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望觐川》 第1章 王府大祸 梁府血脉 觐朝永祁十九年,暮秋霜降。 宗正寺牢狱,逼仄昏暗的幽室内。 乐安面无表情的嚼着最后一口麦饼,干涩的喉咙勉强咽下。 便听见钥匙开牢房门,那难听的吱扭声。 “梁三小姐,侯府来人接您啦,快请吧。” 一瘦瘦的狱吏刚推开牢门便躬着身子,满脸堆笑的冲着乐安说道。 ‘梁三小姐’ 在牢中的这些日子,乐安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不禁晃了神。 这之前,她做了十六年康王府的掌上明珠——乐安郡主萧瑄。 七日前康王府大祸,遭抄家。 父王、母妃、兄长皆被关押在这管理宗室的宗正寺监牢。 还记得被抄家那日,阴霾密布。 大批刀剑兵将涌入王府,府内众人惊慌逃窜。 母妃为救她免于灾祸,不顾一切地拉着茫然无措的她,跪倒在北安侯将军面前,悲痛的指着她。 “衍儿,这是你的亲妹妹平瑄,当年她幼儿无知,随我嫁入王府,何其无辜,她同你皆为梁府血脉,放了她,母亲求你。” 乐安闻言,顾不上此刻被抄家的满目震荡。 她惊愕地望向面前那一身黑甲戎装,戾气逼人的北安侯梁大将军。 什么!!! 眼前这个来抄杀王府的恶魔,是她的亲兄长?! 这几日每每思及此,乐安的心脏仿佛抽空了般不能呼吸。 “梁三小姐……” 狱吏试探性地唤了唤,声音飘在这沉闷压抑的气氛中。 乐安被打断回忆,收起黯然的眸子,回神站起身。 她由狱吏在前面带路,走过狭窄冷森的牢房和牢狱廊道。 她不由默默抬眼,凝眸扫视着走过的牢房。 渴望能看到被关押的父王和阿兄,但越走越是满目失落。 —— 已是暮秋,刚出廊道,忽的一股冷空气袭来。 乐安打了个冷噤,抽了抽发酸的鼻子。 今日还下了绵绵细雨,伴着萧瑟的秋风,刺破空气更感阴冷。 出了宗正寺大门,一辆马车赫然停在门口。 马车下一侍卫,见门口来人,赶忙跑到乐安面前,拱手道。 “三小姐,卑职是侯府的韩吾,将军派卑职来接您回府。” 乐安端详眼前挺立的侍卫,收回眸子。 她侧过身子,看向身后的狱吏,声音哑涩急切。 “我父王他们呢?他们在哪?” 狱吏拧眉,斜眼偷看一眼对面的梁府侍卫韩吾。 “额……这,小吏就不知了,小吏只是奉了上面的旨意予您回府。” 说罢不顾乐安还想说什么,直接向来接乐安的韩吾拱了拱手。 韩吾也同狱吏拱手相拜,后又伸出一只手俯身请示状。 “三小姐,请上马车,小心外面风凉。” 乐安定定看向僵持的韩吾,他神色不卑不亢,拱手姿态颇有挟制之意。 她又抬眸移向宗正寺匾额,鼻尖一酸,随他上了马车。 马车虽不似王府车驾般华贵,但也是侯府大户的规格,车内的暖炉还弥漫着淡淡的熏香。 车辙辘辘,乐安坐在车内心乱如麻。 这一切于她而言,身世的巨大变故,短短过去七日,根本未来及消化。 “三小姐,马上到府,卑职想劝您一句。” 马车外的韩吾正色冷言,见马车内无人答话,便继续说道。 “您以后在府里万不要再提‘父王’二字,恐惹将军不悦,这十多年,将军和侯府内最恨的便是您口中的‘父王’。” 见还是没答话,韩吾也自觉无趣,便噤了声。 暗自想着,这位‘乐安郡主’性格骄纵任性,满觐京可是出了名,以后怕是府上不得安生了。 乐安听到那所谓的‘劝告’,十分刺耳。 按以往的‘郡主脾气’,她早该发作发难,但如今她却不知应发作些什么。 脑海里只飘过韩吾口中的‘将军’,她如今同父同母的胞兄梁衍,年长其八岁。 这之前,见面的次数也不过寥寥。 大多是宫宴时,远远有个照面,而且他总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她只知他是觐朝赫赫有名的大将军。 自两年前大败觐朝宿敌戎勒,收复被戎勒霸占的图都洲后,除沿袭梁老将军的勇襄侯。 被陛下再拜封北安侯,是觐朝风光无二的人。 不由回想起上一次见他,便是抄家那日…… 王府皆被下狱,母妃和自己被拿进宗正寺的审讯司。 面前一个玄黑锦袍高束发冠,身形高大黑压压的身影,冷脸凛然俯视着她们…… 他还亲自下令赐死母妃,那也是他的母亲啊! 怎会如此狠毒,她好恨! —— “三小姐,到了。”韩吾冷峻道。 乐安觉察到马车停下,便收回飘远的思绪。 如今孑然一身入府,前路茫茫。 她深知入了这梁府后,世上再没有乐安郡主萧瑄,只余勇襄侯府三小姐,梁平瑄。 可这梁府到底是龙潭?还是虎穴? 一切未可知。 随着马车门帘被掀开,乐安缓慢俯身下了马车。 映入眼帘的便是赫名在外的勇襄侯,梁大将军府。 朱门齐高青砖环绕,高耸庄重。 门口的石狮子威严伫立,气派非常。 只见一身着素雅曲裾,长相秀气的女子疾步走来,嗓音柔柔,眸光闪烁。 “阿姐,你终于到了,全府上下都等着呢。” “阿姐身上怎么这样单薄。” 说话间,素衣女子就要往乐安身上披一氅衣。 氅衣刚打开要披上,乐安鼻腔喉咙便引来一阵瘙痒,是丁香的味道。 乐安神色警惕的微微侧身躲避,用手挡于鼻尖。 她丁香过敏,那氅衣上熏的丁香花味道,让她忍不住想打喷嚏。 素衣女子眸色闪过一丝怔愣,转而微笑着止住了动作。 她思忖着阿姐毕竟曾是锦衣玉食的郡主,莫不是嫌弃这氅衣? “阿姐放心,氅衣是新裁的,暖和的紧。” 乐安只觉得呼吸不顺,继而大半侧着身子,皱皱眉头。 “不用了。我对……” “素律,我就说别上赶子置衣服,人家可瞧不上咱的东西。” 乐安本想说自己对丁香过敏,却被那刺耳的讥讽声打断。 她神色不悦,视线直直地定在对面宝蓝色花锦衣袍男子的身上。 第2章 初入侯府 恶意针对 那男子大步走上前,伴于素衣女子身侧,继续嘲弄着。 “人家以前可是郡主,自然看惯了好东西,哪里瞧得上我们侯府的东西,你还巴巴的给送。” “阿兄,莫再说了。” 素衣女子赧然小声制止。 转而素衣女子收起氅衣递给身后的侍女,带上一抹浅笑。 “明明是我不好,不知阿姐喜好,待入了府,让裁衣师傅来,阿姐亲自挑选心仪的款式。” 素衣女子视线落在乐安神色上,发现她一直冷冷盯着那男子。 素衣女子忙介绍起人来,温声可亲。 “哦,这是阿姐的堂兄,梁宸阿兄。” 鸦雀无声,无人应答…… “我是素律,自小在侯府长大……” 还是无人回应,空气仿佛凝滞般尴尬。 自称素律的素衣女子笑意,凝固且僵硬,偷偷瞥眼看看身旁两人。 这两人正互不示弱的眼神对峙中,气氛紧张的仿佛要生出火焰来。 素律眼眸清明,用手轻轻拽了拽梁宸的衣袖。 梁宸回过神来,抽出衣袖,双臂抱胸。 他撇撇嘴将头撇向一边,心想这丫头连声阿兄都不唤,忍不住沉声。 “哼,一点礼数教养都没有,还王府的郡主呢。” 乐安眼神死死剜着梁宸,一字一顿厉声。 “你 说 什 么。” “摆什么郡主架子。” 梁宸看着她那高高在上的样子,着实不爽,索性冲着她大声呵斥。 这一声引的路人纷纷侧目过来。 乐安沉着眸子,上前半步,正欲发作。 素律见状不对,连忙引着乐安就要往府内去,声音急切。 “阿姐这些日子定受苦了,快随我进府歇息吧。” 乐安斜目白了一眼梁宸,眼神里满是嫌弃和厌恶。 便待随素律踏进梁府,一路红墙青瓦,林荫影动。 与王府的富丽奢华完全不同,将军府布局规整,屋檐清朗,透着整肃静穆。 曲径、亭台、水榭都别有一番清雅。 乐安明显感觉所到之处,侍女小厮皆偷望自己,惹得她十分不自在。 素律领着两名侍女,引着乐安穿过长廊和宅院,转身进一朱牌金字书写着的‘沁芳院’。 院落里,沿着花径而行,一阵芬芳沁鼻。 “这个院落,名沁芳,四季花开,是咱侯府最美的院子了,如今暮秋,桂花正馥郁呢。” 乐安只觉得眼前这女子的声音,很是温婉动听。 “往后阿姐就在这里安心住下。” 素律嘴角噙着笑意,向屋子里的小女孩招了招手。 “这是红豆,小丫头乖巧听话的很,以后就专门服侍阿姐。” 乐安打量了一眼女孩,个子小小,红扑扑的鸭蛋脸长得很可爱,约莫十三四岁的模样。 “红豆给三小姐请安。” 小丫头怯怯的向乐安屈膝作拜。 乐安没给反应,转身四顾房间的陈设,布置的悠静雅致。 素律眉眼软和,继续说着。 “兄长公务在身,传话午膳不能与阿姐团圆……” 乐安依旧不回话,只双眼四处看看。 从踏入梁府,她就不喜欢这里。 她好想回家,好想好想她的父王母妃…… “我累了”。 算是下了‘逐客令’。 素律顿了顿,依旧浅笑着回应。 “那阿姐好好歇息,午膳时间来请阿姐,有事就吩咐院子里的人。” 她又嘱咐了几句,便领着自己的侍女转身出了院。 只余下那名叫红豆的小丫头在屋子里,木愣的望着冷漠的乐安,很是局促不安。 见乐安在堂前中式小桌前坐下,红豆连忙上前倒茶。 “她为何唤我阿姐?是府中小姐?” 乐安抿了一口茶,嘴唇湿润了不少。 从进梁府,那女子就不停的唤自己阿姐。 她们是什么关系?她是府中几小姐? 小丫头忙站好,恭顺回应。 “您是说素律小姐,小姐本名连素律,是咱将军,哦,就是您兄长的义妹。” ‘义妹’? 乐安暗自思索,是曾听闻梁将军有个很宝贝的义妹,原来是她。 “素律小姐的父亲连将军,曾跟着老将军出生入死。当年那场大战……” 红豆回忆一番,一脸窝心忧戚。 “为了救您兄长,被敌人杀害,那时快临盆的连夫人,听闻噩耗难产,生下素律小姐后,便随连将军去了。” 红豆正色后,继而言道。 “将军为报救命之恩,便将还在襁褓的素律小姐认作义妹,养在了侯府,是如珠如宝的对待着。” 红豆眸光转动,怕失言忙安慰道。 “不过府中皆知,将军对素律小姐好,除了为报连将军的恩情,还有是因为思念小姐您。遂将兄妹情转嫁给了素律小姐,这下您回来了,以后必是呵护有加。” 乐安听及此,轻呵一声,嘴角扯开一抹苦笑。 低眸凝神手中的茶杯,黄金茶汤叶片舒展,思索开来…… 她对梁衍到底该什么情绪。 怕他、厌他、怨他、 是……恨他……好恨…… 她只记得这个所谓的亲兄长,那日带兵围抄了她的家,逼死了最爱的母妃。 —— 午膳过后,红豆服侍她沐浴梳洗完。 她便倒在软榻上歇息,可是她怎么都睡不着, 越是临近梁衍回府的时间,越是惴惴不安起来。 幸而一直到晚膳,红豆来报梁衍被陛下召进宫议事,晚膳也不能共进了。 乐安才放下忐忑,直到亥时,安眠入睡…… 好熟悉……这一幕好熟悉,好似回到了宗正寺牢狱…… 康王侧妃穆静双风雅不迫,正襟端坐。 宫婢端着一雕花木托,木托上的酒壶在月光下透映着冷冽的影晕。 乐安睁大恍惚的双眼,看清那装着鸩毒的酒壶。 她倏然发疯般冲向前,但无论如何都动弹不得。 两名面无表情的宫婢正死死的钳制着她的肩膀。 “不要!母妃不要喝,那是毒酒,母妃不要喝!” 只见母妃从容自若的端起那催命毒酒,坦然微笑着望向乐安。 她不顾耳边女儿力竭的嘶吼哭喊,将毒酒一饮而尽。 乐安用尽全力都挣脱不出宫婢的挟制,心脏不停的抽痛起来。 第3章 进宫召见 太后训斥 “瑄儿,母亲对不起你,这十六年让你错认父亲。母亲只想你好好活着,记得要听你阿兄的话……要乖……母亲看不到你出嫁了……母亲……” 瞬间,康王侧妃穆静双嘴角喷涌出一抹鲜红,眼睛死死的盯着牢房外一高大阴沉的黑影。 乐安惊恐的张着嘴,瞳孔地震般看着宫婢将母妃抬出牢房。 宫婢向门外那黑影俯身,恭敬道。 “梁将军,侧妃已薨。奴婢现下回宫,向陛下和太后娘娘复命。” 乐安身后的宫婢撒开了手,随那黑影一众人走出牢房。 她连忙冲向门口,捶打牢门。 “你们别走,还我母妃,还我母妃!梁衍!把母妃还给我!” 她一直语无伦次的放声哭喊…… “三小姐,三小姐,您怎么了……” 猛的乐安睁开双眼,已是泪水湿透了枕巾。 她啜泣着,喘起粗气,眼前是一脸焦急的小丫头,是那个叫红豆的。 她做梦了……噩梦…… 梦到了那日母妃被陛下以欺君之罪,毒酒赐死的情景。 她好恨,好恨那天的所有人…… 许是太疲惫,不知几时又昏睡了过去。 —— 等清晨醒来时,红豆已在厢房备好了盥洗的铜盆和绢巾。 “三小姐,昨夜您入睡后,将军来院子瞧您了。” 红豆面带笑意,说着扶起床榻上的乐安。 乐安身体一滞,胸口好似堵了口气,遂又恢复平静。 “将军还示意不要叫醒您,让您好好休息。” 小丫头话语间满是将军对胞妹的宠溺之意。 “将军说,等下用过早膳,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召您进宫面见。” 乐安任由红豆梳洗着,听得太后皇后召见,一时怔愣。 “没说什么事吗?” “将军没说。” “那他呢?” “将军天没亮就入宫了,估计您入宫后就能见到,再一同面见二圣吧。” 乐安得知要入宫后,早膳也用的食之无味。 她心中一直悻悻,思虑着太后、皇后召她做什么。 本想换身素色的白衣祭奠母妃,但母妃是因罪赐死,进宫万不可穿的大不敬。 便让红豆寻来一身素净的青色曲裾,绾了规矩的发髻,几支珠钗点缀。 坐上前往觐京宫室的马车。 马车里的乐安,一直心绪不定。 从前她进宫,不是参加热闹的宫宴,就是找闺中密友福仁公主玩乐。 皆是怡然欢愉,这次她满心忐忑不安。 她带着七上八下的心进了宫,由宫婢引着前往太后的长乐宫。 这些年虽常进宫,但因着父王与太后娘娘关系不睦。 很少到太后的长乐宫,陌生的环境更叫她焦虑。 长乐宫慈宜殿前,引路宫婢通禀值守的女官后便退下。 “三小姐在此稍候,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正礼佛诵经。” 女官躬身向乐安说道。 “是,谢姑姑告知。” 乐安规规矩矩的向女官点头道谢。 也不知过了多久,还未宣她进殿。 虽在宫殿廊檐下站立,免受日头曝晒,但立的时间太久了,早已双腿僵木。 她轻咬下唇,暗自思忖着,诵经声早停了,现下摆明了故意让她在这罚站。 为何罚她? 因为父王? 父王与当今陛下都是老康王的儿子,当年陛下被过继给无所出的老皇帝。 彼时还是皇后的太后娘娘,为钳制当今陛下。 下诏让其胞弟,就是她父王,去北慕国为质,便成了父王心中的刺,归国后曾多次顶撞太后。 “梁三小姐,随奴婢进殿吧。” 一声恭敬将乐安拉回了思绪,按了按麻木的双腿,恢复些知觉,便随女官进殿。 越太后和惠皇后皆端坐在大殿之上,无不威仪雍容。 乐安屏气凝神,低头跪殿叩拜。 “臣女乐……” 差点将‘乐安’说出声,赶忙改口。 “……梁平瑄拜见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太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乐安低垂在交覆的双手,不敢抬头。 “起吧”。 沉稳有力的声音。 “谢太后娘娘,皇后娘娘”。 她规矩起身,还是低眉垂眸。 惠皇后见场面多少有些严肃,连忙柔声浅笑着。 “母后,说起来,这丫头也该唤您一声姑祖母,唤本宫一句姑母。” 乐安了然,是啊,差点忘了梁家可是觐京最大的皇家外戚。 面前的惠皇后梁佩容是她生父梁观大将军的胞妹,越太后越显君是生父梁观的姑母。 “还不唤一声姑祖母听听。” 惠皇后莞尔。 乐安想起从前她都是唤皇后为‘皇婶婶’,一时间改口还有点不习惯。 “这丫头,平时那明快烂漫的脱兔样,怎么今日这般矜持扭捏啦。” 惠皇后玩笑似的嗔怪道。 “姑祖母,姑母。” 乐安闻言,只得老老实实唤着。 “哈哈哈,好孩子,平日你与福仁那般交好,看到你就觉得亲近,原是兄长自家的女儿。”皇后清笑。 那温柔软语听的乐安心中升起一丝暖意,正要稍微放松下心神。 便如雷贯耳之音至上传来。 “从前你那些小女儿家的荒唐事,哀家听了不少。” 越太后沉着眸子,不留情面教训着。 “勇襄侯梁家不似那奢腐的康王府,肯纵着你。昨日便听得你刚回府,就在府门口与堂兄争执,以后收起你那骄蛮的性子。你父亲兄长皆是觐朝上下战功赫赫的大将军,断不能因为你,出什么有损清誉的事。” 乐安不由提起胆子,神色紧绷。 这就是召她来的目的吧,要警示告诫她…… “回太后娘娘的话,争执并不是我引起的。” 乐安想起昨日的事,便气不打一处来,他还恶人先告状。 太后闻声皱眉,语气更是不悦,沉声道。 “怎么,哀家说错了?” 乐安死死攥着衣角,忍下心中的愤懑,默默无言。 现下太后既认定了她有错,多说也无意。 太后望见殿下乐安并无反应,便又谆谆教诲着。 “你父亲和叔父当年为国捐躯,阿宸是你叔父唯一的孩子,梁氏一门如今只余下你们三个,同气连枝,应当合心合力才是。” 乐安惴惴着心神,不知又听了多久训诫。 幸而女官进殿禀告大将军梁衍已在殿外等候,太后才换了神色,忙召梁衍进殿。 第4章 认贼作父 罪妇之错 梁衍身着玄黑衣裳,红纹交领的朝服、高束着髻冠。 他堂堂正正地进了殿,肃恭的叩请了太后、皇后。 此刻,他站在她身旁。 这是自抄家,王府下狱,母亲被赐死后,再次见到她这位亲兄长。 她虽未抬眼看,但身侧明显有一股无形且强大的压迫感袭来。 他浑身散发着的冷冽肃杀之气,乐安被包裹在沉闷的阴影下,更加大气不敢出。 “刚下朝嘛,衍儿。” 太后一改刚才庄严的语气,和蔼可亲许多。 让刚才因教训乐安而凝结的气氛缓和一些。 “是,太后娘娘。臣下了朝便来恭请圣安。” 乐安听到他的声音,不由得蜷着手掌,手指紧紧的嵌在手心。 “母后,您看呐,不一起倒是觉得,这站在一起,衍儿和瑄儿,模样相像得很,这气质、样貌在觐京真是难得。” 惠皇后一脸自豪模样,开口缓和气氛。 “瑄儿在抬头些,哀家瞧瞧。” 太后听得皇后之言,眸光流转端详起殿下两人。 她不禁点点头,心下暗自认同。 “嗯,不错,眉眼确实相似,男娃娃挺拔俊朗,女娃娃娉婷灵秀。都有你们父亲的影子。” 接着又严词道,“瑄儿认祖归宗后,万不可和从前般任性妄为,荒唐行事。” 太后眼眸一沉。 “说来还是怪那罪妇,将你哄骗,带去康王府认贼作父,梁家好好的女儿被他们败俗伤化的人教坏了。” 说着,太后声音里多了一些怒意。 “才没哄骗。” 乐安没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 她从进殿听教训,便一直忍耐。 直到太后出言指摘母亲,才憋不住了。 “你说什么?” 太后低沉了嗓音,不悦厉声。 “你说说看,不是哄骗,是什么,难不成幼时你自己走去康王府认贼作父的?” 乐安咬了咬唇,微微抬眸,虽不敢直视太后,然壮起胆子,声音微微颤抖。 “母亲当年改嫁时,确实以为梁家父兄皆亡,难道要她一个年纪尚轻的女子留在梁府,守活寡……” “住口!” 身边的梁衍立刻沉声呵止,他没想到她胆子如此之大。 挨的太近了,乐安被他那呵斥声,吓了一大跳。 她身子应激猛的仰头,眸子幽幽地看向梁衍,眼睛若能喷火,定要将这个听任他人折辱母亲的‘兄长’烧成灰。 太后皱眉又舒展开来,仿佛一切都已被她洞悉。 “呵,哀家还说呢,今日你这般乖顺,与传闻不一样,果然,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话锋一转,“怎么,你父亲假若是平白逝世,她便可私下另嫁他人了?更何况丈夫尸身未下葬,她马上假死脱身改嫁。” 太后越说,越是气愤。 “她事后知幼子未亡,依旧沉溺王府,此等抛夫弃子,不知廉耻的罪妇,你是要学学嘛!” 太后忽的重重拍案,脸色骤变,扬声质问道。 乐安确实被呵的一时哑口无言,但她从来是个胆子大的,吃软不吃硬的主,倔强回嘴。 “当年母亲,是和亲嫁与梁大将军的,实则并不心悦于他,在梁府那些年,她并不快乐,像个活死人。” 太后紧皱着眉头,极度生气,听着殿下那大逆不道的话。 “梁大将军,说的倒是生疏,怎么!堂兄不愿意叫,父亲也不愿意叫?” 太后怒不可遏的模样,仿佛下一秒要赏乐安几巴掌才解气。 “心悦?你一个未出阁的小姐,心不心悦就敢胡乱脱口,在梁府她似活死人?这些都是那罪妇同你说吧,她不心悦自己的丈夫,要心悦谁?!你说!” 