸批判,“谁知道你有没有将谈判进度透露给外商,这算不算变相泄露国家经济情报?谁能保证那个法国人不会转身就把信息卖给波利公司?” “你知道的不少啊?还知道是法国人,易小武同志和你说的?你俩堂而皇之讨论组织机密?” 她是故意闹大的,按照刘振华表现出来的尿性,他显然不会放过她,至少言语上恶心她少不了,不如趁着把柄还热乎着解决了他。 刘振华被一口气堵着,他就想暗地里吓唬两句,让她不要太嚣张了,也不看看这是哪里,谁知她玩笑都开不起,大庭广众之下落他面子,太阴毒了。 夏宝珠冷哼,抬手示意,“钱组长,麻烦请郭老过来。” 郭老应该在他办公室,有些工作有保密要求,不能在会议厅处理。 刘振华别无选择,继续泼脏水,“你张口闭口西方杂志、国际惯例,对我们的国情和自力更生精神却提得少,这种迷信西方权威的思想根源很危险,是典型的洋奴哲学。” 没等夏宝珠反驳,就有听不过去的同志反驳道:“刘组长,小夏组长都说过了,这都是为咱们社会主义争取战略主动权,是为国家的每一分外汇负责。 照你这样说,咱们对德谈判组的同志之后摸查国外公开信息也是崇洋媚外了? 咱们是为了在谈判中戳穿对方的技术歧视,避免国家可能付出的数以百万美元计的额外成本,难道闭目塞听、任由对方要价就是正确的立场吗? 你不能这样给同志们扣帽子。” 水月红不耐烦地盯着他,早看他不顺眼了,不三不四的,在组内也是搞拉帮结派那一套,谁有闲心陪他玩。 会议厅门口传来郭老的鼓掌声。 夏宝珠冲着勇敢出头的水月红点点头。 这位曾参与过五十年代的一五六项目谈判,是对德谈判组的另一位副组长,和刘振华是搭档,显然搭不到一块儿。 夏宝珠趁机凝聚团魂,“同志们,我多嘴说两句我自己的看法。 在当前谈判进入攻坚、急需突破口的关键时刻,将战术层面的信息收集工作恶意曲解究竟对谁有利? 其造成的内部猜疑和精力内耗,是让虎视眈眈的资本主义公司获利,还是让我们国家获利? 咱们的领导人都说了,贸易就是贸易,商人就是商人,资本家怎么能把我们的精神拿去变物质呢? 我在此申明,我愿意接受组织最严格的审查,我的一切工作,都是为了四三计划的顺利推进。 我希望刘副组长能向组织解释清楚,他为什么要窃取组织机密信息抹黑同志和破坏谈判?我建议将此事连同我的所有工作材料一并提交部党委审查,请组织评判。” 郭为民没忍住在思想上开小差,真是一张好嘴! 这嘴要是给他就好了,他也不至于去农场喂四年猪。 他以后要对小夏和颜悦色些,关键时候站出来替他说两嘴岂不美哉。 刘振华抬手指着夏宝珠,“要不是她口吐脏字骂我,我不会将此事说出来。” 夏宝珠惊讶地退后两步,“刘组长,您精神压力别太大了。” 带着审查同志赶来的段正岚嗤笑,“小夏是什么人大家都看在眼里,她会骂人你就会打人!你们都跟我走一趟吧!” * 夏宝珠没想到她前几年没被审查,七三年了,倒是小黑屋一日游了。 在她被审查的当天,聚酯装置核心反应器的第三轮谈判开始,但关于质保期的摸查还没结果,郭老让钱跃谈到质保期的时候继续扯皮拖延时间。 审查流程很快,她给杜兰德打电话本身就程序合规,隔了一天她就恢复工作了。 易小武和刘振华,一个管不住嘴泄露机密背了处分,一个管不住脑子嚷嚷出来抹黑同僚被调离岗位。 第一工程是真金白银要砸29亿人民币的,孰是孰非领导们心里门清。 夏宝珠丝毫同情不起来,这种关键时刻分不清好赖拖后腿的人就该滚蛋,谁知道这些年他靠着泼脏水踩多少同志上位的。 就是可惜没达到她想要的效果,差了些火候,留了后患。 组内的同僚倒是和她亲近起来了,他们彻夜摸查,查外文资料都快查瞎了,谁乐意被说洋奴哲学? 但项目组内像刘振华这样的同志不止一两个,这让她暗自警惕起来,说到底她也没有免死金牌。 解禁后她迅速扎进去资料堆中,这几天节奏太快了,宁阳项目的资料她还没过完。 深夜,会议室内众人开始哈欠连天,钱跃无奈地拍拍手,“行了,今天就到这里,明天继续。” 他话音刚落,组内的相可可和翻译资料组借过来的常有序齐齐啊了声。 “珠姐珠姐!” 夏宝珠恍恍惚惚还是不习惯,组内比她小的,和她差不多大的,比她大了三五岁的,也不知道是谁带头开始这么叫她的。 她一溜烟跑过去,“有发现了?” “有!您看这个,这是六九年《欧洲化学新闻》上意大利鲁奇公司的广告。 这后面是跟着的技术公报,这里写着他们这款反应器的设计寿命是20年,并且建议的首次大修周期是投产后的第五年。 最后还提出了五年质保计划!这是他们当时的目标!能不能用?” 第400章 给中央的一封信 夏宝珠快速浏览,“能!六九年就能提出五年质保计划,就说明现在的质保期绝不可能只有十八个月,差太多了。 意大利鲁奇公司和法国波利公司都是西欧知名的石油化纤设备企业,意大利这次来的两家企业没有鲁奇么?” “没有,昨天看的一篇文章说,鲁奇这两年主攻中东与北非石油富国,七零年在伊拉克建了大型聚酯与锦纶联合工厂换取他们的石油供应。” 夏宝珠点点头将报纸递出去传阅,这会儿谁都不瞌睡了。 都在边看边感叹,“还真的找到了!我不是在做梦吧!” “是谁说质保相关信息都是百分百保密条款的,这不是刊登在报纸上了吗?” “太耽误事儿了,要不是咱夏组长有经验就有可能吃大亏了。” 钱跃拿笔梳理谈判逻辑,“鲁奇公司六九年就提出五年质保了,那就说明18个月的质保既不符合行业惯例也违背了行业技术隐含的承诺,我们要求三年质保期完全不是漫天要价。” “组长组长,看这里,西欧石油化纤公司都强调长期质量保证,这段要抄下来谈判用,今天我不睡了!把这堆资料过完再说。” 夏宝珠敲敲桌子,“之后在谈判桌上咱们不再提三年了,要直接争取五年质保。” 中国这么大市场,遍地是金子,六十年代谈判她都不乐意退让,现在都七十年代了。 会议室内安静下来,看她的眼神都有些微妙。 夏宝珠笑笑,干部与资本主义国家打交道的自信心是需要培养的,这几个月的时机就不错。 众人打满鸡血熬了整个通宵,第二天眼睛是红的,但精神头瞧着不一样了。 钱跃端着饭盒坐下,言语间熟络了很多,“小夏,周一你主谈吧,我之前都提三年了,再提五年像是要反悔。” 夏宝珠果断应下,之前说了三年怕什么,还不是因为波利公司故意隐瞒信息,我方是受害者罢了。 吃完早饭他们去找郭老报备,郭为民示意他们关门,神色有些紧绷,“你们说的这事儿先放一边,小夏,那刘振华把你告到中央了!” 夏宝珠愣了下,“怎么个告法?” “他通过人民来信渠道,大张旗鼓地扯着四三计划的旗子给国务院办公厅邮寄了一封信! 机关内同志递交的这种举报信通常是遵循‘分级负责,归口管理’的原则,那边通知外贸部派人去领举报信,你又要被审查了 。” 夏宝珠傻眼,这就是所谓的自杀式袭击? 越级向中央告状本身就是一种破坏组织程序、不顾大局的行为,无组织无纪律在时下是大忌。 组织上只是将刘振华从宁阳项目组调走了,甚至降职都没降职,因为他死咬住是易小武非要告诉他的。 再加上对这种斗争派不能太过严厉,他其实只是回到苏联东欧局工作了。 看来这人还沉迷在过去几年喊喊口号,搞搞斗争就能顺势而上的幻想中不愿意清醒,居然能想出给中央写信这一招,她服了,这是真虎。 她本来还遗憾留了后患。 夏宝珠沉吟片刻,这作业可以抄。 她脸上的表情越来越愤怒,“他怎么能这样!不能让中央领导因为我个人对咱们谈判组有误解!” 她愤慨地回到座位洋洋洒洒写了一篇工作说明,也可以说是外事干部心中的家国大义书,工工整整誊抄了一遍交给了郭老。 她这也算是给中央的一封信。 只不过程序是正义的,一是为自己澄清合情合理,二是层层递交合法合规。 郭为民火速上交给领导,汤开岳让秘书将这篇工作说明放到审查内容里,提交给了国务院办公厅。 夏宝珠再度配合审查,但这次审查没影响她的工作。 很快她就顾不上这些了,因为杜兰德替她收集的学术资料到了。 这年头国际通信受监控,直接邮寄任何资料到北京都存在风险,他们选择的方式是将邮件邮寄到香港的窗口公司,香港那边再转运回国,一周多能收到已经是大开方便之门了。 拆阅资料时,部里的党组织保密干部会进行初步审查,判断资料内容合规后她才能看。 郭老呵呵两声,“咱们广交会的这位客商怪友善的,这十来斤资料,光是航空邮寄费也不少钱吧!” 夏宝珠没理他,心里给杜兰德默默点了个赞,瞧着公开行业报告、产品手册、杂志报刊等都有,一看就是交给任劳任怨的下属整理出来的。 等保密干部走后,夏宝珠火速翻阅。 要研究基于设备寿命周期的维护预算模型,里面就少不了质保信息,她窝在郭老办公室精心筛选了一轮,脸上露出如释重负的笑,总算没白折腾一通! * 根据杜兰德提供的信息夏宝珠狠狠准备了两天。 周一,外贸部谈判楼。 走廊内弥漫着淡淡的茶香味与油墨味。 夏宝珠领着团队走到会议室门口,一眼就看到了钱跃口中银发梳得一丝不苟的勒菲弗老先生,波利公司的主谈之一。 她从容走上前,主动伸出手,流利的法语带着恰到好处的热情。 “勒菲弗先生,幸会。 请允许我自我介绍,我是夏宝珠,对法谈判组副组长,首先要向您和您的团队致歉也致谢。” 勒菲弗见她不需要翻译略显诧异,疑惑地和她握手,“致歉致谢?夏女士,我不太明白。” 夏宝珠微笑,语气真诚,但言辞间尽显主人翁的姿态。 “为了筹备今年的春季广交会,我没能一开始就参与谈判向您学习,这是我个人的遗憾。 不过广交会是我国对外贸易的窗口,我们每年与诸多优秀的企业打交道,包括咱们法国各行各业的商人,我想这是我们共同乐见的。 因此,我要感谢您的理解。” 将她的首次露面转化为为国家外贸大局服务的荣耀,摆出主人翁姿态的同时能传递她对西欧工业有一定了解的信号。 勒菲弗饶有兴致地和她聊了几句广交会的情况,进一步试探她的深浅。 寒暄毕,双方落座。 长桌一侧是中方谈判组,另一侧是法方谈判组。 夏宝珠坐在中间,她的左手边坐着钱跃,右侧给郭老留着位置,郭老把关技术,钱跃把关条款,她主谈。 隔了两分钟,郭老跟在汤部身后进来了,大家长听说她要搞波大的也来围观了。 夏宝珠:“......” 真是一点都不怕给她压力啊。 第401章 谈判进行中 会议室门关闭。 汤部长坐在观察席旁听,领导们遵循“不言则已,言则定调”的原则,通常不会在细分谈判桌上直接发言。 中方组长率先表态,夏宝珠用简短的发言强调项目对两国关系的战略意义,为谈判奠定合作共赢的基调。 勒菲弗接过话头,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权威,“感谢组长女士。 我们完全理解该项目的重要性,这正是波利公司投入最精锐技术力量的原因。 我们带来的聚酯装置采用了当今欧洲最先进的连续聚合工艺,在设计上确保了能耗比旧式设备降低15%,将产物粘度波动范围控制在极窄的区间内。 我们对此有充分的信心。” 夏宝珠嘴角微微勾起,这位勒菲弗是波利公司的远东区销售总监,兼具技术背景与商业决策权,他强调技术优势就是要掌握绝对的主动权。 她有条不紊地拿出技术条款逐条审议,过到第五条的时候,她指着一处参数问:“勒菲弗先生,关于贵方提出的聚合物熔体在反应器内的平均停留时间我想请教下。 我们根据您提供的流场模拟图复算,发现在第三区存在约5%的偏差,这可能会影响最终产品的色相均匀性,我们建议共同复核这个数据。” 勒菲弗眼皮掀了掀,“您的细致令人印象深刻,不过您可能不清楚,这是理论模型与实际情况的微调空间,不影响整体性能保证。” 夏宝珠语气平稳,目光锐利了些。 “我们理解理论模型的微调空间。 但根据我们对当前行业技术水平的了解,基于同样原理的先进模拟与控制系统,西欧某两家石油化纤公司已经能将此类关键参数的运行偏差稳定地控制在3%以内。 勒菲弗先生,是这样么?” 这是技术专家们之前忽略的细节,严格意义来说,也不是忽略,而是没概念。 她在杜兰德那堆资料中看到某学术会议公开报告中提及的先进控制模型应用成果,对比分析后大家突然发现,在这方面波利公司居然不是行业最领先水平。 吹得天花乱坠的技术优势也没那么绝对嘛。 当然,也是因为这次参与项目争夺的这些公司偏差都在5%,于是他们默契地没有相互揭短。 勒菲弗眼神中闪过一丝惊讶,他侧身与同事们快速交换一个眼神。 这太让他们惊讶了。 中方不仅指出了问题,而且还掌握了行业标杆数据提出精准质疑。 这将他们“什么是好技术”的独家定义权直接打破了,既然这位女干部敢明确点出,就是掌握了证据,中国干部向来古板严谨。 他迅速恢复镇定,但语气中带上了更审慎的辩解。 “夏女士,你提到的理想数值或许存在于实验室或特定条件下。 但在大型工业化装置中,由于综合成本、可靠性与实际效益等因素,5%的偏差是一个优化且安全的技术选择,我们追求的是整体装置的稳定与高效,而非单个参数的极限。” 夏宝珠洞察一切地笑笑,“哦?是这样么?” 会议室内短暂陷入沉默,在场的双方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辩解之词。 汤开岳的神色没什么变化,坐姿却放松不少。 小夏这看似轻描淡写的一击,谈判桌上的主动权已经发生了微妙的变化。 首先,动摇了法方的技术信息霸权,对方原本凭借技术碾压优势拥有绝对的信息解释权。 其次,暴露了法方的商业策略矛盾,他们这种技术选择恰恰暴露了他们的逻辑,在明知有更优技术路径的情况下,为控制成本而向中国输出降级技术方案。 更甚者,他们细节上的技术就是差人一等,在西欧的地位并没有那么无可取代,直接为后续质疑质保期埋下伏笔。 他看了己方谈判团队的精神面貌,背脊都挺直了三分。 谈判桌上的士气就是有形的刀剑啊。 勒菲弗神色如常地点点头,“是的,当然,我们可以提供更详细的数据。” 说完他状似自然地绕开技术争论,试图强硬地将谈判重点转到商务条款上。 夏宝珠心里暗笑,终于把你逼到这里了! 说实话,技术上能抓的把柄有限,退一步说,就算抓住了,波利公司掌握的技术依旧是行业领先的,我方在技术条款上终究占不到大便宜。 但在商务条款上就不一样了,就说质保期,太重要了。 只要在质保期上捏住命门,法方在安装调试上就不敢故意留后患,质保期就是套他们头上的紧箍咒。 勒菲弗见她顺着节奏走,暗自松口气,中方的情报来源是哪里必须搞清楚,不能再次被抓住明显把柄,之后也不能随意吹嘘了。 夏宝珠耐住性子一条条过商务条款。 当对方的节奏被打乱时,能“慢下来”就是力量。 这场谈判围绕聚酯成套装置,除了反应器,还有热媒炉,特种泵,压缩机等核心设备。 每一套装置都是能完成整个工艺过程的成套设备集合,要是分开单一设备谈判,那就不是几个月的事情了,后续合同签订也是尽量按照成套设备走的。 临近中午,谈判进行到质保条款。 我方人员不自觉严阵以待,夏宝珠温和示意勒菲弗发言。 他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重新变得强硬起来。 “之前的谈判我方已经多次重申,18个月是基于商业合理性的可靠性承诺,以及考虑到贵国工业环境下不可预知的风险,这是经过公司技术委员会评估后能提供的最优方案。 延长质保意味着我们需要为无法控制的因素承担过度风险,这不符合国际商业惯例。” 和钱跃说的一样,张口闭口用商业合理性包裹其霸王条款,啧。 真是要饭的嫌饭馊,眼睛盯着新兴市场大把的钱,嘴巴上还要骂骂咧咧过嘴瘾。 六十年代欧洲受冷战思维影响对中国看不上就算了,他们西方世界确实一片欣欣向荣。 都是七十年代了,西欧经济增长明显放缓,与此同时美国公司大举进攻欧洲市场,再加上滞胀危机席卷整个西方世界,都这样了还想踩着别人的脸面美美赚钱。 瘦驴还要拉硬屎,也不怕撅着腚嘎了。 第402章 软硬兼施 会议室内空气凝固。 夏宝珠平静地询问:“贵方会根据某些标准提供不同的质保期?我理解得是否正确?” 勒菲弗照常避重就轻,“我们的基准质保期就是18个月。” “也就是说,综合评估后可增加质保期? 您提到的商业合理性和国际惯例我们很感兴趣,能否请您具体阐述,贵方提供高于基准的质保期依据的是哪个市场的哪些惯例和标准?” 勒菲弗稍作停顿,“除了设备本身,还需要考虑项目所在地的整体工业环境,包括配套基础设施、工人熟练度、维护体系的成熟度等,这些因素共同决定运营风险。” 夏宝珠敲敲桌子,“哦?能否理解为,这是专门针对我国提出的质保期?” “不,这是综合评估,我们对新兴市场的工业环境一直持谨慎态度。” 当然不能承认,中国的巨型项目他们势在必得,两国的友好关系就是他们的优势。 夏宝珠语气依然礼貌,但问题开始尖锐,“据我所知,贵公司目前接触的新兴市场主要就是中国?具体哪些方面让贵公司认为需要特别谨慎? 是指以后我们按照贵方提供的技术规范、由贵方工程师监督建设的新工厂吗? 还是指我们即将接受贵方培训、并按照贵方操作规程作业的技术工人?” 勒菲弗感到压力,试图用套话模糊化,“这是一个整体概念,任何新项目、新团队都需要磨合期。” “我们理解磨合期,因此,我们愿意与贵方合作共同降低风险。 如果贵方担心我方操作,我们可以在合同中明确:只要我方严格遵循贵方提供的操作与维护规程,质保责任便明确由贵方承担......” 夏宝珠向他们简明扼要介绍了国内的工业基础。 我国由于被长期封锁,在技术设备上是落后一步,但老师傅的工艺水平放国际上绝对够看,她去西欧企业考察过,知道他们的工人是什么样儿。 勒菲弗被将了一军,略显窘迫,他看看左面看看右面,继续坚持,“合同条款是复杂的,操作合规性的认定存在模糊地带,这并不能完全消除我们的顾虑。” 夏宝珠为之后的强硬继续铺垫,状似缓和气氛般退一步建议道:“我们充分尊重贵方的风险管理原则。 基于共同降低风险的初衷,贵方是否可以考虑一个阶梯式方案?比如将核心部件的质保期延长,同时我们加强数据共享,供贵方评估设备的实际表现?” 见她的言辞仍积极保持合作姿态,勒菲弗心虚的态度火速转硬。 他摇摇头,“感谢建议,但18个月是总部技术委员会基于全球经验设定的基准,我们无权大幅变更。 这一点,没有太多讨论空间。” 谈判似乎陷入死局,法方营造出一种,只要我国不退让这设备就没得谈的既视感。 夏宝珠轻笑了声,没再和他们老生常谈反应器的设计寿命、公司的技术信心等落脚点,钱跃都扯皮过三轮了。 她缓缓合上笔记本,之前友好的神情褪去,目光变得锐利。 她向钱跃示意,早已准备好的文件夹被轻轻放到她面前。 她没再寒暄,拿出《欧洲化学新闻》推到谈判桌中央,“这是六九年的报刊,上面刊登了意大利鲁奇公司的技术公报,他们在末尾提出了五年质保计划。 注意,是全球质保计划,并没有针对某个新兴市场,和贵公司的战略倒是大相径庭。 不知贵公司的全球经验来自哪里?” 她停顿片刻,观察对方骤变的神色,抽出第二份资料。 “这是贵公司在欧洲市场的竞争对手之一,克玛斯公司在去年为其同等级聚酯反应器向比利时客户提供的公开标准报价单,其中机械质保期36个月被列为标准条款。 或许你们可以告诉我方,这难道是克玛斯公司针对欧洲专供的质保期条件?请你们为自己说的话负责。” 夏宝珠声音冷下来,她敲敲文件夹,“这里面还有贵公司三年前为西班牙毕尔巴鄂的石化项目提供的技术附录,贵公司一如既往地大气,直接公开了部分信息! 里面的资料我不再一一赘述。 勒菲弗先生,既然您多次强调全球经验、商业惯例,那我真诚地请教,贵司所谓法国第一、欧洲前三的行业地位,莫非纯靠杜撰?亦或是国际欺诈?” 郭为民有些着急地示意翻译人员赶快翻译,小夏没有语言难关,她主谈的节奏非常快,但就一点,需要翻译的是他们,关键时刻太让人心急了。 听完翻译他抿了抿嘴压下笑意。 这小夏从资料中抽丝剥茧出波利公司在西班牙的项目就敢使诈了,为啥不说下去?当然是掌握的信息就那么一丢丢了,不比指甲盖大多少。 他看了眼对面,有实打实的证据在前,这莫须有的证据他们丝毫没怀疑。 会议室再次陷入死寂。 法方团队开始低声交谈,神色不安。 他们在技术和质保期上被接连揭露和精准打击,深深意识到中方有备而来,再轻易糊弄到手的巨型项目恐怕就要飞了,另外三国的公司会像鲨鱼一样扑向他们。 他们只是因为在尼龙66成套装置上技术优势明显才拿到了宁阳项目,但目前合同一个都没签。 同时脑袋里飞速思考着要是真的搞砸了,该如何向总部汇报这种灾难性局面,不约而同亚历山大。 警惕迅速席卷他们,中方到底还掌握着多少信息?接下来还会在别的条款上遭遇伏击么?这种未知的恐惧是这段时间他们不曾有过的情绪。 夏宝珠靠向椅背,神色重新变得平和,“用餐时间到了,各位可以稍作休息,一个小时后再议。” 中午在食堂的外商招待包间,夏宝珠举杯以茶代酒,她友好地与勒菲弗主动碰杯。 “勒菲弗先生,感谢你们上午高强度的专业投入,我个人非常欣赏贵司在细节上的严谨,这说明我们在根本愿望上是一致的,我们都希望达成合作共建宁阳项目,您说是吧?” 勒菲弗与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睛对上,这回却不敢轻看她半分了。 第403章 三年也不行 饭后,夏宝珠贴心地给他们留出私下讨论的空间。 波利公司的谈判团队不止勒菲弗这队,他们肯定急需碰头讨论,我方是很尊重友商需求的。 谈判楼专供波利公司使用的会议室内,气氛压抑。 “为什么中方能掌握这些商业情报和历史数据?是不是别国公司恶性竞争主动透露的消息?” “勒菲弗,是不是你们的谈判策略出了什么问题?你们组破坏了我们的谈判基础!” “到底怎么回事?那个中国女干部是从哪里冒出来的?她的商业消息是从什么渠道购买的?尽快搞清楚! 我们原本打算在自控系统上坚持收取专属服务费,要是她也用同样的方式狙击我们就都泡汤了!” 勒菲弗皱眉,“不要再提这个,他们展示出的情报能力针对的不仅是聚酯装置,而是我们公司整个对华策略的漏洞。 我们今天遇到的很可能就是你们明天要面对的,不能再被抓住把柄了!” “我早就说过,不要拿东方人当傻子,你们激怒了一只本可以温和相处的狮子,现在她不仅质疑你们,或许已经开始怀疑我们整个公司的报价体系和条款的诚信度了。” 言罢这人烦躁地将自己的头发揉成杂毛。 勒菲弗无语地翻白眼,他猛敲了下桌子,压低声音,“现在不是推卸责任的时候! 我们要尽快拿出方案应对失信风险,项目丢了流血的就是我们所有人。 同时我们要立刻统一立场,全面核查要区别对待中国的敏感数据,在假设对方都能拿出相关商业情报的前提下,我们应该提前准备好解释口径。 没有合理口径就与我们国内统一标准,这是保险起见。 别忘了,我们还需要联合向巴黎说明情况的严重性,这关乎公司在中国市场的整体战略和声誉,我们必须调整策略,更灵活地......” 相可可凑到夏宝珠身边小声报告,“领导,我路过隐约听到法国人讨论得挺激烈的,咱们要不要尽快开始下午的谈判?别让他们都商量好了!” 夏宝珠乐了,“人家谈判中途都能喊停,咱们现在着急就落了下风,别急,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 瓮中捉鳖最忌冒进了。 * 汤部没继续围观下午的谈判。 复会后,夏宝珠开了个不深不浅的玩笑,“勒菲弗先生,讨论空间是否奇迹般出现了?” 勒菲弗恢复淡定,用那种经过深思熟虑后的郑重语气说:“夏女士,中方各位干部们。 经过我们内部的评估,我司基于以下两点,重新审视了质保期条款: 第一,基于对我们公司聚合物反应器核心技术的绝对信心,我们再次确认,该设备的设计与制造标准足以支撑长期的稳定运行,我们乐于用更长的质保期来证明这一点。 第二,基于我们对宁阳项目的重视,我们愿意为了中法合作的标杆项目展现我们的诚意。 因此,我们决定,为聚酯装置的核心反应器及主要驱动设备提供为期三年的机械质保。” 接着他话锋一转,“这是一个超出常规的优厚保障,这样也意味着我方将承担显着增加的风险与成本。” 夏宝珠左右看了看,我方干部没在乎对方语气中的高高在上,脸上不自觉露出笑意,真答应三年了! 至于勒菲弗将区别对待和技术劣势包装成因为技术自信对合作伙伴的特别支持,他们在意也没那么在意,会议室内的鬼都知道法方在强撑。 可夏宝珠很在意,表面样子都不乐意装,这不是秃子头上的虱子,明摆着看不起我方? 她敲敲桌子,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有力。 “第一,对于你们说的三年质保不符合国际商业惯例,你们没有给出说法,为何你们的竞争对手能将其作为标准? 第二,我国愿意按贵方标准建设的工厂,工业环境为何被判定为高风险?请提供具体的风险评估对比数据。 第三,贵公司是否存在未被公开的、针对不同国家的差异化质保政策?如果没有,摆在眼前的事实是什么? 我们要求公平的对待,这不是讨价还价,是要求贵司兑现你们在全球宣传中‘技术领先、客户平等’的承诺。 我建议谈判暂缓,贵方可以内部重新评估合作立场。” 波利公司的锐气必须要狠狠搓一下,明明是理亏方,这才一个中午就又恢复指教姿态了。 有些人就是畏威而不怀德。 所谓打得一拳开,免得百拳来,这次谈判就是要扭转攻防,将我方从恳求延长质保的弱势方变为审判方。 勒菲弗打量着她的神色一时没接话,倒是他们团队的年轻商务带着怒音质问:“你这是什么意思?” 郭为民配合地直拍桌子,他点了点放着罪证的文件夹,“什么意思?意思就在这个文件夹里!” 夏宝珠温和地笑笑,帮着他翻译后直接道:“那我再说说第四份资料吧,我们掌握了国际工程协会关于大型化工设备风险周期的报告。 其中明确指出,对于成熟工艺的核心设备,主要风险集中于安装调试期,而非稳定运行后的前三至五年。 请你们告诉我方,基于以上报告,一套设计寿命三十年且被业界公认为风险在安装调试期的设备,为何要通过欺诈将质保期设定在18个月? 是你们预设了质保期后我们的设备就需要付费维修么?还是你们只是单纯不希望中法友好往来?” 见勒菲弗脸色大变试图解释,夏宝珠抬手制止,“你们的所作所为告诉我,别说一年半了,三年也不行,先到此为止吧。” 说完她低头开始整理资料。 法方人员心里却炸开了锅,什么叫到此为止?他们因为欺诈被踢出局了? 见夏宝珠不再理会他们,勒菲弗求助地望向郭为民,看到一张寒意满满的老脸。 再转向他的熟人钱先生,对啊!钱先生之前都是主谈,他们是有交情在的。 他双手合十举在眼前晃了晃,又扫向夏宝珠,示意钱跃缓和气氛。 钱跃难为情地挠挠头,“勒菲弗,贵司......哎!先休会吧!至少在得到合理的解释之前,我方不敢再交付信任了。” 第404章 两个办法 夏宝珠在宁阳项目的谈判首秀结束。 法方主动提出三年质保的消息像长了翅膀,没多会儿就在项目组内传开了。 众人之前听闻她的履历就知道她多半有两把刷子,没想到刷子这么硬,一顿就给波利公司刷老实了。 对法谈判组的成员像喝了假药,看到她就眼冒金光,期盼着下轮谈判能跟着上战场。 夏宝珠看在眼里没出面阻止,干部们就需要这种自信心武装自己,也缺乏这种气势镇场子。 然而兴奋了两天,见波利公司按兵不动,项目组内就有不同声音传出来了。 夏宝珠将黑着脸愤愤不平的相可可拉到旁边,笑着安抚,“听说你和对日谈判组的王清华吵起来了?” “哼,这王清华就是嫉妒,见不得咱们组好,他中午在食堂造谣被我抓住了,非说咱们谈判组见好不收,三年质保期这么好的机会都被错过了。” 说完她偷看夏宝珠一眼,心里直打鼓,听说西欧那些大公司的设备不愁卖,不会心虚之下真跑了吧? 她是对夏组长信心满满,可有些同志讲的话不无道理,一切抵不过自家缺、人家有。 夏宝珠倒是没生气,这种面对欧美自卑的心态不是一场谈判就能逆转的,何况这场谈判还没最终定论。 她沉吟片刻,“这样,晚上咱们开个会讨论讨论。” 组内干部必须要有昂首挺胸的精神面貌,勒菲弗他们之所以没动静,就是在观察我方的强势到底是不是转瞬即逝的泡沫。 对法谈判组的干部们倒是大多都能沉得住气,已经在积极考虑应对措施。 有同志积极发言,“领导们,能不能尝试与其他在华公司谈主要成套设备?这样才能向波利公司施加压力。” 钱跃坚决摇头,“时机不到,郭老也是这个意思。 四大化纤项目是整体性方案,根据各自优势,这四个项目的技术路线和产品定位各有侧重,上海项目主谈日本公司,天津主谈德国公司,四川主谈意大利公司。 要是因为质保条款的谈判就贸然波及到别的项目组,消息传开会立即引发其他项目外商的猜疑和骚动。” 夏宝珠见有人看向她,跟着点点头,“我同意钱组长的看法。 一旦操作不当可能会让其他公司误判我国的整体策略,他们可能会通过防御性报价和拖延谈判来观察局势,扰乱的是咱们国家的整体引进计划。” 郭老总说时机不到,就是因为这些来华谈判公司基本领了明确使命。 比如法国波利公司暂定是宁阳项目的主要供应商开展谈判。 这样根据项目和外商特质直接分配也是为了效率,否则就乱成一锅粥了,人手紧缺啊。 按理说罗亚公司同属法国,应该是波利公司最直观的竞争对手,奈何这家企业在宁阳需要的尼龙66核心装置上实在不给力。 有人举手提问,“除了尼龙66装置,其余装备和罗亚公司谈呢?” 夏宝珠微微颔首,“这是一种解决策略,我们可以尝试推进给波利公司压力,但在我心里这不算是最佳方案。 设备的统一性关乎未来二三十年企业的发展,尤其我们绕不过尼龙66装置。 让我们一起设想下,如果核心反应器是A公司的,关键阀门和控制系统是b公司的,一旦出现工艺波动或质量缺陷,我们就有可能陷入无穷无尽的技术扯皮中。 届时,A说b的阀门控制不精准,b说A的反应器设计有共振,唯一的受害者就是花了钱的我们。” 钱跃叹气,“是这个道理,而且波利公司对此心知肚明。” 夏宝珠在心里接话,自然这种威胁的带来的压力就比较小了。 但是统一的原厂备件、统一的维护标准、统一的专家团队能直观降低全生命周期成本,能尽量给厂里做好铺垫还是要尽量做的。 否则宁阳厂就需要组建能应对多国技术的庞杂团队,未来的培训、备件库存和维修成本将成倍增加,到了八九十年代更是累赘。 显而易见,这些也是波利公司之前有恃无恐的原因。 现在嘛,其实她觉得火候已经够了,就看谁先退让,波利被拿住了把柄,不过是强撑。 但......一家独大总归不是好事。 就算这次在质保期上他们退让了,按照他们的尿性,在别的方面一定会疯狂找补。 她不是神,不可能每次都算无遗策,也不可能回回麻烦杜兰德找资料精准打击,核心还是需要竞争对手让他们绷紧弦,时刻担心丢掉这块肥肉。 夏宝珠皱眉若有所思。 钱跃轻推了搭档一把,“小夏,你还有什么工作要安排?” 夏宝珠思绪被打断,见组员们心神不定、对后续发展忧心忡忡的样子,她信心满满露出笑容,“这问题不需要再议。 我和钱组长已经有解决方案了,你们在外面把头抬得高高的就行了,记住,不要露了怯,包括在项目组内。” 心里正在打鼓的钱跃:无人和他说啊。 夏宝珠没理会钱跃的眼神询问,她还没考虑清楚呢,于是将设备质保期的阶梯化分类工作安排下去就直接回宿舍了。 在大型成套设备合同中,由于不同设备的价值、技术复杂度、故障风险和可替代性不同,相应地质保期就有差别。 统一五年质保的可能性为零,所以要根据阶梯化分类在实际谈判中抓主要矛盾。 她躺在单人床上闭目养神,这是她这些年养成的思考习惯。 无论是把自己哄睡还是考虑出解决办法都不亏。 左右脑互博了一夜,翌日早上,夏宝珠打着哈欠去申请跨洋电话。 来华谈判的五个国家里,能满足我国对尼龙66装置要求的公司已经都来了,但西欧还有别的国家,最开始或许不乐意来华,但现在不一样了,有机会踩着波利公司搞营销了。 不妨一试。 她给杜兰德打通电话,先是感谢,再打着课题实践的名头请他帮忙打听看看,除了五国外的石油化纤公司哪家掌握了尼龙66成套装置技术? 哪家对中国感兴趣?有的话快快申请加入竞争。 不存在走过场利用,是真的准备对比后重新选择,说到底波利公司只是家公司而已。 杜兰德当下就察觉了什么,但他聪明地没细问,一口答应了,打听这些的过程也是盘活他商会人脉的过程。 这是夏宝珠想出来的第一个办法。 第二个办法对波利公司来说就过于地狱了。 我方和罗亚公司合作,跳过波利公司这个中间商,直接去获取尼龙66的专利技术授权。 第405章 去中介化的效果 夏宝珠放下电话去找专家沟通可行性。 尼龙66技术专利权掌握在美国邦山度公司手里,波利等公司获得的专利授权和工艺包都是来源于这家公司。 这些是造血泵,显然比直接购买尼龙66成套设备贵多了。 但有这些并不意味着能马上投产,是需要消化吸收的,对我国的工程化能力要求很高。 所以她的第二个办法长远来看是好事,但想实操的话,需要克服的困难不少。 郭为民眼睛瞪得老大,“小夏,你真是太敢想了,先不说资金问题,尼龙66是高端技术,像这种有可能运用在军事上的化工技术暂时不在与美方贸易谈判的范畴。 这是能用于制造降落伞和轮胎帘子线的战略性化工技术!” 夏宝珠当然知道,两国外交上的握手不等于商业上的开门。 美国现在愿意卖给我们粮食和部分机械设备,是看中了我们的庞大市场,但卡脖子的技术他们捂得很严实。 “所以要通过法国罗亚公司进行‘技术转手’,难道他们就不眼红波利公司的专利么?宁阳项目为什么不给他们?就卡在尼龙66上。” 郭为民遗憾摇头,“据我所知,这套技术在西欧国家的授权转让是具有排他性的,在法国授权给波利公司就不可能再给罗亚公司了。” 夏宝珠一顿,她还真没关注这个。 她一晚上都在考虑邦山度公司专利授权的区域和项目限制可能会到什么程度?想和罗亚公司合作怎么避开二次转让的限制,就是没想到有这个门槛。 哪怕是涉及复杂的商业谈判、政治考量和进出口管制都是可以一桩桩解决的,但郭老提的这个问题暂时无解。 而且中央更倾向引进能快速形成产能的成熟成套设备,本身对单独购买核心专利技术就力不从心。 她拧着眉回隔壁对法谈判组的办公会议室。 半个小时后。 她再次坐到郭老旁边,平静地抛出下一个想法,“郭老,直接购买卡脖子专利咱们不想了,换个思路,向邦山度买成套设备行不行? 波利公司不也是从邦山度引进的技术吗? 我们直接找源头厂家,邦山度肯定设有工程部门,能直接为全球客户提供成套装置。” 郭为民陷入思考,“虽然这办法听起来有操作性,但这等于让邦山度去得罪他们在欧洲长期的合作伙伴。 这几乎不可能,而且美国对华技术出口管制比法国严得多,邦山度也不在中美贸易往来的企业名单中。” 夏宝珠意有所指,“不试试怎么知道? 况且只有我们行动起来了,波利公司才不是尼龙66装置的唯一供应商,我们宁愿去寻求更复杂的合作都不愿意和他们再谈,是谁的问题显而易见。” 郭为民眼睛一亮,“这办法好!双管齐下!这边逼波利公司一把,那边也争取看看,万一呢?” 夏宝珠满意颔首,这就对了嘛。 还没上轿就先哭嫁,哭哭哭,福气都哭没了。 资本的根本驱动力是什么?是逐利。 像邦山度这样的巨头企业,他们的首要使命就是为股东创造利润、开拓市场,盈利就是内生动力。 他们不会公然违抗政府禁令,但在利益驱动和操作空间下,还是有博弈运作空间的。 况且中美关系处于解冻期,管制往往有模糊地带和执行弹性,只要邦山度对中国市场感兴趣,合作途径就不缺。 比如通过他们在欧洲的子公司或合资公司作为签约和交付主体,利用欧洲对华相对宽松的贸易政策达成合作,美国政治管制的“缝隙”在利益面前就是大海沟。 不过这样的话不能和时下的同志说,容易招祸,干就完了。 事关重大,向汤部长汇报后他们才开始行动。 先是委托香港窗口公司接触邦山度公司的亚太区代理商,通过初步询盘试探对方的态度,但这种“商业白手套”行为不能大张旗鼓地摆出来。 怎么能让波利公司听到风声? 最好的办法就是从美国人的嘴里传出去,四三计划的其中一个项目就是从美国引进彩色显像管成套生产技术,目前也在会议楼驻扎。 夏宝珠亲自去请教了一圈,虽然彩色显像管与石油化纤项目不搭嘎,但这不是重点。 她前脚一走,洋嘴巴就将消息传出去了。 当天晚上,波利公司内部彻底炸开了锅。 勒菲弗声音低沉,压抑着怒火,“我给香港的办事员打过电话了,香港的确有商人在接触邦山度亚太区代理史蒂夫先生,他们在询问尼龙66成套设备的报价和交付周期。” “这不可能!有巴统限制在,他们不敢。” 有人嗤笑,“你要不要想想消息是谁传出来的?就是美国谈判团!现在不是几年前了!” 商务总监马克额角冒汗,“那我们在这里算什么?昂贵的、傲慢的、可被替代的中间商? 我早就说过,在质保期上稍微灵活一点,18个月还是36个月对我们的技术而言根本没有实质性风险,现在呢?36个月人家都不愿意了!” 勒菲弗冷冰冰打断,“马克,你也说过,要按照总部的新兴市场风险模型办事,这是整个团队和巴黎共同的决定。” “我们完了,他们已经意识到我们是可以被代替的,要尽快向总部申请无限授权,之前没有五年质保期的先例,我们不能自作主张。” 勒菲弗恢复镇定,“明天我会去找那位夏试探底细,我们需要尽快恢复谈判。” 上轮谈判结束后,他想通过施加压力让中方点头同意三年质保期,怎么可以是五年?那太过分了! 谁知道...... 翌日一早,夏宝珠被“偶遇”了。 她友好地冲着勒菲弗点点头就要离开,勒菲弗见状厚着脸皮上前东拉西扯寒暄了一通。 然后故作镇定地试探,“夏女士,我们听到一些不专业的传闻,贵方似乎在接触有风险的合作伙伴,这只会增加项目的不确定性。” 夏宝珠意有所指,“我们评估任何潜在的合作方都有严格的标准,真正的风险源于不公平的条款和缺乏信任的合作基础。 宁阳项目要解决的是未来十年、二十年的穿衣原料问题, 我们更看重的是合作伙伴能否以最大的诚意将其核心技术与工程经验毫无保留地与我们分享,共同成长。 有时,一张白纸如果描绘得好,可能比一张已经写满旧条款的纸更有价值。” 勒菲弗心里咯噔一下,这白纸是说罗亚公司,如果中方能从美国获得尼龙66成套设备,那剩下的23套成套设备罗亚公司能提供大部分...... 这一瞬间,他彻底下定决心,就算中方在使诈他都不能冒险! 欧美市场对巨型项目的渴望他比谁都清楚,一旦让他们嗅出异常,他们会像秃鹫一样扑向宁阳项目,到时候波利公司在亚洲十年的布局就瘫痪了。 他语气沉重而决绝,“尊贵的夏女士,我们请求恢复谈判,无论是在质保期还是别的方面,我们会展现满满的诚意。” 夏宝珠温和地笑笑,狼来了的故事她听太多了,好了伤疤忘了疼的故事也不少。 她友善地摇头,“勒菲弗先生,你们不必委屈退让。 我保证,就算咱们无法达成合作,《欧洲每日新闻》上也不会出现一篇文章,题目叫《来围观!波利公司到底因为什么失去了东方巨型项目?》 勒菲弗:“......” 那你题目都想好了? 第406章 首战告捷 波利公司的谈判团队滑跪得很快。 毕竟事关中法两国的合作,矜持了两回我方就顺意恢复了谈判。 不过邦山度公司那边还在继续接触,货比三家不怕亏。 暗流已平,谈判室的氛围比上回庄重务实了不少。 夏宝珠和煦地扫过对面,语气沉稳有力,“各位法方同仁,欢迎再次回到谈判桌。 在过去一周的间歇里,我们双方都进行了深入思考,我方始终认为,宁阳项目不仅是商业合约,更是中法工业友谊与长期互信的基石。 我们希望此轮谈判就成套聚酯设备达成圆满共识,先从质保期开始吧。” 勒菲弗熬出来的黑眼圈有些抢眼,他似是放弃挣扎般示意夏宝珠先提出诉求。 夏宝珠点点头,“我方经过慎重评估,提出以下体系化方案。 对于包括聚酯、尼龙66在内的所有成套工艺设备,其核心及主要设备的质保期应统一设定为五年,即60个月整,这是基于项目全生命周期成本核算和风险管理的科学要求。” 对面齐齐瞪眼,上次还是聚酯设备,这次就成全部设备了,二十多套啊! 这种剜肉补疮的感觉让他们如鲠在喉。 勒菲弗深吸一口气,“五年对于任何工业项目都是极其严苛的标准。 这将导致我方成本不可控,尤其是在一些通用辅助设备上,欧洲没有一家设备公司会答应这种条件!” 坐在旁边的郭为民心里暗笑,对方果然将重点放在五年上了。 但小夏的重点是全部成套设备的质保期在这轮谈判都要敲定,直接解决共性难题。 如果只谈定聚酯设备的质保期就收手,等法方缓过气来,在后续尼龙66、乙烯等设备谈判中,他们再重振旗鼓就费事儿了。 趁着波利谈判团阵脚最乱、妥协意愿最强、也最急于挽回关系以求落袋为安的脆弱期,将聚酯设备谈判中艰难争取到的质保条款迅速复制到所有成套设备中是非常明智的。 他不知道的是,夏宝珠意在四三计划全部项目。 只要抓住这次机会树立严苛的质保期标杆和合同范本,就能为剩下的、还在谈判中的大多数项目打个样了。 双方开始扯皮,扯了十几个回合后,夏宝珠提出了分级质保体系。 “勒菲弗先生,我们理解设备差异。 这样,核心设备,如聚合反应器、压缩机、精密控制系统等质保期五年;辅助设备,如大型泵组、风机、换热器等质保期四年;剩下的通用标准件及损耗件遵循行业惯例走全球公开标准。” 她从一开始就没指望全部设备能质保五年。 这确实不符合国际惯例,显得我国太过强势在这年头不见得是好事,在核心设备上能争取到五年就非常罕见了。 勒菲弗松口气,核心设备五年质保在西欧这两年是有先例的,可以争取。 他申请暂停谈判,事关全部成套设备,他们谈判组需要和马克那组碰头。 下午,双方技术团队逐项核对长达数十页的设备目录。 波利公司商议后同意了分级质保体系,但核心设备的范围没有明确定论,法方试图缩小范围,我方寸步不让,谈判桌上陷入了最繁琐的扯皮中。 比如法方认为进料泵是标准型号应划入辅助设备,但我方认为这个泵是波利公司工艺包指定的唯一型号,它的稳定性直接决定反应压力,必须放核心设备里。 三天的拉锯战后,双方成员都成了唐老鸭,哑的哑咳的咳。 经过这种高强度的输入输出,夏宝珠将宁阳项目中数不清的部件摸了个大概。 郭老提出的联合检测机制也被波利公司采纳了,除了几个特定部件的质保期勒菲弗需要和总部确认外,聚酯装置的谈判基本落下帷幕。 这种国家级项目不会当场签署合同。 聚酯装置谈判结束后,双方会签署《谈判纪要》,记录所有达成一致的技术以及商务条款要点,这份文件具备法律约束力。 接着双方的合同专家会将谈判纪要转化为详尽的正式合同文本及附件,这份文本需要层层上报进行审批,等全部成套设备谈判结束,计委才会最终审批。 届时就会安排正式的签约仪式了,这期间可能有数周甚至数月的间隔。 夏宝珠作为主谈签名后合上文件夹,随后站起身,中方法方谈判组成员也随之起立。 她声音有些沙哑,但神情庄重肃穆,“勒菲弗先生,各位法方同仁,我谨在此表达最诚挚的谢意。 感谢各位最终展现出的专业精神与解决问题的诚意,过去的争论与分歧,其价值在于让合同的每一个字都更加坚实,让工厂未来的每一次运转都更有保障。 我们相信,当这套装置在在宁阳厂发挥作用的那一刻,我们双方都会为这几天的努力感到自豪。 聚酯装置谈判至此结束,宁阳项目质保条款就此定论,期待下一步顺利推进,并预祝项目圆满成功。” 夏宝珠主动向勒菲弗伸出手,勒菲弗神情复杂,有释然,有畏惧,也有敬意,他郑重地握住夏宝珠的手,全场响起礼节性的掌声。 至此,分级质保体系彻底敲定,宁阳项目安装投产阶段最大的潜在纠纷隐患被扫清。 回到会议楼,众人见对法谈判组一行人红光满面的样子心里已经有了预感,但还是不敢相信。 最近听说宁阳项目组在争取核心设备五年质保,这怎么可能?把法国人当面团捏啊? 他们冲上去扯住相熟的同僚问:“你们组长没回来?结束谈判了?怎么样?” 相可可也被扯住了,她看了看走廊内激动的同僚们,咳了咳。 “我来统一回答下,不光聚酯装置,波利公司提供的全部设备的质保期都已敲定!他们同意了我们夏组长提出的分级质保方案!” 走廊内嗡嗡嘈杂起来,不光宁阳项目组内,四三计划别的项目组也顿时沸腾了。 第407章 分享经验 部长办公室内。 汤开岳听完汇报爽朗地笑了几声,连说了几个好好好。 “你们这一仗打得漂亮,四三计划其他几个大项目在谈判中也遇到了类似阻力,尽快把你们的质保期谈判经验好好总结,形成方法论分享给大家。 以后宁阳项目的质保合同就是四三计划中引进项目的标准范本了。” 这些年西方对华技术输出附带的歧视性条款他见多了,能通过战略博弈迫使外方妥协太提气了。 质保期每延长一年,就意味着未来数千万潜在维修费用、备件更换费用由外方承担,同时将技术风险牢牢锁定在外方身上,为国家降低了长期运营风险。 郭为民乐呵呵的,“谈判策略基本是小夏制定的,她功不可没,就由她来分享经验吧。” 钱跃跟着点头,“领导,您借调小夏这步棋真是太妙了,我这段时间和小夏搭档也受了很多启发,我们大部分同志与西方国家打交道的思维还是太局限了,这点要向小夏学习。” 夏宝珠谦逊地笑笑,“是咱们团队给力,指哪打哪。” 同时在心里感叹,夸她的同时还顺道拍了领导一记马屁,高啊。 领了任务后,她不着痕迹地转移话题,“领导,有邦山度那边的消息了么?” “嗯,窗口公司来信了,邦山度那边需要时间讨论,等等看吧。” “也好,只要与邦山度维持联系,之后的谈判他们也不敢总耍花招了。” “同等条件下尽量和波利公司合作,中法双方的贸易往来更稳定,邦山度那边就谈着。” 夏宝珠嗯嗯点头,质保条款谈到这个份上,波利公司又成了最优选,不过四大化纤项目需要的设备海了去了,只要有邦山度公司当备胎,这谈判就能掌握一定主动权。 但邦山度公司不是傻子,要是察觉他们的意图也不会可着他们利用,而且和邦山度建立联系本身就有必要性。 思及此,她思忖着建议,“领导,我觉得春交会可以邀请邦山度亚太区代理商史蒂夫参加。 除了宁阳项目,另外三个石油化纤项目都处在关键谈判期,这种积极接洽行为就是悬在西欧那些谈判团头上的一把刀。” 汤开岳沉吟片刻,“可以,史蒂夫就在香港,我让陈列馆发出邀请。” 这就是他最欣赏小夏的地方。 组织将她放在宁阳项目里,但她做事的落脚点不会只立足于宁阳项目。 自扫门前雪是部分干部这几年的选择,但小夏考虑的向来是国家和老百姓,不怕麻烦不怕劳累,这让他都为之动容,有这样的年轻干部,何愁祖国的未来? 忙完手头工作后,想到国务院办公厅那边还压着关于小夏的举报信,汤开岳回家提着网兜去拜访老领导了。 隔了两天,夏宝珠在四三计划项目研讨会中分享了他们组谈出“质保新基准”的经验。 首战告捷的谈判成果说到底就一句话,能让四三计划所有谈判组都理直气壮地问出:宁阳项目的核心设备是五年质保期,为什么我们的只能是三年?甚至更短? 这种胜利让我们的同志们看到,在时下这种艰难摸索的年代,是可以从外商手中抠出真金白银的。 是以在分享的最后,夏宝珠目光扫过全场,语气更加坚定,“我们很多人,包括过去的我自己。 在面对我们尚未掌握的技术时,心里总有一个坎:觉得人家技术先进,我们是积极主动买,所以腰杆不直,气短三分。 人家说这是国际惯例,我们心里哪怕有疑问,也不好意思直接反驳,怕显得外行。 但质保谈判这一仗告诉我们,这个坎我们能迈过去! 他们技术先进,不等于他们的商业条款就天然合理、不可挑战,我们要通过更专业的钻研、更充分的准备、更缜密的逻辑,去审视、去质疑、甚至去打破那些不合理的惯例。 同志们,不要怕去争,为国家争取利益,是我们坐在这里最高的职责。 与各位共勉!” 在热烈的掌声中,有人抓住机会举手提问:“夏同志,我来自天津化纤项目谈判组,我们热媒炉燃烧器的谈判正在拉锯战中,我能请教您一个问题么?” 夏宝珠看向前排询问,见领导点头,她抬手示意对方讲。 “是这样的,德方坚持热媒炉的燃烧器属于可快速更换标准件,只愿提供两年质保。 受你们宁阳组的启发,我们也开始了摸查工作,随后出示案例报告,指出国际上有同类项目因燃烧器不稳定导致整炉热媒报废,坚持其属于关键子系统,必须纳入三年保障范围。 德方坚持拒绝,请问宁阳项目是如何解决这个问题的。” 夏宝珠思忖了片刻,“宁阳项目的热媒炉质保期是五年,燃烧器质保期是三年,你们可以对标争取。 若是对方执意不接受三年质保,你们可以各退一步,商谈30个月,但对方要提供双倍的热媒炉备用件库存在天津厂,作为快速响应支持。 这只是我的个人想法,仅供参考。” 台下众人眼睛一亮,妙啊,退让半年就能争取双倍备用件,哪怕退让一年其实也没亏,毕竟热媒炉备用件不止有燃烧器的,状似退让,实则进攻。 台下唰唰唰举手,谁还没遇到问题怎么滴。 夏宝珠顿了下,怎么成答疑会了,石油化纤项目她是深度掌握了,别的项目她压根没空研究。 幸好主持的同志得了领导授意及时推进会议进程,夏宝珠快速回到座位上。 会后,她被团团围住了。 她耐着性子和同僚们沟通,有了质保谈判的胜利,总算让大家底气高涨了一截,可惜时局还在动荡,有些话大家说出口就弱了三分,怕外人,也怕内人。 这么想着的时候,汤部的秘书张明成举着一封信过来了。 他刻意大张旗鼓地挥了挥信封说:“小夏,中央领导批复了你提交给国务院的那封信!” 第408章 免死金牌 夏宝珠意外挑眉,一看张秘书的架势就知道这是领导的授意。 他亲自到场,满脸喜意地给她送信等于在公开场合代表领导为她的纪律性做背书。 刘振华的那封举报信在项目组内不是秘密,难免有同志对她有微词,此举能权威地宣告,之前的举报组织上已经盖棺定论了,她是没问题的。 更深一层去考虑,这是领导恩威并施的举措,通过此举向项目组干部们传递,组织上会明察秋毫、保护干将,为她撑腰是恩,为干部们指明唯一方向是威。 最终的目的都是为四三计划的顺利推行铺平道路。 果不其然,张明成将信封交给她后说道:“夏处,领导说了,项目组背后有组织的强大支持,只要出于公心、方法得当,组织就会力挺到底!请继续保持下去!” 夏宝珠郑重其事地接过,这番话自然是说给在场的干部们听的。 回到办公室,她压抑着激动的心情拿出信纸展开,她那封家国大义书的首页天头(上方空白处)有几行遒劲有力的钢笔字: “此信阅悉,情真意切,令人振奋。 在对外经济工作中,既要学习先进技术,也要敢于并善于进行有理有利有节的斗争。 夏宝珠同志及宁阳项目全体同志不为复杂情况所惑,不为一时压力所屈,将为国家利益而争、为民族发展而谋的精神贯彻到底,这份纯粹与执着值得全体涉外经济战线的同志们学习。 此信可印发外贸部及四三计划各项目组阅研,请外贸部党组妥善保护这些敢担当、能干事的同志,让他们在后续工作中发挥更大作用。” 结尾显眼地盖着国务院办公厅的菱形归档章,在旁边用印有办公厅名称的正式信头纸写着:国务院办公厅转呈xx批示。 夏宝珠眼眶莫名发热,她向来不自谦,此时却产生了些何德何能的酸涩情绪,自此,她就是夏·抛头颅·洒热血·宝珠了! 她咕噜咕噜灌了半杯水冷静下来。 这段批示定性极高,原则性撑腰和组织性保护并存,批示的是她的信,批示中也提到了她的名字,这将是她政治档案中最具分量的一页,堪比免死金牌。 她捧着金牌去汤部长办公室,情真意切汇报了她的触动。 汤开岳温和地笑了两声,全国的处级干部数都数不过来,但能得到老领导两回批示的,也就小夏这么一位了。 他端起茶杯,看似随意地开启了话题。 “小夏,组织上正在研究对刘振华的处理意见,你是直接受害者,你觉得应该怎么处理他比较妥当?” 夏宝珠警钟拉响。 她没有立刻回答,沉思了片刻后语气平稳地说:“领导,我个人没什么特别的想法,组织有纪律有程序,我相信组织会做出最恰当的决定。” “说说你真实的想法。” 夏宝珠心里暗戳戳吐槽,真说了您又不爱听! “领导,这就是我的真实想法。 从我个人感受出发,说完全不介意那是假话,但事情已经过去了,我怎么想不是最重要的。 重要的是,他的行为客观上干扰了宁阳项目,我们外贸战线正在打开新局面,需要的是敢钻研且懂团结的干部,他这样发难会让同志们不敢心无旁骛地为国家争利。 这是最根本的错误。 但国家培养一个干部不容易,如果他能在岗位上重新学习、沉淀反省也是好事,哪怕将来在别的岗位上做一颗螺丝钉,也能为国家做贡献。” 汤部这是在考验她的政治成熟度。 到了他这个位置,最不喜欢看到的就是底下的干部陷入个人恩怨,惩前毖后、治病救人是中层干部们必须具备的胸怀。 也就是说,敌我矛盾零容忍,但内部矛盾不能往绝境逼。 汤开岳走到窗边,声音沉缓地开口,“他的心态出了问题,组织上不能就这样放弃他。 但他因为个人职务竞争失意就蓄意捏造事实,越级诬告党内同志,干扰国家重大经济工作,党组决定给予他严厉的党纪政纪处分,调离核心业务司局。 小夏,你的想法没错,记住了,无论你今后能走到什么位置,对外斗争寸土不让,对内团结胸怀宽广,如此才能走得更远。” “好的,领导。” 最开始她谋求的也不过就是刘振华不要有出来蹦跶的机会,现在他的政治生命实质上已经终结了。 她能保证的是,无论什么时候都会将国家和老百姓的利益放在最前面,但组织内有自寻死路的同志,她还是不会留后患,她的心胸收放自如。 翌日,家国大义书和批示印发下去了,一时间外贸干部们对夏宝珠是又爱又恨。 那封信情真意切地讲述了家国情怀、委屈赤诚、集体功绩,简直就是以国为根、以事为据、以情为脉、以理为骨!有温度有锋芒给他们看得眼泪汪汪的! 没错!他们常在外贸一线拼搏奉献,只求一个公道! 小夏值得最好的批示!但这也太好了!他们做梦都不敢梦这个。 羡慕!嫉妒!不怎么恨!谁让小夏脑袋灵光还愿意友善地为他们的谈判出主意呢。 一时间,四三计划全体项目组的干部们都打满了鸡血。 夏宝珠恍惚回到了高翻班那一年,全班同学打满鸡血没日没夜地学,现在宁阳项目组也这样,她被卷到了。 她接过厚厚一沓正式合同文本及附件,她是主谈,成套装置的谈判敲定后要负责最终核对清稿,之后郭老才会层层上报。 这才两天不到,合同组就将聚酯装置和分级质保体系的谈判纪要整理成合同文本了,这部分工作相当繁琐,通常要三四天时间。 “美萍,附件你们检查过么?明晚之前给我就可以。” 合同组的冉美萍顶着熬红的兔子眼,“检查了三遍!珠姐,您现在能过一遍么?有问题我可以随时修改。” 夏宝珠看了眼手表,将她赶去补觉了。 预感到明早就要被追着问,夏宝珠泡了杯浓茶,开始逐字审阅正式合同草案。 茶喝到第三杯的时候,她皱着眉往后翻到支付条款附件,融资利率? 第409章 堪比高利贷 夏宝珠将附件里的“一揽子融资”合同拿出来快速扫过 。 看到融资条款的时候,她眉头都能夹死苍蝇了。 最上面写着成套聚酯设备的基础价格,下面跟着贷款本金、年利率、安排费、承诺费、代理费、担保费、汇兑损失费等好长一串。 她拿起铅笔扯过演算纸,这些基本是占贷款总额0.5%甚至0.05%的费用,不加不知道,一加吓一跳,加上贷款本身的年利率,居然占贷款总额的8.3%了。 最让她揪心的是,有些费用是一次性支付,有的甚至是每年收取一笔。 她深吸口气,将安排费、承诺费等需要定期支付的费用平摊到整个贷款周期中,由此算出实际年化成本,这个数字居然到了触目惊心的9.2%。 综合融资成本9.2%意味着什么? 这个数字让她一晚上都没睡踏实。 在大型设备技术引进谈判中,技术、商务、金融按理说是一个整体。 但时下技术谈判层和商务合同层是他们谈判组负责,金融支付层是由更高决策层和贸易结算组负责。 也就是说,支付方式、外汇来源、融资方案在项目立项或谈判初期就基本敲定了。 她之前在外事司没有终审合同的机会,不知道机床设备的合同里是否也包括了这种高利贷? 上海和四川化纤项目应该已经签约了,但剩下的项目还很多,这事儿不能拖。 翌日一早,夏宝珠在食堂碰到了慢悠悠啃馒头的郭老。 她凑过去压低声音,“合同文本里有严重的经济风险点,您饭后先回会议楼一趟。” 郭为民神色一紧,三下五除二喝完米粥,抓着馒头起身,“走!” 回到办公室,夏宝珠将融资合同附件递出去,“郭老,您看这里,按照这个条款算下来,宁阳项目的年化贷款利率居然达到了9.2%。 连宽限期都很苛刻,难道不应该至少覆盖整个建设期么?这些费用真的合理么?” 郭为民顿了下,“小夏,融资方案之前就定了,谈判组的任务是在此基础上敲定技术和商务细节,确保项目落地,咱们对国际金融很陌生......” 夏宝珠毫不客气,“郭老,我对国际金融并不陌生,我可以明确告诉您,这其中有猫腻。” 她能理解干部们普遍存在的“金融恐惧症”,他们觉得那是深不可测的领域,怕说错话把复杂的金融谈判搅黄,责任太大了,谁都不想没来由地没事找事。 但置之不理的成本太高了,真金白银砸进去的都是一美分一美分赚来的血汗钱。 她绷着脸严肃道:“我有百分百把握。” 在当前时代经济背景下,对于宁阳项目这种有国家主权信用背书的超大型工业项目收高利贷,良心不会痛么? 她不知道时下国际市场同类项目的融资利息是百分之几,她推测大概率在5%—7%之间。 资本回报率是客观的,一个大型工业项目的长期、平均、全投资税后回报率是有限的。 如果融资成本年化利率高达9.2%,那么项目的净利润空间将被利息吞噬掉大半,这是相当不合理的融资成本。 再加上欧美正处于滞胀期,经济低迷,企业投资减少,银行钱贷不出去。 合理的逻辑行为应该是:各国为刺激经济,压低官方利率,信贷成本整体走低,同时银行资金泛滥,急于放贷,欧美积极给我国这样的优质主权客户让利才对。 由此推论,只有一个可能,这些欧美企业默契地偷吃了。 因为他们心知肚明,我国遭受欧美超长期的恶意封锁后,与国际金融体系是严重脱轨的。 过去二十年,我们熟悉的是计划调拨和国家记账,就拿与苏联东欧的贸易来说,一直都是记账贸易。 我国的外贸干部与拆借利率、出口信贷等概念中间隔了一层墙,缺乏资金成本、风险溢价等财务概念,更别说全生命周期财务模型了。 干部们对国际商业规则的接触就是从这次四三计划开始的。 郭老往常是非常包容的,喜欢不同想法的碰撞,包括她常提出有些冒险的谈判思路,郭老都会积极响应,但涉及资本运作,他本能地就开始排斥。 郭为民皱眉,“小夏,话不能说太满了,你要给自己留后路。” 夏宝珠当然清楚,但眼看天津化纤项目就要签约了,只算每年额外多付的利息都是上百万美元了,这些钱做点什么不行? 和时下的同志沟通最有效的手段不是讲道理,而是:“郭老,我之前在广交会听外商说过一嘴,他们国家的工业项目贷款利率似乎是6个点,小数点后的具体数字记不清了。” 郭为民眼睛猛地睁大,“你不早说!赶紧找领导汇报。” 夏宝珠小跑跟上。 宁阳项目组有谈判、技术、翻译、合同四个组,只要汤部不在,郭老就是话事人。 她知道天津项目不是今天签约,不差给郭老汇报的功夫,还没到半刻不能耽搁需要越级上报的程度,否则她半夜就去领导家里拍门了。 汤开岳听完汇报,马上拨电话确认天津项目的签约时间。 放下电话他神色严肃,“后天签约,原定是下周一,昨天才调整的,这事情不好办了。” 随即他把张秘书叫进来安排道:“九点开大化纤和大化肥项目融资条款研讨会,各合同组三位组长都要出席,去看看邱部长有没有时间?” 张明成领了任务飞速走了。 郭为民十分好奇,“开岳同志,你相信小夏的判断?” 汤开岳笑笑没说什么,岑今山那边向来将小夏当智囊团用,打这么多交道也掌握她的行事风格了,那嘴简直就像是开了光,这话没法说出口,但确实是他的真实感受。 九点整,研讨会准时召开。 夏宝珠脑袋里捋着思路,面上回应着同僚的招呼,目前谈判进度最快的就是四大化纤项目和十三套大化肥项目,应该有五六个项目已经签约了。 天津项目绝对不能签,亡羊补牢,犹未为晚。 但融资方案已经初步敲定了,我国重承诺,在凡事别节外生枝的当下,她该怎么操作。 劝服领导干部们是最简单的一步,之后呢? 第410章 要不要节外生枝? “人都到齐了,小夏,你把情况和大家说一下。” 夏宝珠点点头,汤副部即将动身去春交会坐镇,四三计划主要是由邱副部主持,对方也出席会议了。 “好的,情况是这样的,我在审核聚酯成套装置合同时,对其中的一揽子融资方案进行了复算。 发现宁阳项目的表面融资年利率,也就是总融资成本费率是8.3%,但平摊到贷款年限里,实际年化利率到了恐怖的9.2%。” 话落她顿了下,环视一圈,就见合同组组长们脑袋上顶着三个字:然后呢? 夏宝珠暗自叹口气,借“外商”佐证她的言论,“我仔细阅读了条款,里面还增加了前置扣费的花招。 拿宁阳项目举例,我方预计引进4亿美元的技术设备,但贷款实际到手只有3.92亿,还款我们却要还4亿,再加上其他杂七杂八费用平摊,实际利率就这样被抬到了9.2%。 关键是,我之前在广交会上听西欧客商说过,他们的工业贷款综合利率是6开头,但现在给我们的贷款本金利率就6开头了。” 欧美本地的工业贷款综合利率是多少她还真不知道,但除非本地企业家疯了,否则在经济滞胀期不可能上7,只要确认这点,大方向上她就有把握不出错漏。 会议室内先是一片安静,随即嗡嗡讨论开。 邱树权敲了敲桌子,“夏同志,你的意思是我方被恶意下套了?” 汤开岳皱眉,这种问题会让小夏承担过重压力,不过小夏在这方面向来是很滑头的。 夏宝珠神色未变,“邱部,国际金融市场瞬息万变,相应地,外商提过的综合利率也在随时调整,我确实不知道现下的具体利率。 但我依据经济原理判断,这个综合利率严重偏离了国际市场上对主权信用项目的定价惯例。 由此存在的可能性就是,外方企业在其中默契地扮演了不透明的金融中介角色,隐藏了部分利差。 我个人初步推测,在贷款本金利率上的利差加上杂费,他们操作这种转贷能赚至少2%左右,这是巨额资金。” 见邱部沉吟,有人提问,“夏同志,你是学贸易经济的么?还财政贸易系?” 夏宝珠笑笑,“我高中毕业。” 会议室再次陷入讨论,有人啧了声,意思再明显不过了,你个高中生指导一堆高材生? 夏宝珠给领导后面的张秘书使了个眼色,张明成呆了下,这?啥意思? 结合刚才的话题,这祖宗是让他澄清? 他犹豫中,就见自家领导的“信号指”抬了下,行吧!领导也看出她的小心思了,这是让他配合。 他咳了声吸引注意力,“咱们夏组长虽然是高中学历,但她在北外高翻班进修过一年,以全班第一的成绩毕业。 她还是广交会人民币计价结算的首位顾问,别看她年轻,着实是搞外贸经济的一把好手。” 别问他为什么这么清楚,因为他曾经深度钻研过这位的履历,就想看看她的脑子是怎么磨练出来的! 夏宝珠挑挑眉,张秘书上道啊。 别人讨论学历不学历的她倒是不怎么在意,但这种议论会影响她说话的分量,沟通效率会降低,对于这种阻碍,她向来是走捷径直接堵嘴的。 她状似毫不在意地摆摆手,“多谢张秘书夸奖,不过现在更重要的是融资方案问题。” 上海石油化纤项目的王宝禄语重心长间带着些不满,“夏同志,照你这样说,我们签约还签错了? 我理解你想为国家省钱的用心,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们现在能坐在谈判桌上向欧美采购世界先进设备,靠的是国家这两年在外交上的突破,这本身就是政治上的成功。 外商愿意把设备卖给我们,还愿意帮忙解决贷款不是好事么?这是合同组和贸易结算组共同争取到的。 你现在揪着百分之二三的利差不放,万一惹恼了对方,贷款黄了,项目停了,这个责任谁来负?我们要算大账,不要算小账!” 王宝禄的话点燃了会议室内的情绪: “是啊,有道理,小夏,质保条款的落实你功不可没。 但这融资方案是咱们对外贸易结算的智囊团把关过的,国际金融市场不是想看懂就能看懂的,出了差错损失的是咱们国家的外汇。” “对的,夏同志,你也说了,国际金融市场瞬息万变,你这个怀疑能不能拿出确凿证据? 这个融资框架是前期双方高层接触时就已经定下的基调,技术和商务条款都是围绕这个框架谈的,现在已经有五个项目签约了,天津厂的合同文本都准备好了,只等后天上午签约。 你突然说融资有问题,这...这不是要推翻重来吗?国际商业信誉还要不要了?人家会怎么看待我们国家?说我们出尔反尔怎么办?” “咱们之前的项目求都求不来这种‘设备+贷款’的打包方案,欧美能答应卖给我们先进的装置,还愿意帮忙解决我们最头疼的外汇贷款,这已经是突破了。 现在再去撕扯这个,万一对方觉得我们贪得无厌,很容易把整个合作搞僵了,我们要看到大局,项目能按时上马才是第一位的。” 有人搭腔嗯嗯点头,“刘处,我认同你的观点,咱们的化纤项目是为了解决老百姓的穿衣问题,项目能落地才是最重要的。” “同意,借款4亿美元,给咱们3.92亿也没那么夸张吧?况且这些手续费一直都是前置扣费。” 还有人将智囊团本团扯进来点火,“梁处,你们贸易结算处之前没有这种考量吗?按照夏同志的意思,你们的融资方案错了,我们签约也签错了。” 梁玉荣有些犹豫地看了夏宝珠一眼,“我们内部确实有个别同志提出过,能否直接向欧美大银行融资借贷,不需要经过企业转贷,不过这并不是主流观点。” 夏宝珠就知道会有这种言论,一旦调整贷款策略,大部分同志的第一反应就是,会不会追责? 他们的思路大概是这样的,既然被调整了,那就说明之前的签约是错的?这几年犯错是要追究责任的,于是哪怕有些同志心里已经觉得9.2%很夸张了,也不太敢说。 这种心态断然不行,四三计划盘根错节,没有贷款问题也有别的问题,都这样想以后有数不清的暗亏等着我方去踩。 既然迟早要做出改变,欧美滞涨期简直就是天降良机。 第411章 触目惊心 没等夏宝珠开口,天津化纤项目组的干部声援她了。 “我倒觉得夏同志说得在理,我们不熟悉金融,但也不能默认对方给的条款是合理的,他们如果坦诚合作,咱们还谈判做什么?直接听他们的好了。” “就是,像质保条款,要不是小夏同志,难道外方会主动提供更优渥的条款么? 还不是在谈判中拼死拼活争取到的,要是外方不心虚,为什么要在融资条款上扯着国际惯例压咱们?现在一听真的不怎么合理。” 接着就是还没签约的十套大化肥项目的干部跟着支持她。 夏宝珠乐了,已签约的基本都反对,未签约的琢磨出不对劲都想及时止损。 人性使然。 见两位部长没吭声,她没有急于辩解,先诚恳地点点头。 “王处、孙处还有在座的同志们,你们提出的顾虑我完全理解,甚至深有同感。 在翻开合同之前,我和大家的想法一模一样,这么专业的金融条款,又有我们自己的银行专家层层审核,怎么可能有问题?你们也是这样想的吧?” 半数人脸上都露出“知道你还问”的表情! 中华民族最重视信誉,自己都点头了,怎么能不认账? 事情不是这么干的。 夏宝珠开始化解对立情绪,“首先,我不认为应该有签约错了、融资方案错了这样的追责说法。 恰恰相反,外贸战线的同志们以极高的责任心,在西方对我们的技术、情报、金融渠道进行长达二十多年封锁的极端困难条件下,把谈判推进到今天这一步,这是了不起的胜利。 我们是戴着枷锁打仗,在信息的迷雾里摸索航线,这是我们共同面对的历史困境和客观条件,对方利用的正是这二十多年封锁所造成的信息高墙。 他们笃定我们无法实时掌握国际金融市场最真实的利率行情,无法厘清一个复杂融资包里每一笔费用的合理边界。 他们不是在和我们某位同志博弈,而是在和我们整体的、暂时的信息劣势博弈。” 夏宝珠微微停顿,等他们消化情绪。 梁玉荣神色忿忿不平,“明明是清晰透明的数学题,非要包装成我们看不懂的戏法。” 夏宝珠挑挑眉,顺着她的话打比方,“玉荣同志这比喻形象。 现在我们凑巧看穿了戏法的一点手法,我们难道应该去责怪之前没看穿的观众吗?我们应该做的是拆解戏法,把数学和经济难题摆到桌面上,各位说呢?” 汤开岳轻敲桌子,“小夏这点说得不错,银行和贸易结算的同志们是金融线的战士,过去你们是在缺粮少弹的情况下坚守阵地,现在发现问题不怕,重要的是怎么解决对国家好? 老邱,你怎么看?” 邱树权正在吞吐云雾,透过烟雾他看了夏宝珠一眼,模棱两可地说:“事关四三计划,就怕谈崩了影响全局。” 这年头不管什么级别的会都能腾云驾雾,夏宝珠一进会议室就把窗户打开了。 她举起提前准备的信纸,祭出杀招,“还是以我们宁阳项目为例。 宁阳项目总投资额预计29亿,其中包含了4亿美元的引进设备费用。 咱们目前的融资模式,抽丝剥茧说到底就是设备商自带融资,他们将银行贷款增加各种看似合理的手续费后转贷给我方。 我方按照合同总价付款,其中的利差也被他们在合同上处理得模棱两可,让我们以为是国际惯例。 基于此,我们来算一笔经济账。 按照4亿美元贷款,表面融资年利率8.3%与合同上完全没展现的实际年化利率9.2%就硬生生差出了360万美元!这只是一年。 也就是说,光是稀里糊涂被套走的这部分,十年贷款周期下来就有三千六百万美元。 如果抛开各种手续费呢?倘若欧美市场就是六个点的利率呢?每年差出一千多万美元,十年呢?一亿多美元! 这仅是宁阳项目,四三计划的大部分项目都没签约,都算一起呢?省下来的再建个第一工程都绰绰有余。 过去的封锁是欧美的错,现在我们发现了问题,还要白白付出去这些学费么? 这笔钱能为老百姓做多少事情?咱们广交会上的小手工艺品,有些利润只有几毛钱,这真的是小账么?” 说完她深吸口气,她敢说,她这辈子的肺活量是上辈子的二倍。 在她说到中间的时候,干部们就开始面面相觑了。 怎么会?那岂不是说宁阳项目至少未来十年的利润都要吐给外方和银行?社会主义老百姓怎么能给资本主义打白工? 饶是汤开岳提前听过汇报,此时还是受冲击不小。 他们都将重点放在了与欧美关系缓和以及终于能批量引进先进技术设备的喜悦中,这笔经济账一算,就是对发展再有利,是不是也有些吃亏了? 况且,谁说发展就必须吃亏?四三计划非常好,但亏可以不吃。 邱树权的浓眉挤一块,走到窗户边一口气吸了半根烟。 他深刻意识到,四三计划借的不是一笔,不是几笔,而是未来十几年都要还的巨债。 利率每高0.1个百分点,损失的就是一套成套装置,这账算下来,四三计划的这些项目落地后,什么时候才能给国家上缴利润? 什么时候才有余钱能大把大把地用在老百姓身上? 他呛了口烟,止不住咳嗽起来。 有人咬牙问:“夏处,要是他们从当地银行贷款利率就是很高呢?” “那就说明他们接触的银行不正规,是他们的问题。” 话落夏宝珠转向梁玉荣,“玉荣同志,咱们应该尽快查同期世界银行、亚洲开发银行给发展中国家的工业贷款利息是多少,以及欧美国家为本国同类企业提供的政策性优惠贷款利率是多少。” 会议桌上继续讨论:“小夏同志,融资方案在之前就已经初步敲定了,虽然没有签约,但违反口头协定也是失信于人,这......” 夏宝珠声音平静带着一股穿透力。 “问得好,我们应该请外方扪心自问,要论失信,是谁先失了信? 从谈判第一天起,我们挂在嘴边、写在纪要里的最高原则是什么?是平等互利,诚信合作。 我们抱着最大的诚意,相信对方作为工业领袖会带来与其技术相匹配的商业道德,可他们是怎么做的? 在技术上错位包装,在质保上区别对待,在融资上利用我们暂时的信息劣势大赚特赚,背信弃义的是谁一目了然。 这是国际商业谈判,只有白纸黑字、双方签章落定的合同我们需要认。 我们此举无愧于国家,无愧于法就行了,对资本主义需要愧疚什么?” 第412章 僵持 夏宝珠的一番话让试图反驳的少数干部醍醐灌顶。 对啊?为什么要和资本家讲人情?为此甚至要背叛人民的财产? 他们脑袋有些晕乎,这账算得信息量太大了,于是都定定坐在那里消化。 但恍然大悟的振奋后就是充满焦虑的沉默,谁来扛这份压力?他们投了赞成票会不会被抓住把柄? 有干部声音干涩,充满踌躇,“夏处,你算的账,从道理上我挑不出任何毛病。 但咱们肩上扛的是四三计划的军令状,是中央钦定的穿衣吃饭工程,外面多少同志盯着咱们? 咱们在这里讨论的是国际金融条款,就怕传到外面被恶意解读,尤其咱们要推翻之前的融资方案。” 他说话时,眼神不自觉飘向两位部长,又迅速垂下,他希望领导拿主意但又恐惧变化可能带来的风暴。 驻扎外贸部的计委协调处的李处长字字像冰针,“我也有这个顾虑,就怕有同志误解我们在破坏国家既定的方案,说我们迷信自己的经济计算。 这样的误会我们...担得起吗?能解释得清吗? 更进一步说,形势一片大好的引进工作会不会无端生出风波?” 梁玉荣苦瓜脸望向夏宝珠,她好纠结啊! 刚才振奋的气氛骤然冻结,一旦扯上立场问题、路线问题,搭上的很有可能就是自己的政治生涯了,任何人都不可能不在乎。 夏宝珠自然也有这个顾虑,毕竟现在不是七七年,是七三年,风波尚未结束。 就是她知道历史走向都免不得权衡做事方式,何况时下的干部们? 他们智商情商都高于基准线,但架不住他们生活在与西方隔绝的环境里,他们的经验告诉他们,能买到稀缺技术设备就是成功,能完成国家计划就是胜利。 怎么说呢,这就像是让优秀的骑兵指挥官突然去指挥一场看不见敌人的电子战。 他们的第一反应还是依靠原来的战术,挺酸涩的,相当于让他们在自己的政治安全与国家利益之间做出选择。 事关重大,夏宝珠顾不上去怪谁不怪谁的,她目光直接地望向沉默不语的两位领导。 汤开岳看了眼老伙计,“这样,此事上党组再议,先表决投票一轮,同意的同志请举手。” 话落夏宝珠直接举手,接着是郭老和梁玉荣,场面落针可闻。 汤开岳环视一圈后举手,然后跟着他呼啦啦举起半数,夏宝珠心里宽慰不少。 就是她理智上再理解干部们,都挡不住一句:他们已经是种花家的第一梯队了,倘若他们都不为国家着想,老百姓还能指望谁? 在其位谋其政,总有人要承担使命,总有人要冲锋陷阵。 张明成凑上前,“领导,23对23,持平了。” 他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会议室内的众人都听清楚了。 一直到散会,邱部长也没举手。 他手间夹的烟积了一段灰烬,被烫到后愣了下,将烟头按灭,眉头紧锁地离开了。 汤开岳叹口气安抚道:“小夏,邱部长是担心动作太大让四三计划流产,他有他的权衡,先等党组会召开吧。” 夏宝珠面上嗯嗯点头,目送领导离开后,她凑到梁玉荣旁边,“玉荣同志,万局在北京么?” 她之所以这样问,是因为万时易去年升任中国银行国外业务管理局的一把手了。 六八年她和万局因为广交会人民币计价结算相识,年年春秋两季广交会打交道,已经再熟稔不过了。 不过去年万局升任后坐镇广交会就不是她的活儿了,但她免不得要去开幕式露脸,不知道是否还在京。 梁玉荣点头,“在,最近非贸易国际结算那边出了些差错,万局这两天还要出差。” 她也是广交会常客,知道自家领导和夏宝珠的渊源。 况且局里谁不知道人民币结算手册的顾问是谁?当然也知道对方在广交会的战绩,所以饶是她心里不安定也跟着举手了,在她眼里这位实在是没败绩啊! 大树底下好乘凉,精准站队很重要。 * 两个小时后,夏宝珠闪现在万时易办公室。 万时易见她没打招呼直接过来,心下沉了沉。 小夏一到首都就给她打过电话了,当时还和她开玩笑,得空一定过来拜访她,现在四三计划正在紧张推行中,突然过来肯定不是为了一顿饭。 “小夏,坐,发生什么事了?” 夏宝珠没客套,详细将融资方案的问题说了一遍,也没隐瞒研讨会上的交锋。 她太了解特殊时期部委的决策文化了。 她站在后世和经济的角度,能笃定这个决策的正确性,但对于部领导来说,在如今的时局下,这个选择就是在节约利息和四三计划顺利推进中做选择。 所以党组会议结束后,很有可能的结果就是:集体研究、逐级上报、谨慎处理。 天津项目就要签约了,等不得。 那么最有效的手段就是迅速推动国家金融专业力量介入。 她需要权威人士支持她,而中国银行国外业务管理局是时下外汇与贸易结算的最高主管机构,可以说,万局就是最权威的人士。 过往那些年里,她多次在广交会涉外金融谈判中守住关口,这次能否为融资方案改革推把力? 听她说完,万时易双手交握,拇指相互摩擦着,旧式座钟的滴答声在安静的办公室内尤其明显。 “小夏,你对欧美银行直接借贷给我们有多少把握?” “如果将融资方案敲定在买方信贷的基础上,是百分之百把握。 行里作为主借款人,直接与国际银团或欧洲出口信贷机构谈判,争取市场最优利率后再转贷给项目,这样还能将金融主动权掌握在我们手里。” 在她看来,就算是外方同意降低利率,也远没有直接向国际主流银行借贷安全。 只要贷款仍由他们指定银行、安排渠道、掌握支付流程,风险就永远存在。 工厂未来十几年的设备维护、备件采购、技术升级等生产命脉已经高度依赖这些外企了,再将金融命脉放他们手里,一旦他们经济危机缓过去了,资本主义的嘴脸就不需要藏了。 他们随时可以用信贷审核、支付延迟等金融手段拿捏我们,现在在利率上让步了多少,到时候他们都会找补回去。 管道是人家的,水费怎么说人家说了算。 但我国已经重返联合国了,早晚要在国际金融市场上拼杀,早入场早积蓄能量。 第413章 我支持 万时易听到百分之百神色更严肃了,“贷款利率能到多少?” “8以下百分之百,7以下百分之九十。 9.2只适用于风险极高的商业投机项目或是被国际金融市场严重低估信用的国家,咱们是信用良好的主权实体,为什么要接受他们对我们国家信用地位的打压? 万局,欧美国家的经济滞胀已经越来越严重了,这是既定事实。” 刚才万局已经解释过了,局里并非不清楚利率情况。 六十年代就此问题谈判过数回,都被西欧企业驳回了,当时引进设备比这个利率还高,低了人家压根不谈,甚至不接受贷款,要全额支付。 还是那句话,之前被封锁怕了,哪怕国际金融局势发生了变化,也不敢敞开胆子谈。 他们局内部确实有过分歧,但稳定大于一切,为了项目能落地,勒裤腰带勒习惯了。 万时易苦笑,说实话,她真的很羡慕小夏的自信。 每当她考虑是否高估己方的时候,小夏就敢坐火箭上预估手里的筹码,凡事从她嘴里说出来,都像是施舍外方。 “小夏,你知道局里的同志们是怎么想的么? 他们也知道欧美经济活力不足,但他们觉得就是因为活力不足,咱们才能买到前二十年前想都不敢想的卡脖子设备。 至于你口中的欧美银行应该求着借贷,咱们的同志梦都不敢梦。” 话落她眼神深邃了些,“小夏,手术做到一半想停止是要付出代价的。 主刀医生还没发话,你这个护士跑过来和我说供血管道是价格虚高的劣质产品,一旦我配合你拉响警报,病人就有可能下不了手术台。 所有参与手术的人,尤其你和我,都有可能付出惨重的代价,甚至被某个团伙抓住辫子往死里整,拿咱们立威,这个后果你能接受么?” 夏宝珠跟着翻译,主刀医生是外贸部领导甚至中央领导人,供血管道是融资渠道,病人是推进中的项目,团伙是斗争派。 是啊,在历史的洪流下,万局的抵抗能力也是有限的。 她是发现问题的人,但万局是敲定融资方案的人,一旦出问题,万局有可能在最前面挡子弹。 是她太急切了,不该拉万局下场。 部里大概率会和万局碰,但被动卷进去和主动纠错性质不一样,后者就相当于逼她亲口承认,她当初敲定的融资方案是不对的。 哪怕她们都觉得不该用“对不对”来论断,但斗争集团不讲这些道理。 事情的发展轨迹并不一定会按照她料想的进展,她暗自提醒自己,别人没长后眼,没有义务陪着她冒险,不要太执着于这些了。 想到这里她下定决心,“万局,您说得有道理,咱们还是等部领导决断。” 党组会要是没个结论,大不了她再写紧急报告请汤部上报,她的免死金牌不就是这几年用的么。 万时易陷入椅背,阴影笼罩了半个脸庞,“你......” 没等她说完,秘书就敲门提醒她开会了。 万时易指了下茶桶,“小夏,你自己泡茶喝,等我半个小时。” 夏宝珠配合地点头,等她一走,留了个纸条撤了。 这一趟没白来,至少她能斩钉截铁地汇报,欧美银行为本地企业提供的利率确实没那么高,这是管理局已经掌握的情报。 只是我们被封锁出惯性了,被他们设套将重点放在了设备上。 * 夏宝珠回到部里,第一时间问相可可,“怎么样?结束了么?” 相可可摇头,“领导们中午都没去吃饭,一直在开会。” 她压低声音,“听说吵挺严重的,李部长中间还摔门离开了一回,后来被请回去了。” 夏宝珠心里一沉,再忙也不能饿着,她回宿舍啃了几块饼干,去给岑主任打电话,先将能做的事情做了。 来回两回终于和卡尔汉森通上电话,对于工业领域,他比杜兰德掌握得信息更多。 卡尔给出一个她预料之中的数字,通常是6-6.5个点。 夏宝珠请他去帮忙打听,守在电话旁边写危情报告,她得到过两回最高批示,回回在系统内都被树了榜样,不会轻易处置她的。 只要她有理有据,凭她的嘴皮子,保护自己一个没什么难的。 岑主任知道她这边很紧急,给卡尔开了绿灯打电话,不到一个小时她就接到明确消息了,整体来说,在工业项目贷款上,利率就在6-7。 有特殊项目或许能拿到6以下的好待遇,尤其是这两年。 夏宝珠将压力缓缓吐出去,彻底放下心。 部领导层党组会一直开到下午五点多,张秘书到会议楼喊她去参加四三计划融资条款风险研判及决策协调会,说领导将计委、银行、财政部、纺织部的领导都请过来了。 夏宝珠见到万局也没意外,都吵到这种地步了,肯定要一把手们掺合了。 汤部主持会议,他简短开场后,示意夏宝珠再次汇报问题。 在座的都是大佬,有了数据支撑,夏宝珠这次将融资成本计算、国际利率以及极大可能转贷的情况阐述得更深入明确了。 等她汇报完毕,几位领导接着刚才的会议继续吵,新加入的领导们火速加入战局...... “情况就这样了,问题怎么处理?我的意思是,可以就此向外方提出严肃、有依据的质询,要求其做出书面解释和合理调整,但不能动摇基本框架!” “财政的钱一分一厘都要计较,要我说,利率能多低就多低!要是他们欺诈,就该推倒重谈。” “刘部长,你这话就没意思了,你们不参与谈判不知道我们的如履薄冰,谈崩了你能负责?不要站着说话不腰疼。” “话不是这样说的,我们纺织部负责工厂的生产和技术消化,一个从落地就背着债务包袱的工厂,它的盈利和技术升级潜力是要大打问号的。” “我赞同李部长说的,适度争取利益,但不能影响项目。” ...... 夏宝珠龟缩着围观大佬们交锋,这年头的大佬口吐芬芳不算罕见。 你来我往狂吵,都有自己的立场,赞同掀盘接触欧美大银行的基本都是不直接参与谈判的部委领导,邱部长阴森森让他们为自己说的话负责,场面就冷了。 轻轻松松一个多小时过去,午饭晚饭都没吃的小夏干部:“......” 咕噜噜噜噜噜。 会议桌上终于有了她的存在感。 “小夏是吧,你是最先发现问题的,你怎么考虑?” 夏宝珠微笑,“我建议与欧美主流银行接触,将利率控制在6个点以下。” 会议桌安静一瞬,看她像是在看被压在五指山下的孙猴子。 只有财政部的刘部长双眼放光地盯着她,期盼着问:“小夏同志,那明天的签约怎么办?” 夏宝珠继续微笑,“天津项目的蒋老高强度谈判后,身体熬狠了,住院调养去了。” 众领导:“......” 怎么能这么平静。 汤开岳咳了声,小夏这小同志有时候是挺虎的,比如现在。 他转移话题,“万局,你是最直接的经手人之一,你怎么看?” 万时易环视一圈,在座的似乎一点不担心她会同意,毕竟融资方案是她审核点头的,谁会自打脸,又不是嫌仕途太顺了。 她笑笑,一字一顿,清晰地说出她的想法,“从国家金融利益和长远安全角度出发,我局建议修改原融资条款,原方案不应再作为谈判底线。 小夏的提案,我支持。” 第414章 您请过目 在万时易回答的同时,外贸部的李洪文部长侧身和计委武部长轻声讨论道:“老武,小万一贯稳健。 她是融资方案最直接的经手人,最初的框架也是她审核过的,她对国际市场的复杂性和风险再清楚不过,咱们要相信她会给出最稳妥的......” 建议两个字还未说出口,他就听到了“我支持”三个字。 他肉眼可见地皱眉,但万时易是国外业务管理局的一把手,不是他的下属,话不能说过了。 会议室内像是被投入巨石的池塘,气氛凝重。 万时易什么时候这么激进了?谁同意都有转圜的余地,唯独她没有。 李洪文的语气有些低沉,“万局,你这是在刀尖上耍功夫,一步踏错就会影响全局,是不是再研究研究?” 万时易打开前面的红皮笔记本,声音不高,但会议室瞬间安静下来。 “李部长、各位领导、各位同志们, 经过我局信贷处骨干人员一下午的复核与测算,并紧急调阅了近期国际银团贷款及出口信贷的市场数据,现正式汇报如下: 第一,根据已签约项目的融资方案,9.2%的年化成本结论,基本成立; 第二,通过局里掌握的资料和小夏同志提供的实时信息,该成本确实显着高于同期国际市场对同类主权背景大型工业项目提供的报价。 引进技术设备是利国利民的好事,但现在的国际局势与五六十年代已经大不相同,跳出思维局限去打破利差,也是为了维护我国的信用主权。 第三,也是最关键的。 随着我国与欧美国家的关系开始缓和,引进技术设备的规模越来越大,相应地,隐含的金融依赖风险也越来越高,融资方案早晚要随着国际市场调整的。” 持保守意见的部委领导提醒,“万局,你这是要推翻你们之前拿出来的方案?” “这是更新迭代,是随行就市,之前的融资方案是基于当初的谈判经验和国际局势,现在更确凿的证据和更优的选择出现了。 作为国家银行,我们的职责不是维护某个方案某位同志的颜面,包括我自己。 而是维护国家资金安全与价值,维护国家金融的稳定性,我们不能犯经验主义的错误。” 万时易身上有种深沉的疲惫和决断后的平静。 中午她开完会回办公室见小夏留纸条走了,说实话,她松了口气。 推翻融资方案和在广交会推行人民币计价结算不一样,后者是中央点头试行的,前者需要她背书。 但随之而来的就是否定情绪,这难道是小夏的工作么?还让人家求着他们。 这明明就是他们局里该意识到的问题,哪怕有争议,接触国际银行试试呢?现在已经有人打了头阵,他们还犹豫什么? 局里有同志还是认为小夏太乐观了,人家握着技术哪能任由我们搓圆捏扁,但质保条款她下午研究过了,欧美企业的态度并不那么强硬。 不光是我们需要他们,他们也需要我们。 况且她了解小夏,对方在国际贸易上具备夸张的敏锐度,只要是她敢锤的钉子,就没有钉不进去的,这么思考了一圈,她不再犹豫了。 去年局里空出一把手的位子,她和罗副局各有优势,但她最后能赢还是因为人民币计价结算,当初小夏往前猛推了一把,也算是推到了她的关键处。 她和岑今山别的没学,就学会一招,别把小夏真当小同志。 邱树权敏锐地问:“万局,你们的复核测算效率很高,但你是怎么得知消息的?你们局的梁玉荣同志参与了上午的研讨会,但研讨会要求保密。 是谁,基于什么程序,向你局提出了针对融资合同条款的专项复核请求?这是否合规?” 万时易一顿,没看向夏宝珠。 夏宝珠在她开口前,迎着所有人的目光坦然起身。 “邱部,情况是这样的。 我作为对法谈判组副组长,在合同终审阶段发现融资条款的严重疑点后,我严格遵循《四三计划项目实施纲要》中的专业审核条例向万局递送了融资方案待核实事项。 请求全国唯一能对此做出权威判断的国外业务管理局,从国际结算与信贷风险的专业角度,给予非正式的初步评估。 此举同时符合《四三计划若干规定》中对合同经办人的三项要求,第一,程序前置性,将问题前置能提前准备一些关键的数据供紧急会议参考,这属于......” 她语速飞快地解释完动机,最后还抬升格局强调了管理局同志们的不可替代性。 会议室内再次安静,这同志怎么还背这些细则啊?这可不是几页内容,过目不忘? 财政部的刘长青早听老伙计夸过这位机敏的小同志了,他给汤开岳闪了个眼神,百闻不如一见,年轻同志里有这种大将之风的着实少见,太能撑得住场面了。 夏宝珠汇报完情况就坦然坐下了。 刚穿越来那两年疯狂背语录背法语文章将她的海马体及颞叶彻底激发了,加上她刻意在记,再加上她语速飞快,记个七八分讲出来就显得像十分了。 这是她这些年惯用的招式。 当别人还在核实流程和条款、考虑措辞的时候,只要她能精准引用条文编码,在规则和气场上就双赢了,百用不厌。 听起来不容易,但这么多年晚上也没啥大事儿,她就这么学着也习惯了。 摆证据压人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这些都是关键条文,蕴含的都是中央的意志,能帮助她捋脉络顺逻辑。 提出质疑的邱树权面色几经周折,憋出一句,“嗯,不错,怪不得你能第一个发现问题,这种工作态度值得提倡。” 夏宝珠面上不好意思地笑笑,实则是这一下给她整不会了,她还等着邱副部再发难呢。 邱副部是保守派,汤副部是改革派,崔副部是离退休不远的中立派,李部长整体偏稳健,部委的水向来是很深的。 这个时候,汤开岳轻拍手吸引注意力,“诸位同志们,再讨论下去也是老生常谈,该聊的基本也聊透了,这样,举手表决吧,小万和小夏你们旁观。” 夏宝珠点点头,就算表决没过半也能向上汇报,但集体决策担集体责,个人汇报担个人责,两者的政治风险是不一样的。 她有预感万局会支持她,否则她也不可能找上门,但对方这样坚定还是让她挺触动的,这融资方案她管定了。 她回过神围观会议桌上的领导们表决,然后瞳孔震动,她是看错了嘛!从头反对到尾的领导们都举手了,包括李部长。 吵得那么激烈,到了这一步,居然全票通过了。 等汤开岳宣布完表决结果,表示会先喊停天津项目签约仪式再上报后,部委领导都狠狠松口气,此事事关十位数的巨额资金,再冒险也干了! 谁想当国家发展的罪人? 李洪文注意到夏宝珠一闪而过的震惊神色,他咳了声,“咱们几方要尽快成立联合工作组。 以外贸部为谈判前台,中国银行为金融后盾与技术支撑,起草正式的谈判修订案与备选融资方案。 时易同志,金融组你来搭建。 小夏同志,这问题是你提出来的,你最了解情况,你压制外方的经验也比较丰富,谈判组就由你来担任组长吧,尽快整理你的谈判思路。” 汤开岳:“......” 他本来打算推荐小夏的,还是部长会办事。 夏宝珠以为她这回还是谈判组副组长,居然让她扛大梁了,既然这样...... 她转身从背后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份报告,“部长,这是我的谈判思路报告,您请过目。” 李洪文:他肚子里有蛔虫。 事情敲定他放松了不少,开了个玩笑,“小夏,你对我们这些老同志很有信心啊。” 夏宝珠义正言辞,“那是,您几位掌舵肯定能为国家守住这份利,我压根不担心这个。” 咳咳,其实她写了两版开头,会上要是歇菜了,回去安上新开头就要动用免死金牌了。 李洪文看完将信纸传递出去,“你觉得应该跑趟香港?” 第415章 赴港行动 两天后,出境任务审批通过了。 这年头没个人港澳通行证,去香港必须是出差公干,需要外贸部和国外业务管理局联名递交申请,层级审核非常严格。 夏宝珠和万时易的赴港事由都是落实四三计划融资方案。 汤开岳放下听筒,“小夏,国务院港澳组备案结束了,你们明天一早飞广州。 融资方案是四三计划的基底,国家几十亿外汇砸里面,半点差池不能有。 到了香港,凡事先和南洋华侨商行的周行长对接,实在拿不准就打电话、发电报请示,务必事事留痕。” “好的,领导。” 南洋华侨商行是由爱国华侨创办的私人银行,明确拥护新中国,是国家外贸外事活动可依赖的关键窗口。 她和周行长在广交会上有过几面之缘。 这年头国内男性干部配的都是男秘书,像周行长这种带着美女秘书在广交会社交的,属实是一道亮丽的风景线了。 从领导办公室出来后,夏宝珠去给宋渠打电话。 宋渠跑回办公室拿起听筒,“小夏干部,有什么情况?” 他俩通常是周日通话,提前来电话肯定有事情。 “没什么要紧事,就是和你说一声,我要去香港公干一周,这周日就别给我打电话啦。” 涉及到保密工作,他俩向来是对方不主动说就不问。 宋渠对他家小宝干部出差公干已经免疫了,照常叮嘱道:“好的,注意安全,能买台相机回来么?” 话落顿了下,“方便你在工作中使用。” 夏宝珠:“......” 这都是十年了,还没放下呐! 她抱着万局的大腿,申请兑换些港币买台相机倒是不难,回来还能放宁阳项目组用。 她乐了会儿,“老宋同志的相机你不是用得挺顺手嘛。” 宋渠眼里带了笑意,“三家恶狼盯着一台相机,咱买一台想什么时候用就什么时候用。” 他大哥还好,他二哥经常霸占相机给孩子们拍照,还是不如自家买一台。 “知道啦,我们项目组一台相机四个组抢着用,正好也需要。” 小心思该包装还是要包装一下的。 * 翌日,夏宝珠和万时易从首都飞广州,经罗湖口岸边检大楼出示赴港公干证明和边防通行证出境。 时间不等人,要是她们坐火车南下,在香港完成任务再回京,天津化纤项目的蒋老在医院都要待发霉了。 因着蒋老“倒”在谈判一线,项目签约仪式推迟,西德隆欧公司那边暂时没察觉什么。 她的本意是,她和万局去香港接触欧美大银行,首都这边宣布要根据国际融资惯例战略性调整方案,直接开启融资谈判,但被否决了。 稳定大于一切,领导们要等她们在香港打了胜仗回去,有了底气再推进下一步,压力肉眼可见,万局一路上都紧绷着神经。 九广铁路罗湖站台简陋陈旧,水泥柱上挂着老式风扇。 周秉正带着李从溪提前等候,李大秘的助理举着南洋华侨商行的牌子盯着刚刚进站的列车。 “行长,看到万局和夏处了。” 李从溪状似激动地伸手朝着她们晃了几下。 夏宝珠是广交会的红人,自从她帮华水荣华老板和总后勤部搭上线后,华老板就起飞了,后来她还促成过港商与欧商的合作,做事风格别具一格。 在港商圈子里,这位年纪轻轻位置不轻的干部口碑极好,她老板早提醒过她要处好关系,年轻与否不重要,重要的是有多大本事和能耐。 周秉正迎着稀疏的旅客快步上前,李从溪示意助理上前接随身行李包。 “万局,夏处,一路辛苦!路上还顺利吧?边防核验没卡壳吧?” 说完他双手握住万时易的手用力摇了摇,随即转向夏宝珠同样热情地握手。 万时易带着些疲倦,“路上一切都好,周行长,周老近来身体还好吧?” 周秉正笑容欣慰,“家父身体硬朗,每日都要看报纸关心国家大事和国际金融动向。 他老人家特意叮嘱我,一定代他向北京的同志们问好。” 双方寒暄着坐上公务车。 周秉正妥帖地安排,“两位这次就住我们商行的华侨招待所吧,离商行近,方便谈事也安全。” 见万局揉着眉心,夏宝珠接上回道:“谢谢周行长,您和周老先生是爱国侨领的楷模,贵行更是我们在港可靠的金融窗口,此行能来学习深感荣幸。” 周秉正摆摆手,神情恳切,“从49年挂起五星红旗那天起,我们的心就和祖国连在一起了。 我们这些人能在海外立足,背后靠的是国家,在广交会上我多次倚仗你们的照顾,我来说感谢还差不多,这次凡事我来安排。” 夏宝珠得体地笑笑,南洋华侨商行独家经营侨汇与内地贸易结汇,算双方相互倚仗吧。 事态紧急,她们没顾上去招待所安顿就直接跟着周行长回办公室了,通话、电报都不安全,周行长还不知道她们此行的目的。 办公室内剩下三人,万时易身体微微前倾转入正题。 “老周,咱们是多年的同志,客套话就不多说了。 四三计划你是知道的,我们打算调整融资策略,这次来是想和国际上信誉良好的大银行建立信贷关系,这金融渠道还要辛苦你出面牵线搭桥了。” 周秉正眼底闪过了然神色,他是业内人,对其中的门道自然清楚。 但现在中国的经济账其实都是政治账,他没有多管闲事的勇气,万一闹掰影响行里与祖国的合作他就亏惨了。 他模棱两可佐证道:“这种情况香港也有,有些资金掮客就是利用信息不对称和手续便利,加了不止一层价码,中招的不少。 但说实话,我这边和欧美大行之间往来有限,他们太高高在上了。” 万时易并不失落,她们对此早有心理准备。 “周行长,我们不能直接出马联系,就拜托你了,不需要他们一口应下,这是交易,有商谈机会就好。” 周秉正当下将胸脯拍得梆梆响,然后就直接消失了两天。 夏宝珠眼看着万局下巴上冒出了火疖子。 第416章 战术调整 万时易无奈地摸下巴,“咱们只有七天时间,眼瞅着就过了两天。” 夏宝珠嘴上安慰她,心里也着急上火,要是能直接接触,挨着拜访就好了,奈何必须遵守纪律。 “咱们去周行长办公室蹲守吧,能第一时间掌握情况。” 她俩在待客室里从下午等到晚上,下班也厚着脸皮没走,终于等到了风尘仆仆的周行长。 周秉正满身疲惫,揉了揉眉心,“二位,让你们久等了。 我下午去和几个金融界的老朋友吃茶,请他们帮我牵线搭桥,本来约了法兰西通商银行香港分行的行长,但他临时为了日本和一商社的银团贷款飞东京了。 他们这种知名银行的分行,怕折腾一通踩了政治红线功亏一篑,我已经暗示了四三计划的巨额盘子,似乎在他们那里并没有提高优先级。 这样的情况这两天发生过三回了!” 万时易皱眉,“三回?他们的顾虑太过了,这是国家级项目,还能有变数不成?” “他们就是这样想的,所以有别的靠谱业务就推了我这边。” 周秉正也着急,国内好不容易给他安排重要任务,他把事情办砸了就尴尬了,他还想拿下广交会的优先外汇结算权呢。 夏宝珠耳朵里听他们来回分析情况,心里沉甸甸的,不对,一回可以说是难免,三回就是人家真不想合作,或者说在观望局势。 但她们等不起。 而且这些大行的香港分行只有小额贸易贷款权限,四三计划中的任何一个项目都是巨额中长期主权贷款,就算分行点头也要上报总行审批,到时总行还是会因为政治局势影响判断。 说白了就是高风险让他们对高回报也望而却步了。 高风险怎么办?信用增级?风险隔离?权责明确? 想到这里夏宝珠心念一动,信用增级靠自己也可以靠别人。 靠自己可以通过主权信用,也就是由国家机构出具支持函,明确该项目为国家重点计划,直接将商业风险与国家信用关联。 靠别人嘛,就是引入第三方担保,最好是和欧美大行有长期同业授信关系的银行,简言之就是金融机构之间互相给对方一个信用额度,在额度范围内可做拆借、担保等。 汇丰、恒生......这些香港土霸主就是最佳选择了! 等他们话落夏宝珠抬手示意说道:“周行长,您在汇丰银行那边有相熟的同志么?最好是项目融资部高层。” 汇丰是最优选,当下在香港是准中央银行,信用等级被视为亚洲最高,而且他们在广交会提供结算、兑换服务,算是有合作基础。 周秉正一顿,“汇丰吃不下整笔贷款,我推测,单是第一工程就接近甚至超过汇丰对单一国家的风险敞口极限了。” 万时易点头,“独家贷款要承担100%的风险,必然索取天价的风险溢价,那我们此行就没什么意义了。” 夏宝珠端起茶杯,“汇丰的盘子再大也扛不住四三计划所有项目,我的意思是,能否请汇丰做担保帮我们引荐欧美大行?汇丰的百年信誉摆着,他们一句话能顶咱们十句项目背书。 万局,您考虑看看是否可行?” “咱们什么筹码?” “咱们筹码足够,只要给我商谈的机会,周行长,靠您了。” 夏宝珠也不怕周行长有什么想法。 汇丰银行提供的是国际金融服务,在广交会上主要为西方公司提供国际结算、外汇兑换、信用证等服务。 而周行长的南洋行提供的是政策性外汇管理,确保国家外汇安全收回、为国家秘密采购提供资金通道等。 说白了,来钱路子不一样,基本不存在竞争关系,汇丰能吃下的大肉,南洋行会噎死。 周秉正暗自佩服,不愧是广交会红人,她的思维市场性极强,脑子太活了,他忙着应酬都没想到这里。 他竖了竖大拇指,“我和项目融资部的执行董事周庆祥是本家,刚刚没出五服的同宗族同辈老弟,就明天怎么样?我带你们去拜访他。” 夏宝珠惊讶地挑眉,有关系好啊! 她征求意见,“万局,金融您来敲定,您什么想法?” 万时易看周秉正的反应就知道这事虽然兜了圈子,但有不小的可能性,她果断点头,“谈!” 回到招待所后,她俩紧锣密鼓地制定谈判策略,尤其手里的筹码,要给汇丰多少? * 翌日上午,夏宝珠换上她八年没穿但依旧如新的头层牛皮方根皮鞋上战场了。 这鞋是她六四年斥巨资二十一块五毛钱买的,运动开始就尘封了。 回盛阳后有次被美云同志看到了,直接给她用蜂蜡鞋油保养了一回,里面塞了硬纸板防变形,之后她年年出马,这鞋面比六四年都亮。 汇丰大楼十几层高,底部由厚重的花岗岩砌成,正门前有高大的爱奥尼柱式,气势逼人,在时下是中环无可争议的地标建筑,她上辈子路过已经是四五十层的钢结构与玻璃幕墙了。 她朋友还和她说,门口的那对铜狮子有点说法,每次移位香港都会遭点灾。 周庆祥的秘书下来接他们,上电梯的时候自豪地说:“这部电梯是全亚洲第一部自动扶梯!我们大楼还有全亚洲最先进的空调系统!” 夏宝珠配合地哇了声,“你们公司真棒!” 秘书:“......” 不是两个大陆佬么? 夏宝珠好笑地给万局使了个心照不宣的眼色。 她昨天晚上就给万局做过心理按摩了,看到什么、听到什么都不重要,越不缺越懒得显摆,上赶着显摆一律解读为他们也缺。 周行长的老弟周庆祥梳着一丝不苟的二八分西装头,戴着一副精英标配金丝边眼镜,身着一套深灰色三件套英式西装,马甲扣紧系,袖口露出精致的法式衬衫袖口,手腕上戴着一块劳力士。 浑身就透露着俩字儿:讲究! 有空调就是不一样哈,四月底啦,穿挺严实。 第417章 不夸张! 秘书敲门后,周庆祥迎出来,他用粤语与周秉正快速寒暄了两句。 接着面带微笑伸出手,切换流利的英文。 before we delve into......i am charles chow...... 客随主便,她们也切换语言模式,万局能在国外业务管理局当一把手,她的英文是没什么压力的。 夏宝珠对此早就习惯了,饶是到了后世,在这种场合也没办法说:几个中国人说什么英文? 等万局自我介绍后,周庆祥的态度殷勤了三分,职业化微笑看起来诚恳了不少。 周秉正肯定和他说过万局的身份,但等她们自我介绍后态度才转变,无非就一点,他觉得搞外事外贸外语关没过的话,差了意思。 礼节性的问候结束,他们在沙发区落座。 周庆祥自动切换回中文,“周行长是我的同族兄长,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二位的意思我初步了解过了,说实话,这不是意愿问题,是风险计量问题。 内地想要推进的大规模跨境工业融资,在国际金融的风险模型里,仍属于高不确定性范畴,金融封锁虽略有松动,但冰层之下暗流依旧。” 夏宝珠轻笑,“周总,我们理解汇丰的审慎。 但四三计划是重中之重,就拿我负责的第一工程宁阳项目来说,它的投产不仅意味着技术突破,更代表着稳定且庞大的现金流。 贵行是广交会常客了,虽然你主抓项目融资,但广交会历年的轻工出口创汇数据你应该有所耳闻,宁阳厂投产后,保守估计,每年能增加数千万美元的化纤出口额。 在还款上有国家计划与未来产值双重保障,我们国家从不拖欠主权贷款。” 周秉正忍不住帮腔,“这我都可以保证。” 周庆祥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大哥,请你扮演好中间人的角色。” 夏宝珠冲着周秉文点点头,示意他稍安勿躁。 “周总,当前香港金融市场与房地产市场陷入低迷,汇丰是否需要新的业务增长点? 要是我推测的没错,汇丰正在收紧对投机股市的个人、经纪行、高杠杆公司的信贷,降低风险暴露。 相应地,具备主权信用担保的国家级项目是否是能对冲本地风险的优质资产? 我真诚地建议,贵行除了考虑牵线搭桥,也可以考虑参与到融资方案中。” 周庆祥眯了眯眼,这是行里高层正在讨论的问题,所以他本家大哥的请求他就顺势应了下来,现在看来内地的信息并不滞后啊,这条件不好谈了。 夏宝珠见他挂相暗自松口气。 她之前不确定香港“股楼双杀”的至暗时刻具体是七十年代初的哪年,这回来香港和周行长一打听就明确了,就是今年和明年。 这次历史级大崩盘直接创下全球股灾跌幅记录,股市泡沫破裂带崩楼市,随后就是资金恐慌出逃和企业批量破产。 按理说,这种金融局面下,市场信心彻底崩塌,银行信贷肯定是骤然收紧的。 但香港本地缺乏安全的优质资产,从战略布局的角度出发,四三计划的项目是能穿越经济周期的硬资产,能帮助汇丰优化资产组合。 汇丰的一群高层合起来长了上万个心眼子,考虑到这里太简单了。 于是她赌了一把试探了一轮,成功就稳坐钓鱼台,失败就将信贷收紧放到了谈判桌上,被捏住了七寸,需要再一轮一轮磨。 还好她赌对了,她这趟也算是给他们瞌睡送枕头了,他们难道不心动? 但担保毕竟承担了风险,想白嫖肯定不成。 她端起茶杯喝了口茶,给周庆祥留足考虑的时间。 周庆祥改了称呼,直接摊开聊,“夏处,你的建议我收到了。 我们需要业务增长点也需要参与优质资产,但由汇丰提供连带责任的担保,在现行的政治气候与金融市场来看,是完全不可能的。” 夏宝珠听出了他的言外之意:可谈,摆出你的筹码吧! 她和万局交换了个眼神,“我们不需要贵行置于不可控的风险下,你们可以扮演更安全的角色。 你们作为安排行或牵头行出具同业信用推荐函,向欧美大行明确表示,此项目为中国国家重点工程,还款来源有保障,南洋商行具备监管能力,其风险结构是‘银行可理解、可评估’的,推荐他们参与。 最好你们能做表率,然后我们会借助你们的支持,说服并邀请至少五家银行组成一个国际银团去北京参与融资谈判。 只要汇丰在此事上能发挥关键作用,我们可以在未来将双方的合作推向一个新高度。 例如,四大化纤项目投产后,衍生的对港轻工原料、化纤制品进出口结算,可以优先通过汇丰的渠道进行。 再比如,我们可以在广交会为贵行设立专属的国际结算服务窗口,我们愿意推动广交会出口收汇的新增份额中,至少有20%,通过汇丰的全球网络进行结算......” 万时易补充,“汇丰不需要承担兜底风险。” 周秉正猛地拍手,“这办法妙啊,对双方风险收益的平衡掌握得很好。” 周庆祥进一步争取利益,“哪怕是银团到了北京,他们报的利率也高于国际市场,我行可以帮你们去谈,能将利率压到5.7%,除了融资,我们能否参与投资?” 夏宝珠微笑,“感谢你周总,看来直接谈的利率底线在5.5%左右。” 拒绝的意思很明显。 开玩笑,这种项目接受投资,不就是让外方监控项目进度,中国的主权项目不接受任何外部核查。 她继续画饼,“周总,内地现代化引进的规模只会越来越大,汇丰若能成为我们值得信赖的长期金融伙伴,未来十年中国与西方最重要的贸易金融通道,非贵行莫属。” 来来回回又扯了将近一个小时,夏宝珠看出来了,广交会的筹码是汇丰梦寐以求的“现金牛”业务。 那就更要用这个鱼饵吊着他们参与融资谈判了,汇丰能借贷多少不重要,重要的是,作为担保方,他们不参与会影响欧美大行的信心。 回到招待所,刚关上房门,万时易就一言难尽地问:“小夏,你说的那些贷款给四三计划的好处是不是太夸张了?” 夏宝珠不承认,“不夸张,您想想哪条不是真实情况?” 只是我方的要求她还没说而已,先骗到首都再杀嘛! 第418章 哥被绑架了! 当天下午,她们随着周行长去了趟恒生银行。 恒生银行是夏宝珠强烈要求拜访的,她们的时间紧张,不争不抢的要拖到什么时候。 汇丰需要时间进行内部风险评估她能理解,但另一方面他们就是在等我方因为焦急,主动提出更优厚的条件,这种拉锯战其实都是打明牌,就看谁更怕输。 千万不能恋战,掀翻牌桌才有更广阔的天地。 汇丰不是我方唯一的选择,别的友行万一也想布局中国市场呢。 第一名是很好啦,第二三名也很优秀! 恒生作为香港华资金融龙头,一直在和英资汇丰抢市场,算是汇丰最能打的对手。 时下的恒生还未被汇丰收购,客户全是香港华企、内地关联商号,是独立强势主体,对于汇丰来说威胁性不小。 周庆祥的电话比她们预想的来得更快。 她们在恒生银行商谈结束,刚回到周行长办公室,周秉正就接到了他老弟的电话。 夏宝珠给周行长使了个眼色,周秉正无奈地点头,老弟,不是哥不说实话啊,是哥被绑架了! “庆祥,你们那边有消息了?” 对面说了什么,他有些做贼心虚地捂住听筒,“不在不在,她们在隔壁待客室办公。” 万时易:“......” 夏宝珠:“......” 自己演上了。 她俩就这样围观周行长捂着听筒讲了五分钟电话: “是,刚陪她们从恒生那边回来,梁总接待的我们,唉,恒生是华资,在对接顺畅程度上确实占了优势,梁总很重视这次见面。” “是,她们开出的条件分毫不差,梁光辉对绑定内地轻工业结算很感兴趣,他认为这是千载难遇的内地金融入口。” “唉,庆祥,你别让我为难,具体的我不能透露,你是我弟,我就提醒你一点,我听她们说外贸部的汤开岳副部长这两天会亲自来港。” 电话线另一边的周庆祥瞳孔震动,“她们已经提请了上级领导?恒生流程这么快?他们居然要特事特办?” 周秉正不不不了好几声,“还没到这个份上吧?可能就是来把关。” 奈何他的实话对面却不怎么信了,周庆祥声音急切,“十分钟,等我电话。” 放下听筒,周秉正神色复杂。 这两位女干部拿捏人心的手段让他叹为观止,先是用“条件一样”暗示汇丰没有独特优势,再用“恒生积极”暗示竞争对手姿态更低、效率更高,最后一招“高级官员来港”直击要害。 夏宝珠的狐狸属性他早有耳闻,但他没想到的是,她们会配合得这么默契。 内地干部来港见识到这种繁华,大多都会内敛三分,这夏宝珠倒好,和来她老家似的,偏偏高了两个级别的万时易居然愿意全力配合她? 他见识过的官僚主义在这二位身上不起作用了! 她们说话真真假假难以核实,难道也诓他了? 想到这里他狐疑地求证,“汤部长真要来港?” 夏宝珠眨眨眼,“是啊,我们电话打了,电报也发了,不过做了涉密处理,招待所那边有记录的。” 所谓涉密处理的言外之意就是,你就算去查记录,也分不清我们哪句话代表了哪个意思,暗号嘛,看懂了算什么暗号。 其实她们只是正常汇报工作。 至于领导来不来?现在不来之后也来,不要在乎这些微不足道的细节。 汇丰搭台子,汤部不就得来啦? 见周行长一副被迫同流合污的表情,夏宝珠笑着夸他,“您的临场发挥让刚才那通电话更饱满了。” 她们让周行长实话实说就可以,只一点,他透露的商谈进度要和汇丰那边持平,其实她们和恒生是临时约的,只是初步接触。 要不是恒生未来会被收购,她还真会和梁总好好谈谈,爽快太多了。 周秉正咳了声,他可没说谎,根据他的判断,汇丰要是磨蹭下去,这两位明天一定会和恒生推进商谈进度,到时他弟就更被动了。 这是善意的谎言。 况且在他的协助下要是能达成合作,他的南洋行少不了好处。 他同族弟弟挣的三瓜两枣哪有他的私人商行给家族做的贡献多,这都是为了宗族发展不得不做出的牺牲,大义! 思及此,再次接到电话的时候,周秉正又自由发挥了一波。 他满足地放下听筒,“汇丰管融资的董事总经理拍板了,特事特办。 他们希望中方尽快安排更高级别的会议敲定合作框架,他们特别强调,汇丰高度重视与中国的关系,不希望因为内部流程造成任何误解。” 夏宝珠和万时易默契地对视一眼,终于有进展了。 万时易温和嘱托道:“老周,恒生银行明天上午的商谈还是照旧,我们汤部长原定后天来港,我会请他协调时间看看明天能否出发。” 周秉正默了下,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他都搞不清楚是不是幌子了。 “恒生那边......” 夏宝珠热络地与他交心,“周行长,您是自家人,没必要瞒着您,我们更倾向汇丰。 但合作嘛,有商有量,真谈不拢我们也不能强求,所以就两边都接触着,今天真是辛苦您了,没您我们在这边寸步难行。” 万时易接上,给他发糖吃,“老周,你辛苦了,等事儿办完咱们一道去广交会,我这边还有需要你出力的地方。” 周秉正眼睛一亮,在广交会需要他出力是好事啊! 回报来咯。 * 蹭了周行长一顿晚饭后,回到招待所,夏宝珠第一件事情就是给领导打电话。 一听请他协调时间改成明天入港汤开岳还愣了下,什么时候定的后天?随即他反应过来一口应下,小夏临行前交代了暗号。 只要涉及入港时间,不管什么说法都是等他去坐镇。 回到房间,她们压着声音开始复盘,排查是否有遗漏,有了这通电话,就算周行长之后查通话内容也闭环了。 《同业信用推荐函》涉及巨额资金、风险分配和多方权利,尤其需要汇丰牵头国际银团贷款,双方不可能口头商谈后就敲定。 汇丰能做什么,我方能承诺什么好处,都是要白纸黑字写下来的。 汤部长是前几天和她们同航班到的广州,春交会需要他坐镇,第二天中午他就顺利抵港了,还带来了广交会的法律合同专家。 国际商务礼仪讲究对等原则,部级领导亲自到港,汇丰的大班终于出现了。 所谓大班就是总经理,这位沈先生是英籍银行家,身材高大,笑容中透着精明与威严。 刚见面就迎上前握住汤开岳的手,“部长先生,汇丰银行百年来的基石就是连接东方与西方,今天我们很荣幸,能为中国现代化的宏伟蓝图铺设第一条金融轨道。” “沈先生,我们欣赏汇丰的专业与远见,这不仅是项目的成功,更是未来数十年合作共赢的开端。” 双方寒暄后就是高层密谈,他们会先谈定战略意向,再由双方谈判团队抠细节。 他们更多的是确认合作的政治意义、宏观框架、互信基础,讨论未来愿景,至于具体的数字就是下属的活儿了。 初步敲定意向后,夏宝珠她们和周庆祥团队开始了拉锯战。 双方其实心知肚明,之前的商谈已经聊出基本框架了,况且上午她们还出现在了恒生银行那边,中方高层已经来了,不管是汇丰还是恒生,总要敲定个结果的。 抱着这种心态,周庆祥退让一步,承诺会牵头组建银团为四三计划提供贷款,且汇丰会参与其中。 对方退一步,我们也要意思意思退一步,在他们重视的广交会“现金牛”业务上开了口子。 坦白说,对于目前的我国来说,这块蛋糕分给哪个银行没什么太大区别。 但对于银行来说就是好饼了。 这次谈判只谈双方的此轮合作,至于汇丰之后提供贷款的金额、利率、还款计划、法律条款等就要等他们组团到北京后再说了。 说是银团,更像是组团,因为谈判要去北京,而不是汇丰牵头在香港谈定。 是以,谈判只拉锯了两天,在她们抵港的第六天,原则协议签署,合作落定。 汤部将两位法律合同专家留下后回广州了。 夏宝珠她们还要用剩下的两天确认汇丰起草的项目信息书等文件。 