乐安死死捏着自己的衣裙,只觉得空气窒息,心脏仿佛被抽空一拍,猛烈起伏着。 “母亲自然心悦父……” 乐安正欲赌气脱口便被梁衍出口打断。 “小妹言语太过放肆,冲撞了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望看在她刚回梁府,求饶恕她的顽劣。” 梁衍忙拱手拜向太后。 乐安被打断,只得吞下后半句话,眼眶霎时泛起一层雾气。 从小母妃如珠如宝的教养她,竟被左一句罪妇,右一句不知廉耻。 “瑄儿,快,给你姑祖母认个错。” 皇后娘娘柔声正色道。 乐安心底的不满不停翻涌,大殿上悄然无声。 时间一刻一秒地流逝,全都在等她认错。 “太后娘娘,臣女知错。” 乐安顿了顿,认命恭顺般挤出认错的字眼。 皇后娘娘见状,起身走到太后身后,为太后捏肩,舒缓情绪附和着。 “母后,小丫头这些天才知道自己的身世,咱大人们听闻都惊出一身冷汗,何况个孩子,怕是还没缓过神来。都是自家女儿,您这慈悲心怀,哪还真和小丫头置气啊。您就饶她这一回,叫衍儿带回府好好教导。再有下回,咱狠狠罚她。” 太后目光扫向泄了气的乐安,横了一眼。 “看看,看看,这就是王府给咱们养的好女娘,养成个什么样子。” 后又舒口长气,语重心长道。 “罢了罢了,哀家真是累了。衍儿,你把她带回去多多纠偏管教。万不能因她毁了家族的门楣清誉。” “是,孙侄谨记,定悉心教导吾妹。” 梁衍拱手,定了定眸子,一脸漠然正气。 —— 乐安浑浑噩噩地跟着梁衍从宫中出来后,便上了回府的车驾。 马车内,梁衍闭目正襟端坐。 乐安侧边靠着车窗,任微风吹拂耳畔。 许是训斥听多了,昏头昏脑的,这会巴不得风吹着清醒清醒。 乐安盘算着,被罚了一上午的站,还听了一上午的斥责。 这梁府要么就别认她,认了当她是梁家祸害嘛,她是能捅破梁府的天不成。 乐安心底又暗自反驳起来,从前在王府,和号称小霸王的兄长萧宥在觐京,虽霸道了些,但也从未做过什么欺男霸女的事啊。 怎么在她们眼中,自己就十恶不赦了。 再看看旁边的这个人,母亲不是他的母亲嘛,怎么听到对母亲的折辱,还能如此漠然自如。 乐安越想越气,气的牙痒,不禁冲他翻了个白眼。 好死不死,不知是眼神太炙热毒辣,梁衍与她对视一瞬,她那大大的白眼落在他的眼眸中。 第5章 死而复生 行将就木 乐安对上梁衍深邃沉静的眼眸,目光交汇之际赶忙眼神避开,做贼心虚的扭过头去。 她掀开窗幔一角,佯装漫不经心看街景。 梁衍凝神眼前这个伶俐的小丫头,不敢想他的小妹还活着,自己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想起她刚出生时,小小一团,粉粉嫩嫩像个胖娃娃,让他开心了好久,一下学便冲去母亲房间瞧她。 可自从九岁那年靖锐惨案,父亲,叔伯一个个死在他面前。 涿州城血肉横飞、尸横遍野。 父亲奄奄一息前嘱托他,男子保家卫国,流血牺牲理所应当,要他担起梁府嫡子的责任。 重振靖锐军、支撑梁府、照顾好母亲和妹妹…… 言犹在耳,可待他生还回府,却惊闻母亲和妹妹葬身火海。 从那以后,他就变得愈发心思深沉,冷漠寡言。 但只有他知道,自己心中藏着一团火焰,誓要吞噬仇人,报仇雪恨。 在战场上,他所向披靡,重振靖锐大军。 在朝堂下,他暗暗调查靖锐惨案。 两年前终查出,当年是康王萧旷通敌叛国,联合敌国戎勒。 不仅断驻守涿州城的靖锐军辎重粮草,还拿两国城舆图作交换。 他曾以为康王恐梁府,外戚势大,而陷害靖锐军。 直到他带兵抄家那日,才知康王竟只是因贪恋母亲,妒恨父亲,所以害了靖锐军上下。 康王是陛下唯一胞弟,庙堂之上,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且靖锐案久远,牵扯颇大,两年前不能将他绳之以法。 终于半年前抓到康王贪污卖官、私贩盐铁,收集罪证,一起密报圣上。 崇启帝勃然大怒,下令彻查。 但因着康王是陛下亲弟,为留宗室体面,也只是抄家贬庶。 可梁衍恨不得让康王身首异处,为父报仇。 抄家那日,只见一华衣零落的贵妇,拉着女孩扑通跪倒在他面前,唤他‘衍儿’。 霎时目睹她的脸,记忆疯狂涌来,好熟悉…… 是母亲! 是那个儿时会抱他抚琴哄睡的母亲!葬身火海的母亲! 人归宗正寺时,他迫不及待提审那妇人和女孩。 得知当年她们葬身火海的真相,错愕于那个他思念入骨的母亲,竟然狠心将他抛弃。 这些年她对他不管不问,让年幼的他独自支撑偌大的家族,油然生出怨怼之情。 妇人彼时指着女孩,哀求他放了她。 梁衍本不信女孩身世,怕不是母亲与康王逆贼生下的野种。 但亲眼看到她胳膊上的胎记,他的小妹真的还活着。 他将康王害死父亲一事告知,母亲却好似早了然于胸。 她愿一死,揽下逆臣罪责,也换她女儿认祖归宗,继享荣华生活。 他竟不知是该悲,还是该喜…… 车上兄妹两人默然无语,各有各的悬心之事。 —— 马车不一会到了将军府,乐安被门口等候的红豆扶下了马车。 已是正午,大太阳散发着柔柔光芒,笼罩在身上暖暖的很舒服。 一时悠悠秋风,掠过乐安脸颊,耳畔缕缕青丝散落,更衬的女子添了几抹楚楚秀致。 “随我来。” 梁衍并没停留,大步已走在前头。 乐安怔了怔,心下无奈人在屋檐,哪能不低头,便怏怏跟上。 穿过小径,过一亭台旁的间墙。 门口的小厮见来人,立刻打开古朴上梁雕花的大门。 乐安抬眼,是梁家祠堂。 祠内石壁石柱皆有彰显厚重瑰伟的雕饰,无不透着神圣庄重。 但越往里走,越觉得郁郁沉沉。 尤其进入寝堂,烛光虽通明,但多是恭肃严明的感觉。 供奉祖先父辈的神主牌,阵列有序的矗立在祠堂的寝堂内,肃寂谨严的气势。 “给祖先,父亲,叔伯上香” 乐安恭恭敬敬的随着梁衍跪在拜垫上,叩首上香。 她毕竟是王府长大的郡主,宫廷规矩学了不少。 礼教其实比旁的侯府士族小姐,做的还体统些。 梁衍对着牌位又滴滴嘟嘟的说了一堆,乐安就左耳进右耳出。 又因她上午顶撞太后娘娘,梁衍罚她在祠堂跪了两个时辰,才允她回沁芳院用膳。 乐安怕是饿过劲,憋着被训斥过的委屈,便昏昏沉沉睡了。 等再醒来时,已是深夜。 见红豆不在,乐安懒懒起床,给自己倒了杯茶,茶香清馨,清醒了不少。 “三小姐,您醒啦。” 红豆手里拿着个信封进房来,双手递着。 “这有封您的信,小厮送来的。” 我的信?乐安疑虑着接过信笺,应该是福仁公主的信。 她与福仁这个闺友从小便通信谈天说地,互诉些女儿家的心事。 待拆开信笺,一字一句地读着上面的内容。 乐安失惊‘腾’的站了起来,又腿软站不住,一手牢牢的抵着桌子。 红豆满脸不解。 “三小姐,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这信是谁送到梁府的?” 乐安瞳孔骤缩,抬手死死抓起红豆的手腕。 红豆闪动着眸子,怯怯生生回答。 “小厮……小厮说不识得,只说是一蒙着面的男人。” 乐安手中的信止不住的颤抖,强镇定。 “你先出去。” 红豆也不敢再多言,便退出屋子。 顿时,乐安眼底一片湿润,手背拭去泪水,巍巍颤颤的再拾起信,仔仔细细的读。 这是兄长的字……是康王府的兄长,前世子萧宥的信。 信中写道,父王已行将就木之态,望她看在十多年的养育之恩上,来瞧父王一眼。 乐安不安的将信折了起来,心烦意乱。 她好想见父王。 可她不知,现在的她到底该不该去,每个人都说父王是她的‘杀父仇人’。 忽地,她的心隐隐作痛,抓着信的手又再次摊开,却不敢再看信上的内容。 那个视他作掌上珠的父王,这十五年,将她捧在手心上疼爱。 幼时患了痘疹,父王母妃不顾传染,衣不解带的陪她。 “乐安,不怕,父王母妃都陪着你。” 知她喜爱狸猫,专门为她造了院子养狸猫。 觐京一些宵小,为巴结康王,打残狸猫送去康王府,博得她的怜惜,获得康王青睐。 后来做的人多了,百姓反将这事怪在她和康王头上,但康王依旧纵着她养,逢人便说。 “我家乐安心善。” 十五岁及笄后,老太傅之子宁霁不喜她的名声。 他吵着要退婚,在外诽谤她刁蛮无礼,说宁愿娶她院里的狸猫,也好过娶她。 气的她与兄长萧宥,狠狠揍了一顿,将他扔在熙攘来往的大街上。 父王得知后,不但不罚她,反而去太傅府为她作主。 脑海中思绪万千,闪过父王无数的好。 第6章 因果往复 猝然长逝 乐安眸光坚定,当即唤来红豆小心备车。 马车行驶在暮色苍茫中,按着信中的地址,转入一小巷。 黑暗中凄清的月光洒在犬牙差互的破败小屋上。 乐安身着暗色披风,在一门前站定,推开艰涩吱呀的木门。 尽收眼底是荒废衰颓的小院子,小屋子点点微弱的烛火。 急迫的敲了敲屋子的门,与开门的人目光交汇之际,鼻头酸楚。 “阿兄!” 乐安忙不迭扑进萧宥怀里。 “乐安,你终于来了。阿兄知道你一定会来。” 萧宥紧紧的抱着这个他宠了十五年,却没有血缘的妹妹。 “乐安……” 顺着声音,眼前一个满脸疲惫的布衣妇人。 “大母妃!” 乐安立刻紧握妇人冰凉的双手,她王府的嫡母,父王的正妃。 大母妃对她也很好,从未因她庶出而亏待过,只见妇人涕泪连连。 “快来看看你父王。” 妇人引着乐安朝屋子的床榻走去,说是床榻,也不过一张简易木床。 乐安打了个寒颤,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短短七日,不过才四十多岁的父王,看着如此衰朽。 竟……全白了头,面如死灰的模样,被一破被衾盖着。 这还是她那个在家谈笑风生,在外声势赫奕的父王嘛? 床上的病人气若游丝,看见来人目光闪动,蓦地睁大眼睛,仿佛生出许多力气。 “乐安……我的瑄儿。” “父王……” 不争气的泪水夺眶而出,乐安跪倒在床边,急忙扶住。 “父王,不孝女竟才来看您。” 眼泪似珠子连线般坠落。 “不,不会……父王高兴,我的瑄儿来了,父王高……兴。” 身后传来大母妃的哭声,无不让人悲恸。 “怎么会,才几日而已,父王身体一向康健,怎么变得如此搓磨。”乐安声泪俱下。 康王妃衣袖不停擦拭着眼泪,啜泣着恳切。 “自那日大祸,王爷知你母亲被赐死,呕出大口大口的鲜血,便一蹶不振了。” 康王顶着残息挣扎起身,被乐安安抚住。 “父王对不起你,瞒了你的身世。如今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 乐安握着康王的手紧了紧,忙焦急的摇头否认,喉间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康王尽力抬手抚摸着乐安的脸颊,凝眉道。 “虽你不是我亲生,但父王从来视你作亲骨肉。你是她的女儿,我怎能不疼爱你呢。” 乐安淌着泪,又不停的点头。 康王瞳孔微沉。 “最最对不住你母亲……我自小在北慕国为质,彼时你母亲是北慕国公主,我和她青梅竹马,心悦彼此。” 他说话间唇间带着一抹笑意,眸色飘向当年在北慕国时为质凄清,但与爱人相伴,虽苦也甜的日子。 转而眸子染上戾色。 “可是太后为了巩固外戚势力,将她许配给你生父梁观,我恨自己无权无势……恨自自己不能和相爱之人相守……” 康王收回一切不甘,死死盯着乐安。 “咳咳……你很像她,很像……。” “哈 哈 哈,终于能与你母亲团聚了,这回再没人能阻止我们……” 康王转瞬脸上漾起笑意。 “静双,你来啦,来接我了。” 恍恍惚惚间,他眼前氤氲出穆静双的音容笑貌。 说话间伸手去够,气息却越来越弱,瞳孔低迷涣散,眼皮无力的垂下…… 刹那一片死寂森森,连啜泣声都仿佛静止了…… 身边的乐安噙着泪,小心翼翼的轻唤试探。 “父王……父···王?” 她颤抖着摩挲康王已一动不动的身体,胸口静止,已没了跳动,咽气了…… 乐安恐惧的张合着唇,一时抽噎。 “父王!!!” 此刻心如刀绞、痛彻心腑之感,如此真实的疼痛。 “父王,不要……不要啊……” 顿时,破屋内撕心裂肺的喊叫声,号啕痛哭声充斥…… 众人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 就这样哭着喊着过了两个时辰。 其间车夫见太晚,来喊乐安回府,被她塞了银两赶了回去。 因王府抄家时身上并无多少银两,为筹灵堂,康王妃将一藏起的金钗递给儿子。 “虽如今不能以王府规格厚葬王爷,但也要让你父王体体面面的走,去换副棺椁罢。” 朦胧月色退去,几声鸡啼,天色渐亮。 萧宥压抑收起痛苦,就匆忙出门置办。 她和康王妃安静的为康王擦拭身子,换上干净的衣物。 “其实你不必做这些。”康王妃幽幽开口。 乐安止住了擦拭父王手掌的动作,并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该怎么回答?为杀父仇人净身守灵? 可她真真实实的叫了他十五年的父王,短短七日真相大白,十五年的养恩,怎能说弃便弃。 “大母妃,不怨恨我母亲吗?” 没想好怎么回答康王妃的问题,反而很想知道康王那么宠妾灭妻,正妃这些年真的不怨恨嘛。 “怨过,不恨。” 康王妃嘴角挤出一抹苦笑。 “我嫁给王爷,不过是王爷一直不成婚,陛下想让康王府有所承袭,才将我指给他。成婚后他的态度冷漠到,让我一度以为自己不是个好妻子,直待你母亲进府,才了然王爷心中根本没我,他只将你母亲放在心尖上。” 