汇丰作为“安排行”的核心价值就是他们会全权负责推销并组团,这种合作下,中方不需要再登门说服欧美大行,但要审阅汇丰推销中使用的“剧本”。 等她们回京后,汇丰就会开展非公开路演,私下联系欧美日三地与他们关系紧密的大行进行推介,劳动节后赶赴北京。 紧赶慢赶结束工作后,卡着七天时限,她们直冲附近的摄影器材店。 万局知道她要买相机,之前路过就帮她寻摸好店铺了。 店里有几十款相机,夏宝珠看得眼花缭乱的,还有宝丽来拍立得。 其实小家买台拍立得也不错,每年两届广交会,请相熟的朋友带点相纸不难,但这台相机要拿回去在宁阳项目用就不合适了。 徕卡和尼康她的港币不够,选了一圈挑了奥林巴斯六七年出的一款旁轴相机。 这相机傻瓜式操作,轻便小巧,最主要的是才四百多港币,换算成人民币一百四十块,比在友谊商店便宜不少。 万局都心动了,纠结半晌还是没买,她家里有相机。 这年头到港出差公干,只要不买奢侈品,入境申报还是很顺利的。 当天她们就出现在了广交会。 第419章 又是烟雾弹! 夏宝珠一出现在轻工展馆,一堆人高马大的老外冲着她席卷而来。 很快,她的胳膊就被亲热地抱住了。 夏宝珠感受了下胳膊上波涛汹涌的触感,她想流鼻血! 紧抱着她胳膊的是索菲亚·罗西,是前年出现在广交会上的南欧裔外商。 她的家族在意大利主营欧亚轻工品转口贸易,索菲亚自己管理着一家手工针织品外贸商社,她热情直爽,钟情亮色复古西装套裙,是轻工展馆一道亮丽的风景线。 这年头广交会的外商几乎清一色是男性,夏宝珠当时对她难免多关注了几分,在她落单被纠缠时出面阻止了一回,索菲亚就认准她了。 前两年工厂下放导致乱子频发,盛阳针织厂的临时工也失业了二十多位。 她当时给纺织品进出口组的组长陈春秋出了个主意,将擅长手工绞花的女工叫回来做一批长绒棉绞花纹路中筒袜,袜口加一圈精致的手工防滑落锁边,放广交会探探市场。 这袜子戳到了索菲亚的审美上,正适配米兰秋冬季满街的半身裙和短靴,很快成了她商社的热卖品。 她这两年春秋两季广交会都会来华,采购量还不小,针织厂那边有了利润可观的小爆款后,在家待业的“五七女工们”就都回去上班了。 万时易见状嘴角抽搐,“小夏,你先忙,我去结算窗口看看。” 夏宝珠点点头,她也挺无奈的! 她将胳膊从qq弹弹的怀抱里抽出,笑着拍拍索菲亚的胳膊,在她充满控诉的眼神中像个负心汉般问道:“卡尔先生没有替我转达么?我最近有别的工作,和他通话也是为了聊工作。” 索菲亚理了理她风情万种的卷发,伸出五指张开的手掌,“我听杜兰德那家伙说过了,夏,我们家族向米兰实业银行贷款的利率是这个。” 夏宝珠挑眉,五个点,居然比她想得还低。 接下来她就像知心姐姐一样,聊完这个安抚那个,好不忙碌。 轻工馆的工作人员都习以为常,饶是有屁股歪的新同志想批她崇洋媚外,警觉的老同志们也会在第一时间不遗余力地科普她的战斗力和战绩。 笑话,万一新同志不知死活牵连他们展区,姑奶奶不给他们“天降客单”了怎么办。 姑奶奶是为了国家的外汇委屈求全,怎么能是崇洋媚外呢? 她可是经常嫌产品定价低,以一己之力就能提价的战神! 夏宝珠在广交会逗留了一天,见熊振发和勾明雨配合默契,她没再插进去干涉她们的节奏,重点推销了一波改良后的调温电热毯。 这玩意儿暂时只能小规模量产,主要卖给广交会上的苏联老大哥。 * 翌日,带着新相机和好消息回到宁阳项目组,夏宝珠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欢迎。 她站在门口受宠若惊地跟着鼓掌,“同志们,你们认错人啦?” 会议厅内爆发出一阵笑声。 “珠姐,我们是发现没你谈判进度就慢下来了!就等着你回来发威了!” “是啊,那些老外都不怕我们,明明都是两只眼睛一张嘴,趁着您不在可劲儿欺负我们,忒得寸进尺了。” 夏宝珠绷着脸开玩笑,“先说好啊,私底下不准叫我母老虎。” 众人又是一阵乐呵,搞得同层别的项目组都出来探查了,宁阳项目又搞出什么动静了? 郭为民就在旁边坐着,他好笑地抬手压了压,“行了!你们夏组长这不是回来了?我也没让你们受多少委屈!” 小夏在的时候没感觉,她一走落差就明显了,谈判组的干部们也兢兢业业,但就是没那么游刃有余了。 就说两点,一是小夏的谈判思路总是捉摸不定,在谈判桌上她随机应变的能力很强;二是很多话从她嘴里说出来就是很具有煽动性和说服力,他们一时半会是学不来。 见会议厅内的浮躁被压下去了,郭为民冲着前排的组长们挥挥手示意去小会议室碰头。 出了会议厅,他迫不及待地问:“怎么样?有没有收获?” “有,劳动节后,最晚下周日前汇丰负责融资的董事总经理会带队来京。 我去和李部长汇报过了,他已经去计委找武部长商量了,融资策略即将调整的消息是否要提前透露风声还需要商榷,咱们等等。” 郭为民没掩饰住激动,他顺了顺胸口生出的澎湃喜意,“我回办公室喝颗药冷静下!” 夏宝珠被他吓一跳,把即将说出口的利率有可能压到6以下火速吞回去了,郭老六十七岁了,每天奋战在高强度高压力一线,实属不易。 等组长副组长们到齐,平静下来的郭为民当着众人的面看向夏宝珠,“小夏,领导去广交会坐镇一时半会回不来,他留话让你主管项目内商务谈判,你知道吧?” 夏宝珠点点头,汤部之前就叮嘱过了,技术上郭老拍板,商务上她拍板,拿不定主意再联系他那边。 她哪能不知道郭老是说给别的组长副组长们听的,毕竟她挂名的只是对法谈判组的副组长。 水月红向来心直口快,“郭老,我们明白您的意思,您就放一百个心吧,谁还会嫌咱们项目组的功劳多不成?大家心里都知道正确方向!” 夏宝珠冲着她微微颔首,她就喜欢大家劲儿往一处使! 郭老闻言不再赘述,组长副组长们开始汇报最近的谈判进度。 最近谈尼龙66成套装置,卡壳的地方不少,如他们之前所料,外方在质保上落了下风,恨不得在方方面面把利润和主动权抠回去。 只不过到底没之前那么猖狂,无凭无据的他们也不敢张口就诓了,怕被打脸。 碰了一晚上谈判战术,到了晚上十点多,李洪文部长从计委回来了。 领导们商量过后决定稍微透些口风,好让外方们提前做好心理准备,免得到时候银团抵京他们无法接受。 第二天消息似有若无地放出去后,夏宝珠就被波利公司的马克在食堂敲打了。 他拿搪瓷缸端着咖啡,在中方随行翻译的陪同下,看似随意地坐到了夏宝珠对面。 “听说你们在融资方案上又有新想法了?女士,我不得不提醒你,方案已经谈定了。” 夏宝珠没否认,只是温和地笑笑,“马克先生,在最终合同签署之前一切都可以谈,你来自资本主义市场,应该不需要我为你解释原因?” 马克喝了口咖啡,有些轻蔑地提醒,“你知道说服我们的董事会和关联银行,向一个...经验尚浅的市场提供如此长期的信贷有多么罕见和困难吗?” 他在心里咆哮,你们居然不珍惜!!! 夏宝珠微笑,“既然困难,我们也希望减轻贵方的压力呢。” 马克一噎,继续秀优越感,”恕我直言,国际金融市场的大门并非对全世界敞开。 女士,同样的手段你们用一次就够了,要是我没猜错的话,上次有些证据是烟雾弹吧?勒菲弗真是老了。” 夏宝珠对他的马后炮感到好笑,她夸张地瞪眼睛,“原来勒菲弗先生作出决定之前没问过您的意见?这......” 马克再噎,转移话题,“当然问了!我只是担心你们社会主义国家都是记账本,对国际贷款的了解有限,这对我们双方的时间都是种浪费。” 说完他是真的觉得好笑,并且笑出了声,记账贸易懂全球资本么?哈哈哈。 夏宝珠继续礼貌微笑,“再了解有限你们也来了。” 马克:“......” 他端起搪瓷缸就走。 还别说,这老土的杯子虽然没有咖啡杯精致,但他现在很满意,至少他能端着咖啡大步流星地远离那位舌头带刀的女士! 回到包间后,他自信地说:“放心吧!这些银行的董事会都在欧洲,他们首先要对伦敦和巴黎的股东负责,而不是对中国的计划经济!” 等他话落,包间内传出一阵笑声,勒菲弗皱了皱眉,他觉得不对劲。 没多久,马克的话在外方谈判团里传开了,大多数人都吃了一颗定心丸,他们就在中国,目之所及都是真实的,这里和国际大银行格格不入。 他们就说嘛,一定是虚张声势。 那些中国干部在质保条款上占了些优势,就当自己无所不能了。 不能惯着,坚决不能! 第420章 主权问题,概不退让。 部里放出的消息被外方当成了虚张声势。 他们试图通过“社交冷化”来表达他们的立场。 路上遇到谈判桌上相熟的对手,他们会刻意与我方干部拉开距离,只要我方干部靠近他们便立刻噤声,显露出他们无形的对峙感。 会议桌上一旦我方干部提出技术质疑,他们会与同伴交换一个“看吧看吧又来了”的眼神。 就怎么说呢,已经是国际知名企业的重点职员了,居然试图通过孤立打破我方的心理防线,也不看看自己在哪儿呢? 这些不痛不痒的招式对于身经百战且身处运动旋涡的中国干部来说,根本没什么杀伤力,太幼稚了。 于是夏宝珠意外发现,这么折腾一圈,原本对外方加了层层滤镜的部分干部居然就这样祛魅了,属实是意外收获...... 所有项目的谈判就这样不尴不尬磨着。 三天后,西德隆欧团队坐不住了,他们和天津化纤项目就剩签约了,中方的项目负责人却迟迟不出院,也没安排新的负责人出面推进签约流程。 这不符合常规操作,中国向来是积极的。 到了这种时候,他们还是觉得中方拿捏着不签只是为了逼他们在融资方案上让利,于是他们就闹起来了。 我方维持惯常的体面,觉得天津项目确实到签约前夕了,要是隆欧团队愿意在利率上让步,我方就将就考虑下他们合作的地方商行。 然而隆欧公司不乐意,当场砰砰砰拍桌子,放话我方要是不跪求的话,就哄不好他们啦,等着合作泡汤吧! 他们在食堂公然和马克蛐蛐,宣称他们不管了,该让中方去碰碰壁了,等发现此路不通后中方干部就会乖乖坐回谈判桌上,并且会更加珍惜他们带来的融资便利。 也有部分外方成员察觉到了异常,比如勒菲弗,但他因为质保条款谈判失利,在团队内被马克压了一头。 虽然外方的态度越来越嚣张,但我方干部一切照旧,毕竟礼仪之邦。 这让他们有火撒不出,只能采取更激烈的抗议方式获得关注。 周六,隆欧团队宣布正在考虑退出天津化纤项目,马克代表波利团队紧随其后,直言中方在谈判中不真诚,总试图压榨合作伙伴仅剩的微薄利润。 食堂外,夏宝珠面对高高在上的马克包容地笑笑,“好啊!我会派相关同志与你们对接。” 说完她扭头就走,刻意忽略了旁边勒菲弗的尔康手。 四三计划项目组内也传出些不和谐声音,让夏宝珠欣慰的是,相比质保谈判那轮,这种负面声音成了少数,大部分干部们在紧张的氛围中修身修心,面对外方越来越沉得住气了。 周日一早,一个消息在会议楼内传开,几家外企要联名抗议退出四三计划。 干部们的焦虑不作假,总说银团马上抵京,怎么还没来? 外方看在眼里更来劲儿了,他们就说吧!果然是虚招,谁还不会玩虚招怎么滴? 李洪文皱眉,“小夏,这影响不太好了,你什么时候去机场接人?接回来尽快开始谈判吧,谈判结束再带着他们爬长城。” 夏宝珠点头,本来就是这样计划的。 “一会儿就去,部长,这是好事。 我建议在我带着银团回来前,让项目组的组长问外方要到抗议书,千万不要和稀泥阻止。” 李洪文一愣,他反应很快,“你意思是,这是把柄?” “嗯!他们在融资方案上贪得无厌是真,被我方善意提醒后死不悔改也是真,只要我方手里握着证据就不怕他们倒打一耙,就算后面真的谈崩了......” 李洪文推推眼镜接着道:“就算谈崩了,该委屈的也是我方,欧美媒体对抗议书这些噱头向来感兴趣。 你任务不轻,这一切的前提是与银团顺利达成合作!” 他在心里暗自点头,外事工作最忌墨守成规,滑头是好事。 夏宝珠郑重点头,“之后的谈判有赖您的支持了。” 春交会那边正值成交密集的后半程,汤部脱不开身,她这周积极在李部长面前当模范干部,就是为了关键时候获得他的支持。 这年头,就算她再有把握,正部级领导要是喊停,那她胳膊也难拧得过大腿。 这趟接机是她带着礼宾司的官员以及翻译和办事员出面。 不需要万局出面,万局作为司局级干部已经是高级官员,银团成员本质上是商业机构的高级雇员,若是亲赴机场这规格就过高了。 但她自己是主谈,也是协调主力,代表组织欢迎接待他们,表示重视最为合适。 夏宝珠他们等候在舷梯车附近,与走下舷梯的各位高管握手寒暄。 周秉正和周庆祥自然都来了,除此外还有法兰西通商银行、日本贸易银行、德意志联合银行,美国联合信贷银行,伦敦商业银行以及索菲亚提到过的米兰实业银行的高管们。 可见汇丰那边拿了好处是真办事儿,而且对他们自己要参与的借贷项目很上心。 此次来的基本都是亚太区企业金融部或项目融资部的一把手,有一定决策权。 他们各自都带了助理、技术专家和法律顾问,甚至还带了区域风险官,这是专门负责评估地缘政治风险的专员。 前往友谊宾馆的车上,夏宝珠让办事员将英文版的议程简报发给他们,里面包括了简约地图、未来一周的详细议程等。 抵达友谊宾馆安顿好后,中午十二点非正式欢迎宴在宾馆的宴会厅准时举行。 气氛务实融洽,因为过会儿邱副部会莅临代表部委发言,为了中和这种严肃,欢迎宴在相对轻松的气氛中直接开始了。 正当夏宝珠为他们介绍菜品时,办事员轻声提醒,“邱副部来了。” 夏宝珠点头,随即从容介绍道:“各位,我们部的邱副部长特意前来欢迎诸位。” 此时众人相谈甚欢,都端着酒杯站着,倒正好赶上了。 邱副部在注目中与银行高管们一一握手。 他声音沉缓有力地说道:“我代表外贸部,欢迎各位金融家朋友远道而来。 如各位所见,我国政府高度重视这些工业项目,你们正在参与的不仅是一笔贷款,更是我国工业化进程中的重要一步。 希望各位专业评估,畅所欲言,与我们共同促成这项对双方都具备长远意义的事业。 我在此提前预祝合作顺利!” 他在全场的掌声中举杯示意,与高管们简单寒暄后就礼貌离开了。 邱副部的到来明显让那些融资总们彻底放下心,听汇丰讲是一回事,亲眼见证是另一回事,场面顿时热络三分。 非正式欢迎宴的核心目标就是为了在轻松氛围中建立联系,同时巧妙地传递关键信息。 夏宝珠见周秉正冲她招手,过去才知道是日本贸易银行的融资总伊藤庄三对宁阳项目感兴趣,想了解项目细节。 她笑着与对方点点头,“关于宁阳项目的建设成本与产能,我们准备了一份基于国际标准核算的详细模型,我下午会发给各位看,现在为您简单......” 等她话落,伊藤庄三状似不经意地问:“我们非常钦佩贵国建设现代化工业的决心。 考虑到项目的复杂性,我们东京总部非常关心资金的全程使用效率和项目的运营安全。 我们能否在项目中派驻一名财务顾问或设立一个由主要贷款方组成的监督委员会?” 周围的高管们都望向他们这边试图捡漏,要是能派财务顾问当然是极好的。 夏宝珠脸上礼节性的微笑缓缓消失,她一秒都没犹豫平静地说:“主权问题,概不退让。 中华人民共和国所有的重大工业项目,其所有权和经营管理权完全属于国家。 这一点没有任何讨论的余地,过去没有,现在没有,未来也不会有。 外资参与我国建设的方式,在现阶段只能是基于平等互利的信贷合作。 任何形式的股权参与、利润分成或管理介入都是对我国经济主权原则的误解,也超出了本次合作的范围,望各位理解。” 这话早晚都要说,一开始说比谈到中间再说更合适,这次明确的划界就是为了告诉他们规则和底线在哪里,不能接受就不要浪费彼此时间了。 见伊藤庄三僵住的神情和全场凝固的气氛,万时易适时站出来打配合。 “咱们的朋友可能对我国的经济政策还不够了解。 没关系,下午我们会替各位圈出这个框架,相信各位是尊重中国主权、在既定国际金融规则内提供专业服务的合作伙伴。” 周庆祥游刃有余地举起酒杯,“我同意,这才是我们今晚坐在这里的共同基础。” 周围的银团成员们纷纷点头,他们是国际银行,干涉这些不是必须的。 见伊藤庄三跟着点头,夏宝珠阴转晴,她冲着对方主动举杯,向全场示意,“为我们即将到来的、纯粹而专业的金融合作干杯!” 她仰头喝酒的瞬间看到相可可在宴会厅门口鬼鬼祟祟冲着她招手。 她不动声色地继续寒暄了几句,结束话题后走过去,“怎么了?” 相可可着急,“珠姐!外商们已经知道欧美日银行高管来了,好像准备过来砸场子!” 第421章 投其所好 夏宝珠挑眉,“所有外方人员?” 相可可有些嫌弃地哀叹,“主要是隆欧和波利的成员,你们刚到友谊宾馆消息就传开了。” “抗议书拿到多少?” 消息传开正常,企业谈判团和银团两方都住友谊宾馆,不可能完全隔绝开,也没必要。 相可可略带遗憾,“只拿到五份,其中就有隆欧和波利公司。 剩下的公司都挺警觉的,看咱们直接收下抗议书,他们倒是不写了,组长们按照您的吩咐去要他们都不上钩。” 夏宝珠唇角勾了勾,越是上赶着要他们越是警觉,正符合她心意。 这抗议书意思意思收几份就得了,真到了逼不得已能杀鸡儆猴,可要是收上来一堆就不妙了,无形中让外方团结起来容易出乱子。 真闹大了,就算我方再有理,也怕外媒胡咧咧。 所以这抗议书能收,但不能多收。 “可可,抗议书就到此为止,辛苦你在门口等等,他们要是想进来你不用阻止。” 相可可神色纠结地点头,她现在盲目相信珠姐能解决各种难题,但外方人员气势汹汹的,就怕闹起来不可控,珠姐可是他们谈判的定海神针,不能被牵连。 与此同时,前往友谊宾馆的路上。 饶是有中方随行人员的陪同,也没影响他们压着声音忿忿不平。 隆欧的马库斯松了松领带冷笑,“他们居然真的找来了一批银行家,把我们当成什么?方案b? 我们合作的银行那边我都打好招呼了!中国的商业信誉就是同时吊着多个合作伙伴吗?” 一想到到嘴的肥肉要没了,他呼吸都不畅了,要是能促成这次贷款,他至少能多赚两年工资! 马克似笑非笑瞥了眼随行人员,声音压到最低,“我早说过,对他们不能太客气! 我们提供了全套方案,他们转头就去接触别人,必须让那群可怜的银行家看到他们的真面目。 朋友们,我们不是去吵架的,我们是去提醒那些银行家们,我们联系的本地银行曾对中国项目的执行连贯性表示过顾虑,别的不必多说,让他们自己去联想。” 转贷这块肥肉他吃定了! “对!他们有知道真相的权利,他们应该重新评估风险! 即便闹翻,也要让中方知道甩开我们需要付出声誉代价,如果之后中方还是需要我们,他们必须在价格上让步。” “哼,等我们争取到补偿,就让那些没来的胆小鬼后悔去吧!” “......” 他们一路上叽叽咕咕,指望着用离间术动摇银团的信心,逼走银团继续吃肉。 越讨论越自信,见相可可守在门口有些心虚的样子,甚至都不敢拦他们,顿时更加昂头挺胸。 十几个人推开门,宴会厅内静默一瞬。 随即他们感受到了明显的打量与审视,有盯着他们眉毛轻微一扬的,有与周围互换眼神的,甚至有直接议论起来的? 什么情况!在孤立他们? 这场面他们熟...... 一时站门口面面相觑。 此时的夏宝珠正在与融资总们热聊香港股灾楼灾,政府该不该救市?底在哪里? 她顿了下没回头,继续讨论,“我认为不只是股票投机,更是廉价美元、地产抵押、证券化杠杆三者循环催生的金融泡沫。 当美联储收紧,这个循环的底层燃料就会被抽走,不光是信心的崩盘,更是一种特定增长模式的强制出清......” 饶是已经谈论过多个来回,银团高管们对她能清晰点出这些关键还是暗自称奇,这与他们想象中计划经济的干部真的不一样。 谈到兴头上,德意志联合银行的托马斯甚至问:“夏,你能否从政府的角度谈谈见解? 从你的立场看,香港政府是否会介入地产恢复?它关联着居民负债与财富预期,我认为会远慢于股市反弹。” 夏宝珠笑着摇摇头,“托马斯先生,请你理解,我无权从政府角度进行任何形式的阐释。” 托马斯没放弃,这位中国干部的观点和他不谋而合,他持有多处房产,正犹豫怎么处置。 某种程度上,对于他来说,这比这次借贷谈判重要多了! 他忍不住继续追问:“那从你个人的角度呢?个人是否要减持房产?” 夏宝珠沉吟片刻,这对她来说无异于开卷答题,也罢,一旦达成合作,之后与这些高管们打交道就不是一年两年的事儿,她现在的预测半年后就会验证,是树立权威的好机会。 她再次声明,“我谨代表我自己发表几句不成熟的观点,房产处置方面,我认为就六个字,卖劣质,换核心。” 托马斯眼睛亮了,他激动地伸出手,“夏!你的意思是立即出售那些位于新兴开发地、纯粹为炒作而购买、无稳定租金收入且需要持续贴钱供楼的负现金流资产? 回笼资金后可瞄准中环、金钟、尖沙咀等核心区域?比如甲级写字楼或高端住宅?你我想法完全一致!” 夏宝珠温和点头,同时暗道这位托马斯有两把刷子,现在香港楼市局势并不明朗,很多业内人士还挺乐观的。 “是的,卖出投机性的纸面住宅后,可买入被错杀的实质资产,也可持有现金,这些或许是更明智的选择。” 这次“股楼双杀”后劲极大,香港非核心区房产恢复缓慢,核心区优质资产在之后几年率先反弹并迭创新高。 话落她与托马斯伸出的手掌轻击了下,放别的场合这样的举止没那么合适,但现在门口还有一群人盯着呐,不表演怎么行? 企业谈判团不是爱搞孤立那一套嘛,既然他们觉得对我方会有用,对他们自己就更有用了。 至于怎么攻略银团高管们,投其所好就行了。 托马斯冲着法兰西通商银行的贝尔纳挑挑眉,关于楼市他俩意见相左,在飞机上吵了两轮了,谁都说服不了谁,偏偏那贝尔纳还非要和他辩论,现在他看到对方点头了! 贝尔纳:“.......” 无聊。 第422章 麻秆打狼 但贝尔纳在心里暗自称奇。 这位夏对自由市场的泡沫机理、美元周期甚至具体资产的操作逻辑都相当熟稔,在计划经济体制下,如何精准掌握价值投资、危机管理等自由市场的逻辑? 只有两种可能性,一,对方智商极高,天赋异禀;二,她的背后有一个能接触到全球宏观经济数据并进行高级别分析的情报支持系统。 无论是哪种原因,他之前的漫不经心都在无形中消散了。 这种对全球经济具备非凡洞察力的干部主导的工业项目,在可行性研究和风险控制上势必相当严谨,或许这次还真是在中国市场试水的好机会...... 其余几位银行高管有与托马斯持相同观点的,也有与贝尔纳想法一致的。 他们几乎全部是股票资深玩家且持有不止一两套房产,当局者迷,他们在这次股楼双杀中也损失惨重。 有两位和贝尔纳的想法类似,觉得夏宝珠和托马斯的推测太过夸张,怎么可能一泻千里? 但哪怕意见相左,也不影响他们觉得夏宝珠是懂行的。 对方能穿透金融封锁的迷雾有这种级别的认知,还只是中方的中层领导,这让他们直观地意识到,中国对世界经济的理解恐怕远超他们的想象。 是他们低估了,原来汇丰的周总没夸大中方的实力! 可以预见这次的谈判势必会艰难,但不影响他们拯救自己的资产!于是热情地围上去继续分析股市楼市。 偷偷震惊的周庆祥:“......” 成交量信号...估值信号...政策信号...场面聊得热火朝天。 门口的马克等人满脸问号,哈喽?你们一堆银行家到底在请教谁! 他们踌躇他们犹豫,他们被银团高管与夏宝珠的沟通热情震住了,别说砸场子,被忽视都顾不上愤怒了,也顾不上与向他们走来的万时易打招呼。 另一边的夏宝珠谈笑风生间瞥了眼进也不是、退也不是的企业谈判团,心知这火候差不多了,不能真给他们逼急了。 刚才万局已经过去招待他们了,但一群人都是心不在焉的样子。 夏宝珠状似刚注意到他们,与周围高管们抱歉地笑笑,翩然转身迎上。 “马克先生、马库斯先生,劳驾你们跑一趟,正巧,我为你们介绍几位新朋友。” 将企业谈判团引至银团高管面前,她姿态从容地介绍道:“这些是我们项目新的金融伙伴,汇丰银行董事总经理科林先生、法兰西通商银行贝尔纳先生......以及他们的团队。” 周庆祥是汇丰项目融资部的执行董事,牵头带队级别不太够,来的是更高级别的高管。 夏宝珠忽略砸场团僵硬的神色,笑着转向贝尔纳,语气轻松地寒暄,“贝尔纳先生,这位是法国波利公司的马克先生。 他的团队非常热情且专业,之前为我们推荐了他们合作的银行。 好像叫...EUdb?不在巴黎,不过应该是法国知名商行!您是否有过接触?” 她故意没说银行全名。 贝尔纳眼神茫然,他常年待香港,这是哪家银行来着? 但看在马克眼里,贝尔纳眼中的茫然不作假,总部在巴黎的国际知名银行的银行家对他们推荐的这家银行一问三不知,这让他脸上一阵红白交错,相当于替中方打了他们的脸。 在融资方案上,他们之前吹嘘的一切就这样化为了泡沫,甚至他们波利公司都有可能被打问号!被怀疑他们技术和设备的真实性。 他们试图用来施压的筹码,在中方亮出的王牌面前一文不值,这还怎么谈? 想到他递交的抗议书,想到真的有可能丢掉项目,他一阵眩晕,哪里敢按计划质问! 他强撑着笑容说出银行全名,挽尊道:“哈哈,我们只是希望为友方提供更多可能性,现在看来,友方已经找到了更合适的伙伴,夏,恭喜你!” 贝尔纳一听恍然大悟,这家他还真听过,在本地商行里属于发展势头强劲的,只是底蕴差了些,这种商行确实比他们更需要主权级项目撑门面。 他露出矜持的微笑,“哦,EUdb,我们曾经和他们在一些本地化的项目上有过接触。” 夏宝珠:噗。 要不是场合不合适她已经笑出声了。 这贝尔纳也是有够毒舌,本地化项目在当前的语境里可以直接等同于小规模业务,这一脚算是踩实在了。 虽然EUdb真的还不错,否则波利公司这样的企业也不可能合作,但与国际大行还是差了级别,更何况还有天价差价。 她此举的目的不是真的弄黄合作,而是为了镇住企业谈判团。 这次一定要让他们深刻意识到,中方与银团的合作基础已经比较稳固了,他们再作死就只能丢项目了。 现下目的已经达到,夏宝珠仿佛没看到一群人脸上的窘迫,亲切地打圆场,“都是为了让项目更好。 不过我们这种规模的项目,确实更需要能够调动全球流动性并提供全方位风险缓释工具的国际银行来支持。 无论是EUdb还是我们别的企业伙伴介绍的银行都很专业,只是他们更多地专注于欧洲本地市场。” 她气定神闲地看向马克和马库斯,“两位,是这样吧?” 他俩似乎嗅到了得救的味道,也不管是否窘迫了,整齐划一道:“是的!” 此时的马克恨不得死一死,还真被勒菲弗说对了,这夏宝珠真不搞虚的! 他们彻底失去了在融资问题上发难的可能性,他本来打算这票结束要换车的...... 之前的质保谈判没引起他们的重视,误判了中方的能量和手腕,这次他们得到了深刻的教训,但已经失去了主动权。 出了宴会厅,他们在随行人员的陪同下返回外贸部为他们准备谈判安排的会议楼。 刚进楼道就被团团围住了,上百号友商围着他们打听情况,吵吵嚷嚷中马克看到勒菲弗皱着眉挤进来。 他怕被对方嘲讽,一个激灵扯着嗓子道:“交了抗议书的赶快领回去吧!中方寻找国际银团也是为了咱们好!是吧?马库斯?” 因为蒋老迟迟不出院快气炸的马库斯都要郁闷死了,前几天中方和他商量了,可以考虑与他推荐的银行合作,但利率要降低,他怎么就拒绝了啊啊啊。 他闭了闭眼,挤出一个字,“嗯。” 项目才是最重要的,不能再冒险了。 砸场团不止两个人,消息很快就传出去了,并且在企业谈判团内部越传越邪乎,就差夏宝珠和银团高管熟络到要拜把子了。 而对于银团高管们来说,中方都要将借贷这块肥肉剥离了,这些人居然一点意见都没有?都没闹?态度看起来甚至有些谦卑?这是为啥? 左思右想,只有一个答案了。 那就是四三计划项目都太好了,所以那些机械设备企业死扒着不走! 夏宝珠看在眼里笑笑,麻秆打狼两头害怕,她手里拿的是脆弱麻秆,借力打力下,在企业团和银团眼里都化成了武器。 于是乎,一波多折的融资方案就在和谐到诡异的氛围中展开了。 第423章 闭门会谈 谈判厅外。 郭为民艳羡地感叹,“还是年轻好,都是熬夜,我这眼袋都熬成兜子了,你瞧瞧你这精气神儿。” 夏宝珠揉揉太阳穴,她就是精气神儿再好,也扛不住这么熬。 欢迎宴后,第一轮融资谈判定在两天后,也就是今天。 中间的两天,宁阳项目组重新过了一遍技术清单、设备总价、建设周期、投产还款计划等数据。 更关键的是,根据当前情况重新测算了一遍项目的贷款可承受利率上限、还款期限、担保方式等关键条款。 组内成员两天加起来也就眯了五六个小时,瞌睡都顾不上瞌睡。 与此同时,计委、国外业务管理局、辽安省化纤筹备组的代表们加入融资谈判组,夏宝珠还需要综合各方诉求。 是的,和质保条款谈判一样,宁阳化纤项目还是牵头打样的。 银行发放贷款要遵循金融风控的铁律,四三计划包含几十个不同地点、不同技术、不同进度的项目,不可能作为一个整体进行风险评估、抵押担保和资金监管。 也就是说,与银团谈融资不可能整个四三计划打包谈。 调整融资方案是她提出来的,宁阳项目还是第一工程,一旦宁阳项目的融资谈判能成功,别的项目就能直接参考宁阳模式,谈判的难度将直线降低。 届时再根据项目特性抠借贷细节就好了。 夏宝珠看了眼郭老的脸色,“您最近不要跟着熬了,真要是撑不住技术上谁把关?” 郭为民心不在焉点头,犹豫地确认:“真要把他们分开?” “那当然,咱们的目标是争取最优条款为国家省钱,要是他们抱团,吃亏只能是咱。” 汇丰是牵头行不假,但将欧美大行拉入伙就完成使命了,中方也已经支付了“广交会报酬”。 她可没打算让他们拧成一股绳,统一条款向来是按照最高风险定价者的要求写的。 也就是说,银团要是拿出统一条款,代表的多半是集体立场与最大公约数,对我方最不利。 郭为民问是问了,倒也没有多担心,小夏向来不打无准备的仗。 还没聊完,银团高管们就到了。 夏宝珠笑着请他们的随行团队去旁边会议室稍作等候。 汇丰融资总科林的神色中透露出不解,“夏女士,这不符合程序吧,所有谈判环节都应当在完整团队见证下进行,以确保透明。” 夏宝珠的新朋友托马斯摆手,“哎~听听夏怎么说,她总是能站在我们的立场提出意见。” 夏宝珠笑笑,示意他们进谈判厅,加上汇丰,银团包含了六家国际行,也就有六位话事人。 她坐下后直接切入主题,“各位,我们从某些渠道得知,伦敦市场已经有关于某些国际银行要借贷给远东市场大型工业项目的传闻。 这些传言的出处我们无从考证,但这提醒我们要采取必要的措施。 我们即将讨论的是中西方关系缓和后,国际银行对中国的首笔大型工业贷款。 无论最终合作如何,其讨论过程本身就可能被市场、媒体捕捉、放大、曲解,所以在二轮谈判开始前,我提议我们双方进行一次简短的多边闭门会谈。 能达成初步意向再进行下一步谈判,对我方,对你们彼此间都是保护,能直接避免泄露你们的融资条款。” 科林眉头狠狠一跳,虽然之前没敲定,但汇丰在融资上也是准备争取牵头行角色的。 他打开皮包拿出纸质文件,“夏女士,我方已经代表银团准备了详细的条款清单。 银团的优势在于能提供稳定、长期且符合国际最高标准的资金,这正是中方渴求的。” 夏宝珠微笑颔首,“宁阳项目是第一工程,合作的融资银行对我们来说非常重要。 我们充分理解银团的实力,但当前市场极其复杂,闭门会谈是对在座的各大银行声誉的高度负责,谈判桌上人越多,消息的传播渠道就越多。 有些敏感条款不方便透露给同行,还是谨慎为妙。” 银团内部并非铁板一块,牵头行与参与行之间,以及不同参与行之间必然存在着复杂的利益算计和竞争关系。 经过她欢迎宴上的铺垫,宁阳项目在他们心中就代表着探索东方市场的优先权,算是必争之地。 如她所料,在场的高管们心思活络起来了。 项目是汇丰介绍的,他们不好意思争抢,但现在中方提出来了,都是国际知名银行,凭什么汇丰牵头? 科林神色不太好看,他没想到会被摆这么一道,银团借贷模式不好么?又省心又高效。 要是夏宝珠知道他的想法,她高低得说句何不食肉糜啊。 我国缺的是时间么!是白花花的银子!麻烦这么一招能给四三计划少说省下上千万美元,就是扯一个月也值。 她见没人明确反对,轻拍手说道:“诸位朋友,我们花一天的时间闭门,是为了降低咱们双方所承担的协议之外的潜在风险。 请各位跟随我方同志前往谈判室,你们可以带上随行团队。” 见科林面色不悦地走在最后,她走过去用气音说:“科林先生,汇丰是我们特别的合作伙伴,无论宁阳项目最终与哪家银行达成合作,都会给汇丰留个位置。” 科林神色缓和了些,只要能参与第一工程,这噱头就有了。 随即他冷哼,要是汇丰牵头还需要拾人牙慧?哪怕能掺和一脚,这借贷利率恐怕也比他预想中低了不少。 这夏宝珠不按常理出牌,实在是捉摸不定。 他在心里对另外五位融资总暗骂了几句,立场也太不坚定了,既然汇丰不能牵头不如直接拿下!这借贷项目拿到手里好处多多,他近水楼台,还能输了不成。 夏宝珠见科林的斗志重新燃起来,满意地点头,又争又抢的才是香饽饽。 是以,她推门进去谈判室后,笑着对托马斯解释道:“抱歉,托马斯先生,科林先生与我简短地聊了几句。” 六家国际行里,宁阳项目她最看好德意志联合银行与美国联合信贷银行,这两家在主权级项目上都有丰富的经验,她和托马斯沟通顺畅,就先过来了。 宁阳项目组的谈判副组长今天全员出动,按照前两天设计好的谈判要点推进就行了。 托马斯绅士地示意她入座,“夏,选择合作伙伴不能只看纸面利率,更要看理念是否契合,是否着眼于未来三十年的共同成长。 长期主义,这是西德工业的信条。” 夏宝珠旁边的钱跃抽抽嘴,这托马斯不愧与小夏最聊得来,说的话都像是小夏会说的。 夏宝珠温和地笑笑,“是的,第一工程是我国工业体系现代化的基石,是我们与世界工业连接的风向标,技术上要无可指摘,财务上也要坚如磐石。 利率上我们当然追求最优,但这并非唯一标准。 我们同时还看重合作伙伴对第一工程的信心,我们真正在乎的,是什么样的合作伙伴才能配得上参与这样举世瞩目的项目。” 钱跃:“......” 这话幸亏不在谈判术语里,也就小夏能说得理直气壮了。 托马斯眼神闪了闪,中国与西德去年正式建交,地缘政治与商业窗口开启,合作没有阻碍。 同时,中国是拥有将近九亿人口的超级潜在市场,经过前面二十多年的建设,已经拥有独立的工业体系和相对完整的国民经济体系。 这意味着中国具备吸收先进技术和工业化的能力,投资风险可控。 更让他暗自惊心的是,仅是中层干部就素养极高,这证明中国正在积极培养能与世界对接的高素质干部。 对于他们这样的银行家来说,一个具备强大资源动员能力的市场比一个松散的市场更值得信赖。 他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低,“夏,基于对宁阳项目国家战略属性的重新认识,我们愿意将这笔贷款的综合年利率确定为6%。” 夏宝珠挑挑眉,“固定利率?托马斯,你没有提与LIboR挂钩的浮动利率让我很惊讶。” 时下金融市场波动剧烈,直接提出固定利率确实诚意满满,当然,她也提前铺垫过了。 接下来,他们就贷款额度、利率、还款期、担保方式等挨个谈下去。 夏宝珠没急着压价,比价之后找价格最低的再压价也来得及,到了中午在谈判室直接吃过饭后,下午继续。 她这边是三点多结束的,结束后她就去别的谈判室巡回了解情况了。 一直到五点多多边会谈才全部结束。 银团高管们一见面就欲言又止地互相打量,他们之前商量的综合年利率是6.7%,肯定有人背叛了! 周秉正看在眼里默默无语,真是蜜里调油,利尽则疏,一场闭门会谈就搞得四分五裂了。 第424章 再压一压 谈判厅内。 夏宝珠状似没察觉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 她语气真诚地说:“感谢各位在闭门会议中展现出的专业与耐心。 我们在会议中交换了最核心的诚意,共同进行了建设性的合作探索,这份信任是合作真正的基石。 我要特别感谢诸位在资金成本上体现的战略远见,同时,我在此声明,我方暂不考虑浮动利率,包括但不仅限于宁阳项目。 若是贵方只能提供浮动利率贷款,期待我们下次合作。” 伊藤庄三提供的是浮动利率,他没试图在同行面前隐瞒,直接问道:“这相当于我们要承担未来利率上升的全部风险。” 夏宝珠温和笑笑,“伊藤先生,我们的融资方案从始至终都是固定利率,哪怕设备方为我们介绍的本地银行也是固定利率。 我相信我们彼此的合作是建立在稳固风险缓释结构与互惠基础之上,是基于扎实的工业逻辑和清晰的国家信用,辛苦提供浮动利率的各位再仔细斟酌下。 咱们明天再继续探讨。” 银行高管中还有两位若有所思,他们提供的借贷方案也是浮动利率,看来中方的立场很明显,要合作就必须在这方面妥协。 要是他们提供的都是浮动利率,中方不会如此强势,很显然,他们有同行直接提供了固定利率。 结束后,夏宝珠一改强硬姿态,耐心陪着他们聊股市聊楼市,欢迎宴她就发现了,对这些高管来说,融资谈判是重要工作,但远没有自己的房产股票重要。 一直聊到六点多才散摊。 回到会议厅,相可可一看到她就端着饭盒跑过来,“珠姐,我去食堂给你热热。” 夏宝珠拿过饭盒,“没事,都五月份了,冰棍都吃上了。” 她顺势坐下吃饭,饭盒里有几颗糖醋丸子,一看就是只能打一份,相可可分了她一半。 “可可,多谢了啊,等咱们谈判结束姐请你吃大餐!” 翻译组的常有序路过打抱不平,“那些老外也太能聊了,他们回宾馆有大鱼大肉吃,就是苦了咱们夏组长。” 夏宝珠笑着伸出手掌五指捏紧,“收!这样的话咱以后不说了啊,沟通对双方都有好处。” 我方在闭门会谈中已经拿到主动权,会后就不能再强硬了,一味追求压倒对方只会为后续的合作埋下隐患。 我们现在是在战略上寸土必争,寸利必得,但在姿态上要谦和务实、予人体面,以我国时下所面临的国际局势,能做到这点就相当不容易了。 饭后,谈判组开始复盘。 主要拆解谈判桌上的话术和逻辑,哪怕不是主谈,在复盘的过程中也能考虑:如果是我?这些该怎么谈?怎么争取?怎么温和对抗? 能上谈判桌的干部们能力都是拔尖的,但普遍都有“怕说错话给国家惹祸”的心理障碍。 想要克服这种障碍,就得多拆解多发言多复盘,把脑子和嘴皮子都练活。 复盘到中途,夏宝珠敲敲桌子,“王清华、陈红军,你们吵吵什么?十几分钟了,没完没了的,有什么想法直接说出来,大家一起讨论。” 陈红军猛地抬头,不自在地咳了声,“领导,伦敦商业银行提供的浮动利率不高,在条款上诚意比较足,清华同志认为不该直接拒绝。” 没等夏宝珠开口,水月红皱着眉看向王清华,“你什么意思?这是组内共同的决定。” 王清华和陈红军都被夏宝珠安排在水月红负责的谈判组了,今天主要和伦敦商业银行的莱斯利进行闭门会谈。 王清华涨红脸,“莱斯利也说了,六十年代初欧美金融市场的浮动利率很低,选择浮动利率,未来十年的平均年利率未见得会高于6%。” 夏宝珠神色和缓,“红军同志,你来说说你的看法。” 同时她在心里腹诽,是未见得会高于16%吧!等年底第一次石油危机后就要坐火箭了。 王红军严肃说道:“国家重大工程的外汇还款是必须纳入长期预算的刚性支出,成本要完全可控,固定利率是明确的数字,浮动利率变数太大了。” 会议室内嗡嗡嗡讨论起来,基本都认可王红军的说法。 夏宝珠抬手压了压,“清华同志,选择浮动利率本质上是将我国工业项目的财务命运与国际银行的货币政策进行深度绑定,风险极大。 这等同于企业短期过桥贷款,是用商业投机思维推进国家战略项目,暂时不在咱们考虑范围内。” 要是选了浮动利率,未来十年都要笼罩在LIboR飙升的阴影下,这是很基础的金融选择题,会议室内估计揪不出第二个弄不明白的。 这王清华是首届工农兵大学生,他原名不叫这个,七零年去清华读书后,直接将名字都改成清华了。 他们这批工农兵学员有两年学制的,也有三年学制的,王清华是去年分配到外贸部的。 陈红军和他是同届,但这两位的做事风格截然不同。 不过这王清华能混到项目组也是有两把刷子的,邱副部很赏识他,觉得他敢说敢做,靠着自己走到这一步不容易。 让夏宝珠没想到的是,对方会硬杠。 王清华站起来与她对视,“夏组长,您能保证未来十年固定利率比浮动利率低么?” 夏宝珠靠向椅背,“我刚才的分析请你复述一遍。” 王清华张了张口说不出来,憋出一句:“你在嘲笑我?” 夏宝珠:“.......” 她表现的脾气太好了? 幸亏郭老不在,在肯定开怼了,平时也轮不上她唱白脸。 她声音冷下来,“清华同志,你连为什么要选择固定利率都没搞清楚,在这里要什么保证?陈红军给你解释一遍,我给你分析一遍,还不够? 我再提醒一遍,项目组的谈判节奏快,底子薄的同志请多下功夫避免掉队。 刚才说到哪里了?” 这王清华就是个蹭子货色,给点颜料就要开染坊。 王清华寒着脸坐下后,夏宝珠心里一突,不对,就是再蠢别人按头解释两遍都懂了,非要缠着陈红军讨论将事情闹大,逼她骂两句是几个意思? 想了会儿她就将这事儿丢旁边了,无非就是些七拐八扯的攀咬,真的顾不上。 今天三家提供了浮动利率,三家提供了固定利率。 最有诚意的就是德意志联合银行的托马斯,固定利率基本是5.3%,加上折合年化0.7%的手续费,综合年化成本是6%。 参考她之前获知的信息,比如索菲亚家族的借贷利率是5%,其实这个综合年化成本已经达到了她的心理接受预期。 接下来就看另外三家银行能否转变心意了。 翌日上午,提供浮动利率的三家银行里,除伦敦商业银行外,日本贸易银行和法兰西通商银行都提供了固定利率方案。 让她意外的是,伊藤庄三居然将综合年利率压到了5.9%。 这就说明几家银行还是在相互猜忌,没有透露彼此的底线,但伊藤有可能猜到昨天给出的最低利率是6,于是他让步了0.1。 宁阳项目比她想象中抢手,第一工程的名头也确实吸睛,再加上此行让融资总们对中国未来市场的信心倍增,他们的思路已经发生了转变。 既然这样,恐怕别的项目在利率上很难压到宁阳项目的水平。 但细节条款是可以复刻的,也就是说,要将谈判重点放在争取宽限期和分期还款等条款上。 至于利率,能用什么办法再压一压? 宁阳项目是新中国在工业现代化进程中,第一次直接与国际顶级银团进行的系统性融资合作。 他们这次敲定的每一个数字、每一句条款,都会被记录、被研究、被作为未来所有类似合作的参照起点。 数字当然是越漂亮越适合当合作范式了。 夏宝珠站在窗户边沉吟了片刻,拿起电话给李部长拨过去,这种操作必须领导点头。 九点整,第二轮谈判开场。 除了伦敦商业银行的莱斯利,剩下的五家银行尽数出现在谈判厅。 夏宝珠放下茶缸,微笑着与神色略显紧绷的五位融资总点头示意。 “诸位,欢迎再次回到谈判桌前。 经过上一轮富有建设性的交流,我们对彼此的需求都有了清晰的认知。 今天的谈判原则非常简单透明,在符合我们双方核心利益的前提下,哪方能为宁阳项目提供最低的年化借贷成本、最优厚的借贷保障,我方就将宁阳项目融资的最大份额交与对方。” 托马斯反应最快,“夏,你们要拆分项目?” 夏宝珠微笑,“第一工程只有一个,我们也是为了诸位考虑,但吃肉和喝汤是不一样的,多余的我就不赘述了。” 对面五人:“......” 真能整花活啊,到底谁才是资本家? 第425章 弃子争先 谈判厅内一时寂静。 都在考虑夏宝珠提出的谈判原则。 高管们身体微微前倾,眼神交流后都浅浅松口气,嗅到风向在前,汇丰的邀请在后。 与汇丰碰头后,他们第一时间汇报给了总部,然后扛着本国产业界的期待来到中国,他们虽然大多是国际银行,但也有国别,拿下第一工程算是半个政治任务。 想到这里,刚刚放松的神色又带上了竞争意味。 夏宝珠将他们之间的暗流涌动看在眼里,抿了抿嘴压下笑意。 果然,这些银行家不完全是被汇丰劝来的,是嗅到了风向、算清了账、扛着某些任务顺势抓住机会来的。 她近期总觉得这些高管们进入角色也太快了,比设备商都积极,甚至有三家银行丝滑提出固定利率接待方案,很难没有猫腻。 左思右想只有一种可能,第一工程对银行来说是重点项目,对于他们身后的国家来说,则是用资本开路、为本国工业抢占中国市场的先手棋。 他们背后有隐形的绳子牵动他们的决定。 比如,汇丰是英国在远东的“金融外交部”,港英政府需要香港的金融繁荣来维持殖民统治最后的体面,汇丰也需要协助其布局向伦敦交答卷,拿不下,大班回伦敦开会都要往后坐。 这或许是伦敦商业银行有底气围观的原因,已经有汇丰保底了。 再比如,法德竞赛的延伸,时下西德已经是东欧集团最大的西方贸易伙伴,对华贸易反而被法国远超了,再不进场,他们就该担心抢站票了。 夏宝珠去年秋交会就听西德客商抱怨过,鲁尔区的钢铁、克虏伯的机械、西门子的电气,仓库里堆满了产能。 托马斯看似冷静,实则是被产业界推着来开路的,自然诚意满满。 还有别的银行的逻辑也大差不差,这是教科书级别的“国家资本为产业出海铺路”。 尤其日本贸易银行是官方银行,通过伊藤滑跪的诚意就能判断,他是带着官方优惠信贷来的,利率低个0.1对银行的影响有限。 但拿下第一工程,推动对华贷款,能直接解决贸易结算问题、促进日本设备出口,还能顺便把中国绑到他们的资源供应链上。 她年年在广交会当街溜子,实在太清楚他们对中国资源的垂涎若渴了。 这种情况下,拆分项目反而让他们松口气,就算吃不上肉,喝口肉汤,明面上也能勉强交代了。 既然如此,她的大刀就要猛砍几回了,砍完贴个创可贴呼两口,合作黄不了。 见他们默认了拆分项目的谈判基调,夏宝珠敲敲面前的提纲,继续推进谈判。 “诸位,我方经内部决策程序,提出以下七点核心条款。 第一,宽限期必须完整覆盖项目建设期。 根据我方与法国波利公司初步敲定的工程建设方案和技术交付计划,宁阳项目自首笔贷款提取至首次投料试车成功、产出合格产品,周期为5-8年。 在此期间,项目没有任何经营性现金流,因为我方要求,宽限期不得短于96个月。” 夏宝珠的话音刚落,会议厅内就炸开锅了,比固定利率还让他们难以接受的条款出现了,随行团队的风控恶狠狠地瞪眼睛,这是要他们的命! 贝尔纳被气到白里透红,“夏!你不要太过分了!国际银团这些年对新兴市场的宽限期标准是四年内!宽限期五年已是我们能接受的极限!” 托马斯白了他一眼,这就五年了? 他泰然自若地压人,“恕我直言,任何一家银行都不可能为同等级别的主权借款人提供八年宽限期,这意味着我方资金在八年内只有利息收入,本金零回收,这是反金融市场的要求。” 夏宝珠轻哦?了声,转向对宽限期相对包容的国家银行,“伊藤先生,是这样么?” 伊藤顿了下,“是的!全部本息在八年内清偿还本倒很常见!” 夏宝珠唇角勾了勾,伊藤的犹豫他的竞争对手都看在眼里。 伊藤庄三咳了下,“夏,贵方的要求一起说完吧。” 气氛变得更为凝重。 夏宝珠继续:“第二,宽限期结束后,项目进入还款期。 我方要求还款期限不少于十年,具体还款方式可结合现金流模型进一步细化,核心原则是,还款节奏必须与项目投产初期的产能爬坡、市场培育周期相匹配。” 时下宽限期+还款期共计十五年基本就是顶配了。 单论还款期基本在8-12年,根据谈判策略,既然我方已经准备接受五年宽限期,那还款期直接定在十年是最合适的,不能每条条款都挑战他们的底线。 况且因还款压力过大导致正常经营受阻的情况基本不可能出现,的确良是实打实的香饽饽,进入九十年代都不过时的。 果不其然,有了先前的炸弹降低预期,对面一片祥和。 “第三,担保方式。 我方理解贵行作为商业机构对资金安全的重视,但我必须明确,我国国家主权、国有资产、财政部信用不参与任何商业贷款的担保安排。 因此,我方提出的方案是,以宁阳项目投产后的未来应收账款收益权作为质押,中国银行对外开出信用证或付款保函,设备商发货后,我方会通过海外资金池支付。 也就是说,贷款会在境外完成闭环周转,从头到尾没进过我国境内账户,全流程在可控的体系内完成。” 等我方完成垫付后,借贷银行会将款项还给中国银行的海外账户,国内再根据贸易结算价记账拨款人民币给宁阳项目。 当然,这就不需要她点明了,对面坐的都是专业人士。 打一棒子给个甜枣,这个“主权信用防火墙”就是甜枣。 他们怕我国做不到专款专用,怕影响建设周期影响还款,但我国问心无愧,压根就没打算搞小动作,直接摆到台面展现我们的诚意正正好。 和这些老外打交道久了,她可不会被他们表面的绅士欺骗,嘴上说着相信中方信誉,背地里巴不得起草长达十页的资金用途限制条款。 夏宝珠一眼扫过去,毫不意外地在他们脸上看到了意外。 他们满脸写着:居然没有黑箱?居然没有试图扯境内账户?资金居然没有离开国际清算体系半步?居然不会出现钱到了中国境内他们看不见摸不着的情况?居然不需要他们说服中方接受专款专用的约束条款? 夏宝珠似乎听到旁边的郭老咬牙切齿的声音了。 她在心里冷哼一声,洋鬼子,接招吧!她单方面再将利率压0.1! 她在心里骂唧唧,面上笑着开玩笑,诸位,我国的做事方式你们大可以放心,信任是我们在国际交往中遵循的首要原则。 你们唯一需要担心的就是回去没法跟总部解释,为什么你们准备的那些风险溢价模型一个都没用上。” 听她这样开玩笑,对面的随行团队里发出一阵笑声,气氛缓和不少。 托马斯推了推眼镜,“夏,如你所说,你们对项目都充满信心,在风控上我很满意。” 夏宝珠没有谦虚,她微微颔首坚定地说:“我们双方的诉求从来不是对立的。 你们要资金安全,我方要项目主权,安全不等于控制主权,主权也不排斥透明,我们从始至终是互利互惠的合作关系。” 见对面有些动容的模样,夏宝珠沉稳地继续推进,“第四,首付款...... 第七,固定利率有效期......” 有了八年宽限期的刺激,有了主动替银行避险的甜枣,一冷一热攻势下,后面的四点条款没再引发剧烈反应,高管们的魂儿都被宽限期吸走了。 夏宝珠按下激动,耐着性子先和他们磨后面的条款。 “弃子争先”是围棋里最经典的手法,现在,宽限期就是“弃子”。 而银团的全部火力不负众望瞄准了这颗弃子。 第426章 郭老许愿 中午用餐时间。 钱跃端着饭盒坐到夏宝珠旁边。 谈判期间有同志负责送饭,他们回会议室整理资料顺道扒拉几口就完事儿。 他实在是佩服,“小夏,你是怎么判断出他们的接受程度的?他们果然将重点放在宽限期上了。” 核心条款虽说是组长们共同讨论出来的,但小夏在宽限期、还款期和固定利率有效期上至少都增加了两年。 这些都是高于国际基准线的,这么激进,大伙儿都没法制定谈判策略了。 这谈判策略是要在自己觉得合理的条款上设计,而不是单方面不切实际地压制银团。 为此有两位谈判副组长提出异议,计委派来协助谈判的费司意见也不小,郭老和万局倒是全力支持小夏,但事情还是闹到了部长那边。 谁知洪文部长居然没有和稀泥,直接拍板让小夏按照她自己的节奏谈? 费司当下就回计委汇报(告状)去了,仿佛洪文部长被小夏灌了迷魂汤。 说实话,他也觉得不可能,那些银行家最是精明不过,怎么可能任人捏扁搓圆? 不过他已经亲眼见证过几次不可能变成可能,不该说的他不会多说一句。 事实证明,他没多嘴是对的。 银行家们除了在宽限期上反应剧烈外,在别的条款上居然就那样半推半就了,哪怕再拉锯战,基调是定下来了。 这到底是怎么判断的? 他一问,干部们都围上来了。 夏宝珠嘴里还塞着面条子,“月红姐吃完了,让她和你们讨论吧,我太饿了。” 谈判条款组长们是清楚的,但她要根据谈判中银行高管的反应随时调整谈判策略,所以用宽限期吸引火力的策略她是没明说的。 当然,也是怕我方干部在她抛出“弃子”的时候表现得太过紧张被对方看出端倪。 让她高兴的是,水月红瞧出了门道,上午给她打了好几次配合。 水月红笑着摆摆手,“不知道对不对啊,我就说说我的看法。 已知国际上对新兴市场的还款宽限期是四年内,我们提出八年后,能将对方的大部分注意力吸引在这个战壕里,侧面影响他们在别的条款上不要过于执着,这是一招声东击西。 对我方来说,我们心知肚明八年是不可能的,就算他们砍到四年,也只是砍到我们的心理价位,但别的条款上我们占据了优势。 夏处,是这样吧?” 夏宝珠笑笑,“咱们月红处长看得明白!” 水月红虽然没有和欧美企业打交道的经验,但她的谈判经验足够,反应能力也强,“身在此山中”时看清局势也没那么简单。 八年宽限期一开始就是她设定的“弃子”,所谓弃子争先,就是抛出弃子突破对方防线而构成杀势。 但对方没办法判断你是实招还是虚招,只能全力防御。 当然这一切基于她确定银团对第一工程垂涎若渴,也就是说,她出招,对方会接招。 陈红军举手提问,“那怎么判断他们非常看重宽限期?为什么没选择在还款期、还款方式等条款上声东击西?” 水月红语速慢下来,分析道:“我猜咱们夏处发现他们对宽限期极度看重?由此推断,有可能是宽限期短的话,可以倒逼我方加速建设?比还款期更重要。” 夏宝珠这下是真的给她竖大拇指了。 水月红并不怎么了解宽限期在银行风险指标中的地位,但通过我方得到的、对方失去的能反推出制定这种谈判策略的原由,逻辑相当清晰了。 她放下水杯补充道:“咱们月红处长的推测是正确的。 对银行家来说,砍宽限期年限很直观、回去好汇报、董事会看得懂,相比下是条款中最显性的战利品。 这其中涉及到现金流逻辑,宽限期是零本金回收期,每延长一年,银行承担的风险就高一个台阶,资本周转率就拖累一年。 以咱们宁阳项目举例,如果宽限期是八年,银行前八年收到的利息是......” 夏宝珠掰开揉碎讲了一遍。 陈红军星星眼,“领导,这些都是在广交会学到的?” 夏宝珠明白他话里的意思,都知道她没读过大学,这年头哪怕是读大学也不怎么学这些国际金融资本的知识,于是他们好奇心爆棚了,想来想去只有老外这条途径。 这可不行,这名头她担不起。 她淡定扬眉,“从他们的只言片语中自己参透呗,你也可以的。” 众人:“......” 真的么。 一听就没那么简单。 有干部继续提问:“那怎么能算准他们会买账?他们可以不理会我们的要求。” 没等夏宝珠开口,郭老就冷哼道:“怎么算?靠专业能力算!靠整合分析能力算! 咱们中间的有些干部巴不得下了谈判桌就离老外八丈远,怎么拿捏他们的心理? 小夏在广交会和老外打了多少年交道,包括来北京这两个月都敢于利用一切机会从老外那里探听消息,这不是一朝一夕的积累! 追着问怎么算没用,打铁还需自身硬!这方面咱们多反思多行动!” 想到有少数干部不出主意还拖后腿他就来气,动不动就要闹领导那里上纲上线,总试图在这种关键时期破坏稳定。 “行了!休息会儿下午还有硬仗要打。” 夏宝珠与钱跃对视一眼,这回郭老是气狠了,他盼望着内部团结,结果总有搅屎棍。 他们暂时还不知道是谁去部长那里告状,但盲猜是王清华,无聊。 夏宝珠拍拍手,“同志们,没有谈判是可以算准的。 但郭老讲得对,如今的世界格局下,我们依旧被针对性封锁,尽量整合消息做判断吧,先这样,这轮谈判结束后再复盘。” 水月红凑到她旁边,有些担心,“小夏,我能猜到,银团那边会不会也能猜到?” 夏宝珠摇头,“可能性比较低,这不是能力问题,是立场问题。 汇丰的铺垫加上我最近的暗示,他们已经预设了第一工程的稀缺性,我方提什么条款都是因为这是第一工程,问题不大,真猜到也没事,咱们随机应变。” 其实最重要的是他们肩上扛着政治任务,他们背后无形的绳子已经替他们预设了第一工程的重要性,但这是她根据后世格局判断的,不好提。 否则我方干部一定是:什么?他们要在我国布局?可能不知不觉就应激到民国期了...... 等她们聊完,郭为民将她拉到旁边,带着期盼问:“小夏,你觉得已经签约的上海项目和四川项目的融资方案能不能调整? 按照五年宽限期,十年还款期来算,两个项目加起来的十年总利息差距都超过两亿美元了,这要是用在建设上能干多少事啊......” 夏宝珠无奈,这老头是把她当神灯许上愿了? 看他沟壑纵横的脸上满是对利差掩饰不住的心疼,她顿了下,“一起想想法子吧。” 第427章 想分杯羹? 下午,五家银行就核心条款出价。 闭门会议中,我方主张与银行间签了利率保密条款,再加上他们彼此间存在竞争关系,直接导致了他们在核心条款上的相互猜忌。 在核心条款上,他们当然可以抱团取暖、相互通气、保持一致,但这样的话,利率最低的一方就能直接拿到宁阳项目的最大份额,剩下的四家自然是不乐意的。 于是他们一边暗戳戳试探着彼此底线,一边给嘴巴上好了拉链。 只用了三天半时间,除了宽限期,剩下的条款基本都在拉锯战中磨出框架了。 夏宝珠汇报完谈判进度等领导指示。 汤部不在的这段时间,在她坚持不懈地拍马屁+摆战绩的攻势下,李洪文部长终于没再和稀泥了! 李部长夸了她一通后,习惯性稳健,“小夏,宽限期最多能争取到几年?我担心实际建设周期一旦超过五年,宁阳项目的还款压力就大了。” 夏宝珠表面平静,心里感慨,看看!看看!这就是领导! 嘴巴一张一合,不是给下属上强度就是上难度! 这个问题她也考虑过了。 宁阳项目主体工程预计明年动工,届时我方会先支付15%的设备首付款,等设备商的设备陆续到位后,我方首次动用贷款的那一刻,就是宽限期开始的第一天。 一旦宽限期启动,五年后无论项目是否成功落地都要开始还贷款。 这其中就会出现一个可能性,要是五年间没建成怎么办? 她没外挂自是不知道宁阳厂的投产时间,但就算是知道,五年宽限期也几乎是银行能接受的极限了。 不过这不是她将宽限期安排为“弃子”的原因,哪怕再极限,再多个半年一年的,总归是能尝试争取的。 她的考虑是,七四年项目动工后,倘若到了七九年宽限期将尽,宁阳项目还未投产,届时银行真的会选择宣布中方违约,追索抵押品么? 她的答案是99%不会。 七九年改革开放的大门刚刚推开,中美已经建交,银行的战略性布局已经砸进去真金白银,眼瞅着到了开花结果的时候,因为一笔贷款的宽限期到期,直接宣布宁阳项目违约? 这完全不符合商业逻辑。 更大的可能是他们愿意坐下来谈新的宽限条件,再拿到一些对他们有利的入场券。 所以现在压根不需要牺牲别的条款去谈宽限期,五年六年的...影响不大。 当然,这种赖皮的想法就不能透露给领导了。 她心里隐隐有种预感,五年建设期不够,宁阳项目的规模太大了,它不仅是一座工厂,可以说是包含了二十多套大型装置、占地十几平方公里的工业生态。 单说时下国产的挖掘机和自卸车,全国的年产不够塞宁阳项目工地的牙缝,开始建设后工地上的土方量以百万立方米计,到时候靠的是数十万建设者的人力会战。 五年太极限了,显然领导也有这样的顾虑,否则不会故意“为难”她。 彼时的她不知道的是,上辈子宁阳项目的实际建设期长达九年,八二年国家正式验收才开始移交生产。 夏宝珠缓缓摇头,“领导,五年是银行风控委员会的极限授权。 顶多能再尝试争取半年,否则会起反作用,他们会察觉到我方对宁阳项目的落地速度并没有我们讲得那么有信心。” 李洪文也没强求,融资谈判能进展到如今这种地步,已经大大超出他们的预期了。 他和计委、财政部的老伙计都碰过了,到了这一步,他们再干涉就是多余的,要大方给年轻同志留做事空间。 “小夏,你把握节奏吧,不要因为多半年少半年冒险,大局为重,就是可惜国库贷款占比低,哎。” 夏宝珠跟着遗憾。 李部长所谓的国库贷款,就是法国和日本等国向我国提供的政府优惠国库贷款,这种工业出口配套贷款宽限期和还款期都很长,利率也很低,自然额度也有限了。 但占比是极其有限的。 拿到大家长的尚方宝剑后,她缓缓松口气。 她能拿捏银团的想法,是因为她整合了巨量的资源和信息做出的判断,表面看起来敢莽敢要价,实则谨小慎微就怕行差踏错被对方察觉。 领导要是不切实际地要求她争取八年宽限期,那她真就无能为力了。 从办公室离开后,夏宝珠回会议楼拨给在广州坐镇的汤部,五月中旬了,春交会结束,正处于收尾期。 电话接通后,她用词相当克制地暗示道:“领导,宁阳项目融资谈判已经取得实质性突破。 当前双方就大部分核心条款达成原则一致,预计本周六可进入利率最后竞标阶段。 辛苦您坐镇春交会还要指导融资谈判工作,也要感谢李部长和邱副部对我们组的悉心指导,等谈判有新的进展我再向您汇报。” 她顿了下,那句“盼您尽早返京主持工作”还是没说出口,太明显容易被接线员注意到。 电话另一端的汤开岳挑眉,小夏这是在提醒他,小心桃子被摘走? 他曾经提醒过小夏,大事需要定夺直接找洪文部长,在这种默契下,小夏提到并不分管宁阳项目的老邱显然是话中有话。 宁阳项目是他主抓,融资谈判是他手底下的兵提出并基于宁阳项目推进,但...若是竞标谈判和签约仪式中出现的是老邱而不是他老汤,就差了些意思。 谈判进程比他想象中更快,他轻敲桌子,“辛苦你们了,我后天回京。” “好嘞!” 然而,不知道是刻意安排还是碰巧。 翌日,汤副部回来的前一天。 天津项目谈判组的何有为何处长带着两名精干的组员,笑容满面地出现在了谈判厅外。 他姿态谦虚地上前握手,声音洪亮,“夏处,辛苦辛苦! 领导听说你们这边到了关键阶段,特意让我们过来学习经验顺道搭把手,宁阳项目是标杆,谈判结束后我们项目也要快跑跟上,提前取取经。” 见夏宝珠露出惊讶的神色,他往身后一指,“这两位是我们组的精兵强将,英语好,业务熟,之后就听你调遣了!” 夏宝珠与郭老相视一眼,搭把手?任谁都听得出来,他带来的人是要坐席位的。 我方谈判桌上的主席位通常控制在6-8人。 她和郭老不动,每轮配两位谈判副组长,剩余的席位安排谈判组的干部们轮流着上,之所以这样安排,是她发觉谈判组的部分干部对她有依赖了。 这可不行,人人都要有独当一面的能力,怎么进步最快? 当然是在谈判桌上锤炼。 她冲着何有为友善地笑笑,某些同志,最开始融资谈判不被看好的时候不来,现在融资条款的框架都基本定了,局势差不多明朗了,想来分杯羹? 可以啊! 都是党内同志,没什么不可以的。 第428章 宽限期敲定 见郭老皱着眉就要开口拒绝,夏宝珠咳了声,“何处,是邱副部安排你们过来参与谈判的么?” 何有为倒是没遮遮掩掩,直接点头承认,“是的,领导担心你们这边忙不过来。” “感谢领导对我们的牵挂,不过我们这边暂时不缺人手,你看......” 何有为油盐不进,“你们这边即将再次开始闭门会谈,肯定缺人啊,领导也是希望我们能在现场感受感受气氛,马上轮到我们组了。” 郭为民不满问道:“谈判消息要求保密,你怎么知道我们要二次闭门会谈?” 何有为神色淡定,“都在一个会议楼,很难不关注兄弟组的消息吧?” 夏宝珠眯了眯眼,宁阳项目组并非铁板一块,跳得最欢的就是王清华和王美娟,消息传出去多半和他们脱不了干系,她甚至都懒得探究,浪费时间。 能有机会参与这种划时代的项目他们不珍惜机会,反而忙着搞七搞八,好日子过腻了。 她不着痕迹地环视一圈,见谈判组的干部都听到动静围上来了,她无奈地应下,“好吧,既然是邱副部的安排,我全力配合,请你们进谈判厅稍等。” 到了隔壁谈判室,她示意相可可关上门,“同志们,没想到天津组进度那么紧张,领导还记挂着咱们这边。 这样,咱们服从组织的安排,吴处、邓科、杜科,你们三位这轮先下来,先让组织安排的同志上,等他们积累够经验了,再安排你们轮流上。” 不光是被替换的三人,组内的谈判干部们都握紧拳头了。 他们能不知道何有为过来是干嘛的?和他们也迫切想上谈判桌一样,哪怕就轮到一回,在功劳簿上就能勉强记一笔了! 谁都知道这是新中国建成以来开创性的融资壮举,两位组长让他们轮流上桌是真心为他们考虑的。 不上谈判桌,哪怕做了再多幕后准备工作,那都是后方支援,不是参与一线谈判工作,写在档案袋里话术都不一样的。 最要命的是,融资谈判进展到后期了,轮不上就亏惨了。 何有为这派头,一看就不是象征性地参与一回两回能了结,况且没了何有为,还有王有为、赵有为...... 夏宝珠意思意思安抚几句就回谈判厅安排了,她和郭老分工明确,谈判上主要听她的。 人是邱副部安排来的,他的目的是摘桃子也好,分杯羹也好,她都没有任何必要硬刚。 有了何有为横插一脚后,她将谈判的节奏稍微放缓了些,她本来计划今天在宽限期上给银团放水,这下又要磨蹭了。 这是没有办法的办法,在何有为三人蹭功期间真敲定的话,对方做梦都得笑醒。 谈判一结束,郭为民把夏宝珠叫到办公室。 “小夏,咱们的干部都盯着席位,让给天津组你不怕自己人有想法?” 夏宝珠翻出茶叶泡茶,“不让的话,何处回去跟邱部一说,领导心里能舒服? 隔壁项目组指不定还会说咱们组搞独立王国,不服从领导的统一安排,谈判的关键节点,咱们还是谨慎起见。” 郭为民眯眼打量她,“你吃什么都不可能吃亏,说吧,有什么打算!” 这也是他早上没急着跳脚的原因,他现在对小夏就是无条件盲从!这就是鬼精灵一个! “没啥打算,您别操心这个了,又没让您下谈判桌。” “嘿!你这......” 下午的谈判和上午一样,夏宝珠继续耐着性子磨细则,何有为一改上午的谨言慎行,在谈判中多次发言,存在感很高。 夏宝珠勾唇,就怕他太低调了。 五点多谈判结束后,天津组的谈判干部在融资谈判中表现积极的消息就在组内传开了。 夏宝珠见火候差了些,装模做样拿着报告去李部长那边汇报工作,回会议室后她情绪有些低落,端着杯子出神了会儿。 有干部看出端倪悄悄讨论,“肯定是组长去部长那里替咱们争取失败了!部长爱和稀泥咱们又不是不知道!” “邱副部怎么这样啊,就是领导也不能破坏谈判节奏吧。” “嘘!不要瞎说。” “我就说!到现在还没轮到我上场,凭啥天津项目组就能横插一脚?他们之前还蛐蛐咱们,现在倒是眼红了,就是闹到领导那里我也有理!” “就是啊,他们头上长了牛角尖啊,非得踩着咱们争表现。” 没多会儿,项目组内就开始频繁交头接耳了。 夏宝珠听了相可可的汇报后,拍拍手澄清道:“同志们,我并没有去部长那里争取,不要瞎传了,组织上的安排咱们应该配合,都忙你们手头的工作吧。” 她丝滑地给部长办公室打了个电话汇报情况,“......领导,您可别误会啊,事情的经过就是这样,我本来没打算和您汇报这个的,对组织上的安排我们组一百个支持。” 李洪文沉吟片刻,“知道了,你们汤部长明天就回京了,让他处理吧。” 夏宝珠眼里浮现笑意,这可是领导亲口说的啊! 她该报备的也报备过了。 早上那种情况她是不会拒绝的,项目组里有小心思的干部不少。 谁受益谁出头,想上谈判桌就要自己争取,她要是挡在最前面,指不定组内的老干部还要说她句年轻气盛,连副部长的指示都敢不放在眼里。 吃过黄连苦,方知甘草甜。 有了这么一出,上谈判桌的机会就更金贵了,也能借机敲打敲打划水员。 她这人就这样,不爱大包大揽,不损害到大局和她自身利益的前提下,让子弹飞会儿也没什么,是人是鬼她也需要机会观察。 子弹比她想象中飞得快,还没隔夜,当天晚上会议楼内就传遍了。 说何有为带着组员抢功,聊到兴奋处,还要压着声音讨论讨论何处是邱副部的老下属,有这种功劳肯定是想着嫡系的。 他们的心理活动很简单。 银团是宁阳项目组的领导请回来的,这功劳板上钉钉,他们羡慕但并不嫉妒,毕竟谈好他们之后也能受益,给国家省钱谁不乐意? 但天津项目组凭啥?要是这样,他们也要分杯羹! 过个几年,谁还记得谁抢功?只记得是融资方案改革的功臣了。 对啊,难道他们真是这样想的?邱副部不会也...... 于是越传越玄乎了。 何有为的“蹭红毯”行为在翌日早上被紧急叫停。 等汤开岳下午回京后,面对的不是预想中的摘桃子境况,而是陪着笑脸的老邱同志。 邱树权呵呵笑两声,“老汤,你看这误会闹的,我安排小何过去是打辅助的,他倒好,直接坐谈判席上了,好在没耽误谈判。” 汤开岳瞥了他一眼,“老邱,多少年的老伙计了,你这人呐!爱凑热闹! 不过好在宽限期条款刚才谈下来了,你管理的项目就照着这个标准来吧,谈判你们也参与了,这回有直接经验了。” 邱树权眼角抽动了下,按理说,夏宝珠强势,郭为民直快,被横插一脚应该找他理论才对,就知道给部长汇报,他这边完全见不着人影,谁知这俩面团捏的。 “哈哈,老伙计,我心急啊,天津项目临门一脚了,之后让你的兵讲讲经验。” 汤开岳端水送客,“还用你说?这融资方案就是为四三计划谈的,我之后会去找老领导汇报,你啊,少操点心,头发都白了。” 邱树权冷哼着离开了,他是少年白,白了一辈子了!还用他冷嘲热讽。 办公室内的汤开岳看向窗外,洪文部长明年可能就退了。 小夏这招四两拨千斤不错,她向来该胆大的时候胆大,不该冲在前头的时候懂得避让,实在是没有短板。 他刚才就让小张去打听过了,就在今天下午,宁阳项目的融资宽限期敲定在了五年半。 不仅高于国际上对新兴市场的借贷宽限期标准,还略微高于欧美金融市场常规标准。 他都没想过谈判会取得这种成绩,这次的融资改革是具备历史意义的,借鉴性极强。 那么宁阳项目结束后,该怎么安排小夏? 第429章 意外收获! 领导的想法夏宝珠全然不知,核心条款敲定后随之而来的就是密集的闭门会议。 目前日本贸易银行与和德意志联合银行的综合年利率压到了5.8%,基本就是固定利率5.1%,手续费折合年化0.7%,水分被挤得干干的。 她有心将固定利率压到5%,却是怎么都压不动了。 僵持了几天后,正当她准备见好就收的时候,托马斯和罗伯特居然双双松口了。 夏宝珠非常惊讶,托马斯向来积极,但美国联合信贷银行的罗伯特坚持5.2%的固定利率死活不松口,这下直接蹦到5%了? 她第一反应就是美国发生了什么? 谈判间隙,她笑着试探道:“罗伯特先生,坦白说,你的选择让我惊讶。” 罗伯特示意她到窗户边聊几句。 夏宝珠微微诧异,在这些银行高管里面,她和托马斯、贝尔纳最为熟络,与罗伯特甚至没怎么私聊过。 她暗道,难道她低估了第一工程的含金量? 不应该啊,她总告诫自己收着点别吹太过了...... 此时罗伯特压着声音开口道:“夏,香港楼市崩了,到目前为止房价猛跌三成,局势还没有稳住,你那句话是对的,潮水什么时候退不重要,重要的是要提前站在岸边。” 夏宝珠还是有些懵,这和他在利率上让步有什么关系? 见对方神色中充斥着感激,她突然福至心灵,“罗伯特,你把手里的房产出手了?” 从欢迎宴开始,她关于股市楼市的观点就很明确。 只要持有非核心地段的房产就应该出售,楼市的反应虽然比股市慢,但是在这场知名的股楼双杀中不可能缺席。 她之所以这样旗帜鲜明,就是图个提前布局,等市场验证了,这些银行高管对她的信任就会在无形中超级加倍。 她和这些人以后少不了打交道,只要你有价值,在资本主义社会就不缺朋友。 托马斯与她观点一致,但月初楼市远没有股市惨烈,涉及真金白银他难免犹豫不决。 和她探讨过好几轮后,托马斯终于下定决心,留下他手里的两套,将他妻子手里的两套直接出手,这事儿他当时分享过,罗伯特话都没接。 伊藤和贝尔纳最初调笑过托马斯两回,说他卖早了,楼市不会崩的,回去没办法向他的妻子交代云云,总归就是搞托马斯心态。 前几天这俩突然变得心不在焉了,话也变少了。 夏宝珠一打听才知道,香港楼市阴跌将近半个月了。 罗伯特不声不响的,难道偷偷跟注了? 果不其然,他回头看了眼,确认没人注意到他们这边后笑着点点头,“是的,已经全部出手了,这两天楼市猛跌,出现恐慌性抛售,降价30%都没人接手了,谢谢你,夏!” 实际上夏口中没有租金支撑、全靠投机客炒起来的楼盘他家有十几套。 他妻子对他的安排非常不满,认为他在做错的决策,但他心里清楚,夏和托马斯的分析是合乎逻辑的,不能再抱有侥幸心理了。 他站在悬崖边,一个不慎就要将家里的大半数资产丢下悬崖。 月初他出手的价格低于开发商报价不少,因此非常顺利,近半个月他一度产生后悔情绪,市场变幻莫测,他是不是太谨慎了?居然就这样将房子折价卖了? 谁知道真的应验了,阴跌后就是猛跌,最主要的是,再折价都卖不出去了。 从对方口中证实后,夏宝珠惊讶之余就是佩服,有魄力啊,敢做这个决策能力就超过绝大多数人了,他爱人的行动力也很强。 毕竟托马斯才卖了一半...... 她倒是不意外高管们消息灵通,他们经常要与公司通话,和家里的联系也少不了。 可......就算是这样,直接让0.2%也过于爽快了。 罗伯特似乎看出她的疑惑,他意犹所指地说:“我行对第一工程本来就志在必得,不过这个利率我只提供给你负责的宁阳项目,别的项目我不会让步。” 夏宝珠品了品,态度热络几分,“罗伯特,多谢!” 没想到还有这种意外收获! 他话里有两层意思,从他们银行的角度,因为是第一工程,5%的固定利率勉强在接受范围内;从他的角度,既然在底线之上,宁阳项目的融资谈判又是她负责,那就退一步当感谢她了。 夏宝珠嘴角抽了抽,带薪蹲坑、带薪划水她都听过,带薪还人情,超前! 有了罗伯特带头,之后的谈判变得顺畅起来。 这年头就这样,亚洲看欧美,欧洲看美国,罗伯特就是不吭气别的银行高管也拿他当风向标,见他为了第一工程做出这种让步,私下能分析出一千八百个可能性。 经过三周的角逐后,第一工程拆分为设备贷款Abc三个包,分别与三家国际银行达成合作,几位融资总上签约台还差了分量,需要等他们的大家长来北京签约。 五月底,四三计划宁阳石油化纤总厂融资协议签字仪式在京低调召开。 厅内,一张长约五米的铺着墨绿色绒布的长方形桌子横陈正中,台上摆放着签字用具,象牙笔座的钢笔、吸墨器、文件夹...... 此次签约采取多边签字形式,汤副部是主签人,三家银行依次上前签字、合照、签字,夏宝珠站在助签第一位,亲眼见证了国家融资借贷方案的历史性变革。 没有媒体席没有观礼席。 时下我国对外宣传口径极其审慎,正常的金融行为有可能被解读为丧失自力更生能力,因此不光不能宣扬,还要尽量低调。 变革不是在锣鼓喧天中完成的,而是在静默中落下帷幕的。 当天晚上的四三计划融资方案总结会议上,夏宝珠坐在主席台上,面对四三计划二十六个大项目的全体干部们,应领导要求总结分享道: “各位领导,各位同志们: 刚刚,宁阳项目融资协议正式落笔签约了。 这一纸合约,不仅是宁阳项目的关键基石,更是咱们四三计划融资方案破局革新、迈向精细化、专业化的全新起点。 这次改革,核心是让融资服务于项目本身,而非让项目迁就融资条款。 我们要的不是一笔能凑活的资金,而是能支撑项目全周期建设、保障运营稳、发展快、风险低的优质资金。 在推进新的融资方案的进程中,我们要建立的是‘一项目一策略、一条款一论证’的精准融资体系,让每一项条款都成为项目发展的助力而非束缚。 我们的目的,是为了让四三计划的二十六个大项目都能低成本、高效率地落地。 领导让我代表我们项目组分享下融资谈判的经验,在具体讲‘怎么谈’之前,我先给大家交个底,新的融资条款到底能帮国家省多少钱? 宁阳项目的预计外汇贷款总额是4亿美元,设备商之前给我们的报价中,综合年化利率高达9.2%,这是什么概念? 每借1亿美元,我们国家一年要还920万美元的利息。 而宁阳项目新的融资方案中,我们争取到了五年半贷款宽限期,十年还款期,固定利率5%,综合年化利率5.7%,与欧美市场本地借贷水平基本持平,甚至在宽限期上略微上浮。 这......” 没等她继续讲,台下嗡嗡嗡讨论起来,都在掰着指头算到底节约了多少钱? 算完又畅想自己所在的项目能为国家省多少钱? 等他们声音慢慢落下去,夏宝珠沉稳地点头,“是的,如各位所说,光是宁阳项目,每年就能省下1400万美元的利息。 按照十五年半的全周期测算,仅此一项为国家节约利息支出2亿美元以上。 这意味着我们不用再被高利息压着走,能把更多资金投在设备、技术、生产和职工身上,也意味着四三计划的项目从此有了更健康、更可持续的资金底盘。 在此,我还要特别向国外业务管理局致以最诚挚的感谢。 在整个融资谈判过程中,他们靠前指导、主动服务、全力配合。 从国别风险研判、境外资金渠道对接,到关键条款咨询、利率结构测算、法律与合规口径把关,再到...... 他们以专业的外汇业务经验和严谨的工作态度,为我们扫清了一个又一个谈判障碍,把准了一条又一条关键条款,成为我们此次融资方案能够顺利落地的坚强后盾。 宁阳项目组的这份成绩里,凝聚着国外业务管理局同志们的心血与担当......” 与万局动容的神色对上,夏宝珠温和地点点头,这份成绩不能成为捅向万局的尖刀,从融资问题摆上台面后,万局已经做到了极致。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夏宝珠正要继续,就见洪文部长领着几个人站到了会议厅门口。 她的心脏不受控制地扑通扑通跳起来,见到课本上的人怎么破! 第430章 一等功 会议厅内的干部们顺着夏宝珠的神色转身望向门口。 然后爆发出热烈的掌声。 夏宝珠按捺住激动的心情,眼神询问汤副部,她是否要继续? 毕竟是领导的老领导。 汤开岳示意她继续讲,起身迎向会议厅门口,一行人始终没进厅入座。 夏宝珠了然,应该是领导后面有别的安排。 她定了定神,收回神色继续放分享关键谈判点。 “同志们,宁阳项目的融资方案是参考范本,绝非通用模板! 其他项目的融资谈判,绝不能照搬照抄、换汤不换药,宽限期、还款期、利率等核心条款必须结合项目自身体量、建设周期、回款节奏、风险等级逐一细化、专项谈判。 值得注意的是,我们此次锁定固定利率,是经过......” 沉浸其中后,夏宝珠短暂忘了门口的领导们,等她准备结尾的时候,定睛再望过去,领导们还在! 至少表明她长达十几分钟的分享被听进去了? 她思绪再次激荡起来,压抑着兴奋结尾道:“各位领导、同志们,融资方案从谈判桌上的多次交锋到最终敲定,不是一个人甚至不仅是一个项目组的功劳。 我由衷地感谢中央及部委领导的高瞻远瞩,在融资改革的方向上为我们掌舵领航,给予我们大胆试、放心闯的底气与支持; 感谢所有同志的并肩作战,前期调研、数据测算、条款打磨、深刻洞察、精准反馈,每一个环节都凝聚着大家的心血,是你们让这份融资方案真正贴合实际、落地可行。 接下来,各个项目的融资谈判即将启动,希望大家坚守融资改革的初心,秉持专业严谨的态度,精准对接项目需求,谈出最优条款、谈出最大价值。 前路漫漫,任重道远,但我坚信,只要我们以专业为矛、以同心为盾,四三计划的每一步征程都能行稳致远! 谢谢!” 说到激动处,她握拳极有力量地在空中挥舞了两下。 会议厅门口,汤开岳状似无奈地摇摇头,“老领导,我和您提过的,这小夏是初生的牛犊子,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干!您瞧瞧,还真叫她办成大事了!” 对面的老者笑着和旁边打趣:“开岳这是在替他手下的小同志请功了! 为组织作出突出贡献的同志该奖就奖,别忘了向国务院报备。” 汤开岳一乐,什么功劳需要向国务院报备,一等功啊! 一等功意味着“对国家有重大贡献”,已经超出了单一部委的完全自主权范围。 外贸部党组可以研究决定,但必须把材料上报国务院,由中央领导过目。 他冲着李洪文挑挑眉,部党组犹犹豫豫拿不定主意,说到底是觉得为借调来的同志请功的必要性不大。 可小夏的贡献又何止融资方案? 他们初步估算过,单是融资方案,四三计划省下的利息就超十亿美元了。 众人皆能循规蹈矩,鲜有人敢另辟蹊径。 从小夏提出融资方案改革到说服各部委领导支持,再到前往香港邀请银团首次抵京,再再到拿捏银团高管的真实需求谈下开创性融资条款,每一步都在创造奇迹。 这样的同志不表彰,表彰谁?谁做贡献谁就该被表彰! 否则他还怎么驭下?怎么留住小夏? 想到这里,他朝着准备下台回座位的夏宝珠挥挥手。 小夏是老领导点头才两级跳到地方工作的,再跳回来总归要请示请示老领导的意思。 刚下台的夏宝珠看到汤部冲她招手,深呼口气小跑着跟出去。 汤开岳笑着介绍道:“老领导,邓副总理,咱们这位小夏同志在外贸经济上天赋异禀,别看她年纪小,在外贸战线踏踏实实奋战将近十年了!” 对面的两位都很给面子。 “哈哈,小夏是咱们广交会的名人啊。” “也是咱们四三计划的先锋员!” 夏宝珠不好意思地笑笑,强装镇定与他们打完招呼后,随着一行人向外走去。 汤副部没和她多说,但话里让她陪着送送领导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看到国家的掌舵人因为疾病与繁忙疲惫的神态,夏宝珠咽下喉间的酸涩与澎湃情绪,沉稳地跟在侧后方当背景板。 能露露脸就是造化,越是这种时候越忌画蛇添足。 “小夏同志,听你们说将固定利率锁定了十五年,不怕利率下行?未来的变数不是拍拍脑袋就能确定的。” 面对种花家未来定星盘的考教,夏宝珠脑袋里飞速运转后,有条不紊地回答道:“邓副总理,浮动利率看似短期成本低,却暗藏着不可控的市场风险。 一旦利率上行,项目的资金成本将大幅增加,直接挤压利润空间,甚至影响项目建设与运营的节奏。 而固定利率是主动为项目锁死成本、锁定风险、锁定未来收益,让项目从建设到运营,全周期都有清晰的资金成本预期。 也能让我们的财务规划更稳健、发展节奏更可控,彻底摆脱利率波动带来的不确定性。 我认为主权是底线,主动权是生命线,搞建设、引资金的前提永远是主权独立、自主可控。 自己掌着舵,船才不会偏。” 与汤副部聊着的老领导笑着点头,“这点讲得踏实,咱们的项目可以大,资金可以多,但根子上的东西不能松,国家的事,必须我们自己说了算。 小夏同志,不错,好好干。” 夏宝珠眼底涌现出豪情万丈,随即重重点头,“嗯!” 目送黑色红旗轿车离去,夏宝珠复杂的思绪慢慢平静下来。 汤开岳提醒她,“小夏,领导对融资改革很满意,在必要时候你要协助别的项目组拿下谈判,宁阳项目也不能落下了。” 夏宝珠正是准备抛头颅洒热血的时候,加上刚得的一等功,就是让她摘星星她都要拼两下的。 她也是有一等功的同志了! “遵命!领导!” 总结会议结束后,夏宝珠在郭老的殷切期盼下开始解决他的心病。 除了上海、四川石油化纤项目外,还有三套化肥项目也签约了,融资综合年化利率基本都是9%以上,这五个项目合起来要多付几亿美元利息。 别说郭老了,就是她一算心都在滴血,最近得空就考虑怎么挽回损失。 事关已签约项目,我方只有一条路可以走,那就是让设备商降低手续费,向银团看齐。 说白了就是,我方不能主动违约,得让他们主动牺牲自己的利益。 什么能让他们放弃好不容易算计到的上亿美元手续费? 第431章 同行是冤家 还是那句话,用对方想要的换自己想要的。 已经签约的五大项目的设备商想要什么?想要赚钱、想要项目、想要口碑。 赚钱和口碑的前提就是要通过大型项目开拓远东市场,他们对项目的重视程度不亚于我方,要是丢了项目呢? 项目都丢了,还有融资的巨额手续费么? 在丢项目和丢融资手续费之间,这些设备商会怎么选择? 两害相权取其轻,该给贪心不足蛇吞象的设备商出一道选择题了。 四三计划的项目里,目前已经签约的有五家,除了上海、四川石油化纤项目外,还有三家化肥项目,但并不意味着签约结束后设备商就离开中国了。 对于大型成套设备引进项目来说,签约只是敲定了主合同,后续的执行工作才是真正的重头戏。 要与我国的设计院进行详细的技术对接,要为我方技术人员提供系统性技术培训等,大量需要双方碰头的工作才真正拉开帷幕。 倒是方便了她搭戏台。 是以被银团一行人邀请共进晚餐的时候,夏宝珠没怎么犹豫就点头答应了。 有我方的生活翻译陪同高管们,与他们接触倒是不需要特别报备,翻译员也是监督员。 饭桌上,聊到别的项目的融资,夏宝珠明确表态:“后面尚未签约的项目,我们不再考虑设备商打包融资模式,会直接与各位洽谈,我也会参与其中,请各位手下留情啊。” 注意重点!请扯到本地银行身上! 果不其然,托马斯有些不屑她拿设备商绑定的本地银行与他们这种国际银行相比,“夏,他们那种跟着设备商蹭饭吃的银行就不要和我们比了。” 罗伯特跟上:“我们在国际市场看得很清楚。 他们不懂国际银团玩法,本质上就是在赚信息差、赚垄断钱,你们现在接触国际融资渠道了,成本已经回到健康水平。 夏,只要你愿意与国际市场接轨,这种捆绑就站不住脚了。” 香港楼市越惨淡,他就对夏宝珠越亲近,说话也没了距离感,干货与诚意满满。 夏宝珠见话题拐到这里心下满意,面上无奈叹气,“你们资金实力强,成本透明,效率高,期待我们全方位开展互利互惠合作。 至于已经签完的项目......我们也在做全周期成本对比,不过信誉是第一位的,合同就是合同。” 在宁阳项目中没有喝到肉汤的贝尔纳神色闪了闪。 他之前就听夏说过,四大化纤项目是中国此次引进技术设备计划中的重中之重,还是最先敲定的关键项目,在象征意义上肯定是高于别的项目的。 但四大项目中融资方案尚未签约的只有天津项目,这个项目中方贷款额度远低于宁阳项目,压根不需要三家银行拆分。 他首先就竞争不过伦敦商业银行的莱斯利,要是上海和四川石油化纤项目中方能违约,那他这边可以直接吃下整个融资项目。 他听下属说,波利公司那边之前提供的融资利率高达八九个点,这种高利贷夏宝珠那样狡猾的女士怎么可能同意? 想到这里,他试探着问:“夏,设备商提供的融资方案是你起草的吗?” “不是。” 果然,贝尔纳继续试探,“具体条款能与我们分享么?当然,我只是好奇。” 夏宝珠微微摇头,“抱歉,这是保密条款。” 然而,几位银行高管的不满情绪已经被贝尔纳勾出来了。 伊藤皱着眉,斟酌了下用词,“各位,有件事我一直想不通。 我们这些银行为了拿下宁阳项目,顶了不少压力,而设备商绑定的那些本土银行呢? 他们只是运气好,赶在中国还不了解国际市场的时候,签了一份对自己极其有利的合同。 现在他们拿着比我们高得多的利润,我们这些真正承担风险的国际银行倒像是落了下风,这并不公平。” 科林声音沉下来,“这不只是利润的问题,从金融伦理上说,这种定价背离了风险与收益对等的基本原则。 小银行因为无知获得超额收益,大银行因为专业只能拿到合理回报,这不符合市场规律。” “听说设备商抽取的手续费远高于宁阳项目融资合同的手续费率,这是对整个行业规则的扭曲,或许他们之后还要散播不实言论抨击我们在谈判中的表现。” 贝尔纳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情绪,“夏,即使发现成本高了,你们也要履约?” 托马斯打圆场,“夏也有她的难处,毕竟那些合同已经签了……” 贝尔纳不依不饶,目光灼灼,“我们不是在逼你表态,只是这事情让我们心里不舒服。 我知道合同签了,但签了不代表不能改。 商业世界里,没有什么是一成不变的,如果中方有意调整,我们愿意帮贵方优化成本结构。” 夏宝珠心里憋笑,将抢项目说这么好听也是没谁了。 商人逐利,要是与他们签这种高利率条款,他们跳的比谁都高。 有了贝尔纳的义愤填膺,别的高管心里的不爽也实质化了,是啊,他们堂堂国际知名银行,折腾一通还不如国内本地银行,这说出去是不是有点丢脸了。 夏宝珠状似难为情,“各位,我非常理解你们的情绪。” 俗话说,螃蟹篓里不用盖,有一只往上爬,下面就有一群往下拽,怎么能让你轻轻松松就爬上去冒头呢,那我们不要面子啦。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斟酌措辞,“这个话题,我们能不能先放一放?” 她前两天听相可可说,贝尔纳团队的风控专家与波利公司的商务经理是巴黎某小镇老乡,这俩最近走得很近,那该分享的,不该分享的,难免就互通有无了。 银团高管们付出了风险、资源、人力,回报却不如那些“什么都没做”的本地银行,这让他们的专业尊严在某种程度上受到了挑战。 既然不能制止银团获知真相,还不如利用这种公平感缺失的比较心理解决掉郭老日思夜想的问题。 翌日,一则消息在会议楼与谈判楼内火速传开了。 “马克!你听说了吗?中方可能会违约!推翻之前签订的融资合同!” 马克眼睛一亮,“真的?” 要是真的就好了,他为此已经被老板骂了个狗血淋头,质问他为什么上海和四川项目的设备商就能赚到巨额手续费。 他凑到勒菲弗旁边分析道:“按照国际惯例,单方面解约的违约金是合同金额的3%-8%,最高不超过10%。 听费尔南多说,宁阳项目的融资利率都不到6%!就算违约中方都能净省几千万美元!” 见勒菲弗嫌弃地挪了挪步子他也不生气,他怕勒菲弗回巴黎告黑状,要与他和谐相处。 马克浅绿色的眼睛滴溜溜转起来,他第一时间给远在四川考察的意大利泰诺制造公司的乔治拨去了电话,看热闹不嫌事大,“乔治!不好了!中方要和你们解约了!” 另一边,相可可汇报:“珠姐,波利的马克和隆欧的马库斯不知道为啥都抢着去打电话了,按照您吩咐的,没有拦。” 夏宝珠温和地笑笑,同行是冤家啊。 靠你们了,金发碧眼的洋朋友们! 第432章 大获全胜 远在四川的乔治眉头紧锁挂断电话后,给泰诺制造留守首都大本营的同事拨去了电话。 再次挂断电话后,他第一时间与中方随行陪同员沟通尽快飞回首都的可行性,双流机场有直飞航班,但老外坐飞机的限制还是不少的。 这边,四三计划党组专题会议临时召开。 核心议题就是突然出现的关于涉外融资项目的传言。 夏宝珠一进会议室,面对的就是三堂会审的局面。 窗外是首都初夏的阳光,但会议室内的气氛有些微妙。 等她坐下后,最先开口的是邱副部,“小夏同志,你看看这份简报。 今天外方圈子里盛传我方可能要对已签约项目的融资方案进行调整,甚至有违约重谈之说,这个传言和你有没有关系?” 夏宝珠并不意外他这么问。 这种场景她已经设想过了,这年头涉外工作的风吹草动都会被注意到,何况中方有可能违约的传言,一旦传开绝对不会被当作耳边风。 她镇定自若,“邱副部,这传言我上午已经听说了,和我没有关系。” 邱树权挑眉,看了汤开岳一眼,“这消息是从银团高管那里传出来的吧?没事,小夏,这不算什么坏事,说不定还要再给你记一功。” 夏宝珠还是不承认。 她有些恍然大悟地啊了声,“我昨天确实和银团的高管们一块儿吃饭了,期间他们多次咨询上海和四川项目的融资方案,并且明确表示他们已经得知了已签约项目的融资利率。 他们对设备商绑定的银行拿到远高于他们的贷款利息非常不满,我当时的回复是信誉第一,此事先放一放,之后再给他们反馈。 陪同翻译小梅同志全程都在,结束后我也向李部和汤副部反应过这个情况了,没想到今天居然有了这种传言。” 她怎么可能承认? 她做的事情是为了给种花家省钱不假,可一旦承认,她就违反了“事前请示”的外事纪律,也就可能被有心人抓小辫子了。 她此举本身就处在灰色地带,只是找到了规则的边界在边界之外运作了,一旦边界成了红线,她掌握的主动权就丢了。 至于为什么不向领导汇报策略? 一旦汇报就是留痕,留痕就是风险。 况且和领导说“想通过放风引导银团认为咱们有可能违约,进而逼设备商降低利率”这种充满不确定性的话,这纯粹就是推动程序正义。 换句话说,只要领导同意了,出了事就是领导的责任。 这不是为难领导嘛。 经济账算得清,政治账算不清,让领导怎么表态? 对于她来说,只要结果是正义的就好了,有些事能做不能说。 而且她的功劳够用了,不差这么一个。 汤开岳敲敲桌子点头,“小夏昨晚汇报过银团的想法了,经她提醒我也安排明成去核实过了,贝尔纳团队的风控专家与波利公司的商务经理近期确实走得近。” 李洪文无奈,“对波利公司来说,这是已经作废的融资方案,之后追加一条相关保密条款吧。” 邱树权有些怀疑地看了夏宝珠一眼,这小夏鬼主意特别多,不是她? 都知道她异常擅长商务谈判。 刚听到谣言时他一阵无语,这不是胡说嘛?违约?谁在破坏国家声誉? 谁知谣言的重点居然是在银团与设备商抢融资项目上? 还有这种好事。 但不管怎么说,这小夏未免太胆大了!该敲打两下了。 他进一步试探,“泰诺制造的乔治申请提前结束行程回京,小夏,你怎么看?要让他继续考察吗?” 夏宝珠默默叹口气,她上回算是得罪邱副部了。 他这样问就是觉得乔治回京处理融资事宜才符合她心意,她一定会千方百计支持。 她毫不犹豫替自己洗清嫌疑,“我认为当务之急是向外商澄清我们并不打算违约。” 邱树权眼睛眯了眯,澄清了还怎么玩?真不是她? “老汤,你......” 汤开岳淡定接上,“合同就是合同,澄清吧。” 在老伙计复杂眼神的注视下,他没忍住笑了。 抽丝剥茧一通,饶是他都不得不承认,这次的传言来得精妙。 在商业利益驱动下,利用银团最近高涨的情绪,制造一个假象让银团主动成为向原融资方施压的工具,小夏这布局能力不弱于任何一位司局级干部。 比他们这些老家伙敢想敢拼多了,似乎从未见她瞻前顾后过。 打了这么多回交道了,这点默契还是有的。 在他眼里,这会抵死不承认的小夏同志就是尾巴上沾着鸡毛的狐狸,明明抄了大后方,硬说没进过鸡窝。 这份好意他收下了,真问到他这里,他还真是只能私下叮嘱两句了。 夏宝珠见领导意会了她的打算,彻底放松下来。 之后的会议敲定了通报内容,讨论了如何应对外方可能的询问。 简言之就是对设备商还是要统一口径,我方会正常履约。 这种决定是夏宝珠乐见其成的,要是一有传言我方就顺坡下,直接承认要违约,那场面就有些难看了,还很容易被恶意解读,有了通报我方就稳坐道德制高点了。 事情要办成,但必须漂亮体面,这是种花家的坚持。 于是面对马克那种八卦的设备商,她的口径还是我方会正常履约,无需担心。 但面对银团,她还是用之前的套路浅浅释放了“我方欢迎良性竞争”的信号对冲。 果不其然,等待猎物回京的两天里,无论中方怎么澄清,只要银团透露出竞争意图,马克等设备商就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继续起哄,恨不得已签约的融资方案下一秒就黄掉。 这样大家就都赚不到巨额手续费了。 是以等乔治赶回北京后,马克等人就自发地簇拥着他去拜会银团了。 乔治被银团嘲讽了一通,被嘲成只打算在中国赚一笔快钱就走的小格局绅士后,他脸色铁青地去申请国际长途电话了。 他旁边的同事满脸不情愿,“乔治,中方真的要换融资方?你确认他们不是联合银团那边吓唬我们?” 乔治沉默几秒,“要是中方能让国际银行配合他们,那我们就更被动了。 我们现在没有别的选择,我之前没想过中方会拿到国际银团的贷款,听马克说银团给的利率在6以下,综合可能是5.6-5.8。 1亿美元的贷款,合同上的违约金是5%,按照5.7%年化利率算,和我们违约就能省下四千多万美元。 中方既然知道了,怎么可能继续履约?” 旁边人倒吸口气,“哎!傻子都知道该选什么!事情传到国际市场对我们也没好处,第三世界不会再信任我们。 而且项目已经传回国内,要是丢了和工业部、经产省都不好解释。” 乔治下定决心,“中华是礼仪之邦,只要我们愿意退让,他们一定会给我们台阶下,不会直接撕票,我一会儿汇报请你从旁证明。” 到了这一步,是选国家级主权项目赚钱赚口碑赚市场,还是选违约金和国际市场的流言蜚语,他们很快就做出了决定。 与设备商绑定的银行本来也算是仰他们鼻息,要是不同意害设备商丢了项目,以后也没得合作,倒是迅速配合了,况且他们还有得赚。 国际银行都点头了,他们这种卡拉米再犟就成炮灰了。 到了六月中,已签约的五个项目中,有四家的一揽子融资方案在设备商的主动请求下重新签订,与国际银团保持了同等水平。 剩余一个大化肥项目的设备商犟住了。 但“高利贷”事件隐约传到了国际市场,可能是数字太触目惊心了,设备商的贪心让资本市场都有些看不下去了,舆论反倒是站到了中方一边。 消息传回国,部委领导们思绪纷杂,但都决定这次就违约了! 是对方不仁在先,我方都给了一次两次机会了,人家还要骑你头上,这就不能忍了。 索性直接换了设备商,连日来因为血淋淋的利息压着,沉重得喘不过气的心情陡然就松快了。 融资谈判如火如荼开展,有了银团打样,倒是有别的国际银行加入进来了。 夏宝珠除了去澡堂洗澡能放空会儿,连吃饭都换到了会议室里。 她原定被借调三个月,时间一延再延。 到了九月中,又经过三个月紧锣密鼓的谈判,四三计划全部项目的融资方案基本敲定,在融资事项上大获全胜。 办公室内,夏宝珠放下电话揉揉眉心。 曹副省长昨天再次拒绝了汤部继续借调她的请求,刚才电话里说他过两天要来京开会,让她不要轻举妄动,他来了再说。 夹在中间,她也很为难啊! 第433章 我想推荐一个人 她的这种为难不是凡尔赛,是真纠结。 虽说汤副部暂时没有明确和她谈,但已经不止一次透过口风了,部里想将她从地方调上来担任四三计划办公室副主任,副司级。 甚至于在这个过程中,不知道是哪个环节走漏了风声,四三计划项目组内的干部们有些私底下都谈论起来了,说她有没有可能是部里唯一一位三十岁内的司级干部。 更好笑的是,王清华最近见她就像是老鼠见了猫。 质保谈判没让他乖顺,融资谈判也没让他乖顺。 她可能调任四三办的消息倒让他瞬间清醒了,这同志满脑袋都在算计什么职级与权力能压死他。 段姐之前就和她说过,这位私下蛐蛐过她几回,逗趣的是,不管怎么论证,出现最多的句式都是“我们清华......” 等见识到她是真的有两把刷子,他话峰又变了,隐约还夸上了。 夏宝珠有被无语到,她在四三办内确实算高调,工作使然没办法,好处就是自有人为她辩经,很多时候压根不需要她出马。 坏处就是丧失了亲自收拾鬼的乐趣。 谁在乎他瞧不瞧得上? 太过在乎别人的眼光就会成为别人的裤衩,王清华那种“清华复读机”放的屁,谁乐意兜着谁兜着,反正不是她。 于是在她毫不掩饰的“请保持距离”的眼神中,这位清华挂件识相地远离了。 调任她的消息传了一阵,见没什么后续也就过去了。 但在一次一次的借调延期中,曹副省长自然是察觉到了这种意图。 他在辽安省这两年的整顿中发挥了关键作用,月初党内职务提升,从兼任省委书记提到了兼任省委常务书记。 这年头的省委书记和后世不一样,是书记处书记,按照排次依次是省委第一书记、省委常务书记、省委书记...... 翁军长就是革委会主任兼任省委第一书记,曹副省长兼任常务书记后,成了当之无愧的二号位,虽然还是副省级,但在党内的排名上升了。 等革委会撤销、恢复人民政府后,他担任省长几乎是板上钉钉了。 这次计委召开“四三计划重点项目进展情况汇报会”,召集项目所在省份主管工业的负责人进京就本省项目的选址、配套工程、资金落实和需要中央协调的事项碰头。 曹副省长作为分管全省工业的领导自然是要进京了。 她需要考虑的是,她是要留在省里还是二探部委? 这次升职不可能二级跳,无论在部里还是省革委,级别上没什么区别。 她算是半承诺过曹副省长会回省里的,而且她对辽安外贸工作的构想不少,通过轻工业好不容易打开的口子尚未夯实,要是她走了这口子再关上就前功尽弃了。 最主要的是,部委的政策是全国性的,她有任何想法,立足点都得是大部分省份能不能搞起来?标准怎么统一?推行到全国面临那些阻碍? 接着再层层汇报上去,结果多半是“再研究研究”。 但省里就不一样了,机动性强,试成了,总结经验全国推广,试不成,影响只在省里,不至于给全国添乱。 况且省外贸局之后要经历“从无到有”的组建期,新建的司局最大的特点就是没有历史包袱。 时下就这样,许多改革都是从地方开始的,有些事,得有个地方让它长出来。 就是她没想到汤副部居然这么沉得住气,到了这一步,还没和她挑明。 夏宝珠心念一动,领导心里自然也是有数的,迟迟没说出口应该是他也有些顾虑。 毕竟当初将她安排到地方上就是希望通过外贸缓和轻重工业失衡问题,这问题不仅是辽安省独有的,所以辽安本身就算是试点。 六年过去,初见成效但还不够。 思及此,她在心里做出了选择。 翌日,曹怀安如期进京。 既然已经做了选择,夏宝珠就不再犹豫了,和领导装傻要看场合,显然这种时候黏黏糊糊是不行的,痛快点比什么都强。 汤部一直没点破可能还有一个原因,交给她自己选择。 他其实心里也清楚,除非她意愿强烈留在部委,否则曹副省退让的可能性太小了。 省里需要外汇,赚越多留存越多,领导们还等着她回去继续折腾。 果不其然,会后曹副省见她的第一句话就是,“小夏,省里正在筹备轻工局,等你回来咱们就组建外贸局?” 非常直白的试探。 夏宝珠没让他失望,笑着点点头,“没问题,领导。” 曹怀安见状松了口气,看汤开岳没完没了借调小夏的样子,他还以为小夏准备留部里了,那可不行啊,省里百废待兴正是缺人的时候,都有苦衷,让不起。 他和老翁都合计好了,除非小夏铁了心,否则就是头倔驴也给她拉回去。 他想了想说道:“这边的工作不用匆忙收尾,我再给你批一回借调函,最晚到年前!” 夏宝珠眼睛一亮,她还真是一时半会脱不了手。 虽然四三计划的融资方案全部敲定了,他们辽阳项目也顺利签约了,但下个月,也就是十月份会爆发石油危机。 石油危机前,西方普遍低利率、流动性过剩,但危机后会飙升,这也是她之前一刻不敢停歇的原因。 要是搁寻常时候,有些项目她不会主动介入,怪招人烦的,但前三个月为了提前锁定低价和低汇率,也就顾不上那么多了。 得亏这年头的绝大多数干部还是心思纯正,只要替国家省了钱,大家伙儿就是发自内心地高兴的。 得了曹副省长的准信后,夏宝珠直接去找汤部汇报了想法。 这才得知,领导犹豫的点在于,四三计划的核心谈判她已经基本参与其中,再调任四三办的意义就没那么大了。 而且四三办不像省外贸局是常规建制,有编制,有预算,有人马,说白了早晚会散的,成长性未见得有新设立的省局高。 于是这事情就这么敲定了,她最晚借调到年前。 接下来的时间,她推动签订了闭口合同,不设能源涨价调整条款,将价格锁死; 协助未签约的大化肥项目锁定了设备能耗指标,要求设备商保证单位产品的油耗上限; 在众人不解的目光中提前敲定了原料供应合作,与石油公司签了长期供应意向,锁定了基准价...... 这些有的是赶在石油危机前落实的,有的是在石油危机后的判断模糊期落实的,把能够提前锁定、规避风险、抢占先机的操作窗口基本都抓住了。 到了十二月份,向曹副省长汇报辽阳项目技术团队驻京培训进度的时候,对方顺口问了句:“小夏,对外贸局的一把手你有什么想法?” 夏宝珠顿了下,“领导,我想推荐一个人。” 第434章 一九七四年 电话线那边的曹怀安挑眉,“谁?” “前外贸部苏联东欧局副局长刘启琳同志。 这位同志目前在干校劳动学习,她没犯过什么错误,就是六九年正常的下去锻炼。 她之前的工作经历特别对路,最早在南方沿海省份的外贸科干过,之后调到部里,又外派到驻波兰商务处待了三四年。 那些年正是咱们跟东欧搞政府间贸易最红火的时候,她多次主持过记账贸易和援外项目工作。” 时下说外贸科就是说建国后省商业厅的外贸科,那会是没有外贸局的。 后来外贸工作才从商业系统中逐步分离出去,有外贸科的工作经验,意味着对省里的情况有数,不是只待在部委的研究型干部。 曹怀安有些意外,小夏和部里不少司局级同志的关系比他想得亲近。 哪怕今年有部分干部陆续恢复工作也是少数,推荐在干校的干部要冒风险,除非她对对方的现状非常了解,心里有底,这就说明两人过往至少是相熟的。 不过对于这种推荐他倒是乐见其成。 现下没有大规模返岗,革委内半数干部又沉迷搞斗争,恢复省里的厅局建制急需真正懂业务且在干校“表现清白”的干部顶上。 无论是他还是老翁同志对小夏都寄予厚望,这外贸局的班子要是没搭好就是妥妥地捧着金饭碗要饭吃了。 小夏借调几个月都能给国家省下巨额外汇,抢回省里也不能限制她的发挥啊。 他进一步了解,“你和这位刘同志有什么渊源?” 夏宝珠喜欢这种直球问题,“领导,六四年我在269厂负责接待阿尔巴尼亚工业考察团,当时陪同他们下来的就是我的老领导魏君怀同志和刘启琳同志。 再之后我们在工作中打过几次交道,我与刘局的理念、做派是相对合拍的。” 六四年带着考察团下来的团队长是魏司,彼时刘局还是刘处,隔年就成了刘副局,一直到六九年下放到干校。 夏宝珠耳测电话线另一边的曹副省似乎陷入沉思,状似不好意思地咳了声,“领导,您和翁主任对我的厚望我谨记在心。 坦白说,在西方市场外事外贸和工业品进出口工作上,我厚着脸皮敢说句我都能把握。 但在农副产品进出口、政府间记账贸易、援外等工作上我还存在进步空间,恰好这是刘局的舒适区。” 她和对方在工作中交集有限,但推荐她并不是临时起意。 首先,对方在干校并不怎么好过,统一下放时期已经不怎么讲究成分问题了,哪怕成分过关,每天的体力劳动和精神压力都少不了。 但由于高级别业务干部有“控制调出限制”,刘局不是一时半会就能调回部里的,下基层反而符合政策导向。 其次,外贸外事工作主要搞两头,援外工作仍是重点,但她的重心想放在搞钱上,不想放在送钱上。 刘局从六四年开始就多次招揽她,虽说每次都没成功,但对她的认可是毋庸置疑的,她需要一位能理解她、打心眼里信任她的一把手。 与其被动等待,不如主动出击。 最后一点,也是最关键的,刘局是“魏司严选”,魏司对老姐妹的处境很担忧。 要是顺势帮助她恢复工作,好处是一箭多雕的。 曹怀安笑着摇头,这小夏懂他想要什么。 她意思就是,要是刘启琳能和她搭了班子,她们一个懂东方阵营、懂农产品,一个懂西方市场、懂工业品,正好就将省外贸局的核心业务都覆盖了。 换句话说,有她俩在,他就不用操心了。 真是诱人啊。 就当小夏替他排忧解难了,他笑了两声说:“这样的推荐很好,组织上讨论后会协调。” 夏宝珠挂断电话松口气,原本她打算回革委后再找机会提的,没想到领导主动问了。 从干校调人必须明确政治结论,也就是干校要出具鉴定明确该同志“在劳动期间未发现问题,可以分配工作”,明确结论后才能恢复其党组织生活,协调重新启用事宜。 省里需要内部讨论,需要去干校了解情况,需要和外贸部商调,需要走复杂的程序,一时半会出不了结果。 不过等元旦去魏司家里吃饭的时候,夏宝珠还是和她通了气。 魏君怀听完眼睛就红了,她和小夏提到过老刘处境艰难,但恢复工作需要等合适时机,她也在焦急关注。 小夏她了解,她会冒险推荐并不怎么熟络的老刘,其实是将她的情绪考虑进去了。 锦上添花易,雪中送炭难。 她重重搂了搂坐旁边的老部下,“小夏,你这份心意我领了,这事儿能不能成要考虑多方因素,你心里不要有压力。” 能从干校到省局恢复工作,还能升一级攒地方经验,不用想都知道老姐妹愿意。 但不能让小夏扛这个期待值。 夏宝珠温和地点点头,她目测问题不大,静候吧。 从魏司家出来后,她马不停蹄赶场子,晚上约了展眉笑,她借调来京十个月了,愣是没抽出空和姐妹约会。 再没音讯,展眉笑就要杀到外贸部了。 曾经被爹妈公婆和爱人齐齐催生的展眉笑始终没有妥协。 等他们发现展眉笑的工作某种程度成了家里的“保命符”后,再也没说凑个“好”字了。 毕竟这字儿要是凑成了,万一展眉笑的岗位被替代了,全家人生活的地儿都可能要换一换了。 和展眉笑叽叽咕咕到口干舌燥,得到六机部开始陆续安排干部回京的好消息后,她替高雅雅狠狠松口气,她应该也快熬出头了。 一九七四年如期而来。 四三计划绝大多数项目谈判收官,排队等着计委批准建设计划任务书,一旦通过,建厂工程就会正式破土动工。 六三年上半年签约的项目已经进入设备交付高峰期,宁阳项目也到了动工的关键期,她回省后还得承担部分配套协调工作。 曹副省画的饼很香,就算不是外贸工作她也不得不双手接下。 今年的春节在一月下半旬。 卡着春节前,夏宝珠正式结束为期十个月的借调工作,带着一等功的嘉奖回盛阳啦。 第435章 更重的担子 一早出了火车站,夏宝珠冲着吉普车旁边的宋渠挥了挥手。 她眼睛弯弯,心情愉快。 借调四三办,她就是冲着优化引进工作制度和节省外汇去的,谁爱吃亏谁吃,种花家不爱吃,全年无休的结果她很满意,超额完成任务! 除此之外,她能明显察觉到,外事干部们对西方的态度悄然发生着转变。 他们不再怯懦或抵触,不再觉得西方人什么都懂,我们什么都不懂,不再觉得他们的合同是标准合同,我们只能签字,不再觉得他们的条款是国际惯例,我们只能接受。 也不再将自己放在被动的位置上,把对方放在不可挑战的位置上。 从质保谈判到融资谈判再到后面一轮轮攻坚谈判,他们反复验证了一点,西方人也是人,他们的合同也有漏洞,他们的逻辑也可以被推翻,他们也有渴望或惧怕的东西。 他们的内部不是铁板一块,他们的国际惯例背后是自己的一套利益算计,他们会在利益面前轻易放下自己的傲慢。 他们并非无懈可击。 相可可从最开始的不敢说话到敢于在谈判桌上接话,从只会记录到主动补位,再到后来的独立负责细分谈判,信心就这样一步一步被夯实了。 他们吃了亏,也赢了仗,被蔑视过,也被尊重过。 最终成了七八十年代外事外贸工作中的中流砥柱。 夏宝珠回过神已经与快步上前的宋渠面对面了。 宋渠快速抬手轻触了她的脸颊一下,“这么冰,邮给你的围巾怎么不戴?” 夏宝珠用手背感受了下,“明明还好!” 这两年进京审批权上收,军官进京有严格限制,除了军务出差,探亲等个人事由基本是被喊停的。 除了八月份小宋同志出差他俩匆匆见了一面,别的时候都是打打电话、写写信。 简直可以用纯情来形容。 她经常忙到头晕目眩的,偶尔忘了回信,某人的下封信隔三五天就来了,包裹里随机放着吃喝用度,围巾就是十一月份的信件挂件。 坐副驾上,夏宝珠从随行的包里拿出白毛线围巾围上,笑意盈盈,“亲爱的宋团长,这样可合适?” 宋渠眼睛不眨地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好看。” 他是真想他家小夏干部了,她在一机部工作的那些年,他有时间就能去看她,过去大半年真是束手无策。 他看了眼车外面,抓住她的手摩挲了下,“我炖了羊小腿,等会儿回家就能吃了。” 夏宝珠整理围巾,无辜地啊了声,“我没说么...我直接去单位。” 曹副省长得知她今天回来,二话不说就给她安排好了,可能有重要工作。 不过她原本也是打算今天下午就回单位的。 两届广交会她都没去现场,虽然一直持续跟进本省成交额、主要商品、客商动态等消息,但毕竟是总结提炼出来的,至少要听一轮汇报盘点一圈。 轻工进出口小组管理的国营厂她也将近一年没去业务调研了,要抽出一周时间下去看看。 而且在四三计划谈判中她挖掘了些新的产品需求,需要与厂里沟通可行性。 宋渠:“......” 是小夏干部没错了。 得,他这假也不用休了,上班吧! 他快速捏了他媳妇儿的耳垂一下,能看得到摸得着已经很好了。 * 到了政府大楼,夏宝珠明显感觉走廊里急匆匆办事的干部多了,闲暇溜达的少了。 甄幸运每周给她汇报工作,政府大楼的变动尽在她掌握,九月份又回来了一批老干部。 不过没多久新一波运动就风风火火开展起来,老干部们现下只能做些不瞩目的工作,但工作氛围的变化还是肉眼可见的。 时局变化,不知道翁军长和曹副省长成立外贸局的想法是否有变。 幸亏她早有准备,可以找机会提醒提醒,她等这一天很久了! 她快速去关渡师长那边点了卯,对方还是那副“虽然我是翁军长嫡系但小夏你才是专业的态度”,情绪价值给得够够的。 她这次回来更能确认老关是嫡系了。 上面三月份就喊着让军官们分批撤出,撤到现在,政府大楼的师级军官没几个了,留下的都是翁军长信得过的。 夏宝珠轻敲门,“刘哥,领导在忙吧?我排个队啊。” 她和曹副省的秘书刘信还算熟络。 刘信笑着起身,“领导就盼着你回来呢!” 他态度热络地示意夏宝珠坐下,然后敲门进去汇报。 他上次跟着领导进京了,夏宝珠在四三办简直是一呼百应,他也算见过风浪,但还是非常惊讶。 部委那群干部不能说眼高于顶,但对地方来的干部也从来不会上赶着,可他们对夏宝珠的态度简直堪比亲人。 明明瞧着都比小夏年长,一口一个组长,一口一个珠姐,声音特别温柔,他都听得腻得慌。 领导的赏识已经表明了一切,他跑步跟上就行了。 夏宝珠推门进去,见曹副省长笑着指了指桌前的茶缸,她嘿嘿上前不客气地喝了两口。 “领导,那我就不客气了,我在北京就想念这一口!” 无论如何她都会被自动划入曹副省长的阵营,既然这样,她不能端着。 适度狗腿有利于消化,嗯! 曹怀安笑睨了她一眼,“小夏,从部委回来,心里难免有落差吧?” 来了来了,夏宝珠放下茶缸自觉坐下,“领导,衔接‘宏观视野’和‘地方落地’本来就是我的工作。 接下来我会尽快将国家层面的信息优势转化为咱们省里业务的增长点,利用四三计划的经验优化进出口结构......” 她自然地将公文包中的报告拿出来,“这份工作计划是我在火车上整理的,劳烦您看看,我之后再誊抄提交。” 咳咳,那什么,火车上她睡了一晚。 报告是提前就整理出来,这是她的惯用招数了。 曹怀安接过翻了翻,满意点头,像小夏这样热情与闯劲儿兼顾的同志难得,很多同志有热情但闯劲儿被消磨掉了。 见夏宝珠期待地看着他,曹怀安挑眉,又低头仔细看了看报告,原来如此,后面还有关于省外贸局的设想。 这是提醒他成立外贸局的事儿啊! 对待这种为省争光的下属,他丝毫没有绕圈子。 “小夏,党组织内部已经讨论过了,为了加强外贸工作,省里打算成立外贸局,你一直在外贸一线,懂业务、贡献大,省里准备让你担更重的担子。” 第436章 夏局,我想跟着您! 饶是已经酝酿许久,真到了这一刻,夏宝珠依旧满是感慨。 再重的担子她也乐意挑,有了担子才能有挑担子的空间。 她定了定神接过曹副省递来的文件翻开。 文件标题是《关于成立辽安省革命委员会对外贸易局的通知》,正文写明:经省革委会党的核心小组研究决定,省对外贸易局为省革委会直属机构,即日起开始组建,并启用印章。 文件还附带着新机构的全称印章印模,一旦下发,新印章启用,旧印章作废。 夏宝珠有些讶然,这份正式行文代表着省外贸局的成立已经通过决策动议和报请批准两个环节,进入了正式的办文程序 ,一旦发出,就是机构成立的法定凭证。 这一切在她回来前居然就落实了,不再需要博弈几个来回才下定论。 看来这次领导们下了决心,也说明曹副省长在领导班子内的话语权更高了。 “曹书记,感谢您和组织对我的认可。 这次进京最大的感受就是,国家引进大型成套设备不只是为了解决‘有没有’的问题,更是为了带动国内工业水平和出口能力的提升。 咱们省里成立外贸局正赶上了国家利用外汇拉动经济的风口。 接下来最重要的工作就是跟上中央的步子,将国家大战略和国际信息结合起来,继续快马加鞭紧抓咱们省的外事外贸事业。” 曹副省长现在是常务书记,干部们对他的称呼悄然转变。 至于刘启琳局长那边,她不宜再提,静候消息就好。 第一次推荐是举贤,是基于工作需要和信息提供,最后用不用、怎么用都是组织决定的。 但要是推荐第二次性质就变了,在旁人眼里就成了“力挺”,这年头拉帮结派和搞小圈子的标签不能沾。 况且外贸局刚刚开始组建,最需要的就是团结和公信力。 一旦被传“局长是副局长力荐的”,别的副局长怎么想? 班子内部难免会出现裂缝,接下来正是大展拳脚的时候,拧成一股绳才能办大事。 曹怀安若有所思地点头,“风口这个词用得恰当。 小夏,你是咱们省少有的国家级战略深度参与者,视野没有局限于本省,之后的工作要谨慎迈步子,也要大胆迈步子,明白我的意思吗?” “领导,我明白,要在风浪里站住脚,也要在风浪中抓到鱼。” 说白了,就是面子里子都要,面子上抬头看路,避免踩政治雷区,里子上埋头做事,做出实绩。 曹怀安失笑,不光能精准领悟,还能精准表达,小夏对事态的穿透和对分寸的拿捏时常会让他忘了对方不过三十来岁,面皮子嫩不要紧,牙口好,能吃下硬茬就行。 省里跃跃欲试“自立门户”的干部不少,他之所以压着轻工局和机械工业厅没批,批了外贸局,就是因为小夏实绩一长串能服众。 递交报告恢复厅局建制可以,先亮肌肉! 思及此,他敲敲桌子,“刘启琳同志那边还在走程序,搭班子和挂牌子你先抓起来。” 夏宝珠嗯嗯点头,实际上组建阶段能参与进去就是积累政治资本,搭建新班子也是门学问。 所谓万丈高楼平地起,这搭班子就是夯实地基的过程。 翁军长现下的工作重点正在逐渐转回军区,她以为要等对方传唤她谈话后,任命通知才会下发。 结果等政工组的叶厅约谈过她后,当天下午,《关于成立辽安省革命委员会对外贸易局的通知》和《关于夏宝珠等同志任职的通知》同时发出了! 一石激起千层浪。 尤其是轻工组的褚顺峰人都麻了。 他拿着还带着油墨味的红头文件,揉了把眼睛喃喃读道: “各地、市革命委员会,省直各局、委、办: 根据社会主义革命和社会主义建设事业发展的需要,为进一步加强我省对外贸易工作的领导,扩大进出口贸易,经省革命委员会党的核心小组一九七四年一月一日会议研究决定: 免去夏宝珠同志原省革委会外贸组轻工进出口小组组长职务,任命夏宝珠同志为辽安省革命委员会对外贸易局副局长、局党的核心小组副组长; 免去陈春秋同志原省革委会外贸组纺织品进出口小组组长职务,任命陈春秋同志为辽安省革命委员会对外贸易局纺织品处处长; 免去...... 新成立的对外贸易局印章,由省革委会办公室另行配发。 原生产指挥组外贸组所属外贸业务及人员编制,自即日起酌情划归省对外贸易局统一管理。 希望新机构成立后,全体同志在局党的核心小组领导下,坚持党的基本路线,认真贯彻执行中央对外贸易方针政策,团结一致,努力工作,为我省外贸事业做出新的贡献。” 通知的信息量极大,但褚顺峰快速提炼出了三个关键点。 一,申请重新组建厅局的干部数十人,但组织只批了外贸局; 二,外贸局领导班子暂时只敲定了夏宝珠一人,除了升任副局长外,她还兼任党组副组长,这意味着她是外贸局当之无愧的二把手! 局长不在她要全面主持局内工作。 当下普遍是党政一肩挑,局长兼任党组组长,哪位副局能担任党组副组长,哪位的党内职务就排在第二,自然成为事实上的二把手,其他副局自动成为党组核心成员。 三,至少要等外贸局迈入正轨,轻工局才有可能获批,他要上赶着配合夏宝珠的工作了! 他一阵绝望,由不得第无数次回想,要是当初听了夏宝珠的建议,死皮赖脸缠着领导点头,现在挣脱桎梏的是不是就是他? 与他一样心里不是滋味的还有纺织品进出口小组的组长陈春秋。 都是并肩作战的同志,同样“有任有免”,怎么人家就成了他的顶头上司? 照理说他该去拜码头了,但他突然就肌无力了...... 与此同时,有人放下身段敲开了夏宝珠办公室的门。 重工进出口组的薛庆良直切主题,“夏局,能不能让我跟着您去外贸局?” 夏宝珠意外挑眉,这位在重工组躺赢,向来云淡风轻啊。 第437章 自尊心 她没想到第一个来拜码头的会是薛庆良。 政府大楼里,群众代表通常都是担任副职,薛庆良是外贸组所有进出口小组中唯一一位群众代表出身的正职组长。 他在省第一机械厂当过多年车间主任,乘着斗争的东风上位后,没继续跟着上蹿下跳,反倒是不争不抢搞起了工作。 前两年重工进出口小组的吕团长退回部队后,推荐薛庆良接了他的班,于是他担任了正职。 夏宝珠端起搪瓷缸慢慢喝了口水,新局成立,正是用人之际。 更重要的是,薛庆良是群众代表。 随着下放老干部的回归,三结合班子变得岌岌可危,群众代表出身的干部们本就敏感多疑,再加上她过去几年都在机关单位,别人自动忽略了她也是国营厂出身,与她隔了一层。 即便她是看能力用人,也难免被斗争派抓住把柄。 将薛庆良放到外贸局也不是不行。 她放下搪瓷缸笑笑,“薛组长,文件上说了,原外贸组所属人员编制会划归外贸局统一管理,你不必担心。” 薛庆良心里暗道,酌情两个字他看到了! 划归哪些干部,不划归哪些干部,全是可供运作的活口。 有些干部跟着业务走,有些干部跟着编制走,他们这些群众代表,多半是要返厂返乡的,早已经有苗头了。 既然他已经来政府机关了,他就没打算再回去,回去哪有他的位置? 想到夏宝珠为人做事的直爽风格,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到最低,“夏局,我向您保证,我这人不惹事能干活,只要能过去继续做事,我降级都行,给您当个办事员我都干!” “将你放在正科位置上也行?” 薛庆良咬咬牙,“行!” 按理说他现在是在正处级岗位上,也就比夏宝珠低了一级。 但他当初在厂里就是正科级,怎么走到这一步他心里有数,何况省里一个通知就能将他遣回厂。 时局多变,没什么可犹豫的,没看军官都撤回部队了吗? 夏宝珠挑挑眉,聪明人啊,这薛庆良绝对是察觉到了某些苗头,这是为自己争活路来了。 他的这份眼力见儿和决断力难得,能借着斗争爬上来又摆脱斗争旋涡,也是个人才。 夏宝珠进一步试探他对欧美市场的态度,“你和重工设备打了这么多年交道,咱们的设备在广交会成交量小,你认为是什么原因导致的?” 搞外事外贸工作就怕强烈抵制欧美市场的干部,以前没什么接触就算了,以后要赚他们的洋钱,脑子转不过弯的干部可不行。 薛庆良沉默了会儿,似乎在组织语言,“夏局,六七年我第一次参加广交会,有客商问我,咱们的设备能不能按照ISo标准改? 我当时不懂,私下请教后才知道是国际标准,但咱们的机床到现在都是按照苏联标准造的,咱们拿不出他们要的东西。” 夏宝珠点点头,他说得是实际情况,这也不是三下两下就能根除的问题,但拖延这些年到现在实在是耽误进出口工作。 她低头记在笔记本上,接着又问了几个问题。 问题都不难,但斗争氛围下,有些干部张口就能扯到政治因素和国际局势上面,他能抓住问题的根源至少工作思路是在线的。 她没打算一棒子打死所有斗争派。 在历史的洪流中,普通人往往就是被裹挟着前进,只要在这个过程中没有作恶,就还是种花家的好儿女。 薛庆良是,甄幸运也是。 他们不是那种会来事儿的聪明,是另一种“知道自己能干什么不能干什么”的聪明,所以一直走在相对正确的道路上。 她猜测,组织就是借此考验外贸组没出现在任免文件上的处级干部,他们愿意争取就各退一步,不愿意就等着被遣回原单位。 夏宝珠温和点头,“薛组长,外贸局欢迎每一位能做事的同志,等等消息吧。” 至于平调是不可能了,勾明雨这种勤勤恳恳做出实绩的群众代表她都得费些功夫才能将其平调过去呢。 薛庆良听出她话里的意思,心里压着的石头终于落地。 群众代表这个身份,保了他这些年,也压了他这些年。 要是组织准备将他平级调动,任命通知上就该有他的名字了,既然没有,那降级由他自己提出来和组织直接安排,有什么区别? 他之前就听吕团长提过,翁军长极其赏识夏宝珠,现在有这种投名机会,就说明他老薛路还没走到头,低低头算什么事儿。 他的自尊心没那么脆弱。 送走薛庆良后,夏宝珠靠向椅背捋思路,她之前只需要紧抓轻工进出口工作就行了,但之后就要从“管一摊”到“管全局”了。 站在全局的视野,辽安省的外贸进出口工作问题就多了。 就说重工进出口贸易,买不到卖不出去就那么犟那里很多年了。 她收回思绪解决眼下的大事,红头文件已经下发,外贸局在法律上、行政上已经成立,年后挂牌搬到原外贸局的小红楼那边就迈入正轨了。 这年头就这样,不是班子配齐了再开张,多数时候是先开张,再慢慢配齐。 科室框架已经基本搭好,外贸组各组的绝大多数机关干部和少数群众代表已被编入各科室。 剩下的干部需要和政工组再商议,还有领导班子的另外两位副局,一位和刘局一样在走返岗程序,一位尚未有定论。 她实在是没想到曹副省这回这么高效,她才回来第一天,外贸局直接就成立了。 这会儿静下来考虑,她觉得组织框架是可以进一步优化的。 她拿起笔记本出了办公室,走廊内有三两个碰面聊天的干部们陡然安静下来。 与神色僵硬的陈春秋碰上,夏宝珠微微点头,仿佛没看到他的欲言又止。 她可没功夫照顾大龄男同志的自尊心。 第438章 邪物再现 见夏宝珠离开,走廊尽头间歇的几人压着声音热聊了起来。 “你们说,外贸局的领导班子除了夏局还有谁?任命通知上为啥只有一位?” “这还不明显!还没定呗!是不是让夏组...额...夏局定啊?” “那不能够!不符合组织程序,但我真是太佩服她了,三十岁的副厅啊同志们,咱们这儿三十岁的科长都算年轻的,她怎么就蹦到厅级了,这也太快了!” “还科长呢?人家从部委派下来的时候就是正处了。 没她轻工小组的贸易额能从倒数冲到全国前三?反正我觉得她是我们女同志的骄傲,快是快,人家是真立过很多功。” “对对,就借调几个月,部委的表扬函前后来了三回,听说她替国家省了十几亿美元的外汇,一等功就是这样评上的。 我啥时候能去核心战场厮杀一番?听听最高层的声音啊?” “哈哈哈,睡一觉都有了,你们听说没?四三办要留夏局,要是留下就是夏副司了吧?” “她才三十岁,成了家没孩子吧?你们说她一天到晚扑在工作上连家都顾不上,一个女同志这么拼图啥啊?” “瞧你这话说的,图啥,图本事,图国家需要!说得好像我们女同志就得搁家里相夫教子一样。 你想拼你也得有那能耐啊!外贸局的领导班子又不限制性别,你行你去呗!” “嘿,老张,说着说着怎么扯性别上了?我也没说妇女不能顶半边天啊!” “你先歧视女同志的,你一个男同志倒是拼啊!谁拦着你似的!” “好好的你怎么还急眼了?又不是说你。” “不是说我也不行!我是普通干部,或许做不到那么优秀,但我可以为别人的优秀鼓掌,而不是酸溜溜扯什么生不生孩子。 国家提倡拉长生育间隔到四年,一个不少,两个正好,三个就多了,你家都四个了,可别催你媳妇儿生了!” 走廊尽头的热闹夏宝珠不知道,听都顾不上听。 这才回盛阳的第一天,诸事纷杂,她的魂儿还追着脑子在跑呢! 曹怀安听她汇报完后沉吟片刻,“这个议题要上会讨论,这样,先搞一个小范围的通气会,当面议一议。” 两分钟后,夏宝珠直接坐在会议室里打草稿。 “一套人马,两块牌子”是她之前就考虑过的架构,没等她寻到合适的机会提出来,外贸局的组织架构都快敲定了。 范元良推门进会议室,见里面就夏宝珠一人,他无奈地开玩笑道:“小夏,你一回来我们又有得忙了。” 夏宝珠起身替他将座椅抽出去,笑着压低声音,“领导,听说隔壁省的军管会正在逐步撤销,省革委公安局组建起来了。” 范组长之前是省公安厅厅长,肯定盼着这一天。 范元良略显亲近地给她透口风,“预计再等几个月吧。” 夏宝珠若有所思地点头,逐步恢复建制的过程就是运动的尾声。 刘秘书的动作很快,半个小时就将在办公室的另外两位副主任、生产指挥组、政工组的一二把手们安顿在会议室了。 曹怀安直接主持会议,他将议题摆上会议桌,“咱们夏局的意思是,外贸局成立后下设粮油食品、轻工产品、纺织品等专业公司。 每个机构挂两块牌子,对内称科/处,对外称公司,一套干部人马做事。 有什么问题可以直接问小夏同志。” 众人摸不着领导的意向,对视几眼斟酌着措辞。 夏宝珠见状轻咳了声,“诸位,我讲几个案例请你们听听再酌情考虑。 我记得七零年有笔瓷器大订单谈得很顺利,对方当场就要签合同。 然而第一次参加广交会的法国客商得知我们是政府部门后,问了一个问题,这合同是商业合同还是政府协议? 咱们的同志当时解释了半天,对方还是不放心,要求必须由‘公司’签,最后是通过香港窗口公司转了一道才签下来,差点就黄了。 前年,轻工组的熊振发同志也碰到过类似的事。 她和苏联人谈了一笔压力锅订单,对方叫全苏家电进口公司,在谈判过程中频繁确认咱们是否是政府机构,多次询问订单出了问题是商业纠纷还是外交纠纷? 从法律上说,我们代表的是政府机构,但我们签的确实是商业合同,外商难免有顾虑。 尤其是用印问题上,咱们盖的是行政章,不是合同专用章。 有些外商较真,要求必须是公司章才认,为此每回都搞得特别麻烦,也丢过不少订单,尤其是新客商的单,这个问题已经不容忽视了。” 政工组的叶文娟问她关注的点,“夏局,这样搞的话,编制怎么办?” “编制不动。” 夏宝珠继续说:“人还是那些人,工资还是那份工资,只是多一块牌子,处长兼任经理,科员兼任业务员。 对外打交道需要的时候用公司的名头,对内管理的时候用科室的建制。” 一旦她多要人,此事必黄。 “小夏这主意不错,但是否符合规定?两块牌子又怎么切割分工?别搞得科室内乱七八糟的。” 问题多是好事,夏宝珠一一回答,“科室是管统筹的,比如计划怎么定,盘子怎么切,政策怎么落实。 公司是管执行的,比如具体哪家工厂出什么货,哪个客户怎么谈,哪批货怎么走。 一点一面两条线,一块牌子对内,一块牌子对外,不打架不交叉。 至于是否合规,这方面就需要叶组长帮忙把关了。” 虽然时下还没有政企分开的概念,但外贸是最需要专业化、市场化的赛道,在搅为一团前能适度分开的话,能为改革开放后省下大力气。 业务员们早盼着专业公司能恢复了。 “那公司章谁来管?万一用公司章签了合同出了问题,算行政责任还是商业责任?” 这问题夏宝珠还真没想过,她摩挲着钢笔考虑了会儿说:“公司章由局办公室统一保管,使用时登记备案。 对外签约仍按原审批流程走,章只是形式,权责在审批环节就已经明确了。” 章统一管能卡住先斩后奏的可能性,想盖章?先拿出审批手续。 手续不全不给盖章,一旦开了边盖章边报批的口子,就容易出乱子了。 头脑风暴了一个多小时,夏宝珠是揉着脑壳下班的。 她早上回家骑车来的,本来中午要回去吃羊腿,忙起来只能食堂解决了。 回家路上,她隐约听到有人叫她,刹车转身瞅了一圈,没熟人啊? 就站在她斜侧的腾飞:“......” 见夏宝珠是真的没认出他,腾飞小跑几步到她身侧,“宝珠,恭喜你高升。” 夏宝珠有些意外地瞅了眼这位消失的人类。 从哪里知道她升职? 这让她想起书中男主傍上的女大佬,谁?政府大楼的? 不感兴趣。 见夏宝珠重新蹬车,腾飞直接扯住了她的车后座。 夏宝珠一个急刹,笑嘻嘻问:“我能让你和你爸妈去农场团聚,你去不去?” 第439章 邪物退散 腾飞神色僵住,想到夏宝珠当初的绝情,再想到她如今的造化,拽着车后座的手下意识松开了。 他之前的老丈人是市建设局局长,他们全家对这家人的态度是含着怕化了,捧着怕摔了,现在回看,对方也不过是正处级,凭什么逼他女儿和他离婚? 要是...当初没和夏家退亲就好了,关键时刻有根正苗红的亲家,他爸妈也不至于被丢到农场改造。 若非逼不得已,他不会来求夏宝珠。 他眼中带了些祈求,“宝珠,爷爷前年去世了,他老人家待你不薄,现在我爸妈......” 没等他说完,夏宝珠有些好笑地打断他:“我爷爷待我更不薄,还不是为了救你爷爷丢了命?腾爷爷是赚了,我爷爷就可怜咯。” 腾飞一噎,脸拉了下去。 夏宝珠想到以前这位种马文男主被剧情控制的诡异,一秒都不想和他多接触。 她踩住脚蹬警告道:“再出现在我面前,农场伺候。 到时我倒是感兴趣看看,你政府大楼的靠山能不能保得住你?” 被留在原地的腾飞惊恐地瞪眼睛,她是怎么知道的? 难道...这不可能!对方也不敢说! 他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四下打量,见没人狠狠松口气。 夏宝珠早就变了,他怎么会鬼迷心窍奢望这个女人拉他一把? 恐惧让他遏制住了继续追上去的冲动,他吸气呼气安慰自己,夏宝珠就算知道内情也不会主动惹事,就是他之后要小心行事了。 猛猛骑车的夏宝珠暗自吃瓜,她当初听孟淑婷说种马文男主抱了大腿,但具体情况完全不清楚,看腾飞刚才的反应,她应该是猜对了。 政府大楼的谁? 原书剧情她在六三年捋过很多回,由于信息量有限,她明确记得孟淑婷的措辞是,好几个女大佬。 目前来看,腾飞那边的男频种马文剧情线居然还在走? 能被种马文安排成男主的血包,称得上大佬的,怎么着也得是个处长吧? 夏宝珠脑袋里快速过了一圈,省里女领导的数量远低于部委,政府大楼内符合要求的女领导都结婚了。 难道腾飞当了小三? 要是让曾经高高在上的腾厂长和李主任知道了,他们不得气吐血。 腾飞亲爹被撸下去的事儿她是听她便宜二哥讲的。 腾荣先手脚不干净,往常看他是冷饮厂的厂长,工人们就算是心里犯嘀咕也不敢明说,运动后就不一样了,趁乱直接给他撸下去了。 至于腾飞,后来分配到电缆厂了,婚姻状况不详。 回家关门前,夏宝珠冲着楼道猛吹了三口气。 宋渠笑着走过去往外看了眼,“干嘛呢?” “驱邪!路上遇到腾飞了,还好意思提他家待我不薄,我一个回旋踢打发他!” 宋渠笑出声,给她竖大拇指,“领导威武!” 他家小夏干部向来不受委屈,处理这种事情手拿把掐,他倒是不怎么担心,真有事她会安排他去解决,他俩向来不藏着掖着。 夏宝珠嘿嘿一笑,暗戳戳炫耀,“咳咳!小渠子,叫声夏局听听!” 拽着她去洗手的宋渠眼睛一亮,“你进步了?” 要他说,小夏干部早该往前迈一步了。 她是他见过对工作最有热情的干部,而且无论什么时候她都对未来充满期望,连带着他对时局都乐观了几分。 夏宝珠洗完手蹦到他身上,啾啾了好几口。 “年后外贸局就挂牌成立了,我是二号位,之前电话里不方便和你说,我推荐了原来苏联东欧局的刘局,你记得她不?她是......” 说着她闻到香味探头看向厨房,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小宋同志做饭的手艺还是一般,但他清炖羊肉的水平简直是遥遥领先。 围着炉子先来碗羊汤,再来碗羊腿肉,吃到差不多再煮点冻豆腐和粉条,配上辣椒油和醋调的蘸水,比后世也不差什么了。 宋渠见她眼神已经飘向厨房,笑着将她安顿在凳子上,“边吃边说吧,这儿还给你煮着白薯,拿出来烤上?” 夏宝珠点头,她喜欢吃白薯面面的软糯口感,煮好后丢炉子里烤会儿还会变得很甜。 她端着羊汤咕噜噜喝,“咱俩能吃完么?先盛出来一些?” “能,中午我没怎么吃饭,肚子空着,十一点那会靶场出事了。” 夏宝珠心里一紧,“怎么回事?” “一批换装了新引信的炮弹,在靶场试射的时候炸膛了,三发连炸,幸亏操作员躲得快没伤着人。” 夏宝珠皱眉,“还是盛阳农机厂帮忙装的?他们不是有经验么?” 这几年军工厂的排期紧张,加上中央“各县都要建农机修造厂,平时修农机,战时修武器”的指示,军区将部分修理和装配任务分派给了农机厂。 宋渠无奈地叹口气,“又换了家,现在都乱七八糟的,盛阳农机厂那边排期排到后半年去了。 上面催着这批装备要赶在汛期前送到沿江部队,等不起,只能换地方上的厂子了。” 夏宝珠脑子里过了一圈,“红星农机厂联系过没有?” “应该没有,现在主要是老师傅不够用,工人们做精密的活心里没底。” “我和红星农机厂的郭主任挺熟的,他们那边老技师多。 我明早去了办公室打个电话招呼声就给你信儿,中午你再联系他。 要想彻底解决问题,你们应该从合作的地方厂里抽调技术骨干去军工厂培训,否则他们根本没办法彻底对比军工标准和农机标准......” 红星农机厂运动前还出口过产品,底子不差,但机械进出口分公司取消后,他们厂就只搞内销了。 要是这两天能敲定一套班子两块牌子,各进出口公司的职能就能恢复个七八成。 就是这干部人手确实不够啊,怎么弄点编制? 夏宝珠发散着思绪,吃完饭就坐着围观宋渠热水倒水,在家里洗澡太麻烦了,她不回来澡盆都是闲置的。 她悠闲地晃着拖鞋,抬脚拦住某人的路,“宋团长,你帮我想想扩编的事儿,怎么能迂回拿到新编制?军管会那边能匀出编制给革委么?” 宋渠扒掉她衣服,放她进去泡澡。 夏宝珠哎哎两声,“你不是洗澡了,进来干嘛?” “咳,驱邪后是不是需要补充阳气来着......” 小夏干部:“......” 第440章 装电话 翌日早上,夏宝珠精神抖擞地出现在政府大楼。 刚坐下拿起秋交会的履约合同,甄幸运就敲门了。 “领导,李主任有工作汇报。” “请她进来吧。” 李荫是外贸组办事组的组长,外贸组重新组建成外贸局后,她顺其自然担任办公室主任,大管家。 所谓令行禁止就是,红头文件下发的那一刻外贸局就成立了,哪怕他们还没搬到小红楼挂牌。 所以她这个副局长昨天将干部档案、任免审批表、工资关系转移后,已经算是走马上任了。 她现在是行政12级,月工资172.5元,要是那家铜锅涮肉店还开着,她的工资也够她每天奢侈地吃炖涮羊肉了。 当初因为每天一毛钱的洗澡钱,她决定节流失败就开源,如今也算是达到目标了。 李荫进门后,将手里的报告放桌上,“夏局,这是办公用房安排的建议和各处室负责人及人员到岗情况,还有一件事儿需要您安排,您看您家里什么时候方便安装电话?” 夏宝珠翻看着报告问:“已经致函省军区了?” “是的,一早收到了政治部的回函,他们会安排后勤部通讯处协助邮电局的同志安装。” 夏宝珠挑挑眉,“对面没提我们家有电话的事儿?” 宋团长上线后,他们家里就安了电话,军械部涉及武器装备调度和维修保障,经常有紧急任务。 但这部电话权限不够,只能用于军务联络,打地方电话的转接程序特别复杂,她和小宋同志都是去老宋书房蹭。 李荫嘴角带笑,“提了,对方说可以适度放开权限,但我及时讲明了,您需要接外贸部、广交会、口岸等外线,他们立马就答应配合拉线了。” 夏宝珠笑着点头,“辛苦你协调了,那就让他们这两天过去吧,我婆婆在家里。” 一会儿给美云同志打个电话就好了,还没来得及提她的工作变动。 这年头外事口还是高度敏感,真要是通讯军地混线使用,她这边出了差错军区也要背锅,肯定就不乐意了。 邮电局的动作很快,下午三点多,美云同志打来电话,技术员已经上门拉线了。 * 另一边,齐美云无奈地看着门口被堵住。 通讯处领着邮电局的技术员刚出现在大院儿里就被闲着的公公爹爹婆婆妈妈们发现了。 这群闲人直接当尾巴跟着上楼,她真是拦都拦不住。 况且邻里邻居的,还能当着他们的面甩上门不成。 眼瞅着看热闹的人越来越多,齐美云走过去和后勤通讯处的小刘打了个招呼,带着一群人下楼了。 刚下楼就被团团围住。 “美云,小渠家里安两个电话干啥用?” “对啊,怎么还是邮电局的同志来安?一部黑的一部绿的,还怪好看的。” 齐美云知道躲不过去,笑着说:“小夏单位给安排的,他们夫妻两个各用各的。” 围着的老邻居们眼珠子滴溜溜转,人家虽然没明说,但他们不是没见过世面,这明显就是领导配置啊。 老宋家的小儿媳在革委工作,动不动就去首都出差,他们知道人家大小是个领导,没想到是配电话的领导? “哎呦,那可真稀罕!咱们家属院儿也没多少家有电话,你家倒好,一个家里有几部电话!你家老大家里也安了电话吧?” “是啊,蝎子粑粑独一份儿了!” 有人好奇地往前凑,“齐医生,你小儿媳妇在革委会是干嘛的?” “我知道,之前听老李家的姑娘提过,小夏是替省里赚洋人钱的吧?” “嘿,那我也听说过,老李家姑娘也在革委,想起来了。” “美云,你小儿媳妇得是大领导吧?这是组织上给她特批的公务线?” 齐美云犹豫了下,她之前还真问过小夏,遇到这种问题怎么说,邻里邻居的,说少了显得寡淡,说多了这麻烦事儿就来了。 小夏当时就宽慰她了,光明正大的,没什么不能说的。 况且大院儿里也有人在革委工作。 齐美云骄傲地笑笑,“我们家小夏在省外贸局当副局长,这不组织上刚给她加了担子,安上电话她随时能处理公务,别耽误了工作。” 等她说完,场面安静了一瞬。 随即炸开锅。 “齐医生,小夏才二十五六吧?就当局长了?” “天老爷,他们小两口工作忙,尤其你小儿媳妇,我总共和她也没说过几句话。” 说完她呸呸两下,不能提老天爷。 “你忘了?小夏可是上过报纸!我在宋司令家里看到过!” “怪不得人家忙!搞外贸的都是和大钱打交道吧?还真是离不开电话,有了电话白天晚上都能找着人,那是国家大事儿。” 齐美云哭笑不得,“小夏三十了,她就是看着面嫩,小渠结婚都十年了,才二十多不就闯祸了嘛?” 有人暗戳戳拍马屁,“人家是看咱们邻里邻居的待人和善吧,工作中肯定不显面嫩,要不怎么领导那些大老爷们?” 人群中的欧阳七花与她老伴儿对视一眼。 “宋医生,你小儿媳妇比你小儿子官儿大吧?他们不搬到机关大院儿住啊?上班多方便。” 齐美云似笑非笑,“老姐姐,多谢您费心了,他们在咱们大院儿住惯了,搬来搬去给组织上添麻烦,就不折腾了。” 大院儿住房紧张,也就小渠小夏没孩子住得宽松,这欧阳七花一家子是盯着不放了。 小夏之前就提过,住军区大院儿有安全感,听说机关大院儿那边特别闹挺。 欧阳七花尬笑了声,“那是那是。” 她心里暗自庆幸,幸亏她没听她老伴儿的屁话瞎折腾,就是宋司令退休了,这家人她也惹不起啊。 齐美云被问得脑瓜子嗡嗡响。 平时偶尔有老姐妹问她小两口的生育计划,这还是头回没人顾得上这个,他们军区大院儿就是军长和司令都不缺,但要是省长市长局长的,那可就新鲜了。 邻居们聊得热火朝天的,甚至有人将刚做的年货送出来贺喜了。 齐美云通通劝了回去,唯独她老姐妹送的果酒她替小夏留下了,这孩子就好这口! 她回家喜滋滋通知,“老宋,小夏进步的事儿你不知道吧?” 谁知宋正德丝毫不惊讶地嗯了声。 齐美云:“......” 一辈子就是头不声不响的闷驴,嘴上嗯着,一看就是提前知道了。 “你从哪里听说的?” 宋正德眼底浮现笑意,“翁德生前两天给我打电话说的,这老伙计喝了醋,酸溜溜的。” 齐美云乐了,“你们一辈子没怎么来往,有小夏在中间,你俩倒是走动起来了。” 宋正德也有些感慨,谁曾想到。 老宋家其他人在旁已经听麻了,习惯了! 是以夏宝珠下班看到纸条上的留言去蹭饭,刚敲门,里面就开了。 宋海热情地将她请进屋,“领导,我在后勤部啊!您看您安电话吩咐我一声就好了!” 第441章 一套班子,两套牌子 夏宝珠乐了,老宋家人都挺正经,就出了宋老二这么一个嘴贫的。 她上次见香茹教育他,“爸爸,你都快四十的家长了,能不能稳重些!” 宋海不乐意了,直言他是童趣型家长,遇到他这样的爸爸就偷着乐吧! 夏宝珠笑着开玩笑,“好的,下次一定!” 宋海同志继续耍宝,将手里的白毛巾往肩上一甩,“您请入座!马上开饭!” 宋渠和香茹大朋友共脑,默契评价:“马屁精。” 宋海鄙视地扫射了他们一圈,“请您二位审视下自己呢?” 一个挽着媳妇儿胳膊,一个端着桔子粉水要献给小婶儿,到底是谁更谄媚! 夏宝珠扑哧笑出声,笑着拍拍如今已经是大朋友的香茹。 香茹两年前就高中毕业了,想继续读书就必须先下乡或劳动两年才能去读工农兵大学。 当时摆在香茹面前的还有另一条路,因着她自己成绩优异,符合军区内部医护、通讯、机要培训班的要求,于是得了一个培训名额。 这培训班就是军区为了照顾子弟才办的,不过名额有限,门槛还是挺高的。 问到夏宝珠这里的时候,她果断建议香茹先选择感兴趣的培训班,培训完先工作,等恢复高考再考学深造就好了,到时候二十多岁的考生应该不缺。 她打了一圈招呼后,去书房给魏司打电话报备。 一是她的工作变动,二是刘局那边的调动进展,三是告诉她新电话号码。 这电话安到家里,安装费单位报销,月租费单位统一支付,但私人长途要自己掏钱,月底从工资里扣。 所以她打算等大年初一拜年再通知别的老领导老朋友,不过魏司在等她消息,耽误不得。 饭后,她主动找老宋同志聊了聊。 主要是想搞清楚部队撤出的节奏,这关系到她如何向翁军长汇报“两套牌子”的提案。 听老宋同志的意思,中央已经明确让他们逐级撤出了,最晚六四年底翁军长就会离开革委。 这就意味着他精力已经转回军区了,现下曹副省是干部安排的实际操盘手,也是财贸工交的掌舵人。 那翁军长是否还愿意冒险支持她的提议? 毕竟他快要安全落地了。 翌日,等翁军长回了政府大楼传唤她的时候,夏宝珠已经打好了草稿。 翁德生见夏宝珠进办公室,惯常严肃的脸上有了些笑意,这几年小夏成长了不少,越来越滑头了,也越来越沉稳了,但这些都没有耽误她一心为公。 他是带兵打仗的,平生最欣赏的就是有勇有谋、为国为民的后辈,小夏当属其中的翘楚。 他语气松快了几分,“小夏,去年部里的来函我都看过了。 对你我很放心,外贸局的舞台搭好了,你以后就放心大胆地做事!曹主任会为你保驾护航的,有好事也别忘了咱们军区啊。” 夏宝珠还是第一次见他这样松弛,她也略微舒缓了几分,笑着点头,“我会的,领导!” 到时候她得优先小宋同志,否则...他老爹要破防了。 翁德生靠向椅背,“说吧,你那个提案怎么回事?” 来了来了,能不能成立进出口公司就看翁军长的态度了。 前天的通气会头脑风暴了两个小时也没有达成一致,究其根源还是因为此举算是开创性的,对领导们来说风险有些大。 建国后我国实行的是高度集中的外贸统制体制。 这种体制的核心特征是外贸部统一领导,外贸专业总公司统一经营,中央财政统负盈亏。 说白了就是省里的进出口分公司本质上不是省里的,是中央外贸总公司的派出机构。 一旦敲定“一套班子两套牌子”的组织架构,就是主动去触及中央已经定好的“条条块块”框架,就是将革委这个“地方块块”试图分“中央条条”一杯羹的事儿摆到了明面上。 哪怕她提出的关键前提是,外贸局并不主张将分公司从总公司独立出来,只是多一块牌子,只是为了管理进出口工作和开展业务方便。 但时下正处于敏感调整期,条块关系微妙,有人觉得动架构就是动中央的盘子。 因此必须小心平衡,毕竟你怎么说人家不一定怎么信呢。 这不是小事,哪怕她有信心在外贸部过关,领导们也不敢轻易拍板,需要定海神针点头,军区背景是护身符。 夏宝珠快速捋了下思路,“主任,我先跟您汇报下我为什么会有这个想法。 我在四三办参与引进项目的时候,干部们经常会聊起来,咱们国家花那么多外汇引进技术设备,其实就是为了让咱们的工业水平提上去。 提上去后能直接改善老百姓的吃穿用度水平,也能将咱们的产品能卖到国际市场上赚外汇间接改善生活水平和社会样貌。 李副总理也多次在会上强调,要用好外汇,更要学会赚外汇。 但根据我这些年在广交会上跟国际市场打交道的经验,‘政企不分’已经直接影响到咱们的外贸出口事业了。 有些客商明面上提出质疑,咱们还能配合解决。 但更多的是接受不了这种商业政治混合行为的客商,来一次就不来了,这不光是咱们省的问题,更是全国面临的问题。” 这就是她在省里做事的方便之处。 这要是在部里,直接提出这种改革举措就太敏感了,运动开始后提倡精简执政,取消了各省进出口分公司,运动还在如火如荼,你怎么就要否定成果了? 纯属找事。 翁德生皱眉,“以前怎么处理的?” “以前也有办法,通常是让香港窗口公司转一道或临时刻章,但这并不是长久之计。 四三计划国家花了这么大代价引进设备,第一工程宁阳项目落地在咱们省,咱们以后的贸易肯定要进一步与国际接轨,身份这个问题早晚得解决。 我个人的意见是咱们省里可以打个样,用新办法对付老问题。 外商其实就是遵循国际市场的商业习惯,看公司不看政府,有了牌子就能事半功倍。 对内我们局还是原来的建制,一套班子该开会开会,该学习学习,该请示请示,一样不落。” 翁德生敲桌子思考,“听曹主任的意思是,这事情你要摆到明面上向外贸部汇报?” “对,要表明一旦总公司愿意收回分公司的管理权,我们会全力配合,既然这样,坦诚就是解酒药,免得上级单位晕晕乎乎搞不明白咱们的路子,误伤了友军。” 事关重大,只要他没撤出政府大楼就要担责任,翁德生又细细问了不少问题。 最后他盯着夏宝珠问:“你有多大把握?” 夏宝珠顿了下,保守给出答案,“百分之八十吧。” 其实是百分之九十九,李部长和汤副部正处于对她半盲目信任期...... 而对翁德生来说,有八成把握就足够上战场了。 他暗自点头,三十岁上副厅是年轻了些,但小夏的政治成熟度完全不输四五十的老油条。 她是清爽的老辣。 就说刚才这番汇报,不炫耀功劳,只提领导重视、同僚支持、收获很大;不贬低过去,只说形势变了要大步跟上;不脱离实际,所有建议有理有据、可操作性强,同时还给他留出了决策空间。 有多少老干部能做到这么周全? 思及此他又酸了。 有这种儿媳,他老宋家何德何能啊。 第442章 政企半分离 回到办公室,夏宝珠拨给李荫,“李主任,有时间麻烦来一下。” 李荫站起身,“好的,夏局。” 夏宝珠挂断电话泡茶,这年头省部级以下的干部可不讲究事事通过秘书传话。 有直接打电话的,有靠嗓子喊的,也有直接冲到对方办公室的,唯独不能摆官老爷派头。 其实后世厅局级干部也不能配秘书,但可以有联络员、通讯员、机要员、跟线员...... 有的是“秘书”守机子、提包子、端杯子、开门子。 她端起茶缸站到窗户边眺望,翁军长点头让她松了口气。 按理说外贸局新组建该求稳,但政企不分的路子早晚会积久弊生,届时就不止影响广交会了。 虽说政企分离是大趋势,但时下只有这种半分离结构能在绕开运动波及的同时推动外贸工作的发展。 她能看出翁军长的犹豫,没人愿意挑战部委权威,但这年头的高位干部大多都逃不过“为国家省钱、为国家赚钱”的诱惑。 他们是怕担责,但怕的是担私责,不是担公责。 敲门声响起,夏宝珠靠在窗沿上,“进来吧。” 李荫刚进办公室,就被对方脸上的宽和包容吸引了。 这些年她和夏宝珠打过不少回交道,时常会忘记对方比她小十几岁,夏宝珠给她的感觉一直是,什么都不叫事儿。 所以得知夏宝珠更进一步成了她的领导时,她并没有多惊讶,反而有种踏实感。 这种在政治上能保驾护航,工作上能运筹帷幄的领导,不比草帽领导强千倍百倍? 她是搞不明白陈春秋那老货怎么想的,真把自己当成个角儿了。 他就不想想,人家年纪轻轻能坐上那个位置,不正说明比老领导们还有手段? 只有藤缠树,哪有树缠藤的道理,老陈居然还端着不去拜会新领导,她真是看戏都看乐了。 李荫回过神确认道:“领导,能写请示性报告了?” 夏宝珠思索片刻,“一套人马两套班子本质上不是成立新机构,不需要上级单位重新审批编制,这样,出一份备案性报告吧。 报告中要特别强调‘三个不变’,编制不变、经费渠道不变、行政隶属关系不变。 语气要‘备案’不要‘请示’、理由要实不要虚、别提‘改革’多提适应,有拿不准的随时问我。” 她没说具体时间,先留白看看办公室的效率。 李荫快速品了品,还真是不能请示。 备案报告是告诉上级单位我们要干了,请他们知晓,如有异议请反馈,是为了规避风险,主动权握在省里,这要是提交了请示报告,就成被动争取支持了。 但夏局提的备案报告的落脚点足够尊重部委,上面就是嘀咕也要考虑省里已经批准的事实。 她听赵秋萍说过,夏局早以前在重机厂就是写报告的好手,果然敏锐。 “好的,这份报告我自己把关,明早八点给您。” 夏宝珠轻嗯了声,“上级单位我来沟通,你记得抄送东北大区特派员一份,辛苦了。” 办公室不缺笔杆子,不过类似提交部委的备案报告、涉及重大政策的关键文件,因着政治性强、措辞要求高,科室一二把手通常会亲自执笔。 常规的通知、函件、简报等多是口授要点交给科室内的笔杆子。 李荫离开后,夏宝珠继续梳理家底,轻工进出口情况她了如指掌,但别的小组每年的总结报告她还是头回看。 局长尚未到位,按理说她应该召集已敲定的科室负责人开个会,偏偏有人见她上位难受得紧,既然这样,让子弹飞会儿未尝不可。 她这些年没日没夜好不容易拼到这个位置,难不成还得受他们的清高气? 笑话。 * 临近下班,走廊里热闹起来。 没多会儿甄幸运满脸喜色地敲门进来,“领导,年货我替您领了,下班给您送家里去?” 夏宝珠见她手上提着油纸包和纸盒,“不用,我自己拿回去就行了。” 她要是住机关大院儿,政工组就直接安排送家里了,但她住军区大院儿,没必要来回折腾人。 这两年随着运动热情的反复降温,一些过去的惯例开始悄悄解封,这个春节革委也低调地安排了年货。 每人两斤带皮五花肉,一斤白糖,一斤老鼎丰酥点,一张用草绳绑着的样板戏年画。 她这个级别多瓶纸盒装的金州曲酒,主任们那个级别再多条中华烟。 饶是政工组一再强调要低调,久违的年货也让冷清肃穆的政府大楼焕发了新机。 除了酒有些显眼外,别的年货也没多少,等她下班的时候天都黑了,不会被注意到。 谁知等她回到大院儿,碰到的军官们人手都提着一叠油纸包,好嘛!赶一块发年货儿了,她这数目属于寒酸的。 进门后,美云同志正在盘点要邮寄到三线的年货,地上放着风干肠、腊肉、腊鱼和咸肉,这是她请以前在家里帮忙的牛姐做的,每年过年都会给老林老夏做一份。 旁边还放着带鱼、冻柿子、奶糖等,瞧着是军区常发的那几样年货。 “妈,您在啊,正好我们单位发了年货,五花肉您拿回去过年用吧。” 现在周末无休,她和宋渠基本不在家做饭,偶尔小酌两杯也是买熟食凉拌,清炖羊肉在他们家就是大动作了。 她将盒装白酒和五花肉一起放到齐美云旁边,“这酒您也拿回去,给我爸喝。” 给老夏就算了,有些东西在这年头会招祸事,哪怕是一瓶酒。 给他们邮腊货最稳妥。 齐美云笑眯了眼,“孩子,你的心意我替你爸领了,五花肉我拿回去,酒你们自己喝吧,你们小两口也好这个。” 她在心里暗自嘀咕,她家老宋能得的茅台也是有数的,宋渠这小子拿得最勤! 老宋这装货面上不说,背地里经常给她抱怨,儿子外向啊。 宋渠看出小夏干部零成本拍马屁的意图,配合道:“这是小夏孝顺我爸的,您就拿回去吧。” 说完他笑着补充,“要是我爸担心我们没喝的,给我们瓶茅台就行了,我们将就将就。” 齐美云剜了亲儿子一眼,“果然不能从蚊子腿上剔肉吃!” 第443章 先予之,再取之 “哈哈哈哈哈。” 夏宝珠啃着冻柿子直乐,他俩也就每年过年上供一回,平时都是连吃带拿,可要是她稍微客气点,美云同志还不乐意,她索性就不管某人的强盗行为了。 想到这里,她回房间拿出细麻绳子捆好的厚牛皮纸包。 “您试试这件衣服,给您和我妈都买了一件,刚上新就让我赶上了。” 她每年会给老林老夏邮份年货,里面的腊产品都是美云同志出钱让牛姐做的。 美云同志以家里也吃了三线邮来的羊肉为由死活不要钱,但三线票证并不宽裕,家里孩子还多,其实羊肉远没有邮过去的腊肉多。 何况她和宋渠还会留一半涮锅子。 这份钱应该她和宋渠出的。 不过这几年没要今年也不可能要,于是临回来前她就去王府井百货转了一圈,还真碰上合适的衣服了,幸亏她早有准备,将布票都带上了。 她给两个妈妈一人买了件小翻领列宁装,给自己买了件双排扣麦尔登呢干部大衣,攒了三年的布票三分钟花光了。 两位妈妈其实都不缺钱,但家里孙辈一堆,有布票总是优先孩子,轮到自己别说直接买成衣了,做新衣服都是三五年前的事情了。 她记得她和宋渠刚结婚那两年,美云同志还会穿新衣服。 再后来运动开始提倡朴素是一方面,更重要的是家里前后添了两个孙辈,与此同时,大的也快到成家年龄了...... 一串孙辈,这布票是怎么攒都不够的,老林同志也面临同样的境况。 齐美云眼睛发亮地穿上,珍惜地摸了摸挺括的面料,甚至高兴地转了两圈,连着说了三回好看。 她不缺衣服穿,但她也喜欢新衣服。 她笑着开玩笑,“等着,我现在就给你俩回去偷茅台酒去!” 夏宝珠咯咯乐,这一出是过不去了。 * 翌日早上,她刚到办公室,李荫就跟着进来了。 她接过备案报告通读了一遍,细读的时候落笔改了两处,态度温和地指出。 “李主任,这里改成:理顺行政管理与进出口业务关系,实行一套机构、两块牌子、职能分设、统一领导; 还有这里,改成:实行行政职能与企业经营适度分离,对外便于开展国际贸易与经济合作,你琢磨琢磨是否合适?” 李荫默读了两回,表达的意思差不多,但修改完就是更有部委口径那范儿了。 夏宝珠见她接受良好,传授经验,“部委公文和地方公文的区别不在于用词多华丽,而在于每个字都有它的位置,每个词都经得起推敲,有时候差一个字意思就没那么精准了。 这种口径体系下的门道,多研究研究中央通知就练出来了。” 李荫郑重点头,“好的领导。” 她深知其中的门道,娴熟运用部委外贸术语能有效避免被认为是地方随便拍脑袋。 但显然...夏局是天赋派.... 他们常研究这些以求精准把握,可惜有时候写出来还是差了些味道。 夏宝珠在稿子右上角用铅笔轻轻写了个“定”字,这就代表李主任安排同志重新誊清后,这份备案报告就可以进入公文流程了。 要是外贸局的一把手已经到位,就是局长签发。 但一把手没到位,她这个二把手没有签发权,于是等誊清后,曹副主任签下了大名。 领导签发后,报告退回办公室编号、盖章、存档、打字机打印、密封盖骑缝章。 下一步就是将公文送到机要室,通过专门的机要交通渠道寄往外贸部,快的话两天就到了。 到了这一步,夏宝珠终于有底气和老领导汇报了。 她拿起电话摇了摇手柄,“小吴,我是夏宝珠,麻烦接长途,北京,外贸部,我找汤开岳副部长。” 电话接通需要时间,她靠在椅背上捋思路。 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电话接通,传来熟悉的声音,“小夏,还没有和你道声恭喜!新岗位怎么样?” 夏宝珠嘿嘿两声,“多谢领导,以前在轻工组是低头拉车,现在是抬头看路,视野更宽咯。” 汤开岳笑了,“新组建的司局就像一块刚翻过的地,打眼瞅着平整,实则底下都是土坷垃,你得一块一块敲碎,一垄一垄耙平才能种东西,要有耐心。” 夏宝珠觉得这比喻挺形象,她想了想回道:“我这人不光擅长种地还擅长浇地,您放心,我加油干!” “哈哈,有这个心气就错不了,说吧,有什么事情?” 来了,夏宝珠身体坐直,“领导,邦山度的那套尼龙66二手设备您还惦记不?” 汤开岳毫不犹豫,“当然,等过两年项目陆续上马后,尼龙66的原料缺口只会越来越大,要是能低价引进一套二手设备是大家都乐见其成的。 惦记也没用,邦山度那边不是婉拒了? 九成新,能打六折,我都怀疑这是当初他们传出来的不实消息。” 他心念一动,小夏不会平白无故问这个,“怎么,有新消息?” 夏宝珠没绕弯子,爽快嗯了声,“我请美国联合信贷银行的罗伯特帮忙留意协商了,前两天他联系我,提供了一个新情况。 邦山度有家老客户是瑞士的一家化工贸易商,前年他们受委托从邦山度订购了一套尼龙66,这套设备原本是瑞士商人在中东建厂所需要的,结果那边政局不稳,项目黄了。 设备闲置了一年他们想出手,和去年邦山度手里那套差不多价格,细节还要细碰。” 汤开岳呼吸变明显,差不多价格!这种好事在小夏手里就像是批发。 那些老外的关系放她那里总是能发挥难以想象的作用。 当今国际市场,信息就是金钱,谁掌握信息,谁就能立于不败之地。 “小夏,罗伯特先生明确表示愿意帮忙牵线?” 夏宝珠斩钉截铁,“对,这个我可以保证,我已经和他打过招呼了,您可以直接安排窗口公司那边联系他。” 她这边撑着外贸局一大摊子事儿,实在顾不上。 对于罗伯特来说,牵线是两头落好,况且现在香港房价都掉地板上了,罗伯特对她的感激达到了顶峰。 汤开岳言语间都是笑意,“非常好,部里给你记一功!” 听到电话那边有些支支吾吾,他挑挑眉,“怎么?还有别的事?” 夏宝珠尬笑了声,“老领导,这可不是我故意把两件事儿放一起说的啊,实在是赶巧了。” “说吧,不用绕。” “是这样,我们省外贸局刚成立,为了解决......” 等夏宝珠叭叭叭汇报完,汤开岳直接问:“就这?还有没有别的事?” 夏宝珠被问得一愣,“没了,就这两件事。” 汤开岳语气里带着点无奈,“行,把备案报告交上来吧。” 小夏在政策上的敏锐性他见识过多次,就算没有二手设备消息他也会点头,毕竟放她下去就是探索新路径的。 何况人家还先丢给他一颗糖吃。 哎!最有效的索取果然就是最精准地给予啊。 第444章 挂牌 猝不及防挂断电话,夏宝珠有些懵。 在她的设想中,汤副部大概率会点头,但事关中央地方条块框架调整,他应该会仔细询问后再斟酌做决定。 所以她才将二手设备消息压了两天,将筹码握在手里投其所好。 没想到他问都没怎么问就同意了。 细想下来,其实这种变化她之前就隐隐感受到了,在借调四三办前她都没有这种待遇,但在国家级项目中发挥关键作用后,她拿到了某种无形的通行证。 说话的分量重了,沟通效率自然就高了。 就像越往上走,做起事来就越“简单”了。 她两辈子都做过基层工作,基层有个特性就是被动失语,资源太少,选择题太多,又谁都得罪不起。 但随着攀登官梯,问题层层筛查解决,摆到面前的逐渐成了判断题。 加之此时的人际关系已经枝叶繁茂,表面看,反倒是“简单”了。 思及此,夏宝珠突然警觉起来。 这种“简单”可能是被层层过滤后的人为制造的安全区,你以为你在做决策,实则只是在为别人的结论盖章。 当周围都是附和声时,就要警惕自己变成听不到真话的领导了。 她站起身抻了抻腰,去和曹副省汇报了情况。 临近中午,第二份任免通知发出,李荫将更新后的备案报告送到机要室,组织架构调整尘埃落定,外贸局业务科室以后就是两套牌子了。 咚-咚-咚。 见敲门的是熊振发和勾明雨,夏宝珠眼神示意她们坐下。 收回思绪继续与罗伯特寒暄,和这位通话聊股市楼市是避不开的,部里还指望他牵线捡漏二手设备,她这边得将情绪按摩到位了,人家才能乐意免费搭桥。 坐在旁边的勾明雨见状颇为感慨。 想当初她就是见夏局在轻工商品展览馆把控全场,她才有样学样学的英文,彼时她连英文字母都没怎么接触过。 五六年过去,她都能和她厌恶至极的小日子通过英文谈订单了...... 见夏宝珠放下电话,勾明雨和熊振发同时感激地看向她,瞧着下一秒就要开始歌颂。 夏宝珠及时抬手制止,“行了啊,咱们之间就别搞这一套了,恭喜你们!以后咱们继续深耕外贸事业!” 熊振发搓搓手,“要不是您推荐,我们未必能更进一步,您......” 夏宝珠没让她说下去,“第一份任免通知上没有你们,不是你们的能力问题,是组织上本就计划等我回来再商议,毕竟咱们搭了六年班子。 你们不要妄自菲薄,轻工进出口工作这几年能搞得红红火火,你们功不可没。” 勾明雨眼神深邃,“不一样,要是当初留在厂里,我不会有机会走到这一步。” 夏宝珠坚定有力,“那是因为你们能抓住机会,要感谢你们自己。 当领导就像行船,我将方向指明后,也要遇上会划桨的人,你们就是这样的同行者。” 光有伯乐不够,还得有千里马。 就像她遇到过的好领导们,她感激但不会过分谦卑,领导之所以会给机会,是因为你展示出的野心与能力他们看到了。 这是双向奔赴,不是单向栽培。 熊振发和勾明雨没有这样想过,心底隐隐震撼。 熊振发的眼圈有些红,“无论如何,船上有指明灯就不会迷路了。” 勾明雨铿锵有力,“对,虽然我还觉得大海航行靠舵手,但我为自己感到骄傲!” 将两位诗人送走后,夏宝珠也有些感慨。 勾明雨和熊振发都是六八年加入小组升的副处。 这些她们做出的成绩有目共睹,也该进一步了,何况组织上还缺人才。 熊振发本身就是机关背景,没多大阻碍。 但勾明雨是走群众代表的路子来的政府大楼,想进步难度不小。 这几年组里最奔波的就是勾明雨,她每年至少有一半时间跑工厂,原地踏步就太可惜了。 夏宝珠考虑后还是和政工组那边碰了下,着重强调了勾明雨战场上获得的一等功勋章,添把柴总算帮她争取到了正职。 现在熊振发是业务处处长,勾明雨是轻工工艺进出口处/公司的处长,轻工小组剩下的组员基本都在轻工处,常方形调储运科当副职了。 时下的厅局组织架构里,有“处”有“科室”,主要看是否是高配部门。 有些科室一把手是正处级,有些是副处级,像后勤科挂在办公室下,就是正科级。 目前外贸局的编制有七十六个,十一个科室,科室负责人基本到位,就等领导班子了。 她已经推荐了刘局,这个时候躲得越远越好。 一直到除夕当天,副局长的人选才博弈出结果。 曹怀安神色平静,“小夏,张德发同志是老革命,在昌盛罐头厂从车间主任一路干到厂长,是工业口的干部;孙文午是省商业局业务处的处长,是商业口的干部。” 从办公室出来,夏宝珠心情有些微妙,这俩一位是李副主任推荐的,一位是陈副主任推荐的。 而她自动被划归曹副主任麾下,这火药味她已经闻到了。 这些都不是她能左右的,索性将这事儿丢旁边,开开心心吃了顿年夜饭。 初一上午她和宋渠回村看了看夏奶奶和林姥姥,碰到了已经是两个孩子妈的夏宝金,脑雾消散后她一夜长大,如今的日子过得还算舒畅。 十来年过去,再见面和陌生人没什么区别,聊两句就过去了。 夏宝珠不知道的是,夏宝金的好大儿初二就将事情汇报给了他姥姥。 闫桂花(小夏已经断绝关系的二伯母)扯着闺女的胳膊嘀咕,“什么断绝关系!那是林春兰的屁话!亲情能说断就断?你爸可是夏宝珠的亲伯伯!她现在真当大领导了?” 夏宝金面无表情,“妈,没骨头难长肉,咱们挺起腰板过自己的日子吧。” “你就是假清高,你不去我叫你爸去!” 夏宝金心情复杂,她奶猜得真准,她叹气,“别折腾了,我奶过两天就来收拾你们了。” 与此同时,夏宝珠站在小红楼门口正式宣布:“同志们,外贸局的牌子今天挂上了。 咱们不唱高调,不搞花架子,将出口搞上去,把外汇赚回来,就是最好的挂牌仪式!” 第445章 第一次正式会议 回到办公室,夏宝珠安排,“幸运,通知两位副局长和科室负责人九点在二号会议室开碰头会。” 她目前和刘启琳还没联系过,听政工组的叶厅说,刘局最早也要月底才能到岗。 她是党组副组长,应该先全面主持工作。 省革委外贸局正式挂牌后,以后他们就在小二楼这边办公了。 地方虽然换了,但对于大部分干部来说同僚基本没变,手头也都拎着活儿。 不过科室负责人碰头会还是有必要的,毕竟张德发和孙文午需要正式亮相。 一早过来夏宝珠就和他们碰过面了。 张德发是参加过革命的老党员,瞧着直爽粗犷,昌盛罐头厂在他的带领下成了全省粮油食品系统的标杆,他因着“生产创汇有功”被提拔。 孙文午是建国后的第一批中专生,瞧着圆滑世故,这些年一直在供销和商业系统。 她年前还想不明白孙文午为什么要来外贸局? 运动开始后,商业局也曾一度瘫痪,但革委成立后,商业局作为保障城市物资供应的关键部门被优先恢复和加强。 不同于别的被撤销合并的厅局,商业局直接合并了原本独立运行的供销社和工商局,成了当之无愧的核心经济管理部门。 换句话说,商业局是掌握着省内市场命脉的实权部门,比外贸局的地位强势。 但昨天和宋渠去百货商店溜达,逛了一圈她突然反应过来了。 计划经济时代,产品的总量是有限的,内外销分配权的争夺向来激烈,这两年更是到了“不死不休”的局面。 你攀咬我崇洋媚外,我攀咬你妨碍国家赚外汇。 调任孙文午到外贸局,多半是组织上看她和刘局都是外事口的干部,于是专门配置了商业口的干部平衡矛盾。 提前五分钟,夏宝珠在二号会议室门口碰到了俩人,她温和点点头,率先走进会议室。 见他们进来,干部们下意识坐直了。 夏宝珠环视一圈,请两位同僚坐下后她才落座。 语录开头后,她直切主题:“同志们,人都到齐了,现在开会。 根据组织安排,月底咱们局长会到任,本月局里的日常工作由我暂时主持。 在座的大多都是老外贸,振发同志、明雨同志、庆良同志、介和同志......大家都共事过几年,彼此熟悉。 下面我向大家正式介绍咱们新到任的副局长同志以及科室......” 除了两位副局长,财会处的副处是市革委调任来的,还有两位科室领导是从干校和农场回来的。 孙文午眼皮微跳,这是敲打他和张德发? 在座的基本都是她夏宝珠的老同事,和他们总归隔了一层? 他看向对面的张德发,见他神色严肃但面无杂念的样子一阵无语,他就不怕被架空权力?组织上怎么就安排了这么一位大老粗。 夏宝珠他早有耳闻,三十来岁的毛丫头战绩卓绝,真是靠自己走到这一步的?还是她上面有铁关系? 无论如何都很罕见,他好奇极了。 同样心生杂念的还有陈春秋,刚才夏宝珠提到的老同事名字里没有他...... 明明他们之前关系还算融洽!现在是什么意思?他被踢出老同事阵营了? 看看薛庆良那老小子,之前跪得快,现在站得也直啊! 一阵悔意袭来...... 夏宝珠将众人的反应看在眼里,各有小心思正常,没有爱跳脚的莽夫就是好事。 她话锋一转,严肃强调,“我多说两句,之前咱们是革委会外贸组,现在牌子挂起来了,体制理顺了,但这并不是分家,而是为了适应外贸发展、统一对外,将力量攥成一个拳头。 不管是原来的老同志,还是新加入的同志,今后咱们都是一条战线!一个目标!一起砥砺前行! 咱们请孙局张局讲两句,大家欢迎。” 包括孙文午在内的几人神色都和缓了些,他们也不想还没摸清工作就被排挤在外。 夏宝珠摩挲着钢笔倾听,孙文午的官话套话不少,一听就是体制老油条。 张德发倒是从抓生产和企业协调方面抖出些干货,似乎在货源组织和厂站衔接上有些新想法。 但这事儿她一时半会没法接茬,她是撑场子的二把手,要把握好“代为主持”和“抢班夺权”之间的界限。 等他们依次讲完,夏宝珠手中的钢笔轻敲桌子,“接下来布置四项当前的重点工作,各科室把困难和准备情况汇报一下。 第一,全力抓好今年春交会的各项筹备工作。 春交会是咱们全年出口的头一炮,事关全省创汇大局,时间紧、任务重。 振发,你们业务科要在两周内将参展样品、对外报价、合同预案、货源清单等全部梳理到位。 业务科牵头,各进出口分公司配合,不能出半点纰漏,有没有问题?” 熊振发深知自家领导的做事风格,在二十多双眼睛的注视下,硬着头皮说:“有。” 会议室众人立马看向熊振发,局内第一次正式会议,这么不给老领导面子的? 夏宝珠不甚意外,轻工小组整个组的风格就是对内高效运转,对外花里胡哨,熊振发和勾明雨在工作汇报上向来不拖泥带水。 她温和点头,“很好,其他同志也是,权责范围内的工作,不等不靠不推脱。 超出权限拿不准的问题,必须做到心中有数、主动请示,绝不能捂着盖着拖着,等小事拖大、问题拖炸才汇报上来,这不是解决问题,这是找人兜底。 以上是工作要求也是政治责任,请各位悉知。” 说完她没理会桌上的神色各异,示意熊振发继续。 熊振发松口气,“夏局,一早宽甸那边来电话,收购站的同志说雪太大山路封了,咱们收购的那批板栗、核桃全困在村里,再运不出来大概率会耽误商检,春交会的现货缺口就大了。” “有多少?” “板栗二十吨,核桃十吨,还有一批山野菜,都是日本客商每年春交会点名要的货。” 第446章 都有都有! 夏宝珠眉头微蹙,宽甸桓仁一带是板栗、核桃的重要产区,是土畜产出口的重要货源,年前一周持续降雪她就提醒过严介和要提前收购了。 熊振发是业务处的一把手,统一协调管理全省出口业务,但各细分进出口科室/公司负责人才是经办人。 她看向土畜产进出口处的领头羊,“介和同志,怎么回事?我记得一周前提醒过你。” 严介和苦笑,“是的夏局,但收购站说问过气象台了,年三十儿雪就停了,年后再组织收购也来得及,没必要折腾收购员们。 没想到天气多变,下周还有雪,他们正在和县里沟通组织村民扫雪。” 想到领导才说过的不能捂着盖着拖着,他脸上一阵火辣辣,谁曾想这雪一下就是十天半个月,真是怄死了。 夏宝珠没扯着这个不放,气象站也不准,吃个教训下回就知道了。 她沉吟片刻,转向新同僚,“孙局张局,你们二位能联系到交通局么?请他们联系当地调几台铲雪车和除雪车过去开路,收购计划耽误不得。” 时下国内的铲雪车可谓是五花八门,有重型卡车改的、拖拉机加装的,主打一个有用就成。 两位副局长新到任,也该给他们表现的机会嘛。 张德发果断摇头,他就没在机关干过。 倒是孙文午犹豫了下点头,“我联系看看。” 众目睽睽下,他孙文午能调配资源解决问题,也算是新官上任烧的第一把火了。 夏宝珠脸上绽开微笑,“那就辛苦孙局了。 不知道寒害是否会加重,秋交会的冻鱼订单尚未全部交付,储运科,你们要同步关注渤海湾冰情,一旦鱼港封冻,已加工的冻品装船运输受阻,你们要第一时间调整运输方式。 各相关科室多向孙局请示汇报,切勿耽误订单交付与春交会开展。” 严文琨飞快响应,“好的夏局。” 见孙文午点头了,夏宝珠将此事暂时性翻篇。 她转向另一边提醒,“显安同志,除了广交会还有上级单位分配的其余进出口计划,你们计划处要严格把控进出口许可证的审批发放以及分配进出口商品额度。” 林显安点头,并抛出新问题,“各位领导,小秋收开始后,供销社已经截走六批粮油和土畜产品,这样下去势必会担心出口创汇。” 夏宝珠头疼,“还是鸡蛋和白糖?” “都有,还有猪肉,粮食局说生猪存栏下降,要削减一二季度的出口配额,再这样下去就影响到罐头厂的出口生产了。” 张德发一听拍桌子,“罐头厂的生产线不能停!工人没活干保管要出事儿!” 夏宝珠抬手压了压,示意他稍安勿躁。 林显安口中的小秋收是当下外贸系统中的专门术语,最开始是指每年秋收后,收购站会组织农民采集零散的野生特产。 药材啊、菌菇啊、野生纤维原料这些都包含在内。 随着时间推移,基本指的就是向老百姓收零散的土产畜产等农产品,鸡蛋是热门产品,猪肉也是。 盛阳周边县区七一年实行了“购一留一”政策,养猪户每出栏两头肉猪,先交售给国家一头,然后准许自宰一头自售,在猪肉紧缺的当下,这头猪就成了香饽饽。 养猪户们通常是留半扇自家和父老乡亲们吃,另外半扇卖给收购站。 于是这争夺空间就出现了。 外贸局说那半扇猪肉是中央商品,必须保证出口,商业局说那是地方商品,可以由省内调剂,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界限往往很模糊。 再加之“老百姓还吃不上肉凭什么要给外国人吃”的道德制高点,外贸局通常是输的一方。 可出口任务摆在那里,土畜产进出口组每年都是求爷爷告奶奶才能完成任务。 夏宝珠揉揉额角,之前她眼不见为净,现在是不得不管了。 她倒是有法子,但折腾起来动静不小,需要等刘局态度。 暂时只能协调了,要不说领导就是领导呢,安排孙文午的妙处这不就来了! 她神色镇定,“孙局,你是从商业系统出来的,最清楚咱们两边都不容易。 我在想,这事儿还是需要在两边说话都有分量的人去协调。 你能拍板能承诺,还能将咱们的难处说透,能不能劳烦你代表咱们班子去沟通看看,有没有折中方案?” 原本满脸愁绪的张德发略微震惊地看了夏宝珠一眼,脸皮这么厚?逮住一只新羊薅? 他抓紧时间跟上拍马屁,“是啊孙局,跟商业系统打交道我们都不如你熟,那边的门道你最清楚了,需要我打配合的地方我二话不说!” 夏宝珠暗自点头,这年头能当厂长的就没有废柴,这反应速度过关。 孙文午:“......” 怎么说着说着都成了他的事儿了,他还担心权力被架空,现在怎么瞅着不对劲儿呢。 他眼神闪了闪,现在他们三位副局的分工还没定,多做事也不是不行。 他矜持点头,“显安同志,你下午跟我出去一趟办事。” 夏宝珠带头啪啪鼓掌,“孙局,这下多亏了你!辛苦了!需要组织上支持的地方请随时开口!” 张德发也跟着鼓掌,同时又隐隐生出些危机感,那他呢?他能做些什么? 夏宝珠留意到张德发的神色挑挑眉,别急,安排完他的安排你的。 公生明,偏生暗,都有都有! 能干好啊!她从来不怕别人能干。 她最清楚她来时的路,这是充满机遇的年代,最不缺的就是立功的机会。 她需要的是并肩作战的同僚,一个人再强也撑不起一摊子外贸,需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就看这两位是实干派还是花架子了。 她敲敲桌子不着痕迹地给张德发安排工作,“既然聊到这里了,咱们就把手头棘手的工作先过一遍。 见香同志,锦新油脂厂的问题你给两位副局详细说说。” 胡见香现在是粮油食品处/公司的二把手。 她去年十月份从农场回了盛阳,没选择回粮食局,等了两个月被安排到了外贸局。 夏宝珠猜她是在斗争中离开,对原单位有些阴影了。 第447章 调查结果 胡见香正襟危坐,“好的,夏局。 两位领导,是这样,一周前我们接到匿名举报,声称锦新油脂厂出口车间生产的豆油有明显异味,举报人怀疑有厂领导蓄意替换原材料贪污。 年前我们科室的王余光处长已经带着调查组进驻油脂厂。 经过查证,原材料没被替换但确实有异味,目前豆油已经抽检,还在等检测结果。 根据夏局的安排,厂里已将这批货就地封存,同步检修出口车间设备,我这边也在等新的消息。” 夏宝珠接话补充:“这批豆油原定二月底发往印度尼西亚,一千箱两万公斤豆油,厂里已经生产出两百箱。 咱们省是大豆主产区,全省有几十家油脂厂,还是头回遇上这种情况。 张局,你在厂里干了二十多年,比我们懂生产的弯弯绕绕,你觉得可能是什么问题?” 张德发皱眉思考了半分钟,“原料、脱溶设备、操作都有可能导致生产出问题,检修设备的思路也是对的。 比如密封圈老化导致真空度下降也有可能出现异味。 这批油车间有没有单独存放?” “嗯,不幸中的万幸,上批出口马来的已经发出了,不过这批已经生产出来的是混在一起了,要废就都废了。” 张德发果断做出决定,“会后我去锦新一趟吧?尽快找出症结。” 夏宝珠点头应允,正合她意。 他们三人都是副局,分管工作她无权敲定,在刘局赴任前,只能根据工作认领了。 外贸局刚刚“自立门户”,诸事纷杂,一件件摆到会议桌上,一讨论就讨论到中午了。 以前在革委是搭着大车赶路,有人掌舵有人挡雨,上面有生产指挥组充当缓冲层。 以后就是自己拉车自己兜底的一级机构,要直接对省革委和外贸部负责,条条线线都要重新搭建,单说机关杂务就凭空多了一整套。 夏宝珠看了眼手表,下午还有下午的安排,此时她奇迹般共情了上辈子她那个爱下班开会的主任。 她加快语速继续部署工作,“第二,尽快把新职责新担子捋顺。 办公室要把文件流转、印章管理、请示报告制度尽快定下来;计划处要把今年的出口计划、商品结构、货源盘子拿出来;进口科要全力配合宁阳项目配套物资落地...... 以上四项是本月的重点工作,各科室回去后将任务分解到人,有问题现在提。” 见没人开口,她利落站起身,“同志们,咱们外贸口是直接对着国家、对着世界的窗口单位,组织把咱们放在这个位置,是信任更是重担。 请你们记住,作风就是形象,效率就是生命。 希望诸位将心思集中到工作上,班子一条心,全局一股劲,干出样子,干出成绩! 散会。” 会议结束,干部们都扛着一篓子任务心情沉重地离开了。 孙文午晕晕乎乎回到办公室,时代变了? 这种一开半天的会不应该是喝着茶、抽着烟、侃着闲中间穿插些工作安排? 怎么会这样让他喘不过气!一条接一条,一环扣一环,密度太大了! 他的烟一叼到嘴里,夏宝珠就请他发言,而且连广交会筹备这种容易出成绩的重头戏工作她都舍得分出去,这是什么路数? 试探深浅?胸有成竹?另有盘算? 他揉揉空空如也的肚子,拿起电话拨出,言语间带了笑意,“老刘啊,咱哥俩有阵子没见了,下午我找你聊两句啊!有好事儿!” 隔壁办公室,夏宝珠给甄幸运狠狠点了个赞,全程跟会还顾得上安排人给她捎午饭,这是亲秘书。 甄幸运端着饭盒嘿嘿直乐。 她这个副科在娘家婆家都是最大的官儿,能横着走!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跟对了领导,不光专业能力要提升,生活上她也立志当夏局的小棉袄! * 接下来的两天,张德发和孙文午人间蒸发。 夏宝珠忙着向部里磨紧俏商品配额和紧缺原料,一时没顾上他俩。 周六一早,甄幸运敲门,“领导,陈处长在外面等着汇报工作。” “让他进来吧。” 局里就一个陈处长,高傲的陈春秋同志。 她倒是无所谓,她都升了,陈春秋再难受也得适应,这是他自己的课题,实在不行他就不要干这个处长好了。 隔了会儿,陈春秋脸上挂着标准微笑进门,他不自在地咳了声,“夏局,我听说介和同志说,交通局那边还没有协调好?” “孙局和商业局那边协商收购产品分配可能没顾上,怎么?” 迈出这一步,陈春秋浑身舒畅起来,“我有老同学在交通局管这个,我可以和他打招呼。” 夏宝珠挑眉,“可以,你和孙局说一声。” 陈春秋爱面子,但在这方面很精明,他去汇报肯定会顾全孙文午的脸面。 晚上她在被窝里扯着宋渠分析,“你说孙张这俩不会都是花架子吧?” 宋渠将手里的书放旁边,“不至于,省里顶着压力组建外贸局,何必请鬼上门?” “嗯...是不至于,我就是觉得孙文午那事儿没那么难,看来他在商业局的面子也有限,我得扒拉扒拉人做两手准备了。” 翌日,孙文午那边还在外面跑,倒是张德发先回来了。 夏宝珠将茶缸放他面前,“不急这一时半会,你先歇会儿。” 张德发灌了口水,声音有些沉,“情况摸清楚了,非常不妙。 问题出在三处,第一,脱溶温度不够。 厂里为了省煤省电,前段时间偷着把温度从一百二十度降到了一百一十度,溶剂没挥发干净,残留在油里。 第二,设备老化。 脱溶塔的密封垫圈果然不行了,真空度达不到设计标准,负压不够,溶剂挥发不彻底。 这事厂里知道但一直没申请换,换一套密封垫要停产三天,影响产量。 第三,这是关键问题,我怀疑提炼豆油用的浸出法有问题。 这种方法采用溶剂油将大豆充分浸泡,通过高温提取油脂。 最大的优点是出油率高、生产成本低,但操作不当会产生有毒物质。” 夏宝珠心里一跳,据她所知,省内几十家油脂厂用的可都是这法子... 第448章 掐灭在源头 “检测出有毒物质了?” 张德发神色凝重,“通过厂内化验室初步定量检测,溶剂残留量、过氧化值等都超标了,厂里准备送锦新市卫生防疫站进一步检测,有没有毒不敢妄下结论。” 夏宝珠推断道:“浸出法本身应该没问题,要是提炼方法有问题,以前出口的豆油过不了商检那道防火墙。 我猜是操作不当恰好遇上了设备老化等问题,不过这问题必须引起重视,老百姓......” 思及此,她心里一突示意张德发稍等,直接拨给锦新油脂厂。 电话接通她没耽搁时间寒暄,“白主任,我是外贸局夏宝珠,你们已经取样送当地防疫站了吗?” 电话另一端的白守廉发愣,“夏局?还没......不对,可能刚送走!” 夏宝珠声音低沉,“拦住,稍后德发局长会和你解释,先这样。” 看她放下电话,张德发有些懵,“不送检怎么判断是否是毒豆油?” 夏宝珠意味深长看了他一眼,“咱们省内的出口豆油和内销豆油采用的大多都是浸出工艺,如何确保地方防疫站能捂住消息? 万一传出毒豆油的流言引发社会恐慌,谁来担责?” 老百姓这几年本来就敏感,要是再传出食用油有问题,不出两天就扩散成食用油有毒了,社会秩序不能再受到冲击了。 张德发脑袋嗡了下,他有些懊恼,“那厂里传出去怎么办?我应该先汇报,不该直接回来的。” 夏宝珠扯扯唇角,这两位新同僚无非就是觉得她也是副局长,打心眼里不乐意汇报。 她要是局长,张德发当天到油脂厂就来电话了,孙文午也不至于销声匿迹。 这就是她按捺住没着急问询的原因,事教人一遍就会,说什么都是徒劳。 她进一步确认:“你怀疑浸出法有问题的事儿有没有和厂里说?” 张德发见她沉着应对,暗道自己还不如年轻人,跟着冷静下来。 “没有,这点我心里有数,不能激化情绪。 我之前忽略出口商检程序了,你分析得有道理,既然浸出法提炼的豆油成功出口过多次,方法本身应该是没问题的。” 夏宝珠稍微松口气,“好,给白主任打电话强调两点。 一,要想保住出口订单,此事不要声张,管住工人们的嘴,胡乱传播败了厂里的口碑以后可就没出口任务了。 二,尽快取样派人送来盛阳,不要含糊,取样需要注意的事项都提醒到,避免他们忙中出错。 我回革委一趟,有情况不要拖,联系那边找我。” 她有种预感,这不光是一家出油厂的问题。 全省大大小小三四十家出油厂里,至少三分之二都采用浸出法,这其中规模可观、常年出口创汇的锦新出油厂都能操作失误,何况是别的小厂? 只不过是内销抽检没有出口商检查得严。 与出口的强制性不同,内销市场复杂得多,虽然国家制定了《粮食检验标准》,但在实际执行过程中充斥着监管真空。 内销产品出厂主要依靠厂里自己检验,在节约成本的压力下,质检部门能顶住压力判定产品不合格吗?很难。 而且食品安全问题具备很强的隐蔽性,看着像好的就能卖。 在后世都难免,何况是物资短缺的七十年代。 指望卫生防疫站就更不可能了,他们虽然负责食品安全监督,但人力有限,没有大规模投诉或中毒事件很难发现问题,能事后追责就不错了。 她推测,这浸出法提炼的豆油可能早就冒出过问题,但被压下去了。 事关老百姓的健康,若是全省都有类似问题,最好的办法就是暗中调查清楚后推动系统性的工艺改进。 这样既不会引起百姓和外商对食品安全的恐慌,又能将火苗掐灭在源头。 夏宝珠拿起笔记本匆匆出门,下楼碰上李荫,对方贴心询问:“领导,要给您派车吗?” “不用,我去政府大楼。” 她心里挺乐呵,这李主任嘴上的面子工程整得挺有派头,实则公务用车还得自己出油票! 没错,就是这么捉襟见肘。 局里有一辆公务小汽车,但汽油是金贵的计划物资,局里每个月的定量油票少得可怜,司机开车要精打细算着里程。 她之前算了算,紧攒慢攒估计也就够留着接待上面下来的考察团和紧急公务用车。 李主任显然对此心知肚明,于是妥妥拿捏他们,面上领导您请用车,背地里领导您出油票。 小红楼离政府大楼骑车也就三五分钟。 夏宝珠没急着找曹副省,她直奔褚顺峰办公室,全省的轻工国营厂都归他管。 没等她开口,褚顺峰就酸溜溜起身泡茶,“欢迎夏局长大驾光临,褚某有失远迎。” 夏宝珠似笑非笑,“老褚,我看你也别酸了,外贸局能走到轻工局前面合情合理,我都替你收拾过多少回烂摊子了?” 因着国营厂下放导致管理混乱,前面三四年轻工小组直接管理着部分重点出口车间。 他们组好几次通过出口车间察觉厂里即将爆发的生产管理问题,为了出口车间不被影响,她都协助褚顺峰解决了。 这老褚倒不是脑子糊涂的,也给她们下去办事行了不少方便,但这不是他懒政的理由。 褚顺峰拿着茶罐的手一顿,“怎么了?” “锦新出油厂出口车间生产的豆油检测出有害物质,这事儿你是否知情?” “知道,白主任周一汇报过了。” 他略微一顿,“懂了,他也向你汇报了吧? 小夏,我跟你说,你就不该插手,全省这么多家国营厂,无论是你们局里还是我们组,满打满算才多少人?怎么可能每个厂都盯着。 出了事,厂里应该自己解决,解决不了的报上来,我们再帮他们想办法!” 夏宝珠咬牙,褚顺峰这些年被“吓”成了懒政,多一事不如少一事,都懒习惯了。 当初制糖厂的工人怎么就没多捶他两拳呢! 第449章 如何两全? 夏宝珠心里窝着火,“厂里想悄悄整改是厂里的选择,可白主任都报给你了,作为上级单位是不是应该重点关注他们? 老褚,你也别嫌我讲话难听。 咱们省每年出口几万吨豆油,日本和东南亚外商最怕的就是食品安全问题,信誉这东西建起来难,毁起来容易,再加上这是老百姓吃进口的东西,一旦舆论发酵,咱们能承担后果吗? 这批豆油有问题已经是既定事实!要不是我们拦下,厂里今天就会将豆油送去卫生防疫站检测。 检测站的同志们保密意识相对薄弱,豆油还是他们每天吃的东西,你觉得消息能捂住吗? 咱就不说有没有可能闹大传到外商耳朵里,影响全省豆油出口创汇。 就说老百姓的情绪,你能控制住?他们会不会觉得连出口的豆油都有问题,那他们吃的岂不是更危险? 到时候他们是游行还是静坐?还是去哄抢别的食用油? 亦或是你觉得食品安全出了问题,他们也活该忍气吞声?” 一口气喷完,夏宝珠没事人一样端起茶缸喝水。 褚顺峰和她级别没差,还是她的前辈,按理说她不该这样质问。 但她真是收拾烂摊子收拾出火气了,管理生产明明是工业系统的头等工作,外贸局踏实搞进出口就行了,现在是出口车间的生产管理都压到外贸系统了。 权责不对等,分工盘被打乱,早晚要扯皮。 局势变幻莫测,很多时候她能理解某些意志消沉的干部,可谁来理解老百姓? 办公室内落针可闻。 褚顺峰脸色越来越难看,“你的意思是,这不光是锦新出油厂的问题?” 夏宝珠看他没忙着甩锅,心里哼了声,“嗯,不出意外,今天下午样品就到了。 我建议尽快安排检验,同时寻个由头秘密抽检别的出油厂,尤其是采用浸出法工艺的小厂。 大厂出口车间的生产要求是最严苛的,他们都能因为操作不当导致‘毒油’,小厂呢?” 褚顺峰听出她的弦外之音,顺着捋思路:“小厂规范性差,极有可能意识不到。 就算意识到,为了完成生产任务也可能压下去,也就是说,有问题的油已经不知不觉进了老百姓的肚子里。” 夏宝珠叹气,要不是出口车间暗自调整工艺参数,还不知道啥时候被发现。 她不知道的是,上辈子这事儿爆出来后直接引起东北地区的轩然大波。 哪怕后续中央四部一院联手调查后发文,毒油风波也已经深入人心,差点让出油率高、成本低的浸油法濒于夭折。 显然,曹怀安也意识到了。 他重重敲了下桌子,眼底的不满毫不掩饰,“褚顺峰,你能干就干!不能干就滚蛋! 外贸系统的干部不了解说得过去,这毕竟超出他们的专业范围了。 你是工业系统的干部,你来说说,这浸出法有没有问题?” 褚顺峰苦着脸,“没有...浸出法的出油率远高于传统压榨法,这是我国油脂工业研究领域大力推广的先进制油法,应该就是操作不当导致的。” 夏宝珠还是第一见温文尔雅的曹副省长喷人。 好喷!有些人就是寿星吃砒霜,活得不耐烦了,该敲打。 都知道这种制油法是大力推广的了,厂里上报问题居然没引起重视。 曹怀安部署工作,“从粮食局抽调油脂工程师,从商检和防疫系统抽调检验人员,尽快成立联合工作组全省摸底。 一定要低调,在情况查明前暂不上报中央、也不全省通报。 寻个理由逐家排查,合格的继续生产,不合格的限期整改,有了明确的调查结果和整改计划再上报中央!” 以他的经验,锦新出油厂的样品检验已经意义不大了,一听就有问题,用时间换解决空间才是当下的最佳选择。 他看向褚顺峰,“不要声张,要有合理的排查理由,后续整改也要悄无声息。” 褚顺峰顿时一个脑袋两个大,“领导,排查好说,谁问起来就说例行质量检查,可是整改大概率涉及工艺改进,这么多家厂子难免传出些风声......” 曹怀安冷哼,他温和地看向夏宝珠,“小夏,这次给你们记一功,你有没有什么办法?” 夏宝珠:“......” 子女不和多是老人无德。 这不是当场让老褚同志没脸嘛。 偏偏她这两天就在考虑两全办法,如何不惊动各方完成工艺提升?也不是没法子。 算了,这褚顺峰同志该醒一醒了。 她状似思考片刻,“领导,您看这样是否合适? 我们外贸局向全省浸出油厂发一份《关于组织全省浸出油厂技术培训暨出口扩产摸底的通知》。 核心是为了适应国际市场对豆油品质的更高要求,扩大我省豆油出口规模,省外贸局拟联合工业系统粮食系统,对全省浸出油厂进行一次技术培训和出口能力摸底。 咱们可以邀请国家油脂研究所的专家来授课,重点讲解浸出工艺优化、质量控制、设备维护等内容,各厂技术员代表的水平自然就提升了。 培训结束后,根据各厂情况,我们局可以择优选择几家浸出油厂作为出口扩产对象。 当然,也能以扩产的名义排查,顺着排查结果安排技术培训,技术培训后时隔两个月还能去验收培训效果,这样一套流程下来,应该能彻底整改了。” 办公室内一时无言。 曹怀安眼里满是欣赏,妙啊,而且这样一操作,和上级单位汇报就是成绩而非过失了。 褚顺峰被她严密周全的方案打击到,他憋出一句:“咱们没接触过油脂研究所的专家,得考虑考虑怎么联系。” 夏宝珠哈哈一笑,“没事儿,我恰好认识一位。” 褚顺峰:“......” 准备真齐全。 他揉揉发昏的脑壳子,随即反应过来,怎么突然成了外贸局的大动作了? 旁边的夏宝珠将笑意压下去,嘿!外贸局正式亮相! 第450章 东风&西风 曹怀安靠向椅背,“小夏,这事你来统筹,要办稳妥也要办漂亮。 ” 夏宝珠神采奕奕,“好的领导。” 外贸口地位敏感、分量有限,对内不如工业商业硬,对外容易被扣帽子。 看孙文午办事的效率就知道了,他自己关系不强硬是一方面,另一方面也是外贸唬不住商业。 要想不被当软柿子捏,就要让同级单位看到省领导对外贸局的倚重。 只要他们不是体制二百五,这次之后与外贸局打交道就不会轻易推诿拿捏,总归要顾虑三分。 再就是外贸局刚挂牌难免人心不齐,爱磨洋工的老油条们蠢蠢欲动,需要一个惊动省里的项目敲打他们。 上司下属关系就这样,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 繁重的外事外贸工作注定她当不了循循善诱谆谆教导的上司,她办事有分量了,说话自然也就有分量了。 从领导办公室出来,褚顺峰欲言又止,“小夏,你......” 夏宝珠姐俩好地摆摆手,“不用谢。” 褚顺峰一噎,想反驳又发现她所言非虚。 他确实是懈怠了,若非出口车间的问题引起外贸局的重视,的确有概率在某个时间点引发大范围恐慌,到时就算不吃瓜落,他也止步于此了。 他笑容有些苦涩,“这次麻烦你了,我这边全力配合。” 夏宝珠神色严肃,“老褚,主席说过,我们在困难时期要看到光明,也要提高勇气。 听说你以前为了抢运保单,和工人们顶着寒风天连夜将两万件陈设瓷器装车,还自掏腰包补了装卸损耗,我相信你一直是同志们的避风港。 与其缩手缩脚不如振作精神,你自己想想吧。” 她言尽于此,褚顺峰曾经是位好干部,但干部不是头衔,是规矩也是标杆,要是做不到身在其位尽其责,也该退位让贤了。 她又不是厕纸,专为人擦屁股。 褚顺峰肩膀垮了一截,沉默地点点头走了。 夏宝珠抬手看了眼时间,快中午了,索性拐到国营饭店嗦了碗面条子。 回到局里恰好碰上神色匆匆的孙文午。 “孙局,你这是要出去?” 孙文午尴尬点头,“夏局,我约了老同事吃饭。” 事情比他想得棘手,商业局叼住全省收购站的猪肉不肯放,他还在协商。 见张德发闻声出来,夏宝珠转身进办公室,“能抽出十分钟吧?开个小会。” 孙文午一顿,“能,能。” 屁股刚落座,张德发赶忙同步信息,“夏局,样品下午四点前肯定能送到,厂里的局面也控制住了。” “好,曹主任那边已经知晓情况并部署了新工作,由咱们外贸局牵头组织全省的浸出油厂技术培训和出口扩产摸底工作。 当然,咱们主要负责培训,轻工和粮食局负责全面排查。” 孙文午愣了一下。 张德发也愣了一下。 两人惊讶地对视一眼,又看向夏宝珠。 “这事...由咱们牵头?” “对。”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张德发眼里的疑惑转为佩服,他在厂里干了二十多年,这些技术培训通常是由谁牵头他再清楚不过,这还是头一回遇上出口扩产为由头的培训! 外贸何时地位这么高了?让轻工组和粮食局配合? 出油厂的事情摆在前头,这说明什么?说明就是眼前这位压他们一头的副局争取到的。 这意味着夏宝珠在曹主任那里很能说得上话! 孙文午忙着跑关系哪顾得上出油厂的事儿,这会儿东拼西凑总算弄清了原委。 他眼神闪了闪,曹主任亲自批的,说明这事在省领导那里挂了号,他原本觉得李副主任是不是言过其实了,夏宝珠就是再有能耐,一堆老油条凭啥听她的? 但他现在心里开始打鼓了,这就从工业和粮食口抢肉吃了? 夏宝珠见他们消化差不多了,继续说:“张局,摸查工作轻工那边主导,但承担出口订单的厂你要同步跟进,咱们自己做到心中有数,培训结束后才能精准调整。 还有锦新出油厂那边,尽快恢复生产,不能耽误交货。” 张德发应下,“没问题。” 见孙文午有些期待地盯着她,夏宝珠温和地询问:“孙局,这次省级培训需要邀请商业部油脂研究所的专家,你们都在商业系统,你这边有没有相熟的?科技司的技术专家也行 。” 孙文午一僵,闹呢? 商业部他都没去过两回! 处级干部在省商业局算号人物,到了部委就是科长都能给他脸色,还科技司的专家,他从哪里去结交。 他笑着打哈哈,“夏局,你这是高看我了。” 夏宝珠神色如常,“没事,我来想办法,商业局那边怎么说?能不能各退一步?” 孙文午语气发虚,“他们想让咱们削减一二季度三分之二的出口配额,我这边还在沟通中。” 张德发黑脸,“太过分了!让出三分之一已经是咱们的极限!要不是为了让老百姓多吃猪肉,谁理他们!这是逼咱们破坏出口计划! 老孙,你的面子到底管不管用?人走茶凉得也太快了点!” 孙文午的脸色涨红,一口气憋喉咙里上不来下不去。 说到这里他就怄气,他走的时候说得好听,商业局就是他老家,有事尽管回家。 等他真的回去了,老局长又让他多考虑家里的处境!说他是自家人,应该更理解局里的难处! 搞得他里外不是人。 一顿饭推一顿饭,一壶茶推一壶茶,就是没个准话。 他言语间带了些愤懑,“你有面子,那你......” 见他们吵起来,夏宝珠敲敲桌子,“行了,都不是小年轻了,商业局也有他们的立场。 孙局,这样,你和邹老局长说,这次培训商业部会派人下来,第一天还会举办技术座谈会,全省的浸出油厂都会派厂领导出席。 他们商业局如果感兴趣,可以给他们三个名额,收购站的猪肉我们七成他们三成。” 孙文午越听坐得越直,“夏局,咱们确定能请到人?” 没听说她和商业部有啥牵扯啊! 夏宝珠没什么表情看了他一眼,“嗯。” 第451章 对上对得着 孙文午慕了,他也想轻飘飘说个“嗯”! 谁不想和中央部委搭上关系? 有句话说得好,对上对得着,对下说得响。 商业部就是商业局的“上”! 他们掌握着行业标准制定权和技术资源分配权,哪怕只是闲聊,也有可能从专家的只言片语里嗅出下一步的政策风向,这是信息窗口。 邹局长绝不可能拒绝这种“中央来人”的政治资本。 以他对老领导的了解,对方会积极到开幕讲座上讲两句,再和北京专家握个手合个影,年终报告里就会出现:我局积极配合外贸局,邀请商业部专家来我省指导工作...... 何况还能积累一批国营厂资源,他都觉得商业局赚了,明明是他们抢配额! 他身上的憋闷一扫而空,“我去办。” 夏宝珠见他秒懂,心下松口气,她可不想和厅级干部解释这些弯绕,那也太地狱了。 以后调拨物资、安排运输少不了和商业系统打交道,没必要弄僵,有曹主任钦点外贸局搞培训摆在前头唬人,邹局长吃点甜头也就借坡下驴了。 时下规模较大的出油厂由轻工系统管理,规模有限的由粮食系统管理,前者管的大,后者管的多。 但无论是哪个系统,商业局想越过去都难,有这种机会让他们和国营厂领导交流感情,他们有什么不乐意的。 虽然不能直接调拨计划内物资,但好处多了去了。 比如,紧急情况能争取计划外的私交支持,厂领导可以在权限内通过“串换”等方式帮忙调拨。 再比如,倘若下季度的原料供应紧张可能要减产,一旦在厂里有关系好的铁瓷儿,对方就能提醒局里将下季度的提货单先办了。 这些好处不需要她点明,邹局长自会盘算。 办公室内重新安静下来后,夏宝珠拿起电话,“小吴,我是夏宝珠,麻烦接长途,北京,商业部油脂研究所,我找副所长龙月英同志。” 宁阳石油化纤项目涉及大量油脂化工原料,龙月英是商业部派来的油脂专家,协助审查四大化纤项目原料保障方案。 她和郭老一样,去年初才被重新启用。 好在四大化纤项目需要技术大拿保驾护航,她处境尚且过得去,如今也恢复职务了。 “小夏?出什么事了?” 龙月英有些心急,大年初一她这个忘年交才和她黏黏乎乎拜了年,这才过去几天,不是遇到啥事儿了吧? 夏宝珠回过神,“月英姐!我想你了呗!” 龙月英眉开眼笑,“你就会逗老人家玩儿!” “谁家才五十出头就自称老人家啊,妥妥的青壮年!咱俩是一个年龄阶段。” 龙月英嘎嘎乐,这就是她爱和小夏聊天的原因,越聊越年轻。 她就是这样在宁阳项目组工作期间被治愈了。 “小夏,啥事啊,说吧!能办一定给你办!” 夏宝珠神色温和了些,“算是好事! 是这样,我们局正在筹备全省的浸出油厂技术培训,积极响应你们研究所‘大力推广浸出法’的号召。 我想请你们所的技术专家来讲讲课,先来问问是否方便安排呀?方便我再发函邀请。” 龙月英松口气,“就这事儿啊?多久?” “一周!学员都是浸出油厂的技术标兵,差旅我们负责。” 龙月英快速翻了下工作安排,笑着说:“那我去吧!这几年是浸出法推广的关键窗口期,我正好下去看看,培训结束能去厂里调研吧?” 话落她了然道:“啊...我知道了,你是记得我之前说过我想下去走走才安排的吧?” 夏宝珠:“......” 咳咳,还真不是。 她也是这两天才将浸出油厂和油脂研究所联系起来的...... 之前在部里太忙了,顾不上细琢磨。 她言语中带了惊喜,“是呀,月英姐,你就放心吧。 培训结束后联合工作组会挨家验收,我安排人陪你去调研!别说一周,一个月都成!随你安排!” “哈哈,那你发函吧,我安排好手头工作就出发。” 她不担心去地方上会挨欺负,小夏在部委都能拿捏斗争分子保护她,去了她的地盘更不会让她受波及的。 况且她自己也学了三招五式了。 * 与此同时,商业局会客室内。 邹奉献的秘书程功扯着笑送客,“孙局,邹局还在开会,一时半会结束不了,要不您先忙您的?邹局这边结束我第一时间通知您。” 他在心里默默吐槽,以前也没觉得孙文午这么狗皮膏药呀,赖着还不走了。 孙文午扯扯衣服下摆站起身,“行,小程,你帮我带个话,我们局搞了个省级技术培训,请的是商业部的专家主讲,看咱们这边有没有感兴趣的同志?” 说完他没再寒暄,迈步就走。 程功一听到商业部,脑中的雷达就响了,小跑着回办公室汇报。 隔了两分钟,他气喘吁吁地在街上拦住了准备骑车离开的孙文午。 “孙局孙局!您稍等,王副局临时要去百货大楼处理私分商品的举报,会议提前解散了,邹局百忙之中要见您。” 孙文午心里暗骂,急惊风遇着慢郎中,这势利眼再不追出来,他都要骑出八百里地了! 他作势要蹬车,“程秘书,别耽误邹局工作,等他不忙的时候我再过来!” 程功冷汗直冒,狗腿地上去抓住他的车把,“哎呦,您就别为难我了,邹局也是您的老领导不是?他特意等着见您呢。” 孙文午潇洒地停好自行车,学着夏宝珠不咸不淡嗯了声。 到了办公室,邹奉献笑着让他喝茶,“文午,边喝边聊,你们怎么突然搞什么培训了?还请了商业部的专家?” 孙文午端着茶悠哉悠哉喝了口,“革委领导安排的,让我们局牵头全省的浸出油厂搞个技术培训扩大出口产能,商业部是我新搭档那边的门路。” 邹奉献挑眉,“是那个夏宝珠?我听说她是你们的党组副书记啊?” 第452章 论迹不论心 孙文午心里冷哼,他这老领导是明知故问,怎么着,党组副书记就不能是搭档了? 一个好汉三个帮,领导也得有搭档。 夏宝珠都没意见他个老褶子叨叨个锤子! 他都调走了,还拿他当下属磋磨呢。 就凭夏宝珠出谋划策能让他出口气,他就是叫声局长也是顺嘴的事儿! 想到这里他陡然一惊,他居然以火箭发射般的速度消化了被夏宝珠压一头的事儿? 甚至还能接受她当局长? 不过话又说回来,消化不好除了噎死他自己,又什么用呢...... 他甩甩浆糊脑袋,“是啊,她做事不拘一格,确实有两把刷子。” 邹奉献见他就是不主动开口邀请,也知道不出点血是不行了。 他状似大度地笑笑,“小孙,自家人还跟我藏着掖着? 说说吧,什么条件?今年的生猪出栏量什么情况你心里有数,别太为难家里人啊。” 孙文午心里翻白眼,“您瞧您说的这话,这不是第一时间就来给您报信了吗?一家人我就不扭捏了,收购站的配额我们要七成,这是底线。” “没得商量了?” “老领导,说实话,我们要十成十也没错吧?七成,三个名额。” 邹奉献知道他们是为了完成出口计划,确实没什么商谈空间了。 他痛快点头,“就这么定了,到时我带两名业务骨干过去,麻烦你们夏局为我引荐。 小孙,你也别怪我,老百姓要吃肉,局里不偷不抢的从哪里搞到手?” 外贸口向来稀松软榻,他也只能从外贸口夺食了。 就算他们完不成出口计划,上级单位知道猪肉进了老百姓的肚子里,这种局面下也不好说什么。 孙文午沉默,他觉得不是这样的,但他一时不知道怎么反驳,难道老百姓不配吃猪肉? 是以等他回局里汇报完就问出口了,他好奇夏宝珠是怎么考虑的。 夏宝珠被这种内外销的矛盾狠狠心酸了下,但还是严肃说道:“孙局,这种想法咱们趁早摒弃掉! 国家的外汇极其紧缺,基本都花在国防工业和粮食进口上了。 一个是国防安全,一个是生存危机,我问你,哪个能舍掉? 真到了内忧外患的关键时刻,是大炮和粮食顶用还是吃口猪肉顶用? 咱们现在是在用清贫换发展,是为后来人能生活在丰裕年代使劲儿,不能本末倒置了。” 难道邹奉献心里就不清楚出口计划是铁律么? 他可太清楚了。 但这年头就这样,打着为老百姓好的名义能干许多事,问责制度尚未细化。 这要是放后世多少要被问责:程序是否科学?结果是否造成了民生损害?根本上是否是为了追求政绩工程? 孙文午沉默良久,“你真的就三十岁?一九四四年生人?” 夏宝珠:“......去忙吧。” 孙文午:“......好的。” * 下午,《关于组织全省浸出油厂技术培训暨出口扩产摸底的通知》发出。 通知里没提挨家检验的事儿,但因着有摸底通知在前,工作组突击抽检也算合情合理,不至于引发恐慌。 三点,联合工作会议在外贸局召开。 粮食局来的是分管工厂的谢副局,轻工那边褚顺峰倒是亲自到场了。 夏宝珠将红宝书放在桌上,“各位,我先同步两条新消息。 一,通知已经发至相关国营厂,突击抽检工作明天就可以开始; 二,商业部油脂研究所的龙月英副所长已经答应来咱们这儿授课,邀请函已发出。” 谢贺昌惊叹:“副所长!能请来这种大拿不容易,人家有精力待一周吗?” 夏宝珠点头,“是不容易,但请来了就要发挥最大作用,不光要培训,还要请龙所帮咱们制定工艺标准。 她主要讲浸出工艺原理与溶剂残留的控制,以及质量管理与批次管理,我来讲出口标准与商检要求。 剩下的设备维护与故障管理,褚局,谢局,你们二位能否安排技术专家?” 她开会向来没废话,培训日程、抽检工作组、接待与住宿、验收与整改,就这样一项一项敲定了。 联合工作会议结束后,紧赶慢赶在下班前将工作安排到各科室,这才卡着点下班,下午美云同志给她打电话说夏奶奶去家里了。 刚出办公室就碰上来汇报的陈春秋,夏宝珠果断锁门,“什么事?” 陈春秋跟着她下楼,“夏局,除雪车已经到位,采购站正在陆续往出运板栗核桃,预计最晚后天能运完,我确认过了,恰好能赶上现货商检。” 夏宝珠不吝夸奖,“老陈,事情交给你我挺放心的,辛苦你继续跟进。” 陈春秋精神一振,他这是又回到老同事阵营了! “好的,夏局。” 再没了之前叫不出口的别扭样子。 夏宝珠推着车和他摆摆手,论迹不论心,论心无完人。 尤其在职场,只看手上的活儿和最后的结果,你的情绪才会属于你自己。 到家一推开门,夏宝珠嘴角忍不住抽搐,这老太太的出现总是伴随着鸡汤霸道的香味! 夏如意见她回来,哎呦哎呦两声,步伐矫健地去盛炉子上煨着的鸡汤。 “乖孙,趁热喝,奶熬了一下午!” 夏宝珠接过抿了口,“奶,您怎么进城了?夏长安作妖了?” 夏如意摆摆手,“我前两天还去看了,你二哥二嫂特别乖顺,我是年初二上来的,收拾夏用文两口子。” 夏宝珠暗笑,这老太太精明得紧,知道她拿夏用文一家子当个屁,从来不说什么你二伯。 看来是夏宝金没捂住消息,这两口子想作妖被老太太压制了。 她给老太太比个大拇指,“咱老夏家没您得散!您就是老夏家的大后方!” 夏如意被她夸得飘飘欲仙,看了眼忙着盛鸡汤的孙女婿,拉着夏宝珠去书房关上门,贼兮兮地问:“乖孙,你真不要孩子?还是我孙女婿不行啊?” 夏宝珠:“......” 这老太太怎么说话没轻没重的。 她懒得废话,黄皮子上线,阴恻恻问:“奶,您觉得呢?” 夏如意一个哆嗦,她怎么忘本了?明明是来上供的啊! 这死嘴! 她呵呵呵尬笑两声,吹捧道:“我觉得你做得对!今天下午你邻居老太太问我,我就和她说了!我孙女到了这个级别,时间就属于国家了!” 第453章 翻车了 一个小时后。 夏宝珠听到关门声走出书房,“闫桂花脸都绿了吧?” 夏奶奶刚才和她嘀嘀咕咕讲了一通整治夏用文两口子的光荣事迹后,死活要回亲儿子家住。 她倒是无所谓夏奶奶住个一晚两晚的,不过这老太太出于对黄皮子的敬畏心,向来不留宿,问就是不能住已经结婚的孙女家。 要说和老太太有没有祖孙感情? 那自然是没有的。 她穿来都是成年人了,看待亲情是带着审视衡量的,能把老林老夏宝珍当家人对待也是因为她真真切切感受到了他们的爱护。 哪怕是做事有理有度的夏长征叶琴两口子,在她心里都更像是邻家哥姐,而非亲人。 更何况是对原主这个小可怜颇为势利的夏奶奶呢? 这老太太一开始可不是现在这样。 有她上辈子的爸妈打样,她很早就明白了,大多时候,别人怎么对你不是取决于他是什么样的人,而是你是什么样的人,你和他们的关系某种程度取决于你的强弱。 当你没脸没皮撒泼打滚的时候,他们就退让了。 她和夏奶奶之间也差不多,是她拿着武器赢来的和平。 说白了,她们就是明晃晃相互利用的关系,她想借着老太太稳住老夏家,老太太想借着她保佑老夏家。 只不过老太太实在给力,她愿意在吃穿用度上给老太太些甜头。 这些年老夏家人发展都不错,连夏长友夏长善在公社面粉厂都干得风生水起,老太太看落后的大儿子家都熬出头了,自然坚信是黄皮子的力量。 但到底是因为什么夏宝珠心知肚明。 这老太太不愧是从逃荒、战争、饥荒一路熬过来的狠人,执行力超强。 她叮嘱老太太让老夏家人不能打着她的名义干任何事,这老太太不光定期到各家抽查,甚至还会去面粉厂染纱厂269厂打听舆论,将夏老大老二和夏长安管得死死的。 一大家子在老太太的鞭策下都走在康庄大道上,别人看老夏家正兴旺势不可挡,基本不会触霉头坑害他们,自然就顺起来了。 年前她手里有了些布票,给老太太买了件对襟小褂。 老太太一穿就认定那小褂有奇效,肉眼可见地红光满面起来,瞅着比长生不老药都管用... 宋渠放下钥匙好笑地说:“压根没见着闫桂花,咱奶半路改主意了。 她怕闫桂花指使小辈要她包袱里的吃食,让我送269厂了,给你二哥二嫂吓得够呛,以为她又要长住了。” 夏宝珠笑出声,她给拿的都是不需要进厨房开火的吃食,老太太向来是攒着自己吃的。 她端着碗回到炉子旁边,“小渠团长,过来再吃点,怎么感觉这回的辣椒油更辣?” 她这种嗜辣选手吃鸡肉要蘸加了醋的辣椒油,配上鸡汤又健康又不健康的。 宋渠拿出山楂酒坐过去,“美云同志买了一批朝天霰,比小尖椒更辣,过来看你不在就放下了,我忘给你说了。” “感谢美云同志!” 因着她爱吃辣,惯常一股盐一股醋的美云同志学会了做辣椒油。 然后清淡口的老宋家人就沉迷了,吃馒头都要夹一些进去... 宋渠将酒杯递给她,“咱奶为啥那么爱给你炖鸡?她误以为你最爱吃鸡肉?” 夏宝珠憋笑,“咱奶觉得鸡更补吧...她还叮嘱我多给你补补。” 都老夫老妻了,宋渠看她傻乐秒懂,淡定接话:“那我不需要补了,再补就太过了。” 说完他自己也笑了,凑近邀约,“小夏主持人......” 夏宝珠抬手,“打住!一会儿有工作要忙!” 他俩刚结婚那会,她逗小宋同志,让他白天叫小夏主持人,晚上叫小夏干部,后来小夏干部出现在了白天,小夏主持人出现在了晚上...... 宋渠一本正经咳了声,“正好我也有工作能在书房陪你~” 小夏干部她...不信! 等她忙完工作回卧室,准备做做健康的运动助眠时,电话响了,在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宋渠深呼吸,起身去书房看响的是他俩谁的电话。 没等他召唤,小夏干部摸着他的背肌越过他接起电话,“你好。” 电话中传来粮油食品处王余光焦急的声音,“夏局,出事了。” 夏宝珠一下站直,“稳住说。” 王余光重重吸气,“去上连港的货车在复东县翻了两辆,雨还下着,车上是麦乳精。” 夏宝珠攥紧话筒,声音沉下来,“人怎么样?司机和押车员。” “一个司机腿被卡住了,现在已经被县医院拉走,具体情况还不清楚。” 宋渠听闻轻碰她,“我去拿车钥匙。” 夏宝珠微微点头,再回单位就耽搁时间了,有特殊情况能用车,加油就成。 她快速安排,“王处,我现在赶往现场。 你先做两件事,第一,给复东县医院打电话,让他们务必全力救人,必须全须全尾,必要情况要果断转省医院治疗,不需要再问我,一切费用局里负责; 第二,给复东县革委会打电话,就说我一个半小时后赶到,让他们派人保护现场防止丢货,尽量协助押车员挽救损失,出口物资是国家财产,出纰漏县里逃不脱; 你在局办是吧?联系到张局后,请他协调运输公司派车救援物资。 之后联系办公室李处,你们搞清楚受伤情况后记得通知家属,分寸你们自己掌握。” 王余光愤懑,“就是因为运输公司把给咱们安排好的车临时派给了农垦局,我们才协调了商业局的车队。” 夏宝珠神色平静,“不用担心,现在他们肯定能派出车了。” 放下电话,她火速穿好衣服收拾公文包出门,吉普车在大院儿门口停着。 宋渠把刚才灌好的热水袋递给她发动车,“这批货交货期是哪天?” “月底前,麦乳精包装一旦破损必须全部开箱重检、换包装防止受潮污染,误了这趟再有船期就是下周了,本来时间充裕,这下麻烦了。” 夏宝珠重重靠在椅背上,外贸局没有自己的运输队,半夜发车是常态,人家一句“白天优先保内销用车调度”就能堵住他们的嘴。 借来的衣裳不遮寒啊。 第454章 不要慌! 车窗外,雨还在下,雨刷器来回摆动,刮出一片模糊的视野。 一个半小时后,吉普车稳稳停在盘山公路下坡拐弯处。 一辆卡车栽进路沟,另一辆侧翻在地,泥水里滚落着纸箱和麦乳精铁罐,雨倒是比刚才小了。 夏宝珠刚下车,局里的押车员蔡学青就小跑着过来了,他穿着雨披撑起伞,“夏局,您来了。” 他身上的蓝布工装湿透,脸上的泥点子还没擦干净。 夏宝珠摆摆手,边套雨衣边往过走,“小蔡,把伞收了吧,怎么出事的?” 蔡学青一阵后怕,“下坡弯太急了,路面又滑,解放车卡车是后轮驱动,第一辆车的后轮一滑出路面来不及反应就直接栽沟里了。 我在第二辆车上,雨幕中看见前车尾灯突然往左一偏,司机紧急刹车失控,整个车侧翻在地。 好在当时时速不到三十,已经慢下来了,我和李陈皮都是轻微擦伤,两位司机......” 没等蔡学青继续说,一位穿着中山装的中年男人快步迎上来,“是外贸局的夏局长吧?我是复东县革委会生产指挥组的,姓周,周大山。” 夏宝珠和他握了握手,“周组长,麻烦你们了,这么晚赶过来。” 生产指挥组组长通常是常务副县长的角色,管着全县的工业和交通调度,由他出面合理。 周大山摆摆手,“这是应该的,运输的同志在咱们县出了事,我们作为国家干部就该全力配合工作。” 夏宝珠看了空荡荡的现场一眼,意有所指,“你放心,回头给省里递交简报忘不了复东县的支持,辛苦了。” 周大山顺着她平静的视线望过去心里一突,这是警告。 他下意识说:“您客气了,雨棚马上送来,下雨天底下的同志办事效率低了些呵呵,拖拉机也快到了!” 看夏宝珠微微颔首往翻车点走去,他落后几步着急地挥手叫人。 县里调不出卡车就算了,雨棚都不搭还上屁的简报啊,简直就是公开处刑! 见人过来,他咬着牙安排,“赶紧回去调三个雨棚过来,要快!给你半个小时!” 下属懵逼,不是说过来走个过场就行了,半个小时怎么够! 未说出口的话在周大山的黑脸中咽了下去,急匆匆找司机回县里安排了。 蔡学青回头看了眼,眼里满是气愤,“我提了两回雨棚都被他们打着哈哈糊弄过去了!只能先将掉下车的箱子放在树枝搭的镂空地面上盖遮雨布,耽误了不少时间!” 夏宝珠没多说什么,在中央和省里还好,在地方上外贸就是狗嫌猫厌,不蓄意搞破坏导致麦乳精被哄抢都是因为这是在夜间,白天就不好说了。 她安抚地点点头,“司机同志怎么样了?两位都伤了?” “一位右小腿骨折,一位多处挫伤,没有生命危险,县医院条件有限,不过应急处理没问题,小李跟着去缴费了,我留下挽救损失。” 夏宝珠微微松口气,“一会儿我去趟医院,这边你继续盯着,等你们处长来了,你来医院也检查一遍。” 慰问伤员是一方面,她需要打电话沟通调车进度,雨再大起来就不好搬运了。 说来也心酸,县里调不出卡车除了懒政外,还有个原因是贫困县本身也就十几辆卡车。 这些车承担着全县的物资运输任务,化肥、粮食、煤炭、日用工业品二十四小时排队,确实抢手。 见县里的汽车发动,她抬手示意周大山,“周组长,请司机同志稍等下,捎我一程,我去县医院。” 周大山尬笑着应下,暗自嘀咕不会都被看出来了吧? 夏宝珠走到查看车况的宋渠身边,“怎么样?拖拉机能拖出来么?” 宋渠把手帕递给她,示意她擦脸上的雨珠。 “能,车头朝下车厢翘起,钢丝绳拴在车尾,人在后面推,东方红履带式拖拉机就能拖出去,侧翻的那辆比较麻烦,我请附近村民去找粗木杠了,慢慢撬能摆正,别担心。” 夏宝珠压低声音,“你留下,我去趟县医院看看情况,一会儿局里就来人了。” 这会雨停了,周围的村民们得知消息肯定会来看热闹,宋渠穿着军装,能有效遏制麦乳精被哄抢的可能。 没必要考验缺吃少喝的村民们。 交代完她快步上车,侧翻的那车货已经加盖了遮雨布,掉沟里的那车货至少要折损一半,能挽救的已经搬到一块了,现在最重要的是赶紧来车运走,避免受潮。 到了医院,李陈皮一见她就红了眼,“夏局......” 夏宝珠见他左胳膊打着石膏皱眉,“小李,你胳膊也受伤了?严重吗?” 李陈皮抹眼泪,“之前没顾上,来了医院才发现骨折了,陈师傅已经打好石膏了,杜师傅的伤口还在处理,我的没事,固定好就不疼了。” 夏宝珠拍拍他的右胳膊安抚,局里派出的押车员都是年轻干部。 这种事故他们也是头回遇上,能忍着疼痛先安顿好司机已经很负责了。 “小李,现在缺人手,只能辛苦你再去打个电话,你刚才在哪里打的?” 李陈皮精神一振,此时不表现何时表现! “通讯室,院长办公室也能打。” “行,咱俩别嚷嚷到一块,我去通讯室,你去院长办公室打这个电话找黎明铝制品厂的付山海主任,你这样说......” 这年头无论是电话接通还是喊人都费劲,容不得她一个一个打。 安排完她没再耽搁时间,到了通讯室直接亮出身份拨号。 电话一接通,孙文午压着怒火的声音传出,“是夏局吗?” 夏宝珠了然,“你留守后方?张局带队出发了?带了医生没有?” “带了,家属也跟着了。 夏局,车辆调度出问题了,运输公司的赵经理那边一直推诿说是有车没司机,我在紧急联系有车队的系统,车大多都派出去了,需要临时调回来,太费时间了。” 夏宝珠冷笑,牛啊,是她小看赵春来了。 外贸局没有车队,运输的第一选择是省运输公司,第二选择是商业局、粮食局的运输队,不过她和赵春来打交道不多。 “我来协调,你赶紧和第一乳品厂联系,让他们按照三百箱损耗加急生产,马口铁圆形铁罐按照六百箱准备,车上的麦乳精就算没漏也有不同程度的磕碰,需要换包装。” 孙文午心里一沉,“马口铁罐向来没库存,插不了队怎么办?” “不要慌,先通知到乳品厂让他们行动起来,赵春来家的电话给我。” 第455章 两头通话 挂断电话,她拿出通讯簿,看着通讯室的两台电话眯了眯眼。 搞个两头通话?反正外贸局这回和运输公司是结下梁子善了不了了。 “同志,请帮我拨这个电话,我找省革委刘信秘书。” 刘信家里没电话,联系他要通过政府大院儿的通讯室,但赵春来是运输公司一把手,家里有电话。 她算着时间,隔了一会儿焦急地看了眼手表,“同志,能用另一台电话同时拨号吗? 我找省交通局下属运输公司赵春来,涉及几万美元的出口货物等着抢救,我需要尽快联系到他们请求帮助。” 话务员拍拍胸脯,“可以!我们这是共电式交换机!能同时接听和转接来电!” 夏宝珠认可地给她点了个赞,“辛苦你!无论哪个先接通,另一个不要挂断,事态紧急,电话费我来出!” 如她所料,隔了几分钟,赵春来家的电话先接通了。 这位赵经理像是守在电话旁边,电话接通得异常快。 夏宝珠言语间没掩饰她的不满,“赵经理,复东县这边翻车了,我现在需要你们公司派车来转运货物,听说你那边有困难?” 赵春来脸上的笑容僵了僵,他本来是以一种看好戏的姿态等夏宝珠说软话,没想到一接通等来的是质问。 这臭*们,装什么大尾巴狼,都求着他派车,谁指着谁活她**的心里没数? 他手里握的是全省公路运输的主力!需要用车的单位多了去了,外贸局算个屁。 牛什么牛,货要运出去,不还得靠他的车? 不就是签几个破合同,伺候洋人伺候多了,真***的不知道天高地厚了。 连句软话都不会说,局长是吧?局长也得求他派车! 他调整表情让声音没那么僵硬,“哎呀夏局长,这事刚才我就说过了,派车...有些困难啊,你看我今天临时把车调给农垦局也是逼不得已,您那边能理解吧?” 夏宝珠挑眉,原来打着是这个主意。 将卡车临时调给农垦局不出事的话,一句保内销就过去了,外贸局要是闹起来容易被扣出口压制内销的帽子。 但现在出事故了,责任在哪方就有得扯皮了,这是让她承诺一旦运输公司派了车,局里之后就不追究了。 阎王爷演讲,净想鬼事。 她不咸不淡和赵春来周旋了会儿,见话务员冲着她指了指另一台电话,她示意对方将听筒给她。 两台电话本身就离得近,她随手将另一台的听筒放到旁边,默默感谢这年头的电话漏音严重,离近点在安静的房间里堪比公放。 她呵呵笑两声,话说得更重了,“赵经理,主席同志说过,要光明正大不要搞阴谋诡计。 是谁的责任谁也跑不掉,你们公司下的任务单我们还留着,今天下午临时将车调给农垦局是你签的字吧? 你们调走车,我们为了赶船期交付出口订单只能临时借商业局的车。 司机不熟悉这条路,又赶上雨夜,结果翻在复东县,这到底是谁的责任?” 赵春来因为她的不识相神色阴沉,语带威胁。 “夏局,这就是你不仗义了。 车是你们从商业局借的,货是你们外贸局的,出了事往我们头上扣什么屎盆子?农垦局那边十万火急,车辆调度本来就是我们的工作。” 夏宝珠嗤笑,毫不留情,“你这一调,调出了一位同志骨折,调出了国家几万块的外汇损失,调出了咱们省的出口信誉受损。 要不是我清楚你老赵的为人,都要怀疑你蓄意破坏出口任务了! 非要赶着雨天扰乱我们的运输安排!你不知道港口的船期是固定的?不能吧?” 赵春来眼里喷火,没忍住嘟囔平日里爹啊娘啊的脏话,他扯出农垦局上纲上线。 “你这么大个领导血口喷人不合适吧? 今天调走的卡车是去拉化肥的! 你是省里的领导你应该懂春耕事关什么?是粮食。 粮食是什么?是国家的命根子,毛主席说过以粮为纲,我是按国家计划办事。 外贸局和农垦局的任务都是国家计划内的硬任务,但硬任务和硬任务,也有轻重缓急!” 他拿着电话筒唾沫横飞,越说越来劲,有了底气语气倒是变好了。 “夏局长,我不是推脱。 毛主席还说过‘统筹兼顾、适当安排’。 什么叫统筹兼顾? 就是该紧的时候紧,该松的时候松! 农垦局的化肥事关粮食问题,一分钟都不能等!误了春耕谁都担不起责任!以粮为纲懂不懂!” 夏宝珠挑眉,怪不得这种货色能当运输公司一把手,诡辩上确实有三分功力。 真是好久没人挑战她倒背如流的语录储备了呢。 她不急不缓开口,“我问你,统筹兼顾、适当安排的原文是什么? 是‘我们作计划、办事、想问题,都要从我国有六亿人口这一点出发!’ 外汇能换来化肥设备,能换来农药机械,四三计划引进的十三套大化肥设备哪一套不是用外汇换来的?没有外汇农垦局拿什么提高产量? 你口口声声以粮为纲,后面一句是什么? 是全面发展!不是只要粮食不要别的。 农垦局今年的出口任务包括大豆、活牛、蕨菜,你非要拆了出口环节,是要逼农垦局破坏出口任务吗?” “不......” 夏宝珠打断他继续输出,“不什么不!主席同志说了,任何政党个人,错误总是难免的,犯了错误则要求改正,改正得越迅速越彻底越好! 赵经理,你们犯了错误不是想着改正和补救,而是想着推脱甩锅,这是什么作风? 是给国家的建设拆台!是破坏社会主义发展大计!你姓资还是姓帝?” 赵春来被这口大锅敲得一个激灵,“这是农垦局要求的!我只是配合!你要找就找农垦局说理去!” 说完啪地一声挂了电话。 夏宝珠耸耸肩,真不经说! 话务员老实提醒,“领导,这个电话也通着。” 夏宝珠惊讶地啊了声,“啥时候接通的!怎么不和我说!” 话务员:“......” 贵人多忘事! 人家是领导,她能咋办! 于是她果断滑跪,“我看您正接那个电话就没敢打扰您。” 第456章 两码事 夏宝珠心里呦呵一声,能将“不是您不让挂吗”吞下去,是个敞亮姑娘。 她微微颔首拿起听筒,“刘秘书?抱歉啊,劳烦你候着,我以为你那边接通需要时间。” 电话那边的刘信神色有些怪异,真是巧合? 要是搁别人身上他不会多想,为了节约时间,同时拨号这种事情他也干过。 但这是被曹主任亲自盖章智计百出的外贸局二把手! 说来他就心累,他看过夏宝珠的履历,对方在车间当小兵时他自己已经是副科级,现在人家都稳稳迈入高级干部序列了,他还卡在副处级等一个下基层锻炼的机会。 他曾经坚信他不是那种按部就班熬年头、四平八稳混资历的干部。 当然,现在他也不这么觉得。 但甩开膀子干事业、一言不合啃骨头的夏宝珠同志还是让他多次自我怀疑。 曹主任以前常提点他,让他有空就盘夏宝珠的办事方式,这两年不怎么说了,也代表着他彻底被甩远了。 夏宝珠这种闯将凤毛麟角,所以他向来是拿着放大镜揣摩对方行事手段的。 握着电话筒的刘信无奈摇头,暗道他真是过于敏感了,事故现场等着救援,谁有心思设计这些弯弯绕绕。 “夏局,您太客气了,事情始末我差不多听明白了,需要我这边协调车辆么?” 夏宝珠语气严肃下来,“刘秘书,我找你是想提供灾害预警。 蟒岩到复东那段公路有山体塌方的可能,我们专门停车查看了路面上拳头大小的石头,初步判断是今夜刚掉下去的。 我要是没记错,蟒岩那边除了林场还有个磷矿吧? 磷矿关系到春耕化肥的原料供应,那地方一旦塌方,物资一时半会可就运不出去了。” 协调车辆哪能劳烦领导大秘,这不是将无能摆在台面上嘛。 刘信神色郑重起来,他语速变快,“那边以前还真塌方过!夏局,我现在就和领导汇报情况,那边还在持续降雨吗?” 夏宝珠安抚他,“现在已经是毛毛雨了,暂时安全,要是再持续降雨导致山体饱和就存在危险了。 我给你打电话也是这个意思,省里能组织交通和水利部门排除危情,疏通於堵的排水沟,提前布置应急方案。” 这不是她杜撰出来的,是车碾过石头宋渠察觉不对劲查探后的结论,要是再降雨导致排水沟满了,路基泡在水里,情况就糟糕了。 她接着真诚提醒道:“刘秘书,曹主任工作繁忙,运输的争端就不要拿去叨扰他了,车辆我已经调度好了。” 刘信思绪纷杂,果然是他误会了。 人家夏局不是请他帮忙,而是发现了危情! 两码事。 这可不行,外贸局和运输公司的官司他不知道也就算了,他都听齐活儿了,身为秘书就不能蓄意隐瞒了。 “夏局,这事儿听起来你们是苦主,我就简单汇报两句,请你理解。” 夏宝珠叹着气挂断电话。 汇报!给我原封不动地汇报!最好一字不差! 她当过秘书,遇到这种下级单位间的官司,秘书不可能简单汇报。 再加上有塌方预警在前,刘信更顾不上深想了。 这年头机关单位间讲究个对上恭敬,对下宽厚,外贸局比运输公司高一级,主动告状不体面,她只能这样迂回着来。 她现在就希望赵春来狠狠作死,千万不要龟缩。 有了争端,有了水花,才能顺其自然到领导那里手心向上。 夏宝珠拿出钱包,话务员姑娘两只手摆出残影,“领导,我们院长叮嘱过了,不能收电话费!这都是我们应该做的!” 说着她看向门口嗖地站起身,无措地请求自家领导支援,“张院长!” 张万善刚跟着李陈皮走到门口,见状快步上前将夏宝珠的钱挡回去。 “夏局长,使不得!电话是公家设施,您因公使用电话要是给我们留话费,就成我们中饱私囊了,您千万别为难我们。” 夏宝珠没再坚持,按常理说是这样,她给钱是怕底下的单位有生财之道。 这年头这种事情不算罕见,还是因为日子不好过。 她温和地摆摆手,“张院长,不至于说那么严重,咱们的话务员同志业务熟练,尽职尽责,我这钱包下意识就掏出来了。” 张万善脸上的笑意变浓,这小丁同志不错,能让省里的领导对他们医院留个好印象。 “夏局,我听陈同志说省里的医生会来?” “对,医生待会儿就到,劳烦您安排。” 张万善松口气,“应该的应该的。” 这几年他们医院正儿八经能治病的医生就没几个,有省里的医生来就不用担心误诊了。 和张院长打过招呼后,夏宝珠去病房探望,好在骨折的司机只要遵医嘱好好休养就能恢复正常,这让她松了口气。 商业局那边肯定要郁闷了,本来司机就短缺,有得扯皮了。 李陈皮跟着她汇报,“夏局,付主任那边答应得爽快,直接派了两辆卡车,他让您有事随时给他打电话。” 刚才捎她来的车在等她,夏宝珠往门口走,“知道了,小陈,一会儿医生到了别忘了给你自己的胳膊也看看。” 黎明铝制品厂这几年势头相当猛,前两年从留存的生产建设基金里抠出些钱大手笔买了两辆卡车,在轻工厂里算得上头一份儿了。 这回车辆调度事故本身就是运输公司的锅,她不可能一开始就联系黎明厂救急,谁知那赵春来居然敢不派车。 到了事故现场,张德发已经到了,正和宋渠领着周围的村民和县里的同志撬车,沟里的那辆卡车已经被拖拉机拖上来了。 张德发喘着粗气跑过来,“赵春来那瘪三派车没?” “没有,他暗示不追究运输公司的责任才派车,别急,我联系的卡车等会儿就到了。” 张德发咬牙切齿,“我看交通局上下都作风不正。 我懒得和赵春来废话就给齐丰收打电话了,怕他磨叽还直接交代了事情原委,结果等了半个小时都没等到他接电话!” 夏宝珠挑眉,这交通局局长是支持赵春来当土皇帝? 她啧了声,运输公司还有五辆卡车是她给省里搞到手的呢。 ***分割线*** 【作者有话说】 最近总有宝汁问:为啥作者变安静了?为啥三月份没有完全恢复两更?我来解释一下,之前回复说被鬼追是真的(开玩笑。 主要原因是开班后想着之前承诺两更了,有三四回加完班有灵感就继续熬夜码字了,没想到上周突然出现了头皮痛、脑袋嗡嗡、轻微耳鸣症状。 所以上周六我没更新,因为去检查了。 检查了下也没啥大问题,医生说我脑供血有些不足,尽量少熬夜。 本来写文对我来说就是件快乐的事情,我也没打算放下工作或生活全职写文,所以也不希望有任何压力,包括健康压力。 为了不让大家失望,以后我不再承诺两更,更新频率和最近一样,时间够还是两章,不够就一章,但不会每次通知了。 我是建议大家可以攒攒看的,没关系。 anyway,写这么多还是为了告诉大家,我不会匆匆完结,会把能写的都好好写完才会选择完结。 说着说着又熬夜了,我睡了! 难受的时候才知道身体是最重要的,你们能不熬夜也别熬啦。 第457章 包装难题 一直到凌晨三点多,铝制品厂派来的两辆卡车才拉着初步分拣的麦乳精离开。 没有报废的需要重新检测后包装,已漏气报废的也需要细分处理,马口铁罐要回收的。 翻倒的卡车立正后还能开,翻下沟的卡车战损有点严重,两辆都被冒着黑烟的拖拉机拖着去修理厂回春了。 收尾工作差不多结束时,夏宝珠主动走到周大山旁边伸出手,“周组长,辛苦了,六七个小时咱们县里的同志一直忙前忙后,没有你们这批货损失更大。” 周大山脸上闪过不自在,忐忑地试探道:“您客气了,这是我们应当应分的,就是雨棚搭得不及时,这次之后我们的队伍建设要紧抓了!” 他一开始确实没太上心,不就是翻了两台车,想着先来看看情况再安排。 没想到外贸局的领导会这么快赶到。 一照面他心里就打鼓了,这么年轻! 不是自己有能耐就是家里有能耐,哪个他都惹不起! 夏宝珠心领神会地笑笑,“不用太苛责同志们,雨棚搭得及时,配合也到位,给你们记一功。” 复东县这边是去上连港的必经之路,以后难免要打交道,周大山还用得上。 况且对下太苛责早晚会变成聋子瞎子,这是驭下的必修课。 周大山紧绷的肩膀一松,“以后有什么事您尽管吩咐,我们复东县全力配合!” 不是他狗腿,这么年轻的副厅,再过十年就了不得了! 夏宝珠微笑应下,向帮忙的同志们致谢过后,将所剩不多的扫尾工作交代给蔡学青就准备返程了,还有棘手问题等着处理。 张德发领着粮油食品处的王余光和胡见香挤在吉普车后排,三人都满脸愁容,包装怎么办? 夏宝珠没空理他们,到了塌方风险区见已经有人举着高明灯排查风险松了口气。 安全起见她还是让卡车绕道了,但她也担心刘秘书那边没安排到位,索性原路返回再看看情况,后半夜一直是毛毛雨,安全风险倒没那么高。 隔了会儿,宋渠重新坐上驾驶位,“小夏干部,叮嘱过了,他们排查完就疏通水沟。” 夏宝珠嗯嗯两声,“你把我们送乳品厂就回家吧,白天还有训练任务呢。” 宋渠职业使然能开车,但她只有“用车”没有“开车”的资格,不方便程度仅次于没有手机。 宋渠知道她有要紧事处理没说什么“先回家休息休息”的废话,“嗯,不用担心我。” 后座三人:没说什么亲密话但就感觉前面两位有些腻歪是怎么回事! 夏宝珠侧身询问,“余光同志,下一班近洋航线在周几?” 王余光回神,“周日,航程四五天,要是赶不上就悬了,下下班不一定能赶在月底前交货,目前能确认下一班有舱位。” 夏宝珠皱眉,已经周一了,还要考虑运输等突发情况,顶多还有五天重新包装。 时下的海运运力和后世不能比,上连港的运力优先保原油,其次才是外贸杂货,而且不满舱不发船的。 她转移目标询问:“张局,你前单位罐头厂那边能协调出铁听产期吗?” 马口铁罐又叫铁听,主要用于罐头、麦乳精、奶粉、果酱等高档食品上。 罐头厂在制罐厂肯定排着队,要是能将最近的排期借给乳品厂紧急生产一批麦乳精铁听,说不准来得及。 张德发叹气,“我已经联系过了,他们排在下个月,就算排这周,罐头也等着出口,厂里也没多少库存。” 夏宝珠直接下结论,“你们三个的意思是,刀架脖子上也变不出铁听了?” 车内空气一滞,但没影响后座上的三人点头。 王余光满怀期待,“夏局,您能联系到制罐厂那边?” 夏宝珠语气平静,“能联系到我现在废什么话?” 马口铁是用镀锡薄板做的,上钢十厂专门生产镀锡薄板,之后国家再统一调拨给印铁制罐厂生产铁听。 辽阳省内压根没有铁听自产能力,目前主要用的是天津印铁制罐厂的铁听,她又不是神仙,什么都能联系到! 她哪能不知道乳品厂搞不到六百箱麦乳精的铁听,只是为了让厂里提前集思广益。 宋渠没忍住轻笑出声,他家小夏干部在工作中挺有压迫感的。 夏宝珠白了他一眼,继续捋思路,“那咱们就换个方向,不要死磕铁听了,别的包装呢?” 王余光被怼后尬笑两声,被骂就骂两句吧!谁让这事儿应该他处理呢。 “以前用过出口级牛皮纸筒和瓦楞彩盒,但这都是淘汰的,再拾起来就怕港商不认这个。” “瓦楞彩盒?怎么密封?” “内装用聚乙烯食品袋,这种包装成本比马口铁罐低很多。” 夏宝珠若有所思,“不能用淘汰的,想让广兴行认账,只能升级新包装。” 香港广兴行是食品贸易商行,广交会常客,主要给香港百货公司、解放杂货店、酒楼礼饼铺等供货。 她和老板陈鉴全算不上多熟但有过交流,相当精明的左派商行话事人。 到了乳品厂见到革委主任梁永福,确认更换铁听包装无望后,她没再强求。 “梁主任,你放心,运输造成的损失不会让厂里承担,你让车间卯足劲生产损耗的麦乳精吧。” 出口产品商检过关后,外贸局就会收购,物权已经转移了。 现在最重要的就是抢时间,计划经济体制下,乳品厂重新配合生产是应该的,但损失不该由厂里承担,否则就等于让厂里收一批原料产两批货,工人们肯定要磨洋工反抗的。 梁永福松口气,不让厂里揽成本就行。 他就怕局里将屎盆子扣他们头上,强行怪他们生产慢导致交货期紧张才出意外,毕竟以前还真有这种事情。 他脸上的微笑真诚了几分,“夏局,咱们要研究替代包装是吧?我派人去请包装车间和供销科的同志。” 夏宝珠看了眼时间,都凌晨五点多了。 “梁主任,都熬了一夜,这样,劳烦你安排间会议室让我们休息两个小时,八点咱们准时开会,再加上工艺科和储运科吧,一次性讨论清楚。” 梁永福没忍住打了个哈欠,“厂里有招待所,很简陋,各位将就休息会儿。” 瞌睡死他了!领导不来他哪敢睡! 第458章 藏拙于巧,以利驱之 和衣躺在招待所床上,夏宝珠脑海里快速过解决方案。 铁听的特质是硬质容器、可密封、耐运输、耐潮、偏高档...... 聚乙烯食品袋能承担其中部分特性,也就是说需要找能装食品的硬质器物。 玻璃罐,重且易碎;陶瓷罐,笨重且脆;木罐,吸潮且易生虫;竹罐、柳编罐、塑料罐、铝罐...不是工期长就是紧俏货,但,搪瓷罐呢? 麦乳精本身就是饮品,买饮品送搪瓷杯? 八点,会议准时开始。 夏宝珠环顾一圈打破沉默,“各位同志们,这次运输事故给厂里添了麻烦。 二次生产、换包装都是额外的工作量,我代表局里先给各位说声抱歉。” 梁永福赶忙摆手,“夏局,这哪能怪局里,谁也不想发生事故,我们能配合的一定配合。” 夏宝珠微微颔首没再客套,“事态紧急,事还得往前赶。 现在别说六百箱,短期内连一百个铁听都补不到,所以原包装更换这条路走不通了。 今天开会就一个目的:集思广益研究替代包装,要可操作性高的法子,这批货要赶周日的船期。 诸位有什么想法都先说说。” 包装这些她还真拿捏不准,搪瓷缸的办法也需要上会讨论。 包装车间主任提议,“夏局长,要不要试试牛皮纸筒?厂里以前用过,内涂防潮蜡层,上下加薄铁皮盖,成本比铁罐低,最重要的是生产周期短,供销科那边也能临时协调到厚牛皮纸。” 夏宝珠摇头,“牛皮纸筒是老黄历,客户一看就觉得比铁听档次低,替代不了,瓦楞纸盒也一个道理。” 梁永福也摇头,“纸筒不防潮,香港那边又潮又热,以前有过结块现象。” 他咬咬牙,“厂里还有一批内销的库存,也是铁听装,要不先顶上解燃眉之急?” 所有办法他都想过了,总不能真延期交货让国家赔违约金吧? 这话一出,会议室里有人点头,也有人皱眉。 夏宝珠一顿,“内销库存不能动,不能因为出口任务影响厂里,还有别的办法吗? 没有的话我来说说我的,我是外行人拿捏不准可操作性,请各位从多方面评估看看。” 用内销库存临时顶上她不是没想过。 但内外销矛盾轻易碰不到,窟窿捅开再堵就难了。 内销库存早被盯死了,一旦被有心之人利用,“挤占民生物资搞出口”的帽子就扣外贸局头上了,到时候就是黄泥糊裤裆。 会议室安静几秒后齐齐摇头。 夏宝珠见状直接抛出新方案,“我有个想法,用搪瓷缸做容器,里面套聚乙烯食品袋,盖上盖子后,缸口蒙一层食品级牛皮纸用麻绳扎紧,喝完麦乳精还能得个搪瓷杯。 最重要的是,这几年搪瓷杯在香港很受欢迎。 尤其是白底烫金大红喜字搪瓷缸,省搪瓷厂就有新婚志喜、鸳鸯福禄、白头偕老等小字的对杯,也有松鹤延年、梅兰竹菊等通用图案。 麦乳精在香港是主流滋补礼品,再加上寓意佳的新包装,不见得比铁罐档次低。” 会议室内顿时嗡嗡嗡讨论起来。 夏宝珠敲敲桌子,“轮着说,摆上会议桌就是让你们讨论的。” 真让说了,倒没人开口了。 张德发嘀咕,“总感觉搪瓷缸就是喝水用的,从来没把它当过包装罐子,余光同志,你觉得陈老板能接受吗?” 王余光脸上有了些光彩,“我觉得这是个好主意,就是怕陈老板听出咱们包装出问题拿捏咱们要赔付。” 广交会有部分客商知道中方好说话,风吹草动就想讹诈。 夏宝珠推进度,“时间不等人,这样,你们主要从密封、防潮、运输、成本方面把关。” 和陈老板沟通最简单了,藏拙于巧,以利驱之并不难。 梁永福若有所思,“铁听是破坏性开启,顾客撬开罐子后只能自行密封,从这方面来说,有袋子倒还更方便。” “对,夏局,我们厂里有热封设备,袋口能封严实。” “运输中要注意相互摩擦掉瓷,这倒不是大问题,瓦楞纸箱做隔断能固定住。” “成本可控,这两年马口铁的进口价持续上涨,一个马口铁罐的出厂价涨到了五毛八,搪瓷缸多少?也就两三毛吧?再加上别的塑料包装等成本,应该是低于铁听的。” “搪瓷缸口要不要封一层食品蜡?” “不行不行,又不是咸菜,封闭性已经够了。” “......” 夏宝珠听他们七嘴八舌讨论了十分钟,揉揉脑袋,嗡嗡嗡的。 她轻敲桌子,会议室内安静下来,“听下来技术层面没难度,梁主任,搪瓷缸局里和搪瓷厂沟通,剩下的厂里提前做准备,一旦港商点头咱们就行动起来。” 梁永福有些兴奋,“没问题!” 他在考虑,麦乳精包装能否更换?搪瓷缸随便生产啊!不像铁听这种洋玩意儿。 不过用搪瓷缸的话包装程序多了好几道,他感觉还是没有铁听高档。 * 回到局里,夏宝珠先安排勾明雨去和搪瓷厂碰头。 她倒是不怎么担心这个,搪瓷厂出口车间之前归轻工出口小组管,生产能力她心里有数。 接着马不停蹄联系陈鉴全,接线员转了几道后,陈鉴全的港普传了出来。 夏宝珠以老熟人的口吻寒暄道:“陈老板,我是夏宝珠,两届广交会没见,最近生意怎么样?” 陈鉴全意外挑眉,广交会的顶手业务员夏宝珠? 接线员说她现在是外贸局副局长,听说她去年缺席两届广交会去干大事了,他神色郑重了三分。 “哈哈,有国内的货源,我生意当然很顶的啦!” 夏宝珠笑着恭喜两句切入主题,“陈老板,我给你打电话是想和你同步一个新动向。 欧洲那边现在流行实用主义包装,借着这个机会我们把麦乳精的包装做了一轮升级,看你是否感兴趣?” 一听欧洲流行趋势,陈鉴全来了兴趣,“实用主义,这说法新鲜。” “是啊,所以我们听取市场意见,尝试将麦乳精的传统铁听包装升级成了专门定制的出口级搪瓷缸。 白瓷蓝边配红底图案字样,其中就包括了香港流行的吉祥纹样,比如囍字、鸳鸯、百年好合等。 说白了就是,买麦乳精直接送一只品质过硬的搪瓷杯,送礼体面、自用划算,双重价值一步到位。 你的商行还有最后一批麦乳精即将交货,可以考虑尝试,这包装密封性......” 陈鉴全下意识问:“成本呢?” 他对这位签单王有天然的信任,到了夏宝珠这种水平,讲究的是双赢。 夏宝珠语气沉稳,“包装升级后成本高了三毛钱,但首批可以按照原价给你。 陈老板,你为百货公司、杂货礼品铺供货这么多年肯定比我清楚,开春就是婚嫁、满月旺季,谁先推出这种实用型礼品装,谁就能先占住市场心智,把客流和口碑抢下来。” 她感觉这种包装有相应市场,包装工序复杂了,价格怎么能只看材料成本呢。 夏宝珠给他出主意,“我们这边有东南亚客商准备推出新婚贺喜礼盒,我会建议他里面放这种包装的麦乳精。” 陈鉴全眼睛一亮,新婚礼盒?空白市场啊! 他脑中仿佛已经出现一个画面,新娘子的亲戚送了她一份新婚礼盒,里面包含一对大喜字麦乳精,寓意甜甜蜜蜜,搪瓷缸小夫妻还能直接用! 新婚送礼、节日送礼、给长辈送礼...... 这种好主意......他脑海中瞬间警觉,“夏局长,为什么是我?” 夏宝珠眼里露出些笑意,坦然道:“正好赶上你有批麦乳精即将交货,我顺道来问问你。 陈老板,我们需要市场开路先锋,你需要占领空白市场,这笔账相信你能算清楚。” 陈鉴全心里松口气,天下间冇白食嘅午餐,各取所需才正常嘛! 第459章 隔山打牛 陈鉴全爽快应下后,夏宝珠随意补了句,“陈老板,我们要在港口反复模拟新包装的运输环境,可能会晚个三五天到货,希望你能理解。” 陈鉴全哈哈一笑,“好说好说!夏局长,要是您开商行一定会赚到冇得顶!春交会见!” 夏宝珠满意地放下电话,这年头能将生意盘子做大的商人大多都敏锐至极,拨一拨就能转三转了。 她本来还准备了后手,要是陈鉴全有顾虑,可以说这波是包装升级后的试销福利,要是真没有市场尽管退回,春交会她自会出手解决。 滞销是不可能滞销的,退一万步真的滞销了,她也有把握从陈鉴全那里直接转手出去。 在旁边候着的王余光惊呆了!!! 他暗自咂舌,“没办法”是主动升级包装,“凑合用”是跟上欧洲实用主义潮流,“拜托你答应”是提醒你抓住新市场先机,这这这,这才是字面意义的抛砖引玉啊! 丢出去的是砖头,讲出口的就是美玉! 连交货期都在谈笑风生间宽限了三至五天,顿时稳妥了。 夏宝珠就是故意让他听的,时下的外贸干部们最怕的就是涉外纠纷,可以说到了惊弓之鸟的程度。 轻工处的干部们是被她锻炼出来了,别的干部也不能落下,抬起头搞外贸有事半功倍之效。 她沉吟片刻安排道:“余光同志,剩下的工作你来牵头,要注意把关几个关键点。 第一,乳品厂和搪瓷厂之前没打过交道,你要主动把时间节点敲定。 搪瓷厂哪天交货,乳品厂哪天罐装,样品、数量、花色...不要往后拖工期,不要留矛盾口子,不要含糊监管,有问题立刻报。 第二,质量关口必须卡死。 麦乳精本身我就不提了,聚乙烯袋和搪瓷缸的品质你亲自把关。 聚乙烯袋你让厂里出个证明,写明材质、厚度、卫生标准,这事熊振发有经验,你请她帮你审一下资质。 第三,局里全力配合乳品厂赶生产,不要......” 回到办公室,夏宝珠拿起钢笔梳理工作。 浸出油厂操作风险排查已经展开,业务科和储运科配合轻工与粮食局; 技术培训本周六开始,办公室和政工处负责通知发函、安排食宿、接待调度、资料印刷等工作; 麦乳精重新生产包装交由粮油食品处主抓; 年度进出口计划已经派给统计处核算...... 剩下的要紧事项就是运输事故责任定性。 这次麦乳精损耗不高,但包装需要全部更换,光是按照成本价算损失就接近两万块了,要是按照出口价算,一里一外又少赚了外汇。 按照当下的处理惯例,货物在运输途中受损,责任划分主要看四点。 事故原因是谁造成的?承运方是否有过失?委托方是否监察不力?是否属于不可抗力因素? 所以严格说来,外贸局在这次事故中属于第三责任方。 问题就是在监察过程中没有及时提醒商业局运输队夜间有可能降雨产生危险,但时下晚上出车相当普遍,就是天王老子来了,外贸局这波也是苦主。 商业局也委屈,你们没车队,我们赚点“外快”帮你们一把,结果不光折损了卡车和司机,还背上了“官司”! 只有运输公司欺负外贸系统成习惯,妥妥的第一责任方! 夏宝珠眼底泛起冷意,赵春来要出血,运输公司也要出血,赔两万可不够,反正运输公司也不缺卡车,一定愿意帮帮外贸局的吧。 只是卡车是计划内紧俏物资,省里的指标要给工业、农业、商业等老牌系统,光是工业就排着不止一二十家等指标了。 局里真老实巴交排队的话,她估计得等到改开后才能成立车队。 偏偏外贸系统的运量并不小,也就是说,以后类似的情况少不了。 尿炕不换褥子,后面就得在泥里打滚。 可麻烦就麻烦在,诸方都下意识觉得外贸局没车队正常,一直就没有啊! 反而是商业工业农业系统的卡车向来短缺,年年抢指标,外贸局一旦去凑热闹,等来的肯定是:嘿呀!你们不急!和老百姓抢什么抢! 夏宝珠若有所思,这回还真是千载难逢的机会,毕竟运输公司的卡车就算不补偿外贸,也落不到别的系统手里,他们不至于那么酸葡萄。 但她最好能隔山打牛,不能直接和运输公司起冲突。 夏宝珠起身去孙文午办公室嘀嘀咕咕一阵,自行车一蹬直奔农垦局去了。 到了农垦局,她自报家门,在大庭广众之下沉着脸要求见局长董建安,“没约!但我是来讨说法的!” 办公室的干事见状赶忙去通报,没多会儿就带着三分迷茫出来请她了。 夏宝珠了然,看来还没传到农垦局,事故发生到现在也才隔了一个晚上,赵春来心里发虚,自不会对外宣扬。 她和董建安有过照面,但人家当局长的时候她还是小组长,话是没怎么说过的。 她偷偷憋着气爬楼梯,试图营造脸色铁青的氛围。 被秘书迎进门,董建安已经站起来了,他脸上带着客套且茫然的笑,“小夏局长,稀客啊,坐坐坐。” 夏宝珠没坐。 做出关门的样子但等秘书出去后没关门就重重发问:“董局长,我今天来是想当面向您请教一件事。 运输公司昨天把外贸局定好的两辆卡车违规调给农垦局拉化肥了,导致我们局只能临时借调商业局运输队的车。 人家商业局有自己的运输任务,只能将我们的活儿安排到了晚上。 结果呢?司机不熟悉复东县山路,车翻了,货损了,司机骨折了,港商的交货期也赶不上了! 我就想问问您,农垦局有天大的急事为什么不提前协调卡车,非要授意赵经理抢我们的排期?” 她不经意侧身看了眼门口,很好,走廊里来来回回“路过”的干部明显多了。 外贸局的委屈必须溅起水花化成大卡车! 董建安懵了,用力拍了下办公桌,“你这话从何说起!我们局里是有用车需求!但不可能点名抢外贸局的定车!运输公司怎么调度是运输公司的事,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夏宝珠一字一句,“赵经理亲口说的!他说这是农垦局要求的,他只是配合,让我找农垦局要说法。” 话落她压着声音说:“这话革委的刘信同志也听到了,您可以随时去核实。” 让刘秘书私下作证可以,传出去就不合适了。 董建安的脸色瞬间变了,刘秘书听到和曹主任听到有什么区别? 他心里将赵春来骂了个底朝天,语气却软了下来,“小夏局长,这事没必要惊动领导,咱们先私下处理好再去汇报,我现在马上让下面去核实昨晚的运输情况。” 这事闹到领导跟前极有可能被各打几大板,外贸局有实际损失当然不怕! 夏宝珠状似懊恼,欲言又止,“抱歉啊董局,这难道是误会?可是赵经理都说了...... 哎,算了,我听您的,事情就到此为止,只是运输公司我是彻底得罪了,看来只能向省里申请卡车指标了。” 董建安一噎,这不驴子拉磨原地转圈,还是要惊动领导呗! 第460章 新发现 他快步走出去安排秘书:“小李,让何孝全带着昨天的运输调度记录过来!” 说完他顺手把门关上,椅子一拉好脾气地请夏宝珠坐。 夏宝珠顺势坐下,脸上的痛心疾首不似作假,“董局,您别怪我莽撞,话是赵经理拍着胸脯说的。 难道出口订单就不是中央计划吗?难道赔付的违约金就不是国家的钱吗?折腾这么一回,上万美元的外汇收入没了,司机和跟车员还全部负伤了,这是打乱仗啊! 现在你们各执一词,但我们局是直接被架火堆上烤了,我们才挂牌没多久...” 董建安的不满消散了许多,是啊,外贸局群龙无首,让这么一位小同志主持大局,必然绷紧弦压力极大。 这位小夏同志在省机关内部算是名人,全省唯一一位三十岁的厅级干部,但再怎么说也还年轻,她强的是业务能力,面对这种天灾人祸经验欠缺些能理解! 都怪赵春来那肥猪不当人子。 随即他在心里习惯性警觉,不对! 世乱则理异,风逆则事殊,面前这位年轻女干部不能以常理度之。 会不会是夏宝珠故意挑拨离间? 他闲聊般试探,“小夏同志,你和赵经理沟通的时候刘秘书也在啊?” 赵春来是棒槌么?领导秘书在还敢攀咬农垦局! 夏宝珠坦然回道:“我和赵经理通电话时刘秘书恰巧在旁边听到了,没等我提醒赵经理他就和盘托出了。” 她可没撒谎,刘信是在...旁边的听筒里啊。 董建安恍然大悟,怪不得,赵春来这是什么刨祖坟的运气?老祖宗在下面没发力啊。 事到如今已经由不得他选择了,就算挑拨离间也是阳谋,坑在前面挖着,他只能助力赵春来长眠。 两人谈话间,供销科的科长何孝全满头大汗地敲门了。 他将运输调度记录放到办公桌上,语气委屈中带着愤怒,“局长,我们科昨天是联系运输公司了。 但我们是根据咱们的化肥调运计划提前三天向运输公司提交用车申请,压根没有要求当天派车,更没有要抢外贸局的定车,咱们这批化肥没那么紧张。 结果小张把申请表刚送到运输公司没多久,赵经理就给我打电话了!” 说到这里他咬牙切齿起来,“他说过两天运力紧张,他那边正好有车空着,问我能不能下午发车! 我一听就点头应下了,早到总比晚到强,提前运到河东县放仓库就好了,我没有拒绝的理由啊?谁知道赵经理给安排的是外贸局的定车,为啥啊?他图了啥? 夏局长,您千万别信他,他当时一个字都没有和我提!我没有动机抢车啊!” 夏宝珠敏锐抓住他前半句话里的重点,“小何同志,你知道那是外贸局的定车?什么时候知道的?” 何孝全摇头,“当时不知道,但这批货是我盯着装车的。 我过去仓库那边就看到车身上喷着‘出口物资运输’六个大字,我只以为是外贸局运输计划有变,刚才听李秘书一说我才反应过来。” 夏宝珠点头,喷字只是为了运输方便,不是专用车顶多算常用车。 比如出口物资常用车,公路检查站、治安卡口等站点查到出口专供物资是正常的,要是没喷字,通常检查站工作人员会进一步要求出示运输出口物资证明。 思及此,夏宝珠眼睛一眯,出口物资常用车...... 是无意还是有意为之? “小何同志,你再回想下,任何细节都可以,事关你的清白不能马虎!” 何孝全神色一紧,他也怕啊!他怕阎王打架推出他这只替死鬼! 事情就发生在昨天,他从头开始回想,隔了会儿补充道:“和赵经理的对话就那些了,但装车时我还和司机聊过两句,我问他怎么是外贸局的常用车? 司机说他原本要跑上连港,被临时通知改了线路,我当时想着可能是我们农垦局的常用车被派出去了,所以安排了外贸局的常用车,就没再问了。 发车后我就去忙别的工作了!” 董建安也察觉不对劲,看向夏宝珠说:“常用车混用不算罕见,但是你们局等着用车,我们局没催车,赵春来非要强行调度图什么?” 夏宝珠心里已经有猜测,顺着暗示:“两趟车唯一的区别就是路线不一样,总不能是故意挑起两局矛盾吧?对他有什么好处?” 董建安摸爬滚打多年不是吃素的,他寒着脸,“孝全,昨天谁跟车?赶紧叫过来。” 等何孝全离开后,他沉着声音,“我怀疑赵春来是为了顺路运私货! 就算没有发生事故,他临时将你们的定车调走也得罪人,单纯帮忙捎点东西不至于这么办事吧?他这人精明势力得很! 除非有利可图!让他衡量过后觉得坑你们一回也值得,反正你们也不敢真的得罪运输公司,以后还得用他们。 没想到出了事故,事情闹大了,这才让咱们察觉到不对劲!” “嗯,我也赞同这种推测,等跟车员来了......” 说话间,何孝全就领着跟车员马建国进门了。 瞧着也就二十出头的马建国被问到司机路上是否替人捎了什么东西,他战战兢兢直点头,“捎了捎了,快到河东县路过大马山村的时候,司机说替赵经理给亲戚捎了猪肉。 赵经理的亲戚收到猪肉后,说家里没准备,要给赵经理带些大豆和玉米面感谢他的惦记,劳烦我们返程再顺路取一趟。” “捎的是大豆和玉米面么?” “是...是吧?反正用黄麻麻袋装得满满的,袋子扎得紧也看不到里面。” 夏宝珠试图验证猜测,“检查站和交通检查点都没打开查?” “没查,一路很顺利。” 她沉吟片刻,“再见到赵经理的亲戚你还能不能认出来?” “能,肯定能,昨天才见过!” 董建安见再问不出什么,叮嘱道:“问了你们什么不要往外传,不要瞎说,等安排。” “好的局长。” 他们也察觉到不对劲了。 等办公室内重新安静下来,董建安皱眉思索,“要是咱们没冤枉赵春来,那就不可能是纯捎东西,可是倒卖一麻袋大豆能赚几个钱? 还没这个瘪三收的贿赂多!不合理啊。” 夏宝珠站起身,“董局,不能再耽误时间了,咱们现在就上报领导申请公安协查,我怀疑赵春来涉嫌贵重出口物资的投机倒把!” 第461章 打草惊蛇 在夏宝珠的剧本里,她演这么一出后,董局长只要不想让农垦局背黑锅就不得不出面和赵春来掰扯清楚。 再加上商业局这个第二责任方火上浇油,她这只黄雀在后面伺机而动就行。 她倒没觉得是农垦局故意抢外贸局的定车,只以为是农垦局着急用车求到了赵春来那里,赵春来得了些好处就捡着软柿子捏了。 还真没想到赵春来可能是冲着农垦局的运输路线和外贸局的常用车去的。 毕竟一百多辆卡车的调度权握他手里,若非出了运输事故,这事儿多半就以王余光协调到商业局的卡车窝窝囊囊地结束了。 就算昨天王余光和她汇报了,她也只会在“受死簿”上给赵春来记一笔,等外贸局站稳脚跟再秋后算账。 谁知这么一会儿功夫就挖出大料,不惊动领导是真的不行了。 董建安瞪眼,“出口物资?怎么说?” “只是怀疑,用出口物资常用车的话,检查站检查到相关物资也不会过于敏感。” 董建安顺着分析,“有可能,出口物资可都是好货。 你们只有两辆常用卡车啊?赵春来为啥不给你们派别的卡车?也是,每年开春司机都不够用。” 夏宝珠:“......” 不要戳她的肺管子了好嘛! “董局,我给领导打还是您打?” 直接冲到政府大楼汇报肯定不行,万一赵春来察觉到就麻烦了。 董建安眼神闪了闪,“我来!” 刘秘书肯定已经汇报了事故原委,千万不能让领导误会他和赵春来同流合污,必须表明态度站稳立场。 电话接通后,他着急地汇报:“曹主任,我协助外贸局调查复东县运输事故时,发现省运输公司经理赵春来同志有利用外贸专用车辆搞投机倒把的嫌疑,我们掌握了调度记录证明...... 我申请公安的同志前往大马村快速核查,第一时间控制嫌疑人。” 对面说了什么,他神色一僵连连点头,“对对对领导...是夏宝珠同志...好好好...我请她接电话。” 夏宝珠挑挑眉拿过听筒。 “领导,您请吩咐。” “是的,蓄意破坏出口货物运输怎么想怎么怪异,要是能尽快控制住知情人,说不准还能查扣一批货物,也能避免他们暗地里通气。” “好的好的,我们会叮嘱跟车员低调行事。” 挂断电话后,夏宝珠传达:“曹主任的意思是只出动公安不合规。 我们掌握了相对闭合的证据链,派工商的核查组请公安介入走一趟大马山村更为稳妥。 不用担心泄露消息,刘秘书会直接安排,让马建国跟着去指认就可以。” 时下投机倒把行为主要由工商行政管理部门调查处理,也就是说,启动程序在工商,抓人权限在公安。 董建安沉浸在悲伤中胡乱点头,他老董说话也是钉是钉铆是铆的,怎么领导就非要夏宝珠接电话呢? “我安排何孝全跟着跑一趟,小马这小同志还不扛事。” 夏宝珠提醒,“董局,辛苦咱们局里的同志少往外跑,免得消息传出去。” 人算不如天算呐。 不过等事情查清楚,同志们还是要给力些传播,收了实惠要低调,受了委屈就要高调。 现在她能做的只有稳住等消息了。 回到局里,夏宝珠第一时间找孙文午,因为他也去商业局隔山打牛了...... 当然她和孙文午没多少信任基础,不会开诚布公讨论怎么狙击赵春来。 她只是让孙文午去商业局告知情况,人家两位司机还伤着,今天转回市里再检查一遍就回家休养了。 邹局长肯定不乐意出营养费,不是怪外贸局就是怪运输公司,需要孙文午去讲道理。 结果她刚坐下,孙文午就风风火火来敲门了。 他满眼兴奋地汇报战绩:“夏局,邹局派人去运输公司讨说法了!” 终于!他终于顺利办成了一件事情! 夏宝珠:“......” 好一个打草惊蛇。 目前为止她给孙文午安排过三件紧要工作。 一,与交通局协商派除雪车,陈春秋办妥了;二,与商业局沟通收购站猪肉分配的事儿,加码了商业部专家才谈妥;三,撺掇商业局讨说法。 该办成的都没办成,不该办成的火速办成。 后世有躺平式干部、侧卧式干部、软抵抗型干部,她还是第一回遇到这种逆反型干部。 她礼貌性微笑,“太好了,咱们以不变应万变,等赵春来出招就是了。” 孙文午狠狠松口气,夏宝珠的压迫感很强,她不催,但她自己的办事效率奇高,对比之下给他打击得够呛,再办不成事他都要茶饭不思了。 虽然共事时间很短,但他再也不担心局长没来他被夏宝珠联合老同事架空了。 见孙文午神情松快地离开,夏宝珠暗自感叹一番他倒挂的执行力,然后继续忙了。 任凭风浪起!稳坐钓鱼台! 实则是没招了... 商业局的“登门拜访”行动卓有成效,临近下班,赵春来直接杀到外贸局了。 夏宝珠延续通话时的愤怒,见都没见他,安排甄幸运送客。 赵春来装模作样在外贸局门口候着,等到了故意准点下班的夏宝珠。 夏宝珠拉着脸请他离开,一看就是气极了。 赵春来见状,挺着他的大肚子态度诚恳地请求,“夏局长!您就给我们一个弥补的机会吧!我和商业局那边已经谈妥了,司机师傅的营养费和卡车的修理费用我们出一半。” 他在心里骂骂咧咧,听说这****的女人去农垦局了,出来后一路黑着脸。 肯定是听了他的话,蠢到去农垦局要说法碰壁了。 活该!明知道他不可能承认还自找苦吃。 但......他打听过了,这女人在革委就不好惹,这次的事故要是没个说法,她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他局里有人,就算被怪罪下来,违规调度的错误最多写个检查就过去了,他忧心春耕怎么了?顶多是过于忧心乱了阵脚。 但就怕闹起来被察觉更要命的事情,那他就兜不住了。 想到这里他后槽牙都咬紧了,**的,怎么就出事故了。 第462章 赵春来被抓 夏宝珠一副生气但又不得不理他的憋屈样,“你们管?早干嘛去了?现在知道跳出来了!上来吧!” 赵春来面上堆着笑,心里狂骂不止,就知道她不敢彻底得罪运输公司! 到了会议室,夏宝珠冷着脸让他坐下后出去吩咐:“幸运,请孙局、张局过来,之后你就下班吧。” 至于泡茶给赵春来喝?丨!断头茶喝不喝? 孙文午和张德发来得很快,他们正等夏宝珠召唤呢,刚才就在窗户边偷看来着。 赵春来见他俩以夏宝珠为首的样子暗自唾弃,真是给男人丢脸! 他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三人开口,“夏局、孙局、张局,我首先要代表单位对你们说声抱歉,谁也没想到会发生意外。 虽然是下面的同志传达有误,但我是领导,我应该负主要责任。” 张德发嗤笑,“赵经理,把责任推到下属身上不合适吧?昨晚给你打电话,你牛气哄哄连派车救援都不愿意,怪下属做什么?” 孙文午张了张嘴忍住了,虽说他们是官大一级压死人,但赵春来掌握着运输公司。 要是他们三人都得罪了赵春来,局里以后的运输咋办? 他忍! 当处长的时候他要忍上面的领导,等他当了副局长,又得忍处长了。 造化弄他。 赵春来嘴角露出一抹苦笑,“春耕的任务省里压得紧,农垦局那边又催得急,恰巧调度科的小李提醒我,商业局有空置的运力。 我一想商业局是孙副局的娘家,打个招呼的事儿,这才做了过激的决定,昨天晚上也是慌了,一时没反应过来,哎......” 孙文午喉咙间泛起铁锈味,气死他了。 “你...不要屙不出屎怨地硬,你临时调走出口用车和商业局是我娘家有劳什子关系?别废话了,怎么解决?” 夏宝珠脑海中的小人咯咯笑,能逼孙文午这种体面人说出这种话也是绝了。 赵春来咬牙,“该赔的我们赔,和商业局那边一样,外贸局的损失我们负一半责任,我可以......” 夏宝珠直接打断他,“赵经理,根据六三年颁布的《汽车运输调度工作暂行办法》,已纳入运输计划的重点物资不得随意变更或取消运输计划。 你们违反了调度纪律,是第一责任方。 外贸局唯一需要做的就是先行承担损失及时挽救局面,再向责任方追偿。 你可以在以下选项中选择,一,百分百赔偿;二,和商业局协商赔偿比例;三,请省领导判定责任。” 赵春来眼神阴沉一瞬,“你们确定要和运输公司闹到这种地步?” 夏宝珠没理会两位同僚的犹豫径直点头,“依规办事而已,赔偿不需要经我们手,和乳品厂直接结算就可以。 赵经理,这次事故导致少赚的外汇我没要求你们承担,已经是看在未来还要打交道的面子上了,请你理解。” 先稳一波。 这赵春来的权限顶多也就能敲定照价补偿,再多就要扯到交通局层面了,调查结果出来马上就乱了,先落袋为安再说。 赵春来沉思,就是闹到省领导那里,这次事故直接造成的损失也得运输公司兜底。 呵,以后打交道? 等这事情处理完,他有的是办法折磨外贸局,随便嘱咐调度科让跑腿的人填个十来八回用车申请表,这****的女人就得求他! 商业局那边...邹奉献那死老头也不是什么好鸟,不能再闹腾了。 他勉强挤出些笑意,“好说好说,确实该我们公司负责这部分损失,以后我们全力配合外贸口的运输工作!” 孙文午和张德发没想到这么顺利,脸上的惊讶藏不住。 夏宝珠脸上浮现真诚的笑意,“赵经理,你早这么说也不至于闹成这样啊。 说起来咱们也是不打不相识,感谢你的理解!那咱们写个知情承诺书?省里的领导问起来,我也好说。” 张德发和孙文午被她的笑容晃了眼,齐齐倒吸口冷气,总觉得没这么简单...... 赵春来痛恨至极的同时松了口气,这也是朱副局的意思。 等这事过去,这三人的把柄别让他打听到,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达成一致后,夏宝珠趁热打铁,安排办公室干部跟着赵春来回运输公司盖了章,又去乳品厂盖了章,一式三份各自留底,谁都跑不了。 赵春来还想让外贸局垫付钱,运输公司提供运输服务抵债,开玩笑,以后用不用运输公司还两说呢。 晚上到家她和宋渠八卦,估计明早就有消息了。 结果一连两天都没什么动静。 到了周三,她给董局长打电话对齐颗粒度,对方只说具体情况他也不清楚,但跟车员马建国还没回农垦局,被抽调到省里配合调查了。 夏宝珠心下反倒是安定了些,连跟车员都要隔离? 这里头肯定有事啊,赵春来不无辜。 当天下午,省运输公司经理赵春来和省交通局副局长朱保家接连被捕的消息火速传开。 机关单位都炸开锅了。 但具体犯什么错被捕是一点没影儿,连政府大楼的干部们都很迷茫。 夏宝珠被八卦脑操控,拿着周六技术培训的报告去政府大楼汇报,顺道去刘秘书那里探查探查。 她最先发现不对劲儿,结果她两眼一抹黑,不合理啊。 谁知刘信神色复杂地问:“夏局,刚才我听董局长说,您和赵春来打电话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啊?” 夏宝珠一愣,看来这老董同志也是行走的八卦机,刚打听完离开... 她满脸严肃,“是啊,你是不是在旁边?” 刘信一噎,还真在,这也是他默认的原因。 夏宝珠一副为他着想的样子,“刘秘书,当时的情况一解释就复杂了,容易惹人遐想,没必要将你卷进去。” 刘信:“......” 夏宝珠的厚脸皮,他的梦! 他微笑:“多谢您为我考虑,不过您想打听的事情不方便说,还是等等吧!” 夏宝珠淡定,“我是来找领导汇报工作的。” 隔了十几分钟,她按捺住震惊从办公室出来。 隔壁省的革委会副主任居然也落马了! 第463章 保护伞链条 革委会副主任,副省级干部。 虽然是造反派头头出身,在革委领导小组更多的是“政治象征”,但再怎么着都捏着些实权,充当利益链条的保护伞足够了。 夏宝珠原本推测的是,赵春来可能是利用职务之便搞些出口高档品攀权附势或谋取私利,结果这货压根看不上这种小打小闹? 搞得居然是国际走私! 她知道改开后某段时间“官倒”猖獗,没想到现在这种风声鹤唳的环境中这些人的脑袋都这么铁,人为财死啊。 听曹副省长的意思,他们这条保护伞链条层级严密,利用物资调拨权、外贸权、运输权、边境通行证打配合搞走私。 狡兔三窟,他们这个团伙也有三条线路通往边境。 他们主要倒腾的是苏联极度稀缺的人参鹿茸貂皮熊胆等,种类繁多... 在高寒地区,这些滋补品是硬通货,他们通过内部渠道压价收购,走私出去翻二三十倍是常态。 她再想追问些细节,曹副省长就挥手撵她走了。 这个案件关系网复杂、涉案金额巨大,两省上报给中央后还在紧锣密鼓地联合彻查,等查明后就算不上报,党政系统内也是要通报这种反面教材的。 晚上在被窝里和宋渠嘀嘀咕咕研究一通,他们得出一个结论:赵春来少说要被判个十来年。 她这才安心睡去。 接下来的两天,她围观了一场老鼠过街人人喊打的戏码。 先是运输公司调度科的干部们联手将这些年经手过的没调拨单但派了车的“特批工作”揭发,接着是不听赵春来差遣被常年安排夜班的司机们的检举,还有被克扣过油票的国营厂上交的油票账本证据... 这些人以前难道不知道赵春来有问题么? 当然知道,但他爱搞斗争,上面还有护短的朱副局罩着,没人敢当出头鸟。 现在有千载难逢的机会,自然要联手踩死他的。 * 龙月英是周六一早到盛阳的,来不及安顿就马不停蹄参加培训首日的技术座谈会了。 上午场结束后,夏宝珠将邹奉献引至龙月英面前介绍他们认识。 邹奉献姿态摆得低,双手伸过去,“龙所,久仰久仰,虽然我们商业局只管调拨,但我听下来也受益匪浅,讲得太有水平了。” 龙月英爽朗地笑笑,“邹局您客气了! 你们管着全省的油瓶子,责任比我们搞研究的大,我和小夏是老交情了,咱们不是外人,有事尽管开口。” 邹奉献眼神闪了闪,虽然和他说的是客套话,但这位和夏宝珠显然关系匪浅。 除非老伙计,否则地方想搭上部委的线难度颇高,夏宝珠却能混得得心应手,谁知道什么时候就求到她头上了。 看来和夏宝珠的关系要尽量维系好。 是以拍照留念后,邹奉献拉着夏宝珠好意提醒:“小夏同志,运输公司怕是要变天了,就怕新瓶来了不愿意装旧酒,我看你还是趁着现在将索赔敲定为妙!” 夏宝珠暗自呦呵,商业局动作有够快的,不过她也有条子在手。 “邹局长,我之前听赵春来说,运输公司会负担你们的一半损失?已经兑付了吗?” 邹奉献面上有些不爽,“嗯!运输公司乱成一锅粥,我直接找齐丰收要了! 你别看那老头一副凶相,办事却没有他的长相唬人,你不用有顾虑。 他还有不到一年就要退了,要不能甘心被朱保家一个副局长压半边? 你去要!本来就该交通局出面解决。” 夏宝珠福至心灵,怪不得事故发生后,张德发给齐丰收打电话,对方装死不接,原来是半个甩手掌柜。 她隐隐有些兴奋,想平安落地? 拿出点诚意看看先! 回到局里,夏宝珠将李荫叫来办公室。 她拿出信纸边说边列提纲,“李主任,尽快写一份报告,关于运输事故的调查处理以及完善出口运输保障机制的思考与请求。 第一,事故经过,每个时间节点都要卡住要害; 第二,损失与补救,咱们局将事情扛下来且妥善解决了,重新生产包装的麦乳精已经顺利在上连港装箱,但代价不小; 第三,责任认定,不追究个人,只提相关规定,最后引出外贸系统应急运力为零,出口物资运输缺乏制度保障,请求建立跨部门协调机制...... 你手边的工作先放一放,尽量明天能给我,辛苦了。” 组建车队的事情不能在报告里提,也不能有预谋地提出,需要超绝不经意的机会。 李荫手心冒汗,脑袋飞速运转,等拿到罗列清楚的提纲时心里涌现出一阵感动。 有的领导只抛题目不画路,写一遍改十遍,就是摸不准脉! 有的领导提纲挈领、思路清晰,既能定好框架又能启发思路,让人落笔有据。 跟了这样的领导,她噩梦都能少做几个! 夏宝珠见状温和地笑笑,明明是安排工作,怎么还整感动了。 大树底下不长草,自从她在一机部当了科长,对待下属奉行的就是扶上马,送一程。 下班后她领着龙月英去国营饭店搓了一顿,将前段时间锦新出油厂的事故给她细细讲了一遍,请她考察结束后协助省里制定一份浸出法操作手册。 翌日上午,报告送到了刘秘书手里。 夏宝珠以为怎么着也要隔几天才能有反馈,毕竟投机倒把案已经很让领导头大。 结果周一早上的办公扩大会议结束后,刘秘书通知他们去隔壁小会议室候着。 除了外贸局,还有商业、农垦、工业、物资、交通部门,总归都是用车大户。 她快步走两步,跟在交通局一把手齐丰收的旁边。 “齐局长,今儿我有事情向您请教,会后您方便不?” 齐丰收背脊一僵,来了来了还是来了。 他眉骨高耸,两道浓眉拧成一团,压着声音说:“夏局长,一切等赵春来的调查结束再说,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吧?” 夏宝珠暗道,单看这老头的长相,真挺唬人。 她淡淡一笑,声音几不可闻,“齐局长,事故发生当晚您怎么就不接电话呢? 我路过你们家属楼顺道问了嘴,接线员说明明通知到您了啊?是朱副局和赵经理威胁您了吗?您不要怕,直接说!” 齐丰收脑海中轰得一声,他现在是真被威胁了...... 第464章 纷争开始! 齐丰收正要与她驻足细谈两句,夏宝珠就一个灵活走位闪进会议室了。 齐丰收:“......” 不就是运输事故补偿吗?他也没说不补啊。 他瞅了眼与董建安热聊的人,罢了,会议后说开就好了。 夏宝珠见他落座扯扯唇,怎么能说开?就是要犹抱琵琶半遮面。 隔了两分钟,曹主任步履匆匆进会议室了。 曹怀安将手里端着的搪瓷缸放下,清了清嗓子,“同志们,省里最近动静不小,你们心里应该也有数。 某些落后分子的问题先不提了,中央专案组已经接手,咱们静等彻查结果就可以。 今天把你们叫过来是为了快速碰一下全省重点物资运输协调保障工作。 若非出口物资运输出了事故,党组还被蒙在鼓里!运输系统调度乱、调不动的问题已经不容忽视,再这么下去春耕、民生、外贸出口都要受拖累。 齐局长,你们交通局要重视这个问题啊。” 齐丰收果断承认错误,“曹主任,是我们对下级单位监管不力,今后一定严加改正,此次事故造成的损失局里会监督运输公司承担到底。” 曹怀安摆摆手,“责任你们当然要承担,但当前面临的问题已经不止于此次事故。 而是要将运输系统暴露出来的问题妥善解决,今天不扯皮、不叫苦,就解决一件事,如何为重点物资的运输提供保障? 尤其是外贸、水利等没有车队缺乏运力的系统,他们在这方面非常被动。 你们能否相互配合搞一个重点物资优先派车机制? 或者说交通局牵头,将省里现有的运力重新整合,有车队的系统不能再只扫门前雪了,都说说看法。” 曹怀安的话音刚落,会议室内的几位局长就面面相觑了。 领导提的那些系统,也只有外贸系统对运力的要求较高,参会的也只有外贸局,这是让他们合力为出口运输保驾护航? 怎么可能??? 扫别家雪不是不行,但不能自家雪还堆着就咸吃萝卜淡操心吧? 这要是联合搞了劳什子优先派车机制,没车队的反倒成了祖宗? 要是他们哪次派不出车,岂不是成了责任方?坚决不行! 齐丰收搓搓手,“曹主任,运输公司的车确实紧张,春耕、秋收、冬储样样用车,各系统常排队等车,这运力实在是腾挪不出来了,省里要是有卡车指标,我们想......” 曹怀安抬手打断,“不切实际的话就不要提了,指标拨给宁阳项目搞建设了。” 夏宝珠心里啧了声,运输公司年年要车,年年不够,真要到手里也没见好好提供运输服务,怕是有辆玩具车他们都要习惯性抢回去。 齐丰收嘴巴一闭,不说话了。 接着就是各位局长的一大波诉苦。 这个时候他们完全忽视了领导说的不叫苦,嗓子眼里卡着黄连不吐不快。 “领导,我们运输压力大啊,全省几十家重工厂的钢材、煤炭、重油、设备零件运输压力压我们身上,现在原料本来就紧张,要是运输上再加担子,影响的是全省工业产值。” “曹主任,我们商业系统是有车队,但全省这么多城市、工矿、家属区,副食百货糖酒日用哪一样断了都要出乱子,光是保证城市基本供应都紧巴巴连轴转。 真要再往外抽运力,城里副食供应一旦跟不上,群众有意见,我们负不起这个责任。 当然,在我们运力有余的时候也经常支援外贸系统,但我不敢打包票啊!” “是啊,主任,我们农垦就更不用说了。 眼下正是春耕关键时刻,化肥、农药、良种、农机配件,哪一样都着急。 耽误一天就有可能减产,我们自己运力缺口都大,经常要找运输公司临时调车救急,能帮得上忙的地方一定帮,但抽走运力保障出口运输实在是无能无力。” 董建安说完还很给面子地看向夏宝珠解释,“夏局,农垦局的车队都在一线跑田间地头,路况差、损耗大,坏车是常事,运力有限希望你能理解。” 夏宝珠温和地点头,“咱们全省的运力都紧张,各系统的难处我非常理解。” 物资局的贾丽青看不过眼,“外贸局也是为了完成出口计划!领导是让咱们在能力范围内提供车皮和运力,瞧把你们吓的!” 夏宝珠冲着她微微颔首,物资局也重新组建没多久,贾丽青这个组长顺其自然成了局长,她是赵秋萍的铁瓷儿,也是饭搭子小组核心成员。 因着物资局捏着全省的统配物资和应急物资,轻易没人敢惹她,何况她还是赫赫有名的神枪手,说话办事向来硬气。 “哎!贾局!话不是你这样说的,领导的安排我举双手响应,但能力有限啊...” “是啊!每个系统有每个系统的硬任务!谁都没条件保证外贸口需要卡车我们就能派出来!” “依我看!还是运输公司应该盘活运力,小二百辆车呐?平日里是干什么吃的?” “就是,据我所知,吉省运输公司也就一百五十辆卡车,人家怎么就够?” “黄局讲得在理,就这样还敢年年要指标,我们农垦的卡车都快用散架了,我都不好意思开口,要我说不会是某些落后分子中饱私囊进而影响到运力调度吧?” 董建安暗戳戳拉踩,赵春来那货是掉坑里了,但他心里的浊气还没发泄出去,好好的他农垦局就被攀咬一通,怪谁? 当然怪交通局上梁不正下梁歪!要不能一下折损俩? 齐丰收黑着脸,“不是这么比的!谁说他们够用了!我们......” 曹怀安脸色越来越冷,他一拍桌子,“让你们想办法,你们除了诉苦还会干什么?要吵出去吵。” 因为走私的案子,他这个辽安二把手在中央都好生露了回脸,本来就怄气极了。 会议室内陡然安静下来。 曹主任一向温文尔雅,像这样拍桌子真是一年难遇着一回。 第465章 一步到位 邹奉献见状,脑海中突然闪过夏宝珠昨日遗憾的感叹:唉!要是我们外贸局有几辆卡车就好了! 他心念一动,这是收买人心的好机会啊,无论能不能成夏宝珠都得领他的情。 他轻咳了下,“曹主任,给宁阳项目的解放卡车指标能匀出来两个给外贸局吗?” 他注意着夏宝珠的神色,看到了对方眼里不加掩饰的惊讶与欣喜,这波值了! 不知夏宝珠在商业部还有没有老熟人,时机成熟介绍一二不过分吧? 夏宝珠抿嘴将笑意憋回去,她同时暗示了邹奉献和董建安。 还是搞商业的心思活泛,不用她刻意演,她和龙月英言谈间的熟络就能让邹奉献浮想联翩,这回她是沾了月英姐的光了。 她看向曹副省长,只要领导不排斥外贸局组建车队,那就有戏。 此时的曹怀安正皱眉沉思,之前的出口运输百分之八十是靠国营厂自行承担,实在联络不到车皮再请求上面支援。 但随着省内外贸出口体量的增加,外贸局只依靠运输公司确实会越来越吃力。 况且对于省里来说,一旦发生运输事故消耗的就是省里的家底。 就像这回,无论是哪方承担责任,对省里来说不过是左口袋的钱进右口袋罢了,还凭空还花出去了,一里一外都是损失。 “协调几个指标给外贸局倒不是不行,就是宁阳项目那边......” 说着说着话又停下了,巧妇难为无米之炊,他恨不得变出几十台卡车给省里用,但车比人都金贵,抠着牙缝都难抠出新指标。 夏宝珠暗自吸口气,超绝不经意的机会它来了! 她抬手示意,得到应允后开口:“领导,宁阳项目是国家重点项目,也是咱们省里挂了号的标杆工程,我们外贸局理应配合省里为第一工程保驾护航,坚决不会和宁阳项目抢指标。” 她话音刚落,就见领导的神色缓和了些。 开玩笑,就是领导点头她也不敢要。 风险自担者,落子不易,她夏宝珠要对自己负责。 从第一工程那里抢用车指标,宁阳项目顺利落地还好,一旦因为运力不足导致建设卡壳,那她就是破坏大局的罪人。 什么本位主义、分散主义、不算大账等顶格批判能砸死她,就是不要卡车她都不会冒险。 况且指标有啥用啊,还得花钱,外贸局的兜里可没多少铜板。 一辆解放卡车两万,五辆就是十万,钱多的没地儿花啦? 运输公司的卡车就不一样了,能一步到位,钱都不花了,用二手的也只剩喜悦。 夏宝珠接着说:“我这边有个情况要向您汇报。 运输事故发生后,赵春来也许是深知自己过错严重,愧对生产线上的工人同志,也愧对省里的信任,他私下跟我提过,运输公司真心实意想弥补过错。 他主动提出之后会向交通局党组申请调拨五辆卡车给外贸局,帮助外贸系统组建车队。 毛主席教导我们,哪怕是坏分子,他的错误要批评,但他心里装着社会主义的部分我们不能抹煞不能忽略,各位认为呢?” 赵春来当然没和她说!但只要这事能敲定,没谁会闲的和赵春来沾边去核实,就算核实又怎样? 不听她这个根正苗红的同志听投机分子的?屁股也歪啦? 会议室内众位局长面色精彩,啥玩意儿?深知自己过错严重? 怕是拿好处压下外贸局的不满,避免外贸局追究下去暴露脏事吧? 他们整齐划一看向齐丰收,这是明抢啊,傻子才会答应。 至于他们?那当然是相当乐意了。 要是外贸局能分到原定给宁阳项目的指标,他们的心情还是比较复杂的,毕竟都缺卡车,但要是交通局的... 那没事了。 反正他们自己也有车队,运输公司少五辆卡车影响甚微,最重要的是,他们就不用在运力上支援外贸局了!美美脱身。 于是他们话音一转,纷纷开始道德绑架。 尤其是邹奉献和董建安这两位运输事故被牵连方。 什么卡车本来就是国家的、必要时候不能倡导某些落后分子损公肥私的不良风气、要为国家外贸出口考虑等等...... 给齐丰收说得脸色铁青。 见齐老头这样,他们果断闭嘴,这位年纪大了,别真气出个好歹。 齐丰收深呼吸,“夏副局,运输公司的卡车归全省统一调度,哪能说给谁就给谁?运力保障被破坏的话,谁来负责?” 夏宝珠早有准备,“齐局,您说得没错,这些车要保障全省的紧急运输需求,可实际情况呢? 不仅没用来保重点保出口,反倒成了某些人搞投机、跑私活的工具。 我要是没记错的话,运输公司有批卡车是我们在广交会与港商洽谈中挖掘的,当时我们外贸组用车比谁都急,但我们也没有攥着指标不放,非要争取到自己兜里吧? 谁曾想时至今日,我们在运输公司的定车临近发车时间都能被取消了,难道是我们的问题?” 话说完,她心情也有些低落。 爬坡过坎的关键时刻,干部队伍里还有相当数量的蛀虫胡乱啃咬,生怕自己的同胞过上好日子,这让她厌恶至极。 齐丰收被怼得无话可说,心里将赵春来和朱保家的十八代骂了一遍,这卡车要是给出去了,他回局里怎么交代?下面的同志该怎么想他? 他看向曹主任,期盼着他说句公道话。 殊不知曹怀安觉得这主意还真不错,又能惩戒,又能补偿,他还不用再舔着脸去运作指标,极好。 他哪能听不出其中的门道,但成大事没点城府不堪大用,小夏这种就极好。 夏宝珠不再废话,祭出杀招,“齐局长,我之前忘了问您,运输事故当晚赵春来和您汇报了吗?我估摸着他就是因为这个心虚,在弥补上反倒显得真诚了些。” 齐丰收猛地收紧拳头,原来如此,会前那句威胁是在这里等着他。 只要他不配合,夏宝珠就可能将通话记录和接线员的口供捅出去。 到时他有口说不清,就是不跟着赵春来死都要脱层皮。 哪怕他真的什么都没干,只是想丢给赵春来处理而已,他年纪大了,马上退了,开始避朱保家的锋芒怎么了?他不觉得自己错了。 也罢,只要他配合,让夏宝珠如愿了,没人会注意到这个。 他控制着表情摇头,“我是第二天一早知道的。” 曹怀安抓重点,“出了事故下属第一时间不向你汇报,老齐,你确实该退了!” 齐丰收神色颓然,没再辩驳,“曹主任,我原则上同意支援外贸局五辆卡车组建车队。” 其他局长满脸愕然,这么无私??? 早知道他们也要了...... 第466章 左口袋进右口袋 曹怀安轻敲桌子的手一顿,这老貔貅还真点头了? 齐丰收是管账出身,谁要是想从他手里抠些东西可不容易。 他瞅了两眼咬牙切齿的齐丰收和稳坐钓鱼台的夏宝珠眯了眯眼,老貔貅被小算盘拿捏住了? 有意思。 这老齐他了解,干事业的心劲儿是没剩多少了。 但走私那种对不起党对不起国家的缺德事他还真不至于,他唯一的儿子在部队为国家效忠,他这个当爹的最渴望的就是平安落地后去和儿孙团聚。 当他发现他没有可能再进一步时,他的心就飘远了。 况且以小夏的敏锐性,一旦发现齐丰收同流合污,她包庇两分钟都算是反应慢的。 那看来就是犯了可大可小的错误。 联想到刘信之前汇报说赵春来接小夏的电话嚣张跋扈不派车,外贸局最终还是自己联系了卡车救援,他心里大概是有数了。 赵春来不配合的话,外贸局势必会找齐丰收,依着他这两年提前养老的架势,多半是当甩手掌柜挂空挡被小夏掌握了证据。 看到齐丰收吃瘪的样子他想放声大笑,活该! 别看他是革委副主任,掌着实权的二把手,但这些年上要紧跟形势,下要团结群众,中间还要调和派性,他看似大权在握,实则是在各派间磨心,想指着齐丰收的鼻子骂也实属不易。 还是让他尽早退了吧。 他在夏宝珠期盼的眼神中点头,“既然你们双方都没意见,此事就这样定吧。” 不过是左口袋进右口袋。 省里作为长辈不能主动掏一个孩子的兜补贴另一个孩子,可要是两个孩子愿意相互扶持,当家长的自然乐见其成。 散会之后,各局局长陆续往外走。 邹奉献没掩饰他的好奇,凑到夏宝珠旁边打听,“小夏,你是怎么做到的?” 夏宝珠不着痕迹扫视周围,各位局长都暗戳戳盯着这边呢。 她言辞感激,“自然是齐局看得够远,愿意拉我们一把,毛主席教导我们,一切革命队伍的同志都要互相帮助。 老邹同志,一花独放不是春啊,您也出把力?” 邹奉献神色一僵,潦草寒暄两句就跑了。 让他动动嘴皮子没什么损失,让他送卡车?凭啥!!! 年轻就是好,脸皮厚什么都敢要,再聊下去就要上纲上线了,惹不起! 其他人见状怕被赖上,推着车子出了政府大楼就是溜。 看着一群局长弯腰俯身猛蹬车的夏宝珠:“......” 这年头的局长远没有国营大厂的领导有派头,人家小汽车他们洋车子。 她推着自行车快走几步追上背影有些僵硬的齐丰收同志,一看就是等她呢。 她率先开口说软话,“齐局长,刚才会上我有些话说重了,您别往心里去。” 齐丰收憋着一口气,声音闷闷的,“你说的都是实话。” 夏宝珠果断点头,“实话是实话。” 看对方再次僵硬,她话锋一转:“但您是老同志,我是晚辈,会上那么说是我不懂事了。 不过我也和您说几句心里话,这事儿不光我知道,文午同志和德发同志都知道。 为了避免落后分子的事情牵连到您,我之前就和他们两位解释过了,运输事故当晚您接了我的电话。 所以我让他们静候佳音,不要将事情闹大,赵春来应承的卡车我会负责和您沟通。 您能明白我的苦心吗?” 齐丰收一愣,眼底的戒备松动了些,是啊,那天晚上孙文午和张德发都给他打电话了。 再加上赵春来已经许诺出去卡车,作为吃亏方他们怎么可能不闹? 一旦闹开,他齐丰收的名声、交通局和运输公司的名声都要受影响,说不准还会被拉上台子批,事态就不可控了。 相比之下调拨给外贸局五辆卡车不痛不痒,以后再申请指标就是了。 运输公司的干部们多半会将此举当成省领导的敲打,反而不会生出什么乱子。 他顿了顿,“那你为何不私下和我沟通?” 夏宝珠不好意思地笑笑,“会前我找您,您一副原地吵架的样子实在唬人,我想着会后有时间再与您好好说,结果会上见谁家也不愿意为出口运输出份力,一时情急就......” 齐丰收一阵无奈,话都说到这份上了,人家也是替他考虑,受益者是双方,他还能说什么? 他神色和缓许多,“车是国家的,哪个系统用不是用?等车送过去,你们把车管好别出事就行了。” 夏宝珠坚定地嗯了声,给他竖大拇指,“您这份肚量我得好好学,换了别人会上就和我翻脸了,您不愧是老前辈。” 齐丰收浑身不自在,总觉得对方在嘲讽他,于是努力宽容地说:“这样,明天你派人来交接,你们没有司机吧?培训的事让运输公司出份力!” 夏宝珠喜笑颜开,好听的话说了一路,路过外贸局小红楼才停下。 她不能和齐丰收闹掰。 卡车的年检、油料、维修、线路审批等依旧归交通局统筹,往来不会少。 更重要的是,当下对任何机关系统来说,五辆卡车都是宝贵资产,从来没有这种直接调拨的先例,这不是借用,是赠送。 她需要齐丰收拿出积极支援的态度,也需要他出面稳住运输公司的干部,免得生出流言蜚语。 外贸局不能被贴上霸道强势的标签。 在省级各系统圈子里,竞争与合作是主旋律,凡事做绝都会被孤立,除非你死我活,否则必须留有余地。 现在这样就安全了。 齐丰收答应得心甘情愿,顺其自然就会安抚好运输公司的干部,别的局长看在眼里也只会觉得是外贸局在事故中吃了大亏所以得到了补偿。 赵春来要给卡车本身就是她编的,孙文午和张德发自然是不可能知情的。 但在齐丰收的视角,外贸局三位副局长都知道补偿卡车和打电话故意不接的事,她还主动帮他在张德发他们那里排了雷,他没有不配合的理由。 说直白点,他马上退了,五辆卡车是交通局的还是外贸局的重要吗? 对于运输公司来说,也确实该吃个教训了,赵春来惯用的干部都歪七扭八的。 而对于曹副省来说,他根本不在乎赵春来有没有承诺,他在乎的是问题解决了,省里也不需要头疼了。 毕竟外贸局有了卡车是真的可以发挥关键作用的。 回到办公室,夏宝珠将此事和孙张二人通气,“......孙局,后续交接你来负责,还有运输公司要去乳品厂结算的部分别忘了,这是条子,你收好。” 孙文午和张德发都听愣了。 他们没听错吧? 这种运输事故一年没几十回也有十来回,赔偿生产包装成本算正常,但交通局还送了五辆卡车?就是做梦也不会选择梦这个啊,多假! 见夏宝珠不像开玩笑的样子,孙文午眼神都变了,这...... 为什么每次他稍不留意对方就能办成大事,这合理吗? 张德发激动拍大腿,“总算让咱们扬眉吐气了!就不说指标,买两辆车咱们的经费都紧张,别说五辆了!齐丰收怎么会答应?他不是电话都不接的吗?” 夏宝珠顺势说:“当时忘了和你们说了,齐局后来接电话了,不过那会儿我已经联系到车了。 这回是交通局顾全大局,咱们得了实惠在外要低调,等卡车回来开个会专门说下。” 张德发和孙文午点头应下,他们丝毫没有怀疑,毕竟他们已经习惯了他们向夏宝珠汇报,但夏宝珠并不需要事事与他们交代。 孙文午问:“从储运和后勤选五位同志去学车?要是回回还要向运输公司申请司机,那咱们有没有卡车也没多大区别了。” 张德发皱眉,“唉,咱们人手本来就紧张,压根没闲人。” 夏宝珠刚要点头,听了张德发的话眼睛一亮。 扩编的好机会啊。 翌日,收到扩编申请的曹怀安头疼地直揉额角,真能折腾啊。 挥手将夏宝珠赶走后,他果断拿起听筒拨号。 “老叶,我是曹怀安,催催干校办公室,让刘启琳尽快上任!” 第467章 刘启琳赴任 扩编的申请被曹副省长单方面搁置了。 夏宝珠理直气壮略带殷勤在领导面前晃了两回得到冷漠反馈后,只能遗憾将此事搁置。 她想到了即将到任的直属领导,要给领导留下三把火的震慑空间,扩编这重任就很有分量,留给领导头疼再合适不过。 刘启琳是魏司的铁瓷儿,但不是她的。 她和对方打交道的次数有限,最忌讳的就是“自以为帮了对方一把就将对方划入己方山头”的想法。 走到这个位置,一旦将心思放在搞团团伙伙上就离出事不远了。 她只看做事路子对不对,想法合不合,这些要等真的搭了班子心里才有数。 令她稍感意外的是,储运和后勤有两位办事员主动申请去运输公司学车,他们想之后专开卡车。 诚然,这年头的司机是公认的金饭碗,有句话叫“手握方向盘,给个县长都不换”,已经很能说明会开车多吃香了。 但坐办公室的机关干部通常是不乐意出去风雨无阻跑车的,没动力啊。 不过夏宝珠沉思片刻了然了。 这两位是群众代表出身,他们一位是油田工人,一位是生产大队贫协骨干。 他们有很多共同特点:小学学历、根正苗红、能说会干、吃苦耐劳,同时对时局变化具备一定敏锐度。 这也是为什么别的群众代表大多遣返原籍原单位,他们能从政府大楼一路跟着来小红楼的原因。 像是这回,他们意识到他们在外贸局缺乏立身的专业技能,在学外语和学开车之间,果断选择了后者。 只要抓住这次机会学会了开卡车,就成了技术型人才,哪怕以后机关单位肃清不符合条件的干部,他们也能靠本事留下。 就像她的秘书甄幸运同志已经自学英文三四年了,在广交会基本能无障碍协调工作。 最初这姑娘问她哪门外语又好学又能发挥作用,她给出的建议是日语。 七八十年代对日贸易往来频繁,邦交正常化后,中日贸易正处于持续高速增长期。 当时她还帮着申请到了内部油印的《外贸日语会话》《中日贸易常用语》等自学教材,结果幸运同志的爱国心熊熊燃烧,看教材都充满着愤怒,怎么着都学不进去。 于是无奈之下改学了英语。 教材都有了,夏宝珠丢家里有空就学,日语的语感逻辑本身就贴近中文,再在广交会上真刀真枪练个三四届后,她又掌握了一门新语言。 语言就是越学越通,她年前从首都回来还带了西班牙语教材。 她主要考虑到七八十年代我国的外交核心是亚非拉,拉美几乎都是西语国家,学了就能将主要贸易线覆盖到。 穿来十年多了,饶是再忙再熬夜,能留给她自己学习看书的时间总是很充裕,可见手机它偷吃时间!!! 隔了两天,五辆解放卡车顺利进了外贸局兜里,齐丰收老同志的心气儿被捋顺后,配合程度拉满,双方和和气气完成无形交易。 到了周日,随着全省浸出法技术培训落下帷幕,联合调查组直接关停了省内的七家浸出油厂。 这七家是需要彻底整改的,剩下的不是过关的,是可以快速整改规范操作后恢复生产的,也就是说问题存在普遍性。 在调查过程中,有大娘反映这种食用油有怪味,调查组的同志花钱请大娘包了顿饺子。 好家伙,饺子咬开有汽油味。 还有榨油剩下的饼粕用作饲料喂马,但饲养的马长期出现消瘦、脱毛、拉稀症状,根源就是豆粕有毒。 问题越查越大,调查组的冷汗都冒累了。 他们在龙所的帮助下最终确认,浸出法本身没毒,但由于设备不配套、操作未按要求导致溶剂残留等原因,使得出油品质不稳定。 十次里有一两回是问题油,但由于内销远没有出口检验严格,稀里糊涂就卖出去了。 省里当天就将调查报告与培训整改行动一起上报了四部一院,大规模推广浸出法的省份不少,辽安这种自查自纠的举动反倒得到了上级单位的肯定。 制定食用油标准就是卫生部核查后需要做的工作了。 曹怀安心有余悸,开会时特别表扬了外贸局善于发现问题,私下也毫不吝啬夸她,直言她让老百姓少吃了不知道多少问题油。 夏宝珠趁机提出扩编事宜。 领导一看手表,急匆匆丢下她去“忙”了。 * 翌日一早,中央在党内一定范围,省部级、地厅级层面通报了由赵春来引出的特大恶性经济案件。 “被告人许志民,原省革委会副主任,犯反革命投机倒把罪、走私罪、受贿罪,数额特别巨大,情节特别恶劣,依法判处无期徒刑,剥夺政治权利终身; 被告人朱保家,原交通局副局长,投机倒把集团主犯,犯包庇罪、渎职罪、走私罪...依法判处无期徒刑... 被告人赵春来,原运输公司经理,投机倒把集团骨干成员,直接参与走私、利用公车贩运贵重药材、皮毛出境,情节严重,依法判处有期徒刑二十年... ...... 全部非法所得予以没收,上缴国库。” 会议厅内顿时掀起轩然大波,获利五十多万! 普通国家干部,也就是一般办事员的工资是四十五元上下,就算按照五十元算,从元朝赚到新中国都赚不到五十万。 哪怕会议厅内的这些高级干部,这钱也要不吃不喝赚个三百年。 夏宝珠留意到翁军长和曹主任都直倒吸冷气,实在是巨额了。 要知道,在后世贪个几千万乃至上亿,但社会上拥有这个财富的商人数不过来,但时下除了政府和国企账户外,几乎不存在个人或民间群体拥有五十万。 现在连万元户这词儿都没出现呢! 会议结束后,董建安乐呵呵走到夏宝珠旁边,“小夏,这回我是沾你光了!有没有时间,请你去饱餐一顿?” 他原本对夏宝珠冲到农垦局质问的事儿还有一分不满。 结果他居然因为协助破获重大投机倒把案,使国家和人民生命财产免受重大损失记了一功! 档案里的那行字比什么都珍贵,这下欠人情了。 夏宝珠笑着应下。 饭桌上董建安说了不少回城干部一直没安排的情况,夏宝珠直觉最近的风气又紧张起来了。 她暗道千万别影响刘局到岗,三位副局总要分工的,这么稀里糊涂也不是个事儿。 人经不住念叨,当天下午,刘启琳抵达盛阳了。 第468章 奔驰变奔跑 革委政工组的叶组长亲自送刘启琳上任,召集全局中层以上干部开会。 “同志们,今天把大家叫过来是宣布一项重要人事安排。 当前我省外贸任务繁重,经省革委会研究并报上级同意,决定任命刘启琳同志为省外贸局局长、党组负责人。 刘启琳同志经验丰富,政策水平高,长期在外贸部苏联东欧局担任领导职务,熟悉对外经济、援外重点项目建设,在五七干校期间认真学习、劳动积极、表现良好。 希望在座的各位同志自觉维护班子团结,服从组织安排,支持新局长工作。” 说完她转向刘启琳,“刘局,请讲两句吧。” 刘启琳穿着熨得平整的蓝布中山装,神色沉静说道:“感谢组织的信任与安排,今后我将团结带领全局干部,抓好外贸生产、完成国家出口任务,坚持无产阶级政治挂帅,把我省外贸工作推上新台阶,谢谢!” 夏宝珠坐姿端正,带头鼓掌。 在叶厅的眼神示意下,她代表局领导班子表态,“我们坚决拥护省革委会的决定,一定在刘局长的领导下扎实工作,确保完成各项出口任务和重点项目!” 之前的日常工作是由她主持,她代表班子表态拥护是规矩,不接茬就显得班子不团结不成熟了,连带着叶厅这个送新局长上任的政工领导都没面子。 当然,不拥护是不可能的,她期盼着刘局到岗。 叶文娟满意颔首,她倒是不担心外贸局拆空降领导的台,别人不知道她知道啊,这两位是旧相识。 叶文娟离开后,刘启琳将三位副局长留下初步了解工作。 “这个碰头会我不多讲,主要听你们说说,小夏你先来,文午同志和德发同志做补充。” 孙文午和张德发:??? 他们是同志,夏宝珠是小夏,这?怎么和龙所长叫法一样。 他俩在彼此眼中看到了不可置信,难道新领导也是夏宝珠的老熟人? 好好好,部委是夏宝珠的娘家吧! 尤其是孙文午,这半个多月比他人生四十七载都过得刺激。 夏宝珠就像拿着手枪抵着他的脑袋随时要突突,他的后脑勺时时刻刻都紧绷着,就怕一个不注意对方又双叒叕办成大事。 他原本认为新领导不一定待见那种过于强势的下属,什么事情你都能解决,你来当一把手好了,要我做什么? 像他这样大部分工作能办成,少部分工作需要向上求的下属才是百搭。 搭班子优选。 他和夏宝珠在新领导面前又站到了同一起跑线,这次一定行! 没想到...... 孙文午没忍住还是问了,“局长,您和夏副局之前认识?” 刘启琳挑眉看他一眼,嗯了声没多说。 称呼她没打算改,显然就瞒不住了。 况且有什么可隐瞒的?交情是交情,工作是工作。 孙文午悬着的心终于死了,他一瞬间想晃晃夏宝珠的肩膀问问她:年仅三十人生就这么丰富多彩的,这合理吗?! 夏宝珠顾不上同僚发疯。 她顺着思路将秋交会订单交付、出口猪肉配额、麦乳精翻车处理、五辆卡车赔偿、浸出法排查及培训等重点工作汇报了一遍。 当然,孙文午和张德发负责的部分她会留白给他们汇报具体情况。 刘启琳已经四五年没有听过这种高密度汇报了,眼底的欣赏即将满溢。 瞅瞅,不愧是她十年前就抢过两回的同志。 第一回输给老魏后,她对部里卡学历卡到考察都不愿意考察颇有意见,每回小夏搞出大动静就是她扬眉吐气的时刻,现在她们居然搭班子了。 她感觉她身上的“怨气”都淡了三分。 孙文午看在眼里更是绝望,问题他还不能说啥,夏宝珠确实是收拾烂摊子的高手,强到离谱,说不定这位新局长心中有数。 碰头会结束后,夏宝珠古怪地看了向来话密的孙文午一眼,这位怎么话这么少? 是突然不爱说话了吗?! 晚上刘启琳约她下馆子,虽然中午已经蹭了董局的大餐,但夏宝珠还是应下了。 有些话在办公室汇报不适合说,但在饭桌上浅聊两句还是可以的。 刘启琳端起酒杯,千言万语汇成一句:“小夏,谢谢!” 夏宝珠笑着摇摇头,“是省里缺干部请您出山,刘局,一切都是缘分!” 刘启琳见状没再说什么,她心里有数,未来多得是时间。 于是转而聊起工作。 聊了会儿她还是忍不住感叹道:“小夏,我真是没想到一个月时间你们啃了这么多硬骨头,卡车的手续齐全吧?不要给以后留扯皮空间。” 但她并不惊讶,十年前小夏陪她们接待工业考察团才二十岁。 当时她就处事有度、八面玲珑,而且没去干校前她经常听老姐妹夸赞小夏,早已习惯了,这毕竟是能从老外手里骗到免费图纸的人。 倒是现在说话办事更加圆熟老辣了。 一聊卡车夏宝珠就不困了。 她习惯性谦虚,“都是同志们一起拼出来的,形势逼得没办法,咱们局手里不抓点运力根本没法保障出口。” 刘启琳点头,“有了这五辆卡车,之后再扩充车队就没那么难了,腰杆也硬起来了。” 夏宝珠顺势接过话头,语气诚恳中带着几分无奈,“领导,卡车咱是有了,可还是捉襟见肘啊,咱们司机不够。 前两天我给省里打报告申请扩编,可惜领导一直没松口,您那边有没有什么办法?” 刘启琳脑子里转了个弯,配合道:“我刚到省里就面临困难工作,领导应该能体谅三分。” 夏宝珠眼睛一亮,干校劳动没影响刘局的敏锐度。 她是外贸部下来的老资格,同时还是启用的干校老干部,新到任提出的工作需求,省里应该不会直接驳回吧? 事实证明,夏宝珠想得没错。 翌日上午,刘启琳面见新领导顺道提了请求,曹怀安确实没好意思拒绝。 刘启琳在夏宝珠期盼的神色继续说:“曹主任也不容易,咬牙挤出一个编制,他尽力了...” 夏宝珠:“......” 一个? 奔驰变奔跑。 精装房变茅草屋。 又心酸又努力。 刘启琳笑着坐下,直接出大招,“我准备向外贸部申请专项用人指标,你有没有什么想法?” 夏宝珠一听她这样说就知道她起码有八成把握。 看来刘局为了点第一把火准备动用老同事关系了。 她在部里到处是熟人,只要私下打声招呼,比如说:老伙计,我刚到地方上,摊子大、人手紧,能不能在合理范围内通融通融? 那自然是极有可能的。 执掌全省外贸系统和主政一方没什么区别,拼政治、拼担当、拼驾驭、拼落实,还要拼资源整合能力,没谁会天真到有关系不用自己瞎扑腾。 能力是骨架,但资源是翅膀。 夏宝珠笑笑,巧了,想一块儿了! 就是前段时间刚薅完汤部羊毛,她暂时按捺住了。 她组织语言建议道:“我们打算成立包装储运公司为宁阳石油化纤项目和宁河化肥项目的进口设备落地保驾护航,部里能不能搞个加强储运的政企半分离试点,然后给咱们个专项? 我觉得部里要考虑全国的大盘子,五个编制多了,四个怎么样?” 刘启琳严肃点头,“很好,此事迫在眉睫,你们三位副局的分工我熟悉工作后再说,你让文午同志和德发同志先按部就班推进工作。” “好的领导。” 夏宝珠回到办公室,有种通体舒畅的感觉。 她和孙张二人共事其实也不赖,至少这两位勤勉刻苦,不是那种油盐不进的老登。 尤其张德发,对国营厂的那套非常驾轻就熟,交给他妥妥的。 可就是没有那种默契合拍的感觉,倒也不影响工作,就是费事儿了些。 但她和刘启琳有信任基础,深度碰工作还不到一天时间,她就嗅到了可以放手大干一场的气息! 目前来看,启琳同志爽朗干练、配合默契、兢兢业业、配合默契、思路清晰、配合默契...... 总之,这个领导她选得很满意! 第469章 分工安排 刘局的第一把火烧得很旺,三月中旬,外贸局正式扩编。 四个编制是通过加强储运的政企半分离试点申请到手的,一个编制是省里重在参与给的。 局里缺司机但更缺办事员,每个科室的干部都在连轴转当牛做马,于是每个科室都在争夺新牛马。 这年头机关单位的运转逻辑和国营厂无异,通常都是:上面下达指标,下面按部就班完成。 没有季度考核没有专项考评也没有年末综合,说白了干好干坏基本一个样。 所以很多干部喝茶看报聊天发呆。 可一旦领头羊卷起来,试图盘活全局,她就会发现目光所及处都是窟窿,甚至一个窟窿连着三个窟窿一起漏风,于是她的下属只能被迫劈成两半牛马混用。 如外贸局。 于是外贸局的各科室默契达成了共识:哪怕能增加一个人手喘口气呢!拼了! 夏宝珠刚放下听筒,甄幸运就敲门了。 “领导,申小猫同志有工作汇报。” “让她进来吧。” 和夏宝珠料想的一样,申小猫也是来卖惨要人的。 她在运动前就在外贸局轻工处,到了轻工小组更是干活主力,重新组建外贸局的时候,夏宝珠思虑再三还是推荐她当了勾明雨的副手。 各科室的副手都是两位,有副处级也有正科级,申小猫进步后才到正科级,但她的工作能力名列前茅。 夏宝珠想到六年前腼腆内敛的小猫同志,再看看面前几乎声泪俱下的演员,一时思绪复杂。 一看就是她带出来的兵,常方形同志也刚演完一场离开... 送走申小猫,夏宝珠拿起笔记本出门。 刘局到岗后没有着急开会没有着急表态,更没有着急给他们三个副局长分工,她用了半个月时间先将外贸局的底子摸了一遍,终于要开局长办公会了。 刚出办公室就遇到孙文午。 对方酸溜溜打听分工,“夏副局,局长刚来就这么器重你,我们以后得多跟着你学习。” 夏宝珠淡定跟上,“张副局,你在商业系统摸爬滚打这么多年,我当你账算得比算盘精,话说得比报告圆,别在关键时候搞内部分裂啊,外贸局不止于此,你我也是。” 孙文午给她的第一印象挺圆滑的,但最近很紧绷。 她大概知道原因,这位在商务局原本的工作节奏是斗争—饭局—工作—斗争—饭局—划水...... 结果来了外贸局除了重点工作就是紧急工作,偏偏他驾驭起来还有几分吃力,心态就有些崩了。 看在他没有摆烂,每次都努力得甚至有些许心酸的份上,夏宝珠愿意多说两句。 孙文午脚步一顿,突然夸他作甚! 道理他懂啊,比不过就加入,人家吃肉他喝汤,只要不当老鼠屎就有进步的希望,可这酸嘴它不听使唤。 他借坡哈哈笑两声,“对对,瞧我这张老嘴,领导自有领导的考量,怎么分都是好分工!” 但他没想到的是,分工居然搞这么复杂? 不应该是局长全面统筹,管政工财会,他管货源收购,张德发管生产衔接和运输,夏宝珠管对外窗口就行了? 商业局就是这种分法,各管一摊子。 他看向夏宝珠和张德发,见他们也很惊讶。 夏宝珠...她并不惊讶。 这矩阵式结构分工就是她的主意,领导要是不问她,她自然不会多嘴,毕竟涉及她自己的分工,有几分敏感,但刘局问她有没有什么想法,她也没藏着掖着。 这种分工说白了就是从横向纵向两个维度出发,目的就是为了信息通畅、权责清晰且相互牵制。 她分管轻工和纺织品,孙文午分管粮油食品和土产畜产,张德发分管化工机械和五金矿产,每个人都分管两大类出口产品线。 一旦出了生产、交货、质量等问题谁都无处甩锅,责任清晰。 但同时她分管对外窗口与交涉,孙文午分管收购,张德发分管储运。 这样能避免形成独立“小王国”,谁也别想关起门来自己干,也别想卡别人脖子,因为别人也能卡你。 也就是说,他们既是是产品线经理又是职能线总管,减少扯皮的同时形成合力,调动积极性竞争的同时,三根绳还能拧一起。 外贸局成立后她就考虑过了,要是她当局长,她就这么安排。 责任边界模糊就意味着浑水摸鱼,摸什么鱼!现在是摸鱼的时候嘛? 诚然,矩阵式结构也有小毛病,但只要灵活加入目标管理,让每个人都知道自己该干什么,协作自然就发生了。 这些管理方式在后世再普遍不过,但在普遍采用从苏联学来的直线职能制的当下是少见的,所以她和刘局传达的时候讲得是统筹兼顾。 刘启琳咳了声补充,“小夏,你肩上的担子最重,除了援外工作,剩下的对外窗口、外事接待、涉外沟通都交给你了。” 夏宝珠点头应下,“我没问题。” 刘启琳转向另外两人,眉宇间带了两分不耐烦,公公爹爹要说不说的,痛快点能少二两褶子? 孙文午见状火速跟上,表示没问题。 领导都明示了,夏宝珠肩上担子更重,人家都没问题,他们敢有问题吗? 张德发还真有问题,“局长,我管储运,但要是轻工、粮油、五矿的货同时要运,都急都重要,我优先给谁派车?有没有个规矩?车不够我卡谁的?卡了谁的完不成任务算谁的错?” 刘启琳见他直接问出口,神色倒是温和了。 “德发同志,协调储运的时候你要忘记你分管化工机械与矿产,就像宝珠同志带交易团去广交会不能只管轻工与纺织一样,明白吗?咱们外贸局是一个整体。” 孙文午接话说了他的理解,“我同意,毛主席说过,弹钢琴要十个指头都动,但不是让十个指头同时按下去,而是要有节奏地配合。 咱们外贸班子也一样,各弹各的就是噪音,相互配合弹出来的就是乐章!” 他话音刚落,夏宝珠带头啪啪啪鼓掌,说话终于中听了敏感肌孙文午同志! 分工议题结束后,夏宝珠提起编制安排。 她没卖什么关子,“现在各科室都缺人,私下都较着劲儿。 我有个提议,将五个编制分给办公室等人手急缺的科室,缺的三位司机咱们让国营厂自行安排怎么样?” 外贸局都提供卡车了,国营厂出口车间自己安排司机没那么难,就别为难贫穷的上级单位了。 其余三人皱起眉又快速舒展,这这这,不......不一般! 太不一般了,实操性很强,全票通过! 第470章 技改设想 领导班子分工和编制安排敲定后,外贸局正式进入高强度运转期。 除了夏宝珠和原轻工小组的人,其他人饶是已经忙了一个月,也没想到这种节奏会成为常态。 到底从哪里冒出这么多工作?说好的离开政府大楼没人盯着就自由了呢! 不习惯,真的不习惯。 对此刘启琳深表同意,她去干校劳动后就不抽烟了,到了那个份上,因着工作压力患上的烟瘾自动就被新陈代谢掉了。 但最近她又复吸了,小夏一有金点子她就想抽烟! 这些金点子有些四两拨千斤,有些需要她去到处化缘,主打一个出其不意坑蒙拐骗,她偶尔需要缓缓... 临近四月中旬,夏宝珠带队前往春交会。 这是她第一次担任省交易团团长。 除了肩负着洽谈外贸合作、完成省级出口任务的重任外,她还要重点关注除轻工品外别的产品线的更迭空间。 前几年在技术攻关队的帮助下,有出口资质的轻工厂基本都有了自己的拳头产品。 比如五金电器厂的电热毯、钟厂的自动铅笔、弹簧厂的折叠雨伞,还有包缝机、电熨斗、电热水壶等等。 可以说辽安的轻工品出口就是靠着这些高附加值的拳头产品,在没有资源优势的条件下冲进国三的。 相比薄利的粮油土特产,这些工业制成品虽出口量有限,但创汇能力着实可观。 所以她们轻工出口组无论在省里还是国营厂的话语权都比较高,进而形成良性循环,辽安的轻工出口品到目前已经初步成体系了。 这并非意味着轻工品没有更迭空间了,而是在时下有限的技术设备条件下基本上做到了极致,再想进步就需要发挥钞能力了。 但别的产品线和以前的轻工产品线差不多,重点出口产品和十年前没什么区别,甚至厂里过于矫枉过正,连五六十年代热卖的产品都“改良”了。 她上周将省里的九家纺织品出口厂考察了一圈,产品结构、产品质量、生产设备等问题都不需要细究,直接摆在明面上。 印着水电站、拖拉机、炼钢炉等图案的滞销产品已是最浅显的问题。 最严重的是计划色彩过于浓厚、与国际市场脱节等问题已经造成了不可估量的资源浪费。 比如辽安的柞蚕茧产量占全国90%以上,掌握着独一无二的原料。 但省丝绸厂的产品一如既往的千篇一律,色彩运用十分单一,再加上传统工艺导致的精炼不匀、色牢度低等问题,本该收获中高档利润的柞蚕丝利润薄到吐血。 要是再被精明的外商挑剔些瑕疵,本质就成了以成本价换外汇,实在是亏。 其实前两年索菲亚·罗西就和她说过,中国的柞蚕丝品质世界第一,但做成的面料手感像帆布,让她没有购买的欲望。 夏宝珠哪能不知道呢? 广交会是她第二老家,她还是展馆知名街溜子。 她当时就和纺织品的组长陈春秋提了。 但要解决这种问题,要提升工艺要更新设备要加强对纺织厂出口车间的把控,也就是说,陈春秋要对标轻工进出口小组折腾一场。 这显然是不现实的,陈春秋的底牌不够他在运动中搞革新。 夏宝珠对此也无奈,她没权力也没精力插手别的产品组的事情,否则曹副省长会收回她在轻工产品线的自主权。 况且等她真的管了,有些人就不乐意了。 但现在外贸局新组建。 虽然大刀阔斧搞革新的时机尚未到,但她向来是扛着红旗零敲碎打,将小动作攒成大变革,她不缺以点到面的耐心。 除了轻工品,她还分管着纺织品。 但麻烦就麻烦在,轻工品花费时间精力挨家搞技改是有奇效的,哪怕厂里没有生产这个拳头产品的条件,但也可以整合资源去研发那个拳头产品。 总有一款产品能啃下来。 但纺织品厂不是。 一切利润可观的纺织成品都有一个前提,布料本身,这就需要在突破传统工艺瓶颈的同时升级设备,后者是大前提。 只能技改。 在后世,技改不光包括工艺改进,还包括设备升级、产品开发、管理优化。 但在当下,光是升级设备就是天方夜谭。 哪怕只对全省九家纺织品出口车间进行技改都远超辽安省的能力,注意,是辽安省,不是外贸局。 外贸局能支配的指甲盖大小的外汇,就是给丝绸厂进口一台热定型机都不够。 笑一笑蒜了。 但省里的外汇额度99.99%的概率不会用在纺织厂设备升级上。 向部委申请也不现实,七三年种花家的外汇储备是负的,七四年好了点,账面储备是零蛋,倒不是说一分外汇没有,但就是只要赚了就有地儿花。 攒不了一点。 哪怕将她和刘局的脸皮挂部委被蹂躏,能申请到一条生产线都算她俩欧皇。 但一条生产线对全省出口纺织品的技术革新改造起不到决定性作用,部委能给一次,再给第二次打底五年后。 届时改革开放的浪潮下,国营厂猝不及防被丢到市场里拼杀,纺织品厂走下坡路就难刹住车了。 到了八十尤其九十年代,女工多的国营纺织厂将是受冲击最严重、下岗人数最多的行业。 倘若辽安先行一步呢? 先试着去推动全省纺织品出口车间技改。 她倒不是认为此举一定能让这些国营纺织厂在行业风暴困境中存活。 行业大手术往往是结构性调整,产能过剩、市场饱和、体制僵化等冲击波下,任何先行者都不敢拍着胸脯说她能改变。 但技改至少是缓冲垫,说不准能让辽安的纺织品厂提前拥有软着陆的底气,提前积攒市场免疫力。 万一缩骨瘦身能挺过去呢? 而且纺织业由于在计划经济年代被当成是“摇钱树”,每个省都不缺国营纺织厂,船大难掉头是实际情况。 所以夏宝珠觉得通过出口技改“抢跑”不失为金点子。 那么话又说回来了,技改所需的钱哪里搞,现在是计划经济... 夏宝珠揉揉额角,她终于混上了软卧,去广交会出差不用再躺到腰酸了。 但她顾不上享受这个,难道软卧腐蚀她的意志? 要不她怎么没日没夜想三天,都想不出什么好法子呢... 第471章 饿疯了咬空气 但身处时代旋涡中,夏宝珠可以肯定的是,有些高压线是必不能碰的。 这些高压关键词包括但不仅限于:市场、外资、合资、投资等... 倘若她穿来已经是七四年,对时代的认知有限,面对技改困境她可能会考虑改开后的各项举措是否有提前“钻空子”的可行性? 但她不是,她已经是时代老油条,深知这些高压红线碰了是会电死她的。 饶是四三计划有中央撑着,项目组在谈判中都多次被扣了“乞求外国贷款”的帽子。 这还只是单纯贷款,远远谈不上合资、入股、联合经营等市场化行为。 何况是省里甚至外贸局的举措呢? “可惜”她早已摆脱种马文剧情。 否则这些“高压词”出现在种马文里那就是小事一桩。 什么?哥都穿越了!捅破天是基操,登上世一宝座是理所应当,在计划经济里搞搞投资就是哥们儿~一个眼神儿~的事儿~! 夏宝珠将脑袋里的龙傲~狂傲~蝼蚁~恐怖如斯晃出去,继续捋思路。 其实说到底,就是要通过中央乐见其成的方式推进技改,戴着镣铐跳舞她熟。 她目前考虑过的安全通道有: 一,抓住四三计划红利,宁阳项目落地后能生产巨量合成纤维原料,届时光有上游原料,下游国营厂的生产能力却跟不上,如何消化宁阳厂的巨大产能? 二,纺织工业部曾提出过对纺织品质量、品种、花色、档次的新要求,技改可以包装成“提高出口产品质量、增加花色品种、扩大外汇收入”的必要手段,这是支援社会主义建设。 但纺织工业部并入轻工业部后,这些提法就半销声匿迹了。 三,打省里年度外汇额度的主意,然而此举无异于饿疯了咬空气,白费力气。 办法不缺,但力度都不够,什么都架不住中央和省里是真的囊中羞涩。 真诚才是必杀技。 不用说几十套生产线,在关键设备里,连进口最便宜的高速无梭织机都要上万美元,价格是国产的五倍。 还有什么砝码,能让外贸局在计划经济框架内不踩红线不伸手要钱的同时推行技改呢? “领导,还有半个小时到站。” 夏宝珠收回思绪,“好,安排各组组长清点人员,行李、展位图、资料箱点清楚别落下,注意纪律。” 从火车站到招待所的路上,路过流花路新展馆时,大客车上的众人都齐齐哇了声。 配着长条玻璃窗的超长排现代大楼,说是当下广州最气派的建筑也不为过。 与夏宝珠预想的差不多,七四年的春交会不仅规模翻倍,参展外商也猛增了。 新展馆落成凑热闹是一回事,实则是因为全球通胀、物价飞涨,外商都来抢种花家的便宜产品了。 开幕式前一天晚上,夏宝珠在招待所会议室给交易团成员打鸡血,今年的交易团培训是她主抓的,该说的已经说过不止一遍。 与往年不同的是,六大产品线她都带了技术总工,除了签单,他们还有观摩学习的任务。 比如纺织品产品线,省丝绸厂的总工胡银华就跟来了。 夏宝珠希望她可以亲眼看看东方丝绸厂的产品。 去年东方丝绸厂的马王堆、青铜器印花纹样在秋交会火了一把,相比革命情怀纹样,这种能体现民族文化的纹样显然更受外商欢迎。 只有胡银华亲眼看过差距,亲耳听过外商的评价,才能投入百分百的决心去研发。 创意不够没关系,夏宝珠可以引导。 花卉草叶、博古纹样、山水国画等等数不胜数,这年头就算蹭蹭东方丝绸厂的热度也没什么,反正都是给国家赚外汇。 况且《文物》杂志上可借鉴的纹样多了去了,选择不同印花临摹设计就可以。 别问!问就是根据古墓出土丝绸纹样设计的。 春交会开幕当天,夏宝珠作为省交易团团长自动成为广交会组委会成员,跟着组委会在各大展馆巡视了整整一天。 汤副部也在。 去年在四三办她就听段正岚八卦过,洪文部长今年可能会退。 从夏宝珠的角度,当然希望是汤副部接班了,他们关系好是一回事,更重要的是对方是坚定的改革派,在推陈出新上不会坎一刀就让她掉血99.99%。 剩下的保守派邱副部她浅浅得罪过,和稀泥达人崔副部眼瞅着也快退休了。 大会刚开幕,夏宝珠手头有数不清的工作安排,顾不上去领导那里找技改灵感。 令她惊喜但不怎么意外的是,搪瓷缸麦乳精在香港小火了一波,并且传到了东南亚。 刚刚大会第一天,广兴行的陈老板就定了一批,闻着味下单的还有东南亚的食品商。 夏宝珠接到消息过去给出第二种选择。 “陈老板,新包装在市场上反响不错,我们升级了薄铁小量勺版本,比铁听装贵了四毛钱,从实用主义出发,配一把能放在里面的小铁勺更符合顾客需求。” 陈鉴全立马反问:“上次电话不是说贵了三毛吗?小勺子成本才三四分钱吧?” 夏宝珠理解般点头,“是的,但增加小铁勺后,我们在生产、包装环节都投入了新的人力物力,贵一毛钱已经是成本价。 陈老板,要不你订购不带勺子版本?我们根据友商的需求可以随时调整生产。” 陈鉴全:“......” 那怎么行! 单独采购赠送很麻烦还会拉低档次,他这边可是首发,不能在细节上失了先机。 “铁听装要四百箱,搪瓷杯装再补二百箱,有勺子的!” 夏宝珠笑着和他寒暄,示意申小猫去准备合同。 这种小铁勺成本也就一分钱,也只有配在麦乳精里才能卖出一毛钱的天价了。 一毛钱也是钱! 种花家的赚小钱大法什么时候都不过时。 第472章 拼布&品牌 在轻工馆短暂停留后,夏宝珠就回交易团办公区了。 修改条款需要她签字、关键合同需要她把关、货源告急需要她协调、交易团的外事纪律需要她盯着、别的省低价砸盘抢订单需要她出面“讲道理”...... 剩下的时间就是展区巡查、收集商情,帮着业务员搞定重点客户。 一直到大会进程过半,索菲亚·罗西到了广交会,夏宝珠才找时间在纺织品展馆待了两天。 索菲亚见到她依旧热情洋溢,诉说着去年两届广交会都没见到她的遗憾。 她俩每回见面都要探讨欧美流行趋势,夏宝珠会为她的手工针织品商社出主意顺道推销轻工和纺织产品,她的缺席让索菲亚来华的乐趣少了一半。 夏宝珠去展区拿了一包纺织品边角料做的样品。 这是她考察九家纺织品出口车间时,根据他们的纺织品边角料设计的小巧思产品。 有拼布小方巾、发圈、帆布袋、棉麻小拎包、靠垫套、零钱包、化妆包...... 全部都是拼布。 主要材料就是边角碎布、丝绸/帆布下脚料、柞蚕丝余料、印染废边、纱线头等。 在技改还遥遥无期的时候,她想用这些生产线废料先小试牛刀,打响新品研发第一枪。 而且因为是边角料设计款,在土肥大、无款式的纺织品展馆里,哪怕这些配饰再吸睛再受欢迎,找茬的人都不能说:好好的布料做发饰就是享乐主义!浪费主义! 这明明是想尽一切办法为国家创汇。 两周下来,虽然没有签大单,但一两千美金的小单已经签了七单了。 这还是在夏宝珠没有刻意搞噱头的情况下,她在等索菲亚。 辽安的九家纺织品厂从来没想过边角料能制成品上广交会。 盛阳帆布制品厂管生产的副主任何平来打电话回去的时候,厂里再三提醒他,美帝亡我之心不死,边角料做的什么劳什子环保购物袋居然能卖2.5美元。 美国佬还直接要了五百个。 是不是搞什么阴谋呐? 他们都不敢接单。 夏宝珠无奈,亲自打了通电话过去,这可是手工拼布包! 这包采用简约立式托特包型。 包身整体无拉链无金属搭扣,包口内侧做暗扣固定,包口做双层帆布包边,防止使用时变形开裂。 而且无论是蓝白拼布款还是原色拼布款,都不是杂乱无章的碎料拼接。 而是采用工厂裁剪大宗帆布制品后留下的规整边角料横条、方块对称拼接。 美国客商要的五百个就是原色拼布款,将不同纹理边角料的本色帆布通过帆布经纬密度的细微差异做基础拼接。 主打一个天然原生质感,她刚提到环保无污染,对方眼睛就亮了。 任何时候给产品赋魅,通过产品讲故事都是事半功倍的。 当然,时间紧张,这拼接帆布包在她看来有不少可以改进的地方。 可以升级单面拼布,可以研究折叠款式方便携带收纳,可以区分大小号等等... 有她后世扎实到不行的购物基础打底,当下的纺织品市场对她来说简直空白到可怕,在她脑海中选择安全的产品就可以。 索菲亚坐在谈判桌旁边,目光牢牢黏在一堆拼接布艺品上。 她没想到会有这么多新产品!还都是适合她手工针织社的配饰! 她依次拿起来反复观看,语气里满是惊艳与疑惑,“夏!这些全都是手工制作的新品吗?为什么以前在展区从未见过!” 夏宝珠笑笑,“这些都是我们的研发团队纯手工设计、手工裁剪缝制的新品,市面上没有同款,至少到目前没有。 索菲亚,当下欧美正盛行实用主义美学,大家不再追求繁复浮夸的设计,反而偏爱简约实用又兼具独特性的物件。 我们正是紧扣这股国际潮流,结合东方布艺的手工质感,打造出了这一系列产品。 这个拼接系列既贴合日常使用需求,又有独一份的设计感,性价比也很高的。” 索菲亚闻言连连点头,拿起化妆包细细研究,“这个小包真可爱,是用来做什么的?” “这是我们专为女士出行设计的拼布化妆包,我们没有选择拉链,而是采用了中国传统的布艺盘扣,将简约温润与东方特色相结合。 当然,实用性极强,小梳子都能放进去的。” 至于是不是因为布艺盘扣成本低? 不是!!! 索菲亚越听越喜欢,“这款化妆包太打动我了,与我们欧洲流行的皮包、塑胶包完全不同,咦,这两款的拼接还不一样?” 夏宝珠见她拿起两个化妆包反复对着光线打量,浅浅咳了声,“索菲亚,这里的每一款产品都是独一无二的。 因为是手工裁剪拼接,裁片的纹理走向、拼接的细微缝隙都有差别,没有任何两个是完全相同的。 这就是手工制品的珍贵之处,不像机器量产的货品,千篇一律,索然无味。” 索菲亚由衷赞同,“这就是我的商社坚持只售卖手工制品的初衷! 这种手工的独特感太奇妙了,机器做不出来这种温度,只有手工才能赋予物品灵魂!” 夏宝珠笑着为她鼓掌。 心里却在暗自感叹,这就是她没有急着推销的原因。 一是手工缝制确实产量有限,要控制订单量;二就是她知道索菲亚一定会和她同频。 这种手工且带了设计巧思的产品就是索菲亚商社的主营业务。 她商社下几家店铺的定位类似后世的手作店,专攻中档次,定价不便宜。 她俩就东方拼接布艺聊了两三个小时,越聊越起劲儿,夏宝珠都聊出一波又一波灵感。 同时她生出一个新想法,外贸局可以注册和持有一个主打出口的国营纺织品品牌,通过组织多厂生产逐步建立品牌初印象。 也就是说以后外贸局收上来准备出口的纺织品都可以打上这个统一出口商标。 就像金鸡牌、珠江桥牌、友谊、长城等。 拼布拼出一个品牌。 但即便是注册了品牌,对技改的影响也是有限的。 第473章 黄金分成外汇 因为技改至少需要上百万外汇去进口设备。 但无论省里如何创汇,这外汇是留不下的,更别提怎么用了。 思及此,夏宝珠心念一动,上不了大路,就只能试着踩出小路了。 小路就一条:如何留存? 中央的外汇储备是零蛋,这个时候她意图留存外汇,这...不要命啦? 夏宝珠被索菲亚拉着探讨了一下午,她舍不得浪费这个灵感碰撞的机会,将胡银华等总工们叫来参与其中,听听消费者的意见很有必要。 索菲亚对拼布手工品提出了她的定制要求,比如化妆包要增加一个隔层。 没等夏宝珠发挥,省第二棉织厂的总工张凤芝就不好意思地提出了加钱。 双方拉扯几个来回后,最终敲定增加隔层要贵0.6美金,索菲亚一点头,张凤芝的嘴角都快压不住了。 她下意识看向夏宝珠,团长在培训中尤其强调为国家赚外汇是立功,要敢于开口争取! 她硬着头皮遵守,结果发现就算被外商拒绝也没多大事儿,反而有时候对方会退一步。 才两周过去,她与外商沟通就没那么怯场了。 夏宝珠满意点头,她就喜欢这种关键时刻不掉链子的同志! 一共九种拼布产品,索菲亚各要了五百件,如今她的商社旗下已有十二间店铺,而且因为机缘巧合上了回外贸报纸,在本地算是小有名气。 核心噱头就是售卖来自世界各地的特色手工品,主要是针织品布艺品。 索菲亚直接签下1.5万美元的订单让各厂总工们受到了冲击,废布头居然比成品布都值钱? 不过单价高是高,但采购量确实有限,也更费时费事。 晚上开会复盘的时候,夏宝珠继续引导,“同志们,咱们国家现在最缺的就是外汇。 我去厂里考察的时候和你们说过,希望你们带着‘怎么赚外汇’的问题在展馆找答案。 现在你们看到了,要靠新意靠设计,一味守着老款式价格很难提上去,上海丝绸厂的马王堆图样爆火就是摆在眼前的例子。 咱们的拼布系列能实打实拿到一堆订单也是因为摸清了国际上对实用、简约、特色产品的偏爱。 这回就是替各厂探路的,如何利用这些将小创意变成大创汇诸位要多思考。” 何平来满脸担忧,“团长,是要出口车间转产吗?” 虽然这些小产品意外赚钱,但真的转产会被骂不务正业的。 夏宝珠果断摇头,“只是通过小产品打开局面,在目前生产能力的基础上开发符合国际市场需求的能创汇的产品,等将来部里下放新设备、新工艺、新生产线,届时就有优势了。” 当然不能转产,这些大型纺织厂的出口车间堪比一个小厂。 虽说直接出售丝绸、高支棉布、毛毯等算不上高利润,但架不住量大啊。 而且一旦技改成功,什么成品不能开发?成衣、四件套、真丝被、挂毯地毯、围巾披肩... 饰品类小产品对设备没有依赖,反而是街道厂、手工业合作社等更适合。 夏宝珠突然想到什么问:“有展区有扎染布吗?” 众人齐齐摇头。 夏宝珠决定明天去日本客商那里探探底。 日本人对唐代传过去的扎染情有独钟,甚至后世在大多欧美人心中扎染就是日本本土技艺,尤其法国人很乐意买账,还有专门的市集,但宣传的不是我国传统文化。 翌日,夏宝珠抽空去纺织品展馆收集了一圈商情,恰好有相熟的日本客商带着扎染样品给港商看。 一听她说中国也掌握着扎染工艺,对方眼睛就亮了。 嬉皮士文化刮到日本后,日本人开始追求复古传统,近几年浴衣、风吕敷、茶席布等全都流行用扎染布。 整个六十年代日本的扎染用料80%都是韩国撑着。 但到了七十年代,随着韩国劳动力价格上涨成本变贵,日本就开始缩减进口量了。 “夏!你们也会做这种绞缬?以前一直是韩国在供应我们。” 夏宝珠心里翻了个白眼,你们还没开化的时候,我们老祖宗就玩烂了! 她淡淡微笑,“高桥先生,这是我国古老的染布技艺,唐代传到日本你们才学会的。” 高桥表示他很震惊,但似乎又听过这种说法。 他毫不犹豫将样品递出去,“夏,既然你们掌握着绞缬技术,秋交会我等着惊喜!” 广交会的任何产品都比他们本国低,有的话他当然愿意要! 夏宝珠淡定点头,她早上已经问了一圈,除了苏省交易团说他们有印染厂想研究这个外,暂时没有纺织厂搞这个。 但怕什么? 有条件要上,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要硬上。 她脑海中已经闪过十几种扎染商品了。 接下来的时间,夏宝珠几乎每天都在纺织品展馆溜一圈,关于技改的设想越来越完善,可以说就欠外汇买设备了。 倒不是因为她分管纺织品线所以偏爱,而是因为她想在另外两位副局长分管的产品线上折腾人家也不会乐意。 有她带队,就算她重点没放在粮油食品和土产畜产上,辽安这届春交会的交易额还是创了新高,她在广交会搞业务已经成了本能。 至于化工机械和五金矿产,她一时半会也没辙,每年的成交额都那样,不以她的意志为转移。 临近闭幕前,她去汤副部和外贸部相熟的干部那边暗戳戳探听了一番,没什么收获。 这事儿还真有些难开口,总不能直接说:我们要技改!钱! 但讲得太明显就成了盯上外汇,技改容易提前夭折。 夏宝珠没放弃,开始新一轮闲聊,这次的目标是各省交易团团长。 功夫不负有心人,闭幕当天,与山东交易团的团长聊外汇额度时,她得知了个关键信息。 中央要在山东试行“黄金分成外汇”政策! 也就是说,开采黄金出口后,地方可以留存一部分外汇用于进口当地短缺的物资。 夏宝珠一听心思就活络了。 这不是外汇留存制度的前身吗?只是限制在黄金特定领域而已。 这和时下省里能留点儿的概念完全不一样,省里能留的1%的地方外汇是机动额度,说白了就是供周转用的,和中央拨付的固定额度是一起的。 但黄金分成外汇可是直接点名留存了。 要是九家具备出口资质的纺织厂都能留存一部分,还愁没有外汇买设备吗? 要是单位改为全省呢?是不是就能支撑全省出口车间的技改了。 夏宝珠狠狠心动。 前有车,后有辙。 要是没这么个先例她还真不敢想,现在嘛,她也能想想! 第474章 好好读书就有出路 夏宝珠没有贸然去打听黄金分成外汇政策。 很显然,这是针对战略物资制定的激励政策,是不具备普惠性的行业特例。 她如果敢说“黄金能分成,那纺织业也要分成”,领导一句“纺织业能跟黄金比吗?别开玩笑了”就能把她顶回来。 因为她心里也清楚这有本质区别,压根不是讲道理的问题。 黄金是稳定货币、偿还外债的硬通货,重要性不可同日而语。 更重要的是,黄金分成外汇的逻辑是:地方开采黄金—出口换汇—国家拿大头、地方留小头。 这个逻辑本身建立在资源开采的基础上,是国家通过外汇分成补偿地方的资源投入。 但她要的是:国营厂出口纺织品—赚外汇—国家拿大头、地方留小头—纺织业技改。 问题就在于,与黄金开采完全不同的是,纺织品生产的原料由国家计划调拨,成本已经由中央承担了。 国营厂只是加工方,按照统收统支政策全额上缴外汇天经地义,试图截留部分外汇用于自身扩大再生产,在时下无异于挖社会主义墙角。 她已经能想到一旦她提出外汇留存会被怎么喷了。 “你这是想搞地方特殊化!国家外汇这么紧张,你还搞地方分成?你这是本位主义!” “外汇统收统支是国家制度,你想动摇国家制度?” 夏宝珠神色平静,她并不打算放弃技改,这是唯一的路。 但挑战权威要做好万全准备,空手谈判的成功率太低了。 她需要筹码,无论是部委还是省里都舍不得拒绝的筹码。 黄金分成外汇政策只是个参考,顶多能让领导觉得:奥奥,她有这想法不算无中生有,也勉强算是有先例。 她不能打草惊蛇,在事情尚未有进展前,别说上级单位领导,就是刘局那边也不能提。 * 夏宝珠在闭幕会上带着目的社交了一圈后,七四年的春交会落下帷幕。 至此,与陈春秋一样心有不甘的进出口小组组长们彻底闭嘴了。 曾经他们满脑袋都是为什么不是他们?为什么又是夏宝珠? 副局长的位置离他们一步之遥,这或许是退休前最后的进步机会了。 然而为山九仞,功亏一篑,领导们连犹豫都不犹豫就让夏宝珠上位了。 他们安慰自己,夏宝珠只是单兵作战能力超强,她能带飞轻工进出口小组,难道她能带飞整个外贸局吗? 说到底她才三十岁,嫩竹挑扁担,能扛住压力吗? 绝望的是,三个月过去了,她可太能抗了...... 最让陈春秋心服口服的是,夏宝珠以前没担任交易团团长时,她只带轻工组的业务员团战,遇到别的产品线的客商,她会毫不留恋推给相关展区。 要是有业务员向她请教,她也不吝啬帮忙,她的功劳足够多,从来不在乎功劳还有没有她的份儿。 所以陈春秋一直觉得她是偏好单兵作战的。 但夏宝珠担任交易团团长后,通过短期培训就将业务员们培养出那什么团魂了。 他第一次听这个词还有些嗤之以鼻,那些由厂领导组成的业务队伍难搞得很。 结果他们每次上完夏宝珠的课都像喝了二斤高度酒,恨不得为了创汇抛头颅洒热血。 帆布制品厂管生产的何平来多犟啊,是远近闻名的该死的犟牛! 他这人神经到什么地步,又抢着参加广交会又看不上为他提供翻译的翻译员,人家一说外文他就一副“我**的看不起会说洋文的洋鬼子但为了创汇不得不屈尊忍受”的死样子。 但培训之后,这犟牛居然开始学洋文了... 这次春交会上他甚至通过掌握的寥寥几句英语到处找外商对话,被嘲笑他还一副“与洋人说话就是向洋人开战”的自豪癫样,真的很可怕。 不光是他,无论是来自国营厂还是外贸局的业务员大多都这样。 说实话,陈春秋都后悔没上培训课了,他错过了什么! * 军区大院。 宋渠将他家小夏干部的衬衫放盆里,同步消息:“你二哥二嫂上周来找过你一回,我问什么事也不说,说是等你回来再来。” 夏宝珠挑眉,这俩被老太太治得服服帖帖,很久没冒泡了。 她啃着国光苹果给269厂通讯室打了个电话,对面自然会通知到的。 翌日一早,她刚出大院儿,就看到树下等着的王增娣和禾苗姐妹了。 她推着车过去,拍拍禾苗的胳膊看向王增娣,“不要绕弯子,有事直接说。” 王增娣搓搓手,眼里带着敬畏和不自然,“小妹,有禾马上初中毕业了,最晚明年满十六岁就要下乡,你二哥想把工作给有禾干,以后让有禾招赘,你看成不成?” 夏宝珠:“......” 夏长安真是一如既往的懒,才三十多岁就盘算着退休了。 “有禾,你想接班吗?” 这年头不想下乡的话,最普遍的法子不是结婚就是工作。 夏有禾坚定摇头,“小姑,我和有苗都能被老师推荐上高中,我们想继续读书。 就算读完再去下乡也没事,祖国的大好河山等着我们去建设!但我们想把能学的学完。” 她小姑早就和她们说过,只要她们好好读书就有出路。 虽然老师现在在课堂上都是读课本,但她和有苗一直在认真学习,不懂的就去问老师,老师也会耐心教她们。 小时候在她们心里最厉害的人是奶奶,长大后最厉害的人成了小姑,两个最厉害的人都让她们好好念书,就说明念书有天大的好处。 太奶奶也说了,既然她们的爸爸妈妈不靠谱,就要听靠谱的人说的话。 再说了,万一她爸爸不工作了出去惹事怎么办? 她和有苗都觉得不能让他闲下来! 王增娣着急补充,“我是觉得不着急让孩子接班,但邻居家的孩子高中毕业了也还是要下乡......” 夏宝珠懒得听废话,也懒得探究她话里有没有别的意思。 因为她压根没打算给侄甥们安排工作。 她跨上自行车,“愿意读就继续读,禾苗,就算以后下乡也别落下学习,知道不?” 现在的高中是两年制,按照时间推算,有禾高中毕业要再过一年多才能恢复高考。 这几年初中毕业下乡的很多,不过只要没满十六岁同时还能上高中就不会强制下乡。 禾苗姐妹眼睛亮晶晶地点头,小姑支持的话,她们在家里就有底气说不了! 王增娣也松了口气。 来之前有禾千叮咛万嘱咐,一定不要开口求她小姑给她安排工作,就问问是读书好还是接班好就行,否则她就直接申请下乡。 王增娣压根就没这个打算,她不敢。 一是不敢惹,二也是不敢惹。 要不是她男人非要问问他妹妹的意见,她来都不想来。 她现在这种安稳且不用给她娘家和夏如意当牛做马的日子让她感到幸福,恍惚为娘家侄子打算是很多年前的事情。 所以她是支持禾苗继续读高中的,要不这俩孩子又要折腾出事打破她平静的生活了。 夏宝珠对此倒没什么感觉。 哪怕是路人,知道对方从小当血包长大,她也会希望有天她能拔掉满身的针头。 这无关王增娣,是一种愿景。 到了单位她就顾不上这些了,藤本忠株式会社的藤本亲自打来电话,他那边联系到了两条蒸化定型生产线。 卖家急着出手的那种。 第475章 第一个筹码 夏宝珠补了个国际长途备案拨了回去。 电话是中村健一的常用号码,他常年订购压力管件,与辽安有常态化贸易往来,藤本英介和他是好友,否则仅凭藤本是联系不到外贸局的。 藤本英介创立的藤本忠株式会社是位于日本纺织业中心大阪的二手纺织机械贸易商。 六十年代成立初,这家公司主要从事废旧纺织原料的回收与出口,也就是从本土纺织厂回收废旧棉纱、下脚料等出口到东南亚等地作为再生原料。 这个业务利润虽然微薄,但让藤本积累了广泛的纺织厂关系网。 到了七十年代,由于日美纺织品协定的签署,日方自愿出口限制进一步加深,日本纺织业为了寻求出路开始进行产业结构调整,于是纺织企业进入了设备更新换代的高峰期。 所谓自愿出口限制是欧美为了保护本地纺织业制定的贸易条约。 为什么是自愿呢? 美国向来爱搞胡萝卜加大棒那套,于是就命令日本:既然你疯狂出口纺织品影响到我国本土纺织业发展,还闹出了罢工游行,为了避免面子上难看,给你点脸你主动限制出口吧! 日本向来妥协换安全,于是冲上前嗯嗯嗯点头:行吧!我们很乖的! 藤本就是嗅到了其中的商机,七零年开始转型从事二手纺织设备的转手贸易。 但日本的纺织业经历了多年迅猛扩张,这两年产业升级后,大量二手设备涌入本地市场,供远大于求,于是二手设备商们纷纷转向东南亚、香港等市场。 藤本是被中村健一带到广交会的,目的就是为了“蹭会”发名片,夏宝珠对他早有耳闻。 不过藤本忠株式会社既不是大型综合设备公司,又不是刚刚转型的无名商社,反倒适合当她手里的筹码。 这种手握设备资源但渴求新市场的中等规模商社遇到好客户“啃”起来是很执着的。 到时候真不怪她啊,有划算的二手设备消息难道她能不上报吗? 两个小时后电话才接通。 藤本英介礼貌打招呼:“夏团长,上午好,冒昧打扰了。 我有重要消息与您分享,所以请中村帮我拨了电话。” 夏宝珠言语间状似困惑,“藤本先生,上午好,我已经听下属汇报过你那边有生产线要出售,你可以等到秋交会再向我方展示。” 是的!我们不急。 藤本暗自腹诽,近期有可能赚钱为什么要等半年? 他要是这样做事,他早破产了。 他顿了下,“请您原谅我的冒昧,我听中村分享了您关于国际上纺织产业升级的看法,贵国引进石油化纤成套设备是为了发展纺织上游产业,请问是否需要中下游纺织配套设备?” 说罢他将藤本忠株式会社的情况大致介绍了一遍。 夏宝珠语调不急不缓,“抱歉,我们暂时没有相关计划,不过你可以简述你的来意。” 她当然不会怪中村帮藤本联系她。 本来就是她自己拉线在中村那里放的风筝。 她不能主动找藤本咨询,因为部里压根没这个计划,一旦她打听的事儿传出风声,她之后还怎么登台唱戏? 只能迂回让对方主动找上门。 这俩是好友在广交会不是秘密,中村健一是辽安的常规客户本身和她就沟通频繁。 她只需要随意提两句四三计划向日方进口的石油化纤设备等公开消息,再寒暄两句化纤项目投产后的配套可能性,中村就上钩了。 开发客户是藤本来广交会的目的,哪怕只有一丝风声他们也不会错过。 收集商情本来就是在众多不可能中寻找可能。 电话那边的藤本一顿,敏锐关注到“暂时”两字,那就是以后会有计划! 万一现在生产线和价格都合适就感兴趣呢? 他斟酌措辞积极介绍道:“大阪有家印染厂前段时间从荷兰引进了Stork的圆网印花线。 旧生产线的主要设备是一套北伸的平网印花机、定型机、蒸化机,全套设备都是五年前才投产的,状态非常好。 这套设备目前在等买家,我听中村说,您就职的省在建设超大型石油化纤厂,下游印染环节的设备需不需要呢? 除此之外,我们商社还能联系到棉纺厂的清梳联、并条机、粗纱机;针织厂的经编机、大圆机等成套设备。” 这些在夏宝珠的意料之内,甚至她猜藤本会直接收购性价比高的设备再转卖,这样利润会高很多。 做到他这个规模,肯定有仓储条件的。 夏宝珠语调依旧是例行公事的节奏,“藤本先生,你口中的这套印花生产线是什么规格?价格大概在什么范围?有七成新吗?” 藤本松了口气,加快语速,“平网印花机幅宽一米八,十二色,带全套导带和刮印系统,定型机幅宽一米六,热风循环...... 这些设备是联动的,一条龙下来从印花到定型全部完成。 尊贵的团长,我能保证至少六成新,不,六成半,价格在65万美元。” 夏宝珠习以为常,日商在称呼上从来不含糊,一个赛一个夸张。 她快速换算了下,那就是120万人民币左右,技改至少需要九条差不多价格的生产线。 她在四三办看过太多产品图册和报价了,要是藤本介绍的生产线情况属实,这价格还真不算贵。 这套配置放在时下种花家的纺织业,足够将盛阳印染厂的出品质量拉高两个层次了。 买二手设备是必经之路,没什么的。 夏宝珠不动声色压价,“我知道日本市场上有不少北伸的印花机在流转,这套设备是原厂原线整套拆下来?还是中间有过改造?” 万一瞎猫碰上死耗子,部里真的乐意出钱呢? 要做好万全准备。 藤本的语气很笃定,“整套拆下来的,厂家愿意提供原始的安装图纸和维护记录,接受全程验货。” “配套的辅助设备是一并打包吗?藤本先生,你我心里都清楚,六成新不值65万美元,你们放在东南亚市场上八成新的设备也就这个报价。 具体的技术参数有没有?比如印花机的套色精度、定型机的温度控制偏差范围、设备的总装机容量......” 藤本英介额头有些冒汗,他突然想起来,中村说这位参与了石油化纤设备谈判,怪不得对生产线很了解。 他咬咬牙,“60万美元,除了主设备,蒸汽锅炉、软水处理设备、废水处理设施等辅助设备一并打包。 贵方要是有兴趣可以安排人来大阪看看,我全程陪同!但我不会承诺这套生产线的保留时间,请您理解。 当然,我这边不止这一套生产线,我至少能保证有五套纺织品生产线可供考察。” 他想搭上这趟车,听说石油化纤项目中日本的三家知名设备商都没占到什么便宜,但他们都选择了继续合作,这说明中国市场他们很看好。 光是一家石油化纤厂,需要的中下游配套设备就数不清了。 听说中国外汇紧张,万一就愿意采购二手设备呢? 先让中方感兴趣再谈赚多赚少问题,到了日本他们说不定就妥协了。 夏宝珠听出他话里的诚意,“藤本先生,你说的情况我大致了解了,此事涉及总体规划并非我个人能决定,我们讨论看看。” 藤本英介很上道,“生产线资料我下午通过航空挂号邮寄供您参考!” 夏宝珠满意挂断电话。 第一个筹码。 她马上组织班子碰头会将此事分享了一遍。 如她所料,没人反对她上报消息,万一省里出钱呢?万一部里出钱呢? 到时提供消息的辽安省是不是该优先拥有这条生产线! 夏宝珠马不停蹄赶往政府大楼。 曹怀安见刺头又来了,脑袋嗡嗡的,他现在看到夏宝珠就发愁。 一听她说生产线消息都没敢听下去就摆手,“省里没钱!” 他见夏宝珠坐对面不急不躁,脸上露出些笑意,“小夏,你和我实话说,你这是盯上上级单位的钱袋子了吧?” 这同志就没一件事是白干的,他都摸准七分路数了。 实则准备将领导拖下水申请外汇留存政策的夏局咳了声,“只是争取!” 她可没说谎啊。 谁让不说谎也能骗人呢...... 第476章 跑部进京 刘启琳坐在办公桌后面看向来人,“拿到审批了?” 夏宝珠将公函递给她签字,“拿到了,明早就出发。 刘局,我去计划组问过了,北京今年的外汇额度确实增加了八十万美元。” 运动开始前跑部进京是常态,省级厅局与中央部委保持着相对密切的往来。 但运动后权力下放,常规性汇报大部分被砍掉,地方干部进京需要部委调函或省革委审批,不能抬脚就走。 不过她作为交易团团长,广交会结束和省领导汇报后,本身就要进京一趟参加春交会出口商品成交分配会。 当下全国一盘棋,除了指定厂家的订单外,大部分出口订单会汇总到中央再根据货源、产能、质量等进行统筹分派。 她这回就是去认领出口任务和原料配额的。 刘启琳沉默了下,羡慕地下结论,“首都的外汇额度对咱们来说参考意义不大,部里采购生产线再分配都比计委追加外汇额度供咱们用的可能性大。” 夏宝珠本来就没抱什么希望,转而将注册商标的打算详细汇报了。 “小夏,你的意思是,这个布艺手工品的商标由咱们局里注册,再授权给具备出口资质的纺织品厂使用?有没有先例?” 夏宝珠早有准备,刘局以前主抓援外工作,事关贸易谨慎些能理解。 她点点头,“有,浙省那边前两年就搞了‘统一商标,多厂共用’模式,他们是用在干货海产品上,我专门去问了,需要至少三个月才能办下来。” 这年头有商标不稀奇。 自行车、手表、罐头甚至压力锅都注册了商标,飞鸽、凤凰、蝴蝶、红梅、茅台、海鸥等品牌在国际上的知名度不低。 但像是干货、海产、手工艺品本身就五花八门,统一注册商标能在确保产品品质统一、便于管理的同时形成一定的出口规模效应。 刘启琳笑着点头,“那没什么问题,办吧,真是没想到那些边角料能拿到十七万美元的订单,既然布艺品创汇能力强,就不要执着边角料了。” 夏宝珠正是这么想的,边角料要消耗,非边角料产品也要设计。 毕竟这些拼布产品第一回上广交会,车间的生产能力还有待观察,所以她没让陈春秋多签单,等到了秋交会再爆单,届时就是申请外汇留存政策的新筹码了。 是的,一番考虑下来,她认为当下技改的唯一解就是搞个辽安纺织业外汇留存试点,能留个10%就成。 拼布手工品只是占比很小的增长点,省里的纺织品创汇大头还是布料丝绸等,每年创汇上亿美元,利润不高但确确实实换到了外汇。 但凡能留存个5%-10%就够全部纺织品出口车间技改了。 现下没有创汇增长点是不行的,否则就算部里点头,凭什么是辽安? 人家可以在首都试点,也可以在纺织业走最前头的上海搞试点。 所以要不断创新不断挖掘增长点才能展现辽安纺织业焕然一新的创汇能力,这些举措可以向部委领导发射一种信号,辽安的纺织设备已经跟不上产品创新创汇的进度了。 在这方面夏宝珠向来有耐心。 要挑战国家现有外汇体制不是她挥挥手就能办到的。 她不是小孩子,不会做那种“哇领导,我有个外汇留存的好主意!领导就马上被下了降头一般陪她赴汤蹈火”的美梦。 领导愿意给你当后盾,那是因为你办的事能给他添政绩、挡麻烦、出成绩。 说白了,你给他搭台,他给你撑腰,你给他拆台,他让你下台。 要是她现在汇报外汇留存想法,别说曹副省那边,就是与她有私交的刘局都不会点头。 对于她自己来说,她有七成把握,哪怕不成她也会将变量控制在安全区内,但对于领导来说,上限再高都是虚的,下限不塌才是真的。 夏宝珠将商标注册的事儿安排给了陈春秋。 出口用商标需要以纺织品进出口分公司的名义提出申请。 省外贸和工商审查、备案后转报给外贸部,再委托贸促会代办注册,拿到商标后在商检、海关、口岸备案后才能正式使用。 总之秋交会前应该能办下来。 * 翌日下午,夏宝珠抵京。 分配会安排了车在火车站负责接送,到了宾馆签到安顿好后,夏宝珠直奔外贸部。 “张秘,领导有时间吗?我有重要情况汇报。” 张明成示意办公室内有人,熟络地指指座椅请她稍等会儿。 夏宝珠凑近,“谁在里面?” 在四三办的一年她和张明成熟得不能再熟,连他想去什么岗位历练她都八卦到了。 张明成压成气音,“中科研究所的,他们想在展览会上采购一台俄歇电子谱仪。” 夏宝珠:“......” 真巧,都是要钱的。 她眼珠子转半圈,“主要有哪些设备啊?有纺织设备吗?” 张明成打开抽屉翻了下将图册递给她,“你看看,我记得没有纺织设备。 这次是典型的工业母机展,主要是通用机械如造纸设备、收割机,还有工业机床、重型汽车、精密仪器这些。” 夏宝珠快速翻了一遍,失望!!! 她还说展览上要是有纺织设备的话,她就去和外商谈谈能否折价出手,运来运去都是费用和损耗,不如卖给友邦。 和法国合作她熟啊。 这次的展览会她年前就知道了,叫法国工业科学技术展览会。 运动期间举办外国工业展听起来有些不可思议,但确实是去年法国总统访华后敲定的。 而且七二年全国科技工作会议后,我国就邀请法国在北京举办过科技展。 目前四机部和计委还在筹办丹麦电子仪器展览会,都是按国别邀请的。 对我国来说,工业发展停滞急需破局,对法国等国来说,经济滞胀急需开拓新市场。 思及此,夏宝珠心念一动,可以搭个顺风车啊。 张明成见她唇角带笑,警惕起来:“尊敬的谈判大使,请问您又有什么鬼点子了?” 夏宝珠在四三办就经常这样笑... 然后就是左一个金点子右一个银点子的,鬼点子从不枯竭,对付老外成,别对着他啊。 夏宝珠回过神。 是谁?谁在栽赃!谁在陷害! 她啧了声,“我这里有条二手纺织生产线的消息,特别划算,听你说展览会还想着去看看有没有类似的纺织设备呢。” 张明成是个人精,一听就笑了,“别想了,你知道这次展览会的采购预算是多少吗? 不超过一百万美元。 几十家国营厂和研究所排着队找领导,就算有纺织设备,买一台的概率都很低,别说买一条生产线了。” 夏宝珠不承认,“那有商情也要和领导汇报啊。 就算外汇不吃紧,我的目的也不是争指标抢生产线,你知道的,我向来服从组织安排。 我就是将信息报实,宁愿多报不少报!一切为了外贸大局。” 张明成:“......” 你看我信不信。 饶是彻底失去希望,夏宝珠汇报的时候还是将这套印花生产线的情况讲出了花。 汤开岳听完,有种不买这套生产线国家的纺织业就要一步晚步步晚的紧迫感。 于是他沉默了会儿,退了一步,“小夏,你们省的外汇额度能不能挤挤?省里出大头,部里给你们出个小头,生产线放辽安怎么样?” 夏宝珠眼睛一亮,省里她是没争取,要是使些手段也并非没有可能。 省里出三十五万美元,部里出二十五万美元,她有把握还能往下压价格,哪怕部里出二十呢? 技改不是一时半会的事儿,要是能提前上马一条印花生产线就太好了。 她满怀期望,“领导!部里能支援多少?” 汤开岳握拳咳了咳,“最多五万美元吧。” 夏宝珠:“......” 让我们感谢榜一送来的三瓜两枣。 第477章 寸锦牌 夏宝珠态度端正,“领导,省里的配套外汇额度不够,还是不给部里添负担了。” 这就是典型的“给引子要配套”,配套资金要是自筹不到,这引子也是甭想碰的。 说是三瓜两枣,但五万美元已经是小额零星用汇的上限了。 同样是要外汇,汤开岳刚送走脾气暴躁的老同志,见夏宝珠这副体恤上情的样子,心气顺了些。 别看他坐这个位置,被老同志拍桌子要钱也不是什么稀罕事。 谁参加过发达国家的展览会能不慌? 这些秉直敢言的同志是怕国家落于人后再挨打,那滋味谁都不想再尝了。 脾气冲、闹情绪、拍桌子,说到底只是没办法了。 在巨大差距面前,信念如铁的同志又能有多少?大多是摸着石头忐忑过河的。 他语气和缓,“小夏,你是知道的,四三计划项目都紧着用钱,外汇盘子就这么大,再耐心等等吧。” 夏宝珠点头,“明白领导,您看咱能不能换个思路?不买,先看? 我刚才和张秘书聊法国工业科学技术展览会时快速浏览了图册,上面没有纺织设备。 但当前正值国际纺织业结构调整期,新工艺、新设备层出不穷,咱们外汇吃紧不能硬着头皮进口,但总能借着展览会的机会看一看吧? 咱们国家的重大装备攻关,通过看也摸清了不少原理,看懂了不少结构,甚至有些关键工艺都是看完试出来的。 就当提前为四大化纤项目做中下游配套准备了。” 汤开岳轻敲桌子,没怎么犹豫就点头了,“你这主意不错,今年还会邀请丹麦和澳大利亚来华开展,我安排综合计划局和主办方通个气,把纺织印染的关键设备加到展品清单里。” 因着已经敲定四大石油化纤项目,对纺织业的紧迫感确实没那么强烈,有些忽略了。 夏宝珠沉稳应下,又聊了会儿宁阳石油化纤项目和宁河化肥项目的落地情况就离开了。 原本她打算在提出外汇留存前写一篇报告深度分析纺织业面临的危机,但无论写得多透彻在上级单位领导那里都会有不同解读。 亲眼所见就不一样了。 设备就在那里放着,纱线均匀度、精梳落棉率、高倍转速的数据就贴在机器上,事实摆在眼前。 她提外汇留存是因为看到差距着急技改,谁又能说什么? 当然,话也都是真心话,纺织业发展当真算一步迟步步迟,借助展览会多刺激刺激,说不准技术专家们就奋发图强仿制出先进设备了。 毕竟这样的奇迹在种花家也不算罕见。 * 分配会开了三天,除了定调子、分盘子、压担子外,各进出口总公司还分行业进行了深度盘点。 纺织品的盘子大,每届都会单拎出来专题分析。 丝绸和针织品类受国际市场萧条影响明显,棉布类稳中有降,核心原因是印度、巴基斯坦的同类产品价格更低,竞争加剧导致了成交额略显疲态。 夏宝珠有种不太妙的预感,但单届广交会的数据参考性不大,她需要等秋交会再看看。 留出一天时间去展览会溜了一圈,拜访了老领导和老朋友后,她就马不停蹄回盛阳了。 回局里第一件事就是给藤本英介反馈,设备资料是收到了,但去日本考察时机未到,对方立马把握住机会表示他会将手里的二手设备整理成册带到秋交会。 夏宝珠扯扯唇,这也是个见缝插针的人精。 他跟着中村蹭会就算了,拿着他自己公司的产品表到处社交却不采购中方产品不合适,但中方感兴趣就不一样了。 夏宝珠已经和上级单位报备过,进一步了解就不突兀了。 陈春秋敲门将工作报告放桌上,“领导,这是征集的商标名以及织唛布标可选的材质。” 夏宝珠低头翻看,好家伙,都挺有时代特色的品牌名。 辽锦、锦华、锦虹、锦韵、彩蝶、巧手、彩云、边花、巧姑、红英、春燕... 她指了指“寸锦”,“这个吧,至于商标材质,尽量和产品统一调性,白缎带、色丁带和棉织带你们酌情决定就行。” “锦”字似乎过于精美,但广义的锦包含了布艺、绸缎,加上“寸”字好像多了点轻盈感,更贴合小手工艺品。 隔天,夏宝珠去政府大楼汇报为省里争取到的原料、燃料和运输支持后,让李荫将半年一度的全省外贸系统供货厂大会通知了下去。 接下来的三四个月,分任务、压指标、抓货源、盯质量... 原料不够、车皮紧张、商检被卡、港口压货等常见问题不会因为解决一回就销声匿迹,好在她和孙张两位副局有明确分工,收购和运输上出纰漏不需要她操心。 有次吃饭,孙文午无意间提到他以为来了外贸系统比在商业系统清闲,没想到会这么忙。 夏宝珠想到他之前怕被架空的样子,把手头攒的应酬都丢给他,不是爱吃饭吗?多吃! 她是真没空,家里的小宋同志被选为优秀团职主官去首都军政大学进修半年。 刚听到消息的时候,她就说要做顿饭为他庆祝,话是六月份说的,宋渠是八月底空着肚子奔赴首都的。 之前刘局安排分工的时候,领导班子四人都觉得没什么硬伤。 几个月下来,夏宝珠感受到了统管进出口贸易的威力。 除了抓出口,她相当一部分精力要放在对外订货、进口到货、验收疏港上。 六月份,省里进口的尿素、磷酸二铵在路上受潮结块,肥效暴跌,向外商报损索赔后紧急下单赶夏播。 七月份,省里进口的小麦在上连港被发现生虫,卫生局鉴定后,她和外方扯皮了一周赔付比例。 种花家在这方面向来温和,夏宝珠管不了别的省,她只是觉得,怎么能让好说话的人一直让步呢?让对方感受到尊重的同时不影响争取利益。 八月份,省里进口的农机配件收到后发现外方漏发了垫片和油封,她憋着火谈定了索赔和延期付款。 以上还只是进出口公司自己解决不了报到她这里的,赶上夏荒伏缺,需要进口的东西数不清,远不止三五件事故。 第478章 农业考察团 但问题就在于,领导班子其实谁都没闲着。 尤其是刘局,政治任务她都扛了。 中央有外经部和外贸部,但地方只有外贸局,相当于外贸外经是一套班子抓。 虽然援外是中央指令性计划,省里不需要决策只需执行,但由于辽安是工业重省,仅是经办就是很重的担子。 今年的援外项目就有援越化肥厂、援柬纺织厂、援非农具厂、农业技术援外、医疗援外等,方方面面都要协调到位。 在夏宝珠的计划中,春交会后她本来想让熊振发在业务处搞个商情组,主要负责国际市场情报的收集分析研究,这是在信息隔绝体制下打破壁垒的关键一步。 情报是出口的生命线也是决策的眼睛。 很多表面信息需要数据分析才能挖掘藏在深处的“软信息”,同时还能系统性地将商情统计“入库”,这是她在春交会上就想好的。 但业务处已经忙到喘不过气,这商情组就搁置了。 要是前几年也就罢了,但今年是转折年,自从外贸局重新组建后,物资局、轻工局、机械工业厅陆续挂牌,为了避免局面一团乱麻,省里彻底将编制收紧了。 不过曹副省长年初和刘局说过,省里的编制过半年再看,时间到了... 夏宝珠只能撺掇领导冲锋陷阵。 今天好像是刘局第三回去了,事不过三,唉。 敲门声响起,熊振发拿着文件提着袋子进门,“领导,这是秋交会展品报审表,十一家纺织厂报上来的新品最多,还提供了实物样品。” 夏宝珠之前初选就看过款式了,又细细检查了一遍成品的花色图案是否有政治问题。 这些新品大多是产销研碰头会上讨论出来的。 商情组夭折后,她出面邀请了省纺织科学研究所的技术专家帮忙。 她将春交会与索菲亚讨论过的欧美流行纺织品分享给他们,技术专家在工艺、配方、牢度上把关,出口车间试织试染,三个月时间开发出十来种款式。 有些产品能设计出来但设备性能跟不上,只能以后再说。 好在局里不需要派干部,各厂出口车间负责专家的顾问费,是不增加编制也能办成的事... 熊振发走后,夏宝珠喊了声,“幸运,刘局回来和我说一声。” “好的领导!” 这一等就等到了中午,夏宝珠追到小食堂汇报工作,实则是为了问:“曹主任松口没?” 刘启琳比划了个三,“曹主任让咱们未来一年免开尊口。” 说完她忍不住笑了,她之前做工作没这么厚脸皮,于是微笑看了对面一眼。 夏宝珠眼睛一亮,“要给业务处安排两位同志负责商情统计工作吗?” 她俩达成一致后边吃饭边聊,没一会儿就将商情制度框架聊出来了。 话说到一半,夏宝珠示意她稍等,回头看了眼,办公室的干部。 她轻轻拍了拍对方,“家和同志,你刚才说植物学家喜欢什么野花野草?” 前天农林部外事司的余芝青副司长带着美国农业考察团来辽安了。 和当初接待阿国工业考察团差不多规格,部委安排了陪同团长,省外贸局负责为省农林局提供外事培训和陪同翻译就可以,不需要外贸局的领导班子陪同。 局里派出了翻译室的干部,带队的是处长杨光照。 董家和懵了下,有种碎嘴被领导抓包的感觉,但他刚才就看到领导了,没讲啥不该讲的啊,他确定不涉密。 他挠挠头叫了声局长,又叫了声夏局后说:“我早上听翻译室的来芸同志说,美国来的植物学家对咱们田间地头的野花野草很感兴趣,看着看着就入迷跑远了,还拿着绘画本到处画画呢。” “还有吗?” “没有了,就是一早碰到聊了两句。” 夏宝珠温和点点头,“吃吧,没事了。” 她将手里的馒头放下,眉头不自觉皱起来。 他们来华向来眼高于顶,看不起这个瞧不起那个,鬼鬼祟祟欣赏野花野草? 这让她想到了上辈子刷到过的基因泄露帖子。 好像是央视曝光有人为了捞钱走私杂交水稻的第一代什么种子,然后评论区科普类似事件。 其中就有说美国哪个公司偷了中国的野生大豆种子,通过基因工程提高了大豆产量。 这公司全世界跑着申请高产基因专利,甚至将主意打到了我国头上,后来我国科学家找到了他们偷种子的证据破局才避免了被倒打一耙。 不会是现在偷的吧? 不怪她敏感,这些国家就是爱偷爱抢啊。 看刘启琳神色疑惑,夏宝珠压低声音,“刘局,我以前偶然听外商聊过,他们说有些国家喜欢满世界收集甚至花钱买植物种子,尤其是野生植物的种质。 这种优秀种质抗病性、适应性强,最适合搞研究! 咱们盛阳野外高粱、玉米、大豆都有......” 夏宝珠越说越咯噔。 对啊,这年头的中国,野外的植物没有污染没有杂交,是真正的原始基因! 但她没敢提基因,现在国内应该还没怎么提这个词,就算有也是在农科院内部。 她回头安排,“家和同志,我看你吃完了,这样,你联系翻译室杨处请她尽快回来一趟。” 刘启琳严肃起来,她第一反应是:“多少国家的农业考察团都来过,这得采走多少啊?” 夏宝珠一噎,别的国家好像还真没听过,至少她刷到的帖子就是说美国。 恰好赶在中午休息时间,杨光照回来的很快。 听夏宝珠说完,她脸色越来越难看,“有个植物学家确实喜欢往堤坡沟边跑,他助手还拿着一本硬壳画册,这也新奇那也新奇,跑来跑去的,我们以为他在画画,会不会是采集标本?” “你现在给农林局打电话,问问你们去的堤坡和沟边是什么野生植物。” 十分钟后,杨光照挂断电话深吸口气,“是野大豆,那些野大豆成片爬沟边,看着就是野草,他们满世界采集这个?” 话落她焦虑起来,“这要是真的,他们肯定已经采了一堆了,直接点破容易引发外交摩擦,他们完全可以不承认,就说那些大豆是他们带来的。” 夏宝珠和刘启琳对视一眼,头疼啊。 两国关系正处于风吹草动都是事儿期...... 她思忖片刻,“大不了安排他们去搓个澡体验传统文化。” 这在东北接待中不算罕见,为远道而来的客人接风洗尘嘛。 脱光光一切都好说。 第479章 润色功底 杨光照在短暂错愕后双手一拍,“我看行!他们这两天本来就会去宾馆浴池泡澡,明天考察结束我安排下,不能开口问不能伸手要就只能悄无声息拿走了。” 夏宝珠起身拿公文包,“换走,让他们就算发现都说不清,我跟你去趟农林局。” 她就是担心时下国内没有种质资源主权或是生物遗传资源的概念,把珍贵种质当路边野草、荒坡豆棵。 再加上政治挂帅的氛围下,刚恢复的国际交流被看做是外交胜利,干部们不敢轻易破坏,杨光照估计压不住他们。 至于她...擅长润色... 这也是她和刘局谎称这事儿是从外商那里听来的原因,有幌子好压人。 好消息是,她们到了农林局将情况一说,不需要再耗费时间观察,陪同队伍中就有技术员说他看到那个植物学家总跑去观察青褐相间的小豆荚,拿出来的豆子夹他绘画本当标本了。 夏宝珠:“......” 她有九成把握,那绘画本肯定被掏空放种子了... 坏消息是,大家伙儿都觉得这就是野花野草,大方点给他们几颗豆子也没什么吧。 “夏副局,把简单的外事交流往资源外流上靠太牵强了,咱们应该一切以涉外友好为重。” “说破天就是几棵野豆子,不能草木皆兵,以后注意?给出去怎么拿回来?” “就算咱们要回来了,他们也能去别的地方采啊,野生植株不在监管清单随便带出境,他们之后还要去黄河边考察的。” 夏宝珠见余芝青也有几分赞同,无奈放大招。 “诸位,这消息是我在广交会上无意间听粮油贸易商们聊的。 他们说美国有大型农业公司在满世界收野生作物、地方土种,尤其是野生大豆的好种质他们甚至愿意高价收购,专门派人几大洲地跑。 外商都说了,好的野生种源比新式农机还金贵,能改良整个品种,是农业研究的宝贝。 我们要是不当回事以后没有后悔药吃,我建议上报情况。” “研究出来是什么坏事吗?这次不就是农业交流吗?” 没等夏宝珠开口,农林局有位陪同的年轻研究员直接反驳道:“那不行!白送给他们要是研究出新品种,说不定咱们还要花钱买种子!” 夏宝珠可太欣慰了,这孩子有前途!这就跳预言家了。 会议室内一时安静下来,都在消化野种子还有人花钱买的消息。 农林局副局长张守业皱眉,“夏副局,你能为你说的话承担责任吗?农业考察团来华就是为了科研交流,这事情处理不好会惹出大麻烦。” 夏宝珠表情未变,“我能保证我没有添油加醋转述外商的话,责任?张副局,此事直接翻篇,你能为你做的决定承担责任吗?” 笑话,都是副局长,轮不到他皱眉。 有些干部一辈子都认不清,别人或许需要他们指点,但绝不是指指点点。 但她只是不喜欢张守业甩锅,对于对方的顾虑她能理解,还是那句话,她超出了时代,不能用后世的眼光去俯视这个年代,包括这个年代的人们。 至于外商那边,农林部根本没法核实,就算非要问她是哪些外商,她把做农产品加工、饲料、粮油、农业机械的外商随便说几个就行了。 农林部真脑抽去核实怎么办? 很简单...你专门去问,人家不承认很正常啊,谁敢明目张胆挑拨大国关系! 到时必然是以下发展。 外商1、2、3、4、5:我们没说! 农林部:夏同志,他们没说啊! 夏宝珠:我亲耳听到了啊!说谎对我有什么好处吗?就是我忘了是哪位先说的了! 农林部:也是,撒谎图了啥?为了给辽安外贸局找事吗? 夏宝珠:外商,你们记错了吧?我就记得谁提过这事儿,就在农业学大寨馆里! 外商相互猜疑:说不定就是他!但被刻意问到,谁又会承认惹麻烦呢? 夏宝珠:????? 咳咳,她确定农林部不会去向外商核实,而是会去国际上收集信息。 这些考察团成员作案这么熟练...... 何况她是为了提前预警,这种事情肯定不止一回,尤其等改开后更方便了,只要农林部重视起来将种质资源外流的口子堵死,万一能改变大豆基因争夺战呢? 张守业脸黑了,谁敢担责? 他抿嘴不说话了。 余芝青有些无奈,她当然知道夏宝珠,这位人在地方上工作,但架不住有外贸部的干部会提到她啊! 她叹口气,才恢复工作没几个月又要走钢丝了。 她没再废话,直接打电话向领导汇报了突发事件,这情况他们司长也要向上汇报,在等待回电的二十分钟里她设想了多种可能性,最怕的就是引发外事纠纷。 然而再接到电话她意外张了张嘴,“好的温老,我这就请她接电话。” 夏宝珠被叫出会议室后,边走边听余芝青压着声音给她简单介绍。 “温觉馨同志是育种方面的专家,去年恢复工作后在院里继续搞研究,温老她...她留过洋,专业能力极强。” 夏宝珠看了余芝青一眼,她这话能传递出三层意思。 一是这位温老的处境,恢复工作后应该是没有彻底复原职,否则以她的专业背景肯定是称呼职务的; 二可能是暗示她手下留情,对方处境都这样了,就不要将她拖入“偷种”事件中了; 三就是这位温老的性格了,处境一般还要抢着掺合这些,应该是和郭老同款的“头铁型”人物。 说话间就到通讯室了,见余芝青跟着进来夏宝珠也没说什么。 她刚拿起听筒喂了声,对方就点了炮仗般问:“夏同志,你真听外商说老美买野生种子了?” 夏宝珠一顿,这言语间的激动过于浓烈了。 联想到对方的留洋背景,她有了几分猜测。 这位从事育种研究的专家极有可能非常清楚野生植物的“基因宝库”价值,所以听到消息就迫不及待打来电话了。 同时她也很渴望“老外说”来佐证她并非挑事,所以最关注这个。 对于这些行业泰斗,她当然是狠狠成全。 “温老,您好,是的,当时有四五位农业口的转口贸易商......” 夏宝珠又将会议上的话复述了一遍。 第480章 拿来吧你! 电话另一边紧抓听筒的温觉馨缓缓恢复呼吸,她怎么可能不知道种质资源对改善品种基因的作用! 她留洋学的就是遗传学,外来种质能极大改良本土作物,野生大豆是珍贵的育种资源! 但她不能再高调冒进了。 想到这里她眯了眯眼,专偷大豆?难道是美国发生了大面积的病虫害? 有可能啊。 听到对面轻咳了声,温觉馨回过神试探着问:“夏同志,对此你有什么建议?” 她总觉得这位夏局长知道她想听什么,否则谁聊这个不留退路? 偏偏她斩钉截铁的。 夏宝珠过去两个小时一直在考虑这个,于是直接回道: “第一,先在内部预警,统一口径。 要明确将优质野生种质列为‘珍贵种质资源’,禁止随意对外提供、赠送、交换,尤其被外商提到的野生大豆。 第二,出入境口岸要将野生种质增加到严查物品清单上。 可以执行‘无证明不放行’政策,任何植物、种子出境必须有农林部门开具的出境许可证明,没有一律暂扣,有摆到台面上的明确规定反倒可以避免纠纷。 第三,对野生大豆集中分布区重视起来,关键种群点位不要对外公布坐标。 第四,不公开声张,但在涉外接待中要提高警惕。 比如这回,外方人员频繁换区域其实就是在有目的地寻找野生大豆,提前预防的话,直接不带他们去相关区域或是盯紧就好了。 第五,将珍贵野生种质采集样品保存,避免开荒等破坏源头种质,同时...... 第六...... 温老,我并非内行人,以上仅是临时的粗浅想法,任凭选用。” 温觉馨:“......” 她笑了两声说:“谢谢,要不是你的提醒,我差点以为你是农林局的局长,你们有把握拿回豆种么?” 她内心其实惊讶极了,这位年轻的夏局给她的感觉像她在海外求学时遇到的年少有为的政务精英。 不是说她言行举止西化,也并非她自己崇洋媚外,和这些没有关系。 准确形容的话,就是她言谈间的思维开阔、不囿于时很特别,这种舒展是尚未被时局压弯腰肢的状态,在这些艰苦年月里很稀缺。 她自己都难免被时局所困,所以刚才余芝青的领导长篇大论他的顾虑时她并没有生气。 种质资源、基因改良等概念在中华还没有普及,多数人只觉得是野草种子,很难往窃取国家战略资源上想。 但实际上,野生大豆是栽培大豆的近缘野生种,是抗逆性极强且能更好适应外界环境的优质基因,美国会这样她一点也不意外。 电话另一边,听了温老的冷幽默,夏宝珠莫名笑了下,但她没有大包大揽。 “温老,我们会全力配合余副司展开行动。” 这么多年下来,她已经习惯解决问题的同时考虑建章立制的可能性了。 其实解决危情不外乎就是:先稳局面、再查原因、分级处置、协调资源、形成方案、闭环收尾、全程留痕。 再加一个铁律!大事亲自上,小事分层批,敏感事先汇报。 又聊了几句,夏宝珠放下电话和余芝青对视。 余芝青等了半分钟:“......” 虽然她都偷听到了!但正常不应该再转述一遍?! 她佩服中带了些无语,“咱们商定下明天如何行动,知道此事的同志越少越好。” 不能将希望寄托在部里,毕竟口岸的严查清单也不是说改就改的。 夏宝珠点头,目前来看那本硬壳绘画本最可疑,但那些老外可能拿回宾馆就倒腾到一块儿了,都得查一圈。 下午,陪考察团出行的干部继续观察,剩下的有协调宾馆的,还有找替换豆的。 野生大豆比栽培大豆颗粒小,需要专门挑一包颗粒小且颜色相近的、最重要的是放够年份几乎不可能再发芽的替换豆。 只要肉眼看不容易被发现就行了,最好能挺到他们离开种花家。 考察团之后还要去黄河中段,刚才她问过温老了,那边是野生大豆的核心分布区。 夏宝珠真是好奇了,他们掌握的信息未免太精准了些,说不定就有特务专门调查这个! 不过有农林部配合,余芝青带着考察团过去应该能直接避开了。 至于说,万一中途被老外发现豆子换了怎么办? 凉拌!难道受害者还要因为小偷偷到的是假钱而胆战心惊吗? 没那么窝囊。 * 翌日下午一点,考察结束。 我方为了让老外拥有全方位体验,最后半天行程贴心地为他们安排了中等强度的穿草丛、踩泥潭等考察活动。 半天过去,植物学家们酣畅淋漓的同时,手上、裤腿上、鞋上都是大自然的印迹。 回到宾馆,得知省里为他们安排了小型欢送宴,虽然我方干部不介意,但他们非要去洗个澡再体面出席。 我方无奈应下。 两点二十,友谊宾馆正好开展半年一度的安全检查,我方人员出动帮忙。 为了考察团的安全,我方重点排查了他们住的房间。 恰好他们都去浴池洗澡了,也就不需要我方再费心和他们解释了。 令我方震惊的是,那位植物学家的绘画本居然空心的! 但里面没有“安全豆”。 我方人员持之以恒继续排查,直到在地质包底层发现了用纸袋层层层层包好、上面还不小心压了好几层岩石碎片和蜡叶标本的安全豆。 看来他们也知道偷是不对的。 与此同时,我方人员将浴池外面的安全风险也快速排除了,无论是干净衣服还是脏衣服都是好衣服,还没开始偷。 两点三十三,友谊宾馆安全大检查顺利结束。 其中需要重点检查的六间房间安全无虞,秩序良好。 就是不知道为什么会有十几颗危害安全的豆豆。 为了外国友人的安全,我方不求回报,默默无闻为他们排除了风险。 谁听了不说一句种花家的品德夯爆了! 第481章 纺织业小寒冬 考察团离开盛阳后,众人齐齐松了口气。 到了九月底,夏宝珠进京参加丹麦机械展览会时遇到余芝青,对方前两天才送走考察团。 考察的后半程,那些老外或许是因为已经得手,发现去的流域没有野生豆种也没再折腾,终于消停了几天。 听余芝青的意思,顺利通过离境检查后他们按捺不住地兴奋,多半是没发现包里的野生大豆变成了家养的。 夏宝珠还被余芝青科普了一个职业:植物猎人。 考察团离开盛阳前她和余芝青聊过,余芝青也怀疑这些植物学家能搞清楚野生大豆生长区域可能是有特务收集信息。 再加上温老怀疑美国本土大豆培育遇到问题,于是农林部委托了外交部调查。 这一查不得了,原来是美国六十年代就爆发了大豆孢囊线虫病,到了七十年代这种大豆绝症全面失控,全美主产区80%以上的豆田都感染了。 大豆是美国的头号出口创汇农产品,但他们是栽培大豆,育种材料里没有抗病基因,于是就盯上了大豆起源地中国。 那他们怎么能确认中国野生大豆的分布呢? 是因为他们早在世纪初就培养了植物猎人,核心任务就是全球搜集农作物、野生近缘种、特殊抗性种质等。 这些植物猎人晚清民国期就在我国采集过一波自带抗病、耐盐碱、耐旱基因的野生大豆种质,应该是没有成功提取出高抗孢囊线虫基因,这次又来了。 好在经过这回偷种危机,农林部对野生种质的重视程度直线上升。 温老已经开始牵头研究了。 只要抓住先机,在战略上掌握主动权,按照种花家一贯的手段,就算拿去换,换得也是国家更需要的资源。 夏宝珠预警目的也达到了。 与此同时,丹麦机械展览会给参展的很多干部和技术员们带来了一波震撼。 人口比北京少三百万的丹麦在工农业机械的许多细分领域发展到了全球领先水平,自动化程度和精度水平不逊色于法国。 特别是丹麦人前几年发明的转杯纺纱机的产能与精细度远超传统环锭纺,这让跟着夏宝珠参展的胡银华和何平来陷入了深度沮丧中。 何平来参展时遇到心水的设备会忍不住换算。 看到标准200头转杯纺纱机时,他眯眼凑近一看标价,神情恍惚地直起身掰指头,“一台十九万美元,按照我现在的工资,干个二百多年就能买一台了,真好。” 本来强压着心慌的胡银华被影响,开始换算与国产机器的差价,算完也不爱说话了。 直到秋交会开始,这俩都没活泼起来。 然而更不妙的是,秋交会的纺织品交易迎来了小寒冬。 夏宝珠推门进会议室,里面坐着组委会领导以及纺织品进出口总公司的一把手刘建章。 等她坐下后,岑今山直切主题,“小夏,请你过来是想问问你,对于纺织品成交额大幅下滑你有没有什么好的应对举措?” 一开始他就想叫小夏,奈何怕老刘面子上过不去,结果讨论半天也没什么办法。 夏宝珠就猜到是因为这个,“岑主任,统计数据出来了吗?” 她之前的预感成真了,春交会纺织品总交易额下滑10%看来并非偶然。 秋交会开展已经一周,虽然她没拿到具体数据,但体感上已经很明显了。 岑今山将表格推给她,眉头紧锁地说:“截至昨天正好一周,纺织品成交总额比春交会同期下降了大约三成,和去年比就更惨淡了。 其中只有针织品和涤棉布稍有起色,纯棉布、呢绒等成交量显着降低,更夸张的是丝绸的实际成交比春交会同期降了四成还冒头,有几个重点客户这届干脆没来。 路奇公司的维尔迪每年秋交会至少签五十万美元的丝绸订单,这次缺席了,还有......” 夏宝珠叹气,她能有啥办法啊! 纺织原料出口下滑是多方原因导致,辽安也中招了,到现在仓库里备的柞蚕丝现货都没卖完,以往开展两天就有着急要现货的客商抢购。 还是那句话,这些纺织品原料利润是低,以前还真是没滞销过。 但它们和成品不一样,有个致命的问题就是可替代性高,一旦国际市场需求量降低或是出现价格更低的货源,受到的打击也是最直观的。 这不是动动嘴皮子能解决的问题。 她摇摇头直接说:“我也没什么行之有效的办法,国际市场上想要的东西我们拿不出来,我们能拿出来的老三样越来越不值钱了。” 会议桌上有人下意识就想反驳,但张张嘴说出的话却底气不足:“没这么严重吧?” 夏宝珠没再遮掩,将她了解到的产业行情直接分享。 “第一,的确良、涤棉布这些挺括耐穿、不用熨烫的纺织品在国际纺织品贸易中的比重逐年上升,但我国长期以来主要出口天然纤维。 第二,石油危机引发了全球性的经济衰退和通货膨胀,消费群体的钱包缩水,中高档原料的市场盘子变小了。 第三,开展第一天我就向组委会汇报过了,国际上各种纺织品进出口限制导致资本主义国家的纺织产业结构性调整。 咱们就拿日本举例。 日本被欧美限制出口后,几百万蚕农、缫丝厂工人游行抗议,不让国外价格便宜的生丝再涌入冲击他们本土产业。 于是日本政府于今年八月份取消了自由进口生丝,指定日本生丝公司为唯一进口商且全年进口配额砍半。 但日本本来是我国桑蚕丝和柞蚕丝的第一大买主。 这种情况不止发生在生丝原料上,法国、意大利这些欧洲纺织中心也搞了纺织品进口配额保护本土产业,对原料的需求至少砍掉三成,这种趋势我们无法控制。” 还有些别的原因就不需要她一一点明了。 比如,进入七十年代随着对外邦交解冻,丝绸订单暴增,有些省份响应号召大建丝绸厂扩产能,自家能供应的激增,对家需要的暴跌,这还怎么玩? 虽然她着急推动技改是因为嗅到了苗头,但她也没想到会这么猛烈。 这对她申请外汇留存试点的阻力远大于助力。 在她的设想中,各省纺织业安于现状,辽安纺织业先寻求改变,为各省打个样。 但遇到纺织业小寒冬,一旦他们听说有地方申请纺织业外汇留存,他们会继续摆烂还是死马当活马医地插一脚? 到时候都堵外贸部念经:钱钱钱钱钱钱! 上级单位怎么可能独宠一省? 是以会议结束后,夏宝珠直奔纺织品馆,索菲亚见到她无奈摊手,“夏,两家杂志都没有回信,抱歉,没有帮到你。” 夏宝珠温和点头,倒没多少失望,她早有心理准备。 既然自家实力不够,就只能捆绑对家营销了... 第482章 怎么破局? 她这两天一直在考虑怎么破局。 世界柞蚕丝看中国,中国柞蚕丝看辽安不是一句空话。 辽安的纺织品出口盘子一向是柞蚕丝撑着,棉麻产量主要供应内销。 一旦秋交会柞蚕丝成交量砍半,那辽安的柞蚕丝势必会滞销积压,但计划经济有句老话是机器停一天、社会乱一天,所以哪怕仓库堆爆,国营厂都不会停产。 和棉麻布不一样,棉麻布是全民必需品,秋交会滞销也不愁卖,转内销能直接卖空。 但柞蚕丝在国内是高档品,普通棉布一米一块左右,柞绸一米卖十块以上,哪怕是工人,做件的确良都算奢侈了,哪舍得穿柞绸。 再加上柞绸需要用丝绸票买,妥妥的高档票,外销一停,库存几个月就炸了。 更重要的是,外销是为了创汇,若是出口遇到困难都转内销,死保创汇就成了空话。 届时连计划出口任务都完不成,还搞什么外汇留存? 所以夏宝珠翻来覆去考虑后,发现唯一能兼具的办法就是将辽安交易团此次参展的新品柞绸服装卖爆。 辽安出口柞绸服装早有先例。 但由于工艺定位偏差,省丝绸厂下属服装厂总想模仿热销桑蚕丝的细腻质感,拼命漂白拉软,反倒搞得不伦不类。 再加上款式老旧,被老外定位为低档仿桑丝,借用索菲亚的评价就是:像丝不是丝,像麻不是麻。 于是就导致成本不低,卖价和销量却都上不去。 春交会她和索菲亚聊西方潮流时,对方讲的“back to Nature”理念引起了她的注意。 当下,西方工薪阶层大部分都穿结实耐磨的合成纤维,也就是的确良。 对于他们来说,工业纤维是工业化带来的进步面料,是方便、耐穿、利落的代名词。 但与之相对应的就是反工业化、反化纤、崇尚天然环保的小众群体。 他们在化纤铺满街头的时候开始反感这种过度工业化的面料,认为化纤不透气、有塑料感、没有生命力,裹在身上像裹着一层塑料品。 虽然确实挺括耐磨,但千篇一律!远离自然!没有质感! 众所周知...所谓小众圈子并不小众,很有可能是下一波潮流的带路人。 这群人看着是少数派,但他们可能是律师、医生、记者、模特、设计师等中产阶层,他们掌握着审美话语权,在某些节点上能轻易引领社会风尚,不容小觑! 这让夏宝珠直接想到了柞蚕丝。 难道那些人抵制工业纤维是嫌它挺阔耐磨好打理吗? 当然不是! 巧了,这就巧了。 柞绸恰好是天然环保纤维,有肌理有质感,同时还拥有工业纤维挺阔耐穿的优点,妥妥的贵替。 于是春交会结束后,她邀请了省纺织科学研究所的技术专家参与产销研碰头会,重点任务就是研究柞绸成衣。 要保留柞蚕丝的原米色、浅褐色、燕麦色且不重度漂白,再和羊毛混纺增加弹性、保暖、垂坠感。 款式有她盯着自然是不可能老土的。 商务、休闲西装都做了,还做了小翻领风衣以及柞蚕丝针织衫,就等着秋交会开展。 当然,为了安全起见,老款式西装她们也做了样品护体。 再加上柞绸羊毛混纺对设备要求不高,老式梭织机和普通粗梳毛纺设备就能试制,于是产销研小队用两个月将配比比例和机器参数调到最佳后就试制成功了。 可以说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事实也没辜负她的期盼。 开展一周,柞绸羊毛混纺服装反响热烈。 但因为西装定价在四十到六十美元,和韩国货的价格差不多,没有延续我国一贯的低定价,所以签单的外商都是先拿少量试水,还有敏锐察觉这种面料可能要热销问她秋交会后能不能加单的,怕等不到春交会。 现在人民币兑美元是1.84:1,夏宝珠真心觉得一套高档西装这个价格不贵,等天然理念传播开,这就是有态度的时装啊! 听索菲亚说意大利本地的普通毛料西装至少要八九十美元。 好东西不怕砸手里,在夏宝珠的计划中,柞绸服装会在秋交会打出名头,明年开始才是丰收年。 但人算不如天算,偏偏柞蚕丝原料滞销了。 辽安还是核心产地,要想消化滞销的三四成原料,卖个几百件成衣简直就是杯水车薪,只有爆款才能快速消耗原料。 什么叫爆款? 要各国客商抢着翻单包销,要在目标消费群体中掀起一阵潮流。 于是前两天察觉情况不妙后,她就请索菲亚和杜兰德帮忙问问相熟的杂志报纸是否感兴趣这个话题,现在看基本夭折了... 柞绸服装理念再新、话题再足,可在国际市场没水花。 思忖再三,最高效的方式就是抱顶流大腿蹭流量。 谁是顶流? 上海丝绸厂的马王堆、青铜器印花纹样去年秋交会一经亮相热销欧美日。 他们的服装品牌金杯牌是种花家唯一在西方时尚界有热度的时装,当时被《纺织世界》《工业时装》等国际杂志报道过。 虽然因为国内运动氛围上海纺织厂没有热烈响应这些报道,但毕竟是短暂登顶过时尚圈的顶流,还是高冷不爱营业的那种,应该有杂志意难平乐意再次报道吧... 都是为了祖国,就让待爆的柞绸服装蹭蹭热度吧! 合体营业通稿她都想好怎么写了... 到了上海交易团隔间办公区,夏宝珠轻敲门开口,“张利平主任在吗?” 上海是纺织品出口大户,纺织品进出口分公司在运动后没有被取缔,改成了革委会,张利平是去年才上任的一把手,夏宝珠和她还真没打过交道。 直辖市的分公司一把手,比省会进出口分公司高一级,对方应该也是副厅。 张利平从隔间内出来,与夏宝珠对视后快走两步热情伸手:“夏局长,稀客稀客,快请坐。” 夏宝珠不意外对方认识她,毕竟她都被岑主任划分到“广交会老人队”了。 她笑着坐下寒暄了两句道明来意:“张主任,听闻上海的桑蚕丝此次也面临滞销,我是为了协作破局而来。” 第483章 利国利民自救举措 张利平心念一转,协作破局? 桑蚕的出口产品包括丝类、绸类、制成品,往届广交会丝类最畅销,这届冷不丁成了滞销主力,打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她这两天忙着打电话邀请没来的老客户,大部分都婉拒了,都说看看明年的情况再说,这就说明剩下的三周也很难挽回颓势。 更不妙的是,纺织品进出口总公司那边暂时也没个章程。 他们分公司内部隐隐有风言风语说她太过铁血激进,要不是她今年增加了生丝收购量,秋交会不至于这么被动。 她真是忍不住冷笑了,过往每届广交会都会增加收购量,而且这是局里的统筹安排,她又能怎么样? 要是去年上位的是常大策,他们还会这样乱批乱斗吗? 不过就是因为他们站错队心虚,知道她早晚会出手收拾他们,巴不得她早点下台。 就算她张利平哪天决策失误,也不代表他常大策算无遗策! 她面上不动声色,“夏局长,怎么协作?不瞒你说,我这两天在积极联系老客户,实在没办法的话,总公司可能会选择降价。” 夏宝珠皱眉,降价?这是要她命。 在她这里出货就是要赚外汇而不是换外汇,生丝利润空间本来就低,再降价的话,碰到几个运损理赔就倒贴了。 她按捺住心里的迫切,语气沉稳,“张主任,我们辽安新推出的山野柞蚕系列服装你应该关注到了。 这个系列的主打理念是野生原材、顺应自然。 过去一周的签单量仅次于你们的金杯服装,有几家国际报刊对这个新理念感兴趣,托外商带话表示想来华采访。 但你知道的,他们来华的手续极其繁琐,不是一时半会能协调好的。 我打算抓住他们感兴趣的契机直接投稿,要是顺利抢在秋交会结束前把声势造起来,那咱们两地滞销的蚕丝原料就有用处了。” 张利平神情困惑,“咱们两地?” “是的,辽安和上海的丝绸出口都受到了国际纺织产业局势的冲击,不如联合起来以中国丝绸的名义宣传国货。” 话落夏宝珠状似不经意地补充:“金杯牌去年就上过国际报刊,宣传效应你肯定比我更清楚,就是没想到隔了一年热度下来了。” 其实她觉得就是因为金杯牌没回应,一旦他们拍组时装照片投稿,去年秋交会的盛况少说不得维持个一两年? 这年头国际上时装界的新闻并不饱和。 张利平稍稍一顿后恍然大悟,原来是想借着金杯牌的名气给柞丝绸抬轿子,应该是被邀请后底气不足,怕上了报刊也是反响平平,于是想到了已经打出名气的金杯牌。 有了金杯牌的加持,说不定二版就换成头版了。 她淡淡一笑,“辽安的柞绸服装在国际上没什么影响力,但金杯牌不一样。” 张利平的言外之意很明显,但夏宝珠等的就是她这句话。 “张主任,如果是去年秋交会,我不会坐在这里寻求协作。 但时隔一年,我想你心里比谁都清楚,我们需要的不是单打独斗,而是社会主义大协作式创汇。 南桑北柞联合,是为了在西方资本主义的产业围剿中突围,是利国利民的自救举措。” 张利平:“......” 给国外报刊投个稿就利国利民了? 恐怖的是,细想又没什么能反驳的。 实在是戳中她心里的痛点了。 去年秋交会,金杯牌被国际报刊报道后,她想抓住机会进一步宣传,但常大策为了拉她下台,批判她追求资本主义名利思想。 攻击她是踢回去了,但也不敢硬来了,否则下一步等她的就是“重业务轻政治”的帽子。 她确实需要安全的宣传口径,要是以中国丝绸的名义上国际报刊...... 夏宝珠的又红又专她有所耳闻,而且对方是组委会成员,和组委会领导有老关系,要是和她站一个战壕里,政治站位应是稳妥的。 张利平不再犹豫,“宣传稿你负责,金杯牌的内容要放在前面,同时我要审核,咱们一致通过再投稿,到时纺织品总公司那边我来汇报,组委会那边你来。” 她压根没想过不过稿的可能,夏宝珠不是说了嘛,人家主动的。 夏宝见她爽快笑着点头,“没问题!” 她对自己文笔的煽动性有信心,就是将柞绸介绍放最后一段她也能将噱头安排好。 回到辽安办公区,她脸上露出一个大大的笑! 蹭流量是她专门递出去的谈话重点,她真正的目的是为了掩盖事实,确实有国际报刊邀约柞绸服装了,梦里算不算? 眼瞅着柞蚕丝滞销要带出大麻烦,她没时间瞻前顾后。 先行动,不行再说。 反正她问心无愧的时候天塌了都不怕。 什么?天塌啦? 瞎说!那是野生原材的大棉被! 将思路捋清楚后,夏宝珠去找索菲亚。 她这些年雷打不动打卡广交会,和这波老外朋友见得比她的老内朋友频繁多了。 他们需要获知广交会动态,她也需要国际市场的消息,互惠互利。 是以坐下后,夏宝珠没绕弯子,“索菲亚,是这样......你回国后帮我尽快邮寄出去,费用我承担。” 索菲亚非常困惑,“金杯牌在西欧已经有一批簇拥者,为什么要同意这种提议?” 夏宝珠一噎,社会主义的事情你少管! “你觉得能上十大吗?我是说西欧十大服装&纺织报刊,不过我的目标主要是时装报纸,杂志太慢了。” 索菲亚毫不犹豫,“应该可以,这些报纸还没有厌烦金杯时装的消息,因为它出现的次数足够少,需要我帮你再问问吗?” 夏宝珠摇头,她已经决定多面开花、一篇稿件直接投多家了。 既然这样,就没必要搞多余的动作。 这年头欧美行业刊上绝大部分内容都是品牌/厂家/国家商会自己投的宣传稿,异国情况下,记者会当面采访才是特例。 稿子写得越专业越有噱头越有可能被挑中。 主动投稿是熟悉国际规则的行为,所以不需要搞复杂,拉着金杯冲就对了! 第484章 取自山野,织入自然 晚上十点的小结会开完后,夏宝珠赶忙回房间写稿子。 这活儿有段时间没干都快生疏了,她写写停停偶尔嚼块地瓜干。 “在世界纺织的长河里,中国丝绸承载着数千年的文明脉络,始终是独树一帜的东方符号,是东方美学与自然馈赠的完美融合。 中国丝绸有两张面孔,一张精致、一张狂野。 桑蚕丝养于精舍,缀以匠心。 从选种、饲养、结茧到缫丝织造每一步都饱含匠心,造就了它莹润白皙、光泽温婉的特质。 源自上海的金杯牌真丝印花绸从马王堆出土丝织物中汲取灵感,去年在......金杯牌以典雅中国风成为东方精致美学的标杆。 柞蚕丝取自山野,织入自然。 它生于北方山野间,食天然柞叶,顺应自然节律生长结茧,是真正意义上顺应自然、源于山野的天然纤维。 它不追求极致柔腻,保留着珍贵的野生质感,挺括耐磨、天然环保、亲和自然、独具生命力......野柞时装是回归本真的纤维语言......” 夏宝珠写完后翻译了英法两个版本,韵味顿时少了五分。 想到国际通用的稿件标准,她又从材质特性、实际用途、国际行业标准匹配度等角度写了一篇严肃型短稿。 万一人家没版面刊登文章呢? 总有一款适合你! 翌日上午,张利平那边出了些问题。 夏宝珠平静看向对面,“大策同志,这件事张主任点头了吗?” 她过来给张利平看稿件,结果这位二把手露面说张利平出去办事了,让他负责把关。 没等她说啥呢,这位就递给她一张信纸,上面洋洋洒洒写了一篇红得发紫的宣传稿。 意思很明显,金杯牌的国际宣传要用这份稿件,她写得不算。 夏宝珠一时竟有些词穷。 对内红得彻底,对外柔得高级,这是大多数外贸干部不必宣之于口的默契。 要赚外汇嘛,不丢脸。 喊着反帝反修怎么上国际报刊搞宣传?常大策这体面和尺度真是拿捏得稀碎。 但对方不是她的下属,轮不到她拐着弯儿教训,夏宝珠态度温和接下就离开了。 临近中午,张利平满脸压抑着怒气找来了。 夏宝珠有些同情地看着她,这姐过得是什么日子... 张利平将“气死我了”四个字当标点符号用,浑身冒火讲述了她招小人的辛酸史。 总结下来就是:我曾经是我现在的下属的下属,但我现在的下属当我领导的时候人模狗样的,当了我的下属就鬼模鬼样了... 虽然夏宝珠认为以她们目前的关系浓度,张利平和她讲这些有些交浅言深了。 但很显然,她憋不下去了。 从饭前喷到饭后,她们彼此的称呼已经进化成了小夏和老张。 张利平是建国后很典型的一类女干部,她们思维清晰,没有被体制内“女人要让道”的潜在规则驯服。 女干部要比男干部优秀很多才能上位?她们不聊这个,直接掀桌。 你别管我优不优秀,只要我和他水平差不多,我就寸步不让。 用张利平的话说,她这一路调任来调任去,不会干需要现学的工作很多很多,但只要是她该抢的机会,不管三七二十一她先上马再说! 她曾经的老同事还在纺织厂生产线上,她已经是副厅了。 回到辽安交易团办公室,张利平坐下撑着后脑勺考虑了十分钟。 然后做了个决定,“小夏,你把常大策的稿件给我,我将敏感词删掉、将风格保留,然后把你替我们写得特别好的那部分替换掉吧!” 夏宝珠瞪眼睛,“这样还宣传什么?” 张利平肩膀紧绷,“你再放一版阉割版,这个版本的大篇幅给野柞服装,只需要提两句金杯牌帮你过稿就行了。” 夏宝珠皱眉看着她,思忖会儿反应过来了。 张利平这是要牺牲金杯牌这次的宣传机会狠狠打击常大策。 报刊会选哪版毋庸置疑,届时刊登出来的宣传稿里被简略带两句的金杯服装肯定宣传力度有限,会直接影响到签单。 一旦野柞服装热卖,对比强烈下,张利平再将常大策一意孤行替换稿件导致金杯牌错过宣传窗口期的事情闹大,说不定能扳倒对方。 夏宝珠看着她,“值么?” 张利平眼中带着狠辣,“值,这次不解决他,以后的损失更大。” 夏宝珠没干涉别人的决定,改出一版“只蹭金杯牌流量但没怎么给金杯牌着墨”的宣传稿就去找组委会了。 这事儿闹起来也是他们的内部分歧,不会影响到她。 * 丝绸成交额腰斩,棉麻的降幅也超过了三成,组委会正忙着向中央报告。 岑主任在这方面对她的信任值拉满,顾不上听她详细汇报,将组委会宝贵的徕卡135单反相机交给她拍彩色宣传照片后就去开会了。 夏宝珠没敢高调,低调借用索菲亚的化妆品,给包括甄幸运在内的四位时装模特化了白开水妆,千万不能有妆感,看起来精神就行了。 她有后世的审美在,稍微一捣鼓构图就显得挺洋气。 索菲亚带着稿件和胶卷回国后,夏宝珠再次扎进工作中。 纺织品岌岌可危,别的产品线不能再掉链子。 隔了两天,二手纺织机械贸易商藤本英介出现在秋交会。 夏宝珠通过他将日本的纺织产业细细盘了一圈,以供之后技改参考,然后给他介绍了一位有意向的买主当甜头,拿了两本二手设备合集,将此事再次搁置。 中间张利平来找她,说常大策在交易团内阴阳怪气。 别看这招土,实操中效果惊人,已经有人在说对资本主义上赶着不是好好买卖了。 秋交会进程过半,目前的生丝成交量比春交会同期低了40%,加上客商趁机压价,我方适度让价保市场,成交额已经低了43%。 所有的交易团团长和进出口总公司一把手都被组委会抓去攻坚重点客商了,夏宝珠也没有幸免于难。 对于她这种只爱涨价不爱降价的同志来说,她度过了这些年在广交会最窝囊的几天。 她睡眠质量向来高,但最近几天睡得很浅,实在是心里装着事,事情的结果她又控制不了。 主动投稿被选中就会直接刊登,不会提前通知,所以索菲亚那边也只能关注着。 就这么等着,终于在秋交会第二十天,她接到了索菲亚的电话。 索菲亚的声音很激动,“夏!意大利纺织风格报、巴黎时尚报还有欧洲时装报同时刊登了你的投稿!就在今天!那可是欧洲时装报啊!我一会儿就将报纸邮给你!” 夏宝珠悬着的心落地,“刊登了宣传文章还是严肃短稿?服装照片呢?” “文章都登了,欧洲时装报在侧栏还加了严肃短稿!就是很可惜都是黑白图片,不过没关系,之后要是有杂志刊登的话一定是彩色图片!” 夏宝珠笑着回到办公区,刚端着缸子喝了口水。 岑主任的秘书跑来找她了。 他满脸兴奋,仿佛已经看到外汇被赚到了兜里,“夏局,领导让你去总机室,国际线被打爆了!” 第485章 三个人的世界并不拥挤! “接不进来!全部占线!请稍等!” “五百套?先生抱歉!我这边没拿到报纸,请您通过电传发送款式编号......” “没来过我们展会?没关系的女士,我们接受国际主流银行的即期信用证,这套的离岸价格是五十七美元。” “尺码?我们的成衣采用欧美标准尺码36-44......” “抱歉,排期未定,野柞服装的现货已经全部售空了!您请发送订单需求至电传号......” 刚进门的夏宝珠嘴角抽抽,现货?早没了! 每款每个尺码只有二百套。 他们八月份将样衣试制出来后满意极了,但没订单没法申请原料,局里能灵活调用的原料有限,只能小批量生产一批,刚开展第一天就没了。 岑今山急躁地搓手,“小夏,快来,电话电传都爆了,哎!怎么就三条国际线路,急死个人。 老领导明天就来,他说让咱们尽管接单,辅料、包装材料部里协调,滞销的柞蚕丝原料任由你们省内调配!” 夏宝珠点点头,岑主任说的老领导是汤副部,他前两天回京参加纺织原料滞销商讨会了。 她将带来的问答页拿给话务员,上面是她提前整理的高频问题,就为了应对这一刻。 除了服装图片旁边标注着款式、颜色、尺码、价格等基础信息外,还有外商可能问到的特殊问题的标准回答。 比如交货排期、能不能只订面料、能不能寄样品、能不能先排单再派人来参会等。 她探头看了下,“电传机怎么报错了?” 岑今山无奈叹气,“多份电传同时挤进来会导致线路繁忙,本来十几秒就能吐出电传纸,现在都卡五分钟了!技术员马上来。” 夏宝珠:“......” 这一切比她想象中发酵快多了。 在她的设想中,宣传文章被刊登后会引发自然主义者的讨论,然后逐步发酵,别的报刊发现话题度再火速跟上,再怎么快都需要个两三天吧? 结果索菲亚第一时间告知她登报消息,才过了一会儿,国际线路就炸了? 顾不上惊讶,她解答了一圈问题后,赶忙去和刘局通气,让她安排大后方。 有时差在,一直到深夜,电话电传还没停,凌晨十二点,在夏宝珠的要求下,线路直接被拔掉了。 组委会会议室内。 “小夏,停止接单是不是太可惜了?线路不够用,咱们只能用时间弥补。” 说话的是组委会副委员长,广东省分管外贸的革委副主任。 夏宝珠放下钢笔,“吴主任,继续接单可能会增加违约风险,先将生产能力盘顺再接单才能告诉客商明确的交货时间。” 吴林峰顿了顿,想说你们省内服装厂生产不过来,我们省可以帮忙消化。 但他忍住了,他提出来就是明抢,辽安提出来才是协作,“那就按你的节奏来吧。” 夏宝珠大概能猜到他的想法,但柞绸服装对设备的要求并不高,再怎么着辽安一个省都不至于消化不了,实在没必要自找事,跨省协调幺蛾子少不了。 说实话,她到现在都很懵! 欧洲的报刊传播率高,覆盖大量读者,短时间内形成集中的咨询和订单在她的心理预期内,毕竟她就是踩着工业纤维和自然纤维的争议噱头写的,上报纸几乎是必然的。 但这是不是太夸张了? 她甚至都在怀疑,难道是金杯牌的魅力? 可是大半天下来,里面只夹着两三个金杯印花绸的订单。 与此同时,甄幸运拿着硬皮文件夹进会议室递给她,“领导,统计结果出来了!” 夏宝珠看完递出去,组委会领导都被这种史无前例的爆单炸出来了。 就是去年金杯牌热卖,那也是开展后逐天发酵的,第一次亮相的野柞牌,听说连商标都没落实好呐! 岑今山翻开文件夹快速扫了眼,眼里都是难以置信,“单天的成交额七十二万美元?这可不是原料是成衣啊!金杯牌去年成衣加上印花绸单天的记录是多少?” 统计组组长举手示意,“主任,二十三万美元,值得一提的是,刚才总机那边将通讯线路拔了,所以说这是接待的极限,柞蚕服装的真实需求量肯定更高。” 会议室秒变菜市场。 夏宝珠心下也很兴奋,但对这个成交额没有多震惊。 下午她沟通的两个大单,一个是法国奇里塞百货连锁,一个是英中贸易集团纺织品部,他们共订了七千套柞蚕混纺西装,这就将近四十万美元了。 她左思右想震惊的点在于,她那文章的煽动性就那么强吗? 虽然她浅浅踩了合成纤维一脚吧,但她重点还是在自然纤维上啊,怎么采购大户就直接下场了。 法国奇里塞百货是欧洲知名的中档连锁百货公司,也是景德镇瓷器的忠实客商。 在金杯服装设计出马王堆纹印花绸之前,他们从来不在广交会上采购成衣,哪怕是金杯牌,她下午专门去问了张利平,他们春交会也只订了一千套。 然后订刚冒出头的野柞就订了四千套? 他们通常参加春交会,今天已经派人来秋交会,只要现场看了样品满意,订单就不会出现变数。 但夏宝珠心里还是隐隐不安,这泼天的订单让她有种事态脱离掌控的虚无感。 她无奈看向激动热聊的组委会领导们,纺织原料滞销让他们焦虑低迷两三周了,突然出现转机让他们情绪难以抑制地高昂。 一个个大半夜的急赤红脸,车轱辘话翻来覆去地说,就是停不下来。 她重重咳了声,声音并不低地嘀咕,“唉,听说七零年的大阪世博会,光是牛奶咖啡单品的总成交额就一千多万美元,咱们什么时候......” 情绪顿时冷却。 夏宝珠脑袋不再嗡嗡作响,终于安静了,鬼子果然是制冷神器。 会议结束后,她算了下时差,这会是米兰晚上七点,她想再问问索菲亚情况,她怀疑她错过了什么细节。 总机室还有人,夏宝珠插上线路赶紧拨号,就怕下一秒就有电话打进来。 等层层转接终于接通后,她眼睛已经耷拉到一半了。 索菲亚听完她的疑惑哈哈大笑,“我居然没有和你说过马丁和伊莎贝尔的爱恨情仇!” 夏宝珠:??? 索菲亚兴奋地给她科普,“马丁和伊莎贝尔都是西欧时尚届的传奇主编! 马丁是工业文明的追求者,是坚定的未来派,他在电视节目上多次声称,合成纤维等工业面料是让普罗大众也能享受的现代奇迹! 他的死敌伊莎贝尔是嬉皮士运动的推崇者,在多种场合大力提倡自然穿着风格,她坚信天然纤维是有生命的织物! 夏!重点来了!他们曾经是夫妻,但我猜马丁背叛了他们的婚姻。 因为他们分开后,伊莎贝尔受邀参加《风格档案》电视访谈节目,主持人提到马丁时,她的表情看起来想让马丁去吃屎! 这两年他们多次隔空交锋。 前段时间马丁成立了自己的服装品牌,风头正盛,你的文章完全契合伊莎贝尔的理念,她应该是借着你的文章表达她的态度。 等你收到报纸后就看到了,在你文章的最前面她还加了一段编者按。 她说:中国柞绸重新唤醒了面料最珍贵的本质,天然、生命力与无可替代,无需辩论,这是事实!” 挂断电话后,夏宝珠彻底不瞌睡了,还有这种好事?怪不得会有泼天流量。 是谁说三个人的世界太拥挤! 并不! 她愿意给秋交会挚友伊莎贝尔当刀! 第486章 添把柴 搞清楚缘由后,夏宝珠悬着的心落地了。 天上掉馅饼不奇怪,明确是陷阱还是肉饼就行了,种花家国运昌隆,掉点肉饼在情理之中嘛。 如果是糖衣炮弹怎么办? 先把糖衣舔干净,再把炮弹丢回去。 饱睡了五个小时后,夏宝珠精神抖擞地起来联系大后方,订单是辽安省的,进出口配额的政策倾斜就能留在辽安。 但如果辽安的产能跟不上,外商催得紧,为保国家信誉,上级单位就会统筹安排。 届时野柞服装尚未站稳脚跟,一旦不受她控制就麻烦了。 野柞服装不仅仅是某个服装品牌而已,而是辽安纺织品产业升级迈出的第一步,就像金杯牌无形中为上海纺织品赋能了一次又一次。 所以她必须将主动权抓在手里,防止上级单位好心办坏事。 全国一盘棋在过去是神策,但她忙活大半年,真正的动机是为了提前探索产业升级的路径以应对改开后的市场浪潮。 在这个过程中,外汇留存是推动技改的手段,技改是产业升级的筋骨。 关起门来自己改? 不可能的,它需要粮草,也需要军令。 能换来设备、能更新生产能力的外汇留存就是粮草,那军令呢? 现在有了。 市场需求就是军令。 外商要的款式、品质、交期,这些都能倒逼国营厂改进工艺、提高标准,也能让外贸干部甚至国营厂领导班子提前习惯市场竞争,提前适应国际规则。 原料出口多数时候是被外商挑挑拣拣,很难磨砺出竞争意识。 只有在争相追逐的过程中与国际市场需求厮杀博弈,才算真正摸到了市场脉搏。 看来还真不能让这波热度轻易销声匿迹。 怎么能不着痕迹添把柴呢? 电话接通后,刘启琳那边压抑着激动确认:“小夏,振发同志凌晨和我汇报过了,真的是七十万美元的订单?就用了十二小时?” “是的刘局,省里直接铺开生产吧,按照...至少五百万美元订单来协调。” 柞绸成衣的背后是一条产业链,包括农民放养柞蚕、收购站收蚕茧、缫丝厂把茧加工成丝、丝绸厂将丝织成绸再做羊毛混纺、服装厂做成衣。 要想紧急扩产能,每个环节都需要调度,她在秋交会加班,她的搭子们在盛阳奔波,谁也别想闲着。 刘启琳撑住桌子抓重点,“至少?” 夏宝珠坚定嗯了声,“根据我多年的经验,到闭幕前拿到的订单不会低于五百万美元。” 那些外商可不是吃素的,他们的嗅觉比狗鼻子都灵敏,看他们的狂热程度就有数了。 国际市场的消费者不计其数,成衣的单价足够高,五百万美元的成衣砸进去连小水花都溅不起来。 她体感认为这次能接到的订单会达到千万级别,但这就没法提前说了,显得太飘了。 就像大阪世博会的牛奶咖啡,一经推出单品就创汇一千多万美元,四年过去依旧是日本的热门创汇产品,哪怕同类产品层出不穷,但市场远没有饱和。 刘启琳没追着问她是如何判断如何敢保证的,沉稳应下后又碰了碰辅料协调的事儿就挂断了。 小夏在她眼里并不是信口开河的同志,不光如此,她比谁都谨慎。 既然这样,刘启琳咬咬牙,自家下的蛋自然要留自家孵小鸡,按照七百万美元的订单去调度资源也不多。 * 到了中午,总机室再次热闹起来。 唯一不同的是,比昨天有条不紊了很多。 话务员们基本不再说“您请稍等我问问”,从容解答问题后让外商通过电传机确认订单信息,效率高了很多。 大客签的都是意向单,他们要赶在秋交会闭幕前来现场确认质量。 仅有的三条国际线路都忙个不停,夏宝珠没再给索菲亚打电话,只能从来电的外商口径中判断,应该是又有报刊刊登了她的文章。 有了秋交会挚友的友情出演,自然纤维和工业纤维这种偏严肃的话题蒙上了一层爱恨情仇的面纱,别的报刊就更不可能错过这种热度了。 下午正开着会,总机室那边来人说有报刊主编找秋交会柞绸服装负责人。 夏宝珠心里一跳,心想不能是她相隔千里的挚友吧? 那就麻烦了。 她投稿只是为了宣传柞绸服装,在时下再正常不过,两大主编交锋她虽然坐收渔翁之利,但她是被动享受。 一旦与其中一方有了联系这性质就成了主动入局,说严重点就是干涉西方舆论,坚决不行。 于是她拿起听筒后,第一件事就是问对方来历。 要真是挚友,那她就只能装话务员不小心挂断了,现在线路紧张,再打进来需要耐心。 好在来电的主编是为了向她要文章授权,都是她没投稿的报刊,她没什么理由拒绝,一一耐着性子强调了我方立场。 那就是我们无意卷入任何舆论漩涡,只想让世界认识中国丝绸。 一下午时间,这样的电话她接了三个,这倒让她生出些灵感。 隔了一天,她终于等到了有缘人。 电话那边传来伦敦腔,“你好,女士,我是《伦敦时尚快讯》的总编史密斯,关于中国丝绸的那篇文章我们想获得您的授权。 您放心,虽然我们是前两年才成立的刊物,但我们的专业性位居第一梯队,我本人与马丁有过交集......” 夏宝珠一顿,来了。 新媒体,有野心,言语间渴望热度,需要噱头刷存在感...... 她没有直接答应,“史密斯先生你好,新锐媒体很有活力,但我要提醒的是,我们不希望中国丝绸被卷入这种过度情绪化的舆论纷争里。 贵报是否认识马丁与我们宣传中国丝绸并没有关系。 有些客商来华说,目前西欧圈子说什么这是天然面料和化纤面料的最终战役,还有些说全西欧的百货公司追着我们要货,这全部都是无稽之谈! 我方明确不接受这些炒作概念,我们只希望向国际消费者客观介绍产品工艺与质感。 如果不能保证如实发布,我方拒绝授权,请你理解。” 电话那边的史密斯却猛地愣住了,最终战役? 他脑袋里自然而然飘出登报题目:中国柞绸引爆欧洲服装圈,两大主编激烈对垒,天然与工业化纤迎来最终战役??? 不授权?没关系啊! 他们《伦敦时尚快讯》不能再沉寂下去!他们可以自己写! 第487章 请留步! 接下来的几天,总机室接单接到手软。 夏宝珠也陆续收到了索菲亚邮来的报刊,除了正儿八经转载她文章的,标题一个赛一个劲爆,其中不乏她眼熟但没有授权的报刊。 什么两大纤维最终战役、纤维战与阶层论、中国丝绸被卷入爱恨风波...... 有些是她在电话中严肃“否认”的,有些是在秋交会现场无奈“提及”的,更多的是为了噱头没轻没重自行发挥的报刊。 幸亏她习惯性留痕,经常性汇报,看在领导眼里就是她拼命避免广交会被卷入漩涡的同时还在疯狂吸金,没人舍得说个不字。 何况建国后我国在西方舆论里几乎是隐身以及被抹黑的状态,有报刊愿意免费赞赏中国丝绸谁会拒绝? 只能说,发酵到这个地步是她自己都未曾想过的,这年头的媒体也太经不住撩拨了! 很快,欧洲以自然环保为理念的品牌陆续下场抢夺市场,环保组织、生活方式杂志开始宣传他们的理念...... 中国丝绸慢慢离开话题中心。 但柞绸以兼顾自然野性与工业纤维的特质已经赚足了关注度。 世界柞蚕看中国,中高档服装品牌不会订购成衣,但柞绸面料已经被订到不得不主动截单了。 不光是原本要滞销的柞蚕丝库存有了安排,未来三个月的柞蚕丝产量已经被出口订单锁定,除了辽安,山东河南滞销的柞蚕丝也有了去处。 往年辽安在纺织品出口上向来排不上号,但这届秋交会赶上纺织品寒冬,辽安却猛签单了十来天,直接冲到了纺织品成交额第一位。 是以,闭幕当天的总结大会上,岑今山公布纺织品成交统计额时,专门表扬了辽安省。 “同志们,现在宣布第三十五届中国出口商品交易会成交结果。 本届秋交会总成交额13.17亿美元,较上届增长3.5%,圆满完成国家下达的外贸任务,下面按照商品大类,依次通报成交情况,粮油食品类......” 通报到纺织品类时,夏宝珠接收到了主席台上组委会领导们和善的目光以及斜后方常大策的眼刀。 岑今山脸上露出微笑,“本届纺织品大类成交3.73亿美元,依旧是支撑我国外贸事业的压舱石。 但预料之外的是,纺织品出口遭遇国际纺织行业倒春寒,尤其生丝出口同比大幅下降43.7%,环比...... 值得表扬的是,面对行业性下滑,辽安省采用差异化打法精准切中国际市场需求,逆势成交近一亿美元。 其中柞蚕丝原料成交4680万美元,柞绸坯布成交3410万美元,柞绸成衣成交1355万美元,打破成衣赛道多项成交记录。 辽安此举不光逆转了生丝滞销的局面,更有力提升了我国柞蚕丝在国际中高端市场的地位,为全国扩产、带动产区农民增收树立了标杆。 请辽安交易团积极总结经验,在下周的分配会上慷慨分享经验。” 夏宝珠在掌声中温和点头,“好的,秘书长。” 在广交会上,干部们对岑主任的称呼多是秘书长,不过对方已经和她透过口风,年后他就要去地方上履职了。 岑今山点点头,正准备接着通报,就看到常大策举手要求发言。 他心下一沉,抬手示意对方有屁快放。 常大策直接起身,“各位领导,各位同志,刚才听了纺织品成交额通报,辽安团取得了优异成绩,我在此衷心祝贺。 但我就不明白了,同样是丝绸,同样是为国家出口创汇,同样是革命工作,同样上了国际报刊,怎么到了媒体嘴里,就只捧柞蚕丝,把我们桑蚕丝撇在一边? 我们分公司提交的宣传稿,通篇都在为社会主义争光,结果到了西方报纸上,我们的内容大刀一挥全被删了,就剩干巴巴两句产品介绍! 夏团长口口声声拉着我们一起宣传中国丝绸,结果柞绸成交额暴涨,桑蚕丝反倒滞销。 我严重怀疑你们在对外宣传上刻意迎合西方资产阶级趣味!请夏团长做解释!” 常大策将背了一周的腹稿一口气讲完! 张利平那女人心狠手辣,抓住他的过错必定会拉他下马,等回了单位处境就更差了,既如此,就别怪他搞革命。 会议厅内顿时嗡嗡议论起来,谁都听出他在扣大帽子。 局势本就紧张,有人一听这个,哪怕事不关己手心都忍不住出汗。 岑今山神色冷了几分,这常大策上周就蹦跶过一回,上海的龚团长出面将他按下去了,没想到还没死心。 这位显然是搞斗争老手。 直接扯中西方意识形态对立上了,偏偏西欧报刊确实将他提交的那部分内容删了,乍一听就像是小夏为了迎合西方故意不用革命语言,可谓是占尽道德高地。 不过他心里难以抑制地生出三分庆幸,还好他批的是身经百战的小夏...... 夏宝珠给了满脸怒容的张利平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淡定起身。 柞绸订单爆炸后,常大策就六神无主坐不住了,等他看了报纸发现他的五百字宣传就剩五十字都不到时,他反倒抓住了救命稻草。 看吧!不是我非要替换的内容有问题!一定是有人搞鬼! 当下就质问到她这边了。 好在张利平酝酿已久,上报交易团和总公司后火速出手镇压,在秋交会闹出动静就麻烦了,她就等着回上海手起刀落。 显然常大策心有所感,计划殊死一搏。 要是在总结大会上能批人成功,占据了政治高位,回上海再处理他就麻烦了。 可惜他选错了斗争对象。 夏宝珠语气不急不慢:“大策同志啊,西方报纸登什么、删什么,不由我们说了算。 中央关于广交会三令五申的纪律是什么?是只讲商品不讲别的,避免给国家添外交麻烦。 在这里,赚外汇为国家分忧就是我们的革命立场,况且西方报刊抢着宣传我国丝绸是我们对外斗争的胜利啊,你偷换概念有啥用?” 常大策咬牙,他最讨厌的就是夏宝珠总以一副叫晚辈的语气叫他名字! “夏团长!我只是担心有同志放弃革命立场换订单,这是路线和方向问题。” 夏宝珠环视一圈,不出意外看到交易团的领导脸都拉下来了。 积极签单就是放弃革命立场?以后谁还敢拼? 赚的外汇是国家的,丢的命是自己的? 她看着常大策包容地叹了口气,以一种恨铁不成钢的语气说:“你啊你! 大策同志!你反复拿宣传口径、革命路线上纲上线,按照你的逻辑,我们遵照交易会统一口径谈订单创外汇,反倒有错? 你的意思是,党中央、国务院批准举办这么多年的广交会,本身就是错误的? 毛主席同志早就明确,对内节制资本,对外统制贸易是国家在经济斗争中的基本政策,你这同志切莫一条路走到黑啊!” 常大策一个激灵,“不是!” 随即滔天的怒火涌上心头,又是这种令他作呕的语气!太恶心了啊啊啊! 没等夏宝珠开口,她的老熟人,土产进出口总公司的章登节就不耐烦地开口了。 “不是?那你耽误总结大会唧唧歪歪什么呢? 广交会是统制贸易、打破封锁的主阵地,你不比创汇比履约,反倒在国际报刊积极报道我国成就时跳出来使绊子,你搞什么?” 张利平顺势起身指着他,“常大策,你是要公然违抗中央意志搞关门经济吗?” 有了开头,在座的你一句我一句,没了夏宝珠发挥的余地。 常大策脸色灰败,眼瞅着就要崩了,上海交易团团长&外贸局局长龚开山站出来表示团里会处理此事才作罢。 会议结束后,龚开山急走几步跟上,“夏团长!请留步!” 夏宝珠意外回头,笑着示意对方不必急,这把年纪摔了她可担当不起! 谁知对方跟上来后,开口就问:“小夏同志,你考虑过来南方任职吗?” 第488章 以汇养汇 十一月底,首都。 “抱歉,龚局长,我一切听组织安排!” 这是夏宝珠在半个月内第三次说这句话。 总结大会结束后,龚局长拦住她,话里话外意思是想向组织申请调她去上海担任外贸局副局长,先来问问她本人的意愿,态度非常诚恳。 连她曾经不止一次调任/借调首都工作都摸查清楚了,能去首都就能去上海嘛。 在她委婉拒绝后,这位龚局长没有放弃。 等她回了盛阳,在办公室接到这位电话时都无奈了,奈何人家是头发半白的外贸老干部,聊就聊吧,这年头的干部节俭惯了,跨省电话费多贵啊。 然而...... 这位是时下少见的手松型干部。 再加上他对外贸有自己独特的见解,夏宝珠和他聊业务还挺投缘,她当时心里还嘀咕,不愧是S市,瞧瞧人家这手笔! 她和宋渠都没煲过长达二十分钟的电话粥,实在是太奢侈了。 前天她来北京参加秋交会出口商品成交分配会,和段正岚闲聊提到这个,对方神秘兮兮凑到她耳边,“这你就不知道了!这位龚局长打小就没抠抠搜搜过过日子! 龚局长的母亲龚为瑛同志在建国前表面是英商洋行高管,实则是我党地下成员。 龚局长当时在洋行做贸易工作,上海解放前夕被他母亲吸纳进组织,是咱新中国的第一批外贸干部。” 夏宝珠恍然大悟,怪不得呢,原来是年轻时没穷过。 她当时心里就一突,“岚姐,这难道不是机密信息吗?” 段正岚管人事,她跟着吃了不少瓜,但涉密就过于敏感了。 段正岚淡定摆手,“以前是,六二年龚为瑛同志去世,党内公布了她的地下党经历,顺带提到了龚局长,所以他这几年能一直坚守在外贸一线发光发热。” 夏宝珠了然,接下来两天的分配会上遇到执着的龚开山同志态度都温和了三分。 站她对面的龚开山乐呵呵端着玻璃茶杯,他懂,抱歉代表拒绝,听组织安排代表立场正确,可他不甘心呐。 老广交谁不眼馋夏宝珠这位同志? 稍加留意就能发现,她拥有极强的将死棋盘活的能力,辽安的轻工品出口在她手里冲进全国前三,纺织品呢?直接冲到第一,还在国际上秀了一把。 这可把他馋坏了,这难道不该是他沪市该有的排场嘛? 他身处经济与贸易皆举足轻重的上海,加上年轻时的见闻,自认有着更敏锐的嗅觉,他有预感,封闭不会一直持续下去。 一旦国内与国际接轨,夏宝珠这种香饽饽再抢就抢不到了! 他持续加码,“小夏同志,你现在是行政十一级吧?你调任后虽然还是副厅级,但行政级别高一级,待遇各方面会好很多,更重要的是,我过两年就要退了。” 这已经不是暗示,是明示了,只要他退,他可以推荐夏宝珠接替他的位置。 夏宝珠这种手腕花里胡哨的干部,就该和他大上海相互成就! 夏宝珠感受到他的诚意,没再拿组织安排搪塞他,“龚局,这些不会影响我的决定,我在辽安的工作安排刚刚铺开,中途抽身不妥,无论如何还是感谢您的挂念。” 众所周知,屁股底下有政绩,板凳不用自己挪。 就是现在调她去外地任正职她也舍不得抽身,折腾大半年,正准备拉开帷幕呢。 龚开山见这种承诺都没打动她,终于不再追问,转而开始探讨桑蚕丝滞销的出路。 为期三天的分配会结束后,夏宝珠递交了一份《关于在纺织品出口中试行“以汇养汇”工作方法的初步探讨》。 汤开岳接过报告翻看,“以汇养汇?小夏,中央的外汇制度不用我提醒你吧? 用汇由国家统一计划分配,没有任何省份可以自留外汇,你碰这个是不是太冒进了?辽安缺外汇,明年你们就使使力多要点。” 夏宝珠没提黄金分成外汇,这会儿提这个没什么意思。 她沉稳开口,“领导,我写这份报告是因为纺织品原料滞销的数字太刺眼了,事实摆在眼前,在国际产业结构升级的夹缝中,纺织品比别的产业面临更严峻的危机,我担心按兵不动就等于慢性死亡。” 她顿了顿,“前两天分配会上有同志提到‘以进养出’给了我灵感,其实以汇养汇就是用已有的少部分外汇投入再生产以创造更多的外汇。” 所谓“以进养出”是用进口的原料加工后出口创汇。 而她提的“以汇养汇”的落脚点也是创汇,这能让领导有种似曾相识的踏实感,不像外汇留存制度,听起来就像颠覆原有制度。 相当于她给外汇留存制度披了件马甲。 汤开岳低头看报告没再多言,像是已经看进去了。 越看他眉头皱越紧,这份报告上没有一个字在危言耸听,但他实实在在感受到了威胁。 说到底还是因为面临的问题不容忽视,小夏踩到了痛点。 十几分钟后,他语气肯定地说:“你想让辽安省当试点。” 这份报告从九个层面分析论证了以汇养汇的可行性,半句没提辽安,但以他对小夏的了解,对方绝对是为了申请试点。 夏宝珠直接承认,“是的,但因为这是这两天分配会讨论时才有的想法,省里的态度我并不清楚。 我先和您汇报是因为这个想法本身是基于全国纺织行业而非辽安一省,只不过我个人觉得在制度内开口子先搞试点的可行性更高。” 毕竟我党一贯的工作方法就是先试点、再总结、后推广。 无论是在部里还是省里,她的提议都必须是临时起意,绝不能是蓄谋已久。 汤开岳起身走到窗户边,就算试点出差错也是试验不是路线错误,这点无可厚非。 但...... 年后老部长就退了,组织部已经找他谈过话,恰恰是这种敏感时期不能轻举妄动。 他声音有些沉,“小夏,此事再等等,年后再聊这件事。” 夏宝珠一愣,这就出乎她意料了。 但随即她抓住重点,年后? 这让她想到去年在四三办时就听过的传言,洪文部长今年可能要退,如果是这样,汤副部谨慎可以理解。 她心里转了好几个弯,斟酌着开口,“领导,这份报告我先拿给您把把关,回去会在省里拿到通行证再正式行文上报给部里办公厅。 届时洪文部长若传唤我进京,我会坦坦荡荡讲明我的想法。” 她话里有两层意思。 一是说按照正常程序上报,涉及制度变革,办公厅干部大概率会分拣到洪文部长那里,这样上报程序上最规矩,越是敏感越要走在明处。 二是委婉提醒汤部,若是他年后顺利接任后她再提交,反倒容易被揣测,比如她是被授意早等着这一刻提出新制度,这真的是她的想法?还是新部长上任借她口搞变革。 到时反倒容易生出不必要的波折。 但这些话她哪能明说? 真说出来不就是:好你个老汤!等等等,等什么等! 夏宝珠话音刚落,站窗边的汤开岳就笑了,这步棋不错,看来是猜任免上了。 “就按你说的来吧。” “收到!” 第489章 一九七五年~ 夏宝珠去找她的饭搭子小渠子搓了一顿后就回盛阳了。 军政大学元旦后要组织他们这些进修班军官去西北战场旧址战例复盘,还有可能会去考察三线军工厂和国防工程,听宋渠的意思,说不准能去看看老夏家人。 去年,曾经的小学生夏宝建结婚了。 六三年夏宝珠结婚时,这位小学生用自己劳动赚到的一毛五买了本红旗牌笔记本送给她当新婚礼物,时隔十一年,她送了已经是食堂厨师的小学生一口压力锅。 这可给他激动坏了,时下一口压力锅要三十块钱,最主要的是有钱也难买到,比三大件少见多了。 于是夏宝珠又收到了好多包野茶,枸杞、蒲公英、罗布麻、沙枣,都是夏宝建自己采了晒干或炒制的,她这些年也喝惯了。 她还偶尔拿着这些茶友善“提醒”老领导,她将时间都奉献给了革命事业,为此都多少年没和家人团聚了!对待这样的干部请多包容! 比如,现在...... 夏宝珠笑着将油纸包放桌上,“书记,这是我家人前段时间邮给我的野果子茶,偶尔换个口味喝喝也不错,我这可不是贿赂您啊,都是自家晒的不值钱。” 省革委经过一年多的过渡期,国庆前翁军长正式撤回部队。 时任革委会副主任兼任省委常务书记的曹怀安同志接棒,目前担任省革委主任兼省委第一书记,是辽安现下实打实的头号掌权人。 曹怀安笑两声将油纸包收下放旁边,又叹了口气,“小夏,你从北京回来也整整七年了吧? 按理说该给你批探亲假和家人团聚团聚,可省里的情况你也清楚,都绷着弦怕断了,咱们的人手不够啊。” 他有次在家里提到小夏,他爱人玉琴同志问他,小夏怎么还没生孩子? 一个问题愣是给他问出了冷汗,小夏搞的事都是独一份的,真撂挑子她折腾的那摊子谁能接住? 别说一个月的探亲假了,半个月都够呛能给,索性他就不批了...... 他这几年进京,左手提着重工业,右手提着轻工出口,腰杆别说挺多直了,现在纺织品出口又冲上去了,简直忍不住大笑。 夏宝珠顺势拍马屁,“书记,这些年大伙儿哪个不是甩开膀子干? 就说您,一年到头顶多过年休息一天,您就是让我这时候去探亲我也坐不住啊,咱们省的外贸出口正是爬坡过坎的节骨眼儿,真休假我这心里也跟长了草似的!” 曹怀安心里不住点头,小夏这些年一心扑在工作上他是看在眼里的。 而且她身上的革命乐观主义精神在干部队伍里独树一帜,中央的荣誉评选尚未恢复,省级三八红旗手倒是可以安排。 他将此事记下,笑着敲敲桌子,“那咱们都再挺挺,这回你们接了巨额订单,千万要盯死不能出差错,咱们省在棉麻上资源紧张,有突破口就要紧抓!” 见聊到这儿,夏宝珠将手里的《关于在纺织品出口中试行“以汇养汇”工作方法的初步探讨》放桌上进入正题。 “书记,说到这里,这回进京开分配会我有些新想法...... 一旦能趁着这次逆势上涨的出口成绩申请成为纺织业以汇养汇试点省份,咱们省就有了一笔可以自主安排的活外汇,这笔外汇用在设备升级上是扎扎实实给省里攒家底。” 和部委领导要讲一盘棋和国际竞争,因为他们站在全局高度,但省领导最在乎的就是省里的利益。 曹怀安神色郑重起来,“这笔外汇只能用在纺织业?和上级领导通气了吗?” 是的,从别的干部嘴里提出来甚至有几分惊世骇俗的提议从夏宝珠嘴里说出来,曹怀安的第一反应并非质疑。 功高则言重,信笃则不疑,这是一次次积累的信任。 夏宝珠神色如常,“没有,事关重大,和刘局汇报完我就来您这儿了,您二位点头我再按照程序上报。 不过以我对部里的了解,就算通过提案,也多半是因为国际纺织产业格局严峻,留存的外汇自然也要用在有出口资质的纺织厂上。” 现下只能以点到面逐步推动,贪多嚼不烂。 否则这留存的外汇,省里难免要端水,到时被重工业吸干,产业结构比例只会越来越失调。 曹怀安若有所思点头,这在他意料之内。 本产业创汇本产业留存,否则省里也要乱的,尤其那帮哭喊着买设备的重型国营厂。 产能是省里的根基,对他来说,国营厂都是亲生孩子,用在谁身上他都不心疼,何况还是“白”得的! 要是别的干部提,他肯定要考虑其中风险,外汇留存?就怕上级单位批评他们这是要自主权搞地方主义? 小夏嘛,肯定是她有把握不会连累到省里。 人家都做到这个份上了,他这个大家长怎么能拖后腿。 他示意夏宝珠自己泡茶喝,拿着报告仔细过了一遍,圈出几处能再往“谨慎”靠靠的提法就拍板了。 “你放心往上递,真要是上面松口有了眉目,这试点咱们省要定了,必要时我会协调。” 夏宝珠眼睛一亮,刘局也是这么说的,她这边发力加上两位领导在上面的关系托底,这波胜算挺高的! 十二月初,报告出现在外贸部办公厅收文室,层层批办后,李洪文部长拿到了这份烫手山芋。 他咬着牙嘶了声。 这小夏!让她留四三办她非要回地方,回去就回去吧,非要在他退休前搅风弄雨! 夏宝珠不知道她这份报告在上级单位掀起怎样的风波,七四年的最后一个月她忙成了陀螺。 直到七五年如期而至,元旦当天,洪文部长亲自给她打电话召唤她进京,语气有些微妙?但他又什么都没透露。 夏宝珠没敢耽搁,隔了个晚上就出现在了外贸部。 迎面看到乐呵呵的龚开山从洪文部长办公室出来时,她心里咯噔一下。 他怎么会在?总不能是半路杀出的程咬金吧。 第490章 我拒绝 “小夏局长,你也来找部长汇报工作?这么巧?” 夏宝珠拿不准是不是真巧,她走上前试探,“是啊,龚局,真巧,您也该安排手底下的干部替您多跑跑腿,这天寒地冻的免得您来回奔波。” 龚开山哈哈一笑,声音在走廊里回荡,“我这个人你也知道,闲不住!不过这次致远同志和利平同志还真来了,你们都是老相识,就不用我介绍了。” 夏宝珠这下有九成把握了,他们是闻着以汇养汇的味儿来的。 张利平不必再提,另一个人是上海外贸局的副局长陆致远。 他和龚开山每年轮流带交易团参加广交会,夏宝珠和对方也算熟识。 两个局长,一个纺织品分公司主任,有什么工作需要这三人同时进京汇报? 夏宝珠眯了眯眼,看来是她的报告初步有定论了,地方高干跟部委领导有交情算不得什么稀罕事,他们能提前得知消息再正常不过。 “龚局长,这消息想必不止您知道吧?” 龚开山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山东的老崔也来了,那老小子长了顺风耳,消息灵得很。” 夏宝珠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别的省份也就算了,但上海是国内无可争议的纺织中心。 作为纺织业龙头,争取政策优惠是它的正常诉求,再加上秋交会桑蚕丝滞销带给他们的压力,他们需要拿到试点提振士气。 她好脾气地劝诫,“那您的注意力该放崔局长身上,万一部里要放出两个试点,您二位可有得争了。” 说完她就施施然飘走了。 龚开山一愣,哼笑着迈步,这是朝他放狠话,要是只有一个试点上海就没戏了?那可不见得...... 办公室内。 李洪文熟稔地指了指椅子,“坐吧,碰到龚开山了?” 夏宝珠点点头,毫不犹豫出卖老同志,“洪文部长,龚局长说他是来争取试点的。” 李洪文重重唉!了声,“小夏,你那个‘以汇养汇’说到底就是一项新的外汇分配制度。 哪怕仅仅是在某个行业某个地区搞试点也事关重大,部里必须牵头联席会议组织相关部委参与研究,计委、财政部、轻工部和银行都参与进来了,现在情况比较复杂......” 小夏虽然不是他的老部下,但在四三办不是白相处的。 况且对方在谈判中的好几次关键抉择简直就是替国家抢钱,当时看有欣赏有佩服,当然也有质疑,不少干部认为小夏到了后期飘了,急功近利了,过于赶谈判进度了。 直到石油危机爆发...... 他不知道别人,反正他自己是后怕极了,幸亏他当时没按暂停键! 所以凭心而论,上月初收到小夏的报告后他是想推一把的,奈何有些事不是他说拍板就能拍板,他年后就退休了,和平落地最稳妥。 从洪文部长办公室离开后,夏宝珠直奔汤副部办公室,她每次来都会拜访,刻意避嫌反倒没必要。 洪文部长要端水,有些话说得太模糊了,她需要准确消息。 联席会议出席的领导里,万局肯定是站她的,国外业务管理局主管外汇和贸易结算,她出面不奇怪,剩下的...... 汤开岳半点没含糊其辞:“小夏,计委、财政部和轻工部都主张将试点放在上海。 第一,上海的纺织业占全国的半壁江山,体量碾压所有省份,这次秋交会他们的桑蚕丝、棉麻滞销正好赶上你们的柞蚕品销量暴涨,头回丢掉第一的位置。 除了这回,上海的印染、丝绸、针织一向是全国第一,也就是说,他们要是试成了,全国的纺织口都有参考意义。 第二,上海港是第一大港,港城一体是别的省份不具备的条件,这个你心里有数吧?” 夏宝珠神色平和,“有的,出口最快、回款最快、外汇周转最快意味着试点更容易见效。” 汤开岳点头,“对,第三,上海的外贸人才在全国是最厚实的,比如外汇留到省里,省内是不是要自行组织出国考察?这方面上海有优势。 第四,建国以来但凡新政策需要试行,通常都是放在上海,他们的示范效应已经成体系了,部分领导认为政策再新,上海也能搞明白,有经验不至于出乱子。 第五,上海的管理水平......” 夏宝珠人都听麻了,她并不意外那些部委领导会选上海。 人家有港、有厂、有人才、有渠道,风险小还见效快,这些都是独属于上海的优势。 再加上这年头,“全国学上海”的地位不亚于“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而且上海也没有辜负中央的期待,对于部委领导来说,用生不如用熟。 怪不得龚开山势在必得的样子。 要是重工业,辽安稳胜,但这是纺织业,还得再挖出些优势。 汤开岳不走心地宽慰,“你也别泄气,部长和万局都支持试点给辽安。” 夏宝珠抽抽嘴角,也就是说,外贸部的邱副部和崔副部也站上海。 这可真是......让她热血沸腾啊! 在部委领导眼里她或许是临时起意,但只有她自己知道,自从去年春交会有了这个想法后她就一直没停止盘算,她有信心将这个盘子操控好。 更重要的是,辽安比上海更需要这个试点,这是辽安的一根救命稻草。 到了这一步,她甚至懒得张口问能不能有两个试点,重要吗? 不管一个还是两个,辽安必须有一个。 她的提案结出的果子可以长到别的树上,这是她乐见其成的,但她的树上不结果可不行奥。 在心里放了一通狠话,但从办公室出来后,夏宝珠还是很从心地溜去搬救兵了! 她火速给刘启琳打了通求救电话,暗示对方将此事报给曹书记让他发发力,刘局一听要被摘桃子了,声音冷了八个度表示她尽快出发,一定赶上明天的联席会议。 下午,外贸部召开党组扩大会,夏宝珠要向四位部长正式汇报她的提案。 虽然各方刀光剑影各有心思,但这份报告是她提交的,按照这年头当面锣对面鼓的程序要求,书面材料提交方要上会汇报。 夏宝珠对此早有准备,从国际纺织产业升级与转移、国内外需求结构错位、少量留存撬动倍增量创汇、地方自主能及时抓住二手设备信息等角度汇报了一遍。 这是她之前预想中的汇报重点。 甚至她还促成了两场国际展览会增加了纺织机械展区,为了让领导们看到差距,意识到不养鸡则无蛋可收。 谁知人家看完她的报告,自己吵了一个月就接受了外汇留存制度。 只是有领导选择性忽略了她报告上最后一段:“以上报告,请部党组审阅。 辽安省对外贸易局恳请将我省列为‘以汇养汇’工作方法的先行试点单位。 我们承诺:坚决服从上级单位统一部署,全力以赴抓好试点工作,及时总结经验教训,为这项工作的推广探好路、打好样......” 最后一段才是她这份报告的灵魂啊! 汇报结束后进入问答环节。 让夏宝珠始料未及的是,邱树权副部长直接问了她一个问题。 “夏同志,部里要是将试点放到上海,同时组织上调你去上海抓试点工作,你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落针可闻。 李洪文咳了声,“那什么,小夏,这不是让你表态服不服从组织安排,只是其中一个考量,此事我们需要再议,你也考虑考虑。” 夏宝珠冲着李洪文笑笑,感谢他的解围。 然后温和看向对面,“邱副部长,我拒绝。” 第491章 必败局? 邱树权脸黑了。 李洪文端着茶杯战术性喝水,崔翘生假装低头看文件,汤开岳抿嘴压下笑意。 这老邱就是爱摆官架子,还装模作样问你同意还是不同意? 组织调任干部去主持开创性试点工作,谁敢说不同意? 对国家干部来说,这哪里是选择题? 谁知还真有...... 此时他们心里同时感慨道:不愧是在中组部挂了号的革命接班人! 汤开岳身子微微往后一靠,正准备打圆场将此事掀过去,夏宝珠开口了。 她似乎刚发现气氛微妙,脸上带了三分诚惶诚恐,“邱副部长,我脑子直,会错意了,以为您让我选择,您别和我计较,既然您定了调子,那您怎么指示我怎么执行,我坚决照办!” 就差将专权独断刻在邱树权脸上了。 邱树权咬牙,现任部长和接任部长都坐在这里,他定什么调子! 传出去还以为他容不下地方干部。 他扯了扯嘴角,“我说了,这是组织上的考量,不单是我个人意见,请你慎重考虑。” 夏宝珠摆出“很不高兴为您服务”的完美服务态度:“好的好的!” 汤开岳看邱树权吃了个哑巴亏暗自发笑,因为即将空出来的位置,这老邱和他明里暗里斗了好几轮了,自从上月中他正式接到任命通知后,老邱是装都不装了,常拉个老脸。 部属干部怕他,总有不怕他的,这不就踢到铁板上了。 小夏手里的护身符都是她自己挣的,老邱还真没法计较,说到底人家的行政关系在辽安,不在他老邱手里。 老邱会积极推动此事是因为外汇留存这事已经闹到中央领导那里了。 老邱和龚开山的老领导是同一位,试点这事说小不小,说大也不大,他使使力就是捎带手的事。 估计他也没想到小夏会直接拒绝,毕竟常理来说,调任上海算好机会。 * 会议结束回到机关招待所,夏宝珠脸上的笑意彻底散了。 情况有些棘手。 不是说她可能被调任棘手,虽然她后来多次强调服从组织安排,但她已经给出了明确的拒绝态度,都是聪明人,有了这个由头,无论是李部长还是汤副部,只要适时提一提最好不要强势左右地方干部意愿也就过去了。 怕的是上海已经提前拿到入场券,所谓的联席会议只是走个过场。 目前来看,计委、财政部和轻工部的票都要投给上海,外贸部内部意见至今没消化统一,但汤部的意思是他和洪文部长已经达成一致,这一票应该没悬念。 可若是三比二也成不了气候,必败局。 夏宝珠沉下心梳理思路,如果对方手里的牌都是好牌,硬碰硬是没有赢面的。 在争强必输的局面下,如何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直挺挺摔床上摊了半个小时后,夏宝珠去给局里打电话,得知刘局已经出发晚上就能到后她松口气,有些想法她需要和刘局提前通气。 然后她就调转步子去找段正岚嘀嘀咕咕了。 岚姐是掌控消息的神,和269厂的姚大嘴不相伯仲。 翌日上午,夏宝珠一进会议室就看到北京外贸局的彭局和天津的李局正围着龚局在声讨,龚开山一副被吵到不行的半死样。 她差点笑出声。 这年头的直辖市只有三个,此刻大团圆了。 水太清没有操作空间,万一将水搅浑,北京或天津能勾搭走一票呢?再不整出点动静,山东的崔局都被龚开山唬住了! 她和刘局对视一眼,装作若无其事过去找张利平攀谈,没多会儿领导们就到了。 其实计委的武部长和财政部的刘部长夏宝珠并不陌生,当初在四三办她执意要修改融资条款时他们都在,武部长当时对万局力挺她很不满,但数据摆在那里,最终还是全票通过了。 部委一把手多是这样,综合权衡后做出的选择不是最稳妥的就是利益最大化的。 当初通过融资方案是为了利益最大化,现在选择上海是为了稳妥,都能理解。 天秤有倾斜,说明还是辽安的筹码不够,再加码就好了。 夏宝珠回过神,看到万局冲她使眼色,刚准备上前,计委的武部长就发话了,“北京、天津、山东留下。” 辽安和上海共计五人一脸懵逼地被“赶出”会议室。 夏宝珠看向张利平,丢出去一个问号,张利平也迷茫地丢回一个问号。 夏宝珠沉吟片刻,渐渐有种不妙的感觉,还没来得及和刘局讨论,被留下的三位局长就开门出来摇着头走了。 走了??? 好歹毒的联席会议团!首都的面子都不看的嘛? 她凑刘局耳朵边征得同意,“领导,那我发挥了啊!” 刘启琳咬咬牙下定决心,“发!” 再次进会议室,外贸部四位部长加上计委、财政、轻工、银行共计五张票坐对面。 李洪文指指对面示意他们坐下,清了清嗓子缓缓开口,“同志们,我先通报一个情况,综合考虑产业盘子、试点承载压力,北京、天津、山东已经退出此次试点申报。” 他话音刚落,龚开山微微弯着的腰背就挺直了,要说盘子,还得是他大上海! 李洪文瞥了他一眼继续说:“现在就剩上海和辽安两家,废话我就不多说了,请你们分别阐述本省承接试点的优势。 另外还有关键一点,要留存的外汇必然是按年度纺织品出口总额核定留存,但留存比例目前还没有定论,你们两家都结合自身实际情况说说吧。” 他顿了顿,“上海是纺织业排头兵,你们先来吧。” 龚开山冲着陆致远点点头,后者面带从容地翻开笔记本说道:“感谢各位领导给上海发言的机会。 建国以来,上海一直是全国纺织品的出口龙头,最高占全国纺织品出口的45%,我们的优势......” 夏宝珠钢笔轻点笔记本,陆致远讲的这些都是上海毫无争议的优势,也确实是领导们看重的点。 说白了,只要试点给了上海,出不了什么大差错,大概率还能做出成绩,何必自找事给辽安? 但这是求稳的选择,归根到底,上海留存的外汇还是从国家手里抠走的。 果不其然,陆致远接着说:“关于留存比例,我们的建议是以当年纺织品出口创汇总额为基数,留存3%到5%,专项用于纺织企业设备引进,以此确保试点平稳推进,谢谢各位。” 夏宝珠脑袋里快速算了下,上海秋交会纺织品成交额就比辽安少了二百万美元,这还是上海在桑蚕丝、棉麻都滞销的情况下。 过往上海的保底成交额是1.5亿美元,就算只留3%都450万美元了。 一年两届广交会保守都能留个七八百万美元,至少十条二手生产线。 她扫了眼对面的领导们,神色看起来都挺不平静的,尤其财政部的刘部长,一看就肉痛到肝颤!苹果肌都跳了! 外汇是国家的命根子,也是财政部的腰杆子,要是不当命攥紧,等中央用钱的时候刘部长这个一把手就得在领导面前当孙子。 夏宝珠跟着鼓掌。 等众人都看向她的时候,她有样学样:“感谢各位领导给辽安发言的机会。 我先说一点,我们不跟国家争存量,也不要出口总额的基数留成!” 对面的刘长青一怔,眼底射出正义之光。 第492章 层层加码 不要基数留成? 刘长青瞬间感觉自己的灵魂都松快了! 在他掌管钱袋子的这些年,他最常说的一句话就是:我不是印钞机。 别人过年是恭喜发财,他过年是恭喜发愁,因为地方干部通常是春节前进京,他每天坐到办公室就要批三尺高的“抢”钱条子。 东北要钱修铁路、西南要钱建工厂、北京要钱买设备...... 他有回做了个噩梦,梦里他站在黄灿灿的水池中央,四面八方来了无数人,拿着桶的、端着盆的、提着壶的,甚至有人用手,全都在弯腰舀水。 他大喊别舀了!再舀池子就见底了! 但没人听他的,他眼睁睁看着金光闪闪的水越来越少,到最后池底只剩薄薄一层,太阳一晒,咵叽一下就干了。 他猛地惊醒,回魂后有种劫后余生的感觉。 池子里的水不是他放的,可若是池子干了,天庭就要发问他这个假龙王,他从哪里变出金水?他感觉他肩上的担子有时比泰山还重。 要说这些年有没有哪年美梦常在? 那就是七三年了...... 那年四三办常从老外手里抠钱,那种“钱花出去又抢回来”的滋味让他很是安心,难道这次又? 刘长青神采奕奕地看向对面,“小夏同志,快展开讲讲!” 夏宝珠没绕弯子直接说:“我们的提案是,以辽安省纺织品出口近三年平均创汇额为基数,辽安只争取基数外的新增外汇部分,基数内的外汇全额上缴国家。 至于留存比例。 考虑到国际纺织市场波动加剧、西方贸易保护主义抬头、第三世界国家都在竞相发展纺织产业等严峻的外部环境,想要在既有基数上实现创汇增长难度极大、挑战极重。 所以,我们恳请上级单位能够酌情予以倾斜,允许辽安留存增量的50%。 各位领导,我们主动放弃基数留成,将压力全部扛在辽安自己身上,就是希望在半分不占国家外汇收入的同时,让地方的同志们也有动力、有决心去啃这块硬骨头!” 她算过了,这样每届广交会至少能有300万美元的留存,也够买五条生产线了,何况她觉得辽安的纺织品出口不止于此。 会议室内众人神色各异,对面的八位领导脸上诧异、纠结、赞许交织,一时竟无人说话。 从来都是地方向中央伸手要指标、要原料、要出路,赚多赚少都是国家的,亏了也是国家兜底,谁会抢着给自己上套?旱涝保收不好吗? 此时的龚开山神色变得异常凝重。 到嘴的鸭子坚决不能飞了! 上周老邱和他提起这个试点时他还没什么紧迫感,这又不是重工试点放什么辽安,纺织试点当然是放上海啊,他们有这个条件去推行。 但老邱给他科普完夏宝珠在部委的战绩后叮嘱他,夏宝珠盯上的绝对是好东西! 他才意识到,原来这小夏的站位不仅在广交会的舞台上,那他就更希望对方接任他了。 陆致远也很优秀,他守城没什么问题但开疆拓土的能力弱了些,所以他请老伙计出面再劝上一劝。 谁知夏宝珠又又又拒绝了。 事已至此,这试点他必须拿到! 龚开山下定决心秒跟,“上海也愿意只留存增量部分!只要留存比例能支撑试点工作。” 他这话一出,领导们看向辽安的灼热眼神冷静了几分。 刘长青心里那叫个纠结啊,小夏对财政部真的很友好,但站在同一起跑线上,利益最大化的前提下,选上海确实更稳妥...... 夏宝珠轻轻一笑,继续加码,“抱歉,刚才忘了强调一点。 我们郑重表态,若是中央将试点放在辽安,只有在纺织品出口额增幅超过10%的前提下,辽安才会从超额增量中留存50%。 若是增幅不足10%,哪怕只差一个百分点,新增的外汇我们也分文不取,尽数上缴国家!” 夏宝珠也知道,诚意太足会显得有些许心酸。 但全国的资源盘子就那么大,往往就是一个政策机遇,一个关键风口,抓住就赶上了时代,错过翻盘就难了。 她在辽安任职,要对得起辽安。 龚开山感觉脑袋嗡嗡嗡的,他左眼皮跳了跳,“你这......你!” 你了半天不知道该说什么,此举利好中央,他说什么都不合适! 这是阳谋。 夏宝珠眨眨眼,“诸位领导,这是辽安对中央信任的报答,也是向组织立下的军令状, 我们已经做好了战斗的准备。” 龚开山咬牙,这话说的! 上海难道没做好吗? 他正打算开口,坐他左边的陆致远轻轻碰了碰他的胳膊,坐他右边的张利平浅浅叹了口气。 一切尽在不言中,龚开山心里涌上无力感。 这明显是夏宝珠针对上海下的套。 按照纺织品出口近三年平均创汇额为基数,上海的基数远高于辽安。 上海纺织业底子厚,布局满,出口创汇能力在目前的产能基础上已经摸到顶了。 再加上国际市场需求萎缩,前阵子结束的秋交会上纺织品的成交额已经下滑,之后能稳住以前的水平已属不易,再净增10%的难度极大。 反观辽安,柞绸下游产业刚刚打开国际局面,市场空间大,增长弹性足,10%并非没有可能。 何况还是按照过去三年的平均创汇额算基数,这招真是太精明了。 他看向对面,部委领导们脸上浮现出期望神色,他们希望上海继续跟注。 事已至此,对他们来说选谁家都不亏了。 但上海历来是全国各项改革试点的先行地,正因如此,上海已经和“试点必成、示范有效”牢牢绑在了一起,只要敢接,上海起码要有八九成把握能成。 现在呢? 成为试点的第一年就完不成任务? 面对这种九成输的局面,他要是轻易应下,回上海都不好交代。 而且他没两年就退了,再搞个失败试点? 唉!这么贼的干部居然不是上海的...... 第493章 逐个击破 各方都在沉思辽安的提案。 万时易轻咳一声,“小夏,你这边还有要说的吗?” 夏宝珠微微点头,接着道:“刚才讲得是辽安掏心窝子的诚意,下面我也想说说辽安的难处。 辽安是举国公认的重工业排头兵,重工业底子厚、担子重,从没有掉过链子。 但轻工业是辽安的短板,我们不止一次自问,为什么辽安的重工业风生水起,轻工业就是迟迟跟不上? 虽然轻工出口在过去几年开始发力,但轻纺弱一直是我们全体干部的心病。 难道我们要让重工业一直扛在前面吗?要一直放任轻重工业比例越来越失衡吗?” 坐在夏宝珠对面,轻工部的赵中南副部长感觉自己中箭了! 这让他想到中央领导开会的时候,不止一次点名轻工部,辽安的重工业搞得那么好,怎么轻工业净是拖后腿?是不是你们轻工系统指导不到位?工作没跟上?你们要想想办法为地方上排忧解难啊。 他们的老部长以前也常感叹,纺织工业部没并到轻工部前他们还能少挨点骂,自从合并后,辽安的轻纺弱也成了轻工部指导不力。 辽安的心病?这是他们的心病! 他们不是没努力过。 下放企业、调整布局折腾过几回,但辽安重工业吸干资源、产业结构惯性难以改变等因素根深蒂固,在动荡年月不是说解决就能解决的。 他微微抬手示意:“小夏同志,外汇留存仅针对纺织品出口企业,你们准备如何反哺轻工、轻纺整个行业?” 夏宝珠见鱼咬钩,有条不紊答道:“赵副部,以汇养汇虽然是在纺织品出口搞试点。 但此举对省内其他轻工、轻纺企业来说是最直接的激励,有助于形成比学赶帮超的氛围。 更重要的是,我们辽安有厚重的重工业基础,那么我们能否尝试探索一条轻重工业协同发展的路子呢? 打个比方,我们引进先进的纺织生产线后,省里出面协调机械厂进行消化吸收,先仿制后研发,逐步实现纺织设备国产化。 对于轻工部来说,此举是重工业省份发展轻工的范本,对于辽安来说,这是一种良性的产业循环。” 赵中南边听边记,心头泛起阵阵涟漪,甚至有些热血沸腾! 不需要轻工部出钱出力出资源就能解决心头大患?还能白得轻重协调发展的范本? 不,没有这么好的事,辽安能做到这一步太难了! 可...试试又不花钱...试点给上海顶多是锦上添花...但给辽安就是多管齐下... 他矜持地又问了几个问题,得到满意答复后继续写写写了,此事要回部里重新商讨。 龚开山:“......” 得了,他也不用纠结接不接受10%增量的挑战了。 轻工部已经被饶到痒痒肉。 对手站位太高,衬得他们这种倚靠先天优势的很尴尬啊,他脑袋里飞速想着破局之法,半晌默默放弃,只怪大上海的轻纺发展得太好。 李洪文、汤开岳、万时易神态松弛地靠向椅背。 尚未被夏宝珠针对性“策反”的武启通严肃提问:“夏同志,对计委你又怎么说?” 夏宝珠温和笑笑,装作没听懂他的意思,直接划句号,“多谢诸位领导,辽安汇报完毕。” 说个屁啊说,对计委的好处还用她说? 计委的命脉是平衡,他们最怕一个省拿了政策,别的省蜂拥而上堵着门口闹,现在她将试点申请难度拔高到这个级别,想闹的省市就要衡量一番自家的本事了。 但她不想热脸贴冷屁股,主要贴了也没用,武部长一直看她不太爽。 被区别对待的武启通钢笔轻敲桌子,嘴巴动了动也不说话了。 赵中南见状凑到李洪文旁边低声说了些什么。 李洪文点头,抬手轻轻压了压议论声,“同志们,今天这个会开得很深入,上海和辽安都将情况摆得很透,其中有些思路比原先预想的更开阔。 但试点事关重大,各相关部委需要进一步统筹和审慎研究,今天会上先不作最终宣布。 请上海、辽安的同志多逗留两天,争取两日内再会商一次将此事彻底敲定,今天的会就到这里,散会。” 看到万局往出走时给她比了个大拇指,夏宝珠笑了笑。 她刚拿起杯子准备喝水,龚开山说话了。 他有些惋惜地感叹,“小夏,你真是不打没准备的仗,我们这些老同志要向你学习。” 没等夏宝珠开口,陆致远就呵呵笑着说:“是啊,我们说一句,夏局能说十句。” 夏宝珠送到嘴边的杯子一顿,她哈哈一笑:“陆局,以后认真开会,不要数数。” 陆致远:“......” 龚开山和张利平没绷住都笑了,双方剑拔弩张的氛围淡了些。 等三人走后,会议室内就剩夏宝珠和刘启琳两人,她俩相视一笑,没忍住击了个掌。 刘启琳感慨,“没想到真的将咱们逼到这个地步,这回应该稳了?” 没小夏她自己绝对不会这么搞,说实话,小夏昨晚一层套一层和她商量时,她第一反应就是有没有这个必要性? 一旦失败可能沦为笑柄,现在的争取或许会成为别人攻击她们的武器。 但念头闪过就被她甩走了,当领导的怎么能当孬种? 夏宝珠咕嘟咕嘟把水喝光拧紧杯子,“七八成吧,就怕上海再出招。” 昨天她意识到上海打出的是必胜牌后,就明白不能再跟着赢家的节奏走了。 这种必败局下,她只能想到一个解法,那就是将对方的优势转化为劣势。 上海的优势就是在纺织业的绝对主导地位,它盘子大、根基深、成交额最差只排到过全国第二...... 非要给它的优势找茬的话,那就是:第一已经是天花板,看你往哪里进步! 由此她想到了卡增量,将基数设定在过去三年的平均出口额,10%增量对于辽安来说没那么困难,但对于第一名来说就有些窒息了。 当然,平白给辽安上难度其实没必要。 但龚局长频频出牌,打到最后她手里也只剩大王和小王了。 要是龚局长也敢跟着立军令状,那她还有一招逼对方破防。 那就是:辽安敢保证未来五年每年增量10%,只要其中一年没完成任务,那之前留存的增量外汇就是砸锅卖铁都会退缴中央。 至于真完不成任务之前留的外汇怎么办? 花都花了能咋办? 都是为了祖国发展,祖国母亲就只能酌情体谅了...... 第494章 核心发动机 与此同时,部长办公室内。 李洪文率先开口,“诸位,咱们要统一口径,明确增量考核与退缴规则,尽快出联合报告报送国务院,不能再拖下去了,消息传开各省闻着味就上来了。” 武启通眉头微蹙,语气带着明显的顾虑,“上海根基稳固,纺织体系成熟,试点批过去能稳扎稳打,给了辽安各地看在眼里难免会意动,这账不好平衡啊。 你们都倾向辽安?” 刘长青放下茶杯,“老武,稳妥不能当饭吃,要是坚持把试点给上海,一旦第一年完不成指标,试点就是形同虚设,白白浪费政策口子。 你也看到了,现在不是咱们怎么选,是百分之十的增量线摆在那里,龚开山也不接茬啊,难道地方干部主动为中央减包袱,咱们要拒绝?” 武启通拧着眉问其他人,“你们怎么说?” 赵中南言辞恳切,“我回去和管部长汇报,但身为重工业龙头的辽安轻纺长期瘸腿,轻工系统确实需要新范本。” 对于轻工系统来说,试点给上海还是给辽安本就没多大差别,但事关轻工布局,价值就远比固守旧标杆重要了。 万时易听闻替小夏松口气,“从统筹全国外汇收支调度的角度看,辽安的方案边界清晰,风险可控,流向明晰,稳稳站在外汇管控的安全线上。 再考虑到眼下国际结算收紧,外贸回款波动大,全国外汇储备本就紧俏,若是试点落地却完不成增量指标,反倒容易造成外汇计划空转,打乱统筹调度的节奏。 我代表我行同意将试点落地辽安。” 李洪文点破关键,“老武,你还没看明白吗?能将这个试点盘活的核心发动机是夏宝珠。 辽安的曹怀安给我来过电话了,他的意思是只要中央将试点放在辽安,省里就给外贸局最高权限去推进工作。 地方上敢给自己上枷锁、敢立硬规矩,还有懂政策懂市场的干部,咱们有什么可犹豫的? 你别忘了,这试点本身就来自夏宝珠的提案。” 武启通一怔,他怎么会忘,就是这试点一旦给辽安,计委恐怕就没消停日子了。 上海是被10%的增量线卡住了,但轻纺弱的重工大省不止辽安一个。 计委固然可以说,政策是辽安提的,试点给辽安合情合理,但架不住地方干部堵着要第二、第三个试点。 试点放上海地方干部们早习惯了,放辽安这心里就活络了。 汤开岳似乎明白武启通的顾虑,笑着说:“依我看,也不必将试点口子封太死。 若是有别的省份想申领这项试点政策,就先对标辽安过硬杠杠,必须拿一届广交会纺织品出口成交额的榜首再议试点资格。” 刘长青附和,“这法子不错,谁先突围谁先获得政策倾斜,一律敞开大门公平对待。” 武启通捻着会议纪要的手顿住,“妙计! 有了这道硬门槛,不光能堵住地方情绪,还能激励地方上主动提质增量,秋交会上海丢了第一的宝座,之后怕是更紧抓了,这宝座别的省难抢。 开岳,有这等法子你早提嘛,这给我好一阵纠结。” 汤开岳笑笑,“我也是刚考虑到这儿。” 现在讲是给他老武递台阶,早说的话,这臭脾气连着他都骂。 敲定试点需要五部会签,他还真左右不了什么,小夏的手段让他都暗自心惊。 增量留存是她提出来的,若是成功给国家蹚出一条可复制的制度范本,那她就是在中央实打实挂名的改革闯将,年龄烙印对她晋升的限制会明显减弱,无论在省里还是中央。 * 翌日一早,夏宝珠听到敲门声以为是刘局,她昨天晚上回家住了。 一开门见是张利平她笑着扬扬眉,“老张,这节骨眼咱俩私下见面,你队友不会生气吧?” 张利平被她的阴阳怪气逗笑,进屋关上门,“陆致远肯定是知道龚局想调任你,心里不舒坦了,毕竟你要是不去,再过两年龚局一退他进步的希望最大。” 夏宝珠不置可否,“中午有时间吗?请你吃饭。” 秋交会柞绸蹭着桑绸投稿,虽然爆火是多种因素作用,张利平也如愿将常大策发配到闲职,但毕竟销量对比惨烈,对方能毫无芥蒂属实是心胸广阔,这样的朋友值得深交。 张利平果断点头,“有,我来就是告诉你,我们三人多番考虑决定放弃争取试点,下午就准备返程了。” 夏宝珠有些讶然,“争取都不争取了?这不像龚局的风格啊,我看陆局昨天也很不甘心。” 张利平神色微妙,哪能不争取? “小夏,你要有心里准备,陆致远向联席会议领导组提出建议,要将留存外汇的基数从近三年平均创汇额改为近一年,虽然领导组觉得时间短无法平滑掉波动没有采用,但我感觉领导组被他启发了新思路......” 夏宝珠:“......” 好阴险! 受去年秋交会的直接影响,按一年算基数的话,上海近一年成交额低于平均水平,但辽安是远高于。 这种情况下,省里为了拿到增量留存,容易走歪路压货出口、突击冲量,中央不会给省里留这种控分口子。 陆致远怎么可能想不到这点? 显然,他提这个建议的主要目的已经不是争取试点,而是为了砍一刀辽安未来的外汇留存。 过去几年,辽安一年的纺织品出口总额差不多是1.8亿美元,两届广交会占其中的60%左右,也就是说以三年平均出口额为基数,今年的总额只要到2亿美元就能留存1千万美元。 但由于去年秋交会爆单,成交额直逼1亿美元,按照一年算的话,基数就成了2.2-2.3亿美元...... 这其中的难度和能留存的外汇差别一个像龙,一个像虫。 张利平见她神色难看,轻轻拍了拍她的胳膊,“小夏,没事吧。” 她之所以过来通风报信让小夏提前考虑应对之策,除了因为她们有私交,更重要的是不想将关系真的闹僵,万一辽安引进生产线后纺制成功,闹成这样还指望人家提前告知? 夏宝珠抛出烂梗,“墓前良好。” 她深呼吸两下,也想明白陆致远这么干图了什么。 除了她又争又抢让对方不爽外,辽安留存的外汇少就给国家上缴的多,万一能用到上海咧? 第495章 接招&出招 夏宝珠一向尊重对手,陆致远的出招,她接了。 她中午请张利平搓了顿淮扬菜后,就去找刘启琳商讨对策了。 下午领导组就约谈了辽安。 “辽安的两位同志,经过各部反复权衡,试点初步定在辽安省。 之后联席领导组会形成《关于在辽安省试行纺织品出口外汇增量留成的请示》上报国务院,希望辽安全力以赴。” 刘启琳郑重应下,“感谢领导组对辽安的信任与器重,我们会尽全力将试点做实、做稳、做出成效,为国家创汇大局探索新路径。” 说完她和夏宝珠对视一眼,这是先给甜头再谈困难? 下一刻,洪文部长咳了声,“这两天领导组盘算了全国的外汇总账,四三计划要花钱、对外偿债要花钱、基建和民生刚需都要靠外汇兜底,中央眼下日子紧,处处都要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你们看留存五成的比例能否下调至三成?” 夏宝珠暗叹,还是来了。 刘局唱红脸,她唱白脸,这是她们提前商量好的分工。 她俩状似惊讶地对视一眼,然后夏宝珠犹豫地点点头。 “可以,中央的难处我们都清楚,也打心底里明白全国外汇盘子吃紧,但有一点,恳请各位领导能体谅地方上的难处,取消10%的增量指标,当然,辽安还是只要增量的三成不要存量。” 几位领导对视一眼,这怎么能行? 一旦取消,地方积极性大打折扣。 “小夏同志,这10%的增量指标是你们辽安提出来的,怎么能说一出是一出?” “武部长,一切以国家大局为重,地方上困难克服是理所应当的。 但年年保证增量十个点不是我们动动嘴皮子就可以达成的,要更新设备、升级技术甚至厂房改造,若是留存直接压到三成,可支配的外汇减少,一旦撑不起每年的技改投入,如何促进出口? 我们现在强行接了试点,要么完不成增量任务,辜负中央的信任,要么勉强撑一年难以为继,做不长做不实反倒耽误大局。” 夏宝珠表面言辞恳切、委屈但不抱怨,实则内心平静。 她早习惯了。 这年头就这样,中央向地方哭穷,地方向中央哭穷,和吃饭喝水般常见。 穷啊。 当家长的既想花最少的钱培养出孩子,又想孩子赚了钱省出点给兄弟姐妹们花。 对面的领导组低声交谈,夏宝珠也装模作样和刘局商讨。 她见火候差不多了,主动退了一步,“各位领导,辽安百分百体谅中央难处,我们愿意将增量留存比例降为四成,这是我们咬牙能扛、能长期稳住增量、保证试点良性运转的红线。 但我们恳请领导组能统筹调剂配套资源,给辽安提供些实际支撑。” 其实她们的底线就是三成,按照10%增量算勉强够买第一批生产线。 但能多要当然不能少要,她比谁都清楚技改的盘子铺开有多烧钱。 之所以没有咬死五成也是给辽安留退路,她并非全知全能,万一哪年这10%的增量线就是没达到呢?这不是没有可能。 辽安今天体谅中央退了一步,万一到时候中央体谅地方也退一步呢? 四成?领导们对视一眼,这不巧了,他们刚才商定的也是四成。 “你们需要什么配套资源?” “希望领导组能统筹协调,划拨一部分纺织配套器材外销配额给到辽安。” 李洪文做思索状,“锭子、钢筘、缝纫线、织带、纺机专用辅件等配套器材的外销配额主要在上海......” 夏宝珠冷哼,在上海就对了。 要是不让陆致远清醒清醒,这回他钻了空子,下回就敢捅刀子了。 通过纺织品回击会波及张利平,但纺织配套器材归口轻工和五矿系统不属于纺织系统,一旦配额被辽安划拉走,那些一把手必定要去上海外贸局讨说法。 这些看似不起眼的配套产品,实则是上海纺织业的护城河。 北方有出口资质的纺织厂大半都要向上海统一调拨这类器材,等排期看脸色是常态,更重要的是,上海有这个优势永远是交付出口订单最快的。 当然,利用优势发展产业没错,各地显神通也非常正常。 所以她们准备将盛阳纺织器材厂打造成东三省的配套器材外销总厂。 夏宝珠阐述思路,“洪文部长,我们打算将盛阳纺织器材厂纳入此次配套技改范围。 眼下辽安纺织出口的体量猛增,有些客户要求柞绸、坯布等搭配成套辅料打包出货,可是我省现有的纺织配套器材厂手里的外销额度少得可怜,完全支撑不起当下的出口规模。 这就导致我们不得不依赖南方口岸调拨配套辅料,之前还好,出口量猛增后再死等供货周期会造成挤压,更别提之后再增量了。 我们计划年后动用省里的外汇周转资金先给盛阳纺织器材厂做前期小规模技改,等以后有了外汇留存再做深度技改。 此举能一定程度补齐辽安纺织业的产业链条短板,提高外销订单交付效率,是我们推进‘以汇养汇’迈出的第一步。” 她给出的理由无懈可击,李洪文没怎么犹豫就点头了,这是外贸部能直接敲定的。 不铺新摊子、不搞重复建设、只做填平补齐、设备更新、工艺升级,对中央零损失。 配额划给辽安一部分也不影响总账,况且北方的纺织器材基础向来薄弱,有稳定的外销任务牵引一把也是好事。 就这样,双方在和谐的氛围中将细则过了一遍,等国务院转批发文这试点就正式落在辽安了。 令夏宝珠身心舒畅的是,一月份正好是年度出口商品配额的分配窗口期,她的诉求是调剂划转并非新增总量,当月就办了。 月底,龚开山收到了《纺织器材辅料专项年度出口任务及外销配额调剂通知》,文件是部委下发的,上面明确表明,让他们切块划出定额转给辽安口岸。 他压下火气将陆致远叫到办公室,“致远,你看看这份文件,这块蛋糕咱们向来攥得稳稳的,这回直接被切走四分之一,轻工和五矿那边你要想好怎么安抚。” 陆致远看完脸色铁青,似乎想到了什么。 龚开山见状叹气,小陆也是被他调任夏宝珠的热情逼得慌了阵脚。 没小夏出现时,四十出头的小陆是天之骄子,有了对比就轻敌冒进了。 他语气沉缓,“致远,试点是各凭本事争取,不必耿耿于怀,你办事向来进退有度,你想想,她这个年纪能爬到这位置绝不是什么善茬,此事到此为止,你明白我意思吗?” 想到夏宝珠回回出手必落实处的狠劲,陆致远平白有了三分畏惧。 他咬咬牙:“知道了,老领导。” 陆致远出去后,龚开山缓了会儿,拿起电话。 电话接通后,他言辞间带着笑意,“小夏局长,恭喜啊!咱们南北口岸本就是分工协作、相辅相成,你们能补齐配套产能是好事哈哈。” 夏宝珠笑两声接了他的台阶,“龚局,全国外贸一盘棋,咱们不分南北,多通气、多体谅,以后在口岸协调上有难处我还得仰仗您呐。” “哈哈,都是小事,常联系常沟通啊。” 放下电话龚开山松口气,这放冷箭的嫌隙应该是解开了。 第496章 仿制能力 二月初,辽安省“工业学大庆、农业学大寨”先进表彰大会在省革委礼堂低调举行。 夏宝珠将笔记本放桌上,侧身和刘启琳说:“刘局,我去和姚书记打个招呼。” 这年头对退休年龄线卡得不严,如果组织上需要,有履职能力的干部会选择继续坚守岗位。 269厂有姚书记压着,运动开始后相对平稳地过渡到了革委时期。 一机部怕领导班子调整再生出乱子就没让姚书记退,后来269厂被下放就更需要他稳定大局了,导致他现在都六十七岁了还奋斗在重机一线。 去年省机械工业局重组,局长候选人里就有姚书记。 他这种老八路出身的国营大厂一把手在这年头很吃香,不过他还是婉拒了。 夏宝珠当时和他聊过,姚书记觉得新局组建千头万绪,怕把老命交代进去。 礼堂门口,姚铁军满意地看了前排一眼。 他冲着旁边酸溜溜的牛耕田摊手,“小夏是269厂出来的。” 牛耕田咬牙,谁问他这个了! 他冷哼一声扯回话题:“同样是替组织奋斗到这把年纪,同样是第二次受省级表彰。 怎么你就是工业学大庆先进工作者,我就是抓革命促生产先进党务工作者?凭什么你比我高一档!” 姚铁军冲着走过来的老部下笑笑,继续拉仇恨,“老牛,你瞧瞧小夏多精神,从269厂走出去的同志真是不一般啊!这面貌!这气度!” 牛耕田力竭:“......” 这天是聊不下去了。 见夏宝珠走近,他脸上露出些笑意寒暄两句,给他们腾出空间。 夏宝珠心下好笑,这对互掐的老伙计真黏糊,真心实意掐了这么些年,也就剩他俩年近七十还兢兢业业了。 姚铁军呵呵乐着收回视线,小夏给他当秘书时,这老牛就恬不知耻抢过人。 后来小夏在贵阳处理8517厂“外事哗变”事件时,269厂沾光拿到了影子学习的珍贵名额,当时给这头老牛羡慕坏了,眼巴巴上供了特种钢配额才得以派人到269厂参加技术攻关学习小组。 所以有小夏在的会议场合,他拿捏老牛就一招! 他神色有些感慨,“小夏,我顶多再过半年就退了,一机部恢复部长制后正在陆续收回下放的部属厂,等部里安排的同志到位我这最后一班岗也算是站完了。” 夏宝珠了然,怪不得省里再次给姚书记表彰,看来是临到站前的褒奖。 她笑着点头,“您重孙都有了,也该歇歇了。” “是啊,这辈子什么都经历了,就是没过几天轻松日子,这下有盼头了。” 夏宝珠抬手看了眼时间,见时间还早,她转而问道:“老领导,想跟您请教个事,咱们省内的纺织机械厂,论设备底子、产能规模还有测绘仿制的本事,哪一家功底最扎实、扛得下硬任务?” 姚铁军闻言顿了顿,“你突然问这个来头不小吧?省里要引进国外纺织设备?四三计划的化纤项目不是还没落地吗?” 夏宝珠坦然点头,“我们局里拿到了全国唯一一个纺织品出口外汇留存试点,等有了这笔外汇能进口设备后,我们准备拿出样机给仿制机械厂拆解、测绘、反向仿制。 目标是量产,所以这仿制能耐就很关键了。 不过这试点还在等国务院发文,您暂且帮忙保密吧。” 纺织设备多了去了,全省纺织厂的技改依赖外购就是杯水车薪。 出口车间技改只是开头,引进、吃透、仿制、量产才能逐渐铺开。 但机械制造的门道很多,国营厂的规模只是纸面实力,设备仿制要看实际家底,这方面她不一定摸得准。 姚书记从建国后就忙于抓工业生产、搞设备技改、啃仿制硬骨头,他在这方面有自己的方法论。 果然,他收起闲谈的松弛,神色郑重下来,“要说起仿制攻坚,大厂反而不一定能啃动,他们专攻国家下达的标准化大路货任务,求的是稳当不出错。 以我的判断,纺三机比纺一机和纺二机更适合。 它任务杂、常年啃非标,前几年收过几个五十年代跟着苏联专家学过的老技工。 这群人能把洋人工艺看个一知半解,对拆解、对标、公差也有求知欲。 纺三厂平日里还承接修理任务,这些常年改设备的厂,里面老师傅的逆向吃透能力算是第一档。 这样,我和这些厂的老书记都熟识,私下去打听打听,过年你来家里我和你细说。” 夏宝珠点头,她每年回村看老太太,中途都要去趟姚书记家里拜个年。 姚铁军却是将此事记在心里了,他细细叮嘱,“既然你们要走测绘仿制的路子,我多嘴提醒你几点。 你们出去看设备、验收样机千万要看设备筋骨,仿制能不能成、能不能批量造全看这里。 首先,看整机结构与装配公差,洋人设备看着顺滑,贵在咬合精准、间隙可控,之前咱们厂里想...... 其次,尽量摸透动力配比与联动逻辑,凑不成完整生产线,照样没法批量投产外销......” 姚书记二十多年积累的设备仿制经验一时半会说不完,等他俩一个领了“省工业学大庆先进工作者”表彰,一个领了“省三八红旗手”表彰后,换到国营饭店继续聊。 这一通聊下来,倒是给了夏宝珠不少启发。 尤其姚书记提醒她国营厂常年吃计划任务,要想上仿制攻坚必须提前压任务定指标。 她还真有些忽略这点了。 想让厂里分神搞仿制,单是外贸局说了还不算,轻工局那边也要提前协调好,好在褚顺峰在她面前常理亏,沟通起来不至于被掣肘。 卡着春节前,国务院的正式批复才下来。 但文件没有用“外汇留存”四字,甚至没有用“以汇养汇”,而是克制地用了“地方出口周转外汇管理办法”替代。 这种温和且具备包裹性的表述让夏宝珠因为拿到试点有些发热的脑子清醒下来。 这说明中央在这种时局下也没有全然的把握,留了试点收缩甚至叫停的安全口子。 枪打出头鸟,现在辽安的脑门上顶着靶子,要想不被打中,就要让独行之事变成群行之举,要让别的省也有盼头甚至尝到甜头。 怎么尝? 在关键设备上纺织机械厂能仿制成功且批量生产供应内销。 看来去日本考察要提前安排了。 第497章 震惊发现! 年三十儿早上,夏宝珠是被开门声惊醒的。 她心知是宋渠回来了,看了眼时间,才六点不到,刚打着哈欠坐起身,就与轻推开卧室门偷看的某人对视了。 她扑哧笑出声,“你不是说回来要下午了嘛?” 宋渠三两下将外套脱掉,笑着走到床边,“怕说早了你睡不安稳,再睡会儿吧,我去食堂买早饭。” 夏宝珠裹着被子挪到床边准备抱他,忙起来顾不上想,年前好不容易轻松几天倒是怕他赶不回来过春节,他俩结婚后大年都是一起过的,习惯了。 宋渠晃晃手,“没洗手呢。” 见他家小宝同志双臂都举到眼前了,他微微弯腰将脸贴在她掌心蹭了蹭。 夏宝珠一把给他挤出嘟嘟嘴,在外温和包容的眼神这会亮晶晶的,“赶回来没耽误事儿吧?不用回学校吗?” 他们进修班元旦后一直待在西北,宋渠还抽空去探望了老夏家人。 “没耽误,给了我们一周假期,年后进修班有保密任务要执行,大概两三个月不能联系。” 夏宝珠神色严肃下来,“安全等级?” 宋渠没忍住低头啾啾她,“高,放心吧,老样子。” 夏宝珠闻言松口气,那就是和坦克有关,去边境担任装甲专家搞研判或编入总参出访团担任工程师都有可能,总体来说安全可控。 她暗戳戳炫耀,“试点经过我一通乱杀终于抢到手了,春交会后我可能要带队去日本考察,要是回家看我不在你别哭鼻子哈。” 宋渠笑了会儿,“我一定会死死忍住的。” 夫妻俩就这样嘀嘀咕咕了好一阵儿,夏宝珠缩回被子里,露出脑袋安排:“今天有豆浆和菜饼子,冲!” 宋渠脸上浮现出满足神色,就是这味儿。 半年没领到小夏干部的任务了,想啊。 年初一,拜年结束后,夫妻俩躲清闲去看了场《创业》。 电影以大庆油田会战为背景展开,他俩看完都挺意犹未尽的,回老宋家搜刮了一圈电影票,又跑到军区礼堂看了部老片子才满足。 一九七五年的春节就这样过去了。 年后第一件事就是开领导班子工作部署会议。 孙文午拿着笔记本脚步轻快走进会议室,看到刘启琳已经落座步子顿了顿,他提前十分钟过来的,夏宝珠和张德发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他语带恭敬,“局长,我去把另外两位副局长叫过来?班子凑齐就能开会了。” 刘启琳背靠木椅,神色舒展,“不急,坐吧,我来早了。” 孙文午察言观色,见领导心情松快,他摸出古马香烟递过去,他们这位局长偶尔抽烟他是知道的。 刘启琳摆摆手,语气随意,“小夏不爱闻烟味。” 孙文午尬笑两声,“是,是,有小夏在我和德发同志也不抽,看时间他们应该快到了。” 他暗自咬牙,怎么就不长记性呢! 涉及夏宝珠这个金疙瘩,一定要多思量再开口! 刘启琳微微颔首,别说孙文午了,就是她还算满意的张德发在会议室抽烟也不行。 隔了两分钟,夏宝珠和张德发一前一后进会议室,她朝气蓬勃地道了声过年好。 刘启琳笑着回应后,领着党组成员先学习了中央近期下发的各个文件。 接着神色严肃道:“诸位,眼下全国上下都在整肃作风、理顺生产、纠正松散懈怠的风气,咱们局上下也要跟上大形势,今年主要有三项重点工作,第一...... 以上是我这边能想到,随时做补充,你们三位也都谈谈工作计划,小夏你先说。” 夏宝珠翻开笔记本,她最近一直在捋思路,光是试点推行就千头万绪,要不是姚书记之前提醒她,她差点就将仿制筹备忽略了。 “结合试点文件精神,我有一项重点工作想先跟各位通通气。 咱们眼下都盯着试点的外汇统筹、创汇能力,但我认为赴日考察纺织设备、筹备纺机仿制不能等到外汇有留存再着手,最好能往前赶、提前做部署。 先说赴日考察团的筹备。 按照原先的想法,是等外汇留存额度到手后再组阁出行,但实际情况是,考察不是简单走流程。 要提前梳理考察清单、敲定调研重点、对接日本接待方,加上审批工作繁杂,我个人意见是现在启动筹备,等春交会后看成交额再决定,一旦达标,不等秋交会提前去考察。 再说仿制筹备。 我已经摸过底了,纺三机的仿制能力最强,咱们要不要提前与纺三机打招呼、透思路?他们利用这大半年能提前准备的工作太多了,还有......” 夏宝珠坐孙张对面,见他们两脸纠结,她停下示意他们直接说。 张德发皱眉,“是不是太早了?万一10%的增幅咱们达不到怎么办?出国开支不小。” 夏宝珠摇头,“我认为不早,今年是最简单的一年,之后每年难度都会爬坡,在把握最大的时候提前迈步能节约不少时间。” 今年的基数最低,难度也最低,她和刘局早就商量过拿到外汇后怎么花了。 文件措辞的极度谨慎让她绷着弦,仿制是最直接的解法。 孙文午提醒道:“我同意提前筹备,但省里可能要组建纺织工业局,将纺织从轻工局剥离,你们听说了吧?” 夏宝珠和刘启琳对视一眼,当然听说了。 而且和外贸局组建时一样,一把手没到位。 但暂定的二把手欧阳敏是省革委政工组出来的,管党建和干部擅长,管生产差了意思。 夏宝珠没将这事考虑进去是因为,无论新组建还是剥离都不是一时半会能落地的,万一人家等一把手呢? 然而省纺织工业局的成立就像开了倍数,她这话刚说完还没一周呢,人家挂牌了。 夏宝珠本来和轻工的褚顺峰正碰着,中途拐着弯又跑去找欧阳敏了。 好消息是,欧阳敏没打算胡来,她主抓政工;坏消息是,仿制涉及国营厂,就是让纺织工业局和纺三机先打个招呼她也拒绝了。 夏宝珠和她之前的领导叶文娟熟,和她还真不怎么熟。 不过对方四十出头能从政工口转到实权厅局当二把手,说明肯定有过人之处。 二月底的最后一天,夏宝珠得知纺织工业局的一把手要到四月初才赴任,于是准备再找欧阳敏聊聊。 外贸局和纺织工业局离得不远,打电话约时间被搪塞两回后,她准备直接去拜访。 然而抄近道去的路上她居然撞到了惊天大瓜。 她看到了种马文男主腾飞和欧阳敏! 欧阳敏冷声对腾飞说了句“没用就砍了”后,腾飞激动拽她衣袖质问什么“孩子”夏宝珠没听清,然后欧阳敏冲着腾飞胯下踢了一脚。 腾飞弯腰,欧阳敏火速走了。 夏宝珠无比庆幸她没骑车!赶紧悄没声躲开案发现场。 她此时是真的伤心宋渠不在家了,这种秘辛她去和谁八卦讨论啊! 她下意识看了眼天空,没塌下来。 不怪她这样,众所周知,种马文男主的居居可是种马文世界的支柱啊...... 第498章 原来如此! 夏宝珠没选择继续拜访,先回外贸局了。 看来欧阳敏极有可能就是腾飞抱的政治大腿。 她原以为腾飞被分配到电缆厂,后来又和建设局局长的女儿离婚,原书剧情早不知道歪哪里去了,没想到感情线还在走,还被她碰到了。 还别说,欧阳敏是从政工组平调到实权职位的,以她的积累给腾飞运作到政府单位不是没可能。 夏宝珠收回发散的思绪,符不符合原书剧情不关她事。 但有一点她得弄清楚,欧阳敏对仿制工作的不配合和这事儿有关吗? 腾飞这种攀高踩低的,估计不会将十几年前陈芝麻的事儿搬出来砸自己脚。 夏宝珠带入欧阳敏视角考虑,要是她打算和一个男人玩玩,又得知对方和自己同僚有那么一点烂谷子的关连,兴趣顿时就缺缺了,男人遍地都是,万一影响事业呢? 不过也说不准,这种把柄她最好搞清楚捏手里。 回到办公室,夏宝珠给赵秋萍打了个电话约她下班后到家里涮羊肉,讲这些八卦在国营饭馆不安全。 家里有老林同志邮来的羊肉,有过年回村拿的粉条子和大白菜,还有宋渠冻在阳台的冻豆腐,煮一锅清水丢两段大葱就能直接涮,全凭她调出来的芝麻酱蘸料上味儿。 就这一口她都吃十多年了,愣是没吃腻。 她上辈子就喜欢吃肉,孟淑婷每次来月经疼得死去活来,有次她俩去西北环线,孟淑婷爱上了羊肉,吃着吃着居然不怎么痛经了。 她那段时间很喜欢和痛经的朋友说:喝什么红糖!给我大口吃肉! * 赵秋萍之前没来过家里,一进门东看看西看看。 “这鞋架瞅着实用,回头我也请木匠打一个。” “你们家好干净,哎呦,香皂怎么还挂起来了?这闻着是蜂花檀香皂吧?” “我回去也拿网兜挂两个,天津日化制品厂的那个茉莉香皂也好闻。” 参观完一圈,她进厨房帮忙,“说吧说吧,什么事儿不能在饭馆儿聊?” 夏宝珠笑着备菜,“聊事儿是次要的,请你搓一顿上好的羊肉才是主要的,宁夏那边的羊腿肉,你闻闻,一点膻味都没有,贼香。” 赵秋萍被哄得眉开眼笑,“行,我就馋这一口,话说纺织工业局那边点头没? 我听说徐兴义在配合干校审查,最近风头紧,他回城有得墨迹了。” 夏宝珠眉头这下真皱起来了,徐兴义是曹主任的老部下,定了肯定不会轻易换。 等他赴任说不准春交会都开始了。 省里折腾半天剥离了个寂寞,纺织工业还不如就在轻工局合并着。 “欧阳敏挺轴的,她意思是设备还没影儿,和厂里说什么仿制,等他们徐局到位再说。 我正头大呢,我和她没怎么打过交道,你有没有什么小道消息?” 赵秋萍下意识压低声音,“你六八年回来那会革委已经组建完了,没赶上市里乱的时候,要不是欧阳敏她爸爸也闹过一场,我们也不知道她来头不小。 听说她爷是部队首长,她爸现在是盛阳革委副主任,妈妈是市妇联主任,她舅舅......” 夏宝珠:“......” 种马文作者给他笔下的男主安排的政治血包。 但欧阳敏能被腾飞拿捏?胯下一脚已经很明显了...... 夏宝珠适度引导,“我记得她离婚了?好像就是你和我说的。” “对,这不是什么秘密,而且丽青和我说,政工组有不少人都知道,她离婚是因为她男人不能生。” 夏宝珠愣了下,突然想到昨天偷听到的“没用就砍了”,难道是说这个“没用?” 还别说,腾飞真有可能生不出孩子,要不他在原书里飞黄腾达后回头抢原主儿子干啥? 事到如今,估计也只有腾飞和他家人会被剧情影响了。 夏宝珠不知道的是,她猜了个八九不离十。 现实中的欧阳敏并不像书里那般捧着腾飞,腾飞那张小白脸她确实喜欢,比她小十岁她也不嫌弃他幼稚,至少和他生出来的孩子丑不了。 但有她前夫的教训摆着,怀了孩子她才考虑给名分,她上一段婚姻要孩子要了十几年,再找个不中用的更麻烦。 两个离婚的人,谁能说什么?况且腾飞被她捏的死死的,他们很低调。 欧阳敏之前都觉得是她这个年龄不好怀了,前段时间让腾飞去做了检查,天塌了,精子活动力差,她恨不得一脚阉了没用的,浪费她宝贵时间! 至于夏宝珠那边,她是真的不想揽事。 纺织品外汇留存试点在政府大楼都是大新闻,谁不知道这是大工程,一旦她沾边了,徐局长到任估计会继续丢给她对接,这不耽误她正事嘛。 仿制成了是外贸局的头功,不成可能就是她这个政工干部没经验,她何必为难自己。 还好夏宝珠没再找她了,等一两个月嘛。 恰好夏宝珠本人也是这么想的。 哪怕她已经搞清楚“居居事件”,但这事儿吧,也用不上,等就等吧。 她最近正忙着春交会筹备和交易团培训,有了轻工和纺织品在前,别的生产线的厂领导算是赖上她了,都指望着她提销售意见。 有了创新创汇的意识,这是好事。 所以夏宝珠主持开了一个又一个头脑风暴产品会,没有技改条件不怕,就和轻工、纺织一样,先迈出一步就好说了。 春交会前,她又投稿了一回炒柞绸的热度,虽说去年秋交会的成衣订单月初才交付完,但省里能生产成衣的车间又整合出七个,接单能力又强了。 这次春交会刘局也出马了。 辽安的纺织品成交额首次突破一亿美元大关。 和去年秋交会相比增幅虽然没到10%,但基数是三年平均,除非秋交会滑铁卢,否则这个数字已经基本能保证辽安拿到本年度的外汇留存了。 是以夏宝珠和藤本英介提前打了招呼,回省后就提交了出国考察申请。 地方没有自主外事权,赴资本主义国家考察必须上报中央。 隔了几天,轻工业部的赵中南副部长打来电话,寒暄后有些不好意思地问:“小夏啊,你那边能多带几个人吗?有部里的,还有别的省的。” 夏宝珠一噎,这又不是带孩子郊游,凑什么热闹! 第499章 抵达日本 她快速权衡利弊,倒也不是不行。 其实她也知道部委为什么要掺和进来。 一是监督把控,怕他们在外违规议价、泄露行业底数甚至在政治上出纰漏,二是平衡之道,别的省拿不到试点,但跟着出去见见世面并非难事。 对于辽安来说,肉眼可见的好处就是能借部委身份规避政治风险,一旦有部委干部加入,考察团的级别就提升了,能防止“地方冒进出头”等批判。 还有一个好处,只要她不经意透露辽安要积极推进仿制工作,这些省份绝对是最积极的一波,毕竟他们真切经历了设备进口。 但主动权必须掌握在她手里。 夏宝珠语气有些为难,“赵部长,我打心眼里愿意配合部里的统筹安排,但我们已经规划好考察行程纲目了。 一个月时间,我们要跑数十家纺机制造厂,要看成套生产线、看织造设备、看精密专件,还要蹲车间看工况参数、看热处理工艺,这些日程和考察点位都是根据我们省技改落地的刚需定下来的。 要是部里有额外考察需求,行程可能赶不及,我怕到头来哪块都看不细,走马观花一趟耽误部里的安排。” 电话那边的赵中南扯了扯唇,夏宝珠这意思他听明白了。 行程她定、节奏她控、团长她当呗! 正合他意。 筹备考察团无比繁琐,能蹭几个名额太省心了。 他爽快丢出定心丸,“你放心,考察团的团长由你担任,部里会从纺织工业局选一位干部担任副团长,主要负责外事纪律把关和行业层面的统筹协调,加上兄弟省份共计五人。” 夏宝珠心念一动,“郭老愿意出国考察吗?我们在四三办是老搭档了。” 郭老下放前是纺织工业部的高级技术专家,回京后纺织工业部已经并入轻工部,他现在担任四三办技术专家的同时还是轻工部纺织局的总工程师。 要是有他在,技术把控度会高很多。 赵中南想说你真是不怕折腾老人家啊! “我问问他,新加入的考察人员会自行承担开支,这点你也不必忧心。” 夏宝珠借坡下驴,语气诚恳,“赵部长,您就放心吧! 整个考察团的筹备、联络、行程细化、外事对接辽安都包了。 就是部里能不能酌情考虑,给我们划拨一点外事考察专项经费?这前期联络、资料印制、外事保障都需要资金......” 赵中南无语,他怎么感觉夏宝珠就等他这通电话呢? 问题是刚蹭了人家的考察团,夏宝珠还很配合,拒绝真有点尴尬。 他咬咬牙,“行,你们这次不一样,既是试点先行,又要统筹带队,回头我打个招呼,给你们从专项调剂基金里拨一万人民币,记住了,一定要把考察任务抓实、把外事纪律把牢!” “好的领导。” 夏宝珠惊喜地挂断电话,五千多美元!都能多带两三个人了。 与此同时,郭为民接到电话。 “中南同志,我都这把年纪了,还是把机会留给年轻人吧!让明光去,他比我更适合。” “谁?夏宝珠?什么时候出发,我看看工作安排!应该能空出时间!” 忘年交的邀请怎么能拒绝呢?和小夏共事讲究一个念头通达,不累! * 六月初,考察团十五人通过去年刚开通的中日定期航线从上海飞东京。 辽安这边夏宝珠带了熊振发、杨光照、胡银华、陈春秋、何平来等人,还有纺织工业局技术处处长万映川,他熟悉省内纺织产能、厂房配套、生产线落地规划。 欧阳敏话里话外暗示她也想去,夏宝珠果断婉拒了。 她看到这位就想问:又怎么了?大小姐。 局里给考察团成员每人发了150元的置装费,大家伙不约而同给自己置办了身野柞牌薄款西装,这身行头就是去巴黎也够了。 这款柞绸薄款面料前前后后研发了七个月,怎么混纺都掩盖不了传统柞绸的厚实。 还是研发小组跑去野外找灵感,最后选了纤度更细的轻磅薄茧上个月才混纺出来,就等着秋交会大卖了。 考察团几方在上海一集合,郭为民暗自嘀咕,“就你们辽安穿得最有派头!也不嫌热!” 辽安的干部们默默脱掉西装外套...... 夏宝珠登上飞机有些许感慨,距离她去西欧考察都过去九年了。 九年过去,干部们上飞机后的激动程度和九年前一样,唯一的区别是,夏宝珠成了那个带着姜片发给团员们防晕机的团长。 三个半小时后,飞机落地羽田机场。 考察团一行人走下舷梯刚步入大厅,便都不约而同收敛了眼神,浑身透着不自在。 夏宝珠有些无奈,正值盛夏,大厅里的地勤都穿着制式短裙制服配薄款丝袜,来来往往的女士们也多是短裙衬裙,这些年干部们习惯了朴素着装,一时有些局促。 倒是她自己眼前一亮,这会樱花妹的装束利落又时髦,不像后世,满大街的鱼尾裙。 熊振发轻咳一声提醒,“同志们,别忘了外事礼仪。” 经她一提醒,众人顿时不卑不亢起来,冲着远处举着接机牌的商务参赞处的同志挥挥手,和娘家碰头成功! 第一天,在使馆进行政治学习与巩固外事纪律。 第二天,考察团与东京接待方“日本纺织机械协会”碰头。 夏宝珠之前已经与他们反复沟通过行程,中方在东京的时间有限,希望尽可能多地参观知名企业与工厂。 换句话说,没用的行程少安排。 接待考察团的是日本纺织机械协会的常务理事佐藤健介,年龄五十上下,懂一点简单的中文。 宾馆大堂,佐藤健介带着三名干事热情迎上考察团。 夏宝珠上前一步与他握手,“佐藤先生,感谢贵协会为我们统筹行程。 此次我们专程前来,主要学习纺织机械制造技术、生产工艺流程以及新型面料后整理工艺,同时也有计划考察后引进技术标准适配我们本地的生产线,劳烦诸位费心了。” 佐藤健介意外一愣,没想到她张口就是流利的英语。 他用略显生硬的英语简单回应,“欢迎你们!我们会尽量满足中方的考察需求,稍后会带你们去东丽东京化纤工厂参观学习。” 夏宝珠和他简单聊了几个来回,在察觉他理解吃力接不上话时偶尔切换日语补充两句,气势上很快压倒对方。 她之前和这位佐藤电话沟通时就发现了,对方表面礼貌实则带着三分轻视。 对于这种人不能迁就,直接日语沟通?不不不。 要通过大国的距离感和反差感打破对方刻板印象,否则之后的行程中有数不清的麻烦。 以她在广交会上和日本客商打交道的经验,他们可太吃这套了。 第500章 拍照危机 此时,佐藤健介脸上礼貌的笑容未变,但心里却十分愕然。 他年初刚刚接待过中国的刺绣展览团,随行的地方干部基本依赖翻译,这位夏宝珠不也是地方干部吗? 而且听她刚才表述的意思,他们考察团居然有引进设备的意向,不只是观摩学习开眼界,这性质就不一样了。 短暂交锋后,一行人前往东丽东京化纤工厂。 夏宝珠虽然对藤本忠株式会社的二手纺织设备更感兴趣,但让藤本英介接待他们是不对等的。 就好像日本官方考察团到中国,接待他们的一定是外贸系统或其指定的国营厂。 日本纺织机械协会是政府背书的垄断性纺织机械对外窗口,考察团访日明面上必须和他们对接。 但协会的本质就是纺机制造大厂联合成立的半官方行业卖货联盟,他们统一接待、统一安排参观,当然也会统一报价。 夏宝珠压根没打算向他们大量采购设备,太贵了。 所以此次考察,前半段在东京是跟着协会参观龙头大厂、参加纺机展览等,到了大阪之后就是双线并行,考察团私下要接触藤本英介看他手里的二手生产线。 时下,我国接待国外考察团是全包式接待,防备心比较强。 但日本这种商业社会要接待的考察团很多,他们只提供商业接待,帮忙安排考察与食宿交通,其余时间默认你自由安排,只要不做违规出格的事他们通常不会干涉。 和二手设备商接触顶多是没那么体面,并不违规。 * 一个半小时后,巴士直接开入工厂大门。 东丽东京化纤工厂是日本顶尖化纤、合成纤维、混纺面料研发基地,是日本纺织工业的门面,厂里的领导层接待考察团熟门熟路。 鞠躬迎接、合影留念、接待室奉茶、公司优势介绍、播放宣传片、考察团致答谢词...... 一上午就这样过去了,午后正式开始参观考察。 东丽给他们统一发放了白大褂、参观帽和脚套,这让考察团众人有些迷茫。 夏宝珠语气略微复杂,“穿吧,一会儿你们就知道了。” 一行人跟着东道主跨过车间隔离门,扑面而来的是恒温微凉的空气,地面平整光洁看不到半点飞花油污,说是一尘不染也不为过。 东丽负责带队的课长见考察团的反应,习以为常介绍道:“这是我们的全封闭无尘恒温车间,专门用于精密纺丝作业。 车间实行恒温、恒湿、防尘、过滤四级空气净化管控,只有环境参数稳定,化纤丝条才能张力恒定。 同时,我们全厂生产车间严格推行5S现场管理,上午已经给各位介绍过。 请保持参观路线,不触碰设备、不随意喧哗,我们将依次参观聚合纺丝......” 饶是夏宝珠早有准备,心里也不平静,她在后世没参观过工厂没什么实感,但她去西欧考察过,这套无尘恒温标准比西欧车企的生产环境先进多了。 她都这样,更别说第一次出国考察的辽安干部们。 直接给他们看愣了,他们脚步无意识放缓,眼神全是不敢置信。 何平来下意识弯腰,伸手想去摸摸光洁的地面,确认看看这夸张的干净是不是真的。 就在这时,夏宝珠余光看到佐藤健介随行的干事举起相机就要拍照,她脚步极快地往后跨了两步,身子轻轻一侧,不偏不倚刚好挡在镜头与何平来中间。 场面一时安静下来。 举着相机的本多茂南神色僵硬中带着不悦,似是正要说什么。 何平来察觉不对劲快速起身,他咬咬牙,怎么就鬼使神差弯腰了! 他管生产这么多年,对纺织车间再熟悉不过,棉絮漫天、嘈杂脏乱都是常态,他做梦都梦不到这种车间。 夏宝珠脸上保持着得体微笑,中跟皮鞋走路发出的蹬蹬声敲在众人心上。 她走过去是要发作要质问吗? 佐藤健介飞速思考该如何收场,这记者未免太不专业,影响协会生意怎么办? 他不知道的是,夏宝珠早就盯上拿着相机的人了。 她在本多茂南面前站定,语气亲和地开口,“本多先生,你是协会的干事吗?还是报社记者?” 在对方僵硬的神色中她笑了笑,一副你不回答我也知道你是记者的宽容姿态,“我看你举着相机一直在取景,想必摄影功底极好,能欣赏一下吗?” 本多茂南此时倒是庆幸刚才被挡住没拍到中方人员的糗照了,他恢复淡定将相机递了出去。 夏宝珠接过相机翻了翻,煞有其事地夸了夸,从容地将相机还回去。 幸亏没拍到,要不免不了扯皮,现在可没有删除某张照片一说,得直接拿走胶卷。 她看向话事人,“果然拍得很专业,将无尘车间的规整气派拍出来了,宣传留影是促进两国经贸技术交流的好事,不过咱们还是要将重点放在考察上,你说呢,佐藤先生?” 佐藤附和着点头,“那是那是,在拍摄尺度上我们一定严格把控,全力维护两国对外形象。” 夏宝珠满意颔首,等参观结束出了无尘车间,她举着她自己带的相机指挥两方合照,成功拍到能体现双方情谊的照片。 她笑着给佐藤看,意味深长道:“这样美好的照片我们会好好珍藏!” 佐藤健介有点纳闷中方团长为什么要专门提这个。 隔了会儿,他反应过来额头冒汗,他就是个协会理事,哪玩得过这些政客啊! 一旦记者将中方糗照夹带着发出去,中方就会发双方有礼有节相处的合照,两相对比之下,会直接衬得他们格局狭隘,借机矮化考察团,反而显得中方重礼数顾大局。 事到如今他算是看出来了,这位团队长绝对是外事老手,就盯着他们呢。 夏宝珠见他会意,心里哼了声。 她看到有人拿着相机就提醒过干部们,那人的架势有可能是记者,注意些。 这事儿不能只怪何平来,见到远超认知的新鲜事物难掩惊异是人之常情,谁也扛不住别人存心找茬。 日本的部分派别就爱捕捉中方“刘姥姥进大观园”式的失态瞬间,然后夹在友好宣传中刻意抬高自己,矮化中方,都是些上不了台面的腌臜心思。 至于纺织机械协会愿不愿意? 当然不会拒绝。 协会本来就是企业联合体,他们通过接待外国考察团达成对外宣传的目的,记者要的那种宣传也能侧面帮助他们制造视觉碾压感。 净琢磨些歪门邪道。 第501章 带回家宰? 一直到晚上的复盘会,何平来都在后怕,一再感谢夏宝珠。 要是因为他损害国家形象,他就闯下大祸了。 夏宝珠没再强调外事纪律,有了白天这档子事,干部们在这方面已经很紧绷了。 她关注的是考察的收获,“何厂长、胡工,咱们的国营厂造不起恒温恒湿无尘车间,但可以考虑建立属于纺织业的车间管理标准,之后的考察中你们多留心。” 胡银华敲敲笔记本,“我同意! 今天的考察给了我不少启发,我们车间里常见的断头多、面料缩水等问题,有可能根本不是手艺和工艺问题,而是受车间温度湿度影响。 没钱不怕,咱可以土法上马改造,挂厚门帘、人工喷水、挂湿麻袋......” 众人七嘴八舌又给了胡银华诸多灵感。 或许是首日的两次交锋让佐藤健介学乖了,接下来两周的考察还算顺利。 对标自家需求,考察团深度参观了东洋纺研发中心、重机公司、村田机械等知名企业的厂区,中间没那么情愿地去了三个纺织纪念馆。 半个月下来,夏宝珠的笔记本上记了无数买不起但很需要的设备。 这些设备皆是这两年更新换代后面市的,藤本英介手里不可能有二手。 有几样哪怕是为了仿制专门进口一台都值得,一旦量产能直接反哺技改。 不得不承认的是,为了出售设备,协会在行程安排上确实没有藏私,考察团里以郭老为首的五位技术人员每天晚上讨论到大半夜,脑袋里塞满了需要消化的信息。 六月中,他们结束东京行程前往纺织中心大阪。 列车平稳驶出月台,车速渐渐拉快,窗外楼宇飞速往后掠去。 这下连郭老都不淡定了,他之前出国考察没坐过高速动车组。 一众干部按捺不住心底的震撼,凑在一起低声感慨。 “这哪是火车,简直跟飞一样,咱们的绿皮火车才能跑四五十,这动车组居然能跑两百多,怎么会差这么多?” “你们看,我水杯放桌上,里面的水都不怎么晃。” “外观也洋气,像银色子弹头,还有冷气,真舒服啊。” “啧啧,还是小日本的工业底子厚,这新干线咱们要多少年才能追上?” 他们你一言我一语,语气里满是羡慕,还有半个月过去后越来越藏不住的落差感。 万映川看了夏宝珠一眼,见她看着窗外面上并无惊叹,他好奇地问:“夏局,您之前就坐过?” 夏宝珠温和笑笑,“没有,不过我相信只要咱们踏实搞建设,用不了四五十年就追上了,他们只是先走了几步,但咱们是在跑着前行。” 后世种花家的高铁四通八达,在速度、里程、技术上碾压式领跑全球,她这会坐新干线动车的感觉,和在后世体验Z字头快车没什么区别,实在兴奋不起来。 郭为民张了张嘴,给她竖大拇指,“有志气!” 他早说了,跟着小夏延年益寿。 胡银华抬手抹了下眼角,“我怎么那么想哭呢?” 何平来跟上,“我也是......” 他最近心里太憋屈了,来之前他很兴奋,还承诺给他外孙女带礼物,这可是出国啊!他是他们帆布制品厂第一个出国的人。 然而等真的到了东京,他再也没了逛街的心思,这种差距让他难以抑制生出恐慌。 这会一听夏局畅想的未来那么美好,他嗓子眼发痒了。 抵达大阪的第二天。 考察团幸运地碰上纤维机械展,直接与大阪排得上号的纺织机械厂商沟通了一轮,夏宝珠心里的纺机脉络彻底清晰。 至此,佐藤健介终于憋不住了。 他语气谦和中带着试探,“夏团长,考察团已经接触过多家日本主流的机械设备商,不知道贵省对哪一类纺机设备更感兴趣?无论哪些,我们协会都会为贵团谈下最优价格。” 夏宝珠有些意外,“你们还能谈折扣?协会不是统一定价吗?” 有三样先进设备她准备等外汇留存下来后采购,她一直以为协会因为要抽成所以不能砍价,她还打算秋交会后私联企业要优惠价呢。 佐藤健介坦然地摊手,“协会需要运营费用,没优惠是谈不下订单的。” 夏宝珠挑眉,脑子里快速琢磨能不能利用这个钻什么漏洞。 她心思有些活络起来,主要现在才六月份。 等秋交会达成10%增量任务之后,核实、审批外汇留存等环节少说两个月,采购设备、等设备又是三四个月,相当于至少十个月时间技改停滞。 到时外汇握手里还烫手,指不定生出什么幺蛾子。 换个思路,先问省里借外汇买三台仿制难度不高的设备先仿制起来? 哪怕一台呢?只要成功,各省纺织厂就会排队订购,试点算是迈出一步。 她有些困惑地开口,“坦白说,贵国新一代的缫丝机、络筒机和喷水织机我们非常感兴趣,但价格太过昂贵,我们是地方采购,压力比较大。” 大阪行程刚刚开始,不能让藤本对他们的购买力丧失期望摆烂。 于是夏宝珠补充道:“当然,我们省的纺织品出口在全国排第一位,需求是真实的。” 听在佐藤健介耳朵里,第一? 他之前听中方分享过,他们省能来考察就是因为中央奖励他们,原来他们是第一。 他神色舒展,伸出手指比划,“夏团长,实不相瞒,我们协会对海外批量采购向来有专享折扣政策,毕竟出口量越大,运输成本也更低,而且我们很看重和中方长期的合作关系。 十台,只要贵省的单设备采购量上十台,我立刻向协会提交申请,给您按八折报价,这个折扣力度就算日本本土企业采购都很难拿到。” 夏宝珠指尖拮据地绻了下,开玩笑呐? 各买一台,三台设备加一起都二十多万美元了。 各买十台?等明年拿到留存都不敢这么买。 她打着哈哈和佐藤健介说她考虑考虑,晚上躺床上愁眉不展。 她都不敢问能不能买一台,人家不是傻子,单台采购很容易就能想到逆向仿制上。 怎么能顺其自然且便宜且快速地买到单台设备呢? 她想了一圈,想到了下个月即将在北京举办的工业机械展。 设备商参加完展览,展品再运回国都是成本,至少能以七折价格拿下。 翌日早上见到佐藤健介,夏宝珠在闲聊中无意透露,“可惜我们的行程紧张,下个月北京要办轻工机械展览会,西欧的纺织企业答应参展,我们还急着回去筹备呢。 话说你们有兴趣参加吗?” 在日本买不到,骗回家宰行不行? 谁知佐藤健介不按套路出牌,他遗憾地说:“去年我们协会已经参加过中国的展览,最近正在办巡展,这周应该在......在新加披!” 夏宝珠眼睛亮了,在新加披好啊! 第502章 曹主任的回复 在新加坡开展也有样机,若是能售出协会又何必再折腾带回国。 一个是别人出运费,一个是自己出运费。 而对于夏宝珠来说,临时邀请他们参展平白生出许多麻烦事,运输费用砍砍价就有了。 她脑子转了一圈,想到了由头。 “唉,去年你们在北京没有展出新一代定纤式自动缫丝机实在是可惜。” 佐藤健介耸肩,“没办法,田仓工业的这台缫丝机当时正处在样机试验阶段,参数磨合不理想,达不到出国参展的标准。” “是啊,要是部委的专家现场观摩过,我们此次的采购不会这么被动。” 佐藤健介语气急了些,“怎么回事?” 夏宝珠状似无奈,“我们省里想批量进口高端设备需要部委的技术专家组先行评估。 对于他们来说,只看资料参数不踏实,只有亲眼见过设备运转和评估过真实故障率,才能确保引进的设备适配我国的厂房和原料工况,他们怕盲目批量引进造成浪费。 要是你们能去北京办个专场展览就好了。 不过没关系,下个月的北京展览会上西德也会展出新型号缫丝机,看谁家的都行。” 佐藤健介想骂人,那能一样? 他们协会为什么要费劲儿开展?不就是因为在现场方便吹嘘拉订单吗? 看这位夏团长最近考察的架势,采购意向是比较明确的,他不太甘心。 他皱眉考虑了会,“协会最近的排期已满,不知道中方下次办机械展览是什么时间?” 夏宝珠遗憾摇头,“应该要到明年了,不过也不必等到北京邀请,你们若是去香港办展,我们可以出运费采购你们展出的样机,技术专家评估后,我们拿到许可再向你们批量采购。” 考察团在国内打着部委的旗号,但来日本要接触二手设备商,所以她将郭老他们也介绍成辽安干部了。 佐藤健介满脑袋都是批量采购,听到夏宝珠想采购香港展出的样机他眼睛一亮。 “新加披的样机呢?这三台都有!” 夏宝珠松口气,这人终于转过弯了,她皱眉,“新加坡?运输成本会高出不少,我们的上级单位不一定同意。” “我们出售样机通常是七五折,七三折给中方可以吗?运输成本也覆盖了。” 夏宝珠冷哼,当她不知道?日企的样机经常被压到七折! 她的心理价位是六五折。 夏宝珠积极扮演“很想采购设备但不得不听从上级安排”的地方干部,“佐藤先生,感谢您的建议,但我必须汇报上级才能做出决定。” “夏团长,我等你的好消息,同时我会联系协会参展团确认样机状态。” 新加坡方也有可能会购买样机,但市场大小决定一切,中国市场协会要定了! 夏宝珠收到佐藤的准确消息后,没急着去打电话,太亢奋她怕对方起疑。 到了晚上,她去宾馆通讯室给曹主任打电话,两个小时的漫长等待后,终于说上话了。 夏宝珠没耽误时间,为了避免日方话务员里有人懂中文,她将语速调快了两倍防监听。 众所周知,吞字并不影响理解。 她一口气说道:“领导,我跟您汇报一个情况。 这边的纺机协会正在新加坡开展,其中展出的新一代缫丝机、络筒机、喷水织机很适合剖析摸底。 以定纤式自动缫丝机为例,我们在五十年代就剖析摸底过他们的老式立缫机型,我和郭老碰过了,这设备以机械结构为主,无复杂电子,剖析摸底的难度并不高。 新一代能让生丝匀度和洁净度大幅提升,一旦摸底成功就是香饽饽。 接待理事有意七折出售给我方新加坡展的样机,您看能不能从省里的用汇额度里调剂出一部分指标?等纺织出口的留存额度下来就还回去。 七折买样机的机会可遇不可求,三台合起来折后大概不到二十万美元。” 电话那边的曹怀安消化了下,他当然明白小夏口中剖析摸底的意思是仿制。 但这事,难办。 外汇额度是刚性切块蛋糕,动一块全省都盯着。 哪怕承诺之后会还额度,但对别的系统来说,纺织出口的外汇留存尚未到位,存在变数。 要是纺织业用了外汇额度还不了,省里还不是会捏着鼻子认?反正是自家孩子。 别的孩子没得到好处,却被实实在在挤占了额度,冲到革委拍桌子甚至找部委告状都有可能,尤其是那些军工和重机的老资历们。 奈何人家又争又抢也是为了公事,他这个一把手没法强硬镇压。 麻烦不小啊。 但他心里有数,小夏从不做亏本买卖...... 曹怀安咬咬牙,“这样,明晚你再来个电话,革委不能跳过老徐拍板。” 夏宝珠理解应下,“领导,我这边请示刘局不方便,劳烦您了。” 纺织工业局的徐兴义局长已经赴任。 省一把手不是一霸手,绕过归口主管单位直接拍板也不合适。 说白了,调剂外汇额度特批设备进口后,要是之后还不上影响别的产业用汇,事后问责除了外贸局还要算纺织工业局一个。 至于刘局那边她不担心,临行前刘局叮嘱过让她直接拿主意。 请曹主任再通气也是因为权力闭环思维,刘局放权是开环,她主动请示是闭环,哪怕有更高领导入场,对直属领导的尊重也不能是说说而已。 翌日,考察结束回到酒店后,夏宝珠第一时间去打跨洋电话,这次接通得还算快。 但曹主任话头刚起,她悬着的心就沉了下去。 “小夏,计委、财办和纺织工业局反复衡量统一了意见,离秋交会只剩五个月,最稳妥的路子还是等拿到留存后再采购。 这样能避免动省里的刚性用汇计划,办事根基也稳。” “主任,三台不行,那一台呢?新一代缫丝机的剖析摸底难度最低。” 曹怀安心里也不得劲,官越大,身上的绳子越多。 他叹口气,“小夏,此事到此为止,你们继续将纺机脉络都摸清楚,把信息锁定好,等时机到了,省里第一时间给你们立项走审批。” 回房间后,夏宝珠平静坐了半个小时。 坦白说,省里做出这种选择她能理解,但她可以作政治理解,不能作政治退让。 她不后悔争取试点,她做这些事是为了自己也是为了辽安,辽安属于广大老百姓,不属于某几个干部,因为他们的选择她否定自己? 不不不。 她要甩个耳光让他们清醒清醒。 她定了定神去敲郭老房间的门,他房间莫名成了复盘会议室,这会床上坐着不少人。 见夏宝珠脸色有些沉,郭为民简略问:“没成?” 他没敢细问,此事小夏没在考察团里公开说。 夏宝珠却没有避讳什么,她点点头,“佐藤那边已经松口给七折优惠,不过辽安的用汇计划早已敲定,协调不出额度,唉,可惜了。” 辽安纺织工业局技术处处长万映川上午已经听夏宝珠说过此事。 他眉头狠狠皱了皱,这么多天考察下来,他比谁都希望省里能调额度采购这三台样机。 从前从图纸、宣传样本上看这些最新代设备他只有泛泛想法,但站在整机面前看过设备参数和运转后,哪些结构是巧设计、哪些精密件是核心难点他能看个四五成明白。 正因为这样,他非常清楚,这三台设备有多值得买样机、值得投入力量逆向仿制,出成果的概率并不低! 他神色一时有些颓然。 与此同时,搞明白发生了什么的陶育芳却眼睛一亮。 她试探着问道:“夏团长,辽安确定不要缫丝机吗?这台样机折后什么价格?” 夏宝珠嘴角抬了抬,“官方报价9.8万美元,样机七折。” 陶育芳,浙省纺织工业局技术处处长。 第503章 考察结束 陶育芳当下没再追问,复盘会结束后跟在夏宝珠后面进房间,“团长,我们省能买样机吗?” 夏宝珠爽快道:“当然,只要你能拿到外汇批件,佐藤那边我来沟通。” 陶育芳面露感激之色,这些天的考察中,不管是纺机行情底细还是外事周旋的分寸手法,团长她从不捂着掖着,她讲话的感染力很强,信息量庞大,让人很信服。 若非这样,她不一定会开口要样机。 各省本来就在暗中叫劲儿,谁走在前面谁就能占先机、拿政策,她这种立马冲上去捡漏的举动容易被曲解。 但她觉得夏团长可能不会介意,对方真切地盼着整个行业能开窍长进。 陶育芳郑重道谢后,拿着夏宝珠给她批的条子去联络上级了。 除了考察团团长外,团员不能私自通讯。 翌日,藤本英介按照提前沟通好的计划与考察团接上头。 来大阪后夏宝珠就打听过了,藤本忠株式会社在大阪二手纺机企业里能排上前五,藤本英介本人在圈子内的口碑也很不错。 当天的考察行程结束后,藤本亲自带着他们去近郊的设备中转仓库参观。 说是仓库,其实都赶上大阪中型工厂的面积了,里面分区规整,有整机待售仓、拆解配件仓、翻新调试仓,除锈仓里还放着日本最先进的喷漆设备。 整体来说比夏宝珠想得正规不少。 经过三周的深耕摸底,考察团已经整理清楚纺机脉络和机型迭代,将基本功课做足了。 是以,看到藤本这里眼花缭乱的设备后他们并不迷茫,反而分工明确地开始深究细察目标生产线。 藤本英介这两年和夏宝珠打交道频繁,他语气中带着几分熟络试探道:“夏团长,贵省还是要等明年初才能订购生产线吗?” 夏宝珠笑笑,“贵司能否分期付款?” 能分期付款的话,她还能争取下,否则没戏。 藤本英介一愣,果断摇头,“不行,分期付款我这边做不了。 二手交易全靠现金流周转活命,压货已经占据大笔资金,一旦开了分期付款的口子将账期拉长,我离破产就不远了。” 夏宝珠不怎么意外地点头,“这次考察下来,我发现大阪周边有无数中小型纺织厂更新设备甚至关停搬迁。 我们考察后看中的生产线就算你之后售出也无妨,半年后应该能调配到同等级、同工况、同水准的替代生产线吧?” 藤本顿了下还是点点头。 全球纺织业走下坡路,大阪的纺织业设备更新迭代需要至少五年,替换下来的生产线不可能被国内外市场快速消化,至少半年内不会。 他亲眼见识过夏宝珠在广交会的能量,知道她绝非好糊弄的公职人员。 别说别的外商,就说他自己,每次都在积极分享国际市场消息给对方获取友好值,这还怎么打信息差? 一旦耍手段被发现,反倒会将她背后的辽安市场推开。 中方考察团不可能反复往来中日两国,只要他占住先发优势,夏宝珠应该不会费时间接触别的二手设备商。 对待长期大客,他有十足的耐心和诚意。 他诚恳说道:“同等价位里,我保证给你们的机型成色和设备工况是最优的,绝不以次充好、虚抬成色。” 夏宝珠这次没再含糊需求,告知他半年后可能会重点采购的生产线请他重点留意。 这也是她提前来考察的原因,要是来了发现藤本不靠谱,她就得再接触别的二手商,不能将事情都堆到外汇留存下来那一刻。 婉拒了藤本的大餐邀约后,考察团迎着夜色回宾馆了。 很快,辽安干部集体眼热。 浙省决定采购样机,还不是一台,人家三台全要了。 夏宝珠暗自感叹,还是两省的处境不一样,省领导的行事风格也有不小差别。 辽安在时下是当之无愧的共和国长子,手握重工大盘,纺织轻工只是配套产业,不是吃饭盘子,哪怕是纺织轻工的一把手都难免懈怠。 但对于重工业根基薄弱的浙省来说,经贸都要靠纺织轻工突围,将外汇额度砸在核心产业上的性价比极高。 这就导致在样机采购上,人家的领导更积极、更敏锐、更敢抢机会,也更有紧迫性。 接下来一周,考察进入收尾期。 因着样机采购事宜敲定,佐藤健介心下踏实,没再当销售热情推销,藤本英介那边考察团也没落下,每天考察结束后会轮着过去。 在浙省拿到进口许可证和外汇批件后,夏宝珠帮着将折扣压到了六八折。 除了万映川外,考察团里还有山东和天津的技术处处长,夏宝珠能感受到他们的遗憾失落,但有什么办法呢? 机会稍纵即逝。 而且因为国内有缫丝机仿制基础,这几天考察团内讨论出不少仿制思路,陶育芳拿着笔记本喜笑颜开,就等着回省后接收样机开工了。 七月初,考察团回国。 夏宝珠回家见到宋渠松口气,她出发时这位已经失联一个多月了。 “宋团长,拿到结业证啦?” 宋渠知道她回家第一件事就是去洗澡,边给她收拾澡篮边开玩笑,“拿到了,就是回家看到小宝局长不在,我没忍住哭了。” 夏宝珠咯咯乐了会儿,外面再好也没家里舒心呐。 翌日早上,她接到了回盛阳后的第一个电话,来自龚开山。 他情绪饱满地表达了没死皮赖脸派人蹭考察团的悔恨,怎么就让浙省占到这个便宜了!他大上海也有外汇等着花啊! 夏宝珠心说,那还是给浙省她心里舒服。 给龚开山和陆致远送政绩,她疯啦? 值得一提的是,她出国考察的一个月发生了件大事,机关内正式恢复单休了! 其实之前在明面上也是单休,但为了响应革命化号召没人敢休息,现在风向稍微宽松些就顺势恢复了。 今天恰好赶上月初的省直局例行工作会,夏宝珠要汇报考察工作。 到了政府大楼碰到纺织工业局的局长徐兴义,对方整理了下短袖衬衫背着手走过来。 他没看夏宝珠,直接看向刘启琳,“刘局,听说咱们不要的样机浙省买走了?” 刘启琳皱眉,与被忽视个彻底的夏宝珠对视一眼,还是回答了他的问题。 她们能咋办呢? 谁让这位徐兴义是曹主任的老战友。 第504章 争执不下 对于徐兴义的忽视,夏宝珠深觉好笑。 他们差了二十多岁,级别就差了一级,他不会觉得倚老卖老打压小辈那套她会在乎吧? 这年头从战火、从基层建设中走出来的老干部大多都不爱摆官架子,不计较得失,待人宽厚有礼,心里装的只有社会主义。 但也有像徐兴义这样的老资历自恃劳苦功高,深谙论资排辈那套,惯常端着官威。 不知道的还以为社会主义没他不行。 走进会议厅,夏宝珠和刘启琳打了声招呼,在徐兴义的黑脸中直接离开。 她凑到省计委主任李鼎元旁边,悠悠开口,“老李,说好的兜底呢!” 她和李鼎元是老熟人了。 她六八年回盛阳时,对方还是计划委员会的副主任,主动跟她打交道就一个目的,向她打听部委内部口径和隐形规则。 这些年,她帮忙打听过不少回政策风向和额度倾斜信号,在四三办时经常代表省计委与中央沟通宁阳化纤项目和宁河化肥项目的落地事宜。 年初外汇留存试点下来后,李鼎元都乐疯了。 中央向来统收统支,省计委哪有自主权,这试点就是给省计委抢到了“活外汇”。 于是考察团出发前,李鼎元拍着胸脯说了让她放心去考察他来兜底这种话。 在大阪向曹主任汇报后,夏宝珠之所以有几分把握,就是因为她有信心刘启琳和李鼎元会支持她。 但她没想到纺织工业局和财办会强烈反对,刘局还被收走了投票权。 说到底,外贸局在省机关的话语权确实有限。 李鼎元被吓一跳,看清是夏宝珠后心虚地咳了声压低声音,“小夏,我投了赞成票,但,唉,算了,不多说这个。 总之,省里不是不体谅你们赴日考察的心血,实在是今年的专项用汇额度已经切块分配完了。 军工和重机都死盯着省里,要是调剂给纺织产业用会凭空生出乱子,唉。” 说完他遗憾地感叹,“这下给浙省捡到大便宜了,我保证,等外汇留存下来,我亲自进京催进度,绝对不拖后腿。” 夏宝珠得到满意答案,眼睛一弯,“哎呀,我理解,我开玩笑呢,怎么还当真了。” 李鼎元:没觉得。 他请人家帮忙那么多回,第一回兜底就漏了,他心里苦啊。 一正三副革委主任到场后,省直局例行工作会正式开始,各局按照顺序逐一总结上月与汇报本月本系统的工作重点、重大业务安排。 轮到外贸局已经是一个小时后了,刘局汇报结束,夏宝珠接上汇报赴日考察工作。 在详细汇报完考察行程、纺机市场脉络后,夏宝珠进入正题。 “除此之外,此次考察还有一个关键收获。 咱们的技术人员一遍遍研究了他们设备的设计逻辑、精密部件配置和生产线布局,他们在现场对照实物,对仿制的难点、工艺卡点等都做了详实记录和初步研判。 眼下省里用汇额度紧张,暂时没办法采购样机这点我们非常理解。 但我提议,仿制准备工作可以做在前头,可以将此次考察带回的资料、图纸记录、机型参数、结构拆解要点等关键信息给到骨干纺机厂。 请厂里组织技术骨干提前研究原理、对标现有设备、梳理工艺缺口,等设备到位能省很多摸索时间。” 她之所以将此事放到汇报后面提出,就是因为徐兴义的不配合。 徐兴义是四月底到岗的,春交会结束她回盛阳后找过对方一回,欧阳敏和他相比都算积极了。 所以此事必须摆到台面上,否则试点推行在他那里不知道要浪费多少时间。 李鼎元积极弥补,“我同意,提前练兵是好事,以纺织出口在春交会取得的成绩来看,留存十有八九是稳了。” 徐兴义看主任们没开口,皱着眉反对,“纺机厂的生产任务重,日常产能、订单交付、老设备维保已经压得厂里喘不过气,平白再抽调技术骨干增加研讨备课任务,只会加重下面同志的负担。” 贾丽青和夏宝珠对视一眼,力挺道:“徐局,你这话就严重了吧? 咱们国营厂的技术骨干向来都是能打硬仗能扛任务的,又不是让厂里脱产搞研究,夏局的意思只是抽调些技术骨干提前备战。” 按理说物资局不该掺和,但谁让小夏是她铁瓷儿,她看徐兴义那老货也很不爽呢! 要不是有曹主任的关系,就他那水平?直接退了算了。 徐兴义的眼神在她俩中间扫了扫,意思是:谁不知道你俩关系好? “贾局,你说得轻巧,但实际情况是,光靠考察笔记和纸面资料搞研究很容易做无用功。 万一后续政策有变反而耽误正常生产,谁又能保证留存能顺利落地?有这功夫,咱们让基层的同志们喘口气不好吗?” 他说完支持夏宝珠的几位神色就不太好看了。 我们和你聊工作,你扯基层挡枪,那还聊什么? 夏宝珠看了曹主任一眼,见他面色沉静,心下有几分无奈,这就是他口中“做事稳妥能配合试点落地”的老友,简直是保守固执,处处掣肘。 她不疾不徐开口,火药味却很浓,“徐局,您是在批判我坐在办公室里拍脑袋定调子吗?您体谅基层难处,我们考察团希望将考察成果落地转化难道就是不考虑基层难处吗?” 会议厅内的议论声顿时消失。 徐兴义忍着不满,“我可没这么说,夏副局,你不要发火嘛。” 夏宝珠扯扯唇,脸上却没什么笑意,一副准备撕破脸皮的架势。 “徐局,您不要过于敏感嘛,发火不至于,只是不敢苟同。 我们省的技术骨干以前也经常靠着残缺的资料自主测绘、改良设备,他们一向以‘为社会主义啃下硬骨头’而骄傲。 您觉得他们愿意自己的技术力量被这样轻视吗? 提前做技术铺垫是未雨绸缪还是透支技术骨干,我相信您心里有定论。” 第505章 平级调动 徐兴义没想到夏宝珠这么不给他面子。 他阴阳怪气点头,“确实不该拿生产忙当借口,不过生产事关社会稳定,也不能走偏路只围着外贸打转吧?” 刘启琳面色发沉,破坏生产的罪名都扣下来了。 夏宝珠饶有兴致地看了徐兴义一眼,又挑战她的老本行? 她正要说什么,曹怀安敲敲桌子,“行了,此事再议,老董,该你们局了。” 看小夏那架势,恨不得拉老徐上台子文斗,曹怀安暗自评估一番,嗯,老徐必败。 会议在些许诡异的氛围中结束。 李鼎元走到夏宝珠旁边,“你说你何必和他针锋相对,都知道他和书记是老交情,你这不是落书记的面子吗?” 夏宝珠暗道,老关系能有政绩重要吗? 只要她和徐兴义之间还有三分缓和的余地,曹主任就难免端水,毕竟是老交情。 但她已经非常确定,徐兴义是试点推行中的绊脚石。 他是全省纺织工业的归口大家长,绕不开的。 既然这样,她还浪费时间周旋什么?快刀斩乱麻,绕不开踢开好了。 她之所以有叫板的底气,是因为她明白,别说曹主任了,就是别的厅局干部们心里都门儿清,试点是给辽安攒家底,对他们没任何坏处。 她是天然占理的一方,都这样了,还要对不起她的乳腺吗? 没镜子总有尿,徐兴义也该照一照了。 他是真的反对试点推行吗? 不是。 他只是觉得晚个半年也没什么,还能趁机拿捏她争夺主动权。 在外贸局向前冲时,他故意卡一卡,拖上几个月,等外贸局急到没办法,不得不退一步找他协调时,他再松口配合。 他掌握的主动权越多,等试点出成果后分的功劳就越多。 他觉得他这个纺织口的主官不该是配角。 不趁着现在将他搞走,到明年他尝到甜头舍不得这么蹦跶了怎么办? 与此同时,曹怀安办公室内。 曹怀安揉额角,“老徐,体恤基层没错,但不能回避该做的工作和长远布局。 咱们省连重机都敢研究摸索对标先进设备,纺织机械算什么? 小夏刚才的话是重了点,但她是位好同志,你们之后要常打交道,关系不要闹僵了,小夏那边我会和她说。” 他没想到几年未见,他这个老朋友的行事作风就变了样。 他原想着小夏胆子大,纺织工业局安排个踏实稳健的悠着点,恰好徐兴义以前是纺织工业局的副局长,能拉老友一把的同时还能敲定纺织工业局的一把手,这事就那么定下了。 谁知这俩...... 不过他已经敲打过,老徐心里应该有数了。 徐兴义心里确实有数了,曹怀安的意思再清楚不过,这是让他不要和后辈计较,最好是主动服个软就过去了。 他不可思议地啧了两声,怪不得他这老战友能当一把手,瞧瞧这能屈能伸的。 既然曹怀安也要约谈夏宝珠,那等对方再联系他,他稍微拿捏下也就过了,不是什么大事情。 总归是好事,那可是全国唯一一个试点! 七月,他等了,没事,估计是夏宝珠拉不下脸面。 八月,他等了,没事,听说夏宝珠最近正在接待朝鲜足球代表团。 九月,他等了,有事,他等到了曹怀安的传唤。 此时的曹怀安有苦难言。 他没想到短短两个月,浙省纺二机就将缫丝机仿制成功了。 人家惦记着辽安和小夏的恩情,大方表示等之后量产辽安排第一位,小夏给他汇报他都没好意思再细问,这叫什么事? 小夏当时说那缫丝机仿制的成功率高,也没说这么高啊? 全国有那么多家丝绸厂,向纺二机订购又不需要外汇,这能缺订单? 从仿制成功到量产需要时间,辽安赶快引进一台仿制?别搞笑了,别说没有六八折,就说交货期,等收到缫丝机说不准浙省都量产了,那他们花外汇干啥? 曹怀安深吸口气。 他其实并不后悔,辽安和浙省情况不同,要是真调拨额度给样机,老大哥们肯定要闹幺蛾子。 但他也没想到浙省会捡漏样机,还在短时间内仿制成功了,这让他莫名有股无名火发不出去,起了个大早,偏偏赶了个晚集。 再想到徐兴义压根没把他的话当回事,到现在还端着老派头,恨不得直接给他撸下去算了。 曹怀安看着曾经的老伙计,不再留情面,“老徐,你是改造没到位吗?” 徐兴义脑袋嗡了下,知道他这是触及逆鳞了,他立马滑跪,老曹也不叫了。 “主任,我...你我是老交情,我是怕和后辈服软落了你的面子。” 曹怀安闭了闭眼,“还后辈呢?我看你被后辈拍死都分不清好赖。” 他没再说什么难听的话,全了俩人的老交情,但徐兴义却有种不妙的预感。 不至于吧? 他惴惴不安离开,这回倒是抛下他价值千金的自尊心给夏宝珠打电话了。 夏宝珠一反常态,认真宽慰他,“没事的徐局,浙省仿制成功缫丝机不算什么,他们只是比我们先迈出一步,辽安的纺织业只要有您驮着差不了!” 徐兴义背后冒出冷汗,看来接下来他要龟缩一段时间了。 翌日,夏宝珠在政府大楼待了半天,出来后她还有些恍惚,她要被调离外贸局了? 跟着她回到局里的还有效率超高的调令。 “经省革命委员会党的核心小组研究决定: 一、免去夏宝珠同志原辽安省外贸局副局长、党组副书记职务。 二、任命夏宝珠同志为辽安省革命委员会生产指挥组计划委员会副主任、党组副书记,兼任辽安省地方出口周转外汇管理办公室主任。” 伴随着夏宝珠调令送到外贸局的还有两份抄送调令。 “免去徐兴义同志原辽安省纺织工业局局长、党组书记职务,任命徐兴义同志为辽安省革命委员会战备后方建设办公室主任。” “免去叶文娟同志原辽安省革命委员会政工组组长职务,任命叶文娟同志为辽安省革命委员会副主任。” 看到调令的徐兴义一阵眩晕。 他被调到有级别无实权的岗位,彻底架空了。 而夏宝珠!!!虽说是平级调动,但却调到了最核心的实权岗位。 谁都知道陈副主任快退了,接班的多半是计委的李鼎元,那夏宝珠这个党组二把手,不就预定主任了吗??? 第506章 安抚&接任 不光徐兴义这么想,看到这份调令的其他专业厅局的领导干部也是这么想的。 对于他们来说,调任到核心综合部门意味着晋升提拔的天花板突破某种桎梏,谁不眼馋? 那可是计委。 如果说省外贸局是前线负责冲锋的精锐团,那省计委就是制定战役计划的司令部。 与“条条”上的专业执行局不同,省计委是“块块”的核心,是全省经贸工作的总操盘口,农业、工业、基建、商业、物资、外贸......所有系统的计划都得在计委过审。 换句话说,计委掌握着这个时代最核心的资源分配权。 经此一招,夏宝珠从看文件的变成了圈阅文件的,彻底迈入经济决策的核心圈。 与她相熟的厅局领导们银牙都要咬碎了,她才三十出头,就不能可怜可怜老人家的处境吗! 随即他们又想到调令后面那个头衔,地方出口周转外汇管理办公室主任,再联想到被无情发配的徐兴义,心里都有几分了然。 他们要是能给省里争取到这种试点,曹主任也站他们。 徐兴义啊徐兴义,把老交情顶在脑袋上有用吗? 还不如和他们套套近乎!至少他们会提醒他,轻易别招惹夏宝珠! 此时的外贸局内炸开了锅。 “什么情况?夏局怎么会突然被调走?秋交会不是奔着破纪录去的吗?她的那些路子咱们接不上啊,以后啃不下来的客户请谁帮忙?” “刘局管援外,夏局管外贸,省里为什么要抽走外贸的顶梁柱?” “轻工和纺织被拉拔起来,我还以为轮到我们土畜产了!” “上次头脑风暴会夏局不是给你们土畜产提了一堆建议吗?反而我们化工机械的局面还没来得及打开。” “你觉不觉得咱们局里可能要乱一阵,省里还能派全能型干部接替夏局吗?试点怎么办?” “你傻不傻,夏局是进中枢了,又不是调外省了,她要担任周转外汇管理办公室的主任啊,这说明什么?说明她肯定分管外贸外经,说明还管着咱们啊。” “对奥!你这么一说我就放心了。” 局长办公室内,刘启琳揉着额角推开窗户透气。 她一早就接到省里的电话了,饶是已经有心理准备,也没想到调令来得这么快。 她思忖片刻出去吩咐秘书,“小李,通知孙局张局和各科室负责人十分钟后开会。” 然后走到隔壁办公室,经过“因为直属领导即将调任眼神发直”的甄幸运,推开门见夏宝珠拿着听筒无奈地示意她稍等下,她笑着轻声说:“小夏,十分钟后一号会议室。” 计委手里握着各行业的年度生产计划、产值指标、进出口任务和紧俏物资调度权,领导班子向来是香饽饽。 这也是她得知省里安排没和领导争取留下小夏的原因。 到了计委,再与纺织工业局碰,就不是协调而是下通知了。 夏宝珠刚走进会议室就被齐刷刷盯住了,她脚步顿了顿,在或迷茫或焦虑或灼热的目光中坐下。 刘启琳敲敲桌子,“同志们,相信大伙都知道了,咱们夏局接到省里的调动通知要去计委履职。 这事来得突然,夏局又是咱们对外贸易窗口的顶梁柱,局里上下议论不少,既如此,请她直接讲几句吧。” 夏宝珠点头应下,环视一圈生出几分不舍。 她与在座的同僚共同经历了外贸局从无到有、从有到好,与其中几位更是共事了七八年、一起跑了十几届广交会,这让她心里既有奔赴前路的轻快,又难免有些怅然。 无论如何她也该安排衔接好再离开。 她语气沉静,“同志们,我就不绕弯子了。 我知道调令来得比较突然,尤其眼下正是秋交会的关键筹备期,请大家放心,我已经向组织上申请站好最后一班岗,陪大家跑完这届秋交会。 我想重点说的是,咱们外贸局这支队伍能走到一起,是因为在座的同志有着共同的革命目标,这个目标不会因为艰难险阻就止步不前,更不会因为某个人的调离有分豪动摇。 谁要是胡思乱想将工作掉到地上,我第一个不答应!别看我调走了,说破天离你们也就几百米!” 会议室内响起笑声,气氛终于松快了点。 夏宝珠声音柔和下来,“诸位,今后的日子里,咱们两线并肩作战,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拧成一股绳,永远都是为祖国富强而奋斗的革命战友。” 干部们神色动容,尤其熊振发和勾明雨眼中有诸般不舍。 她们像在轻工小组时一样,坚定说道: “一切为了革命!” “一切为了社会主义!” 会议室内突然燃起来的整齐划一的口号声传到走廊里,隔了两间办公室的甄幸运被触发天赋技能,冲着走廊吼她的人生格言,再然后,三层小红楼中响起此起彼伏的口号声。 这一刻,整栋小红楼都是事业同心的革命战友。 * 夏宝珠开始陆续交接工作。 刘局不希望轻工和纺织品的出口盘子走下坡路,于是亲自跟着她将重点厂走访了一遍。 夏宝珠对此乐见其成,她调任后其中一项重点工作就是外汇留存试点,纺织品出口她也会盯紧。 最近孙文午和张德发都有些躁动。 他们盼望着省里能从他俩中间提一个担任党组副书记,多次向她打探。 夏宝珠现在对他俩还真没什么意见,毕竟除了刚开始搭班子那会,后面这俩在自己擅长的领域也挺靠谱。 但他俩两年过去连语言关都没过,怎么带交易团?总不能刘局届届都亲自上吧? 她倒是考虑过推荐张德发接任后,让熊振发更进一步,但被叶厅直接否决了。 省里不排斥重用年轻干部,但成绩必须亮眼才能服众,熊振发在正处的位置上还不到两年,没到破格提拔的程度。 最终夏宝珠推荐的是黎明铝制品厂的一把手闻庆翠,付山海去年年底退了。 闻庆翠是辽安交易团公认的老广交,过去十年届届不落拿了全勤。 她抓黎明厂外销这些年,将黎明厂的出口额翻了四五倍,任何机会都没有放过,常年稳坐辽安轻工品出口的第一把交椅。 最主要的是她已经摸透广交会的门道规矩,涉外沟通娴熟,有成熟的接单议价手段,是能撑住场面的老将。 对夏宝珠来说,闻庆翠接任会让她少很多顾虑。 但她没和闻庆翠提,要是谈话时被领导发现她有所准备反而容易闹出误会。 九月下半旬一直没动静,夏宝珠以为这事儿黄了。 直到十月初交易团出发前,闻庆翠突然约她吃饭。 她浑身透着忐忑与顾虑,“怎么办?我在厂里干了一辈子,机关工作我怕我干不明白,而且我没掺和过厅局层面的弯弯绕绕,我怕我把好好的局面给耽误了,我......” 夏宝珠听她一口气说完一堆顾虑,“你才四十九就一辈子了?” 见她还要继续说,夏宝珠抬手打断直接问:“你就说吧,这担子你是接了还是没接。” 闻庆翠理直气壮:“当然是接了!不接才是傻子!” 夏宝珠笑了。 第507章 计委赴任 秋交会上。 “理查德,今后闻同志会接替我的工作,金鸡牌是她与团队一手打造出来的,她是非常专业的外贸干部,之后会继续为你提供优质服务。” 夏宝珠领着闻庆翠一一对接她手头资信好、经营能力强的外商。 这些客户资源不是一纸名单就能说清的,需要引荐完成信任转移。 好在闻庆翠与部分外商本身就相熟,且深谙外贸沟通报价谈判策略,让交接顺畅许多。 比如,法国客户习惯深究技术参数,谈判尽量带技术员;他们等级观念比较重,派出的谈判代表最好不要是小同志;他们开信用证及时,尽量优先排他们的交货期等...... 这些特性不是绝对的,但打交道久了就会有明显体感。 再比如,什么价格可以快速成交?什么价格需要请示?什么客户必须按牌价来?技术人员如何补台? 这些经验要在广交会摸爬个几年才能运用娴熟,不是说她带孙文午和张德发来一趟就能完事儿的。 交易团团长在展会的每一天都在高强度做决策,团长要是一知半解,那就彻底乱套了。 交接工作之余,夏宝珠最看重的就是纺织品成交额。 令她意外的是,纺织研究小组精心研发的轻磅柞绸薄西装居然被试水的亚麻柞蚕丝混织系列狠狠压了一头。 其中有款手工盘锈米色长裙戳中了老外的审美,刚开展现货就被订完了。 可惜的是,这种重工成衣受限于设备产能有限,没办法像柞绸西装一样猛接单。 好在有了技改这种级别的糖块在前头吊着,辽安的纺织出口国营厂们都在积极搞研发争表现,就怕外汇留存下来后被落下,对于他们来说,技改是改命的机会。 十一月中旬,秋交会顺利落幕,纺织品出口不负众望圆满完成任务。 达到10%增量的那一刻,夏宝珠终于松口气,今年的纺织品交易市场更冷,她一直提口气就怕秋交会惨遭滑铁卢。 这下是真的有外汇买生产线了。 就像曹主任说的,外汇留存试点表面上是赚外汇,实际上是分外汇。 只要她待在外贸局,她就永远只能专注在赚外汇上,但到了计委,除了能把关创汇,还可以名正言顺将留存额度盯死在纺织业,将试点推行工作权掌控在手里。 这也是曹主任走这步棋的原因。 对于他来说,没什么比辽安好更重要,因为辽安好就意味着他好。 * 刚回盛阳,李鼎元的夺命电话就打家里了。 “小夏,这次交易团的团长不是你,不需要你进京汇报,快来上任吧!都等着你呐!” 夏宝珠:“......” 自从调令下来后,这样的电话她已经接了四五个了。 要不是知道这次调任是曹主任提出来的,她还以为老李同志憋着什么坏呢。 “知道了,明早见!” 夏宝珠没再耽搁,她的工作笔记资料之前就收回家了,闻庆翠也进入状态了。 翌日一早,政府大楼。 政工组的叶厅如今已经是革委叶副主任,送她赴任的是新任政工组组长黄映美。 到了李鼎元办公室,没等秘书敲门,听到动静的李鼎元唰得一下开门,脸上笑出花,“小夏来了啊。” 他熟络地朝黄映美摆摆手,“辛苦黄组长,接下来就交给我吧!” 黄映美走后,夏宝珠狐疑地看向他,“老李,你不对劲儿啊,搞这么殷勤做什么?因为外汇留存?我来了你就不用亲自出马去要钱了?” 李鼎元心想,那都算老黄历了,激动多了早习惯了。 他哈哈一笑,“走走走,党组扩大会,都是熟面孔,去打个招呼。” 计委会议室的门一关上,里面爆发出热烈掌声。 夏宝珠脚步顿了顿,与鼓掌鼓得最欢的两个显眼包对上,一时有些迷茫,怎么越瞅越不对劲儿呢? 马国善和方赞元这两位副主任之前因为党内职务撕得要死要活,她调来直接把党组副书记占了,他俩搁这儿高兴啥呢? 最离谱的是,李鼎元直接略过主位,装模作样将左手边第一位的座椅往外拉了拉,笑着做了个请的手势。 夏宝珠:“......” 捧杀??? 她微笑坐下,她倒要看看这三个搞什么幺蛾子。 李鼎元咳了声进入正题。 “同志们,夏宝珠同志从今天开始正式加入咱们计划委员会担任党组副书记、第一副主任,大家再次欢迎!” 夏宝珠已经恢复淡定,微微点头跟着鼓掌。 李鼎元抬手压了压,继续说:“咱们夏主任来计委任职不是偶然,更像是水到渠成、缘分深厚。 虽然她之前不在计委编制里,但不管是宁阳项目的谈判还是试点的落地,她做的每件大事都和咱们计委的工作同频同向。 她居中理顺、兜底扛事的能力有目共睹。 之后她主要分管外经外贸,同时协助我抓全面工作,大家有事该找她的找她,不用什么都往我这儿堆,相关科室把材料整理好......” 旁观李鼎元将她的肌肉亮了一轮后,夏宝珠谦虚讲了几句,碰头会就结束了。 李鼎元见她跟在后面,冲着另外两位招招手,“老马老方你们也过来吧。” 回到办公室,李鼎元刚拿出放茶叶的铁罐,马国善和方赞元就抢着开始泡茶。 夏宝珠:“......” 没想到有一天她会成为拍马屁最不积极的那个。 任由他俩忙活了会儿。 “主任,喝茶。” “夏主任,喝茶。” 夏宝珠道谢后意味深长地看向李鼎元,“主任,咱们计委的门槛不低呀。” 李鼎元明白小夏是在嘲讽他搞官僚那一套,他笑着摆手,“这茶可不是敬给我的,这俩来我这里除了偷茶就没干过别的事。” 夏宝珠挑挑眉,捧她做什么? 她脑袋里灵光一闪有些反应过来,难道是觉得事情已成定局,等李鼎元升了她接任,到时谁当副书记要看她脸色? 这俩都是李鼎元多年的老部下,李鼎元还真任由他们瞎搞。 这让夏宝珠突然想到她在一机部外事司时的下属蒋文军,彼时她是综合办的科长,蒋文军是副科。 她空降后对方似乎也是这么想的。 当时魏司常给她安排谈判工作,综合办的担子大半都压在蒋文军肩上,对方那叫个甘之如饴、任劳任怨,她当时还感叹过蒋文军是机关纯种牛马来着...... 七三年魏司调任外经部成套设备局缺人手,她想起还在干校的蒋文军提了一句,现在蒋文军是设备局的办公室主任,也算圆梦了。 她看马国善和方赞元这对卧龙凤雏,怎么那么眼熟呢? 就因为这个至于吗? 李鼎元还凑热闹。 以她对李鼎元的了解,估计是有坑在等着她填了...... 第508章 烫手山芋 夏宝珠喝了口茶,“老李同志,有用得着我的地方您请讲。” 李鼎元咳了声,“我和他俩一样,大树底下好乘凉,大树挪走晒太阳。” 夏宝珠咯噔一下,她听到了烂摊子甩她身上的声音。 李鼎元这人怎么说呢?做事的目的性很强,但并不惹人讨厌。 如果用一个词形容他,那就是积极入世。 在运动中得过且过的干部不少,但李鼎元是那种很精明务实的人,将人情世故打点周全的同时也没落下工作。 能拉得下脸皮向下俯就、向上钻营的干部,在这年头不常见。 当初看她从部委调回盛阳,李鼎元各种屈尊亲近就是为了探听部情,达成目的后也没落下关系维护,后面麻烦她就没手软过。 当然外贸局这两年在计委也没受过委屈。 在机关内要想向上爬不能有丝毫扭捏,李鼎元算是个中翘楚了。 李鼎元见夏宝珠不再搭话,明智地结束拍马屁环节进入正题,“小夏,宁阳石油化纤项目停工了,你那边的外汇留存一时半会下不来,空档能不能跑宁阳一趟?” 夏宝珠皱眉,“什么问题导致的?” 在大型成套设备引进项目中,外贸系统主要负责对外签约与执行合同。 也就是说,外贸局只负责设备到港口后的报关、商检、接运,只要将设备运抵宁阳工地完成交接,然后协助项目组组建一支翻译队伍,外贸局的任务就到此结束了。 后续的安装、调试、外方专家接待、技术消化、国内配套工程协调等都是省四三项目筹建办公室与宁阳当地的活儿。 这些日常管理与建设外贸局不插手。 所以她后续的了解也只来源于省直局例行工作会上。 李鼎元起身踱步,“老马老方你俩说。” 马国善和方赞元一开始还谨慎措辞,说到后面你一言我一语停不了了。 “法国波利公司的技术专家以‘中国同志要自己搞革命,工作环境恶化’为由向公司申请撤回国,目前已经有将近一半专家回巴黎了,别的公司的专家也在考虑跟进。” “有批催化剂再生系统的进口配套设备款迟迟没到位,意大利公司单方面通知要是我方再不开立信用证,他们就把设备转给中东客户。” “波利公司之前提供的公用工程接口条件与我方设计院理解的不一致,咱们的配套工程设计有三分之一需要返工,但法方相关技术专家回国了。” “九月份到货的换热器和处理卷绕设备在安装时发现有使用痕迹,我方怀疑是翻新货正在检测。 但西德方觉得咱们的检验标准与国际不接轨,要求走正式商检索赔程序,至少半年。” “基建材料供应不足,尤其特种钢材和电缆,基建委和物资局进京跑了几趟,目前缺口还有三分之一需要我们自己协调,一旦停工就尴尬了,洋设备晒太阳。” “已经安装好的成套设备交钥匙后,咱们的工程师发现外方省略了大量关键参数,幸好合同中有明确规定,目前还在友好协商。” “......” “......” 马国善和方赞元感受到低气压,声音逐渐变小,也不抢着诉苦了。 李鼎元偷瞄夏宝珠,暗自感叹,不愧在四三办见过大风大浪啊,这都绷住了! 要知道这些问题每汇报上来一个,他就劈头盖脸骂一回,实在是没招了。 殊不知夏宝珠心里已经&*%¥#...... 她思忖片刻,“宁河化肥项目呢?也这样?” “不,宁河厂的建设周期在预期内,预计明年年底前能产出合格尿素。 这两个项目的规模差太远了,宁阳项目的工程量、设备、管线、配套复杂了十几倍,特别容易乱套。” 夏宝珠点点头,谈判是她主导的,她深有感触。 一个是投资3亿的单一化肥装置,一个是投资29亿的第一工程,要知道宁阳石油化纤总厂是包含炼油、乙烯、化纤、公用工程的一整套联合企业。 太庞大了。 而且宁阳项目的设备提供商不止来源于一个国家,协调难度成倍增加,这已经是当初将核心主体尽量控制在波利公司的结果,否则更棘手。 “老李同志,你不是四三项目筹建办公室的主任吗?事已至此,你一条一条安排解决啊,我去也不可能立马稳住局面。” 说实话,她不想接这个烂摊子。 她的主要精力必须放在试点工作上。 宁阳项目这堆问题要想妥善解决,免不了要触及抓革命和促生产两者间的平衡问题。 太敏感了。 但只要她去了,她就不可能当睁眼瞎,麻烦啊。 这两年反击右倾翻案风刮起来后,搞“革命警惕”的那波人越来越夸张,国营厂流行的口号是“宁要社会主义的草,不要资本主义的苗”。 外方专家待厂里的日子确实没那么好过。 生产经营已经成熟的出口国营厂也就罢了,这种备受瞩目的第一工程线头是扯不完的。 李鼎元听出她话里的排斥,无奈叹气,“小夏,你以为我们不想吗? 我是搞工业出身,老方是搞农业出身,老马是搞基建出身,我们能将生产和物资分配计划编定的滴水不漏,但这都是跟自家人打交道。 跟那些老外谈判完全是另一套逻辑。 今年是建设高峰期,工地上汇集了勘察设计单位、施工单位、科研技术单位、地方支援力量和国外厂商,你是不知道,他们因为什么也能吵起来闹出误会!!! 省四三办又是咱们计委牵头,基建委和宁阳地方政府什么都要请示,黄花菜就这样一凉再凉又凉。 九月份事态还没这么严峻,短短两个月就这样了,我跑了一趟能压一压自家人,压不住老外啊,头发都愁白了。” 夏宝珠莫名想起她在天津化纤项目中围观过的一幕。 意大利方的技术专家说接口不符合他们提供的规格说明,当时有个翻译翻出口就成了他说这个不对。 我方工程师一听,只是碰头而已这么不客气? 然后瞪着眼:“我们干了几十年工程,什么对不对!我们改过来就是了!” 对方一看,这么强硬?中方是在胡搅蛮缠吗?开始摆臭脸。 这样的误会可以说并不少见。 本身项目就千头万绪,钱不够资源不够人手不够,再整出各种误会和传言,搞革命的再弄出点幺蛾子,直到成了烫手山芋。 可是她似乎也没有选择的余地。 曹主任之前暗示过她,被时代推上高位的陈副主任年后要退,李鼎元会顶上。 等她接任后,这烂摊子还是她收拾。 然而没等她安排好工作前往宁阳,那边就发生了大规模流血事件。 第509章 守口如瓶的社员们 当天下午,两辆黑色伏尔加汽车一前一后向南出发。 经过两个小时的颠簸,省督办工作组抵达宁阳项目工程指挥部大院。 通知先行,在此之前,工程指挥部已经收到省革委办公室的发文:省计委夏副主任受省革委会委托,即刻入驻你部把控涉外沟通节奏、督办工程进度、处理征地遗留纠纷,此事事关国家第一工程,务必配合她......特此通知。 车子还没停稳,平房里就迎出来一队人。 打头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军大衣,站定后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 马国善压低声音,“那位就是宁阳市革委会常务书记、副主任张启昌,他这两年都扎根在工地上。” 夏宝珠微微颔首,她与张启昌在四三办碰过面,对方进京协调项目开工事宜。 宁阳市是辽安省的省辖市,也就是后世地级市的前称,张启昌是正厅级。 她刚推门下车,张启昌就上前几步伸出双手,声音洪亮中带着毫不掩饰的急切,“夏同志!没想到省里将你派下来了,你来了我们心里就有底了!” 月初从李鼎元那里得知夏宝珠调任计委后,他一秒都没犹豫就暗示对方将夏宝珠派来宁阳。 项目是夏宝珠主导谈判的,可以说她对宁阳项目和设备提供商的把控度是最强的,只有她能高效灭火。 夏宝珠与他用力握了握手,“总指挥,您亲自上前线,我是来给您打下手的。” 宁阳项目有省领导小组、省四三筹备办公室、工程指挥部,分别负责领导、监督、执行。 也就是说,执行层面的总指挥是张启昌,他肩上扛着重担。 副总指挥就多了,比如省计委的马国善,省基建委的管维副主任,省物资局的吴来仪副局长,省纺织工业局的何岩谷副局长...... 张启昌苦笑着朝她摆摆手,与马国善寒暄两句后,侧身引着他们一行人往屋里走。 说是指挥部,其实就是一排“干打垒”简易房。 在两块固定木板中间填入黏土,夯实成墙,屋顶上再搭上油毡或草席,冬天漏风,夏天闷热,唯一的好处就是建得快。 宁阳项目在七三年谈判结束前就开工了。 两年时间,数万名基建工程兵在荒山坡地通路、通水、通电、平整场地搞“三通一平”大会战,都是在“干打垒”中熬过来的。 似乎看出夏宝珠心中所想,张启昌介绍道:“这两年条件是艰苦了些,不过厂区附近已经规划了十个以上永久性的配套生活区,目前已经开始动工了。 夏宝珠点点头,四三办评估过,以宁阳项目的规模,家属宿舍都至少要建二十万平方米以上。 入座后她没再扯别的,切入主题,“总指挥,受伤的社员和工人现在情况怎么样?” 省里接到的电话中说,由于对征地赔偿不满,平沟大队社员与工地上的工人发生大规模械斗,重伤五人,轻伤上百人,好在没有闹出人命。 正好敲定她要深入宁阳项目,索性火速派出她把流血事件一并解决掉。 张启昌神色冷了冷,“都送市医院和卫生所救治了,此事不简单,还在调查中。” 他看向旁边,“大进,你分管保卫组,你给夏主任和马主任讲讲来龙去脉。” 时大进严肃应下,“夏主任,马主任,是这样,根据国家征地政策每亩地按土地等级补偿500-1000元不等,同时补偿一定数量的用工名额。 由于宁阳项目是国家重点工程,征地规模巨大,补偿标准略高一些,区间在700-900元。 这个平沟大队是工程征地的最后一批边缘大队,土地有部分石渣地甚至半荒的轮歇地,每亩地补偿大队700元已经是高标准了。 但平沟大队的社员觉得土地定级不公,要求提高补偿标准到900元,之前来了两回都被安抚回去了,这是硬性规定,没人有权给他们多发补偿款。 谁知今早四五百号社员扛着锄头铁锹扁担开始有组织地冲击他们附近的施工工地。 一开始他们只是围堵工地入口不让推土机和卡车进场施工,后来保卫组赶到后劝说失败,社员与工人都憋着情绪就动手了。 一方嫌补偿款低于良田多的村落,一方嫌他们破坏国家生产。 双方合计小八百人吵着吵着就开始推搡、扔土块,场面很快就控制不住了,后来铁锹铁棍抡倒几个人后怕了,武装队也赶到了,这才停下来。” 夏宝珠若有所思地点头。 宁阳工程占地一万两千亩,武装力量有限,很难及时赶到。 单个工地上的保卫队又没有配枪,关键时候亮出红袖章和木棍,还没有社员和工人拿的家伙事儿杀伤力大。 只是此事一听就不像是社员一时冲动自发闹事,四五百号人呢。 她轻敲桌面,“查出什么了吗?” 时大进叹气,“公安到场后第一时间就将疑似带头闹事的先行控制了,也派人带走大队干部问话了,暂时还没有消息。 我们也派了同志下到大队摸底,找剩下的社员谈话,他们口风都很紧,半点不透露内情。” 指挥部分管征地的干部眼底都是血丝,忍不住插话,“这些社员整齐结队,直奔工地要害地段,口径还高度一致,要我说就是有人暗中牵头,保管是那些大队干部! 只是眼下还没抓准具体是谁,怎么串联的。” 有干部压抑着愤怒接话,“补偿款最终会发放到生产大队,肯定是有干部在暗中撺掇、牵头造势,这事我们坚决不能松口,按规矩来没有半点错处。 要是因为闹事就松了口子,那周边还有三个待收尾的大队都看着,都聚众闹事要高价,这么大的征地盘子还怎么收场? 工程推进已经很艰难了,还要添乱子!” 有干部语气强硬,“依我看应该调配基干民兵和公安武装力量驻厂,压住这股风气,工人们也是抗争的重要力量。” 夏宝珠眉头跳了跳。 她见张启昌没说话,微微抬手示意,说出的话温和有力量,“同志们,这点要慎重考虑。 咱们要拎清性质,这不是敌我矛盾,归根结底是人民内部利益诉求的矛盾。 农民失地心里有委屈有彷徨才被有心之人钻了空子,说到底是咱们的老百姓对未知的将来害怕了。 他们想多握些东西在手里是人之常情,工农都是搞建设的根基,千万不能放到对立面。” 她此话情真意切,会议室内激烈的情绪慢慢缓和下去。 张启昌点头定调子,“是这个道理,工人守卫国家财产安全没错,农民觉得失地求公道也在情理中,不能激化矛盾。 但工程进度也不能受影响,大进,你那边盯紧点,这件事必须尽快解决。” 夏宝珠也是这么想的,此事必须尽快妥善平息才能不被有心之人利用。 但她没想到的是,她亲自出马晓之以情动之以理与几位社员谈心,居然都没能套出任何内情。 第510章 名额到户 没套出内情,事情反倒变得明朗起来了。 平沟村全村小一千人,男女老少派出了将近一半,械斗后能守口如瓶到这种地步,一定是因为全体社员与大队干部有着共同的利益立场。 无论是征地补偿的钱还是用工名额,谁不希望多多益善? 但问题就在于,社员可能不清楚个中利害,大队书记和大队长能不知道吗? 他们冒着风险煽动社员闹事、冲击国家重点工程是为了给全体社员争取利益? 可能性太低了。 稍微正派点的干部就不会这么干工作,国家政策明文规定,搁这里逞什么能? 真要是这个理由,那组织就更不敢用他们了。 这不端着圣旨办蠢事嘛。 夏宝珠沉吟片刻,她计划年前将宁阳项目理顺,不能让群体事件发酵起来耽误正事。 社员们不说就不说吧,也没那么重要就是了。 恰好张启昌和她想一块儿去了,重伤五人已足够大队干部下台,他们的动机“是好是坏”也不重要,这仅能决定给他们的处分是党内警告还是开除党籍。 他神色平静,“杀鸡儆猴,公社那边我打个招呼,让他们安排人把消息透露给社员。” 与此同时,公安局审查室内。 平沟村的大队长孙立刚脸上挂着厚厚的黑眼圈第无数次回答:“同志,不是我们煽动的。 社员们生计艰难,私底下对拿到最低标准补偿不太满意,我和老书记一直在做工作安抚他们,发生这种事是我们领导无方,我承认错误。” 问讯的公安重重一拍桌子,“做工作?差点做出五条人命? 孙立刚,已经有社员承认是你们授意了,你还嘴硬,想不明白就继续待着!” 审查室门关上后,坐板凳上的孙立刚颤抖着深吸口气。 他真的没想到事情会发展到这种地步! 他叮嘱过几个打头的“自家人”千万不能动手,社员们争取个三五回哪怕每亩地涨五十再多给十个用工名额也值得闹几趟了。 他有什么办法? 都是找他和老书记打点用工名额的,不多要点怎么安排? 何况还有家人亲戚虎视眈眈盯着,他们也难办啊。 * 当天下午,平沟大队有社员从公社带回一条消息。 他们大队书记和大队长要被免职了!他们大队还有可能被打散编入别的大队! 简直是晴天霹雳!!! 这则消息让收了工的社员们没像往常一样赶着回家做饭吃饭,全都三一群俩一伙地凑在一起嘀咕,脸上的焦躁不安掩饰不了一点。 他们揪住知情人,“虎妞,你确定这事是真的?” 盖虎妞一把抽出胳膊翻了个白眼,“我又不是公社领导,我怎么确定?我听别人讲的。 这下好了,咱们大队出了这种洋相我在公社都要被同事笑话了!” 她说话毫不客气,但围着的男女老少们除了撇撇嘴也没说什么。 这虎妞可是他们村唯二的高中生!唯一的国家干部!唯一在公社吃商品粮的! 不是领导那也是坐办公桌的国家干部,都指望着她拉拔自家孩子一把呢,谁敢得罪她。 他们自动忽视满脸不悦的虎妞,开始分析正事。 “你们说咱们书记和大队长咋连个信儿都没有啊?不会真出啥大事吧?” “能不出事吗?我男人还被关着!我邻居栓子躺医院里还没醒过来,他老娘眼睛都要哭瞎了,怎么办哟。” “听说这事能被判成破坏生产罪,公安局能轻饶他们吗?没被抓走的有没有事啊?” “你们说已经定的征地补偿会不会也不给大队发了啊?要是这笔补偿黄了,以后咋活? 大刚子口口声声说多要点补偿在村里办集体厂,咱们大队少说能多出大几十个用工名额,这集体厂还办不办?” “办个屁!不追究闹事的人就不错了,我看大刚子是喝点猫尿就不知道自己是谁了,还是年轻。” “哎哎哎?你们不知道吧? 老书记的大侄子可是说了,他家不缺用工名额,咱们一家都不一定能分到一个,凭啥老书记的亲戚就不缺?” “嘘,别瞎说,传到大队干部耳朵里有你们好果子吃。” “怕个屁,活人还能让尿憋死。” “虎妞都说了,咱们大队要被拆分到别的大队,人生地不熟的,以后找谁要名额和青苗补偿啊?” “早知道闹成这样就不该听他们,这日子可怎么过啊......” 在没人注意的角落,盖虎妞和她老娘打了个招呼推着自行车溜了。 她俯下身猛猛骑车,嘴里念念叨叨安慰自己:“我没错!社员们负隅顽抗已经激怒了市里的领导,再这样僵持下去,大队的征地补偿都有可能受到影响。 我是能进步,但也挽救了父老乡亲啊,何乐而不为呢? 我盖虎妞真是大善人!” 况且在她看来,老书记和大刚子心术本来就不正,明明征地补偿的用工名额差不多每家都能分一个,他们偏要搞什么投票分配制。 谁敢不给干部家投票? 这就是满足私利! 她还在公社见过老书记的大孙子带着知青对象买东西,出手相当阔绰,万一老书记打征地补偿的主意呢? 那钱是大队集体的,不是私人的。 她迎着风露齿一笑,真是天助她也,要不是有这份差事,工农干部培训班的名额也落不到她头上。 就是她没想到,郭书记居然要带着她去市领导那里汇报工作。 她活了二十年见过最大的领导就是县革委主任。 指挥部办公室内,盖虎妞强装镇定将她打听来的消息事无巨细地汇报了一遍。 等领导低声议论的间隙,她偷偷瞄了那位不怒自威的领导两眼,刚才市里的张书记都让她坐主位呢,虽然她没坐。 这就是郭书记说的省里来的领导吧? 她不自觉看了一眼又一眼,连对方后颈上方挽着的干净利落的低盘发髻她都看出了领导威仪。 盖虎妞露出向往的眼神,然后就见对方正微笑看着向她。 她后脑勺一紧,领导问什么问题来着?对对,问她还有没有要说的。 在对方温和的注视下,她莫名生出一种勇气,“领导,组织上能将征地补偿的用工名额分配标准直接规定好吗?” 说出口后,余光看到郭书记有些不悦的脸色她就后悔了。 也是,郭书记或许也有人情往来需要用工名额去打点,她完了,她得罪书记了。 她的培训名额肯定没了。 就在盖虎妞被懊悔淹没时,夏宝珠笑着拿钢笔敲敲笔记本,“总指挥,这位小同志和我想一块去了。 为了避免征地补偿被层层截留影响农民生计,我认为此事该落实到政策规定上,尽量做到名额公平到户,你怎么看?” 张启昌直接点头。 他现在就想赶紧处理完杂事让夏宝珠办正事,第一工程要是搞砸了,宁阳市都要脱层皮,谁顾得上考虑那些捞油水的基层干部。 他们肯定不乐意,有屁用。 这其中的门道夏宝珠自然清楚,于是她看向红星公社的郭秋发,“郭同志,你们公社的干部素养很不错,敢替老百姓说真话的基层同志才是咱们辽安最需要的。” 郭秋发一怔,态度积极地附和,“是是是,夏主任,像小盖这样的同志我们一定用心培养,近期正准备送她去参加县里的工农干部培训班。” 夏宝珠微微颔首,不再多言。 盖虎妞感觉自己溺水被救,她好想哭。 但她嗓子发紧一句感谢的话都没说出口。 正当她以为再也没机会表达感谢时,刚走出门的张书记将她领导叫到一旁说话了。 她走在最后快速抬手擦了下眼泪,但看向夏宝珠的眼睛还是泪眼朦胧。 夏宝珠与马国善无奈地对视一眼,然后示意盖虎妞跟着她走。 走出指挥部大院,她轻轻拍了拍盖虎妞,抬手指了指正在热火朝天搞建设的工地。 她温和地说:“盖虎妞同志,希望你不忘初心,也祝你像...同志们建设宁阳工程一样,建设你自己。” 第511章 嫩!就一个字! 流血事件以平沟大队被拆分落下帷幕。 虽说推动了用工指标公平到户规定的落地,结果是惠民的,但组织上对大队干部的惩处不会有任何手软。 还是那句话,对老百姓要讲情理,对干部必须讲纪律。 也不怪社员们冲锋陷阵还守口如瓶,大队干部让他们以为只要多要到赔偿款就能办集体厂,只要办了集体厂大队就给家家户户多分一个用工名额,这谁能拒绝? 挣扎在温饱线的农户就像溺水的人,他们拼命探出头呼吸,哪怕不小心扯到救生员的衣领,谁又舍得怪罪他们? 家贫难责子,国困不怪民。 指挥部碰头会上。 张启昌语气沉重,“坪沟大队冲突事件已经基本平息。 但后续的伤者救治、善后安抚和矛盾稳控不能落下,包括干部追责、指标统筹分配等事宜都不能再出半点岔子,老李你来重点盯。 今天的会议咱们主要商讨啃不动的硬骨头,技术专家负气归国、设备疑似翻新、物资断供...... 这些一桩桩一件件全是卡脖子的难题,夏主任,实不相瞒,摊子难撑啊。” 话落他叹口气继续说:“各位,夏主任在涉外工作上经验老道,就是放部委都是打头阵的,接下来这段时间希望你们全力配合她的统筹调度。 夏主任,你给同志们说说你的安排吧。” 夏宝珠轻叩桌面,目光扫过众人,“我先说两点。 第一,此次冲突事件倒是提醒我了,宁阳项目后续工程规划中要适度预留周边社办厂的空间。 比如基建维修类,预制件、五金加工、电焊厂等; 劳保包装类,纸箱、洗涤剂等; 边角料深加工类,编织品、塑料绳、小化工助剂都可以消耗大量的下脚料、化纤短丝。 当下正是社队企业松绑的关键期,毛主席同志还将社队企业称为光明灿烂的希望。 咱们紧跟中央政策既能消化失地劳动力兼顾周边民生,又能提前布局周边配套,值得花些心思提前规划。” 宁阳石油化纤厂群三面环山,要是等布局落地后再想补配套代价就大了。 这种级别的项目天生就带着建材、维修、包装、后勤等庞大需求,能提前布局也是将矛盾化解在源头。 基建委的管维神色动了动,此事他之前也提过,但张启昌的意思先顾全宁阳项目建设再说。 不过夏宝珠的提议是预留空间而非同时抓配套建设,手段相对温和。 果不其然,张启昌并不排斥将配套纳入设计规划中,他神色如常地应下,“管主任,此事你多费心,也是咱们工程践行工农结合的举措。” 说完他看向夏宝珠,这次总该讲怎么解决外患了吧! 分管对外联络的副总指挥刘元辈更是直接问:“夏主任,第二点呢?该轮到跟外方交涉了吧?” 他这话一出引发几人纷纷点头,都觉得当务之急是先解决外部专家问题。 夏宝珠不急不躁开口,“元辈同志,波利公司的技术专家为什么要撤回巴黎?” 刘元辈一顿,语气有些含糊,“因为受到冷遇甚至被贴了报,咱们的工人同志对他们的警惕性比较高。” 分管保卫工作的时大进眼睛一瞪,“对他们警惕高难道不是应该的吗?” “是啊,那些洋人东看看西看看,工人们自发监督也是警惕资本主义渗透。” 夏宝珠在心里叹气,这就是她不愿意接烫手山芋的原因,指挥部领导班子内部就有分不清主次的,都这样了张口就用革命压建设。 她环视一圈,省里下来的几位副主任都欲言又止,但谁都不敢贸然反驳,立场稍微模糊点就要惹一身骚。 连张启昌都期待地看向她,指望她站出来代表省里定调子。 其实他们心里都清楚,攘外必先安内。 难道时大进真的想不明白吗? 哪怕将专家请回来,一旦他们面临的工作环境没变化他们还是有可能离开,到时候再请?这是国家工程不是过家家。 对夏宝珠来说,拿捏设备提供商并非难事,但治标不治本。 对此她常用的一招就是打不过就加入。 她咳了声一拍桌子,“对!革命是统领一切的总纲领! 任何时候任何情况下咱们都不能放松革命工作,咱们的工人同志干得好!” 她满意地看到一圈人露出错愕神情,连时大进都有些傻眼。 夏宝珠心里冷哼一声,有没有耽搁建设他们比谁都清楚,但他们早已习惯了占据政治制高点带给他们的安全感,不谈这些就不会搞工作了。 想推她出去当靶子破局? 太嫩了,这些手段相比她在部委见识过的真的太直给了。 她友善地看向对面,“大进同志,你似乎比较惊讶?有什么问题吗?” 被点名的时大进:“......” 果断摇摇头。 夏宝珠又点了三个名字,让他们有问题及时提出,千万别有顾虑。 然后她才语气激昂地继续说:“诸位,在我看来,抓革命促生产不是一句空话,更不应该搞割裂对立,反而要让革命精神渗透到生产建设的每个角落。 这样,我建议在宁阳工程工地全面开展‘红色生产攻坚,革命时刻在心’系列活动。 此举致力于让同志们利用一切碎片化时间,时时受教育,处处受熏陶,把走路、吃饭、交接班的点滴时间都变成淬炼革命意志,凝聚建设干劲的战场。 以下是我的初步构想,请诸位做补充。 第一,实行交接班革命仪式常态化,以班组为单位喊口号提振士气,口号就定为‘抓革命促生产,建好宁化为国干!心红志坚破万难,四三工程早投产’。 第二,每日上下班、来往食堂途中集体传唱革命红歌,将革命旋律融入通勤路,让革命热情一路高涨。 第三,‘宁阳工程红色心声’活动,发动全体工人、技术员利用业余时间撰写革命稿件,体裁不限,短文、诗歌、快板、顺口溜全都可以。 比如说工地先进模范事迹,协作搞建设的亲身感悟等。 省里会每隔一段时间评选出最佳革命投稿刊登在《辽阳日报》上,让全省人民都看到咱们宁化建设者的革命风貌与实干劲头! ...... 第十,加强革命文化阵地建设,要鼓励同志们积极利用空闲时间自发组织小型革命心得交流会......” 第512章 一九七六~ 在夏宝珠侃侃而谈的十几分钟里,会议室内的气氛变得越来越诡异。 张启昌和八位副指挥们的神色从假笑到僵硬到面无表情。 此时连时大进都忍不住在心里呐喊,搞什么!还搞不搞建设了? 工地上无论是工人还是技术员的政治学习任务都相当重。 每日有三小时的学习会,念报纸、读语录、挨个表态发言;每日有背诵考核;每周停工半天开展思想大检查;每周各班组要定量张贴大报。 哪有空余时间写文章参加那么多活动? 这就是总指挥说的实干派?实际瞎干派吗? 其他人也好不到哪里去,脑海里飞速考虑着应对之策。 按理说,听完这些红星闪闪的红色革命任务,他们就是装样子也该鼓鼓掌。 但憋了半天谁也没敢鼓掌叫好,万一定了咋办?夏宝珠是省里派下来的督办,有这个权力,宁阳工程危! 以后工人们上班要搞生产和革命学习,下班还要积极参加革命活动,说不准还得熬夜写文章,工程要建设到猴年马月去? 到时候夏宝珠能拍拍屁股回盛阳,他们这些副总指挥可走不了! 一阵沉默后,他们低着头相互使眼色,毕竟共事两年多了,这点默契还是有的,达成一致后开始委婉劝谏。 话里话外就一个意思,不能这么搞。 夏宝珠不悦地皱眉,“什么意思?这么丰富多彩的革命活动你们都有意见? 将革命工作做实做细做到业余时间里才能打造一支革命意志坚定的铁军!就这么定了。” 此时根本没人怀疑夏宝珠在搞抽象,因为她的建议太完善了,一听就是斟酌设计过的,连口号都那么朗朗上口,像是在念一份成熟提案。 何况在这年头,搞这些的的确确是重点工作。 夏宝珠并没有提前和马国善串供让他配合,她暂时信不过对方。 反正她把控住节奏也能达到目的,她的那些革命活动听起来花里胡哨,其实只有投稿需要花费时间写,但这并非强制,对一些同志来说反而是个机会。 总之就两点,将白天时间留给建设任务,将业余时间留给革命任务。 她提的那些活动都声势浩大但不浪费时间,氛围感很强,紧锣密鼓搞建设的同时见缝插针搞革命,谁又能说什么? 等工程建设节奏变快后,有精力拱火的活跃分子就少了。 其实工地上几万人,大多都是着急搞建设的,就怕浪费国家外汇,但就是那么些老鼠屎打着正义的旗号到处乱窜坏了满锅汤。 接下来一个小时,夏宝珠与指挥部几人唇枪舌战,轮到她用“革命是搞建设的根与魂”这招时,她拿着尚方宝剑一顿乱挥,狠狠爽了一把。 此时计委马国善和物资局吴来仪已经沉默半个小时了。 不对劲。 马国善是听李鼎元常提夏宝珠,吴来仪是听贾丽青常提夏宝珠。 吴来仪试探着提议,“夏主任,要不革命活动与原先的革命任务轮流执行?” 其他人沉思片刻,开团跟上。 夏宝珠不情愿,“革命任务与活动是选择题吗?这样不太合适啊。” 马国善咳了咳,“不是做选择,只是为了革命与生产两不误、两促进。 我提议这套革命活动先试行半年,一来让同志们换个新气象,避免越学越应付;二来这些新形式既不占用生产时间,还能登报宣传宁化精神,要是效果好就可以常态化推行! 夏主任,你看?” 一阵附和。 夏宝珠在他们期待的神色中,做出“行吧行吧看在计委同僚的面子上就这样吧”的表情,然后矜持地点点头。 哼。 至于这些干部对她的印象? 等内忧压下去后,他们很快会反应过来。 接下来的两周,宁阳工程工地悄然发生着变化。 往日里动不动就要被活跃份子中途喊停工开政治学习会的情况慢慢没了,施工节奏明显顺了,稳了,快了。 工人和技术员们上工就埋头干活,干完活路上哼几嗓子,吃饭时讨论讨论写文章的进度,工地氛围比从前更昂扬了。 最明显松快的是技术专家和工程师们,以前哨声一响就得放下手里的图纸和数据,思路被打断是常态,现在能支配的时间成倍增加。 就连外籍工程师都没那么浮躁了。 往日里他们看我方经常干着干着停工总是心里没底,这半个月我方的节奏稳定下来后,口号嘹亮却不扰乱生产,革命氛围浓厚却不耽误工程。 他们想跟着回国的心思也淡了。 毕竟他们本来就是来执行合同、交付项目的,中途回国虽说情有可原,但难免惹上司不悦,这也是他们之前犹豫后没跟着回去的原因。 况且外派中国有高薪驻外津贴,还能参与亚洲规模顶尖的化纤工程,没那么差。 有了他们的传话,夏宝珠第一个解决的涉外问题就是这个。 这些设备提供方的七寸在哪里她太清楚了,何况只是这些公司的工程师,我方叫他们技术专家并不代表他们具备了专家的稀有度。 于是她给波利的老熟人勒菲弗打了个电话,全程都在很友善地与对方寒暄。 包括但不仅限于:难道在两国政府的合作中,在中方已经主动退一步将短板补齐后,波利公司还要拒不返岗单方面违约吗? 她懂了,中国市场对波利公司不重要。 放心,波利公司的国际信誉由她来守护。 勒菲弗最后只说了一句话,他保证以后什么都能友好沟通,但必须换个人给他打电话! 到了十二月底,其他涉外问题也都如法炮制地解决了。 一九七六年在夏宝珠给宁阳项目外联组培训中悄然来临。 外贸局自家的翻译干部都不够用,不可能派多人常驻宁阳项目,所以除了组长是外贸局翻译科的副科外,翻译团队是从全省调拨的。 他们的水平参差不齐,培训几回至少能让他们的外事沟通技巧提高一截。 宁阳项目的毛线团就这样慢慢理顺了。 一月底,法国波利公司的工程师们回归,西德隆欧公司承认换热器是翻新机做出补偿,意大利泰诺制造答应信用证暂缓两个月,阶段性涉外问题被全部解决。 夏宝珠在指挥部的欢送中离开宁阳。 但基建材料短缺和进口配套设备款未到的问题尚未解决,这俩问题都离不开计委,迟迟没下文只能直接联系武部长。 但武部长和她不怎么对付,唉! 夏宝珠拿起听筒做了下心理建设,接通后礼数周全地说:“武部长,打扰您办公了,关于宁阳项目我有紧要事宜向您汇报。” 谁知对面居然传来武部长亲和的声音,“小夏啊~你们在一线顶着压力不容易~有什么难处尽管说~” 夏宝珠:??? 武部长被财政部的刘部长附身了? 电话另一边的武启通似乎察觉到她的意外,哈哈笑了两声。 夏宝珠不在计委碗里时他嫌扎嘴,到了计委碗里他才深觉开胃。 太有锋芒不好? 不不不,年轻人有锋芒国家才有希望嘛。 第513章 你好!夏厅~ 夏宝珠有些哭笑不得。 她还是第一次见这样式儿的武部长,简直判若两人。 “曾经的我爱搭不理,现在的你高攀不起”那套自然不会发生在小夏干部身上! 她顺杆儿爬语气亲近三分,“领导,我们也是没办法了,事关工程进度,实在耽搁不得。 工程目前推进到土建与设备安装并行的关键阶段,基建材料缺口极大,尤其是三大主材的缺口将近五分之一。 细化来说,主装置区急需的特种合金钢材缺口1200吨,用于管道铺设的高标号水泥短缺6000吨,施工模板、基建支护用的松木也...... 这些材料不到位,核心装置区施工只能半停工,工期至少要往后拖三个月。” 武启通语气带着几分无奈据实相告,“小夏,你说的这些情况我们已经掌握了。 但眼下全国重点项目扎堆上马,原本留给宁化的钢材被紧急调拨给了攀钢的国防配套项目。 水泥方面又不巧赶上设备大检修,物资总局正在帮你们从黑省调拨,半个月内会陆续到料。” “领导,那钢材呢?” 武启通头疼地按压太阳穴,“已经在协调了,宁阳工程进度不能放慢,最晚两......三个月,一定到位。” 夏宝珠闻言闭了闭眼,要是三个月后没到位呢? 眼下全国各地都有军工配套工程、钢铁化工重点项目在建设,再加上三线的国防、能源、铁路等硬项目这两年在收尾阶段是中央力保的,再拖下去全国性的资源挤兑可能会更严重。 到时真停工就出大事了。 物资紧张这种全国性难题是老生常谈,中央领导自然可以体谅地方上的难处,但体谅归体谅,观感归观感。 哪个省不难? 怎么人家有的省就能自己周旋,你辽安省守着第一工程就不能自己想办法保工期呢? 是不是省领导差了统筹能力?还是辽安省的计委不会盘活本地资源? 只会向上伸手可不行啊...... 夏宝珠脑中飞快盘算,远水解不了近渴,还是得自行想办法。 她转向第二个老大难,“领导,有批配套设备需要追加外汇额度,这笔款项至今没有落实。 我们向外方争取到两个月缓冲期,但我担心再拖下去产生超额滞期费,还会影响后续安装进度。” 武启通按压太阳穴的力度更重了。 自从建国后,无论哪年,哼哧哼哧忙活赚的外汇在进账前就分配完了。 中央手里的外汇储备只有几亿美元,这点家底是全国压箱底的保命储备,他恨不得一块钱掰成十瓣儿用。 “小夏,你们宁阳项目要追加的那笔不外汇在计划盘子里,再稍微等等。” 得到这个回复的夏宝珠丝毫不觉惊讶。 宁阳项目追加的这笔外汇款已经卡了四五个月了,不会因为要钱的是她就有什么大的变化,但设备配套需求是在建设安装中盘出来的,只能追加。 好在她这些年早已习惯了在窘迫中谋发展,咱打得就不是那富裕仗。 她定了定神,“领导,中央给我们配套一半资金可以吗? 剩下的一半我们从辽安的纺织品出口外汇留存中挪用470万美元,绝不耽误设备到港与安装进度。” 武启通鼻孔出气哼笑了声,似是看出她的意图,“那笔外汇留存的批文还没正式下到辽安手里吧?” “是的,只要能尽快拿到批文,宁阳项目的这笔配套花销省里就自筹一半。” 武部长就是明知故问,李鼎元跑部进京,最近正在计委撒泼打滚要留存呢...... 此事她已经考虑一段时间了。 宁阳项目申请的这笔额外增量用汇一直没批下来,指挥部干部都不怎么着急,在他们看来,这么大规模的国家重点工程,缺关键配套设备上头怎么可能不管? 地方干部总觉得中央不可能眼睁睁看着项目停工搁置,国家早晚会兜底,等等就好了。 但这根本不是愿不愿意给的问题,是没有余粮可给。 这些年国家级项目暂缓审批、拖慢、半停工甚至搁置下马的情况并非罕见。 光是她在部委见过的一只手就数不过来,项目口子太多,中央也没办法全部兜底。 当时考虑到这儿她就焦虑了,虽然宁阳项目不到一千万美元的追加额度被彻底搁置的可能性比较低。 但谁知道辽安纺织品的外汇留存会不会被挪用到别的国家级重点项目上,真挪用了,辽安半点脾气都不能有,因为全国一盘棋。 所以与其悬在半空等批文,还不如借着宁阳项目的由头尽快将留存握在手里。 反正批给宁阳项目后,剩下的也够支撑纺织品出口厂的初步技改了。 对于武部长来说这也是笔划算买卖,不用拖字诀半价就能解决问题。 果不其然,武启通沉吟片刻应下了,“行,就这么办。 两个批文都会在两周内到位,宁阳项目本身就是你们省纺织化工的核心骨干工程,将纺织品的外汇留存挪用一部分也经得起推敲。” 李鼎元最近堵在计委死活不挪窝,天天要批文。 他都快被烦死了。 他没想到去年辽安的纺织品出口会那么争气,外汇留存算下来足足一千二百万美元。 中央手里才有多少外汇? 他忍不住权衡利弊,这笔外汇真的要给辽安吗?答案是必须的,因为试点已经存在了。 但要全额给吗?这笔外汇能用在无数个刀刃上。 真是难下手签字啊! 不过宁阳项目追加的外汇拖不了多久,既然能两全其美何乐而不为。 小夏这机灵劲儿,还是会拿捏啊。 挂断电话,夏宝珠给宁阳项目指挥部拨过去,劈头盖脸给张启昌施加了一通压力后,她心里终于舒服了点。 宁阳市是受益方,总不能什么都不做就等着省里给他们安排。 一起焦虑! 接下来一段时间,夏宝珠忙得晕头转向,再加上外汇留存彻底划拨到省里,一九七六年的春节她也就吃年夜饭的时候缓了口气。 在这种千头万绪中,李鼎元接任陈副主任进入辽安省核心领导班子。 夏宝珠跨过门槛,跻身正厅级干部序列,正式担任辽安省计划委员会主任,党委书记。 实实在在扛起了计委的担子。 ******** 作者有话说(请一定要看!) 因为要让大家帮忙起书名了~ 应该已经有宝汁发现这本书的封面和书名都变成了《闪婚》,这个书名是这本书最初事业线不明时随便起的噱头名字。 后来将小夏同志到四十岁的事业线捋顺后,通过书名测试改成了《六零厂政生涯,从国营厂到部委》,这个书名已经用了很久很久,毕竟这本书现在已经一百多万字了,99%的读者应该看的都是这个书名。 但昨天后台突然通知我,这个文名违规了,直接改回了最初的书名。 心力交瘁,如果以后一直是《闪婚》,这本书几乎要被埋了。 上午和小编的沟通后,结果是应该能直接换个更合适书名,请大家发散思维!提出意见~ 此处是书名评论处: 之后封面我应该会用之前那个,书名会改成新的,方便大家找这本书~ 我自己是起名废,目前想了一个不涉/政的书名《六零青云路:同志我们卷不动了!》咋样啊...... 折腾这么一回,这本书的在读直接掉了一万五,目测明天会继续猛掉,真的好难过。 如果有宝汁愿意,请帮忙写个五星书评,点击目录-详情-书评,进去就可以写了。 经常有人问这本书什么时候完结,之前我不是很确定,现在可以给出明确回复,六月份完结,大概在600章上下。 谢谢各位。 第514章 新主任不好惹! 夏宝珠是三月初接任的。 她有经济专业功底,洞悉后世国民经济发展方向,又在六七十年代扎根国民经济的前沿窗口十几年。 说实话,担任全省经济盘子的掌舵人她还是比较有信心的。 在省外贸系统里,她要组织省内各产业出口,就得摸清各产业产能;要落实进出口计划,就得懂物资调配和资源盘子;要平衡内外销货源与统筹产业配额,就得对全省的产业底子和供需松紧了如指掌。 更别提她多次站在部委全盘布局的视角参与过工贸经济、农贸经济联动的贸易项目。 广交会赋予了她国际视野,也赋予了她跳出一隅考虑问题的思维惯性。 她自认她对国民经济运行的理解,对产业布局的通盘谋划能力是走在时代前面的。 但饶是如此,捋顺全省经济盘子的繁杂程度还是超出了她的预期。 第一周,她将辽安省过往年的国民经济计划、执行情况全部梳理了一遍,重点关注财政与外汇家底、民生欠账、基建摊子,看完两遍整理出一张全省的投入产出简表。 脑袋愁大了一圈。 第二周,她约谈了计委各处处长、核心省厅局分管副局长,初步摸清派系和他们对计委的诉求后,脑袋又大了一圈。 好在李鼎元兼任生产指挥组组长,计委还是归他分管,否则她还要去摸直属领导的脾气。 宋渠最近每天晚上十点准时来政府大楼接她。 他俩想象中恢复单休后每周约会的美好生活压根没来,有时间出去下顿馆子就算是约会了。 * 三月中,省计委主任办公会召开。 燕春立敲门轻声提醒,“主任,参会同志到齐了。” 夏宝珠拿着笔记本起身,“好。” 燕春立是她的新秘书。 甄幸运没跟着她来计委,她临走前给老部下升了一级到正科,给她安排到独立出来的商情科当科长了,很适合她。 这年头最忌搞山头主义,甄幸运在轻工小组和外贸局都能当她秘书是因为这两个阶段她都在外贸系统,来计委再带旧部下性质就不一样了。 况且她需要计委的“老人”协助她快速摸清家底。 燕春立是计委办公室的活档案,她六五年省大毕业后分配到计委办公室,因为家庭出身是职员而非工农兵,这些年没得到什么提拔。 夏宝珠在一众人选中聊到她就直接敲定了。 她这位新秘书性格沉稳持重,业务能力突出,对计委的历史沿革和各项数据了如指掌,能为她提供实质性的参谋建议。 不是工农兵出身也没什么,成分在及格线上就可以,这都七六年了。 不过燕春立显然不这么想,被提拔后她几乎住在办公室协助她梳理工作,异常珍惜机会。 夏宝珠对她观感很不错。 计划委员会占着政府大楼的一座三层小副楼。 夏宝珠办公室在三楼,她走到走廊另一边主任办公会议室的隔壁休息室,各厅局领导们都在这边等着。 主任办公会通常是内部班子先开会定调子碰口径,等轮到某个业务口的议题时,办公室干事会去隔壁请相应厅局领导入场,汇报完毕即可离开。 除非有要事,通常情况下是分管副局长出席。 不过这次是夏宝珠上任后首次召开主任办公会,还是“五五计划”议题,各厅局的一把手也来了。 她推门而入打招呼,贾丽青笑着走过来压低声音,“闻闻,啥味儿!” 夏宝珠了然地笑笑,老暖气片烘烤出的铁锈味混着搪瓷杯里的茶香味,称得上空气清新。 她俩加上赵秋萍是政府大楼里坚定的反二手烟联盟,她们开会爱开窗的习惯在政府大楼不是什么秘密,连曹主任都问过她们,开着窗能不能抽? 当然......能,谁让人家是领导呢。 现在来看,她升任计委主任后,虽然与面前的这些位是同级别,但资源分配就是王道,还是微妙地发生了变化。 毕竟在场的某些老同志曾经对她们开窗的行为嗤之以鼻,现在倒能忍住不抽了。 看来也憋不死嘛。 简单聊了几句,夏宝珠去隔壁。 会议室里的闲谈声戛然而止,椅子腿划过地板的声响此起彼伏,两位副主任与各处室负责人齐刷刷站了起来。 夏宝珠微微抬手压了压,“以后不需要这样,各位同志,请坐。” 虽然她四个月前就入职计委了,但走马上任就被丢去宁阳收拾烂摊子,与在座的这些处室负责人还真不算熟。 恰巧,这些处长也是这么想的。 他们这位新主任用短短两三个月时间就将濒临停工的第一工程盘顺了。 不仅将涉外问题一一解决,在宁阳项目搞了一套革命淬炼常态化活动效果极好,还被《人民日报》报道了,这让人咋说? 除了敬佩只想学个三招五式。 夏宝珠环顾一圈,双手轻扶着桌沿直接开场:“同志们,这是我来计委后主持召开的第一次办公会,在正式进入议程前,按照惯例,我们先学习一段最高指示。” 五分钟后,她合上语录,声音更加克制,“一月份,敬爱的周总理离开了我们。 我相信在座的每位同志都和我一样,心里压着一块石头挪不开。 总理生前对我省的经济工作非常关心,我们将辽安的经济搞上去是对总理最好的告慰......” 会议室内一片哀伤,有人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有人拿着钢笔机械点着笔记本。 夏宝珠缓缓吸口气,将情绪压下去后继续说:“这半个月感谢大家对我工作的支持。 咱们计委是全省经济工作的总闸门,上对中央部委,下连各市县、各厂矿企业,统筹工农业生产、基建物资、财政外汇、重点项目、民生保障等等。 每一项工作都牵一发而动全身,担子重、责任大,容不得半点马虎和懈怠。 接下来我详细和大家明确计委之后的工作基调。 第一,要站稳政治立场。 我们做计划、排指标、调物资,必须紧紧围绕中央和省革委会的决策部署,坚持革命统帅生产,以政治大局统领经济工作,绝不脱离政治谈业务,绝不偏离方向抓调度...... 第二,要立足省情实际。 咱们辽安是工业大省、农业大省,更是全国重点项目的重要阵地,同时面临着基建物资紧缺、外汇额度紧张、农业生产亟待提质、民生供给需要兜底的多重压力。 我们必须实事求是摸清产能、缺口、短板,不喊空口号、不搞虚排场...... 第三,要统筹全局轻重缓急。 接下来的计划工作绝对不能撒胡椒面平均用力,首要保宁阳等国家重点项目建设,其次保农业生产,再就是保民生供给,同时兼顾三线续建、地方工业技改...... ...... 同志们,超前一步是本事,脱离实际就是失误。 希望各口负责的同志把心思沉下去,不能心浮气躁,更不能遇事推诿、办事拖沓,抱着混日子、熬资历的想法搞工作。 谁要是守着位子不干事,组织上有规矩,我这里也有章法。” 夏宝珠语速不快,声音也不高,但让在座的处长们背脊不自觉绷紧了。 他们心里同时浮现出一个想法:新主任,不好惹! ******** 作者有话说: 宝汁们,和小编商量后,书名定为《六零青云路:同志,我们卷不动了》 但不幸的是,大家已经改为《闪婚》的封面改不成这个新书名了,只有新读者看到的是这个新书名,非常抱歉。 也感谢大家提供的书名,今天才知道原来百万字还能书名测试一回,之后测试会用大家提的书名,谢谢你们~ 之所以将作者有话说发这里,是因为番茄改版后发作话好像大家都看不到了,书名的事情已经有结果,之后会恢复正常,避免影响阅读体验。 今天请了一周年假,本月最后一周我会窝家里码字囤稿,到时会两更到大结局,再次感谢大家对小宝干部的喜欢。 第515章 主任办公会进行中 马国善很快响应,他语气铿锵地说:“我坚决赞同书记的讲话! 咱们计委是全省经济统筹的要害部门,守的是岗位,担的是责任,咱们要紧跟书记的工作部署扎扎实实把各项硬任务落到实处。” 方赞元咬牙,马屁精。 他语气郑重地跟上:“主任,我在此表态,往后我分管的处室一定严格按照组织规矩推进工作,不打折扣不瞎搞变通,遇事......” 夏宝珠无奈,李鼎元自己很会搞这一套,他的老部下和他一脉相承。 她轻敲桌子,神色有些无奈,“行了,接下来咱们逐个议题过,各计划处把手头的计划缺口、项目难题、调度方案过一遍,就从陈处开始吧。” 计委内设十三个计划处,包括综合、重工、化工、轻工、农业、商业、基建、财贸、物资分配、文教卫生等...... 定编140人,实际在岗137人,人员配置是不少,但和工作量相比就不够看了。 夏宝珠上周与各计划处的一把手细碰过,对矛盾卡点已经掌握得很清楚。 是以等他们汇报完,她直接定任务压指标后就让他们回处室传达会议精神了。 他们汇报的这些难题,一会儿厅局领导还要哭诉一遍。 她看向门口,“春立,请局长们依次过来吧,有要事去办的先来。” 第一个进来的是省石油化学工业局也就是省石化局的张局长和蔡副局长。 隔壁还有局长们候着,这样的主任办公会他们参加过无数次,一进门就熟练地张口伸手。 “主任,眼下全省的农业化肥供需缺口越来越大,各地市天天打电话催,靠国家调拨指标不够啊,您看咱们省能不能拨款新建一批五小化肥厂? 全国各地都在积极上马,只要能再建一批,咱们省就能做到每个地区都有化肥厂,基本实现自给自足。” 夏宝珠已经听化工计划处的徐书诚汇报过。 李鼎元原计划拿一笔专项资金给石化局新建或扩建20家五小化肥厂,还没来得及批他就进步了,怪不得石化局急,第一个就冲进来了。 但夏宝珠还是没有点头,“张局,蔡副局,化肥缺口确实要解决。 但眼下全省基建物资统筹紧张,年度建设名额已经饱和,你们再坚持坚持,下半年咱们再议,春耕的化肥缺口计委会协助你们协调。” 到了下半年她还是会采用拖字诀。 所谓五小就是地方办的小型化肥厂、钢铁厂、农机厂、水泥厂、煤窑。 中央在四五计划中将其称为“五小工业”,过去几年专门拨款给地方建设五小厂,各县区公社疯狂上马。 以小化肥厂为例,过去几年全国冒出几千家,化工部批量造小合成氮设备全国分发,好在从去年开始这个势头缓了下来。 但不少地方势在必得,仍在自筹资金继续建厂。 在当下看,粮食产量低,有肥就能增产,而五小厂建设周期短投产快,似乎能快速缓解用肥压力。 但这些揠苗助长出来的五小厂工艺老旧、生产成本高、原料损耗极大、废气废水废渣排放量严重超标,要不是有中央补贴根本没法存活。 等过两年改开后现代化肥厂会陆续落成,这大批五小厂毫无市场竞争力。 到时亏损停产倒闭也就算了,还会留下严重的用工和环保问题,污染耕地与水源,后患无穷。 更别提这些厂要浪费大量钢材水泥,本来就不够用拆东墙补西墙,哪能由着他们搞浪费。 但夏宝珠不能直接拒绝,五小厂无论是在政府内部还是基层群众中呼声都极高,都盼着大干快上,她只能迂回拖延。 张当军和蔡望怀对视一眼,没过多纠缠。 他们直接提下一个,“主任,能不能给重点化工企业增加煤炭和电力指标保障生产?尤其是用电指标必须上调了,生产一线的呼声非常强烈。” 蔡望怀盯着夏宝珠心里有些打鼓。 全省的煤炭、电力配额早就划死了,追加的可能性很低,但他们将这个需求放在第二个是为了借机试探这位的处事分寸与行事底线。 连着毙他们两回显得她手段单一,但新官上任顾全面子应下又跳了他们挖的坑。 夏宝珠挑挑眉,心知他们为什么没有过多纠缠。 五小专项资金是李鼎元口头半答应他们的,他们打算直接去找对方磨。 不过上周的革委常务会上她就拐着弯提议过了,省里应该适度减少五小厂的投资让经济总盘子喘口气。 只要她想,她可以从经济角度扯一堆大义凛然的理由,李鼎元早被她策反了。 夏宝珠靠向椅背,笑着问:“你们觉得这煤炭和用电指标该给你们批吗?” 蔡望怀心里咯噔一下,没想到夏宝珠居然不留情面将皮球踢回来了。 他尬笑了下看向自家局长,果然,脸色不太好看。 张当军嘴角向下,夏宝珠是不是有点嚣张了?他好歹比她大了一轮多,言辞能否留些情面?他满腹无奈,谁让人家握着实权呢? 正当他准备不尴不尬回一句时,夏宝珠再次开口了。 她神色自然地哼笑了声,“行了,只要石化局能拿出协助重点化工企业降本增效的方案,这用电指标也不是不能考虑。 咱们曹书记总提增产降耗,你们要加把劲落实。” 话落她不经意画饼,“毕竟谁又说得清,外汇留存的试点只能在纺织业呢?” 一分钟后,张当军与蔡望怀容光焕发地回到了隔壁休息室。 社交达人邹奉献凑上前,“老张,这是有什么好事?” 张当军咳了声摇摇头,拿起公文包直接离开。 出了大楼他提醒蔡望怀,“此事保密,咱们暗中推动降本增效为宜,夏主任她哪怕再发力,能将石油化工的外汇留存试点申请到就不错了,她还能给整个辽安申请到不成?” “局长,我也是这么想的,她暗示就说明石化在她的考虑范围。” 画完饼的夏宝珠沉吟片刻,“春立,下一个叫农业局。” 她将五小化肥厂的建设按下去,这两年辽安的肥料肯定不够用。 要想不生乱子,就要在少肥的情况实现增产,那只能用技术弥补了。 第516章 农业&水利 农林局的丁局长带着朱翠云和张守业两位副局长推门而入。 七零年中央将农业部、林业部、水产部合并为农林部后,地方上也跟着合并了。 说起来朱翠云还是宝珍的老领导,不过宝珍如今是三线6618厂的劳资科科长,也没想着再回老本行了。 前年张敏筠从6618厂宣传科调任银川市总工会时,她问过宝珍想不想再回林业局。 宝珍犹豫都没犹豫就拒绝了,建设期的苦日子已经熬过去了,现在6618厂的配套不比269厂差。 夏宝珠也没劝什么,在这年头能安稳待在舒适区待在父母身边过踏实日子何尝不是一种幸福。 她端起茶缸喝了口水,看向张守业,“张副局,农科院那边怎么说?报告中的数据能明确吗?” 张守业翻开笔记本,“能,已经核实过了,配套成功的三系增产效果在试验田内比常规稻高出15%-30%,同等水肥条件下收成明显优于常规水稻。 研究团队的同志们很着急,他们觉得南方的杂交籼稻推广很快,咱们北方的粳稻好不容易有关键突破,再拖下去差距就更明显了。” “你们农林局怎么看?” “局里多数同志考虑往年种植习惯与基层接受程度主张循序渐进。 先在营市、盘市、盛阳郊区各选出两个县做多点对比试验,每个点控制在50亩内,总面积不超过500亩更为稳妥,观察一两年再扩大种植面积不迟。” 马国善与夏宝珠对视一眼,见她微微点头皱眉看向张守业,“五百亩是不是过于保守了?” “先小试,再中试,最后大面积推广,这个周期至少要6-8年才不会生乱子。” 马国善叹气,“杨同志研究出的籼粳架桥技术路径清晰,亲本来源明确,说明增产效果大概率不是偶然,并非瞎猫碰上死耗子。 五百亩地块能摸索出来的种植经验太有限了,我们建议扩大试验范围,在水土适宜的水稻主产区划出五千亩分片设点试验。” “多少?五千亩?” 农林局三人都有些不可置信,“这是第一年试种推广!步子是不是迈太大了!” 丁立新看了夏宝珠一眼,“夏主任,研究团队急了些在所难免,但咱们是不是要把握好节奏给他们降降温? 您可能没关注到,年前陈主任亲自拍板说57号杂交水稻是新事物,风险大,让省农科院在试验田再观察两年。” 会议桌另一边的马国善翻白眼,啥意思?嫌他把领导带歪了? 他提的是两千亩!是夏主任张口就是五千亩! 夏宝珠闻言微微扬眉,丁立新提到的陈主任是年后刚卸任的革委陈副主任,他当然求稳,他是搞政治出身,在业务上没通几窍。 她月初看到省农科院那份报告的署名心思就活络了,水稻界的南袁北杨呀! 但随即她又沉默了,她不知道杨老全名叫什么? 她如何确认省农科院研究出的这型杂交水稻就是之后被大力推广的对的品种? 不过这些年她遇到的无法借鉴后世经验的难题多了去了,很多时候现有信息已经够她做出判断了。 此事她从两个角度判断,一是现有成果;二是经济框架。 她将报告反复看了几遍,从前者来说粳米杂交有完整的理论框架,有工业化思维的育种路线;从后者来说,辽安的常规水稻品种增产空间已经到瓶颈,扩大试验规模的增量收益显着大于增量成本。 反复论证后指向一个结论,可以扩大试验力度,将推广周期缩短至3-5年。 别看只是将试验推广节奏提速两年,一旦试验成功就能精准填补辽安这两年化肥紧缺的缺口,省里的统筹压力会小很多。 更别提此举能让农民实实在在增收稳粮。 辽安长期存在高征购问题,农民口粮严重不足,她正头疼怎么改善这陈年旧疾呢。 当然,高征购问题不是这么轻松就能解决的,她之后还得进京干不讨喜的事儿。 夏宝珠指尖轻叩桌面,“丁局,你们不必担心生产队怕减产吃亏不配合,计委这边会专门划拨一笔良种试验专项补助经费。 但凡参与试验,在原本既定的农资配额之外优先调配新式农具,安排农技指导员。 就算后期收成不及预期,下一年度可以增补一定量的肥料兜底,不会让农户吃亏,怎么样?” 丁立新思索片刻,扩大试验范围当然比在五百亩地块内闭门摸索更管用,就是他没想到夏宝珠居然这么莽的吗? 夏宝珠见他点头,拿起钢笔勾画待办事项。 当下正是育秧关键期,春播落地秋收就能见效,五千亩试验田的参考性极高,一旦成功明年就能大力推广,哪怕只增产15%都足够抵消缺肥导致的减产了。 “行,此事你们和国善主任细碰,还有别的吗?” “有!” “说......” “为了落实‘普及大寨县’的号召,我们计划在今冬明春打一场硬仗! 将清远区、新山区的几个公社坡地人造平原化,在盘市围海新造数万亩耕地,在辽西丘陵地区进行劈山造田。 水利局已经答应全面配合,由他们出面配套修建环山排水沟、拦洪坝、山脚挡水堤,再顺着新开垦的耕地挖引水支渠。 主任,一旦计委批了物资,配套的蓄水和引水工程就能开建,保证新造出的地都是水浇田。” 夏宝珠听完直揉眉心,她梳理工作时就发现这个大隐患了。 时下大寨是全国样板,学大寨基本就是劈山、造田、修水利三件套。 大搞农田水利基本建设本身是符合长远利益的好事,但在全国推广的过程中难免被极端化了。 不少地区盲干瞎干,毁林开荒、过度梯田、劈山造田,搞成了纯粹的政治运动。 甚至水利工程垮塌...... 思及此,她看向门口,“春立,请水利局和基建局的局长们过来。” 丁立新没想到她这都不批,心下郁闷,“主任,有水利设施层层护住山体与滩地,既能拦住泥沙不下滑,又能疏导山洪水流,既能造出平整良田,又能防范水患,这是大好事啊。” 夏宝珠摆摆手示意他稍等。 还大好事呢。 过度开荒加上劣质水利就是生态灾难,说句劳民伤财都不为过。 等两个局进来后,她直接说:“同志们,板桥水库和石漫滩水库溃坝的惨剧过去没多久,我不再细说。 计委准备牵头成立水利安全审批前置机制,此事我正准备向领导呈报,之后会邀水利、农林和基建坐下来共同商讨细则。 以后不管是河道还是山区水利工程,绝不能再走先动工后补手续、凑数修配套工程的老路,三边工程计委不会再批。” 七五年惨痛的溃坝事件对驻马店乃至河南都产生了难以估量的影响。 虽说直接原因是千年一遇的台风,但最后会那么惨烈实在是太多原因了。 水库设计照搬苏联规范、标准有限、重蓄水轻泄洪、质量管控没跟上...... 辽安光是这十年省内就新增水库六七百座,大多都是边设计、边施工、边投产的三边工程,过去也不是没发生过溃坝事件。 不重视起来早晚也要栽大跟头。 一上午时间,夏宝珠就没停过嘴,直到两点才送走最后的教育局。 她现在耳朵边都还是讨要物资、申请拨款、划拨外汇、协调指标的声音,这还只是层层拉扯周旋后剩下的解决不了的硬骨头。 好在马国善和方赞元都是头脑活络又肯埋头深耕的干将。 要是他俩和孙文午、张德发一个水平,那计委这担子她扛起来就太沉了。 她甚至无法共情以前的自己。 毕竟以前她是伸手向上要,现在她是摆手向下挡。 刚才外贸局要紧俏货源调拨指标她是怎么回复来着? 好像是:“省里实在没有,你们能自己凑凑就先自行盘活解决......” 第517章 夏厅发火啦? 办公室内,夏宝珠正端着饭盒扒拉饭,方赞元探头进来了。 “主任,水利安全审批前置机制我想......” 夏宝珠往后一看,得,马国善也过来了。 她抬抬眼,这俩比她都着急,“通讯员给你们打好饭了吧?别饿着了,十分钟后你们再过来。” 身体是革命的本钱,没必要没苦硬吃。 马国善和方赞元皆是一愣,光顾着讨论事儿了,还是新领导比老领导更体恤人啊! 吃完饭后谈正事,夏宝珠没再绕弯子,“老方,安全预审草案你来抓。 方才你们也听到了,农林局一心想劈山造田、围滩拓地,兜底的都是三边水利工程,惨案旧例就摆在前面,不能再这么搞下去了。 以后必须先勘测论证、核定防洪标准,再立项批物资资金,将安全审批彻底前置。” 方赞元扫了眼关着的门压低声音,“可是开荒造田、大办水利是政绩硬指标,基层干部也不是单纯搞建设,也是为了凑政绩、跟风向。 我担心逆大势而行咱们计委被扣否定群众运动、消极对待大寨标杆的帽子,还有就是农林、基建、水利可能会联合起来软抵抗。” 夏宝珠心下有些意外,这种话方赞元能当着马国善的面直接讲,看得出来他俩是真穿一条裤子了。 这倒是提醒她了,再选副主任要与他们隔一层。 掺上沙子才能防板结,否则她这儿就被动了。 夏宝珠摆摆手,“不用担心被扣帽子,兴修水利是好事也是大方向。 咱们搞这个安全预审不是为了拦项目,相反,这是巩固学大寨成果的兜底举措。 你想,安全审批还不是为了让工程建得牢用得久吗? 这样,可以给安全审批划分工程等级。 事关春耕的小型田间便民工程不用卡勘测,简化审批流程即可;县域中型水利和开荒配套工程要完善基础水文核对,补齐基础资料,适度收紧。 但大型工程、跨流域改水、劈山造田配套大坝必须严格执行审批流程。 老方,你是基建出身,这些预审事项里,除了地质勘察、防洪定级、上下游风险推演、应急预案,只要是有效的前置工作都先写报告里,后续咱们再商定。” 方赞元微微松口气,给基层增设审核关卡要防止基层产生怨气闹起来,他就怕夏宝珠强势不愿意留口子,没想到她已经留好口子了。 “那在建的三边工程怎么安排?” “你怎么看?” 方赞元犹豫了下还是说:“ 不能一刀切停工翻修,只做隐患排查,只有这样落实新制度的阻力才不会太高。” 夏宝珠并不意外地点头,“可以,要注意做好隐患排查登记,有安全隐患的项目再分级安排资金加固整改,将新旧工程分开管理吧。 还有,你安排水利计划处将建国后省内发生过灾情的水利工程整理一份,细细算一笔重复建设的经济账。” 时下大锅饭体制模式不爱讲投入产出,同时重政治轻效益的社会氛围也让大部分干部缺少统筹核算理念。 就说开荒种田,不提投入多少物资和劳力,实际增收多少粮食,而是看开荒亩数、水库座数、梯田连片规模,只要场面做得足就算工作到位。 不过这是下面干部的路数,地方大员又有几个是真的吃素的? 就说曹主任,难道他不懂边际效益、资源利用率、长期损耗这些内在逻辑吗? 当然不可能。 只是坐在那个位置上,有时维稳比发展经济更重要,他嘴上喊着大干快上,心里最清楚家底有多薄。 算经济账目简单啊,但算明白了要有干部能兜底解决问题,否则不如不算。 夏宝珠让水利计划处算的这笔账就是专供给领导点头用的。 曹主任难道不头疼各地乱上项目、物资浪费、隐患难防的问题吗? 只是碍于运动热潮不能明令制止罢了,都盯着他呢,他说一句能被解读出十个意思。 但要是计委站出来主动兜底这份“梳理规范”工作,再加上没眼看的经济账摆着,领导自然会顺水推舟。 如夏宝珠所料,隔了两天开革委常委会议时,她都还没提交报告,只是简单和曹怀安、李鼎元提了提,他们就基本点头了。 对于她提的干部绑定问责机制也丝毫没有质疑,大有只要你计委能撑住你就搞的态势。 然而水利计划处交上来的报告却让她很不满意。 夏宝珠将《辽安省水利工程建设安全预审试行草案》丢到桌上,通篇条文看似规矩列了不少,但笔一旦落到经费核算、物料损耗、人力成本、投入回报时就开始略过。 时局动荡,她完全能理解扯大旗的篇幅。 但该务实盘算经济账时搞什么模棱两可?她非常不喜欢这种避实就虚的老机关路子。 这是计委,在她已经提醒算经济账后还和稀泥,还指望他们盘全省的经济账吗? 夏宝珠神色冷了冷,水利计划处的王显奇,是个老油条。 她右脚碰了碰桌下的电铃,等燕春立进来后将草案递给她,“和方副主任说一声, 同样的要求,请综合计划处、农林处、基建处分别草拟一份。” “好的领导。” 隔了一间办公室的方赞元目送走燕春立后皱眉,明明能叫他过去安排,偏偏让秘书传话,这是对他也不满了。 他将草案重新看了一遍,是有些避实就虚,但问题有那么严重吗? 直接让别的计划处参与进来,是认为水利计划处这份草案改都改不出来? 于是再次安排任务时,他着重强调了夏宝珠会上讲的原话。 领导不叫他,他不能不识抬举啊,还得屁颠屁颠去请教,何况水利处的王显奇一直问问题出在哪里,主任让别的计划处也掺和是几个意思? 快烦死他了。 夏宝珠瞅了眼方赞元,没绕弯子,“那份草案,论安全条文和行文措辞都挑不出什么大毛病,但老方,这是要全省推行的硬制度,不是样板报告。” 此事倒是提醒她了。 她接下来应该润物细无声地将务实的经济思维渗透进计委班子。 市场经济已经在蛰伏酝酿当中,一旦计委班子能在改开前算明白经济账,到时面对时代发展机遇,辽安就有了稳稳接住的底气。 一步快,步步快,一步落下,十步难撵。 正当计委内部暗流涌动时,纺织出口国营厂技改所需的第一批二手设备到港口了。 第518章 夏厅定调子 “主任,已经启动绿色通关通道,运输也协调好了,省纺局会派技术专家到场与厂方联合验收,日方工程师已经在厂里等着了。” “嗯,专题会议上提的都要重视,一定要督促相关纺织厂全力配合纺三机仿制组,三个月内要完成测绘。” 向敏群点头应下,“您放心,我都盯着,周转办已经为这十一家接收设备的工厂建立了独立档案,仿制任务也列为了省重点技术攻关项目,厂里不敢懈怠。” 夏宝珠露出满意神色,“好,你辛苦一段时间,等采购团回来就好了。” 向敏群是纺织计划处处长,同时兼任地方出口周转外汇管理办公室业务组长。 说白了就是协助周转办领导班子管外汇留存的一摊子事儿,统筹实务工作的。 去年辽安的赴日考察团已经摸清楚纺织机械的脉络,赴日采购就不需要夏宝珠再出马了,她也没这个功夫。 采购团是二月底出发的,带队的是闻庆翠和万映川。 万映川去年赴日考察时还是省纺局的技术处处长,现如今已经是副局长了,多亏了徐兴义的下台,省纺局终于上了位实干派。 采购团现在还在大阪,第一批二手设备就是他们盯着检修装货轮的。 之后还要核对剩余设备品相,严防以次充好,敲定第二批和第三批备货清单,议定尾款后他们才会回来。 按理说不需要盯这么紧,但夏宝珠清楚八十年代设备进口潮时,日方企业是如何设局算计中方的,这种二手设备不在现场盯着能做的手脚不少。 她不会自认拿捏住藤本就放松警惕。 思及此,她再次叮嘱,“验收过程中不要抱有侥幸心理,设备有任何问题都要反复核查,尤其去年赴日考察过的技术员,请他们把眼睛睁大了。” “好的主任,我会反复叮嘱。” 向敏群出去后,夏宝珠低头翻看日程本。 她下午要参加革委的主任办公会,明上要参加全省经济工作专题会,明下还有一场工交生产调度会,这两天已经排满了,得下周才能去厂里看设备安装调试情况。 看来要尽快确定副主任人选上报政工组,缺人手啊。 去年调任她时,计委已经正式增设了一名副主任,位置是有的。 这年头就这样,明明省革委和省委一套班子管着全省上下一摊子,但偏偏配置却是最精简的,问就是不能搞官僚主义那套。 然而配置精简就意味着很多本该及时梳理推进的事务,或是需要细致核验的章程常因为人手不足往后挪,久而久之也就渐渐搁置了。 不少务实举措迟迟落不到实处。 夏宝珠靠向椅背思忖,她既然当了计委一把手,就没打算顺着李鼎元的路子混资历。 有个说法是,低层看舒适,高层看生死。 小官靠着熬能熬出来,但越往上隐形台阶越陡,你前任的政绩只是你的起跑线。 尤其她一路走来都是靠着真刀真枪杀出重围的,要想一直突破年龄限制,她一刻也不能懈怠。 隔天,方赞元将四份草案放到了夏宝珠办公桌上。 “主任,除了综合、基建、农林外,水利计划处又改了一版出来,您看看。” 夏宝珠拿起最上面水利处的那份不经意问:“方主任,说起来你与水利处的王显奇也共事不少年了吧?” 方赞元微微一怔,“年头确实不短了,他六五年从市水利局调任当时的省水利厅后,我们就打过几回交道,后来革委成立就都在计委了。” 这些夏宝珠都知道,但她还是略带疑问地噢了声,“那依你看,他能不能担起重任?” 方赞元顿时警觉起来,夏宝珠之前就和他们商议过再推选一位副主任。 要是没有草案被打回去的事儿,他大概率会推王显奇,毕竟老领导以前都考虑过让王显奇上位,总归是有些说法和本事的。 但现在不一样了,水利处的草案被现任一把手毙掉,同时她还点了另外三个计划处掺和此事。 既然摆到台面上,这就由不得他顾念情份了。 此时他若是推荐王显奇,就是在领导面前替王显奇背书,不值当。 他和老马有个共识,夏宝珠终究会是计委的过客,谁能得到她的青睐谁就能在过几年爬坡进步时掌握主动权,因为人事任免惹她不快非常不值。 他斟酌着开口,“王显奇本心是踏实肯干的,手上经办过不少水利工程规划、物资调配的重要差事。 但他唯独有一点小毛病,性子略显浮躁,做事章法有几分老派。” 夏宝珠笑笑,这就是说王显奇是爱搞运动的花架子呗。 方赞元和马国善都是人精,在这方面嗅觉灵敏,不必摊开说。 当然,这本来也是她故意释放的信号。 夏宝珠没再说什么,让他先去忙了,这副主任人选她还真得琢磨琢磨。 四份草案里,综合计划处和基建处做得不错,她最关注的其实就一点,在她明确提醒过算经济账后,这些处室一把手敢不敢算? 毕竟在时下,算经济账确实有可能被扣唯生产力论的帽子。 她需要的副手是,在她这个一把手给出了相对明确的信号的前提下,为了落实水利工程安全预审政策敢于冒一定风险的将才,而非经济数据粗放、满口假大空的“聪明人”。 现在来看,综合计划处的姜伟英和基建处的周冕都不错。 接下来的几天,夏宝珠借用工作暗中考察了剩下的处室一把手,与两位副主任通过气后,最终将综合处的姜伟英、重工处的王开泰、化工处的徐书诚报了上去。 组织用人流程要走差额酝酿,只推一人显得计委太独断专行了。 不过这三人里需要拟定第一人选,夏宝珠最终还是定了姜伟英。 其实姜伟英与另外两位处室一把手都是可用之才,过往都是重化工背景,对领导班子来说是有效补充,三位也都好几年没进步了。 但对夏宝珠来说,副手有位女同志是好事,二加二比三加一更适合搭班子。 差额名单交到政工组后,消息没多会儿就传回了计委。 暗流涌动的气氛变得微妙起来,没多会儿,燕春立进来汇报,“领导,有同志看到王显奇进李副主任办公室了。” 夏宝珠有些讶异,“王显奇与李副主任有渊源?” 李鼎元和王显奇?没听他提过啊。 燕春立一下反应过来她怕是失职了,“之前咱们计委内部有过传言,李副主任似乎有意提拔王显奇,不过迟迟没下文,领导,我......” 夏宝珠摆摆手,“没事,以后这种消息无论真假都要适时提醒我,不必有顾虑。” 这年头的秘书风格和后世还是有些差别的,受时代影响讲究个谨言慎行,无凭无据轻易出口怕影响上级判断。 甄幸运野路子出身,啥都敢和她说,但燕春立是另一种风格。 夏宝珠对李鼎元有信心,他不至于插手计委的人事任命,但隔了会儿接到对方电话让她过去一趟时她还是有些纳闷。 啥啊,这老李真想提拔个虚架子? 就在隔壁办公楼,夏宝珠很快敲门进去,“李主任,您讲。” 李鼎元啧了声,“私下还是叫老李得了,听不习惯,我和你说件你肯定不知道的事儿,王显奇是李副主任的小舅子!你提前做好准备吧。” 夏宝珠皱眉,“从来没听说过啊。” 李鼎元说的是革委会李要平副主任。 “知道这事的人极少,咱们李要平同志你还不知道嘛,艰苦朴素,紧紧与人民群众相联,怎么能让别的干部知道他有个靠他的小舅子呢?” 夏宝珠此时却有些了然,“怪不得就他那两下能在计委发展那么顺。” 和别的厅局、地方机关不同,计委事关全省经济命脉,哪怕在运动期间也没几个花架子。 翁军长和曹主任那种没被冲昏头的领导,嘴上喊着运动,关键位置上放的都是实干派。 李鼎元摊手,“你要知道人家姐夫八年前就是革委副主任了,你打算怎么办?老李肯定要暗示你,他最会搞这一套了。” “凉拌!” 李鼎元状似为难,“怎么个凉拌法?不行你就把他俩的关系透露出去得了。” 夏宝珠挑眉,神色了然且包容地说:“如你所愿。” 李鼎元没想到这么快就被察觉了,强撑着反驳,“唉唉唉!我可没有这个意思啊,我是为了帮你。” 夏宝珠假笑,“嗯嗯,是帮我,帮完欠我一个人情。” 没这个意思专门透露给她? 李鼎元知道她的手段,哪怕没这个消息,只要她不愿意,她多的是办法卡住王显奇。 但他偏偏向她透露了这俩的郎舅关系,目的昭然若揭,他想借机将李要平一军。 李鼎元新上任,与李要平这位深耕多年的革委副主任难免有权力交锋。 这时李要平和王显奇的关系一旦暴露出去,他多的是办法在曹主任那里踩李要平一脚。 更何况李鼎元估计早烦死这对郎舅了,怎么会再让别人以为是他在提携王显奇。 夏宝珠倒是不介意当这把刀。 一把手上任后烧的第一把火通常就是定调子。 她就是要借着这次任命,向计委全体隐晦地传递一个信息,王显奇这种花架子就算有通天的本事她也不用。 这说明什么?说明计委之后的工作重心在经济建设上。 至于李副主任?他怕是要忙着维护人设了。 第519章 联合抗议 没有不透风的墙,只有不使劲的风。 当天下午,一则小道消息悄悄在政府大楼内传开了。 水利处的处长王显奇听通讯员支支吾吾汇报后脑袋嗡得一声,怎么会?他姐夫说过,知道此事的人一只手都数的过来,他也从未和别人透露过。 王显奇这些年在他姐夫李要平的羽翼保护下从副科一路升到正处,判断力并没有多敏锐。 饶是如此,他也清楚这个时候不能给他姐夫打电话,更不能冒然去他办公室商量对策。 他愤恨地咬咬牙,是谁在背后放他冷箭! 为了隐瞒这段亲友关系,这么多年他都没搬到政府大院儿住,就怕其他干部看出猫腻,他牺牲大了! 下班后王显奇在家里坐立不安地候着,一直到天擦黑才等到李要平。 他迎上前接过李要平手里的外套,焦急地说:“姐夫!您终于来了! 怎么办?已经有传言说我是靠你钻营才升到现在这个位置上的,到底从哪里传出去的?” “你看你,你急什么?活了四十年单是稳重你就学不会。” 李要平带着几分气定神闲坐下,“我来就是怕你端不住,还好你在单位没昏头冲到我办公室,否则你这辈子就止步于此了。” 王显奇拍马屁,“姐夫,我知道我脑子没那么灵光,您交代的我都记着。” “嗯,值得表扬。 知道你我关系的就只有曹怀安、陈向上、叶文娟和李鼎元,陈向上都退了不至于跳出来得罪我,曹主任和叶文娟也没这个动机。 毕竟你就算依仗我,工作水平还是勉强过关的,你还是高中生,学历也过得去。 倒是李鼎元最近和我有几分摩擦,他要是有意摆态度,捅出此事的分量刚刚好。” 王显奇的脸上浮现出不满,“李鼎元之前不是上赶着巴结您吗?他怎么敢?” 李要平斜睨了他一眼,“他为何不敢? 你啊你,你就是走的太顺了,连这点门道都看不清楚,那是巴结吗?那就是正常的下级对上级应有的尊重! 现在他也跻身革委领导班子了,和我没什么两样。 他在计委深耕多年,我和他在重大项目、资源划分、政策推行落地等事务上难免要争夺主动权,他行事向来雷厉风行,有分歧是必然的。” 王显奇疑惑,“那您还让我找他背书?夏宝珠都把名单提交政工组了,我本来就觉得没什么希望。” 李要平眯了眯眼,前两年的老干部回城潮在今年的运动中冷了下去,但他有种预感,前两年不会是特例。 没看已经回来的都在岗位上了吗?以前省里的老家伙们早晚要回来的。 到时这领导班子的位置若是不够,谁腾地方? 他有意拉拢李鼎元,此举是让他小舅子试探。 要是李鼎元和他的旧部打个招呼拉扯他小舅子一把,那他们就是盟友,最近因为权责博弈导致的不愉快一笔勾销,要是李鼎元不接茬,就别怪他之后不客气了。 不过他没和王显奇细说,他这个小舅子不堪大用,走到这一步就算是到头了。 “显奇,此事你不必再插手,我会差人暗中打听,不过李鼎元向来心眼子装满脑袋,多半不是他直接做的。” 李鼎元能用的旧部基本都在计委。 按理说让他小舅子打听最方便,但李要平不敢用他小舅子,就怕他成事不足败事有余,再把事情彻底搞大。 除非他能拿到李鼎元暗地里私传流言的铁证,勉强在领导那里踩他个整日盯着同僚私事、一门心思揪人情漏洞的小问题,否则就是伤敌八百自损一千。 以他对李鼎元的了解,此事多半是让他的两个狗腿子马国善或方赞元办的。 至于夏宝珠?可能性不大。 夏宝珠是政府大楼出了名的滑头,不太可能给人当刀。 而且她已经将用人名单交到了政工组,传出这个流言对她来说没什么意义,反倒会将计委内部闹得人心不定。 自以为算计明白的李要平没想到的是,他小舅子怕被他看不起,压根没给他讲夏宝珠对水利处拟定的草案非常不满一事。 那他就更不可能隔着几层错误答案想到是夏宝珠踩着他在计委内部树立权威。 王显奇浑身难受,但他知道他这次进步是没有希望了。 他在心里暗恨,但想到夏宝珠的不留情面又生出几分畏惧,犹豫了下还是没敢和他姐夫说,连拟个草案都能让领导不满,他姐夫肯定又要恨铁不成钢地盯着他。 “姐夫,那我就冷处理,当作什么都不知道?” “不行,你我的关系已经暴露出去了,总会有好事之人去打听,捂不住的。 你干脆大方承认,就说不管什么职务都是党内同志,之前没人问,你专门说反而影响不好。 至于过去的三次进步,你愿意接受组织上的调查。” 王显奇有些心慌,“我要不要拉上李鼎元,就说是他赏识我提拔我。” 李要平嫌弃地瞅了他一眼,“能不能动动你的猪脑子? 只要你不攀咬他,他不受牵连就不会彻查你,这些年升上去的花架子多了,不差你一个,你要是攀咬他,他踢你一脚你就等着坐轮椅吧。” 王显奇缩了缩脖子,“知道了。” 翌日,王显奇被问到时直接大方承认了。 不过干部们深知有些流言蜚语并非空穴来风,细琢磨两下王显奇的工作能力和升职速度,笑笑不再多言。 有心思活络的想靠着王显奇攀上大领导,但他们一想到有铁关系的王显奇这次都被自家主任卡着没升,何况他们呢? 顿时又歇了心思。 稳坐钓鱼台的夏宝珠笑而不语,李要平能走到这一步确实不是莽撞之人,不过就算他怀疑到她身上也没用。 这事是姜伟英去办的,对方是聪明人,都不需要她暗示,提两句郎舅关系她就明白了。 所谓脏活累活才是投名状,她提携了姜伟英一把,肯定要用她的。 至于李鼎元那边,欠了她一个人情是一回事。 更重要是李鼎元分管计委,她与对方基本站在一个战壕,协助战友作战是为了不让炮弹炸到自己。 四月初,姜伟英的任命下达。 计委大多数干部都有几把刷子,他们东拼西凑出了一个事实。 那就是夏主任极度不喜虚架子,哪怕有通天的关系她都不会给情面。 很多干部不自觉涌起一股豪情壮志,他们闻到了大干一场的气息。 夏宝珠最近心情不错,计委内部上了发条快速运转起来,采购团也从日本回来了,第二批第三批设备都在路上。 她抽空去十一家纺织品出口国营厂看了看设备安装调试的情况,大体还算顺利。 之前将外汇留存调拨给宁阳项目470万美元,剩下的730万美元砸下去,哪怕只是买二手设备,都没办法完全支撑起十一家厂的技改。 夏宝珠只能想了一招,有几样二手设备仿制难度低,在日本已经算旧技术的,就不要直接进口多台。 她要求藤本派来的工程师指点指点纺三机的仿制团队,推进仿制进度。 总体来说技改终于迈出了一大步。 夏宝珠听省丝绸厂的胡银华说,工人们最近极其亢奋,自发加班配合设备调试,其实现在是打破大锅饭、推行考核制度的好时机,毕竟技改不只是增加新设备。 但她犹豫都没犹豫就将这种想法掐灭了,太招事了,再等等。 然而一批又一批的设备本身就是发光的太阳。 四月中,辽安五十七家纺织国营厂联名提交抗议书,一堆厂领导堵在了革委门口。 第520章 向上的獠牙 事情发生时,夏宝珠正在革委生产调度闭门会议上做汇报。 “现阶段项目土建施工、设备安装陆续推进,最为紧缺的还是管线架构与精密机组组装所需的各类特种钢材,国家计委的调拨难以足额到位,省里也难以强势协调。 为破解此困局,我们计委牵头多方统筹协调,目前已经顺利协助宁阳工程凑齐主装置区短缺的特种合金钢材。” 李要平抬手拍了两下,“宝珠同志,还是要靠你在中央的关系协调。” 夏宝珠听出他口中似赞非赞的酸意,微微一笑,“李副主任,您实在太过抬举我了。 眼下全国建设诸事繁杂,中央层面有大政方针统筹调度,哪是我个人能影响的。 各位主任,是这样,此番能补齐宁阳项目紧缺的特种钢材,办法是立足咱们省的产业实情梳理出来的。 宁阳项目投产后所产出的化纤化工切片、聚合原料等产品,正是主营合金冶炼、有色金属精深加工的国营厂矿所需的核心基础原料。 在我们的协调下有六家骨干厂统筹内部产能与库存,帮宁阳项目优先调剂了一批特种钢材和精密用材,等宁阳总厂投产后也将按照议定比例优先供给他们原料。 如此一来,第一工程的建设进度稳住了,省内骨干厂间也形成了原料互通、物资互换、产能互济的良性循环。” 宁阳厂的物资缺口很是让夏宝珠头疼了一阵。 她甚至将主意打到了军工厂头上,与宋渠聊着聊着倒是有了新灵感。 这年头厂里都习惯性留存富余的特种资源应急保底用,毕竟谁也不知道上面什么时候会压下来临时增产任务还不给特种资源。 富余的库存是国营厂的底气。 但厂里省下来的这种库存计委是不能动的,物资分到国营厂入库后账面归属已定,就成厂里的资源了。 哪个厂愿意无偿让出自家好不容易省下来的稀缺资源? 除非有刚需资源和他们做置换。 与宁阳石油化纤总厂的合作就是一种互利的资源互换,一旦宁阳厂投产,这份恩情是要还的,当然,这就是宁阳厂自己的事了。 对于计委来说肯定是一举双得的好事。 能稳住第一工程不说,还能盘活省内物资流转、打通上下游产业联动渠道。 不光这次物资短缺问题能解决,之后工程指挥部也能用这个思路去自行协调物资。 一直没开口的曹怀安满意点头,“不错,借着这层上下游供需互补的天然关联去撬动资源,小夏你的工作思路向来是开阔的。” 李鼎元跟上踩了李要平一脚,“是啊,要平同志,不能什么时候都想着向上伸手。 中央也难,靠自己解决问题能展示咱领导班子的自力更生能力,上级领导对辽安的观感也松快不是?” 李要平扯扯嘴角,心说夏宝珠的邪门歪道就是多,谁允许厂与厂之间自行协调了? 但那资源缺口太大了,他补不上,反驳也没意义。 就是在这时,他们听到楼底下一阵喧闹。 李鼎元起身去窗边探头看,然后咦了声,“盛阳经编厂的刘国刚,盛阳织布厂的孙万夏,盛阳第三纺织厂的贺昌,这群老小子来干什么?” 夏宝珠站在他旁边沉声道:“看这个架势不是来要钱就是来要设备的,出口国营厂更新设备的消息瞒不住他们。” 政府大楼门口站着十几个穿着蓝色工装的厂领导,她扫一眼基本能认个八九不离十,都是盛阳及周边纺织厂的厂领导。 对此夏宝珠其实早有心理准备。 毕竟在计划经济时代,设备的分配直接决定着企业的级别和职工福利,当非出口国营厂发现自己被排除在“设备扶贫”之外时,就算厂领导不想抗议,得到消息的工人们也不答应。 领导秘书都在门口等着汇报情况。 夏宝珠确认那些厂领导是因为设备前来后,直接吩咐道:“春立,将他们请到计委会议厅稍作等待,我稍后就到。” 李要平心念一动,抬手打断她,“等等。” 他看向曹怀安请示,“主任,此事事关重大,要不请他们上来议一议?” 李鼎元皮笑肉不笑,“李副主任,此事周转办解决最为妥当,还是交给宝珠同志吧。” 李要平言辞激烈,“妥当?资源设备偏向出口国营厂,普通厂捞不到半点实惠,这不摆明着偏心行事? 这些厂同属国营体系,这般厚此薄彼就不怕破坏社会主义兄弟厂的团结?咱们必须慎重对待,免得引起乱子耽误生产。 你说呢?小夏同志?” 夏宝珠神色冷了冷,与她走得近的领导叫她小夏同志,但关系普通的早在她执掌计委后就改叫她宝珠同志了。 有句话是这样说的,叫你一声职务是给位子,叫你一声同志是给面子,叫你一声小x,那是提醒你别忘了自己的位置。 当然,关系亲近的领导除外。 很显然,李要平现在故意改称呼就是用级别压她,让她点头。 这位的小心思不难猜,他借机发难就是盯着李鼎元手里的一亩三分地,尤其计委。 陈副主任退休、李鼎元上任后,曹主任强势调整了内部分管分工。 曹主任依旧总揽全省全盘工作,同时主抓工业生产、民生物资。 三位副主任,叶文娟主抓党群政法、干部人事、机关内务,李要平主抓纪检监察、文化教育、交通能源,而新上任的李鼎元却被委以重任主抓财会经贸、农业水利和基建项目。 这样一安排,第一工程和外汇留存两个可能出大成绩的项目都到了李鼎元的分管领域。 李要平能甘心才怪。 他可不会管这两个项目现在是计委牵头主抓,曹主任丢给李鼎元这个曾经的计委一把手分管再正常不过。 说到底还是计委在这年头的职权分量太高。 李要平要是能将外汇留存试点工作划拉到他那里,至少“贸”这块能被他蚕食掉。 夏宝珠没打算退,到了这个位置更讲究权责对等,本来就是计委的事儿,她要是妥协只会在今后的议事协同中变得被动。 她已经是执棋人,该适时露出锋芒。 思及此,夏宝珠反倒温和地笑笑,看向燕春立点点头,示意她直接去安排。 然后将门关上,在李要平不满的神色中诚恳地说:“李副主任,这样的话还是少说为妙。 咱们辽安是经国务院批准的外汇留存周转试点,怎么会破坏社会主义团结呢? 按理说这话不该我说,但试点推行本就困难重重,我想我们还是不要自己给自己加担子了。” 李要平脸色黑了,谁敢说国务院那什么社会主义团结? 他又不是活腻了。 他下意识想训斥两句,但他扫了曹怀安一眼,领导没开口就是默认。 他神色暗了暗,不说话了,那些厂里的老油条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不拿出真金白银打发不了他们。 这是夏宝珠第一次在上级面前强势露出獠牙。 但因为她积攒了足够的底气,反倒让旁观者生出一种“没刺的玫瑰不香,没脾气的干部不扛事”的想法。 权力的本质是影响力,她的影响力在辽安是具象化的。 第521章 问题的核心 回到计委,燕春立小跑两步迎上前,“领导,三位副主任都在里面安抚,您吩咐的资料也准备好了。” 夏宝珠微微颔首,回办公室将干部服脱掉,随手将衬衫袖口挽起两折,从容走向会议厅。 说是会议厅,其实就是大型会议室,主要用作全省范围的工作会商和公务接待。 会议厅门一打开,里面嘈杂的声音顿时停下。 这些非出口厂的领导日常与外贸局不怎么打交道,来计委汇报工作也多是找相关计划处一把手,其中有几位甚至没和夏宝珠搭过话。 但夏宝珠对他们熟。 在她谋划为辽安争取留存试点时,为了挖掘新的创汇增长点,她对全省纺织工业做过一次地毯式摸底。 她从纺织工业系统调阅过每家纺织厂的设备台账、产品质量档案、技术年报和领导班子情况,再加上她对纺织工业设备成体系的了解,这些厂的弊病她太了解了。 可以说没拿到出口资质一点也不冤枉。 生产之余大多都忙着搞斗争,哪顾得上自行技改。 会议室里的气氛像拉满的弓弦,十六位厂领导分坐在会议桌两侧,脸上都写着三个字:凭什么? 燕春立正带着办公室的干事发放资料。 夏宝珠等所有人拿起文件后,没寒暄直接进入正题,“国发一九七五年第二十七号文件,关于在辽安省试行地方出口周转外汇管理办法的批复。” 她举了举手中的红头文件沉声说:“这是国务院的批文,原件在省革委会档案室,你们手里的是复印件,但每一份都盖了办公室的核对章。 听说你们写了联名抗议书,你们要抗议什么?说吧。” 厂领导们闻言脸色大变。 他们没想到夏宝珠会直接来硬的,她扣的这顶帽子能直接将他们撸下台! 死一般安静。 没人开口。 马国善额角抽了抽,他刚才也想上高度来着,但他怕把握不住,这些厂领导动不动就扯厂里的工人出来挡枪,滑头的很。 夏宝珠坐着没说话,一分钟,三分钟,五分钟...... 厂领导们先前高涨愤慨的情绪被压下去不少。 夏宝珠抬了抬眼,“刚才不是都在积极讨论吗?给你们机会,既然来了就把话说清楚。”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扎进沉闷的空气中。 厂领导们心里都和明镜似的,顶撞计委主任最多是开罪领导,但顶撞国务院批文就是政治问题,他们能不能继续干下去,就在这一问一答之间。 此时的他们僵坐在那里,压根没顾得上想,真将他们都撸了计委主任也落不着什么好。 马国善轻咳了声打破沉默,“都张口啊,刚才不是说得起劲么,不行再复述一遍。” 盛阳织布厂的孙万夏声音发涩,“主任,我们不是那个意思,我们就是来反映一下......工人们的情绪。” 其他厂领导像是抓住救命稻草,连忙开始诉苦。 “对对,主任,您是不知道,自从出口厂的设备开始安装调试后,车间里的话头就没停下过。” “是啊,有说省里偏心的,也有说自己是后娘养的,还有人说省里只管出口创汇不管工人死活的......” 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去。 方赞元拍桌子,“胡闹!群众议论可以理解,你们作为国家干部应该给他们讲明白道理,明知这是中央的决策还闹到省里。 你们要干嘛,啊?” 盛阳第三纺织厂的贺昌是在座的里面最年轻的厂革委副主任,听到这里他终于忍不住了。 他脸红脖子粗地站起来,“我们都是党领导下的国营企业,凭什么有人吃肉我们连汤都喝不上? 工人们在厂里干了一辈子,就算设备比人家落后几十年都三班倒拼命干,就因为我们没有出口资质就得眼巴巴看着出口厂拿新设备吗? 我今天来是为了工人们的利益,不是为了自己的官帽子,你们拿撤职吓唬我我也不怕!” “贺昌,你注意你的......” 夏宝珠不在意地摆摆手,“好,贺昌同志,那我和你算一笔账。 据我所知,你们盛阳三纺一共有细纱机110台,其中70台是五八年纺一机出厂的1291型,剩下的40台是六十年代初期上海纺二机产的。 同样设备、同样型号配置的还有连市第一纺织厂,甚至你们两厂更换1511型自动换梭织机也是同期。 我问你,连市一纺的棉纱一等品率能达到91%,为什么你们厂连80%都达不到? 商检局对出口品的要求更严格,外贸局就是给你们批了出口资质,你们能撑住场面吗?” 刚才还气势汹汹的贺昌气弱下来,“我们的工人也在勤勤恳恳地干......” 夏宝珠声音拔高了些,“同样勤勤恳恳的工人同志,同样型号的设备配置,为什么一个厂的产品能达到部颁一档标准,另一个厂连内销合格都吃力? 工人没问题,设备没问题,那是你们这些厂领导有问题了?” 这种公开处刑让贺昌满脸涨红,但直观的数据摆在那里让他辩无可辩。 夏宝珠环视一圈,见这些厂领导同情地看向贺昌她心里冷哼了声,你们谁都躲不过去! 众所周知,阎王点名单,点到一个哭,阎王划一片,划完大家笑。 要想不让贺昌道心破碎,最好的办法就是挨着骂一遍。 她冷着脸开始摆对照组,“营市棉纺厂,你们六三年成立质检科,棉布入库一等品率一度从85%提高到95%。 同期省第二棉织厂的棉布一等品率是93%,还不如你们。 在过去的十三年里,省二棉拿到了商检部门颁发的出口免检证书,棉布销往几十个国家和地区,一等品率一直保持在96%以上,被印染厂亲切地称之为‘万能布’。 你们营市棉纺厂呢? 产品质量下滑,管理工作废弛,工人们以前能将一等品率提高到95%就证明他们的技术没问题,树生同志,你来说说,是谁的问题?” ...... 随着夏宝珠没有差别的扫射,十六位厂领导的脑袋越来越低。 他们埋着头相互交换眼神,眼中都有一种情绪叫:庆幸。 还好还好,不是只骂我一个! 夏宝珠喷完一圈后,端起搪瓷缸喝水,差点给她气到了。 她深知在已经发生的事情上倾泻情绪没什么意义,但她需要摆出态度给这群老油条的皮紧一紧,再不紧就来不及了。 当然,也是因为纺织品出口厂的技改初步取得进展,是时候扩大技改范围了。 中央能将辽安本该上缴的外汇留一部分给纺织出口国营厂技改,那出口厂就该有这个觉悟,外汇留存不是让它们独占的。 它们是技改先锋,但不是特权阶层。 试点最终的目的是将技改范围辐射到全省,促使内销厂也能达到外销标准,这才是真正的以汇创汇。 第522章 专项基金 将这群老油条的气焰彻底压下去,夏宝珠开始引导谈判节奏。 她轻叩会议桌,目光停在一处,“国刚同志,你刚才没怎么发表意见。 就由你来说说,那些出口厂是因为它们拿到这次技改的设备后,产品质量才突出的吗?” 盛阳经编厂的刘国刚有些羞愧地摇头,“不是,是因为他们通过小改小革长期积累才等到这次技改机会。” 夏宝珠神色和缓下来,“你看,你们这不是心里也有数吗? 这些出口厂之所以被选中,是因为他们在过去没有新设备的条件下,靠管理和技术硬生生把产品做到了出口标准。 他们每年都在自行上马革新项目,他们的厂领导能做到革命与生产两手抓。 那么问题来了。 一个达不到出口标准、连旧有设备都无法发挥其最大价值的企业,有能力承载新设备新技术吗?省里要如何相信你们不会浪费宝贵的设备资源? 中央去年就严厉批评了企业‘软、懒、散’的不良风气,强调不能总等、总靠、总要,要自力更生,要挖潜改造。 同志们,我在此明确提醒你们,等靠要的管理方式已经是过去式了!” 马国善都想不合时宜地鼓掌了,他也想这么骂,但说出口的分量弱了不止一个级别,夏宝珠的谈判节奏够他学两年的。 贺昌举手示意,见夏宝珠点头,他有些不确定地问:“主任,那要是我们厂也有产品通过小改小革达到出口标准呢?也能获得出口资质吗?” 他一问其他厂领导都期待地看向主位。 他们心里都清楚,贺昌实际是在问:我们也能分配到技改设备吗? 夏宝珠靠向椅背,“出口资质需要看国家出口计划与你们达标商品的具体情况,两件事不能混为一谈,要分开看待。 但省里可以考虑成立纺织工业技术改造专项基金。 只要你们厂通过管理挖潜、小改小革、横向联合等方式自行技改到出口标准。 省里可以考虑成立‘技改巡诊组’评估你们的技改成果,达标后再按照规章制度拨付进口设备,当然,是在周转办拿到外汇留存的前提下。” 见她讲完话,燕春立快速凑到她耳边,“领导,锦新市乔见民主任的电话。” 夏宝珠起身往外走,“各位稍等,我去接个重要电话。” 等夏宝珠出去后,厂领导们疯狂交换眼神。 被打压一番后,他们已经彻底没再想着抗议维权了。 结果又峰回路转告诉他们,只要他们也把技术和质量搞上去就能申请进口设备? 不说别的,起码能和工人交代了! 省里是公平的,就看自家争不争气吧。 姜伟英、马国善、方赞元三位副主任震惊地对视一眼,到了这个地步他们哪能看不出,他们夏厅早已经预料到了这种情况,并且已经有了完善的解决思路。 会议室内顿时讨论成一片。 “老徐,这个管理挖潜怎么说?” “啧,管理挖潜都听不懂?同样的设备为啥产品质量有区别? 有可能就是管理上的差别,你们听过连一纺的质量追溯制度吧?听说每一锭纱上都有挡车工的工号,出了疵点能追溯到人。” “你知道你们厂怎么不学?” “工人不乐意啊,风气又紧,不过现在有新设备在前面吊着,他们就是不乐意也得听组织安排!” “唉,六六年我们厂技术科自己给并条机改了罗拉加压装置,光是均匀度就提高了两个百分点,没想到都是十年前的事了。 这些年在小改小革上确实懈怠了,不怪领导骂,我听完都心慌。” “就是这个横向联合咱们搞不太明白,三位领导,这是什么意思?” 马国善对一小时前就差指着他鼻子骂的厂领导们说:“就是让你们搞技术协作。 就说盛阳三纺,你们和人家连市一纺设备配置大差不差,遇到技术和质量瓶颈可以上门求助学习嘛。” “那人家凭啥指导我们?” 马国善咬牙,“你不知道你问我?这都办不明白还要什么进口设备!” 厂领导们闭嘴了。 真办也不难办,花钱请人家的大师傅指导就行,资源置换还不会嘛? 说到底还是没花心思。 等夏宝珠接完电话回到会议厅,里面的气氛已经大不相同了。 贺昌迫切提问,“主任,技改巡诊组的验收标准如何界定?” 夏宝珠略微斟酌措辞,“周转办公室会推出纺织企业生产能力综合考核计分法。 这种计分法不搞单项取舍,不搞主观印象,而是将生产能力分解成若干硬指标,逐项考核计分。 我简单举些例子,比如质量硬指标,一等品率、出口合格率、商检一次合格率等;再比如加分指标,新产品新花色开发、万元产值综合能耗、全员劳动生产率等; 当然,还会有否决指标,其中一定会包括重大质量事故、安全事故、财经纪律事故等。 这些硬指标之后会经过多方多层论证落到实处。 下周吧,计委会牵头全省纺织工业技改碰头会,当然,今天的会议内容也不必保密。” 除了这十六家,盛阳外还有四十多家纺织国营厂呢,不透露点消息,指不定还要搞出什么幺蛾子,厂领导们知道体面,要是工人们被煽动起来,大报贴上就麻烦了。 厂领导们齐齐点头。 夏宝珠没好气地哼笑了声,“诸位,你们的联名抗议书还要提交吗?” 厂领导们齐齐摇头。 有油滑的立马讨饶尬笑,“领导,哪有什么抗议书,都是为了向您汇报工作。” “呵呵,是啊,我就知道省里想着咱们,不就是小改小革嘛,咱们人民群众的智慧是无穷无尽的,我想了个口号,增效降耗,设备来到!咋样?” “这个好,我们用了哈哈哈。” 他们嘴上卖好,心里却叫苦不迭,就因为他们离得近,这不就被枪打出头鸟了嘛! 马国善看着他们前后两副面孔,狠狠翻了个白眼,欠收拾。 会议厅内的唇枪舌战很快在小范围内传播开来。 曹怀安听秘书汇报完暗自点头,也不怪李要平这个省部级干部要自降身份提前狙击小夏。 有的人到了五十还不怎么开窍,有的人才三十多就已经是相当老辣的政客了。 就从小夏这回手起刀落通过一场会议就解决掉全省纺织国营厂联名抗议的政治危机来说,他都不敢保证自己会处理得这么行云流水。 第一步,以国务院的天威压其气焰。 第二步,以实据击垮其软肋。 这一步就能看出小夏过往将工作做得多么扎实,有多少干部对全省纺织工业的家底了然于胸?又有多少干部能将数据盘活,随口就能从不同厂的对照中找出软肋? 她的脑海中有一个她亲手建构的数据库,这是需要下苦功夫的。 第三步,以生路燃其希望。 当那些厂领导被赤裸裸的数据压到无话可说时,她再话锋一转抛出一个公平的“饵”。 最让他满意的就是这个诱饵设计得非常恰如其分,不直接给,而是让他们去拼、去改、去达标,将压力和动力同时丢回去了。 第四步,以制度收其人心。 当那些厂领导被公平的技改基金勾得心痒痒时,她又摆出一套公开透明的考核计分法,她的从容让厂领导们心服口服,又怎么会再闹? 先以雷霆压顶,再以春风化人;让你无路可走,再给你铺条生路。 但偏偏这一串连招都在务实丝毫不虚,哪怕那些老油条察觉情绪被掌控也别无选择。 小夏真是将毛主席同志的“又团结又斗争,以斗争求团结”运用到了极致啊。 第523章 配套资金 曹怀安正考虑着该敲打敲打李要平时,夏宝珠来了。 她将报告放桌上,乐呵呵地说:“领导,您先看看,我给您泡茶。” 外汇留存试点工作是曹主任抓,她向来是直接汇报的。 曹怀安拿起报告一看:《关于设立辽安省纺织工业技术改造专项基金及有关配套资金方案的请示》。 配套资金? 他有种不详的预感,快速翻看两页后,神色在满意与抗拒中拉扯。 “小夏,省里哪里有富余的外汇配套给周转办?找轻工业部要倒是合理。” 夏宝珠心里无奈,要钱就合理,出钱就不合理,虽然她现在偶尔也这样吧......但曹主任还是过于现实了。 她隔着桌子伸手往后翻了一页,“您看这里。” “人民币?” “对,周转办出七成外汇作为种子基金,轻工部、省财政、国营厂各自配套一成,我打听过了,轻工部有挖潜改造资金,咱们这个省级技改项目符合要求。 至于国营厂,他们可以投入折旧金,相当于给专项基金的申请设置了筛选门槛。 有投入国营厂才有动力精打细算,能确保设备都用在刀刃上,和专项基金整体的扶持调性是吻合的。” 所谓折旧金,就是按照国家核定的折旧率,国营厂每个月能从产品销售额里扣除一笔设备折损费用。 这笔钱不能用于发工资发福利,只能用在维修与更新设备上,专款专用。 无论是搞专项基金还是让国营厂自身配套资金,夏宝珠的目的都是为了在无形中引入竞争机制。 她要用这个专项基金撬动全省纺织工业的竞争活力。 我不主动给你分蛋糕,我让你按我的规矩来抢蛋糕。 一旦这套自我运转、自我强化的制度能跑起来,不再依赖她个人的推动,她就有底气向中央申请全产业的工贸联合管理模式。 从纺织工业扩展到其他支柱产业,这将是辽安工业技改的重要转折点。 曹怀安在心里快速衡量,就算省里不配套这一成资金,技改中也没少出钱。 设备到了港口,要交关税要装运,到了厂里安装调试土建都要花人民币,省财政不出这笔钱就是逼着工厂挪用生产流动资金,所以之前该批的资金也批了。 现在配套到专项基金里,还能成为撬动轻工部和国营厂配套资金的杠杆,实在不亏。 他端起刚泡的茶抿了口,“可以办,外汇留存剩下的三成你什么打算?” “留给出口厂用的,它们辛辛苦苦创汇,留存的外汇总不能都拿去扶植内销厂技改,鞭打快牛已经行不通了。 而且这些出口厂的技改只是进展完第一阶段,那些二手设备胜在便宜、皮实、见效快,但在技术上还是有差距。 下一步就要随着出口产品的附加值去配套关键设备了。” 到了改开后,面对市场竞争的冲击,国营厂势必要淘汰一波,夏宝珠要做的事情不是拯救全部,那不现实。 而是顺应市场通过设置门槛把有限的资金和资源砸在最有可能产生增量的地方。 专项基金是门槛、评分体系是门槛、国营厂要舍得拿出折旧金也是门槛。 隔天夏宝珠跑部进京,得了轻工业部的首肯。 辽安一旦开展纺织工业的省级技改,那就是为全国纺织行业的技改升级探路,而部委只需要在挖潜改造资金里切一块给辽安即可,简直是一本万利的买卖。 接下来两个月,计委牵头召开了全省纺织工业技改工作扩大会议,在会议上明确了专项基金申请流程和监管规定。 光是《纺织企业生产能力综合考核计分办法(试行)》就宣讲了一周。 厂领导们问题层出不穷,姜伟英常驻会议现场给他们演示得分如何影响排名与技改基金额度。 五月中,计委正式下发省级通知,宣布专项基金各项细则,各地市计委和纺织工业局负责初审,周转办派出技改组巡审,省计委联合相关厅局组成评审委员会终审。 计委上下忙成一团。 夏宝珠上任后除了日常事务,主要牵头了三项工作,第一项是捋顺宁阳工程,第二项是辽安省水利工程建设安全预审制度,第三项就是以外汇留存撬动辽安省纺织工业技改。 不停歇忙了两三个月后,三位副主任打辅助的能力节节攀升。 夏宝珠终于能腾出手去办件大事了。 她要去唐山一趟。 自从六三年她来到这个世界,迄今为止足足十三年了。 这期间发生了太多大事让她深刻意识到,这就是她上辈子存在的那个世界。 虽然因为她没有自带浏览器金手指,很多事情发生时她也一脸懵,比如驻马店溃坝惨案,再比如海县7.3级地震。 但她六三年梳理脑海中熟知的大事件时,就将唐山地震列在其中了。 大部分看过唐山大地震电影的人,应该都会记得那颗西红柿与不到一分钟就垮塌成废墟的触目惊心的场景,还有最开头的1976.7.28与结尾的黑色花岗岩纪念墙。 夏宝珠是在大学宿舍看的删减版,后来电影重映,她还拉着孟淑婷去电影院看了一回。 她俩当时做过很多假设,要是地震不是凌晨发生,要是震中不在城区正下方,那二十四万人是不是...... 一切没有如果,但她现在就在一九七六年。 没有征兆最好,一旦有征兆,以她的级别还是能做一些事的。 七月十号,夏宝珠抵京。 国家计委派高级调研组去唐山开展调研,她以“去华北能源基地寻求上游原料和能源保障协作”为由从武部长那里要了个名额。 唐山在这年头是全国重要的能源基地,也是华北重工业核心,煤炭、钢铁、电力等重支柱全国闻名。 时下有句话叫“学大庆、赶开滦”。 唐山开滦煤矿去年超额实现煤炭产量翻番,被总理两次表扬“出了力、救了急、立了功”。 她积极参与高规格的调研组还算合理。 七月十二日,调研组抵达唐山。 第524章 震前 七月十三日,调研组在开滦煤矿局听取生产形势报告。 七月十四日,调研组与国家地震局派来的分析预报室负责地电的专家碰上。 原来是开滦煤矿地震台的工作人员月初发现,一直平稳的地电阻率值出现了急速下降的现象,他向上提交了短期强震的紧急预报。 七月十五日,国家地震局在唐山召开群测群防经验交流会。 夏宝珠继续跟着调研组,在矿区食堂,她听到有矿工说家里的狗不进食、鸡不进窝,然后类似的零散的抱怨陆续传来。 接下来三天,调研组先访问唐山钢铁厂,后按计划前往陡河发电厂进行考察,这是四三计划项目,引进的是日本的发电设备。 七月十八日,一期调研结束,但煤炭小组会继续留下深度调研。 当天晚饭后,夏宝珠找到调研组的组长,国家计委重工业局的副局长何潜江,建议他安排调研组尽快撤回京。 “老何,你还是觉得不至于吗?那这些异象放到一起呢? 40米深井盖上水泥板还往外喷气、地震观测井一直发出沙沙声响、地电阻率值急速下降、自由市场新鲜鱼量暴增、这两天渔民打鱼闭着眼就能打到。 这还只是咱们听说了的,还有没听过的呢? 我还打听了,国家地震局分析预报室的汪同志以个人身份在交流会结束后,利用晚间座谈时间通报了未来半个月内唐山滦县一带可能会发生五级以上地震的震情。” “什么!!!” 前面那些何潜江听夏宝珠念叨过,他后面还打听了,国家地震局的同志判断,开滦煤矿那个异常是受别的干扰引起的,他当时还松了口气。 何潜江摸了把额头上冒出的冷汗,“你怎么想?咱们先和武主任汇报?” 夏宝珠这人他早知道,就是这回参加调研组给他弄得怪不自在的。 别的省份调研学习顶多派副厅,她个正厅级一把手凑什么热闹,搞得他部委派头都端得没滋没味的。 夏宝珠神色严肃,“我想见汪同志一面,也不知道地震局这次是谁带队来唐山?” 何潜江说的武主任就是武部长。 “行,我和你走一趟,听你这样一说搞得我心里直发毛。” 然而等见完汪同志,听完他的遭遇后,夏宝珠决定跟着调研组立即返京。 地震预报的发布权在省革委和国家地震局,即使是市里的一把手也无权让全市搭防震棚戒备,但能拍板的一个受到政治气候影响异常谨慎,一个因为科学迷雾难以轻易下结论。 她就算与汪的领导碰头也无济于事,对方不在权力中心。 七六年某几人帮的政治暗礁不必再多言,科学迷雾也实在是无奈。 海县地震的避险成功主要依赖于密集的前震,唐山在震前几乎没有前震,在时下被业内部分人士当成了“近期无大震”的信号。 汪同志以个人名义发出警告实属无奈,他也是冒着巨大风险的。 更加不凑巧的事不止一件。 夏宝珠听汪同志说,上个月西南地区的一份内部地震误报引发了当地的社会恐慌,在他汇报唐山震情时,他领导说了,四川北部为搞防震已经闹得不可开交,预报要慎重! 这种寒蝉效应让唐山震情的预警变得艰难起来。 不是在唐山搞些动作就能达到目的的。 七月十九日,夏宝珠回京。 路上她将她的人脉细细过了一遍。 时下国家地震局由中科院代管,她在四三办时与中科院打过不少交道。 汤部长和魏司那边肯定交情更多,但不到万不得已,她不能这样越级错级汇报,也最好别将老领导扯进来。 她只能先向武部长汇报。 国家地震局早已在全国印发过《群测群防地震手册》,尤其在东北、华北、西南地区重点推广过。 有些关于震前动物前兆的顺口溜流传甚广。 夏宝珠将唐山的动物异常情况夸大几分汇报了一遍,最重要的就是矿区地震台的预警。 武启通听完没犹豫,直接将电话拨了出去,“之洲同志,我们赴唐山重工调研组带回来一些消息,情况有点特殊啊。 听他们汇报说,唐山目前已经有地震征兆,有个别地震台检测的同志也向上预警了是吗?” 电话线那边顿了顿,“老领导,是这样,我们已经在唐山召开群测群防经验交流会。 北京地震队前几天也来电汇报过了,局里正在组织队伍前往唐山听取汇报。” “好好,有相关情况反映给你们,我就放心了。” 武启通放下电话,“他们马上派队伍赶往唐山,这下放心了吧?我这位老部下虽然不是主管震情的,不过办事靠谱。” 夏宝珠面上点头,心里却知道事情没这么简单。 武部长联系的这位是地震局的副局长,以前从计委调任过去的。 但他们会将汪同志的震情预警按成他的个人行为,这就说明内部有分歧,意见不统一。 就像时下的地震科学分为两派,一派认为地震预测远未到实用程度,万万要警惕,但另一派则认为可以利用已知前兆做出预测,大震前必有小震。 七月二十日,夏宝珠一早堵在武启通办公室门口。 “领导,我想去地震局拜访,您帮我开个条子。” 武启通被她磨得没脾气,打电话帮她打了个招呼。 然而接待夏宝珠的不是武部长的老部下,而是主管震情的另一位副局长。 人家言语间对她这个正厅级倒是挺客气的,但眼底的不耐烦不加掩饰,就差骂一句:神经病啊,你这个地方干部来中央耍什么臭把式,和你有关系吗? 或许人家还忍了忍,一句“局里事情多,我们会尽快会商”将她打发走了。 夏宝珠看他的说话办事风格像是被某帮腌入味,紧迫感越来越强。 但她知道她不能乱了阵脚引起注意。 她必须一击即中,否则就会像那些无疾而终的震情预警一样被拦在半空中。 她没再试图通过武部长、汤部长、魏司去协调,回计委给曹主任打了个电话。 省一把手具备直接联系中央的专属通道,而她要干的事于情于理都应该让曹主任知情。 曹怀安足足两分钟没有说话,等再开口时他声音无比严肃,“小夏,我承认你的判断力与直觉是与生俱来的强悍。 但全城避震是引起社会震荡的决策,你是辽安的同志,确定要插手此事吗?” “领导,我确认。” “好,这个电话我可以帮你打,但你要记住,你代表的是你自己,不是辽安。” “领导,我明白。” 曹主任打这个电话已经冒着政治风险了,他为辽安着想太正常不过。 当天下午,夏宝珠接到了从国务院打来的质询电话。 第525章 中央层面 “你好,请问是辽安的夏宝珠同志吗?” “同志,你好,是我。” “根据中央领导的指示,有些情况需要跟你核实一下,你是什么时候到达唐山的,一共待了几天?” “一周,七月十二日去的唐山,昨天跟着计委调研组回京。” “期间接触过哪些同志?” 夏宝珠一五一十地汇报,就在她准备讲震前征兆时,对面温和打断她,“夏同志,中央有领导要当面听取你的汇报,请你在原地等候,接你的车已经在路上了。” 夏宝珠攥了攥听筒,“好的。” 这是她第一次去中南海。 下午六点半,车过府右街往右一拐,驶入一条暮色缱绻的道路,前方出现一座门楼,中南海的西门,门口警卫身姿笔挺,腰间配枪。 下车,登记,上车,直到被领到防灾专题会议室后,夏宝珠彻底冷静下来。 她早就审视过自己,她骨子里沉迷对自我的尽数掌控,越是危难重压下,她越是享受对自我秩序的扞卫过程,就好像她面临的是一场场极致的自我对峙。 这是她在过往的年月里,时刻忠于自己积累的底气。 她知道她任何时候都不会背叛自己,那坐在哪里又有多大的区别呢? 门外传来皮鞋踩在青石地面上的脚步声,门推开的同时夏宝珠从座椅上站直身体,按照时下的机关正式礼仪微微欠身致意,目光端正地看向门口,态度恭敬又不失沉稳。 是陈副总与纪副总。 后面跟着的其中一位夏宝珠上午才拜访过,国家地震局的副局长茶高远,他旁边应该是局长柳奋进。 随行办公厅的同志居中介绍,“陈副总理,纪副总理,这位就是辽安省计划委员会的负责同志夏宝珠。” 两位副总面容沉稳地步入室内,没有过多客套虚礼。 “夏同志,你在进口办得的通令嘉奖我经手圈过,老领导当年还夸你办事利落、敢担事。 坐吧,听闻你带着重要的震情研判特意赶回北京,我们专门过来听一听。” 夏宝珠应声坐下,副总理口中的进口办就是四三办,通令嘉奖就是一等功。 在四三办的那年是她人生中强度最高密度最高的一年,但为国家省下的真金白银也的的确确在护着她。 她不知道的是,在她来之前,她的生平尤其是工作履历已经被反复翻阅过了。 夏宝珠沉稳地将她在唐山调研时的所见所闻讲了一遍。 与汇报给武部长不同的是,关于地震异象的表述更加全面了。 她一早给在唐山的汪同志打了电话,对方说滦南县棉花地里出现了老鼠逃亡的景象,自由市场的鲜鱼更泛滥了。 她只讲征兆,没讲别的。 某几帮今年异常活跃,她知道面前的两位副总的处境也并不容易,每个人都端着一碗水,撒点没事,但碗不能碎了。 这个尺度她要拿捏好。 陈副总看向夏宝珠对面,“地震局,你们是否知情?上报中科院了吗?” 茶高远分管震情,他扶了扶眼镜。 “陈副总理,我们认为目前收集的信息还达不到发布预警的标准,所以没有正式上报,唐山是有两个监测站的地温出现了突升,这些数据我们正在跟踪分析。” 地震局局长柳奋进咳了声,“夏同志能关注到这些现象是对我们防震工作的最有力支持。 但震情判断不是简单的现象罗列,我们局里的规定是,任何震情通报都必须经过反复科学会商才能向上级汇报。 就在上个月,四川省地震局根据异常情况发布了一份五级以上地震预报。 结果呢? 地震没有发生,省内却大乱。 龙门山断裂以南地区的大批群众涌向其他城市,工厂停工,学校停课,我们分析预报室的美师荣同志带队赶赴四川,费了很大力气才把事情平息下来。 夏同志,你不是我们系统的干部可能没听过,美师荣同志是地震预报领域的专家,她的判断具备科学性。” 美师荣摆摆手,“全市乃至全省进入避震状态影响的不是几个人,是几十万人,几百万人,上个月四川误报造成的经济损失难以估量,我们必须慎之又慎。 陈副总理、纪副总理,我们判断下一个危险在西部,不在华北。” 她旁边有位老者瞪眼,“唉!话不是这样说,我们地质研究院不认可你们这个判断,谁都无法预判下一个危险区到底在哪里! 但有一点师荣同志没说错,大规模预警要谨慎,否则每年来几回,老百姓的日子也别过了。” 夏宝珠扯了扯嘴角,这就是汪同志所说的地质科学界关于未来地震危险区的“东西之争”。 显然,地震局来参会的是占据上风的“西派”,“东派”都是年轻一代,搁唐山急得跳脚呢。 到了这一步,她终于能确信,地震是天灾,但人祸彻底加重了天灾。 国家地震局在时下是震情上传下达的唯一枢纽,是统管全国地震工作的最高职能部门,这种所谓专业权威的高度集中,致使在今天之前震情被死死控制在了地震局层面。 饶是你在唐山翻出多大浪花都会被他们拦截。 像汪同志一样在唐山冒着风险口头预警,已经是普通干部能做到的极致。 然后呢? 市民们听说了震情,也引起了警觉,但没有政府组织,有多少人会大晚上的睡外面? 躲过凌晨三点地震的可能性太低了。 最好的结果就是地方政府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冒着巨大风险自行组织避震,这样的领导或许有,但凤毛麟角,上辈子的惨烈就是结果。 茶高远看了夏宝珠一眼,接话道:“是啊,如果我们在唐山贸然发布预警,一旦误报,上百万人的城市停工停产会引发多大的社会恐慌? 这个责任谁来担,这是破坏国民经济。” 他低下头声音变得若有若无,“四川误报最终被定性成了以地震压革命。” 纪副总理神色闪了闪。 夏宝珠将钢笔放桌上发出声音,“茶同志,四川误报的情况是一个教训。 但这个教训告诉我们的不是‘要不要预警’,而是‘如何预警’。 预警一发布,全省不分青红皂白就乱了,这是预警本身的问题吗? 不是,是预警发布后配套的对应机制没有跟上,没有一个明确的响应方案,只要我们明确告诉老百姓该做什么,他们不会乱起来。 因为一次误报直接不报? 这就好比有歹徒拿刀伤了人,然后直接把刀禁了,从此老百姓都拿手撕菜,拿牙咬绳子,这不是因噎废食搞一刀切吗?” 第526章 国家机器 夏宝珠这话说得不客气,但对付扯皮的招式都这么尖锐。 会议室内安静下来,地质研究院的白发老者若有所思,地震局的三人脸色难看。 他们太纳闷了,搞不懂一个前途光明的地方计委领导为什么要咬住地震局不放。 在此之前他们完全没有交集。 柳奋进皱眉,“夏同志,师荣同志是副博士,你是说她的判断还没有你这个外行人准确吗?我们已经在听取唐山汇报,在紧锣密鼓地研究了。” 夏宝珠神色平静地拉满火力,“师荣同志是专家,但你们真的判断了吗? 年初,唐山地震办公室负责的杨同志综合唐山四十多个地震台站的观测情况,在防震工作会议上作出中短期预测,他认为唐山市方圆50里下半年可能有五级以上强震发生。 五月份,杨同志再次在地震局济南工作会议上提出,唐山在未来两三个月内有可能发生强烈地震。 本月初,开滦煤矿地震台正式向国家地震局与河北地震局作了短期将发生强震的紧急预报。 同时,山海关一中地震科研小组也向地震部门发出短期临震预报。 光是本月中上旬,有六个地震专业站和八个群众测报点提出不同程度的震前预兆。 我这个外行人都知道,你们肯定也知道。 那么我想问问你们。 你们有认真研究过吗?研究这么久没有任何动静吗?唐山多次申请汇报震情,你们派年轻同志前往是故意的吗?群测群防你们真的有在重视吗?已经覆盖整个唐山地区的地震监测网你们是看不上吗? 还是说,你们办公室坐久了?彻底失去了国家干部该有的敏锐性。” 夏宝珠的五连问噼里啪啦说出口,连两位副总都相当意外地看向她。 他们什么没经历过?但在会议上说话比吐口水都威力大的还真是少见。 他俩心里同时浮现出一个想法,让一个与唐山毫不相干的地方干部不顾一切到这种地步,看来地震局已经超幅度突破底线了。 夏宝珠不动声色扫了眼,很好,引起了领导足够的重视与信任。 下一步,引起他们迫在眉睫的紧迫性,同时将蛀虫踢出局,让中央直接接管防震部署。 不管蛀虫们是受科学迷雾影响还是别的什么上不了台面的原因,他们能将震情无视到这种地步,足以证明又蠢又坏,这种货色再主持防震部署工作? 他们一个灵机一动就能要数不清的老百姓的命。 夏宝珠赌不起。 对面,白发老者神情极为严肃地看向旁边,“奋进,这都是真的?到底怎么回事!” 柳奋进低声解释,“吴老,这样的征兆全国各地不知道有多少,大震前有小震群,唐山根本没有。” 白发老者眉头拧成结,“你这样判断不科学。” 茶高远脸色黑如锅底,地震局就这样被踩到了泥里?传出去他这个分管震情的副局长还怎么开展工作? 这年头都有人敢直接批判副总,何况是当着副总的面批别人。 他喘着粗气直接拍桌子,“夏宝珠,我看你是年纪轻轻爬太快忘了本了! 你一个外省搞经济的干部干预国家地震局的事务,你有没有考虑过政治影响?你是要冲击现行体制吗? 如果任何一个干部都可以拿自己观察到的零散现象冲击国家业务部门,那党的组织原则还要不要了?你是要动摇我们整个管理体系的根基吗?” 陈副总轻叩桌面,“高远同志,注意你的言辞,都是党内同志,不要搞分裂!” 夏宝珠淡定看向对面,“茶高远同志,我是人民干部,是为人民兜底的,人民的生命财产安全受到威胁,我就该替人民说话。 难道辽安的老百姓是人民,辽安外的老百姓就不是吗?” 茶高远咬牙,一时半会不知道怎么反驳。 白发老者严肃看向夏宝珠,“夏同志,你认为唐山全市应该快速进入全面防震状态?” 夏宝珠的眼神似乎能洞察人心,“吴老, 如果我说是,是不是进入防震后,停工一天损失多少万,上百万人住防震棚损耗多少物资这些窟窿就可以扣在我头上了。” 没等吴老说话,茶高远嗤笑,“棍子打谁身上谁知道疼,你瞎指挥一通,你蒙对了是你的功劳,你蒙错了我们来承担责任是吧?” 夏宝珠反问:“我只问地震局的三位同志一个问题,目前汇总的震前预警是否达到了政府应该采取防震行动的程度?是否达到了全市预警的程度?” 在座的所有人心里都有一个答案:是的。 但会议室内很安静,因为做这个决定要承担的压力是排山倒海的。 夏宝珠终于占据制高点,她语气平静,“好,那我现在表态。 我认为唐山已知的震前征兆已经达到了全市预警的程度,我以我的人格与十五年的厂政生涯作保,请求中央尽快做出部署,后果我愿意一力......” 没等她说完,陈副总摆手打断,“不用,你已经做了你能做的,中央会作出决定。” 夏宝珠抿抿嘴,喉间有些发涩。 她这个人少有畏惧情绪,一向允许事情向坏的方向发展,左右她的主观能动性够强。 但这两天她极度不安,她怕她的身后真的没人,靠她自己在唐山该怎么推动? 效果和中央部署肯定没法比,但如何扩大效果?她胡思乱想了不少。 还好。 夏宝珠忽略对面三人复杂与怨怼交织的神色,在陈副总的示意下跟着他走出会议室。 对方身上自带常年军旅生涯沉淀出的浩然气场,他言语直接,“这样做值得吗?如果中央不按照你的预期行事呢?” 夏宝珠知道她过于激烈的方式难免引起争议,但她也知道这种争议很快会被抚平。 她想了想说:“我们的毛主席早在1930年就讲过,盲目地表现地完全无异议地执行上级指示,这不是真执行,这是怠工的最妙方法,不根据实际情况做事,不深入群众中探索,就是形式主义在作怪。” 陈副总眯了眯眼,“你很聪明。” 有了这句话,她就是在执行革命路线,给她自己的行为加了注脚,也为他向上汇报递了一把尚方宝剑。 当晚,国家机器正式介入唐山防震部署。 第527章 要在现场 中央介入的第一件事就是向河北省革委会传达紧急指令。 指令内容大体就是:京津唐地区存在发生破坏性强震的可能,要求河北省领导班子立即应对,首要任务就是汇总唐山各专业地震台站的监测数据与宏观异常情况,以最快的速度向中央作第一次口头汇报。 国家地震局的核心领导屁股已经歪了,夏宝珠汇报的震情不具备完全的权威性,中央行动必须基于实情。 有了陈副总的威慑,凌晨五点,河北省第一书记、革委会主任向中央做了关于唐山震情调查的初步汇报,并承诺天亮后会组织相关部门进行一次地毯式的震情复核。 但初步汇报已经能佐证夏宝珠提供的预警没有差,可能还保守了。 当下,代号“七二一”的专项应急办公室成立。 由国务院办公厅牵头,陈副总统率负总责,中科院地质研究所专家组参与决策研判,省革委负责具体执行。 凌晨的两场会议夏宝珠都跟着参加了。 讨论到对国家地震局的安排时,她积极与陈副总对视,对方无奈点了她,“夏同志,你是震情反映人,你来说说。” “好的,因为地震局个别领导在系统性地延误、打压基层预警,在人民生死攸关的大事上失职、缺位,我认为他们应该配合组织的专项审查,暂时停止他们对外发布、对内决策的权力。” 陈副总有些意外,以夏宝珠与地震局那几个的针锋相对,他以为这个回答会更激烈。 没想到居然是温和的“靠边站”处理。 随即他暗自点头,也是,夏宝珠与他们无冤无仇,人家本来就是为了将震情送到中央手里。 会议桌旁的夏宝珠见领导点头终于松口气。 她就怕陈副总让这群蛀虫再参与到“七二一”行动中,等地震过去后反而让他们将功补过了,那她怎么对得起上辈子或平行时空中的受灾群众? 至于靠边站其实就是等候发落。 说直白点,要是大震没发生,对他们仕途的影响极其有限,要是大震发生了,哪怕有了夏宝珠的预警唐山的损失在可控范围,也不影响蛀虫被处理。 夏宝珠现在担心的是另外一件事。 散会后,她小跑几步上前,“陈副总理,我能跟着中央专家组去唐山再看看吗?” “还不放心?” 夏宝珠打游击,“我是不放心我自己,从唐山离开后我这心里就安定不下来。” 陈副总皱眉,“你不是河北的干部,在唐山名不正言不顺的,让你回辽安是为了从程序上保护你,你还年轻!不该折损在没必要的事上。” 夏宝珠深知这份良苦用心。 陈副总会前勒令她在中央专家组正式前往唐山前回辽安,就是让她在程序上与中央决策保持距离,万一没地震,至少她不是政治风险的焦点。 但到了这一步她哪敢放弃? 历史上很多重大灾难,事后复盘都会发现明明有多次规避风险的机会,但就是命运般地忽略了。 她又如何百分百确认蛀虫只有地震局的核心领导班子? 此次防震前线指挥部的总指挥长是河北省革委一把手,核心成员还是当地干部,万一他们与中央专家组意见不合在某个环节做出错误指示呢? 他们和她不一样,无法预见结果的可怖性,做决定时有顾虑是无法避免的。 所以她只有一个选择,待在唐山。 “陈副总理,谢谢您的爱护,唐山那边我亲眼去看看就回工作岗位,辽安的工作我会安排好,可以吗?” “你啊你!你就不怕? 你我都清楚,震情比你汇报的更加严峻,一旦发生地震,那就是灾区,会死人的。” 夏宝珠卖乖地笑笑没说话。 她以为她该怕的。 但或许是因为中央如她所愿介入,或许是她提前知道地震发生时她在防震棚大概率是安全的,也或许是她的英雌主义在熊熊燃烧。 总之,她暂时没怕。 陈副总叹声气,对这种一心为公的干部,过于强硬会打击他们对中央的归属感。 他走回座位上拿起钢笔,在一张便签纸上写了几个字,撕下来递给夏宝珠。 “就一周,过后你直接回辽安。 这是七二一办公室前线指挥官的临时证件编号,到了唐山你以这个身份与前线指挥部对接,既然去了,该盯的你就盯着点。” 夏宝珠知道这个身份的含金量。 临时证件编号分指挥官和联络员,只有中科院地质研究所派出的专家组组长与各部委派出的负责人才是指挥官名头。 她级别够,但身份敏感,况且...... 思及此,夏宝珠轻声说:“陈副总理,您还是给我写个联络员的条子吧,存在感低些,万一唐山发生地震,此次预警没有震情反映人。” 指挥官的存在感太高,难免有人好奇她这个外省干部怎么掺和进去的,联络员有一堆,不打眼。 陈副总神色一滞,他瞬间明白了夏宝珠的言外之意。 若是真地震了,预警部署的功劳不是她的,而是中央的,是得益于国家自上而下的科学部署,这是老百姓们需要的真相。 他心里很清楚,真到那一步,中央确实需要这份凝聚民心的力量。 今年时局动荡,全国的老百姓都处于脆弱与迷茫中,相比夏宝珠一个人,国家是更加强大可靠的精神支柱。 他没再多说什么,又写了一张条子递给夏宝珠。 “两张都拿着吧,平时用这张,需要你出面控场时,你用另一张。” 他心里暗下决心,这样的骨干干部,就算防震部署忙活空了,也绝不能让她受到波及。 夏宝珠眼睛弯了弯应下。 做这种决定对她来说并没有牺牲什么。 她两辈子都生长在红旗下,国家就该是老百姓的支柱。 况且一旦她因此被表彰,现在能走上神坛,以后也有可能被推下神坛。 有时老百姓对单个偶像的期望会在绝望中成倍数增长,她无法保证自己每次都能圆满应对,弓拉太满会伤到自己。 第528章 小夏被吓出冷汗 七月二十一日。 一早,夏宝珠被前来开会的武部长喊到外面。 武启通有些龇牙咧嘴,“你胆子忒大!我一个打盹儿你居然就翻腾到这里了。 余副总和我说我都不敢相信!我以为你还在地震局沟通,结果......” 结果直接将地震局拿下了。 夏宝珠笑笑,给曹主任打电话后她没汇报武部长就来了。 不知者无罪,这位这是得了便宜还卖乖呢。 武部长口中的余副总兼任国家计委一把手,武部长是正部级,但他其实不是主任,是第一副主任。 这年头国家计委又被称为小国务院,比别的部委高一个级别。 夏宝珠和他简单碰面后,随着中央专家组携带设备再次奔赴唐山。 到了后第一件事就是给曹主任打电话汇报情况。 曹怀安接到电话松口气,“小夏,你怎么又回唐山了?工作还顺利吗?” “顺利,主任,我跟着中央七二一办公室派出的队伍来唐山协助防震部署,一周后返程,咱们与河北挨着,我打算安排咱们的同志低调做些准备工作,您看可以吗?” 一周后再看情况,但现在必须向曹主任汇报具体时间,就让领导以为是中央的安排吧。 曹怀安神色严肃下来,这意思就是唐山震情确实严峻了,“好,有变化随时保持联络。” 挂断后,夏宝珠给马国善打去电话交待工作。 省计委这周要盘点物资,要对建筑与生命线工程进行抗震排查与加固,但有一个大前提,不能引起恐慌。 这次地震的主要灾区是唐山地区与天津,在别的地区引起没必要的恐慌不值当,防震的分区分级对社会安定非常重要。 至于天津,这两天她会找机会引导专家组。 下午,唐山防震指挥部领导组集结完毕。 总指挥是河北一把手刘书记,副总指挥是北京军区肖副司令员,成员包括国务院办公室代表、专家组组长、各部委协调组组长。 夏宝珠与情绪激动的汪同志碰面,将他推荐给了地质研究所专家组组长吴老,让他主抓擅长的群测群防工作。 当天,唐山所有专业台站进入24小时临震监测。 指挥部面向全市正式发出地震预警,唐山市广播站与各公社广播站反复播放官方防震预警,鼓励群测群防。 中央部署层面。 商业部紧急调运帐篷、药品、饼干等物资至邻近转运站。 卫生部通知周边地市医院进入应急状态,清点床位和物资并成立工作组。 铁道部接到命令对京山铁路进行抗震性能紧急检查,配备抢险物资。 这是中央强大的力量,它能跨越部门和层级的壁垒,将最高层的决策转化为基层的具体行动,从年初开始就被封闭的预警迅速突破桎梏。 七月二十二日。 专家组根据六六年邢台地震后中央在华北做的断裂调查初步给出防震棚搭建区意见。 防震棚的选址非常关键,夏宝珠狐假虎威,让吴老误以为她是陈副总专门派来盯梢的,对方犹豫都没犹豫就将选址意见递给她了。 然而她翻到第二页就头皮发麻了。 路南区、路北区。 唐山大电影中,震中就在这两个区。 为啥她记得这么清楚,因为女主妈妈死活不肯离开路南区,怕丈夫与女儿的魂魄找不到家,儿子给买房子也不走,一家子翻来覆去强调,后来找回女主继续强调。 这份意见中,在路南区和路北区规划了大量防震棚集中区,选在中小学操场、广场、机关大院、工厂空地没问题,但这两个区极有可能沦为活棺材。 夏宝珠发现到了这一刻她还是挺怕死的,背后都沁出冷汗了。 她深呼吸两下,沉下心思考,如果她没看过电影,该如何判断? 最直接的,地震的问题通过地质判断,想说服专家组也必须从地质的角度找破绽。 “吴老,路南区路北区是老城区,人口密度数一数二的高,防震棚集中区必须安置在这两个区吗?” “应急安置的第一准则就是就近安置、方便生活、便于管理,因为一住就可能是几个月,其实只要不在建筑物内安全性就会提高很多。” “那地质安全呢?如何考虑?我之前听汪同志说过,唐山是有地震带的。” “对,有,不过唐山断裂带是次级断裂,活动性低,未被列为一级危险活动断裂。 在过去唐山长期被定为6度不设防城市,基本未考虑过近断层强震,不过这次的征兆确实异常。” “那这个断裂带能圈定精确位置吗?” 旁边有年轻专家笑了,“夏主任,哪能精准画出来? 只能圈出区域大断裂,唐山所在的华北断块北部、燕山与平原交界带是危险区,也就是说只有唐山附近有断裂群是确定的。” 夏宝珠精神紧绷,明天防震棚材料运到位,就要开始全民搭建了。 这年头的专家有不少二把刀,不能跟着他们的节奏考虑问题。 她没笑,神色严肃,“吴老,咱们专家组能保证人口密度最高的路南区和路北区不在唐山断裂上吗?” 专家小组临时会议室内突然鸦雀无声。 隔了会儿,吴老盯着夏宝珠,“你是说,唐山断裂就那么不巧在老城区下面?” 夏宝珠点头,“唐山地区是面积广阔,但如何保证断裂带不在人口密集区?你们必须完全排除风险,此事不能有任何投机。” 她能搞清楚专家组的思路,唐山地震带风险等级低、活跃度低、存在感低,他们会下意识认为只要远离建筑物在空旷地带,老百姓就基本安全了。 有同志开口,“不会这么点背吧......” 吴老起身踱步,“夏同志说得对,不能赌,我们陷入思维僵化里总考虑选址原则,还想着别耽误工人上班与生活,却忽略了地质的极端情况!” 夏宝珠尽量发散思维,“吴老,真的不能精准画出地震带吗?大概位置和走向呢? 地震地震,从地质的角度寻找异像?比如路北区的井盖冒气程度之类的?” 吴老一拍桌子,“有,所有断裂带经过的地方,地表大多都有工程弱点。 汪同志,发挥群测群防作用的时候到了。 请指挥组配合咱们尽快核实这两个区是否有地面不均匀沉降、老房子年年开裂、土质松软等特征,必须搞清楚再搭防震棚。 地震带搞不精准,但排除不适合建防震棚的地块没那么难。” 指挥部迅速派出人手配合。 三个小时后信息汇总,吴老看向夏宝珠脸色发白地分享。 “路南区老房子常修常补,地面有高低起伏,地下水位浅,不能排除有断裂带穿过,且可能性不小,路北区也有少数问题,这......” 夏宝珠在这种紧张慌乱的气氛中偷偷松口气,小命暂时回到她自己手里。 她拿起地图,“吴老,按照您的判断,这个地震带是什么走向?” 吴老抬手划了一道。 夏宝珠惊恐地啊了声,“这地震带是从东北向西南直通天津吗?” 第529章 井然有序 吴老撑住桌子,“我已经向七二一办公室申请援助了。 最迟明早,地球物理研究所和国家地质大队的专家就会到,田院士长期研究华北平原地震构造,涉及到他的家乡天津,请他再把把关。 等等,再等等。” 夏宝珠看他压力爆炸,没再催促。 避震棚只要能避开断裂带,避开建筑物围墙,避开油站、化工厂等次生灾害源就能发挥有效作用,生命面前,生产与生活要往后排。 汪同志有些踌躇地说:“要是唐山地震办公室的负责人杨友臣在就好了,唐山市的群测群防检测网就是他自六八年一手织起来的,他常年关注震情异常,对周围环境也更了解。” “他去哪儿了?” “上个月被安排到干校劳动了。” 没等夏宝珠说什么,吴老猛地起身,“这是活地图,能随时配合咱们找到关键信息的源头去核实,我去向刘书记申请,先将杨友臣叫回来配合工作!” 七月二十三日。 小孩子们手拿着网兜就能捞到活蹦乱跳的鱼,零星农户反映鸡鸭开始惊飞,有些深井出水忽大忽小,水位有明显下降。 京山线、津蓟线全线夜检,桥梁、路基、信号开始重点加固。 唐山周边驻军进入戒备状态,可供全市搭简易防震棚的物资运抵三分之二,唐山周边已设置七个物资储备点。 所有煤矿井下作业缩短工时,关键岗位双人双岗,井下逃生通道清障,照明强化。 田院士赶赴唐山,杨友臣火速返岗。 在多方论证下,关于路南区的问题已经不是适不适合搭建防震棚,而是人口高度扎堆的路南区极有可能就建在软土沉降带上,也就是断裂带经过老城区的可能性猛增。 这下指挥部里喊着“为了防震连生产都不顾”的省市领导不敢反对了。 这要是将防震棚原地建断裂带上,地震真发生了,那他们就是唐山的罪人。 谁敢瞎咧咧。 难题来到如何分级安置上。 唐山人口过百万,其中老城两个区合起来就有60万人,剩下的郊区、工矿镇、下辖县社超40万人。 路南区人口最稠密,软土沉降、沙土液化最严重,老房子连成片抗震性可以说是没有,34万人必须全部转移。 路北区南部与路南区情况类似,约10万人要与路南区居民同时转移。 路北区北部地基坚实,基本可以判断远离地震带,约16万人不需要强制转移,原地划区搭建防震棚即可。 郊区、工矿区、下辖各县社大队人口分散,房屋分散,政府不会组织大规模的跨区域集中转移。 让他们以厂区、村落为单位搭建防震棚,对于专家组大概推演出的断裂带附近的厂矿村落重点指导选址。 当天,地震棚集中区选定在路北区正北以及西北的城区近郊。 那边土层紧实,遍布大片农田、晒谷场与旷野平地,紧邻铁路公路方便物资运输,紧凑点能安置四五十万人。 选址敲定后,防震指挥部紧急召开老城区安置会议,动员基层干部配合工作。 老城区居民按厂矿、街道、居委会分片编队,干部、民兵全程带队分配安置棚位,统一规划通道、取水点、防火区。 这44万人并非一股脑涌到棚区,而是从路南区开始分批转移、分批搭棚,用两天的时间有序完成安置。 政府对他们暂时的要求是,白天能回市区干活、取东西,但日落前必须回棚区。 事实上,从前天开始老城区各街道办、厂区就安排了民兵+居民防震队夜间巡逻。 七月二十四。 陡河水库鱼群跳岸,家鸽夜间乱飞,矿井坑道渗水增多、滴水不止,地电日变形态畸变,幅度超往年同期。 防震指挥部正式下达“临震疏散令”,老城区居民开始转移。 唐山周边驻军加强战备值班、通信、侦察,工程兵先遣队进入唐山,协助搭棚、加固危房。 防震指挥部发出指示,要求老城区的国营厂矿减负荷运行,夜班停产。 公社干部包村负责,村干部和民兵将震情落实到户,动员农户加固房屋或搬出危房。 专家组昨日将断裂带走向与可能出现的位置上报七二一办公室后,天津市于今日紧锣密鼓地开展防震部署,尤其宁河县进入与唐山市同级别的全面防震状态。 七月二十五。 出现明显动物异象,黄鼠狼集体出洞,鱼群倒立打转,微震仪频繁小跳,有渔民反映海面上的空气咝咝响。 深井水泥盖板上的小孔喷气越来越动静大,20米外就能听到响声,气孔上方放个小石块居然能在空中悬浮。 上报预警的地震台变多,开滦煤矿发现地电阻率再次急剧下降,地壳出现介质变异。 异象堆叠,地震随时可能发生,短期临阵戒备升级为高度临阵戒备。 七二一办公室下发通知,勒令国营厂矿立即停工,尤其开滦煤矿等深井作业必须将所有人员撤至地面。 同时将可能在断裂带上的重点企业的关键主设备尽快转移,原则上保关键设备、加固要害设施,普通厂房不保。 下午,防震指挥部根据“保粮、保种、保战备、保民生”原则开始转移老城区重点粮库、仓库物资。 运力有限,散粮不可能搬完,路北区北部的粮仓原地断电、断火、封堵待命,设置值守队防人祸。 让夏宝珠终于松口气的是,路南区与路北区南部全部居民转移到了防震棚,自发地开始挖防水沟预防降雨。 计划经济时代有个好处,老百姓的配合度很高。 再加上老城区几乎家家户户都有家人在厂矿上班,单位直接下死命令监督,就算职工家里有亲戚不配合防震都有可能挨骂。 有少数顽固户晚上溜回家睡,睡着睡着自己把自己吓回棚区了。 同时,民兵与公安全天候巡逻,严厉打击抢劫等犯罪活动,维持社会秩序。 夏宝珠深度参与其中,忍不住感叹这是只有国家机器才能具备的层层穿透性。 在时下,仅凭省里根本无法调动到这一步。 第530章 地震来临 七月二十六。 历经四天的连夜调度,唐山完成了一场数十万人的转移避险行动,各类防护、抢险、保障体系全部到位。 防震棚像一夜间从地里冒出头的蘑菇,一簇一簇挤满了防震区。 然而到了下午震情征兆汇报突然减少,地震台也没音儿了。 眼见震情预警突然减弱,指挥部内有爱倒油的干部就嘀咕了,是不是震情已经消退? 这谣言不知道是从哪里传出去的,很快在人口密度很高的棚区居民中传开了。 厂矿职工惦记着车间设备和生产任务想返厂复工,普通居民嫌防震棚拥挤不便,老人孩子熬得辛苦,想搬回自家房屋。 起初只是三五成群在棚区抱怨。 临近黄昏逐渐聚起上千人扛着行李包往路南区方向冲击警戒,试图强闯回城,场面渐渐失控,闹事者都叫嚷着地震征兆没了,是政府瞎折腾。 指挥部之前跟着大队伍挪到了防震区,夏宝珠收到消息时已经升级为流血事件。 她察觉到异常。 老百姓已知的信息其实是有限的,他们只知道政府发布了地震预警,不知道形势严峻到哪一步,会喊地震征兆没了倒像是有人刻意安排的。 她立马想到她最近观察到的指挥部内部分歧。 省市两套领导班子似乎因为生产考核压力与追责风险正在互相推诿掣肘,说白了就是都怕防震耽误生产,也都怕被追责,毕竟之前汇报给地震局的震情也汇报给政府了。 以夏宝珠的经验,这两套班子表面和气,背地里已经斗得火热。 斗争的花样颇多,但“民怨、民变”向来是博弈筹码与施压工具,最终倒楣的还是老百姓。 夏宝珠丝毫没有犹豫,直接给陈副总理打了电话,幸亏她要了直接汇报权。 大地震已是箭在弦上,这两年民众都比较敏感,一旦情绪真的被煽动就要耽误事儿了,她可没空再掺和本地政府的内斗。 一个小时后,数百辆军车、装甲车、运兵车开进棚区,66军197师强势接管防震棚集中区,对棚区实行军管。 他们没有逮捕闹事民众,而是沿着外围道路列阵巡防、定点布哨。 荷枪实弹的威慑下,刚刚有暴乱苗头的庞大棚区就这样归于平静。 军权归属于中央与军委,特殊情况不需要与地方商议就能派军。 省市斗争两派直接懵了,他们多日来的部署就这样被野战军摘了桃子。 七月二十七。 过去一周,很多人为了一个“万一”的可能,付出了百分之百的努力。 然而随着震情一份一份汇报上来,专家组所有人都意识到,大震似乎真的在跟前。 先是动物界的终极逃亡,密集的蜻蜓如蝗虫般组成几十平方米的方阵向西飞行,棉花地里的老鼠密密麻麻咬尾巴连成线逃窜,海里的鱼类发出惊叫声头朝下跳水下芭蕾舞,家禽不进厩到处乱串...... 这些大自然的默示在全市区域内分散开来时可能会被忽视,一旦刻意留意,足以让人胆战心惊。 到了下午,地下水喷冒翻滚,地面偶尔发出非常轻微的隆隆闷响,地震台监测到地电值爆表,仪器监测开始乱套。 七二一办公室作出指示,将唐山的高度临阵戒备升级为特级戒备。 部队联合指挥部拟定临震通知,通过有线广播、流动宣传车、基层扩散三条渠道在全唐山地区明确预警,全域进入特级临阵状态。 核心内容就是:全体民众即刻起必须在指定防震棚内起居,各单位、街道、生产队干部为第一责任人,实行分片包干、责任到人,凡滋事者一律按照违抗临阵战备指令处置。 人心惶惶,但民众的警惕性提到了极致。 晚上九点,提醒天津震情。 十点,有检测员声称他在海边看到一条色彩绚烂的光带,像一条火龙。 十一点,空气闷热难耐,各县社都反映听到远出传来连绵不断的隆隆声,声色沉闷,忽高忽低。 十二点,丰南县境内出现弥漫状地光,就像是黑夜里站在屋外看亮着强光的房间。 七月二十八。 凌晨一点,靠近外围的棚区居民都看到了沟渠田埂上冒着的一颗颗小火球,拿棍子一触碰就消失了。 凌晨两点,天空出现蓝光红光白光,强烈明亮。 指挥部防震棚内电话声就没停过。 若是没有地震预警,睡着后这甚至可能是一个安静的夜晚,但他们都无比清醒。 凌晨三点,专家组办公防震棚内,所有人的视线都死死锁定仪器表盘。 吴老下巴微微发抖,开口分析:“昨天异常数值的短暂减弱可能是岩体锁固现象。 现在各项指标全面反弹到异常高值区,说明锁固段在未来几小时将破裂,我判断六级以上的强震就在今天。” 夏宝珠抿抿嘴,她看完电影怀疑过7.8级可能都是保守数字。 她抬起手表看了眼时间,她只知道是凌晨三点,不知道具体分秒。 她眼皮不受控制地狂跳,这种感觉太痛苦了,像是坐在半山腰台地的了望棚中等待一场已知的雪崩。 专家组的史远中凑到苇席棚的缝隙边往外看,“吴老吴老,您快看,地面映成橘色了。” 他话音刚落,四面八方的轰隆声猛地传来,头顶像是直升机在防震棚外盘旋,脚底像是火车压过轨道。 夏宝珠猛地起身,扯着嗓子喊:“弯腰抱头冲到外面开阔平地,快!” 事前早有演练,专家组十七人慌乱但有序地向外冲,史远中在最后,安置好吴老后他没来得及蹲下。 过了一秒?两秒?五秒? 夏宝珠看到他像是被凭空抛出一样,直挺挺向上然后狼狈摔倒在地上,接着像是有两个人抻着他的胳膊和腿将他抛出一样抛高半米,狠狠摔地上后开始左右狂晃。 没等他稳住核心,电光火石间又复刻一遍。 他眼里冒出了金星。 大地好像短暂安静下来。 夏宝珠耳膜嗡嗡作响,她急迫地往四周扫,防震棚歪的歪,斜的斜,肉眼可见的开阔地面上都瘫坐着密密麻麻的民众。 好在,没人哭。 第531章 劫后余生 “还在棚里的人快出来!往避震空地跑!动作快!” “避震空地的所有人!原地卧倒!贴紧地面!抱头!不准瞎跑瞎动!” “解放军在!都听话不要乱动!余震马上就来了!” 二十秒的主震结束,分散在各个避震空地上的士兵拿起铁皮喇叭疯狂嘶吼。 也就十秒不到,甚至还来不及喘匀一口气,绛红色和蓝白色的地光再次出现,刚才已经被挤压出细裂缝的地面再次被无形巨手揉搓撕扯。 夏宝珠能感受到屁股下的地皮反复起伏鼓胀。 本就歪斜的防震棚疯狂摇摆,竹竿骨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脆响,油毡被气流抽打得噼啪作响。 地声如连绵沉雷般翻滚,强弱交替的余震接踵而至,震得人耳膜发麻、脑袋嗡鸣。 首轮强余震以水平摇晃为主,避震区的居民们被东倒西歪炒成了一锅烩菜。 被地动山摇的主震吓得头脑空白的居民们渐渐回魂,然后就被后知后觉的极致恐惧淹没了,各种声音在避震区交错流转。 身体甩到一起的痛哼声、抑制不住颤抖的喘息声、断裂竹竿的砸落声、铁皮喇叭的嘶吼声、逐渐刺耳的全年龄段混合哭声...... 强余震呈波浪式持续了十多分钟,等夏宝珠在晕眩中撑着发湿的地面看手表时,已经过凌晨四点了。 地光伴随着地底的轰鸣声渐渐褪去,夜空变得浓黑如墨,乌云低垂压在田野上。 世界浑浊昏蒙。 夏宝珠轻轻吸口气,颤抖着地呼出去。 非要让她形容的话,过去十几分钟,她的心脏似乎脱离了她,被无形的手高抛低摔了无数次。 她有些晃荡地站起身,弯腰撑着膝盖缓了好一会儿才站稳。 士兵们拿着铁皮喇叭齐声喊话:“居民们!余震还在,都别动!我们进去救人!” 近处的喊话声与远处的喊话声层层叠加,混乱的场面逐渐安静下来。 夏宝珠进帆布棚前,看到有士兵把一个老头抬到了避震空地上的医疗急救点。 防震棚都是用竹竿木棍和苇席帆布搭建,结构松散易变形,自重比较轻,震了十几分钟大多都歪歪扭扭的。 就算是垮塌倒地,没有极端情况也不会压死人,被砸中也很容易自救,多半是轻伤。 防震棚集中区东西宽3公里,南北长4.5公里,内分六个大片区,每个大片区差不多七万人。 大片区内再按照厂矿、街道分小片区,每个小片区的避震空地上都设置着医疗急救点、物资点、军警民兵点。 这种网格化的管理能在最快的时间内稳住局面,让居民情绪不至于失控。 专家组防震棚内正在激烈讨论震级与极震区,见夏宝珠进来,吴老快步上前双手紧紧合握住她的手用力摇了摇,眼里的感激与后怕溢出来。 夏宝珠温和地拍拍他的手,“吴老,有初步判断吗?” 吴老沙哑开口:“记录仪满格出格,至少7.5级,南北向晃动,南边多声闷雷巨响,主震后还有黄黑色蘑菇云,像......像是南边都被推倒了,初步判定重灾区在路南区。 ” 夏宝珠点头,“侦察队已经出发了,咱们等等消息,去指挥部看看情况?” 余震稍微平缓,侦察队就带着手电筒、指南针、地图等装备出发了。 她在指挥部藏拙,通常是跟随着吴老出现的。 军管指挥部已经将强震的消息通过军用短波电台传回北京军区,防震指挥部正在全力联系失联的各县社,军警民兵都在拿着铁皮喇叭控场,三四级的余震断断续续发生。 一个小时后,东方天际泛起鱼肚白,天光终于撕开厚重夜色。 棚区有局部地块微微塌陷,不少地块出现蛛网般的细裂缝,少数细裂缝在缓慢渗沙冒浑水。 居民们被允许自由活动后迅速展开互救,相互帮着重新搭建防震棚。 劫后余生的庆幸与团结一心的本能充满大地震后还在余震中的棚区。 指挥部设在棚区临近铁路的南面,夏宝珠帮着统计伤情信息。 汪同志拿着表格汇总,“八大区总计死亡7人,重伤143人,磕碰擦伤、挫伤、崴脚等轻伤就没有统计了。” 夏宝珠看他隐隐兴奋叹口气,确实,这种规模的地震想44万人都零伤亡是不现实的。 死亡的七人都是有基础病的老人,经历极致惊吓后直接走了,重伤的大多是相互踩踏或摔骨折了。 比如专家组的史远中,尾巴骨摔碎了。 八点,又一波三四级余震过去后,侦察队满脸灰浑身泥地回来了。 刘队长嘴唇干裂,说话时嗓子都在喷灰,“报告指挥部! 震中初步确认在路南区吉祥路一带。 京山铁路的路基大部分开裂下沉两三米,有些地段的钢轨拧成麻花,波浪形翘在半空中,通车是不可能了。 火车站主楼全部坍塌,候车室、通信站和信号楼被完全砸毁,幸好没有运行的列车。 市区段的桥全毁,出现不同程度的桥墩倾斜、断裂、下沉与桥面错位、掉落情况。” 汇报到这里他走到地图前抬手,“地面裂缝最严重的是这里,明显的右旋错动,长约十一公里,宽三四米,垂直错距半米以上,沿这条断裂带的地面建筑全部被摧毁。 路南区与路北区新华道以南楼房全塌,平房塌九成往上,越是往北破坏越轻。 复兴路西侧断裂最明显,马路被齐刷刷撕开,电线杆全倒,沿复兴路、文化路、新华路、吉祥路主干道的建筑基本全部塌毁。 唐山机车车辆厂基本被夷为平地,陡河发电厂厂房基本全塌......人民医院门诊楼住院楼全塌......” 刘队长汇报结束后,指挥部陷入死寂。 彻骨的寒意从脚底直窜干部们的头顶。 倘若将避震棚原地搭建,那这44万市民能活下来多少? 但很少有干部会想如果中央没有介入预警会怎样? 人会下意识美化没走过的路。 在他们看来,就算中央不预警,那临近地震前他们也不可能彻底忽视震情。 夏宝珠冷眼旁观昨天还在搞斗争的两派,中央会和他们算账的。 第532章 谢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六零厂政生涯,从国营厂到部委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3章 家风过硬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六零厂政生涯,从国营厂到部委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34章 一九七七 重新回到岗位后,夏宝珠再次忙碌起来。 全国一盘棋,地震后的第二天,国家计委就将救灾物资的计划、调拨、配额与运力分配下发到了省里。 计委是物资统筹的核心,光是与商业、粮食、建材等厅局落实全省货源就是个大工程。 调拨当然简单,但更重要的是调拨后不能影响当地的生产生活。 这期间还发生了件令夏宝珠有些无奈的事情。 唐山地震以来,全国各省市,尤其周边省市都在积极筹措粮食物资昼夜兼程地驰援灾区。 但国务院“关于表扬支援唐山抗震救灾先进单位”的通报中,不光夸了辽安等省份动作迅速、调度有序,还点出了辽安计委统筹有度、衔接顺畅,值得各单位学习。 李要平看她的眼神简直淬了火,仿佛下一秒她就要夺权篡位将他送走。 各种不着痕迹地给她使绊子,虽然基本无效,但还是让她烦不胜烦。 夏宝珠与陈副总理明确说过两次她不需要任何褒奖,然而这是位牵挂着基层干部的好领导,她总不能拒绝。 好在没等李要平继续蹦跶,一位老干部回城的消息死死掐住了他的咽喉。 这位在运动前和曹主任一样是辽安的副省长,以铁血手腕着称,最重要的是他才55岁,起码还能干个五年。 领导班子的气氛变得紧张起来,李要平也顾不上在她这边白费功夫了。 八月份,四川松潘平武交界处发生7.2级地震。 有了唐山地震成功预警的示范,四川地震局在接到震情后就积极开始核实、上报、预警,连着几天的三次强震都平稳过渡、伤亡极小。 各地的地震预警基本上摆脱了“怕报”的政治气候。 至于国家地震局的问题分子,他们被调离了核心岗位降职使用,考虑到舆情平衡,中央基本不可能在这种时候直接处理他们。 九月份,举国悲痛的消息传来,伟大领袖与世长辞。 夏宝珠是当天上午得知的,老百姓是下午四点通过有线广播得知的,等她回到军区大院儿,已经有十几位家属哭晕过去了。 这一年,老百姓的精神支柱相继离开,化作了照亮前路的灯塔。 这一年,天灾与人祸交织,悲痛与转折并存。 延续十年之久的运动落下帷幕。 然而新一年的到来并没有让政治紧箍咒彻底解除,反倒让所有干部在“想干事”与“怕出事”之间再次疯狂摇摆。 这几个月,夏宝珠没有贸然推陈出新。 她随大流观望高层政治格局,耐心等一个她已知的答案。 众所周知,职场有个黄金法则,可控的失误越少,可累积的成就越高。 对于她来说,这段时间动不如静,急不如缓。 春节后,全国开始搞“清查某帮帮派体系”的斗争,从省市到县社层层揪、层层斗,一时间干部们都开始站队、划线、互相咬。 谁都清楚,名义上是揭批某帮,其实是旧派反扑与新派清算。 权力洗牌乱成一锅粥。 年前省计委还被冲击了一次,物资管理被批成了“资本主义的条条框框”,夏宝珠的主要精力都放在了生产调度和保干部防夺权上面。 然而有些干部将这段时间看作是站队的关键期,甚至连计委的调拨指令都丢到一旁了。 计委的调令一旦成了废纸,全省的原料供应就有可能全面失控。 工业大面积停工是早晚的事。 于是三月初,夏宝珠领着调研组以“保工业原料、查计划执行”的名义下市县调研。 实则是没招了,只能下去逐个威慑一圈。 这些地方干部横的时候也横,被吓唬住时怂得也快。 夏宝珠收拾他们是手拿把掐的事。 然而月中,调研组考察到连市时,她察觉到了不对劲儿。 起因是在连市几家重点粮油加工厂考察时,连市粮食局陪同他们考察的局长胡继宗几乎在每个厂都强调:今年的粮食征购顺利,农业原料准备充足,能完成国家下达的计划指标。 这就有点说胡话了。 辽安长期存在高征购问题,农民口粮不足,他强调那些反倒显得有些心虚。 一旦存疑夏宝珠就不会再忽视这种直觉。 等在连市的调研结束、与市革委陪同人员分开后,她让司机从大路拐到县道上绕个大圈,提到粮食征购下到社队看看总是没错的。 车子越来越颠簸,夏宝珠撑着脑袋防晕车,这时燕春立轻轻碰了碰她。 “领导,快到靠山公社了,有个怀孕的妇女同志带着孩子在路上卖东西。” 夏宝珠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两个孩子很瘦,瞧着也就五六七八岁的样子,妇女的肚子有明显隆起,月份瞅着也不小了。 她让司机往前开出一段距离拐弯后再停车。 “春立,拿三个馒头。” 然后夏宝珠走到第二辆车前敲敲玻璃,“你们不用下来,我聊两句就回来。” 农村副业和集市早在运动中被取缔了,要是一堆人过去,估计得吓跑那位妇女同志。 夏宝珠走过去,探头看了看她筐里的东西,几件旧衣裳和一双半新的解放鞋。 两个孩子眼巴巴盯着燕春立手里的馒头,眼睛眨都不眨。 “老乡,你这是在卖旧衣裳吗?怎么卖?” 妇女见她们穿着整齐,留恋地看了眼馒头,“我要换粮,你走吧,我这里没有你需要的。” 夏宝珠给燕春立使个眼色,对方拿出两个二和面馒头递给两个孩子,“慢慢吃。” 然后将剩下的馒头递给妇女。 夏宝珠声音温和,“老乡,是家里留的口粮不够吃吗?怎么拿鞋子衣服出来换?” 没等她问完,妇女神色就警觉慌乱起来。 妇女将燕春立手里的馒头猛地往回一推,嗖地站起身背起竹筐,直接弯腰左右各自抱起一个孩子,竟是快步跑了出去。 夏宝珠心里狠狠一跳,赶忙喊道:“我不问也不追,你怀着孕注意安全!” 对方脚步一顿,以更快的速度跑走了。 第535章 苦不堪言 夏宝珠皱眉目送一家三口离开。 “相当不对劲,问问口粮怎么会有这么大反应?我真是怕她跑出个好歹。” 燕春立这时候却说:“领导,她不像是怀孕,您注意她的脸了吗? 皮肤蜡黄异常饱满,看着像是饥荒年月的浮肿病,跑起来的姿势也不像怀孕五六个月。” “浮肿病?” 她六三年来的时候,饥荒已经过去了,她就没见过浮肿病人。 燕春立有几分笃定,“对,像饿病,长期吃野菜喝糊糊就这样,肚子里有腹水会胀起来,我姨姥就是这么走的。” 夏宝珠声音沉下来,“要真是浮肿病,拿衣服鞋子换粮食就说得通了。 走,去查查,现在又不是饥荒时期,怎么能饿出浮肿?” 要是个体问题还好说,若是群体性浮肿病,那问题就严峻了。 调研组成员都在车外面等着,见夏宝珠回来,司机将后座车门打开。 夏宝珠摆摆手,“不开车了,现在有个情况需要核实...... 咱们调研组分成三个小组去周围的大队走一圈,都换件常服吧,就说是县农技组派下来做春备耕检查的。 装得像点,蹲田埂里看看土壤墒情、化冻深度,聊聊地头的积肥堆再搭话,宁愿没有收获也不要被察觉异常,五点前集合。” 她心里已经有了答案,这其中有猫腻。 要是那妇女因为自家没有口粮饿出浮肿病,她跑什么跑,反应太激烈了。 而且浮肿病不是十天半个月就能饿出来的。 这个时候,夏宝珠猜测的是,应该是有哪个大队是“高产穷队”。 所谓高产穷队,共性就是大队干部为了响应农业学大寨的号召,为了获得/保持高产荣誉,虚报粮食产量。 粮食征购基数是按照产量敲定的,产量报高就需要多上缴粮食,受苦的就是农民了。 想私下调查开车肯定不行,一旦被公社领导察觉,她去大队的路上估计都能看到“样板丰收景象”。 只好出其不意直接去大队溜一圈了。 然而令夏宝珠没想到的是,压根都不需要怎么套话打听,往大队(村里)走的路上,田间地头都是面色蜡黄、走路发飘的社员。 有不少社员扶着农具的手看着就不对劲。 夏宝珠挑了个中年妇女搭话,寒暄几句后抬手按了下她浮肿的手背,陷下去一个窝。 她叹口气,“你们大队的口粮还是不够吃?这么下去啥时候是个头?” 旁边有个双眼浑浊的中年男人凑过来,“咱们县有多少社员能吃饱?野菜都快挖不着了。 听说也就和平公社好点,还是你们这些吃公家饭的日子好过啊。” 中年妇女上下打量夏宝珠,肘击了她男人一下,“同志,我看你大小是个领导吧?” 夏宝珠笑笑,“忙的都是田间地头的事,还管啥领导不领导,春耕的种子队里收到了吧?” 对方却是警觉起来,不肯再多说了。 “我们大队长一会儿就来了,有什么问题你们问他吧。” 夏宝珠没再多言,已经不需要调查下去,明摆着出事了。 然而等他们走出几十米后,浑身浮肿的中年妇女又喘着气追上来了。 就跑这么一点距离,她像是快散架了,大口喘着粗气,神色挣扎地问:“你们是哪里来的干部?” 见夏宝珠不说话,她眼底的恐惧蔓延开来,苦不堪言。 夏宝珠温和提醒,“你就一口咬定你以为我们是县里的,别的交给我们,记住了。” 她知道对方在鼓起全部勇气求救,但她已经察觉异常,没必要再牵扯无辜的社员。 看来是县里的领导屁股歪了。 回车上没多久,另外两组也回来了,神色都很难看。 “主任,田间地头没遇到有明显腹水的社员,但普遍都有浮肿病。” “我们遇到一群孩子,兜里都揣着生玉米粒嚼呢,说是每天啃地瓜干和粗糠窝窝,别说馒头,很久没喝过面汤了,瞧着可怜得紧。” “红旗大队更严重,有不少孩子脑袋大脖子细,一看就是浮肿病。” “主任,要去别的公社看看吗?这靠山公社是完了,肯定虚报产量了。” 夏宝珠坐上车,“先不了,调研结束,明天回盛阳。” 省计委掌握着全省市、县、社、队四级粮食征购的数据,本身就是职责之内,先核查清楚再说。 最主要的是,这事不符合逻辑。 五八年大跃进的教训太深刻了,后来的饥荒饿死那么多人。 自那之后中央明令禁止“浮夸放卫星”,基层为了面子工程小幅拔高、局部注注水就算了,居然敢做到这一步吗?社员没口粮就这么忍了? 哪哪儿都透露着怪异。 粮食入库有过磅单、运输记录和台账,为了面子工程瞎搞,求着多上缴粮食? 本来辽安就属于上缴比例最高的省份之一了。 她去年就想和国家计委沟通辽安的高征购问题,但时局动荡,地方上主动要求少上缴粮食无异于挑衅,很容易搬起石头砸辽安的脚。 晚上躺床上复盘,夏宝珠想到了连市粮食局局长胡继宗的异常。 他一个局长至于心虚到强调三四回粮食征购顺利吗? 如果不至于。 那是在提醒吗?用异常举动让她注意到异常? 他为什么不敢说? 猫腻不止在县里? 翌日,夏宝珠回单位第一件事就是叫农林计划处去核实大河县近三年的粮食征购基数、常年产量与下属公社任务表等数据。” 两个小时后,农林计划处的处长吴升敲门了。 “主任,这是大河县的三本关键台账,基数核定、任务下达、口粮与返销粮分配计划都能对得上,靠山公社的我们重点核实了三次,没问题。” 夏宝珠沉吟片刻,“辛苦你们加加班,明早之前将连市全市的征购台账核查一遍,你先去安排,十分钟后上来开会。” 没问题意味着更大的问题。 高指标、乱加码、口粮与返销粮分配问题都不存在,那说明什么? 说明有人从农民嘴里把口粮抠走了。 这是重大政治问题。 她踩踩地铃,“春立,通知三位副主任十分钟后会议室开会。” 此事不能耽搁,路边遇到的那位腹部浮肿的妇女属于症状还没那么危急的,严重的躺床上都动不了,谁知道大队里有多少? 晚一天都有可能死人。 第536章 两种命运 碰头会上。 夏宝珠直切主题:“老方,这次你带队,没特殊情况明天就出发,你把家里安顿好,吴升你也是。” “好的,主任。” 方赞元有些顾虑,“要和连市革委会通气吗?” 马国善是急性子,“通什么气! 说不定就是市里哪个领导搞出来的,咱们有计划督察权和民生应急权,直接进驻靠山公社狠查就对了,那些患病的社员拖不起了。” 姜伟英主动请缨,“主任,要不我和赞元同志一起?调查的同时还要应付市县那群领导。” 夏宝珠沉吟片刻,到了这一步,事情小不了了。 “行,你俩一起带队,救助要与调查同步。 这样,联合粮食局与农林局成立业务核查组,老方你负责在公社彻查、约谈干部。 伟英你负责医疗救助组和物资保障组,到了靠山公社就地筛查病患、区分轻重症,应急救济粮也带上。 核心原则就是人命优先。 咱们保卫组多安排两位跟着,但你们不能放松警惕,危急关头不要犹豫,可以直接要求当地公安部门协助。 一旦公安部门有软抵抗行为就不要再浪费时间,及时汇报,省里会派公安厅介入。” “主任,您觉得不止是大河县的问题?” “嗯,要是没会错胡继宗的意,就涉及更高层面了。” 自下而上、逐级深挖是规矩,要有完整证据链才能往上追责。 翌日一早,农林计划处汇报,连市整个市的粮食征购台账都没问题。 上午十点,农村口粮落实情况巡查组前往连市大河县靠山公社,二十五人的巡检组,已是时下的高规格。 等夏宝珠接到工作汇报电话时,是又一天的中午了。 “主任,我们一早抵达公社大院亮明身份后,已经与公社主要领导分别谈过话了。 他们表面热情,一口一个省里同志辛苦,非要带着我们去看样板田和社队企业。 在我们强硬拒绝后的谈话中,书记和粮库负责人都声称口粮分配全按上级规定执行,无任何违规。 主任的态度比较模糊,问了巡察组的情况后,他只说社员们日子难过,多余的不说。 我们一来就直奔公社档案室,他们应该没有销毁的时间,里面果然只有法定征购粮台账,关于帐外摊派粮没有任何单据。 这应该就是他们咬定没有额外加征的底气。” “医疗组和物资保障组呢,前往红旗大队了吗?” 红旗大队已经有孩子出现浮肿病征兆,谁家缺粮都是先紧着孩子,孩子饿病大人只会更严重。 “刚才被拦在前往红旗大队的路上了。” “和他们说了省里已经掌握情况了吗?” 方赞元咬牙切齿,“说了,常书记解释,社员常年劳作体虚,很多还有风湿的老毛病,浮肿正常......我感觉那个王主任是突破点,准备在他身上下功夫。” 夏宝珠声音平静,“不用,太给脸了,让他们签情况具结书。 上面写明他们可以保证靠山公社不存在任何克扣、非法截留、强制摊派等违规行为,若与事实不符,具结签字人员自愿承担组织纪律责任。” 情况具结书就是书面意义的责任保证书。 方赞元与姜伟英级别摆着,有优势不压再和他们东拉西扯就是浪费时间。 如果在出发前,方赞元会有所顾虑,对基层干部手段是不是要相对温和些? 尤其现在基层局势紧张。 现在他:“收到!” 夏宝珠再接到电话时又过了一天。 她让调查组没有特殊情况的话,每天中午汇报一次就可以,看来比较顺利。 “主任,情况具结书摆出去后,公社那三个干部都没敢签。 伟英同志带医疗组和物资组去红旗大队他们没再阻拦,我们要求当地卫生部门配合救治,然后大河县革委书记就带着领导班子来了公社。 一样的流程走了一遍,他们也死活不签情况具结书,不过在救治上配合度很高。” “他们什么说法?不承认强制摊派?都饿出病了,公社连台账都没有还说不知情?” “他们算是承认超额征购了。 但说那都是社员们自愿交的爱国余粮,是社员们支援国家的心意,当时自发捐赠太热情了,没来得及登记入档案。” 夏宝珠都气笑了,是拿省里的干部当傻子吗? 他们不会觉得到时候一句“市里下的任务我们也没办法”就能洗脱失职之过吧。 那猪为什么不当干部? 连市领导班子做了什么?他们在怕什么? 方赞元察觉到领导的怒气,但他不得不火上浇油,“派去周围公社的干事也回来了。 社员们都有不同程度的浮肿病,先锋公社情况最乐观,但公社老书记似乎因为拒绝摊派下台了。 新上任的书记没他前辈那份骨气,不过这个公社的社员们因为饿的时间短,暂时还没生病。 大河县的革委书记嘴硬说不知道别的县的情况,我已经派干事去隔壁县了。” “救济粮发给红旗大队了吧,社员们配合吗?既然当地卫生部门加入了,要以最快的速度铺开救治,重症的赶紧救。” “嗯嗯,已经安排了。 听说我们是省里下来调查的,红旗大队有很多老人都哭了。 问了一圈基本的说法都是,去年十月中下旬收割秋粮后,公社突然通知说,省里任务重,城市供应紧,辽安是国家商品粮的重要基地,让他们多交爱国粮支援建设。” 夏宝珠喉间发胀,好一会儿没说话。 她想到了她上辈子的爷奶。 她爷总爱怀念年轻时候,这个好那个好,哪怕他是在他小儿子开了家具城发达后才变成阔老头,他也永远怀念他在灯泡厂焊灯脚的日子。 她还小的时候问过她奶:奶,咋从来没听你提过? 她爷插话:我们结婚后过了十来年你奶才进城生活,不一样。 她问她奶是这样吗? 她奶说:有的人怀念那时候,因为他是工人;有的人并不怀念那时候,因为她是农民。 第537章 窗口期 又隔了一周。 方赞元汇报调查进度,“主任,我们已经将连市下辖县、社、队的情况基本摸清了。 借‘爱国余粮’名义搞超额征购的问题在连市具备普遍性,手法也大同小异,基本就是:不立书面账目、靠口头指令按人头加征、绑架社员为国家建设出力。 说白了就是连市已经形成了一套隐形的强制摊派规矩。 万幸的是,除了大河县出现群体性浮肿病,其他县暂时没发展到这个地步。” “什么原因?” “我们反复核对征购基数和常年产量发现,大河县领导班子有一定的好大喜功的毛病。 他们过去年年想着多交粮、争先进、树典型,导致他们县的征购基数在连市排第一,但产量并不是最高的。 正常年景下,大河县的农户交完国家任务和集体留用的部分,到手的口粮虽说紧巴巴,也勉强够糊口。 但赶上市里叠加强制摊派,农户们口粮就完全不够了,饿病最早出现在一月中。 其他县因为本身的征购任务没大河县这么重,口粮缺口没这么极端,这个月刚刚开始出现饿病,已经确认没有群体性患病。” 夏宝珠微微松口气,“好,继续按照计划分级救治,病患名册留好。 之后可以开始分县分社核算农户被强征走的口粮了,省里拨的救济粮是应急,补发的口粮要从连市的机动粮和储备粮中划拨。 这其中免不了和胡继宗打交道,你试着探探他的底。” 电话另一边的方赞元压低声音,“好的,还是和他们保持原样?” “嗯,这次巡查的核心原则是什么?” “人命优先,明白了。” 挂断电话后,夏宝珠打开本子记了几笔。 方赞元口中的“他们”指的是连市领导班子。 调查进展到这一步,连市市级层面在全市违规搞账外征购的事实已经摆在明面上了。 甚至可以说,这些是连市一把手推动或默许的,否则他早将主谋推出来了。 但双方至今没有将窗户纸捅破。 连市革委会上周派分管农粮的革委副主任与粮食局局长胡继宗积极接受了巡察组的问询。 他们的口径翻来覆去都差不多路数。 要不就是:那些是农户自愿奉献的爱国粮,没想到基层执行偏差,没有结合实际接收。 再不就是:我们的干部队伍思想认识不到位,曲解了支援国家建设的政策,没有把握好支援尺度,辜负了组织的信任。 至于各县社大多持软抵抗的态度,估计等着土皇帝发话呢。 头雁领的好,群雁不乱飞,就怕头雁已经迷路了。 倒是也有不少像先锋公社老书记那样的好干部,巡察组都留了口供证明,但同时也叮嘱他们一定要保密,暂时不要向外透露什么。 夏宝珠之所以让巡察组按兵不动,是因为这两个月是救灾补粮的关键窗口期。 一旦捅破这层窗户纸,连市班子必然会开始软抵抗。 到时还怎么指望他们配合工作? 要知道“省”与“市”,尤其是面对强势的市,并非是简单的上级对下级的单项管控,大多时候都是互相牵制的博弈平衡。 不是说调查组手握尚方宝剑就立于不败之地了。 所谓强龙难压地头蛇,巡察组手握法理,但连市领导班子是主场作战。 他们手里握着整个市运转的命脉,真将他们逼急了,别说配合调拨粮食,就是头等政治任务春耕都有可能受耽误。 稳定压倒一切在什么时候都是铁律。 眼下大河县还有大量浮肿病人需要救治,连市还有数万户农户等着口粮,翻脸受苦的是老百姓。 再者,巡察组目前只查实了超额征购事实与民生灾情,工作重点都在救灾补粮上,还有粮食流向等关键证据需要进一步探查。 时间拉开了,万一连市领导班子里有干部倒戈呢? 这倒不是给他们脱罪,而是人性如此。 东风势大时,他们奉命行事,西风压倒东风时,他们未必愿意跟着东风一条路走到黑。 至于连市领导班子为什么愿意和巡察组和平相处? 他们几乎没有选择,只能寄希望于省里在动荡的局势下会选择大事化小。 或许从他们的角度来看,查不查重要吗?重要的是省里想不想办?想不想惊动中央? 只要他们配合完成救灾补粮工作,将危机处理,风波慢慢平息后,省里顾全大局未必会将连市搅得一团乱。 何况他们敢超额征收,不可能像县社一样那么草率,烧账、改账、假账、空账、暗账...... 说白了,只要上面愿意网开一面,这次的政治事件包装成“农户为国家建设默默奉献饿出病都甘之如饴”也不是没人信,全看调子定在哪里。 他们自然是深谙此道的。 一直到五月,连市大规模超额征购事件才初步落下帷幕。 巡察组监督、连市粮食局执行、公社落地,用两个月时间将农户被违规征购走的粮食分批落实到户,除了大河县,其他县的春耕都在顺利开展中。 主任办公会上。 姜伟英叹气,“大河县领导班子把老百姓逼出了浮肿病,如今倒好,咱们还得替他们协调农科院的良种,还要额外给大河县调配育秧薄膜和农技人员。 我知道做错事的不是农户,他们够可怜了,省里做这些是应该的。 但我这心里怎么就这么不得劲儿呢?尤其那个史书记,真是占着茅坑不拉屎。” 夏宝珠拿起良种清单翻看,“农时不等人,等春耕过去就到时候了。” 大河县的医疗救助是姜伟英执行的,农户有多痛苦,她对当地领导班子就有多厌恶。 但曹主任迟迟没叫计委去汇报已经是摆明态度,一切等春耕后再说。 当然,夏宝珠也不急,救助补粮才是最重要的,剩饭剩菜耽误个几天算不得什么,要她说,还有得闹呢。 清明忙种麦,谷雨种大田,五一插水稻。 到了月底,插秧收尾,合适的时机来了。 第538章 装病 与计委的主任办公会一样,曹主任也有他的主任办公会。 省直机关厅局一把手轮流进去汇报工作,计委通常是排在第一位的。 值得一提的是,革委副主任除了李鼎元、叶文娟、李要平外,如今增补了一位范振声。 他十年前在辽安担任副省长时,分管农业水利和交通能源,双李分管的业务板块各自被他切走一块。 计委提交的报告已经摆在每位主任面前。 夏宝珠坐下后直接汇报:“各位领导,由省计委牵头,联合省粮食局、农业局、卫生局组成的省级巡查组。 自三月中旬进驻连市,重点对下辖县社队的粮食征购情况、农户生活状况及春耕保障工作开展专项巡查。 历时两个月,截至五月中旬,全域医疗救助、口粮补发、春耕栽种三项阶段性工作已全部落地,现将巡查情况逐一汇报如下......” 她从群体患病情况、粮食征购核查讲到阶段性救助与整改的落地成果,最后自然过渡到核查发现的干部违纪问题。 “在民生排查、账目核对过程中,巡查组查实,此次超额征购绝非个别县、个别公社的自发行为。 尤其在问题最突出的大河县,基层干部明知国家征购任务已定、农民口粮不足,但他们依然层层加码、层层摊派、顶风加征,是严重的违纪行为。 尤其大河县那位史书记,惯会用政治名义掩盖违规摊派,事实摆在眼前却在调查组问询时多次软抵抗。 他是不能说还是不敢说? 好在基层干部队伍中有九位同志向巡察组如实反映了情况,从去年十月份开始,连市市级层面通过口头部署、会议加压等方式强势向各区县摊派计划外征购任务。 奇怪的是,市级层面只说这批粮食是支援国家与省里建设,从未披露过具体调拨去向、使用渠道等信息。 巡察组经过两个月的深挖,发现了重大异常线索,连市近半年存在批量高价外销粮食...... 以上线索都指向连市市级统筹层面存在的系统性、制度性违规,请各位领导研判。” 夏宝珠汇报完,办公室内安静了会儿。 李鼎元率先问:“中央明令禁止粮食私自议价售卖,线索是怎么发现的? 有没有摸到具体经手人和交易渠道?” “巡察组对比近两年连市机动粮的出入库记录,同时结合城区粮店、周边地市粮食流转的蛛丝马迹确认的。 但交易对接、经手人都集中在市级层面,以巡查组现有权限无法深入核查。” 范振声皱眉接上:“这件事牵扯极广,一旦深究,连市整个班子都要震动。 夏同志,计委力主彻查?你们是否考虑过连市领导班子重新洗牌的后果?” 夏宝珠声音平和,“范副主任,计委只立足本职,维护政策规矩,安抚百姓生计。 人事安排是省委和省革委会统筹考虑的范畴,我会全力配合组织决定。” 叶文娟点头,“这点我同意,把案子查清楚、把歪风纠正过来才是我们该考虑的。” 饶是报告已经足够详细,也没影响冒出的一兜子问题。 巡察组后面挖出来的问题太严重了,如果连市违纪征收农户口粮是为了高价外销,那...... 所以无论有多少顾虑,谁都没法提出反对意见。 这会反对不就是包庇嘛,太敏感了。 李要平摆出一副很看重夏宝珠的样子,敲了敲桌子。 “夏同志,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你们计委在牵头经办,依我看,升级成革委会驻连市粮食民生专项核查工作组后也不用再另选组长了。” 他看向曹怀安,“主任,不如就由她直接带队进驻连市一查到底?衔接也顺畅。” 话音落下,会议室内气氛微变。 在座的就没有傻子,这对于夏宝珠来说可不是什么好差事。 连市的一把手孟开德不光是副部级干部,他还兼任连市警备区司令。 是军政双栖的土皇帝。 夏宝珠都能想到,如果她进驻连市约谈对方可能会听到的话了。 “我在**打仗时,你还没参加工作。” “省里是要否认我在连市十几年的成绩吗?” “中央是要否认我这些年对国家做的贡献吗?” 以她的级别去查这位地方主官,就算查出名头报送中央,也会给上级领导留下“不知敬畏”的印象,越是往上走越不能飘,尤其不属于自己的政治雷,千万不能扛! 连市的问题是取证难度问题吗? 当然不是。 纯粹就是中央和省里要不要动这位军政双栖的老资格的问题,这是政治抉择。 方赞元能当副组长,但这个组长必不能是她。 她该去解决的是辽安的粮食高征购问题。 “李副主任,您就别抬举我了,以我的职权在连市能开展的工作有限,唉?我记得您是不是办过省级层面的重大纪律案件?” 她煞有其事地点点头,“确实,您能压得住场面。” 李要平一个激灵看向曹怀安,就见对方爽快敲定到道:“要平同志,你办过集体违纪案件,那就由你代表省里跑一趟吧。” 李要平天塌了,孟开德那老家伙是核弹啊。 曹怀安的一锤定音结束了会议。 他对李要平总是针对夏宝珠很不满,这是省里的金疙瘩,用你三个李要平换也不换啊。 万一折损在连市,辽安就亏大了。 至于李要平? 有不少老干部等着回城,少一个这种水平的不缺人顶。 然而令所有人大跌眼镜的是,李要平病来如山倒,直接住医院康复不了了。 人家脸面都不要了,曹怀安也没辙。 于是这任务最后落到了李鼎元身上,躺医院里的李要平直乐,哪里有半点病态。 工作组进驻连市后,有李鼎元的级别摆着,有巡察组提前打好的基础,以粮食局胡继宗为首的“混沌中立派”悄然投靠。 众人这才知道,那些高价外销的粮食换的钱,居然都是为了建“楼堂会馆”工程。 比如连市七四年向省里申请要建个外事饭店,省里给不出足够的钱,连市拍着胸脯说自己有钱配套,然后向农户征购粮食度过了难关。 再比如六五新建的高干楼群、办公楼...... 也就是说,从七四年开始连市就超额征购压榨农户。 只不过这回是力度最大的一次,因为想搞东北第一高楼,又缺钱了。 第539章 出大事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六零厂政生涯,从国营厂到部委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40章 常委会进行中 夏宝珠头疼地抿嘴,怎么就捅到中央了。 有些话李鼎元不方便直白地讲,但事情的原委她也能推测个八九不离十。 她之前就提醒过方赞元,连市不可能是铁板一块,肯定有混沌中立派,且这群干部很有可能是调查的突破口。 他们其中有些可能是清白的,或是被迫迎合时留下了保命证据,或是没有直接参与违纪,都有可能。 一旦省级高规格工作组进驻,他们难免会渴望向阳而行。 然而随着案件水落石出,违纪派身上的压力越来越大,他们一定会捆绑全体班子站队。 就在上周,发生了这么一件事。 连市一把手求到了大军区那边寻求庇佑,军区与省领导班子几经拉扯默认了对连市的洗牌,也就是说,孟书记在某种程度上被放弃了。 可是他在连市当惯了土皇帝,怎么可能就这么认命。 连市很快乱了起来。 违纪派自救不成,唯一的出路就是将局彻底搅浑,很显然,混沌派就是他们要狙击的目标,或者说他们早已经布了天罗地网拉混沌派下水。 现在来看,混沌派里有不少是真没沾过泥的,但他们眼见孟开德“死也要拉垫背”的强硬作风怕了。 同时他们又没办法确认违纪派是否留有后手,省里是否会在调查清楚后“内部消化”。 于是他们就将此事捅到了中央。 拨乱反正期,中央的信访组相当公正。 只能说,过往这些年,孟开德的铁血手腕带给他们的压力不可估量。 既然这个越级举报会让省委常委们如此头痛,那就只有一个可能了。 夏宝珠直接问道:“中央有意将此事定性为省级层面的监管不力吗?” 曹怀安沉声回答:“不仅如此,还极有可能会定性成‘属地包庇纵容’典型案例。 象江县是县级层面,若是登报敲打各地区显然没有重点工业城市连市的分量重,信访组下来咱们不可能推诿,连市的调查结果十个小时后就会出现在他们手里......” 夏宝珠心里叹气,她能理解常委们对举报人的咬牙切齿。 到了一定位置需要考虑的事情太多太多了,几乎每天都在取舍。 这就导致很多事情不能只看对错,要看政治分量,事实就是,在辽安的发展面前,那些干部的苦衷轻如鸿毛,省里即将要付出的代价重如泰山。 一次越级汇报与举报,上级领导可能出现的想法包括但不仅限于:辽安不稳定;这个省不团结;辽安的领导班子对干部队伍的把控力度不强...... 某种程度上,越往上走,私自越级越是等于自绝于组织。 何况他们还是在省里积极调查时越级举报,实在是狂煽省里嘴巴子。 经过这么一遭,连市的干部无论黑白,短期内是甭想从市里蹦跶出去了。 这件事确实很棘手。 关键就在于撞到了中央专项整肃的枪口上。 月初中央调查组接到举报进驻湖南,揭露了象江县主要领导利用职权大肆侵吞挥霍救灾物资,趁着当地遭遇自然灾害、国家拨付救灾粮款的机会山吃、海喝、私拿。 可以说完全不顾百姓死活。 此事上了内参层层警示,中央文件将其定性为运动结束后整肃干部作风的全国性反面教材,但不知道什么原因并未公开批评。 好嘛,这种关头,连市略略略扑上去开始挑衅。 老虎嘴上拔毛啊。 翁德生看向夏宝珠,“小夏,你与部委的缘分颇深,有什么看法说说吧,不用有顾虑。” 夏宝珠点点头,边说边整理措辞,“各位领导,那我就说说我的一些想法。 第一,厘清权责,合规决策在省,违规乱为在市。 省里察觉后已经在第一时间高效完成了救助补粮工作,且叫停了所有超标工程,并且在六月上旬派省级工作组进驻连市自查自纠,绝非被举报后被迫查办。 第二,承认我省常态化地区财经、巡检制度不完善。 但监管疏漏不等于纵容违纪,更不等于全省作风崩坏,对此省里要尽快拿出相关制度。 第三,在接下来两三天的窗口期固化整改实证。 尤其要将浮肿病救助名册、农户口粮补发名册、分级停工休养政策等材料向上提交,省里的主动纠偏行为是事实。 第六......” 夏宝珠言辞清楚地将思路讲了一遍。 当然,她心里知道,常委们讨论一晚上没个结果,多半就是因为这些举措的力度不够平息中央的怒火。 但这是她第一次参加常委会,亮亮肌肉展现她办事风格是必要的。 何况铺垫完这些,才好上主菜不是? 夏宝珠不知道的是,常委们都是被紧急召集后东一榔头西一棒子地发表意见。 就她被临时叫来却从容地从政策源头、账目实证、对上公关、长远建制等方面讲出了一整套打法。 倒像是她从头参会,在最后总结发言似的...... 曹怀安咳了声,“小夏,名册那些就交给你们计委了,准备三套吧。” 这时有人嘀咕,“绕来绕去还是在原地,和之前讨论的也没多大区别。” 夏宝珠不用看都知道是谁,小男人李要平。 千万不要觉得高级干部里就没有这种针鼻儿,会钻营往上爬并不意味着有格局。 她谦虚地看了李要平一眼,“抱歉,李副主任,无论是哪位领导提议叫我过来,我相信都是为了咱们辽安,多个人多条思路。” 说完她将手里的文件夹传给曹怀安,“书记,您看看这个。” 然后她就见翁军长不悦地看向李要平。 咯咯咯,原来是翁军长提议让她过来的,辣鸡李要平,翁军长老记仇了。 曹怀安翻开文件夹快速浏览,五分钟后传了下去,然后开始思忖。 有常委看完皱眉,“计委做了全省的粮食专项普查?这怎么能行?这种关头不多上缴粮食也就罢了,怎么能要求中央调低征购标准? 于大局上说不过去啊。” 夏宝珠没急着开口,等曹主任的态度。 要想反对一件事,就要百分之二百甚至一千地去执行它。 她等的机会终于来了。 第541章 所谓权衡 文件夹在会议桌上转了一圈。 常委们紧皱眉头,大部分都无法理解地看向夏宝珠,主动喊减负就是地方本位主义,这不是火上浇油嘛,这是解决问题的态度? 但他们见曹怀安起身来回踱步,就是不说不行,一时又有些踌躇。 “辽安向来是产粮大省,征购基数也不是这几年才定下来的,一旦以民生困难为由申请调减,怕是显得咱们辽安作风不当啊。” “是啊,这二十年辽安每年净调出粮食数亿斤支援京津地区和缺粮省份,这份报告要是交到中央,在中央眼里算什么? 会不会被误解为咱们在替连市找借口。” “你们的关注点是不是偏了,没看计委这份粮食普查结果吗?农户的人均口粮常年低于全国平均水平,这还只查了近五年的。 辽安是粮仓,有让自己的老百姓吃不饱的道理吗?” “老陆,道理谁都懂。 可是象江县的违法乱纪案,上面的口风就是严禁地方叫苦、严禁规避征购、严禁为地方干部护短。 本来连市案件的定性就够严重了,把握不好分寸让上面认为咱们全省干部队伍思想出了偏差就更麻烦了。” “咱们辽安的几个重点产粮县,刚解放没多久我就去过,他们红旗一扛就是二十多年。 难道扛红旗的人就不需要吃饭吗? 我们是共产党的干部,不是旧社会的官老爷,我同意向中央申请调低征购指标,起码达到全国平均标准吧。” “你们以为我想当恶人啊?我是在谈考核与实际工作! 年中提交这种报告,不就等于通知中央完不成今年的征购任务、等于主动废掉辽安今年甚至未来几年的经济评优吗? 为了一个粮食基数拖垮省里的建设不值得。” “我也不支持上报,拨乱反正还没过去,地方借民生问题试图撬动国家既定制度有动乱嫌疑。” “我呸!你们这些贪生怕死的老家伙!吃馒头时候别呛着!今天这一票我投了,我支持!” 会议室内一群常委吵成一团。 夏宝珠微微叹气。 这是运动后遗症,凡事先讲政治讲革命讲立场,她没法评判什么,都是熬过来的。 可是血淋淋的报告摆在面前,至少该让土地上的农民吃饱饭。 她在政治、发展、农村经济学课程中都学过剪刀差,简单来说就是建国后我国通过农产品低价、工业品高价从农业中“抽血”支撑重工业起步与发展。 她曾经还在课堂上参加过辩论,如果不走这条路?还有没有更好的路? 答案是没有。 在冷战对峙、全面封锁的国际环境中,根本不存在一条既能快速工业化、又能实现工农同步发展的捷径。 工农业产品剪刀差是特定历史阶段立足民族生存与发展的选择。 而且工业发展推动了化肥、农药、农机、水利等方面的进步,进入八十年代后开始反哺农业,这才有了农业现代化与家庭联产承包释放产能。 但难过就难过在这里。 岔路口的两端都是沉甸甸的担子,权衡来权衡去,回回暂退一步的都是“农”。 满心怅然,无处怪罪。 粮食专项普查她五月份就安排下去了。 以1972-1976年为周期开展,月初已经结束调查。 结果就是,全国平均粮食征购率在20%-25%左右,但辽安的实际征购率已经到30%了。 别小看这百分之几的差距,是每天一顿干粮一顿稀饭与每天两顿稀饭的差距,前者是健康线,后者是保命线。 夏宝珠心里清楚,就算不搞强制摊派,农户们也是强撑而已。 她想来想去就一个办法,真诚,将血淋淋的现实摆到中央面前,盼望着国家能给亲生孩子们松松绑。 中央不是呼吁‘各地要严查虚报亩数、层层加码、超收过头粮’吗? 那她就借着这个由头百分之二百地执行,全域普查一丝不打折扣,调查结果一点水份都没有,够不够? 但她也在等。 这份报告在错误的时机交上去就是否定大寨路线,就是辽安领导班子治理松弛,可若是顺风而行,说不准能一箭双雕。 被这群大嗓门吵得脑袋嗡嗡嗡响,夏宝珠抬手示意她要发言。 “各位领导,十届三中全会后,国家的口号从‘以阶级斗争为纲’转向‘抓纲治国、恢复生产、振兴经济’了,这点我们要考虑在内。” 时代翻页了。 会议室内安静下来,话是这么说,但革命斗争总是反复的,七二年还整顿过经济呢。 “夏同志,事关辽安发展还是要慎重,难道你能保证这份报告交上去不起反作用吗?” 有常委嘀咕,“说半天我也没搞明白,中央要批评连市与这件事有啥关系?” 夏宝珠在多方注视下摇头,“抱歉,章政委,我不能保证。” 你们一群常委都保证不了,我保证什么玩意儿。 曹怀安神色顿了顿,他敲敲桌子,“休息十分钟。” “小夏,你过来一下。” 夏宝珠跟着到了隔壁会议室,就听曹主任低声问:“走这步险棋你有几分把握?” 辽安的包袱确实太重了,但主动揭自家短能否获得中央的同情票?甚至一箭双雕? 这需要对中央风向有精确把握力。 夏宝珠这会不绕弯子了,“七八成。 我去年和武部长聊过,他说之前有国务院领导提过,说辽安贡献大、负担也重,无论是工业还是农业,这说明中央对辽安的粮食负担是看在眼里的。 就拿连市的情况举例,农户们已经被榨干,要是中央再下狠劲批辽安、批连市,省内经济政治层面的动荡万一控制不住,到最后受苦的不还是老百姓吗? 我认为咱们要主动去争取上级单位的谅解。” 常委会议上她当然不能给自己公开套绳索。 但曹主任私下问就是想听真话。 就像在酒桌上,你一直推脱说酒量小喝不了,但要是大领导端着酒杯走到你面前热情地说:咱俩干一个! 这时候再打哈哈就不合适了。 拧着眉的曹怀安回想了下夏宝珠每次说七八成把握后的事态走向,反而松了口气。 “这样,我和常委们扯皮,你去做准备去吧,一早进京。” 第542章 进京踩钢丝 夏宝珠以为有减速带在,曹主任会稳一手留点转圜余地。 没想到他要亲自带队。 早上六点,省委办公厅向国家计委办公厅发出正式电报,辽安省委拟就粮食工作问题赴京汇报,由第一书记曹怀安同志带队,省计委主任、省农林局局长随行,请求安排时间。 首都,武启通刚到办公室就听了汇报。 他拿起听筒犹豫了下,还是没向夏宝珠打探消息。 信访组都派下去了,挣扎还有什么用?过去几年的失察是不是事实? 撞领导枪口上还要纠缠的话,对辽安的批评还有可能会更不留情面。 他起身去轻敲隔壁办公室的门,“余副总,辽安的曹怀安同志想来京汇报粮食工作。” “信访组刚下去,连市的情况还没查明,急什么?” 武启通心说,不急就来不及了,有夏宝珠那个鬼机灵在,他好奇辽安能使出什么手段。 他试探着问:“辽安省领导班子在连市一系列问题上的反应倒不算慢,要不要听听他们的汇报?夏宝珠同志也会随行。” 他知道余副总对小夏用外汇留存撬动全省纺织业的技改非常满意。 “唉,人家一个省委书记亲自来,我自然要见的,安排在财经纪律工作会议后吧,你记得提醒我,别让同志们等着。” “好的。” 夏宝珠三人是坐特快列车进京的,到了都晚上了,本以为汇报工作要到第二天。 结果他们刚在驻京办安顿下来,办公厅的电话来了,领导上一个会议快结束了,问他们是否方便? 当然是方便的。 余副总兼任计委主任,主管国民计划、粮食大盘、外贸统筹,他作风素来务实硬朗,但待人接物并不严苛。 窗外夜色正浓,他和颜悦色地招呼辽安三人入座。 落座后没进入正题,他目光落在夏宝珠身上,“你们那个纺织工业技术改造专项基金搞得好,去年的外汇留存又用差不多了吧?” 夏宝珠沉稳开口:“报告余副总理,用掉六成了。 今年我们周转办已经批出去二十七笔技改资金,拿到资金的国营厂无论是技术革新能力还是实干力度都非常出色。 这些资金已全部定向用于设备技改、工艺升级与样品研发上,月初港口还接收了一批纺织设备,包括......” 余副总静静听完满意点头,“你们那个阶段性技改报告我看了,很好。 坚持将外汇用在产能上、红利反哺到出口上、资金不空转不浪费是非常难得的。” 再开口他神色变得审慎严肃,“小夏同志,你们这个专项基金专挑尖子生,与当下普惠基层、平均分配的观点不太一样,你是具体操盘的,你来说说你怎么看这件事?” 这问题一出来,会议室内气氛瞬间紧张起来。 这是路线与思想层面的考究,一般不会问到地方厅级干部头上。 在上半年结束的运动余波里,有不少领导认为,国营企业都是社会主义的家底,没有优劣高低之分,资金要普惠要兜底要照顾弱势厂。 谁能干就给谁喂资源,这是资本主义的优胜劣汰。 报纸上相关探讨声势浩大,夏宝珠自然也看到了。 她不卑不亢地阐述观点,“我认为社会主义的公平绝不等于落后的平均。 大锅饭、一刀切看似稳妥,实则有可能浪费国家的稀缺资源。 反而优先扶持拔尖革新企业是实事求是,是搞资源高效利用,是回归生产发展、壮大国民经济的根本路线,在党的......” 夏宝珠清楚余副总是不折不扣的实事求是派,讲观点时不像以往特别收着。 她这番话直白说出口,不光是曹怀安、武启通、丁立新震惊,余副总也很是意外。 他神色舒展,眼底的赞许毫不掩饰,“好!好一个社会主义的公平绝不等于落后的平均。 过去好些年有不少同志钻进死胡同,误以为一碗水端平是社会主义,殊不知这碗水能拖垮工业底子,这绝不是我们搞社会主义的初衷。 你很好,能干实事、敢讲真话,来吧,你们急忙进京要给我看什么?” 这会儿他倒是对辽安的目的有了兴趣。 曹怀安果断给夏宝珠使了个眼色:形势大好,抓住机会,你来讲! 夏宝珠将厚厚两份粮食普查报告递给余副总和武部长。 然后条理从容地开口:“余副总,武副主任,今年三月中,我们省计委的巡察组摸排到连市时,发现连市下辖大河县出现群体性营养不良浮肿病。 省里第一时间安排工作组入驻连市开展救助补粮工作,于五月中解除全市危情。 同月,省里成立省级工作组进驻连市彻查,目前正在收尾阶段。 但同时我们意识到单点浮肿绝非偶然,根源很有可能出现在粮食征购上,于是省计委牵头开展了全省的粮食普查工作。” 听到这里,余副总翻看报告的神色严肃许多。 夏宝珠继续汇报:“遵照中央实事求是的指示,普查工作组从五月起在全省一户一账、一社一核开展工作,坚决不修饰数据,不隐瞒短板,于本月初完成普查。 所有普查档案、入户签字台账、各县口粮明细数据我们都带来了,经得起复核。 在汇总普查数据后,我们发现辽安面临的粮食问题变得非常严峻。 不少高产县、丘陵产区实际征购额突破30%,遇上平年尚能勉强周转,年景稍差社员留存的口粮就不够吃了。 尤其杂粮产区人均年口粮常常不足三百斤,农户长年靠瓜菜掺粮度日,还有...... 省领导班子复盘自省意识到,前些年全省片面追求粮食上交量,没能据实向中央反映地方承载极限,客观上造成了农户负担偏重,省里负有不可推脱的责任。 我们此番进京,一来如实报备普查成果、检讨过往工作疏漏; 二来恳请中央体谅辽安农户的实际难处,参照全国平均征购水准,适度调减我省粮食征购基数,给辽安千万农户减负,让他们能留足口粮、安心种地。 我的汇报完毕。” 会议室重新变得安静。 武启通暗自感叹,还真有后手啊。 全省摸查是大动作,五月份就开始说明人家辽安是真的主动自查自纠、敢于深挖陈年弊病,那这性质就完全不一样了。 他估计领导说不准还得夸两句,别说骂了。 据他不完全统计,并不那么爱夸人的副总已经夸了小夏四次“好”了。 第543章 一箭双雕 余副总翻看完报告,抬眼望向夏宝珠,那架势一看就是要针对性考究。 他轻敲报告缓缓开口:“你们拿着完整普查数据过来,列明辽安征购高于全国均值、农户口粮拮据。 你们心里惦记着农户的日子苦,愿意为他们争取是好事。 但辽安重工业基地百万工矿职工等着粮食保生产,国家跨区域粮食调拨的缺口一时半会也补不上,你们又如何平衡减负利民与保工业保全局的矛盾?” 夏宝珠知道避不开这种尖锐问题。 “余副总理,短期粮食缺口我们已经有了配套预案。 接下来准备盘活省内历年不合理留存的库存议价粮、压缩非生产性基建用粮。 通过省内统筹调剂,优先稳住城市工矿口粮供应,绝不会立刻冲击全国粮食盘子。 请中央放心,辽安不会只伸手向上要政策。 从去年初开始,我们就已经在增产治本方向上布局,省计委已经分批次列支专项经费扶持省农科院推广新型57号水稻。 去年在稻区搞了五千亩示范田,当年测产就站稳了增产数据,相比常规粳稻,57号亩产增产至少15%。 今年全省分片区稳步推广,省里将大河县这个缺粮重灾区设为了核心示范点,亩产多收百来斤正是大河县急需的。 长远来看,农户留足口粮、手里有余粮才有可能投入有机肥、新式农机、扩种良种,等亩产稳步提上去了,不光能让农户吃饱饭,也能向国家上交更多粮食。” 她没有再摆数据佐证农户的苦。 余副总理难道不忧心吗? 他执掌计委,常年看各省粮油报表、灾荒简报、农林部调研材料,高征购导致的局部浮肿问题他见得不少,他不是漠视,是权衡,也是没办法。 而且她作为省计委主官,一味替农户叫屈是割裂工农依存关系,立足全省全盘达到目的,让农户得到实实在在的好处就行了。 余副总听完神色和缓下来。 又聊了会儿,他措辞留有余地,“不早了,报告留下我再看看,你们先回去休息。” 翌日早上,全国科教工作座谈会后,人民大会堂会场某厅小休息室内。 余副总将普查报告递给对面二人。 “辽安的同志昨天晚上向我汇报了工作。 他们这次的事情很有代表性,连市层层虚增产量、加码征购闹出局部群众缺粮浮肿。 可贵的是省里部署周全,先是紧急调拨粮食救灾,随后主动派驻工作组查案,同时在全省铺开粮食情况自查普查。 据他们汇报,早在去年初辽安就积极推动良种增产事项,这一整套保粮增产的举措在全国各省里都算是做的最扎实的。 他们此次来是向中央申请调低粮食征购基数,想让农户们喘口气。” “老余,你经手粮食调度多少年,辽安的实情是否已经紧迫到这个程度?地方上有没有将困难说得偏重?” 余副总微微摇头,“需要派同志实地核验,不过掺水分的可能性很低。 过去的几年东北部分丘陵、沿海产粮县就上报过春荒缺粮,只是风气使然多是内部拆东补西动用库粮兜底,没大规模往上报。 全国粮食征购平均两成,辽安常年逼近三成,问题是经年累月堆出来的。” 对面定调子,“历史问题不能搁置,根据核查结果适度下调吧,给农民同志们减减负,此事等核查完再议。” 旁边有人补充,“要让工作组捎带考察他们的杂交稻试验田,要是良种能稳定增产,东北农业调整又多出一条路。” 余副总点点头,笑着讲起别的,“不过地方同志心眼也不少,汇报时句句不提连市,实际句句都在划出界限,滑头啊。” 对面听完仰头一笑,语气随和,“他们肯动这份心思不是坏事,怕的是信访组下去他们只顾着捂乌纱帽。 一路听下来,辽安没有止步于单点救灾,事前有产业铺垫、事发有紧急处置、事后有全域整改,这整套章法听得出来下了苦功。 连市一地出纰漏不能一刀切算成全省问题,市县从严整改、省级予以肯定,辩证看待、分开处理吧。” “我也是这个意思。” 余副总手头还有密集的会务安排,他没再腾出时间召见夏宝珠三人,犹豫了下没安排办公厅的同志致电通知,亲自给驻京办去了个电话。 驻京办,辽安三人小跑至通讯室。 曹怀安深吸口气拿起听筒,里面传来余副总的声音,“怀安同志,我方才已经向...同志汇报过了。 请你们返回辽安后抓好两项工作。 第一,下个月国家计委会牵头成立联合调研组赴辽安核实普查结果与良种增收情况。 等工作组实地核查后,中央再按程序研究辽安粮食征购基数调减事项。 第二,你们要全力配合信访组在连市的调查,连市是连市,辽安是辽安,组织上不会全盘否定辽安的工作。” “好的余副总理,辽安一定按照中央指示开展工作。” 曹怀安放下听筒,如释重负:“成了!” 他前天晚上一夜没睡,昨天晚上更是辗转难眠,他反复盘家底,要是辽安被下了定论,他该去托哪些老领导从中斡旋? 没想到小夏这一箭双雕真成了。 此次依仗的,无论是粮食普查还是增产推广都是计委牵头的工作,七五年将小夏调任计委真是他这几年做过最明智的决定! 他可不会侥幸认为,没跑这趟的话,中央的批评口径也可能会放过辽安。 对于辽安的干部队伍来说,中央的一纸批评是一记重锤,影响颇深。 但对于中央来说,辽安只是在拨乱反正期犯错的孩子,顺势批评敲打两句为别的孩子树立榜样而已,没那么严重。 辽安是赶在母亲抬手弹脑瓜蹦的瞬间,将一颗真心捧出去才换到了母亲一句无奈的:知道了,去去去。 当天晚上,他们紧赶慢赶又回了辽安。 常委们还在担惊受怕呢。 第544章 人大代表 八月中旬,国家计委联合调研组进驻辽安。 他们用一个月时间抽查多个县的粮食普查原始账本,赶赴大河县入户核对救助补粮情况,实地观摩核查57号杂交水稻示范田的增产效果。 与此同时,信访组结束在连市的调查回京。 中央出具定性批示:连市超额征购、瞒报库存、违规兴建楼堂馆所等多项问题属实,问题由市委主要领导负总责,责成辽安省委与盛阳军区联合拿出处理意见上报中央。 但省工作组调查发现,那些楼堂馆所立项扩建确实都经过了市委集体常委会表决,甚至有省基建局个别领导阶段性默许,说第一书记独断私自上马是不准确的。 九月中,中央正式发文。 撤销连市第一书记的地方党政职务,军队职务调整为军区顾问;二把手班子全部停职反省,暂停分管权限;市管干部由省委局部调整、原地整改。 人民日报点名批评连市、象江县等地区脱离实际,但同时占用一定篇幅表彰了辽安省委的立场鲜明、态度坚决、严格落实实事求是精神。 九月中下旬,国家计委发文,适度下调部分省份的高征购基数,逐年回落靠拢全国20%基准线,口粮低于三百斤的山区、杂粮县执行免购过头粮政策。 当然,要想申请调低基数,就要像辽安一样敢于挖脓疮。 这场由浮肿病引发的全省大震动终于落下帷幕。 省委从省直抽调干部组成省委驻连市工作组,临时牵头主持全市日常工作,方赞元就被点去了。 与此同时,一个新的问题出现在省委常委会上,连市的一把手由谁来担任? 由于连市亟需一把手主持大局,十月初省委拟定人选,全套材料上报中组部,隔周中央的批复就下达了。 李鼎元正式调任连市担任市委第一书记兼市革委会主任。 从省级班子副职到重点工业城市一把手,虽然是平级调任,但实权扎扎实实上了一个台阶。 这让装病逃避的李要平简直咬碎了银牙。 在他看来,这个主政一方的机会本该是他的,毕竟当时曹怀安直接点了他,而且纪检监察本来就是他分管! 他怎么都没想到连市有干部会将事情捅到中央,本来可能拼掉半条命的破差事,到了李鼎元手里就那么顺其自然地拿下了。 让夏宝珠无语的是,这位小男人又联想到她这里了。 李鼎元赴任的当天,她拿着燃油煤炭的季度分配调度方案去李要平办公室,对方分管能源,必须经他签字批准。 签完字,夏宝珠拿着文件正要离开,李要平叹口气,“小夏啊,原先我还暗自琢磨。 连市这摊子乱象是你从头摸清、进京汇报才帮省里卸下连带责任。 曹主任也说大半功劳该记你头上,没想到去连市坐镇的居然是咱们的鼎元同志。” 夏宝珠暗自挑眉,“李副主任,我升任计委正职满打满算也就一年半,您居然就认为我该进步了吗?感谢您对我的认可。” 李要平一噎,掐指一算还真是才一年半。 他不禁暗自心惊夏宝珠的影响力,因为他真想过,哪怕去连市的是夏宝珠也比李鼎元好啊! 他不肯罢休,“我是觉得你的下属方赞元同志跟着你参与粮案核查,现如今都能跟着调任连市,跻身市委常委,你就不觉得遗憾?” 夏宝珠好脾气地笑笑,“赞元同志向来责任心过硬,做事踏实靠谱。 去年冬天他发烧住院,恰好赶上全省煤炭运力统筹方案赶报审节点,他躺在病床上还要托人把调拨底稿送到病房核对,没耽误咱们整套方案按期报送。 这样能扛得住急活的同志,组织安排他去连市挑重担再合适不过。 您说呢,李副主任?” 逃避急活撂挑子住院的李要平:“......” 从办公室出来,夏宝珠嫌弃地哼了声,中央用人的风向变了,能原地待着就烧高香吧小男人! 连市一把手的位置她还真没想过。 抛开她在正厅级才待了一年半,跨过大层级主政重点工业城市过于破格特例,更重要的是她眼下牵头的全是省级顶层制度改革、试点类工作,只有扎根在省里才有施展空间。 就说农户的生存问题,是高征购基数调低一截就能解决的吗? 远远不是,盘活一滩死水的乡村经济才是治本之策。 这些工作都需要时间和空间去推动。 十月中旬,一份特殊的红头文件让消停几天的李要平又活跃起来了。 文件大意是,中央于明年二月份召开五届全国人大一次会议,全国人大代表总额3500名,按行政区划与解放军两大系统分配名额,各省、自治区、直辖市通过本级人民代表大会间接选举本省的全国人大代表。 辽安预先核定名额八十名。 包括工农劳模、党政干部、科教文卫、统战、妇女、少数民族等。 总归就是兼顾各行各业。 自六六年换届选举搁置,各级人民委员会撤销成立革委会,到七五年四届全国人大不经过基层普选投票,再到如今中央下发文件明确恢复选举。 很多干部意识到这次是真的不一样了,态度空前积极。 中断十一年的普选在辽安就这样如火如荼地展开了。 十一月底,省直各厅局一把手依托组织统筹,大多顺利当选省人大代表,夏宝珠自然也拿到了参选全国人大代表的资格。 八十个名额里,工农劳模占一半,省直党政干部占十二席,要分摊给省委、省革委会、各委办厅局系统。 竞争当然是非常激烈的。 十二月初,革委工作碰头会后,领导班子单独将夏宝珠与刘启琳留下。 开口的是李要平。 “宝珠同志、启琳同志,现在有个情况与你们沟通。 你们也知道,省直干部参选全国人大代表的名额紧张,不少资历老的厅局干部没法入围。 中央选举指导文件明确要求代表结构里预留固定妇女配比指标,省里会单独划出名额给妇女代表,在差额选举制度下,妇女代表当选的难度相对低不少。 你们看把你们划归妇女指标参选怎么样?空出来的名额正好调剂给其他老同志。 既能落实妇女参政政策,又能妥善安置老同志,两全其美。” 李要平话刚落地。 下一秒夏宝珠回道:“不可能。” 第545章 参政失权 沉默的气氛蔓延。 李要平扫了眼旁边,语气带着强调,“宝珠同志,有老同志等这次机会等很久了。” 他旁边坐着罗正邦,原鞍市市长,前两个月平反后直接增补为辽安省革委会副主任。 同时任命为革委副主任的还有朱定俨,农林部粮食生产司司长。 连市案调查清楚后,中央还是担心辽安本土干部圈层固化,空降一位部委干部没有地方利益捆绑,能秉公调整征购基数,主抓辽安粮食问题。 夏宝珠不知道的是,省委提名的备选短名单里有她,但她两年都不到的正厅职级历练周期严重不足,被中组部搁置了。 李要平此举也是因为他心里藏着很深的危机感。 他知道夏宝珠大概率不会答应,但他还是问了,一旦夏宝珠拒绝,传开后某些守旧的老古板可能会对她不满,认为她只顾个人前程不顾大局,他这是提前布局。 罗正邦似乎并不满意被李要平当枪使,他冷着脸摆摆手,意思是你说你的扯我干什么? 夏宝珠神色未变,“李副主任,我说了,我不同意。” 李要平被怼出火气,“这是组织上的统筹安排,你有什么不同意的?” 曹怀安紧急刹车,他敲敲桌子,“唉,要平同志,原则上组织尊重代表个人的意见。” 对于部分老同志来说,上一届全国人大还是六四年开的。 此后十几年他们经历了运动、靠边站、下放劳动,这次选举对他们来说不仅仅是“进京开个会”,而是政治生命再次开始的标志。 于是有些就情绪激动地找上门了。 有位老同志甚至说出了“这是他这辈子最后一次进京的机会”这样的重话。 李要平打的旗号比较敏感,又是拨乱反正期,他不好硬阻止什么。 夏宝珠直直盯着李要平发出质疑:“李副主任,您是真的不知道原因吗? 既然如此,您为什么不代表一线工人和劳模发声?” 在座的几人神色都意味深长起来,谁不知道李要平是国营厂出身。 在时下这本身是种荣誉,况且李要平还真不是运动后才钻营到省直单位的,他是正儿八经靠着自己当上省劳模调任到省重工业厅的,当然他坐火箭升职是在运动中。 然而离谱就离谱在,李要平本人对他十几年国营厂生涯的认同感并不高。 夏宝珠听别人讲过,李要平很喜欢感慨他早年在重工厅的事迹,但实际上他也就待了不到两年。 他的编制早从工人变成了国家干部,自然也不可能代表工人参加人大会。 夏宝珠只是为了恶心他而已。 他难道不清楚省直党政干部代表与妇女代表在议政、提案上的分量差别吗? 党政干部代表的话语权极重。 发言代表的是辽安的行政意志,其他代表和国家部委的列席人员会将党政代表的发言当成政府的政策和业务诉求来记录与讨论,甚至直接报送国务院。 而妇女代表的话语权是象征性、补充性的。 组委会通常会安排妇女代表作关于“妇女解放”、“妇女能顶半边天”等主题的发言,这样的名额难道不该留给真正在妇女工作中做出贡献的女同志吗? 名额已经够少了。 见李要平的脸色黑如锅底,但曹主任也只是围观,刘启琳在心里感慨,不知不觉间小夏已经成长到这种地步了。 她走到这一步没走一点捷径,身上扛着一堆功劳,腰杆才能挺得笔直。 刘启琳轻咳了声,“抱歉,李副主任,我也不同意。 您的好意我们心领了,只是这个口子不能从我这里开,如果组织上觉得我不够格参加选举,我接受组织别的安排。” 夏宝珠知道该递台阶结束这场无聊的会谈了。 她语气和缓下来,看向主位,“书记,咱们的妇女代表们不是去凑场面的,她们肩上也扛着万千妇女的困惑去参会寻找答案,我还是不占用她们的名额了。 请组织理解。” 就因为她是女干部,就默认她该划过去只代表妇女群体发声吗? 那男干部为啥能代表全部群体?能代表一个省?能代表国家制度? 女性参政边界就是在一次次微不足道的妥协里越收越窄的。 他们使出的手段包括但不仅限于:将女性的生理特征等同于工作缺陷;将女性的性格特质歪曲为决策障碍;将家庭责任死死按在女性身上,然后捏造群体性刻板印象抹杀掉女性的职业抱负;最后裹着“保护、照顾”的糖衣外壳将女性手中的权力夺走。 总之一句话,你们身体欠账、性格欠账、家庭欠账,你们不如男人。 刚才不就是吗? 李要平试图将她们当成选举布局中的拼图,不就是因为他打心眼里看轻女干部吗? 年初平反的财贸委员会的苏主任,他弟弟定居印尼,他是法定侨眷,李要平为什么不劝对方划归到统战侨界名额里?性质有什么区别吗? 但他就是没有。 该死的李要平,她必须踩到他头上。 曹怀安没多说什么,他温和点点头,会议结束。 夏宝珠在众目睽睽下冲着李要平歉意/做作地笑笑,面子上她向来收放自如。 农林部外放下来的朱定俨暗自点头,夏宝珠就和他老领导点评的一样,处事成熟。 但李要平却被气了个仰倒,这不是挑衅是什么! 同时他心里也清楚,他只能做到这一步了。 等曹怀安走后,他咬牙切齿轻哼了声,“母老虎。” 刚走到会议室门口的夏宝珠挑挑眉,回过头捧场地鼓掌,“好词啊李~副主任!听起来就强大!聪明!有力量!真适合我。” 早对李要平不耐烦的叶文娟忍俊不禁,“我同意!老李,没想到你挺会夸人啊。” 出去走廊,叶文娟压低声音,“小夏,这次竞争激烈,的确有几位老同志情绪比较高昂,书记他不好做的太强硬。” 夏宝珠有些意外她会这样说,“叶主任您放心,组织的难处我非常理解。” 叶文娟这是觉得她与曹主任的关系还算不错,怕她怪领导,心里有气。 那真是想多啦。 第546章 当选~ 这是政治工作,不是过家家。 在韦伯官僚制度中有一个词叫非人格化,也就是说在政治中要依附制度、法律、规则、市场结构、客观经济体制而不是去依附某个人。 关于非人格化依附,夏宝珠在经历多年机关生涯后也有了自己的理解。 她认为,在政治中没有同路人是很危险的事情,也就是说你和某位同僚或领导客观上形成利益共同体是非常正常的事情。 但在人格和精神上,你绝不能将自己当成对方的附庸,不能产生那种“谁谁谁会替我兜底”的婴儿式幻想。 一旦有了这种莫须有的退路,决策动作就会变形。 所以她不会因为曹主任在工作中是开明识数的上级,就要求一个省级一把手在博弈中特意偏袒她。 她做的一切工作惠及主官是履职的客观结果,说白了就是顺道而已。 她自己也不会因为满意某位下属就成天掺和进去断官司,断的过来吗? 思及此,夏宝珠忽然想到一件事儿。 她拉住分管人事的叶文娟与老领导刘启琳,“我想调勾明雨来轻工处担任正职。” 计委轻工处的李宏伟调任连市了,空出来的位置给勾明雨正好。 勾明雨从六八年开始深耕轻工业,她常年跑基层工厂,除了外销对内销也很熟悉,业务领域还是匹配的。 虽然从外贸局过来还是正处级,但天花板变高了,说不准还有机会更进一步。 方赞元调任连市后,马国善小迈一步兼任党组副书记。 计委确实还空着一个领导班子副职可以安排,但勾明雨能从外贸局平调计委已经是很好的机会,副职短期内够不上。 刘启琳自然也清楚其中的门道,舍不得放人但还是点头应了。 十二月中旬,省选举领导小组开展差额预选举。 时下还没有成文的差额选举制度法条,但在竞争激烈的名额上会采取差额预选+等额正选的方式。 就说省直党政干部的十二席位,提名又筛选后候选人都有二十三位,几乎一半淘汰率。 按理说这样搞是没那么合适的,但有几位老同志个个都有不得不当选的理由,领导小组反而不敢轻易刷掉他们了,投票最稳妥。 参与投票的就是各代表团中派出的代表。 夏宝珠对此倒是不怎么担心,她自认她这个计委主任过去两年办了不少大事。 差额预选很快结束,夏宝珠狠狠抿嘴憋笑。 谁都没想到居然淘汰到李要平这个副主任头上了。 更丢脸的在于,革委领导班子不可能六人全部当选,于是范振声自认自己将近十年没在任上没参选、朱定俨自认在辽安的根基尚浅也没参选。 李要平成了革委领导班子参选四人中唯一落选的一位。 十二月中下旬,等额正选的候选人底单终于敲定。 到了月底,辽安省五届人大一次全会如期在辽安人民会堂举行。 会堂内,解放军代表团,汪中和司令抬手压了压。 “大会主席团刚刚敲定,各代表团抽调人员组成全场监票计票团,咱们解放军代表团也要派两人过去监督选票收发、清点。 宋渠、张极,你们俩去吧。” 宋渠咳了下,“报告司令,按照军队干部自律回避惯例,亲属参选我不便进入监票计票队伍。” 虽然是等额选举,但还是要遵守规定。 汪中和顺着他的目光看向主席台上的姓名签,拍了下脑门,“对对,差点把这事儿忽略了,那就周光弈去吧。” 夏宝珠走上主席台还没就坐就瞅见宋渠了,她扬扬眉和他打了个招呼。 全军人大代表选举自成体系、单独举行,但解放军代表团会在省大会现场投票。 时下还没有亲属强制回避投票制度,只回避监票计票,所以宋渠这个省人大代表也能给她投票。 夏宝珠稳稳坐下,参选候选人不用上台发言,台上坐着的是省委省革委领导班子与省直委员会一把手。 她分了个边儿坐。 台下分区域安排各代表团,前排是省直厅局、地市领导席,再后面是省直/地方党政干部代表团、解放军代表团、工农代表团...... 会场两侧悬挂着红色横幅:辽安省第五届人民代表大会第一次会议。 角落摆放着立式木制票箱和计票工作台。 九点,大会秘书长宣读《选举第五届全国人大代表选举办法》并逐条说明选票规则。 参与投票的省人大代表们会拿到不同颜色的选票,以省直党政干部为例,他们在浅黄色选票上勾选小于等于十二人为有效,以上则整票作废,无记名投票。 现场举手推选总监票人与总计票人后,秘书长正式宣读全部候选人总名册。 一直到下午两点才正式进入投票环节。 夏宝珠作为参选者同样领取全套选票参与投票,到了这一步也没什么可担心的了,除非票数不过半才会落选, 几乎不可能发生。 一下午时间过去,结束投票就下午六点了。 当晚省选举领导小组通宵统计结果与核对当选代表档案。 夏宝珠回家和宋渠从食堂打了两个热菜,整了个凉菜小酌了两杯。 与此同时,革委临时计票会议厅内。 李要平意味深长地看了叶文娟与罗正邦一眼,质问计票干部,“你们确定没有统计错? 她这个计委干部的票数怎么比副主任与老同志们都多?仅次于咱们书记的满票!” 不加掩饰的挑拨。 刚走到门外的曹怀安无奈叹口气。 叶文娟分管人事手握着全省干部票基本盘,罗正邦有鞍市地方选票的底子,就他李要平,本来有工厂基层代表的产业票他还不屑一顾。 再加上他这些年的做事方式,淘汰一半能不卡掉他吗? 小夏在党政干部里票数为啥能排第二,靠的不就是出了名的攻坚能力嘛? 李要平怕是还没意识到,人家不过调任计委两年出头,省直委员会与厅局的一把手们就隐隐以她为风向标了。 这其中自然有计委统筹全省资源的优势,但根源还是她赢得了一众干部的信服。 这不是靠着熬资历、耍心眼就能得来的。 现在小夏也就差了年龄,否则还不是压着他打?不想着搞好关系成天较劲儿,年纪越大脑子越生锈了。 翌日上午,同样的地点同样的时间,秘书长当场宣读各界别当选名单。 “各位代表: 昨日大会依法无记名投票,本次实到省人大代表829名,发出选票829张,收回选票829张,选举有效。 经计票核查,全部候选人赞成票均过半数,符合当选规定。 下面分界别宣读辽安省出席第五届全国人民代表大会当选代表名单。 第一组:党政干部界当选代表:曹怀安、叶文娟、罗正邦、夏宝珠、苏正道、邹奉献、刘启琳......” 夏宝珠毫无意外当选全国人大代表。 然而让李要平破防的事情层出不穷。 十二月的最后一天,中办秘书局给省里来电,请夏宝珠准备在全国人大会的发言材料。 第547章 一九七八~ 一九七八年如期来临。 如果说种花家的老百姓能吃饱喝足源于一个伟大的开始,当之无愧的是一九四九年,再就是一九七八年。 元旦当天,夏宝珠接到来自三线的电话。 林春兰喜气洋洋地喂喂了几声,“闺女,能听到老妈说话么?元旦打电话的人多,好不容易才排上长途,没耽误你工作吧?” 夏宝珠朝下属点点头示意他先去忙,她笑着回复老林同志:“就算有天大的事儿也不能耽误接您的电话啊。” 林春兰爽朗一笑,“你年后有没有去首都出差的安排?要是有,兴许咱娘俩能碰上一面。” 夏宝珠心念一动,有了猜测,“老妈,您是不是当选全国人大代表啦?” 八级钳工在辽安都是宝贝疙瘩,更别说在三线上了。 他们刚去三线建设6618厂那会,六七级工就是绝对的核心骨干,整个宁夏自治区也只有老牌军工厂才有八级工。 进入七十年代,运动后冻结的考工定级短暂恢复了两年。 老林同志凭借攻坚克难的实绩与扎实的考级准备成为6618厂第一个八级工,后来还被评为宁夏自治区劳模与三线建设先进工作者。 她前几年就不在生产线上三班倒了,主要负责技术指导和带徒。 时下人大代表有半数都是工农同志,老林身上同时贴着工人、劳模、妇女、三线建设者的标签,被选中的可能性很高。 果不其然,对面压抑着激动说:“闺女,咱家谁都比不上你灵,前几天这边刚结束选举,已经定下来了。” 话落她感慨道:“你姥知道了肯定要哭一场,她哪能想到她闺女这辈子还能走进人民大会堂呢?梦都不敢这么梦的。” 夏宝珠脸上的笑意收了些,林姥姥前年年中走了。 老林同志紧赶慢赶见了她老娘最后一面。 这年头就这样,千里关山、生产牵绊、运力匮乏,团聚是件奢侈的事情。 她笑着宽慰,“那肯定啊!您再给姥说说,您厉害,您培养的闺女也厉害! 老妈,年后大会堂见!” 电话另一边的林春兰听明白了,她哎呦两声,又怕讲出口的话不合适被“电话耳朵(话务员)”偷听去瞎传播影响到小闺女。 于是连声说了几个好,不敢多聊这个了。 她参加的工农选举从头到尾都很顺利,但她昨天听说公示期有干部被举报丢了名额。 她生怕随口一句闲话变成别人攻击自己闺女的把柄,向来是要求全家都万分谨慎的。 林春兰转而聊起别的,“厂里已经有孩子收到体检通知了,咱家都没动静,快急死了。 有希后悔的不行,自己嘀咕自己疯了,怎么就敢报西安工业学院,天天喊着就算落榜也千万给她调专科去,她不想在农场干了,有学上就行。” 夏宝珠失笑,“有希从小到大都是第一名,再不济也不至于考不上。” 去年十月中下旬,人民日报头版宣布正式恢复高考,十一月报名,十二月上旬考试、下旬阅卷,时间非常紧凑。 老夏家老宋家参加高考的就有七人,这还是因为宋渠有两个侄子去年选择当兵了。 6618厂七三年办了知青农场和厂区副业队,有希有望不需要下乡,都被安排去厂办农场劳动了。 有禾前年高中毕业下乡了,有苗去年也下乡了,这次及时收到消息都参加了高考。 夏宝珠之前就明确提醒过这群娃,什么时候都不能放下学习。 不过她也不肯定他们的深浅,她大嫂二嫂打电话问她意见时,她只说要是觉得一大半题目都会就大胆些报。 各省各自出题,难度基本就是初中水平。 但问题就在于很多考生荒废多年,初中水平都够呛。 她这三个侄女一个侄子学习都还不错,有希报了西安工业学院,后世的西工大。 有望报了西北电讯工程学院,后世的西安电子科大,禾苗姐妹都报了东北工学院,后世的东北大学。 最猛的是宋香茹。 这姑娘算是她的狂热粉。 之前听她说别放下学习,工作了也一直学着。 这次听她说差不多都会就想报啥报啥,犹豫都没犹豫就报了清华,给她爷奶唬得一愣一愣的。 由于教育部要求这批考生七八年二月底前就要入学,一月中他们就陆续收到了通知书。 除了宋国兴连大专都没考上,剩下的六个人都如愿了。 宋渠他二哥二嫂顾不上儿子掉链子,闺女是全大院儿唯一一个考上清华的,这让他俩终于扬眉吐气了。 宋香茹今年二十二岁,早三四年开始,给她说亲的就没断过。 香茹怎么着都不乐意,在她看来,她要是结了婚就算等到高考也甭想考了,态度一直很坚决。 为此常敏胜两口子没少被邻居阴阳怪气,说他们耽误孩子,把好小伙都错过了。 这回说亲的是彻底没了,都挺有自知之明。 今年的春节在二月初。 夏宝珠大年初一上午下厂慰问,下午参加省委组织的拥军优属座谈会和团拜座谈会,到家就晚上了。 隔着一扇门她就听到七十八岁依旧中气十足的夏奶奶在那里讲村里的八卦。 开门关门,老太太步伐矫健地迎上前拉着她的胳膊,“乖孙,你没空回村里奶让你二哥送奶过来看看你,顺道给你炖了只鸡,那包是晒干的豆角干和茄子干。” 夏长安耸肩,“咱奶非要来看看你,我拦不住。” 若非必要他也不愿意见他小妹,他打心眼里犯怵,他媳妇儿就怎么着都不来。 夏宝珠瞅了眼夏长安,要不说有时候命运弄人。 老林和老夏没去三线前,老太太欺负他们两口子,夏长安夫妻也欺负他们两口子。 结果等他们去三线后,老太太和夏长安两口子倒是搅和到一起相爱相杀处出感情了。 他们经常见面整得还挺和谐的,王增娣遇事还会请老太太帮她拿主意。 阴差阳错的,被丢在盛阳的两口子倒是替远在三线的老林老夏尽了点孝,林姥姥没了也是两口子先回村帮衬的。 老林提起来也是颇为感慨。 一个是她讨厌的婆婆,一个是她恨铁不成钢的二儿子。 咋离得远了,闻粑粑都能闻出点香味呢? 第548章 七八引进 夏如意看看孙子和女婿,扯了扯夏宝珠的胳膊,“奶有事和你说。” 书房门被关上。 夏如意期盼地问:“乖孙,你看以后能不能让你大伯和二伯家的小辈也沾沾福气?” “咋?” “别提了,这群孩子废了,一个没考上。” 夏宝珠业务熟练,“奶,早两年我是不是当着您的面念叨过? 让小辈们啥时候都别把读书放下。 您经常去看有禾有苗,老师课堂上不讲课她俩回家还学习呢,您看人家怎么就听进去了,这就是正道,知道不?” 夏如意一拍脑门,还真是,原来她乖孙早就点化过她了! 她心里涌现出后悔,要是早两年她听进去了,老夏家不得文曲星扎堆啊,她以为她将大仙儿说的话执行得很彻底了,没想到还是疏忽了...... 不过她小儿子家兴旺就是老夏家兴旺,她很快把自己给安慰好了。 转而和夏宝珠分享道:“你二嫂现在是抖起来了! 自从她和她娘家断了后,她爹娘她哥她侄子还三不五时找她想缓和关系,每次闹完她都要难受个几天。 禾苗拿到通知书后,你猜怎么着? 她站家属院门口把她家里来道喜的十几号人骂了个底朝天,你是不知道,她把我的毕生绝学都使出去了。 拿着棍子叉着腰让门房以后别再放她娘家人进家属院儿,一点都不怕闹大,也不怕别人笑话她了,扯着嗓子说她闺女没有喝人血的姥姥姥爷,说老王家要是再来就断子绝孙。 给她爹当下就气倒了,村里的酱缸婆你知道吧?你二嫂抖起来比她都威风。” 夏宝珠:“......” 老太太说的这个酱缸婆,吵架时候喜欢站酱缸上叉腰蹬腿,骂得还很脏,连珠带炮的,她有幸见识过一回。 见夏宝珠有些惊讶,夏如意面上带着几分满意,“王增娣这糟心的总算活出人样了。” 夏宝珠也有些感慨,“那她得好好谢谢您,您没少为她操心。” 夏如意神采奕奕,“我啊,我就希望咱老夏家好就行了!” * 春节过后,夏宝珠的发言稿提交到了省委。 她的发言代表的是辽安,所以省委必须先行把关签字再提交中办秘书局审核。 就这么一份发言稿,放省委常委会上吵了一天才定下来。 大部分常委们都觉得她的提案太走钢丝了,农村经济和计划体制调整都是敏感话题,她放一块儿讲还要扯公平与平均。 但秘书局通知省里时确实明确说过,领导希望夏宝珠讲讲她提出的“社会主义的平均不是绝对的公平”。 夏宝珠一听这位领导就是余副总,他们上回就这个问题聊了国营厂资源分配,这次她可以聊聊盘活农村经济,正好给她今年的重点工作做铺垫。 二月二十号,早七点,辽安省代表团在火车站集合乘专列火车赴京。 火车上,叶文娟多次强调组织纪律,代表团内有不少同志是头回进京,在火车上聊着聊着就激动地哭了。 抵达北京站后有大会会务专车统一接往京西宾馆。 在会议期间,这里就是东三省的“驻地”,除了住宿功能,这里的功能还包括团内分组讨论、酝酿新一届选举名单、接收简报和文件。 当然,所谓驻地是临时的,不是常设的。 接下来三天是代表团在驻地分组酝酿,学习讨论新宪法草案,这种封闭管理下她没法与老林同志碰面,她俩所在的驻地隔着四十分钟车程呢。 二十四号,五届全国人大一次会议在人民大会堂举行预备会议。 在东门外的台阶上,夏宝珠看到了林春兰。 老林同志穿着她以前给她买的藏蓝色呢子外套,正与几个人站在台阶上仰着头打量。 夏宝珠这回带着相机,等大会结束当天集体合影的时候,她可以给老林同志在这儿拍两张,这不得给她回去炫耀个三五年。 她与曹主任说了声,走到林春兰后面咳了咳,“老妈!” 林春兰惊喜地回头,与她同行的人有些茫然,“春兰同志,你闺女也来了?” 她脸上的骄傲藏都藏不住,“嗯,她在辽安工作。” 一个字都没多说,但又啥都说了,让同行的人狠狠羡慕了一把。 夏宝珠憋笑,拉着她到旁边聊了几句就回队伍了。 她们母女俩能见几面就不错了,密集会议下吃顿饭都难碰到一块儿。 预备会议由第四届全国人大常委会主持,大会通过了主席团和秘书长名单,曹主任作为辽安省代表团团长入选大会主席团。 会后,夏宝珠正与魏君怀聊天,就见武启通冲着她招手。 小跑几步过去,武启通严肃地问:“小夏,你还记得你去年关于《八年成套设备引进计划》委婉提醒过我,你认为步子迈得有点大吗?” 夏宝珠点头,后世复盘将“七八引进”称之为“洋跃进”。 因着她深度参与过类似的四三计划,所以去年七月份高层将国家计委提出的65亿美元成套引进项目上调至150亿美元八年总盘子后,武部和她简单探讨过。 她当时就提了。 去年十一月的全国计划会议上,《经济计划汇报要点》把八年引进120个巨型基建项目全部写入正式计划,她当时又提醒过武部一次。 四三计划的二十六个骨干项目是经过层层审慎论证敲定的。 它在上辈子的问题是谈判过程中被坑了很多回,亏了大笔钱,在设备更新维护上留了隐患,而不是项目本身有问题。 那些项目落地投产后高效解决了老百姓的穿衣吃饭问题。 但七八引进是在理想化测算后敲定的。 也就说我们默认在世界经济萧条的当下,原油会大幅增产、能源出口的换汇能力会增长,于是定了150亿美元的盘子。 最后的结果就是仓促上马又仓促下马,按计划落地的不足三十个。 要是能永久下马,项目停在纸面规划也就算了。 问题是有三四十个巨型项目是在建设中被压缩规模、分期缓建、停建的,比如上海宝钢。 这对财政太伤了。 四三计划她参与谈判就能避坑,但七八引进她得在领导兴头上泼冷水。 第549章 原来是熟人! 半个小时前,大会堂小型会商室。 会议桌上摊开着最后一版《十年纲要》送审清样以及项目汇总表、外汇测算表等。 “同志们,预备会议议程走完了,各项主席团事项落地,明天议程定版,后天全会表决,我心里总感觉不踏实。 各部报上来的增产、创汇指标都是预估上限值,现在测算出来的平衡是否是真的平衡?” “老李,纲要框架、120项工程、八年引进盘子,政治局都已经拍板,你现在提这个是什么意思?” “讨论讨论,此事事关大局,现在想来推进的快了点。” “关起门来讲,我倒认为老李的顾虑有一定道理。 现在的方案是‘能引进、全引进、尽快引进’,但出口换汇能力是通过年增产量算出来的,我也感觉参考的落地数据不太够。” “先上马再说! 国内配套不用过度忧心,项目投产后肯定能逐年反哺基建,不能总拿保守眼光框定建设事宜,先把重化工的骨干架子再搭一轮,社会主义的现代化才有根基嘛。” “是,只要煤炭石油增产速度能跟上出口,外债还本付息就有实打实的资源兜底,步子迈开点对现代化建设利大于弊。” “这点在理,我补充一点。 四三计划存量项目已经有三分之二顺利投产,省内配套基建、水电、原材料都能落地,120个新项目沿用同类落地模式即可复制成功,没必要提前设限压缩盘子。” “不,四三计划的项目量是这回的零头。 我赞成适度引进,但一次性铺开120个成套项目就怕步子过急。 宏观蓝图没问题,微观平衡是否吃透有待商榷,之前的欠账太多大家都想一口气补回来能理解,但步子是不是稍微迈大了些?” “薛老,你们搞经济的是不是过于保守了? 过去受极左束缚不敢引进,如今破除思想枷锁,靠引进能快速跨过技术差距,怎么临场反而退缩了? 我认为总算静态账容易畏首畏尾,动态账目算清楚也够用了。” “算账经济账没那么简单。 你们别忘了,各省报上来的材料通常都有水分,下面向来报喜不报忧、报增量不报缺口、报产能不报短板。” “同志们,我补充一点,国外成套设备有个铁规矩,合同一旦签订后付款周期就是刚性的,逾期是涉外违约。 咱们的同志以前在四三计划中为什么要死抓付款条约?就是因为外国放贷看似宽松,实则收的很紧。” 此时,窝在角落降低存在感的武启通被点名,“启通,辽安的小夏同志是四三计划的谈判行家,去年的计划会议上怎么没见她发表意见?” 武启通一顿,真发表了就怕你们不爱听...... 他犹豫了下,小夏在察言观色上的本领简直顶级,叫过来聊聊也问题不大。 他原是支持引进的,这会听下来也觉得风险高了,这让他想到夏宝珠的提醒。 “李副总,她在这方面相对谨慎,似乎有些担忧配套落地能力。” “哦?四三计划中的硬骨头她啃了大半。 宁阳石油化纤项目的配套落地也是她在抓吧?她应该进京了,叫过来让她讲讲,还是要听听看一线和地方上的同志怎么说。” 武启通算是看出来了,李副总在找盟友。 四三计划当时是周总主持,李副总担任执行负责人,他对小夏的路数有一定了解。 * 大厅内,武启通压低声音提醒,“小夏,几位副总与薛老论得激烈,你稍微收着点,此事...转圜的余地不大。” 夏宝珠抿嘴,你都这样说了,我哪敢收着说啊。 “放心吧武部,我只说我该说的。” 去年十一月的全国计划会议上,各省都拿到了本省项目清单。 国家计委在会上初步宣讲了十年纲要草案。 其中就包括120个骨干项目分省布局明细与八年引进设备落地地市清单,辽安自然也收到了,里面有油气田配套、大型煤矿等项目。 但她当时为什么只敢委婉提醒呢? 因为某帮倒台后,所有人都憋着一股“把动乱耽误的时间拼命抢回来”的劲儿,中央领导想全速推进四个现代化,地方干部想大干快上,工厂工人想抢回损失。 在这种举国高涨的狂热氛围里,她一个省计委一把手站出来泼冷水可以说极其没有政治分寸。 再加上连市的粮食案过去没多久,人民日报还点名表扬了辽安领导班子。 她要是唱反调很可能会连累省里,所以她只是从四三计划经验的角度提醒了武部和汤部,种下了种子。 她相信有四三计划实操的经验,李副总对于七八引进肯定是有顾虑的,没提只是时机不对。 她也在等。 但这回五届人大一次会议很可能要对“七八引进”表决,项目一旦从草案变成法定建设任务,再回头就难了。 所以就算武部没找她,她在后天正式会议之前也是要找机会搞事的。 好在三个多月过去,情绪稍微冷却,局势有了三层微妙的转变。 首先就是谷副总带着考察团在西欧进行了密集的考察,结束后难免会产生:设备贵、付款极其刚性、违约代价极高的想法,四三计划的经验很有可能被提起。 其次就是中央已经算完总账,应该发现盘子严重超标了。 最后就是纲要马上立法,120个项目要从规划到国策定局,领导们难免会更慎重。 也就是说,夏宝珠给领导泼水的风险从“当头浇一桶冰水”降低到了“拿水枪滋两下”。 跟着武启通走进小会议室,夏宝珠礼貌叫了一圈。 此时几位副总突然发现,这怕是他们最熟的地方厅级干部了。 他们有的是通过广交会对夏宝珠熟悉,有的是通过四三计划,有的是通过外汇留存试点,有的是通过唐山地震,甚至有的是通过夏宝珠十多年前忽悠回国的免费整车图纸...... 就还挺熟的? 第550章 胆大包天的夏厅 夏宝珠跟着坐在武启通的下首。 她想到一会儿要泼冷水还是有些紧张的,争取中央领导的认可去推进工作项目,与质疑他们的决策是性质不同的两件事。 但她准备充足,有把握不被卸磨杀驴,心态上倒还算稳。 陈副总看了夏宝珠一眼,“小夏,听说你在‘七八引进’上态度比较保守,去年的计划会议上你怎么不提呢?” 武启通:“......” 这就让他比较尴尬了。 李副总哎了声,“老陈,要用发展的眼光看事情嘛,那我当时也没提,是不是我现在也该检讨?” “那不是,我就是问问咱们的年轻干部对这套大规模引进怎么看?方向对不对?” 夏宝珠听出其中的暗示,副总需要问她方向对不对吗?显然不需要。 陈副总可能念着她对地震的预警,侧面提醒她:说啥都要把握住“方向”。 七八引进的正确方向是什么? 是引进本身是顺应大势的,是对的,绝不能被否认。 夏宝珠坐得笔直,“陈副总,我认为引进先进设备、补齐工业短板、加速建设四化的大方向势在必行。 过去一些年,我们的工业体系出现断层,靠自研爬坡太慢,抓住国际有利窗口期引进成套技术,快速建立现代化骨干产业正是社会主义所需的。” 陈副总满意颔首。 在他看来,唐山地震的预警虽然极有必要,但不影响他觉得夏宝珠胆子太大了。 会议室内这些老伙计,未见得会为这场问答保密。 也就是说,小夏的回答在方向上要是出了问题,那就比较麻烦了。 还好她方向把握的不错。 李副总将话题往四三计划上扯,“既然方向认可,那你是说此次引进和七三年一样具备落地能力?” 夏宝珠心念一动,这又是有引导性的话。 她和李副总在四三办有过多次碰面,他提七三年和落地能力,几乎是明摆着告诉她:小夏,知道我想听什么了吧? 当你想说的话正好是领导心里打好的草稿时...... 夏宝珠沉下心回答问题:“我想通过宁阳项目汇报一下引进项目的配套落地能力。 宁阳项目是四三计划的第一工程,原核定每1美元设备配套人民币2.8元,但截至去年末,实际配套已经达到3.9人民币,这还不包括用超的外汇。” 薛老抬手示意,“夏同志,这个数字确定没有算错?” 夏宝珠微微激动,“没有,反复核算过三次,辽安可以提交相关报告。” 这可是薛老啊!完整走完两种经济体制顶层设计与改革的泰斗,中国市场经济的拓荒者。 她倒不会因为“七八引进”产生的问题就托大认为巨佬也不过如此。 有句话叫:看十年大势易,守一年分寸难。 这句话的意思是,对于薛老这样的经济学者来说,通过国家发展经验、经济规律、产业走向等看透长远趋势,比如十年二十年,反倒是比研判近两年的短期走向简单。 短期局势裹挟着社会情绪、各方诉求、突发情况等变量,要求他们身处时代洪流中精准预判那是要求神仙。 事实上,我国的先辈们在历史的选择题中,正确率已经是首屈一指的高了。 对方示意她继续。 夏宝珠点点头,“也就是说,如果一个项目的前期规划预算是1亿元,落地的实打实花费有可能是1.39亿元。 那和项目的复杂程度有没有关系呢? 有。 宁河项目的复杂程度较低,但实际配套也超额了17%左右。 这其中我们还要关注一个核心问题,宁阳项目是在举一省之力、优先倾斜一切资源的前提下建设的。 即便如此,土建、管线、电力配套、水源路网配套的超支贯穿整个建设周期。 此次大规模引进的项目数是四三计划的五倍。 如果一次性铺开120个巨型项目集中突击上马,没有缓冲周期与滚动投产,那么我认为全国综合配套超支幅度绝对不止三四成。 而是有可能导致成倍悬空,这是资金层面不得不面对的现实。” 夏宝珠话音落下,会议室内气氛已经凝固。 李副总给了夏宝珠一个神色,让你说!没让你一下就上大炮啊! 他隐约感觉此次引进过于激进了,想踩刹车片但力度上不去,没想到年轻人这么猛。 倒是薛老眼睛发亮,“夏同志,你还有要讲的吗?” 夏宝珠没客气,“有。” 她不将血淋淋的现实条件摆出来,领导们怎么可能在政治局已经敲定的情况下推翻计划,一旦后天在人大会上表决通过,就不可能走回头路了。 她只有这一次机会。 夏宝珠语速平稳地继续说:“我还想通过宁阳项目汇报一下省里的人才储备。 宁阳项目的主要设备商是法国企业,至少五分之一设备图纸、操作规程和外方专家现场指导需要法语翻译。 但在过去四年的项目攻坚期,省外贸局翻遍文教、外贸、高校留存人员,只筛选出七位法语水平过关的同志。 一个宁阳项目的翻译就将一个省逼到了这个份上。 加上外贸部派下来的两位翻译员同志,他们九人对接多套法国大装置的翻译、技术、图纸校译,至今仍在超负荷连轴转。 试问,新纲要的120个大项目,法德日多国成套设备同时落地,全国同步铺开,单单说翻译员是否够? 我担心到时真金白银买的设备到地方后,出现‘技术没人懂、图纸没人译、开机没人带、故障没人修’的情况。” 别的搁置、分期建设的项目她不清楚,但七八引进中上海宝钢是重点范例,二期工程一直到九十年代才完工。 宝钢一举将我国钢铁与世界的差距缩短二十年,是妥妥的好项目,也是国家工业化的关键一步。 但问题就在于这一步的起步迈太猛了。 和日本的合同敲定后,日方不管你能不能建拼命发货,于是几十万吨设备材料竟到了露天堆的程度,光是维护费就是天价了。 夏宝珠说完后,真切感受到旁边的武启通已经石化。 此时不光是坚定引进派,想踩刹车的李副总和余副总也受不了夏宝珠将“七八引进”贬低到这种地步了。 几人差不多同时问了差不多的话:“照你意思,这批项目铁定完蛋?” 夏宝珠:“......” 得,成功让副总们团结对外了...... 第551章 深度剖析 夏宝珠眨眨眼,要怎么委婉地说“对”呢。 实际上八年引进计划,主要就是在七八年尤其年底密集引进了一波,当年就签了将近七十亿美元的设备合同,上海宝钢就是这时候签的。 事实上,签约总额她早没印象了。 但她记得七八引进是新中国前三十年引进总额的两倍,这数字是她大概推算出来的。 夏宝珠忽略了她在其中产生的影响,由于四三计划中她帮国家节约了巨额外汇,这个七十亿的签约额她都推算保守了。 第一波项目引进后,没多久问题就集中爆发了。 于是中央开始复盘全年经济问题,在七九年提出了着名的国民经济调整八字方针,用三年时间稳住大盘后才迈入经济稳步上行期。 要是可以,这弯路咱还是不走了。 夏宝珠姿态放低将皮球踢回去,“各位领导,我守着地方办事,眼界有限,只能通过宁阳项目落地过程中遇到的实际情况来讲难处。 至于项目在全国铺开后,各省的财力物力人力能不能兜住盘子,全局层面的利弊风险究竟有多大,我拿不准。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这也是去年的全国计划工作会议上我没发表看法的原因。 回省后我反复核算过宁阳项目的数据,现在才敢向上反映实情,最终如何把控还需要中央综合研判。” 她这话一出口。 倒是一下给在座的几人整得没脾气了。 地方关键干部谨慎持重,务实调研,爱惜国家财力,不盲目跟风铺摊子,没夸出声已是极限,再怪罪就不讲理了。 李副总咳了声,“小夏,敢讲真话敢反映实情是好事,只许唱赞歌也不符合实事求是的精神。 你从配套落地层面给我们提供了关键的参考依据,中央会结合新的研判点再统筹考量。” 说完他意思意思问:“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有。” 副总们:“......” 这是势必要将120个项目送回娘胎里? 李副总无奈地抬抬手,“一并讲完。” “好的,第一就是农轻重产业比例失衡问题。 建国后我国的发展重心偏向重工业,农业基础薄弱,轻工业发展滞后,日用百货、纺织布匹等民生物资的供应一直偏紧。 我个人认为积累率超过30%后,老百姓的获得感就过低了。” 有副总瞪眼了,“谁和你说积累率突破三成了?这是警戒线!” 夏宝珠神色坦然,“我结合辽安历年项目占比,再参照拟建规模粗算出来的。 去年的积累率已经逼近30%,新规划落地后,哪怕这两年只上马十分之一项目,积累率都可能会飙升至35%以上。” 所谓积累率,指的是国民收入中,积累基金占全部国民收入的比重。 这个积累基金就是国民收入中不用于老百姓当下消费而是拿去搞扩大再生产的钱,比如基本建设投资、国家战略物资储备等。 在如今的生产力水平下,一旦大量财富被投入建设项目,相应的就是老百姓的吃饭穿衣等民生问题得不到改善,那幸福感自然就没有直观提升了。 长远来说,民生根基不稳,工业建设也难有长久的支撑。 有几位看向薛老。 积累率过高很容易兜不住盘子,若是情况属实,事情就更严峻了。 薛老顺势点头,“要是按照宁阳项目的配套落地比例推算,确实存在这个可能性。 全国新创造的财富里,至少有三成半要砸进重工基建与新增项目,不可避免会造成对民生消费份额的挤压。” 他很是欣赏地看向夏宝珠,这个结构性思维和敏锐度跟着他搞理论研究肯定是一把好手。 再想到她有观点有见识,拆台还能让人感觉到被尊重,还是更适合仕途。 夏宝珠没耽搁时间继续。 “第二,如今的国际环境与四三计划时相近,确实是引进技术设备的好时机。 但正因为有四三计划的实操经验,我非常确定,外方看似积极放贷、愿意合作,但只要开始履约,他们在款项兑付上卡得极其严格。 几乎没有余地。 我还是拿宁阳工程举例,七五年项目在安装中出现增补需求,需要采购一批催化剂再生系统的进口配套。 由于这笔用汇比较临时,合同敲定后,外汇款等了三个月没着落。 意大利方发来通知,逾期付款会直接将设备转卖,并且我方要按照合同赔付违约金,后来用省里的纺织品留存外汇救急才保住了项目进度。 这只是单一项目出现的临时外汇缺口,多个项目同时出现类似情况呢? 是否有腾挪余地? 何况国际局势瞬息万变,一旦大宗商品的出口不及预期,外债偿付真有可能牵制国家的财政运转。” 夏宝珠见他们神色越来越凝重,继续加码。 “第三,我认为我们引进设备的最终目是消化吸收和培养本土产业。 一旦节奏过快、一拥而上,技术人员和一线工人都忙着应付设备安装、基础运维,到时谁去拆解工艺、钻研核心技术呢? 花重金引进的技术设备连吃透都做不到,如何谈升级改造和自主研发? 低效使用社会主义的人力财力物力是否丢了引进的根本意义?以宁阳项目为例... 第四......” 夏宝珠的这些话像一颗雷砸进会议室。 对于她来说,她考虑的是如何将偏了一丢丢的方向摆正。 但对于副总们来说,他们投身革命与建设几十年,从最艰苦的岁月走过来,可以说心里唯一的执念就是把国家建设得更强,让老百姓过上更好的日子。 所以他们盘算的是如何抓住窗口期,如何扛过建设期,他们太想让社会主义好了。 在他们看来,这些不可能都是一次次长征两万五千里,咬着牙走就对了! 现在血淋淋的现状被摊开在面前,他们直面另一种可能:这次引进很有可能发展成对社会主义人力财力物力的一次消耗。 他们一时都有些沉默。 第552章 成功刹车 夏宝珠没再说什么,给他们消化的时间。 余副总背着手起身踱步,“小夏,依你之见,这个引进计划该怎么把握?还是你真觉得没法上马?” 夏宝珠摇摇头,“各位领导,我没参与前期调研和方案拟定,不了解各部委和各省的全部诉求,手里也没有明细账,不能乱给方案。 但有一点是确认的,项目本身利国利民,只是我认为节奏放缓、分批落地、逐年消化会稳妥很多。” 李副总脸上有了些笑意,“都聊到这里了,具体说说吧,我做主,此次谈话对外界保密。” 夏宝珠有些犹豫,话说到这里她真觉得够了。 弊病都摆出去了,中央自会研判,她再叨叨意义不大。 但她刚才不放过人家,现在人家也不放过她了...... 众目睽睽下,她还是说道:“我认为就是四个字,实事求是。 我国引进成套项目迄今为止有一个不容忽视的特征就是,真实落地成本远高于纸面概算,那算家底时就不能手轻了。 拿刚需项目上海宝钢举例,整个巨型项目中央计划用汇48亿美元,按照宁阳项目的落地配套资金经验,宝钢项目的人民币配套需要三百多亿。 比例可能还会更高,因为地基的造价就远高于宁阳项目了。 我国去年的财政收入是900亿元,财政支出是843亿元,光一个宝钢项目就要投进去小半年全国财政,还要大量举借外债或动用黄金储备。 这还不算原料运输、港口改造、电网扩容、人员培训、后续持续投入等资金。 在这种情况下,是不是可以先建一期生存线? 先解决上海缺生铁的燃眉之急,用汇应该不会超过十亿美元。 等过三到五年再补齐二期主力线,届时重新研判三期工程的时间。 也就是说,分批谈判、分批签约、分批交货、分批付款。 二期三期可以先谈技术和价格锁定,暂不签供货,合同中尤其要写明,日方必须在我方书面确认厂房完工、基础验收合格、具备安装条件后再发货。” 上海宝钢为什么是差点拖垮财政的存在,就是因为一个项目要花的外汇就比整个四三计划都多了。 要是能按照节奏缓建,宝钢不光能少花巨额冤枉钱,说不准二期都不用等到九十年代才能建成了。 “日方会配合这些条款吗?都是对我方有利的。” 夏宝珠点头,“只要能守住谈判节奏,会的,四三计划有相关条款可参考。” 李副总放下钢笔,“对,老陈,不用担心这个。 将步子放缓后,可以安排同志们重点研判四三计划的经验。 小夏,还有吗?” 夏宝珠浅浅清了清嗓子继续。 “四三计划43亿美元的盘子谈判前后费时一年半,五年过去,26个项目尚未全部落地投产,配套、原料、能源都还在爬坡。 所以这120个项目要分轻重缓急,刚需先上、非刚需缓上。 卡脖子的能源、化肥、化纤、基础钢材优先保证......” 七八分钟后。 李副总面色认真,“嗯,新旧摊子不能一齐铺,还有呢?” 夏宝珠感觉她挺口渴的。 但还是继续:“所有的引进项目尽量把原油增产、煤炭外运、财政增收、人才培养的客观周期算进去,原油不是说......” 再五分钟后。 “嗯,还有呢?” 夏宝珠:“......” 她是被当场报复了吗? 她露出一个真诚的笑:“真没了,李副总。” 众人都笑了,会议室内的气氛轻松了些。 会议一直开到下午,夏宝珠还在会议室吃了顿四菜一汤的工作餐。 这要是在后世,直接走会议预算就行了,但在时下,哪怕是副郭级也要当场交六毛餐费和三两粮票。 当天回到宾馆后,夏宝珠复盘了下。 嗯...能泼的冷水都泼了。 二十五号一整天她都提心吊胆的。 七八引进在之前已经经过充分酝酿,可以说放到五届人大一次会议就是履行法定表决程序的,而非临时推翻。 再加上国际上确实存在引进窗口期,设备和信贷条件都优厚,给国内造成了耽误一天似乎就错过一天机遇的错觉。 就这么一天时间她怕刹不住车。 翌日早上一到会场,先抓知情人。 武启通语气带着几分无奈,“等会后你不就知道了吗?真按原定计划走咱们还能大闹会场不成?” 不知不觉间他已经成了同路人。 夏宝珠无语,“您把我想成啥了,咱们计委的同志不就是怕浪费社会主义的真金白银嘛。” 真要是那样就再找机会,办法总比困难多。 武启通压低声音,“你那一套扎实论据忒吓人了,上面的情绪基本降温。 暂定规划总体方向不变,但具体项目清单、引进规模、建设时序暂不通过议程表决。 等会后国务院应该要牵头各部委组成联合考察组。 一方面逐省走访四三计划的26个项目,核查落地进度、配套完成情况,梳理遗留问题,明确先清旧账再上新项目。 另一方面系统性摸排120个新项目,重新核算、筛选、修订方案,暂缓对外谈判。” 夏宝珠终于松口气,我党向来有直面问题的胸襟。 当天,五届全国人大一次会议在大会堂隆重开幕。 接下来的几天,辽安代表团多是在大会堂辽安厅讨论政府工作报告。 人大会是三级发言体系,分别是大会全体会议、代表团全体会议、代表小组会议。 前者名额稀缺、规格最高,在时下多是各省一把手与全国知名劳模才有发言机会。 后两者中,代表团全体会议经常会有国务院分管领导、国家部委负责人到团听取发言、现场问询。 夏宝珠原以为她是在这个层级,结果余副总到辽安厅时也没安排她发言。 一直到三月一号,她才知道她被安排到全体大会了。 在各省基本只有一两个发言名额,辽安这个重点省份已经有一把手和两位知名劳模发言的情况下。 主席团给了辽安第四个名额。 第553章 人大发言(一) 隔了一天,大会堂内。 穹顶那枚巨大的红色五角星在灯光下泛着庄严的光泽。 主席台上,背景墙正中间悬挂国徽,两旁各置五面红旗,最前排坐着大会常务主席,后面坐着中央政治局委员、大军区司令、部委正职与各省一把手们。 台下,代表们在大会堂一层会场分区而座,辽安代表团坐在左侧中段。 工农兵先进典型打头阵,辽安的两位劳模代表已经发言结束,主席台上的曹书记也已经代表辽安做过表态性发言。 夏宝珠的发言被安排在下午第五位。 前面的省一把手陆续发言结束后,主席台前排正中的大会执行主席看向台下,“下面发言的是辽安省代表团的代表夏宝珠同志。” 在人大会议上,台下的代表们都只有一个身份,不会介绍行政职务。 坐在右侧中后段的林春兰脖子猛地拉长,确认是她闺女后,她狂喜的同时心里忍不住嘀咕,嘴还是那么严...... 夏宝珠身姿挺拔地沿着席位间规整的过道走向发言台,三千多道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 除了正式开讲、发言完毕各有一轮掌声,其余时候不鼓掌。 但齐刷刷看向夏宝珠的代表群中,不少人悄悄侧过头唇瓣翕动。 其中有嗅觉灵敏、深谙会务规则的干部已经窥探到一些信号。 按照时下的大会惯例,各省代表发言主要是按行政区划或板块集中安排,比如工农兵、少数民族与统战。 在各省一把手后安排一位地方干部发言,这个发言位置传递的信息就耐人寻味了。 有可能是她的发言不属于“各省表态”这个政治议程,也有可能是中办特批的专题发言。 若是后者,那就是某种政治经济信号了,至少代表她的观点得到了某位中央领导的认可。 夏宝珠一步步走到主席台前方的独立发言席前,对着高悬的国徽与满堂代表微微躬身行礼,待她站定后,全场响起庄重整齐的掌声。 她微微调整发言席上的麦克风后进入正题。 “同志们: 我完全拥护党中央提出的新时期总任务的战略部署,举国上下集中力量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强国是全党所愿、全民所盼,听了报告我深受鼓舞,倍感振奋。 我们社会主义建设的崭新局面正在全面打开! 今天,我想结合过去十年我在辽安省从事计划经济管理、工业基地建设、农村基层调研、外贸试点探索的一线工作实际,谈一谈对社会主义分配原则的真实体会和粗浅认识。 我先汇报一个工业上的实践。 早在一九七五年初,针对我省纺织工业出口潜力大、设备老旧、技改滞后的问题,我省向中央申请专项探索政策,在辽安纺织行业试行地方出口周转外汇留存管理办法。 一九七五年春节前,试点正式落地。 在中央和省委的领导下,我们严格遵循国家外汇统一平衡、优先保障国家上缴任务的原则推进试点工作。 现在回看,可以说这次试点对辽安的纺织行业来说,是一场及时雨。 在当年的纺织品出口额增量达标后,我省用这笔留存外汇对一批出口纺织品骨干企业进行了设备更新和技术改造。 一批优质国营纺织企业得以引进紧缺的纺纱、织造、印染配套设备,补齐老旧设备短板,提升产品质量和出口竞争力。 截至去年底,辽安全省纺织品出口创汇比试点前翻了一番,这在过去是想都不敢想的。 在此基础上,我省依托试点政策,正式设立纺织工业技术改造专项基金。 由于资金着实有限,这笔基金的使用有个特点,我们坚决摒弃平均主义摊派,不搞厂厂有份,人人有份。 我们的做法是,由省计委联合相关厅局将生产能力分解成若干硬指标,逐项考核计分,产品质量达到出口标准、技术革新经过专家论证、生产安全通过定期巡检才能申请这笔基金。 坚决不搞单项取舍,不搞主观印象,不搞人情往来。” 全体大会发言环节全程没有现场提问、中途质询、临时插话等互动形式,但夏宝珠讲到这里还是引起了台下部分代表们的无声对视。 夏宝珠严肃地环视一圈,额,看到了脖子伸老长的老林同志。 她快速收回目光继续:“刚开始实行的时候,有些同志想不通,都是国营企业,都在为国家做贡献,凭什么给这个厂不给那个厂?这不是不公平吗? 实践给了我们答案。 两年下来,全省纺织行业出现了一种你追我赶的新气象。 第一批技改的纺织品内销企业的产品质量显着提升,甚至打开了出口销路,开始为国家创汇,那些暂时没拿到技改资金的企业也被激发出了劲头,主动抓质量、搞革新、争取评选达标。 过去普遍的“等靠要”风气在很大程度上得到改善,整个纺织行业形成了比生产、比质量、比创汇、比贡献的正向做事氛围。 这件事引发了我们的一个思考,那就是:社会主义的公平是绝对的平均吗? 不是的。 过去一些年xx帮散布大量谬论,混淆社会主义性质,歪曲社会主义公平原则,把平均主义当成社会主义公平,严重扰乱了干部群众的思想,挫伤了劳动生产积极性,拖累了国民经济恢复发展。 我认为社会主义的公平是公有制基础上的机会公平、劳动公平、发展公平,不是干多干少一个样、干好干坏一个样、干与不干一个样的绝对平均。 如果我们把有限的资金撒胡椒面,看起来是谁也没亏待,但好厂吃不饱,差厂没压力,最后大家都上不去。 但如果我们把宝贵的资金支持那些生产相对高效、贡献相对大、管理作风相对扎实的先进企业,后进赶先进,调动全行业积极性,整个纺织工业的局面就盘活了。 工业上是这个道理,农业上呢? 第554章 人大发言(二) 去年五月,我省在全省范围内开展了农粮普查工作。 在此基础上,今年一月,我省针对农村农业生产、工分分配、农村集体经济运行再次开展普查调研。 在基层调研中我们清晰发现,极左路线遗留的平均主义弊病在农村生产中尤其突出。 部分生产队‘大概工、大锅饭’现象极其严重,部分社队干部们在农业生产中不分劳动强度、劳作成效、出勤贡献,在工分评定、劳动计酬上大搞一刀切。 有些勤快人在高强度的秋收后一看,自己也没比懒人多拿多少工分,实在是老实人吃亏,实干者泄气。 结果就是生产队的生产动力不足,耕作积极性下滑,地越种越薄,粮食产量在原地打转,严重制约了粮食增产与集体经济增收。 致使农粮问题越来越严峻。 农业是国民经济的基础,把农业搞上去,是全国人民的共同心愿,也是实现新时期总任务的重要保证。 通过我们在基层调研的情况来看,除了监督社队认真执行定额管理、评工记分制度、实行男女同工同酬外。 我认为在坚持人民公社集体所有制、坚持按劳分配原则的前提下,在完成国家粮食征购任务、在不影响集体生产、不占用集体劳力的前提下,应当给农村经济注入更多的活力。 比如,是不是可以允许社员在房前屋后种几棵果树、养几只猪羊,利用当地资源搞一些农副产品副业。 是不是可以将关闭多年的自由市场适度放开,允许那些有手艺的社员在农闲时编个筐织个席,拿到集市上换点油盐钱。 是不是可以适度扶持社队企业发展,以此壮大集体经济积累,拓宽农村增收渠道,夯实农业生产基础。 给社员一条活路,给生产队一点活力,不但不会乱,反而会让农户安定下来,让农业生产发展起来。 各位代表们,社会主义制度消灭的是剥削压迫、杜绝的是两极分化,绝不是抹杀合理的劳动差距、更不是否定实干奉献的价值。 平均主义看似公平,实则是最大的不公平。 它保护惰性、消解干劲、埋没先进、拖累发展,严重违背马列主义、毛泽东思想的基本原理,严重背离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的根本需求,严重不符合社会主义精神。 同志们,新时期的蓝图已经绘就,新时期总任务的号角已经吹响。 我坚信,在党中央的正确领导下,只要我们坚定不移地高举毛主席的伟大旗帜,坚持社会主义方向,坚持实事求是的科学态度,坚决贯彻执行党的十一大路线。 坚持各尽所能、按劳分配,把亿万群众的积极性充分调动起来,我们就一定能够战胜一切艰难险阻。 在本世纪内把我国建设成为农业、工业、国防和科学技术现代化的伟大社会主义强国! 我们的前途光明灿烂,胜利一定属于我们! 我的发言完毕,有不妥之处请各位代表批评指正。 谢谢!” 夏宝珠话音落下,大会堂内原本有的纸笔摩挲等细碎声响尽数消失。 足足有五秒?十秒?十五秒?台下没有掌声响起。 她神色从容地看向台下,来自全国各地的三千余名代表端坐在席位上,不少人下意识彼此对视,眼里带着谨慎的踌躇。 她谈的择优分配、外汇留成都是踩着管理惯例的红线问题,她谈的反对平均主义虽符合政府工作报告的总基调,但她偏偏又谈了盘活农村经济这个红线问题。 代表们眼里带着迟疑,这是该鼓掌还是不该鼓掌? 夏宝珠看到“长颈鹿”老林脸上满是焦急,都快哭出来了。 在这每一秒都漫长的沉默中,主席台上率先传出沉稳有力的掌声,紧接着,台下整齐划一的掌声如同雷鸣般席卷整个会场。 夏宝珠似乎并未受到先前沉默的影响,她脸上不见半分局促,神色沉静地依次对着主席台与台下鞠躬致谢,起身后收拢发言席上的文稿,步履平稳地走下台。 她这份不卑不亢让暗自观察她的中央领导们微微点头,不比省一把手们气场弱。 在全场的注目礼下回到辽安代表团席位,夏宝珠才松了口气。 她的发言稿自然是经过中办秘书局审核的,甚至于个别中央领导应该也看过了,这是底线保障。 但审批通过并不等于得到认可,或者说得到全部领导的认可。 时下的代表发言简单分为两种,第一种是表态拥护型,工农兵与省领导的发言基本都属于这种,政治性表态。 第二种就是建言献策型,比如她这种管经济的业务型干部,再比如争取权益的妇女代表。 但在全体大会上发言的基本都是前者,尤其是经济类话题个个敏感,有也是在省团和分组讨论中。 粉碎某帮后,中央高层对经济改革的分歧极大,一方坚持计划、高指标、大干快上;另一方主张调整、按劳分配等。 公开在全体大会上讲经济某种程度上算是站队,万一风向变了有可能被定性为政治问题。 当然,夏宝珠知道未来走向没这个顾虑,但风险照常存在。 因为风向依旧瞬息万变,在这个过程中她有可能被当靶子,不过她护体功劳不少,这个可能性就大大降低了。 那么领导为什么专门让她上大会讲呢? 因为任何一项国家政策都不是凭空从天上掉下来的。 在重大政策调整的前夜,中央领导需要测风向,哪些观点可以被公开讨论?哪些提法可能引起反弹?不同群体的接受程度如何? 这种时候,安排一位分量合适的人出来“放气球”,是常见的政治运作方式。 那为什么是夏宝珠呢? 因为她在某些红线政策上已经是先行者,比如外汇留存,比如辽安省降低粮食征购。 她的发言有她实际的工作做支撑,有详实的数据做保证,不是空谈理论,不至于让会议陷入意识形态争论。 同时她是经济业务干部,不是省委书记这样的政治领导,她的发言可以被定性为经济工作讨论,而不是政治路线表态,风险可控。 那夏宝珠为什么愿意站出来当这个探路者呢? 甚至于她原来的发言稿只是从“社会主义的公平不是绝对的平均”角度去谈农村经济。 前天被通知要在全体大会上发言后,她揣摩领导意图,增加了外汇留存这版争议更大的提交给中办秘书局,果然通过了。 原因有两点。 第一,若是能借助这次会议推动相关政策提前落地,哪怕只是提前两年,都能为种花家带来显着的社会效益与经济效益。 第二,全国二十九个行政区有二十九位正厅级计划委员会主任,更别提别的正厅级干部有多少位。 在最高政务舞台上当着全国党政骨干的面公开发表观点、阐述基于她自己工作的改革思路,是她突破地域局限,正式登上全国政务舞台的关键一步。 第555章 夏厅有兼职啦! 执行主席宣布全体会议结束后,台下的代表们没有立刻离场。 肃穆的会场里顿时热闹起来,先是有序起身整理资料,随后开始走动寒暄。 这是法定的知情知政窗口,尤其对于地方党政干部们来说,平时各守一摊,跨省跨系统很难当面碰,这会儿好不容易能聊聊政策风向和吹风口径。 况且各省之间也要互相摸底、校准预期不是? 坚决不能你得了好处没我的,我挨了批评没你的。 下午的发言里夏宝珠无疑是最抢眼的一个,不认识她的党政干部四下打听,认识她的都想攀谈两句。 她刚准备去找老林同志,就被几位相熟的计委主任围住了。 多是谦和友善地握握手,聊聊她发言中透露出的风向。 有问外汇留存的,有问技改基金的,还有问降低征粮基数的。 其实听完夏宝珠的发言后,他们心里已经和明镜似的,这些有可能踩红线的政策从此不再那么敏感,至少不会因为推进这些政策下台了。 但也有惯常怠政的心里对夏宝珠不满,你自己折腾就折腾呗,放全体会议上说什么? 搞得我们也难办了。 夏宝珠哪有空管那些,她回答问题时余光留意着前排,见魏司的秘书往过走松了口气。 对方微笑上前问:“夏主任,您现在方便吗?魏部有事找您。” “方便。” 夏宝珠看向周围抱歉一笑,“诸位,老领导呼叫,咱们得空再聊。” 说罢她拎起公文包往前排走去。 魏司的秘书会过来是她会前就和魏司打好的招呼。 越是崭露头角,越讲究谦虚自持,她的发言已经够万众瞩目了,再接受追捧容易显得得意忘形,聊会儿就差不多了。 别说这是盛情难却、身不由己,万一传到领导耳朵里,领导会体贴这些吗? 主动收敛锋芒、把握进退尺度本来就是一种政治智慧。 这种“谈名”的场合都无法抽身,还能指望你“谈利”时两袖清风吗? 夏宝珠走到老领导面前弯了弯眼睛。 魏司年前从外经部成套设备局一把手调任外经部副部长,要是搁后世,魏司这个年龄过两三年就得退居二线去人大或政协发挥余热了。 但在时下的部委,干到六十多岁是常态,外贸部的洪文部长退休时都六十七岁了。 魏司正干劲满满呢。 魏君怀拍拍夏宝珠的胳膊,眼底的欣慰藏都藏不住,她另辟蹊径夸奖,“中办给你的发言时间都比别人多五分钟,可见领导对你的发言有多重视。” 夏宝珠一乐,别人都是表态,也不需要十五分钟吧。 部委只有一把手才能坐上主席台,魏司压着声音给她讲了讲她发言时主席台上反应。 和夏宝珠想的差不多,邓副总、陈副总、李副总、余副总对她的发言会更关注,因为发言与他们本身的经济思想是基本契合的。 和魏司聊了几句,夏宝珠看向宁夏落座区,老林同志朝她摆摆手,示意她别过去了她要跟着代表团回宾馆,明天再说。 夏宝珠没注意到的是,不远处,有个人犹豫半天还是没上前和她打招呼。 如今依旧是上海外贸局副局长的陆致远心情复杂。 龚开山退居二线后,上海外贸局空降了一位局长,事实证明,就算夏宝珠没调任上海,这个一把手也落不到他的脑袋上。 在争取外汇留存试点上落败、后来又被夏宝珠摆了一道后,陆致远一直耿耿于怀。 没想到再见面夏宝珠已经是省计委一把手了,还是此次大会唯一一个在全体会议上发言的经济干部。 这种肉眼可见的巨大落差让他步子怎么都迈不开。 他心里隐隐后悔,当初何必将事情闹得那么难看。 他根本没有意识到,若是面临这种处境的是夏宝珠,她完全不会拿那些当回事,笑着迎上前攀谈几句就解开过往的那么一点不快了。 翌日,各代表团继续酝酿选举名单。 到了闭幕当天,上午选举,下午通过了宪法与国民经济十年规划纲要。 大会在国歌声中顺利闭幕。 夏宝珠带着的照相机终于派上了用场。 等新华社和大会秘书处的摄影师帮各省代表团拍完合照后,夏宝珠给老林同志咔咔拍了几张,当然她自己也拍了,合照也拍了。 照片背景是高大厚重的花岗岩廊柱和门楣,门楣上方悬挂着国徽。 老林同志直言让她多洗几张,她就是以后进棺材都要带她自己的这张单人照。 大会结束后,各省代表团并不会立即离京。 辽安代表团被安排了视察首钢活动,与首钢工人一起讨论大会精神。 以及每个代表团都会去参观体验北京地铁一号线,这是时下首都重要的接待项目。 这会儿的一号线更多的是战备工程与政治成就,尚未对普通民众全面开放。 地铁里还有专门的讲解员带队讲解,听说对司机要求极高,因为地铁出故障需要司机自检自修。 辽安代表团内有人安慰夏宝珠,“夏主任,您真不能去啊?那可是地下火车!” 夏宝珠笑笑,“我之前借调四三办时体验过,那会刚通车没多久。” 对于时下的同志们来说,这种比自行车、电车、公共汽车快很多倍的交通工具就是西洋景,自家有了,他们坐完底气都足了。 夏宝珠一早就接到了武部长的电话,叫她去计委商谈。 等她到了计委,武部长没卖关子,直接递给她一份聘用通知。 “小夏,以后你就是国家计委的经济咨询委员了。 这是兼职身份,不用你调离辽安,也不免去你计委主任的本职,更不用转行政关系和常驻北京。 你就在全国经济规划、成套设备引进、计划体制政策调整等专题研讨时按需列席会议就可以。 当然,相关的内部调研材料、论证草案以后也会抄送你参阅。 通常这份聘用要走个一两周流程,你这份倒是批得很快。” 夏宝珠有些惊讶,智囊岗位也轮到她啦? 她果断点头应下。 她在地方上就职最大的局限就是没办法及时掌握中央一手消息和动向,担任咨询委员后这个问题就迎刃而解了。 而且能看绝密级内参和核心简报,这些曹书记都看不到。 更重要的是,再遇到“七八引进”这样脱离实际的经济举措,她就能及时“吹风”了。 第556章 夏厅读研? 看夏宝珠将委员证收好,武启通松了口气。 国家计委有薛老那种泰斗级的正职顾问,也有兼任的经济咨询委员十几人,多是理论权威或在地方上解决过复杂经济问题的主官。 平均年龄都接近六十岁了。 但没有一人像小夏这样总建言、总冒金点子、总踩红线。 要是她只是观点激进也就罢了,偏偏她次次看对,回回说中,数据扎实,每回还都先找他汇报,哎呦,他这老心脏。 好在小夏这次发言的反响不错,他一提给个委员名头余副总和薛老就都点头了。 再加上120项引进计划被小夏强行按回去一截进度。 那场讨论说是保密,小范围内总会传开的,地方干部如此警觉对中央来说是幸事,但若是后面被证实之前的规划确实跃进对计委也不太好。 虽说引进需求是各部委提出的,但计划是计委做的。 现在将小夏吸纳成咨询委员一切迎刃而解。 “武部长,这两天能开个研讨会,讨论一下外汇留存从纺织业扩展到别的行业的可能性吗?” 武启通没想到她这么快就能顺杆儿爬,“辽安已经有方案了?” 夏宝珠摇头,“这回真没有。 外汇留存是重要政策,首先就不能搞行业平均主义,分行业、分基数、分权重搞差异化留成的话,必须从部委层面开始研讨。 您放心,这规矩我懂。” 总体来讲,这种来之不易的政策,通常会更倾斜那些能生产高精尖、高创汇产品的企业,这就需要中央层面拿捏政策尺度了,省里开了先例反倒不合适。 原本她没打算这次提,想着稳一波过两月进京开年度计划衔接会再说,没想到外汇留存能顺利加到发言中,这么好的机会再不提就可惜了。 武启通挥挥手,“正好薛老找你,你问问他那边的意见再说,此事急不得。” 夏宝珠晕乎,她咋这么抢手,一会儿见一个的,“啥事儿啊?” “不知道!不过薛老调了你的干部卡片看,你直接去他办公室吧。” 夏宝珠若有所思,干部卡片其实就是简易版人事档案,上面能看学历、工龄、政治面貌、任职经历等,也挺详细。 薛老前两年复出后担任国家计委顾问,和武部长一样都是正部级,日常工作也在计委。 夏宝珠轻敲门进去,恭恭敬敬喊人,薛老都过七十岁了,精神头瞧着挺好。 “小夏来了,坐,给你看看这个。 社科院昨天发来的研究生招生通知,还有教育部的配套文件。” 夏宝珠有些意外,她接过一页页翻看,基本都是她已经知道的消息。 比如去年十月份国务院批转教育部《关于高等学校招收研究生的意见》,还有今年一月份,教育部发布的研究生招生工作安排意见,明确全国研究生招生考试在五月举行。 她心念一动,不会是让她读研究生吧? 她哪有那个时间,上六休一都恢复多久了,她去年满打满算也就休过两回。 “小夏,今年是运动后第一次恢复研究生招生,报考条件放宽至大学本科同等学力。 我看你有北外同等学力备案在册,进修期间成绩还拿了第一,资格上完全站得住。” 夏宝珠没怎么犹豫,语气诚恳地拒绝,“薛老,省里的工作千头万绪,我从年头连轴转到年尾,实在抽不出时间读研究生。” 况且运动导致正规教育中断了十年,很快我党就会形成一套成熟的在职进修与补学体系。 她早晚要去中央党校进修一轮的,完全没必要耽误工作。 薛老摆摆手,“小夏,不是让你脱产学习。 我是社科院学部委员,社科院研究生院即将成立,他们急缺能带实务方向的导师,院里让我自行选择带一两名研究生。 培养不需要脱产,也不用你参加考试,我这边是推荐特招,报社科院审批即可。” 夏宝珠有些心动,薛老可是顶级导师,她也确实可以补补学历,但她精力实在是有限,就怕占了人家名额到时候去不了学校两趟闹出麻烦。 “薛老,我不是和您推辞,我是觉得省里的工作不由人,很多时候我走不开,怕影响您。” 薛老见状摆出他真正的目的,“你放心,占用不了你多少时间与精力。 我现在重点研究的课题主要涉及农轻重比例、农村经济、价格与货币、外贸体制改革。 这里面你正在推动的工作就占了至少两个,你平时做的经济调研、数据整理、政策分析就是最好的课业。 我为什么想招你? 我是眼馋你手里的一线数据,你掌握的基层数据和政策落地情况够你写好几篇论文。 实务上你替我把关,理论上我帮你拔高,不用专门来京也不用去学校,你每次进京开会咱们顺便碰一碰落地进展和思路方向就可以。” 看夏宝珠还有些犹豫,给他一顿急。 时下的经济圈要么是懂马列但从来没管过经济的学院派,要么是地方上只会执行计划,甚至连经济规律、改革逻辑都不怎么懂的行政老干部。 两者兼有的极少! 夏宝珠是实干派里罕见的真正懂经贸的干部,她还擅长落地操盘。 她在七五年那种局势下不光妥善提出了外汇留存政策,居然还在辽安给跑通了。 而且120项引进他本来就不怎么同意,但大势所趋实在无奈,没想到夏宝珠按下了暂停键。 再加上人大会议上夏宝珠完全扎根于实践的发言让他眼馋,薛老再次加码。 “小夏,实务方向重调研、重论文,你是特殊人才可以申请免考政治与外语公共课程。 剩下的理论课程你自学,到时论文答辩即授学位,怎么样?” 夏宝珠失笑,“薛老,我的英语、法语、日语、西班牙语都能研读专业文献。 《列宁选集》与《资本论》前三卷我通读过多次,英文版《毛选》我也反复研读过。 我不能脱产学习,但要是我读了,关键考试我正常参加,您不必多费心。” 以后要拜入薛老门下,亮亮肌肉能避免无效沟通。 薛老越听眼睛越亮,“好好好,此事议定?” “好的,老师。” 第557章 突发状况 八字刚有一撇,薛老就进入正题,“不妨先说说,在选题方向上你有什么考量?” 夏宝珠略一思忖,“主要有两个选择。 一是以辽安纺织品出口与行业技改为例,对地方外贸体制改革进行探索研究。 二是从盘活辽安农村经济路径出发,研究国民经济调整中的农轻重比例关系。 这两个选题切中我手头的工作,也是老师您研究的课题。” “嗯,这两个方向恰恰也是当前全国经济调整里最核心的两道考题,我分别给你捋一捋利弊,你也好权衡。 先说前者,如今外贸体制统得太死,地方和企业缺少积极性,积弊严重。 但辽安的试点已经出了成果,你将这套实践系统梳理出来,剖析体制弊病、总结运行规则,不光是一篇论文,更是能给全国外贸改革提供参考的范本。 可惜有一点,纺织工业的代表性有限,试点范围具备明显局限性。” 夏宝珠趁机提道:“这正是辽安省下一步想要突破的地方。 我目前的想法是,省计委牵头搭建一个省级外汇额度调节池,将纺织品专项技改资金拆借一部分给急需引进关键设备的其余行业的出口国营厂。 不再将外汇留存死死困在纺织系统内部,而是面向全省做跨行业调剂,先将各行业的积极性调动起来再说,算是走计划内有偿周转的路子。” 薛老敲敲桌子,“你那个技改基金前头有‘专项’二字别忘了,这个留存只能用在纺织工业上。” 夏宝珠眼珠子一转,“我刚才向武副主任申请在辽安省推行外汇留存,若是搁置下去,部里应该能允许省里在专项基金的使用上适度做些调整?” 取法乎上,仅得乎中。 周树人同志讲过的拆屋效应向来好用。 薛老笑了,“哈哈,你真是先拿大碗,再拿小碗。 你这个思路倒是有意思,但不是长久之道,下午吧,临时拉个研讨会聊聊。 中央已经在内部酝酿、讨论给地方和企业一点外汇自主权,研判的对象就是辽安,看看能不能先将试点扩到一省。” 夏宝珠有种预感,她这研究生绝对不白读,“没问题!” 薛老继续分析,“再说后者,农轻重比例与农村经济,建国后...... 你要是能在工作中摸索出纾困办法并适度盘活农村经济,将《资本论》里社会再生产的理论和国内现实结合起来,理论深度足够,也能紧扣国家经济调整的大方向。” 夏宝珠点头,提出她刚刚衍生出的想法,“或许还可以立足辽安,研究以轻促农、以外补内的经济发展路径,算是将两者结合了。 老师,我暂时不急,缓缓再确认选题。” 薛老嘿了一声,“上面也有同志提过以轻促农,你在这方面思路开阔是好事。” 夏宝珠这下有些惊讶了,后世常提的是以工补农、以城带乡。 以轻促农是普查结束后,她自己感觉可能会适合当下特定历史时期的一种提法,没想到居然也存在。 聊差不多后,夏宝珠填了研究生免试申请,薛老在上面写明:同意接收夏宝珠为研究生,特殊人才免试等等。 等她回辽安后,还需要省委出一份委托培养函,意思就是省委同意她不脱产攻读研究生。 夏宝珠当晚回去宾馆和曹主任一说他就同意了。 开玩笑,不同意真去脱产读书不是完蛋啦,况且他心里门清,此事对辽安来说,可以说是零损失、全收益。 别的不说,就说能在第一时间将中央新思路、先进经验带回省里,这得少走多少弯路。 隔天,夏宝珠跟着代表团返程。 研讨会的重点也只在“研讨”,讨论一圈是不可能有结果的,不过夏宝珠又认识了几位计委经济咨询委员。 好在研讨会结束后,她得空去找了老林同志一趟,带她搓了顿北京烤鸭,这趟回去老林同志有得讲了。 至于论文她还真不发愁,经济学论文说白了就是要有干货,这是她现在最不缺的。 薛老还给她写了个书单,但因为刚拨乱反正,学界还没有批量引进外版书籍。 书单上都是流传多年、机关与学界通用的老书目,比如马列经典着作、国内经济实务与政策文献、国外经典经济着作。 她这些年都翻烂了。 从她六四年去一机部开始,她就有种比在269厂更深的紧迫感,看得见前路不代表就能踏平脚下的路。 大势只是框架与方向,真正落到实际工作中必须要理论与实践两手都要硬。 也就是说,任何时候都不能停下学习的脚步,这是源动力。 回省后,夏宝珠在全体大会发言的消息很快传了出去。 李要平这下没往她跟前凑了。 接下来大半个月就是宣扬大会精神,再将大会堂的讨论搬回省里。 到了月底,夏宝珠接到一通熟人电话。 是东北煤炭工业总局负责调度的老何。 电话一接起对面就是急促的声音,“夏主任,我赶紧给你透个急信,你们抚市重机厂卡了我们要命的单子!” 夏宝珠心头一紧,“老何,你慢慢说,哪一批?” 对面语气压得很重,“就是年前中央计委统配下达的、东北三大煤矿升级检修急需的井下提升机主轴铸件。 一共十二套,是鸡市、阜市、抚市矿竖井技改、老设备更新的保命件! 按计划,四月中上旬必须全部交付,四月下旬进场安装。 没想到现在马上月初了,他们居然一套都没交。” 夏宝珠皱眉。 她清楚这批主轴的分量,是一级优先级物资,没有任何拖延余地。 老何继续急道:“调度室连续催了抚市重机厂三次! 厂里每次都搪塞含糊话。 我们底下有驻矿员反馈,说抚市重机厂最近昼夜加班,热火朝天。 怎么唯独国家重工配套主轴生产不出来? 像是故意的。 还有啊,生产出来的产品哪去了?” 夏宝珠放下听筒揉揉脑袋,抚市重机厂的改革怕是翻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