一时间康王妃眼神积存希冀。 “直到我生下宥儿,自己的骨肉在身边,即使丈夫不爱又怎样,只要我们能做到相敬如宾,我就是王府的正妃,我的儿子是王府的世子,还有什么可恨的……” 康王妃娓娓道来着她这些年的酸楚、委屈、释然,乐安就静静的陪着、听着。 上一辈的爱恨情仇,让乐安不禁心中唏嘘不已。 —— 晨光清晖,冷冷清清。 萧宥叫来寿材铺的伙计帮忙抬进棺材,还齐备了香烛、几幅挽联、炭盆。 灵堂正中挂上斗大的字。 乐安孤零零地立在院中,秋风萧瑟。 她缩了缩身子,抬头眯着眼睛望向天空。 那个曾在觐朝呼风唤雨的康王,陛下唯一的胞弟。 死在这破败不堪的小院,灵堂萧索凄零,尽显落败。 第7章 私设灵堂 披麻戴孝 康王妃拿起一身白布孝服和用白布围成的孝帽孝带。 “你确定要为王爷祭奠守灵?”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给乐安。 萧宥一把拿过孝服,语气恳切。 “乐安,知道如今为难了你。可不管怎么说,父王这十五年视你如己出,爱你,宠你,有时对我都不及你,你想要什么,只恐怕天上的星星月亮不能摘于你,给他披麻戴孝,哪怕只是全了他对你的养恩!” 说罢,将衣服放在乐安手上,加重了几分力道。 乐安喉头哽咽,低头盯着手上的麻衣,份量好重……好重…… “阿兄,我明白。母妃去时……不能为她守灵,连穿身白衣祭奠都不能,如今父王……” 说罢,她便转身去厢房更换。 灵柩置供桌后,供桌前的碳盆里火焰噼啪作响。 三人孝服孝帽孝带齐整,分跪供桌两侧,神色哀伤。 乐安颓然的不停烧着冥钱,火光荧荧摇曳。 橙光映照着她满是泪痕的脸颊,思念和回忆随着弥漫的烟雾消散在空中。 伴着心中刺痛,如灰烬一般纷辉轻扬。 “砰!” 一声巨响,院门被踹开,乐安心慌的身子一僵。 一群戎服士兵闯入,为首的那人一身玄衣软甲佩剑,戾气腾腾。 见来人,乐安三人‘腾’的站起。 门口是梁衍带着副将士兵闯入,院落里列阵两边。 只见中间的梁衍眉眼凌厉,带着几分杀伐气焰。 萧宥忙挡在母妹身前,红着眼怒目而视。 “梁将军如此杀气蔽临寒舍,是何用意!” “今日是我父王灵堂忌日,不容不怀好意之人捣毁!” 萧宥气势汹汹。 梁衍勃然,锐利的双眸扫过灵堂三人,逼人的眼神掠过萧宥。 目光停在萧宥护在身后垂头侧目、披麻戴孝的女子。 俨然他们才是一家人的模样,眼底多了一丝恨意。 乐安心虚畏怯的对上了梁衍的寒眸,似有把利剑,恐要穿透她,让人不寒而栗。 “‘世子’莫不是忘了什么,也敢私设灵堂。” 梁衍肃杀气息,居高临下睥睨着。 “我父现在虽不是王爷,怎么!庶民不能设灵祭奠,是哪条王法。” 萧宥向前踏出一步,身后的康王妃拽住儿子的衣袖,生怕发生冲突。 “呵,虽只贬庶,但仍戴罪之身,罪子罪妇不如随我去宗正寺分辨,看看具体是哪条王法?” 萧宥闻言也忽的哑口,确实,现在不过七日,还是戴罪圈禁之身。 “来人。” 梁衍只淡淡一指,身后的将兵了然,便要去灵堂内撕那正中挂着的字。 萧宥急忙上前阻止,平时的吃喝纨绔哪抵的了那壮实硬朗的士兵,混乱之中被士兵一掌推搡在地。 “宥儿” “阿兄” 康王妃和乐安齐声,连忙慌张俯身搀倒地的萧宥。 萧宥顾不得吃痛,仍桀骜大吼。 “我父可是陛下亲弟,不如到陛下面前分辨明了,胞弟逝世竟不能设灵安息!” 说话间,‘砰!’的一声。 燃烧着的火盆被一脚踢走,铜盆巨大的叮了咣啷摔砸声十分刺耳。 冥纸、灰炭随之散落一地,灰尘尽扬。 “你!” 乐安大呼,环顾面前,好不狼狈的灵堂。 她卒尔想起身争辩,被康王妃一把狠狠拽下,坚定的眼神望着乐安,摇头不可冲动。 康王妃怎会不明,这是她藏了十五年的心事啊。 十五年前,大将军梁观,奉命率领靖锐军守涿州,在康王的陷害下,靖锐大军覆灭。 靖锐军覆没后,康王告知梁观的夫人慕静双,其丈夫儿子皆战死,哄骗怂恿。 一把大火掩饰,造成她随夫失意自戕的假象。 慕静双带着一岁的小女儿梁平瑄连夜偷偷前往康王府,从此隐姓埋名嫁与康王萧旷为侧妃。 等慕静双知道梁衍活着回府,但一切都为时已晚,只能将错就错。 糊涂着在王府过了十五年,就因着对不起幼子,她还曾发誓绝不为王府诞一子。 康王妃深知,这样的灭门深仇大恨,梁衍怎么会放过他们康王府的人呢。 表面看王府因贪污遭贬庶,只是陛下给宗室和胞弟留的最后一丝体面。 当年靖锐惨案,王爷通敌叛国,陛下恐已知晓。 如今弃了王府,自生自灭。否则王府上下皆处死都不为过。 康王妃缓缓站起,嘶哑着嗓子。 “梁将军,这灵我们不设了,我们母子如今戴罪之身,谢过陛下不杀隆恩,还望您收兵请回吧。” “母妃!” 萧宥眼神透着满满的不甘,愤懑着。 康王妃顾虑儿子再冲动,眼神复杂的望向儿子,毕竟她只剩下这一个儿子了。 梁衍眼神掠过这乱糟的场面,理智告诉他大丈夫不作欺负弱小之事。 可尤记得战场上硝烟弥漫,箭矢如雨。 父亲万箭穿心而亡,叔叔伯父们乱刀毙命,身首异处,万万将士们尸横遍野,血腥惨烈。 但现在罪人已死,一对孤儿寡母已是沦落飘零。 “收!” 一声命令,士兵皆列队有序撤出。 说来他的恨意只是不想让萧王安息,要让他在阴曹地府忏悔罪责。 “还不走!!” 梁衍转身欲走,侧目瞥着身后的乐安,怒呵。 乐安眼睛死死盯着梁衍,心脏上下起伏着,身体纹丝未动。 梁衍一个眼神给到身边的副将宗贺,示意他将小姐带走。 宗贺威武挺拔,大步上前,双拳一抱。 “三小姐,请。” 那强硬的态度与梁衍如出一辙,让乐安不容置喙。 “大母妃,阿兄,若有机会,我会再来,你们定要保重自己。” 乐安压低声音,悄悄向康王妃和萧宥私语。 “你不能回去,回去恐怕是狼窝虎穴。” 萧宥面色忧虑,却故意高声。 “宥儿!” 康王妃呵止其失言,“梁三小姐和梁将军乃血溶于水的同胞兄妹,人家才是一家人。” 乐安虽听在心头不是滋味,但知道康王妃是在保护她。 跟随着宗贺走出院落,瞥见梁衍凛然正气已在马上,好不威风。 她收起目光,拾起裙摆,抬脚踏上马车。 第8章 故意激怒 失手伤人 乐安刚进入侯府,梁衍义妹连素律连忙去搀扶。 “阿姐,你这一晚可叫大家担心坏了。” ‘大家担心?’ 乐安分明感受到全府上下,毒刺般的目光向她射来。 哪里是担心她,分明是恨死她了。 红豆曾与她说过府上大多的小厮丫头,都是当年靖锐惨案死去兵将们的遗孤和家人。 “来人,伺候三小姐换身衣服,这一身太晦气!” 梁衍语气含怒,大手一挥,看也没看她一眼便带着副将走了。 乐安低头瞅瞅身上的白麻孝服,脸色煞白。 “姚舟,快,快服侍三小姐梳洗换装。” 连素律向自己的贴身侍女轻声说道。 姚舟引着乐安刚进沁芳院,便瞧见红豆那小丫头在院中的日头下跪着。 乐安自知她一夜未归,应是自己的贴身侍女被罚了。 她叹了口气,快走几步上前,冲着红豆内疚道。 “你起来。” 红豆怯怯的抬眼仰望,眼神透出喜悦之色。 ”三小姐,您回来了,太好了。“ 乐安郁闷的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一些。 “不关你事,起来吧。” 连素律的贴身侍女姚舟上前。 “三小姐,将军罚这丫头跪到晌午,现在才…” 乐安憎恶的瞪了眼多话的侍女,姚舟立刻低头噤声。 “奴婢没照顾好小姐,甘愿领罚。” 红豆说着跪的反而更规矩了。 “我叫你起来!” 乐安一时恼怒,板着脸手指着红豆,语气也加重了许多。 红豆被吼很是委屈,又怯生生道。 “将军命我跪到晌午。还,还未到时辰。” “蠢货。” 乐安低声斥骂,然拂袖进屋。 心中实在气急,口不对心骂道。 “一蠢东西,管她做什么,不过是个才服侍她两日的蠢货。” 她坐在镜台前,看着铜镜中的自己,身着麻白,头上大大的孝帽半遮着泛红的眉眼。 一脸疲惫倦意,下巴脸颊处还有被纸钱灰烬染上的灰尘。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满心疑惑。 她如今到底是孝?还是不孝?孝对谁,不孝又对谁…… 不知为何,她坐在这偌大的梁府中,心中竟升起丝丝愧意。 “三小姐,奴婢服侍您更衣。” 姚舟端着一盛放衣裙的木托站在桌案旁。 乐安扭头,看着木托上的衣服!满目震惊! 她不可置信的仰脸,直勾勾盯着姚舟。 姚舟眼底闪过一丝得意,触及到乐安的视线,眼神心虚躲避。 木托上是一套明晃晃的红色衣裙! 是故意的! “出去!” 乐安声音有些沙哑,双手握拳,尽量克制。 姚舟皱眉,“三小姐……” “滚出去!” 乐安脸色一变,窝火极了。 姚舟再不出去,保不齐她会做出什么事。 “那,三小姐,奴婢退下了。” 姚舟紧张的心里直打鼓,将木托与红色衣裙轻放在桌案上,快速的退了出去。 乐安余光瞥见桌上那抹大红色,太讽刺了! 心中刚升起的愧意,这一刻也被那大红衣裙抹去一二。 姚舟刚出院落,便与要进院子的连素律撞上。 连素律看着出来的姚舟,疑惑着。 “不是叫你服侍三小姐更衣嘛,你这是要去哪?” 姚舟撇撇嘴,“奴婢是想服侍的,可三小姐让奴婢滚出去。奴婢不是王府的‘忠奴’,许是不符三小姐心意。” “胡说。” 连素律轻轻敲了下姚舟的脑袋。 “这种话也敢胡说。” 姚舟‘哎呦’一声,揉揉自己额头,忙辩解。 “小姐,真是三小姐不叫服侍的。” 连素律不想再听,匆匆走向屋子,姚舟也快步跟在身后。 适才到屋子里,便见乐安衣带不解的僵坐在镜台前。 连素律顿了顿和婉道。 “阿姐,先换身舒服的衣裳……“ “……啊……” 话还未讲完,一木托便狠狠的砸上了连素律的额头。 “小姐!” 一旁的姚舟陡然惊呼,急忙上前搀扶脚软的连素律,大声喊道,恐院子里的人听不到似的。 “小姐,小姐,天呐,是血,流血了。” 乐安嫌恶那噪音,正欲再次发作,转头见来人竟是连素律。 她本听到有人叫又她换衣服,以为还是那刁奴。 一时怒火攻心,便看也没看抄起桌上的木托和红裙大力向声音甩去。 乐安见连素律额头渗出血来,也是一怔。 姚舟带着怒意,不甘示弱道。 “三小姐,您这是做什么,我家小姐好心好意来关心您,只是想让您换身舒服的衣裳罢了。” 连素律搭了搭姚舟的胳膊,摇头示意她闭嘴。 不提衣服还好,提了衣服,乐安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那就拿上你们的衣服滚出去。”她横着眉眼幽幽道。 姚舟恐怕乐安再做出什么过激的事,赶忙捡起与木托一同被甩出来的大红衣裙。 连素律失落的还想说些什么,正欲张口。 见她们还没走,乐安又一把将桌案上放置的镜台妆奁推在地上泄愤。 噼里嘭啷的声响,引的屋外的小厮丫头都往里面张望。 姚舟心下大惊,搀扶着额头不停渗血的连素律,语气急促。 “小姐,咱赶紧回房吧,上药要紧。” 连素律额头隐隐作痛,看到手上沾染的鲜血。 顿感头晕目眩,也不敢再多作停留,被姚舟搀扶着回去自己的栖梧院。 府上小厮侍女们眼巴巴的瞅着,连素律抚着额走出沁芳院。 纷纷窃窃私语,这三小姐不愧是传闻中那般乖张性子。 连素律和姚舟进了栖梧院,姚舟顾不及手上的衣服,扔在桌上后,忙去抽屉找药膏。 连素律抚额坐下,恍惚瞧见桌上的红衣。 刚才一切发生的太快,额头被砸后头昏脑胀,什么都没仔细瞧。 现在定睛一看姚舟拿给阿姐的竟是‘红衣’,怪不得她那般盛怒。 “小姐,药膏找到了。” 姚舟稍稍安心,欲上前给连素律抹药。 “这是你服侍阿姐的衣裙?” 连素律板着脸严肃的看着姚舟。 姚舟一时语塞,视线落在小姐手上的大红衣裙,准备上药的手也停滞在半空。 第9章 兄妹争吵 一记耳光 “你明知三小姐一夜未归是因为何事,还拿这衣服惹她做什么?” 连素律蹙眉责备。 姚舟撅着嘴,“小姐,我就是气嘛,一想到三小姐去给逆贼披麻戴孝……” “住嘴,哪来的逆……” 连素律连忙呵斥,才意识到自己也说到不该说的。 姚舟霎时哭了出来,哽咽着满是委屈。 “我爹……我爹当年跟着老将军战死沙场,我娘当时刚刚怀了我,一寡妇辛辛苦苦将我抚养,没有爹爹,我们母女受尽了多少委屈。幸而遇上了将军小姐,进了侯府才活的像个人。小姐不也是,连将军牺牲,您娘亲也……” “别…说了……” 连素律咬了咬唇,忍住了眼泪。 “小姐不让说,可事实如此,如果不是今日死的那人,我们这些遗孤现在哪个不是幸福团圆的,可三小姐却如此是非不分,任人唯亲。明目张胆披麻戴孝,挑衅我们这些靖锐军遗孤。” “好了……” 连素律忙打断,转而耐心安慰。 “知你委屈,可以后不能再与三小姐作对了,你也说,若不是阿兄,府上大半的人,少不得过回从前的苦日子。三小姐是阿兄的亲妹,更要好好服侍对待,这才是报恩,以后万不可再寻事生非了。知道嘛?” “小姐就是太好心了,都被伤成这样了,还……” 姚舟嘟囔分辩,摩挲着手中的药膏。 连素律声音微微一沉,视线不离的注视着姚舟。 “你知道了吗!” 姚舟顿了顿,转而满脸愁容。 “知道了……小姐,咱上药吧,得多疼啊。” —— “素律,听府里小厮们说你受伤了。” 一声关切的话语从门外传来。 连素律闻声望去,门口踏进面色凝重的梁衍。 “阿兄,没有,听他们瞎说。” 连素律佯装镇定,站起身扭过头去,用手拨了拨发丝遮挡额头,不想让梁衍看到伤口。 “我看看。” 梁衍大步走到素律面前。 素律连忙给姚舟使了一个眼神,视线移至桌上的红衣,示意把红衣拾走,不要叫将军看到。 姚舟心领神会,背后一把揽起衣服走到寝室床榻上,窝在被子里。 连素律被梁衍扶肩转过了身子,大手温柔的抚过额前的发丝。 “她打的?” 他看到连素律细嫩的额头紫肿一块,渗着血。 “没……没人,我…我撞到门,磕着了。” 连素律撒谎磕巴,含糊闪烁。 梁衍眼底尽是心疼,沉声责备。 “替她瞒什么,府上小厮都告诉我了。” 藏好衣服的姚舟站在一旁,思量片刻,忍不住抱怨。 “大将军,您别怪小姐,小姐不说,是不想惹您伤心生气。” “姚舟……我刚怎么跟你说的。” 连素律侧目,低喝一声。 梁衍冷脸盯着姚舟,高高扬声。 “你来说,说实话。” 姚舟心一横,将乐安伤素律的过程绘声绘色的讲了出来,唯独没说她故意取红衣刺激惹怒乐安的事。 梁衍听的脸色阴沉,眉头紧锁,眼神闪过一丝凌厉后,便转身阔步向沁芳院而去。 门口的副将宗贺也快步跟上。 连素律瞪了一眼姚舟,责怪她多嘴。 —— 沁芳院寝屋内,乐安正抱臂趴伏在桌案上。 头深深的埋在双臂间,她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现在这狼狈的样子。 梁衍阴郁着脸色,一步跨进屋门,入目便是屋内木托、镜台妆奁凌乱摔落的一塌糊涂。 视线落在伏爬桌案的乐安,一团白麻孝服显得格外刺眼…… 梁衍原本棱角分明的脸庞,现下满是冷峻肃杀的神色,生人勿近的气势十足。 乐安虽伏在案上,但分明觉察到了一股强大的压迫感。 “为何不换衣!” 梁衍盱衡厉色道。 乐安闻声陡然蹙眉,垂头默默擦了脸上留下的泪痕。 她抿唇转头,神色厌恶,迎上那双凌厉的寒眸,再想起那身红衣。 心道若不是他授意,姚舟一个女婢怎么敢,遂乐安怄气地吐出三字。 “不想换!” 梁衍咬紧牙关,愤愤上前,一把揪起乐安的衣领,毫不费力就将她拎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蛮横举动,让乐安瞳孔颤动,一时慌了神。 “你做什么!” 那样子好似在拎一只受惊的小狸猫。 “不想也得给我换!” 梁衍另一只大手掀起乐安头上的孝帽,狠狠摔在地上。 忽地,女子长发瞬间凌乱散落,披垂下来,狼狈不已。 “放 开 我!” 乐安颤抖着一字一顿,双手用力扒拉拎着她领口的这只大手。 指尖‘撕’一下划过梁衍手背,两道血痕赫然。 激的梁衍气急,憎恨涌上心头,开始胡乱扯脱着乐安身上的孝服。 “给我脱,把这衣服脱下来!” 梁衍阴沉着脸,拧着乐安的肩膀,加重了几分扯拽的力道。 乐安顾不得吃痛,张皇失措的拼命扯回差点被退下的衣服,反复大喊。 “放手!你做什么……放开我……” 梁衍捏着乐安肩头的手劲愈加重,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捏碎。 他那鼓起青筋的大手,还在不停扯着她身上衣物,丝毫体面和尊严都不给她。 “不要,我……不脱……” 乐安紧紧抓着衣襟,终是惊慌和疼痛,惹得她控制不住哭出声来。 “我要回家,我不要在这……父王母妃快来救我……父王……” ‘啪!’ 一记大力且清脆的耳光,猛的扇在她的脸颊上,乐安失衡‘砰’地摔倒在地。 刹那间,沉寂无声,空气仿佛凝滞一般。 一道清泪划过瞬间红肿的脸颊,乐安本就白皙的小脸,巴掌印烙的更为明显。 待她反应过来后,只觉得左耳嗡嗡作响,被打过的脸先是麻木,转而似火般辣辣的疼。 她不敢置信的仰头,眼神死死仇视着打她的人,此刻他俨然一个狠戾魔鬼! “父王?什么父王?” 梁衍怒气高声,怒气喷薄而出。 “你给我听好,那是你的杀父仇人!你为杀父仇人披麻戴孝,简直混账!” 乐安咬着牙,虽心有余悸,满腹委屈,但依旧抽抽噎噎的质问起心中所想。 “可他养了我十五年,视我亲生骨肉,难道就……一日,我为他守灵,全了这十五年恩情都不可以吗?为什么要如此逼我?!” 说罢,乐安带着悲恸的哭腔,嚎啕呜咽痛哭。 她难受的胸膛起伏,大口呼吸着,忽地眼底又多了层恨意愠色。 “我,有血有肉,有情有爱,不像你,冷血残酷,你能逼死生你的母亲!自然不懂我所思所想,活该母亲不要你!活该她抛下你!” 话音落下,梁衍眼中爬布血丝。 只觉她这番话,像把带刺的利剑,狠狠的杀穿他的心脏,顿时鲜血淋漓。 他根本压制不住怒火,猛的扬起巴掌要再打…… 第10章 失去所有的力气 伏在地上的乐安见状,连忙伸出胳膊挡在身前。 身体条件反射地全身蜷缩起来,紧闭双眼,眸子不住地颤抖着。 “将军!” 一高声劝止,副将宗贺听屋里情况不对劲,匆忙进屋阻止。 “将军,求您给三小姐一点时间,她慢慢会懂的。” 宗贺恳切请求梁衍。 梁衍看着瑟缩在地的乐安,他极为苦恼地皱了皱眉,缓慢收起扬在空中的手掌,让自己尽量理智一些。 只是那身白衣太过刺眼,梁衍黑眸锐利,忽想到什么,口吻中尽是酸楚。 “好、好,你要守灵,你要祭奠,这里有你真正该守的人。” “走!” 说着强力抓起乐安的胳膊,就往外拉拽。 乐安诧愕般,“做什么……松手……好疼,松手。” 那钳制的力道彷佛要捏碎她的手腕,怕是这时几个她也抵不过那道强力。 梁衍不顾府中小厮丫鬟们震惊侧目,一路拖拽着乐安到梁府祠堂。 一个甩手,便将她扔到寝堂的跪垫上。 筋疲力竭的乐安,霎时揉着自己被扯拽过的手腕和胳膊,阵阵疼痛席卷开来。 “你今日不是非要穿着这身衣服嘛,我让你守,只是你该守的人是他们!是被你所谓十五年养恩的人害死的他们,是用血肉之躯捐身殉国的父亲叔伯,是拼死厮杀落得马革裹尸、身首异处的万千将士!” 梁衍神色复杂,眼眶泛红,眼底蕴藏着不可言说的巨大悲伤。 “宗贺,给我盯着她,她要一日,我给。不规规矩矩跪满一天一夜,绝不准起!” 梁衍不可置否的命令着,寒芒凛凛。 “是……将军。” 留在堂内的宗贺虽有些迟疑,但还是恭敬应答。 乐安听及此,不甘示弱,另外一只还算轻松的胳膊撑起跪垫欲站起。 “宗贺!” 梁衍的命令不容违逆。 宗贺顷刻将撑地欲起的乐安擒拿手般压制,她跪倒在地。 乐安固执着肩膀甩了两下挣脱,虽那力道不足刚才梁衍的一半,并不疼,但就是被牢牢按住不得动弹。 她一时间仿佛失去所有力气,泄气般瘫软跌坐在跪垫上,眼神也颓了很多。 她认输,好累啊。 此刻,她身上一点劲都没有了,真的好累。 比以前和贵女贵秀们吵架,和太傅之子打架还累,只能心不甘情不愿的束手听命。 梁衍见她终于老实,带着怒意转身出了寝堂。 宗贺连忙松开擒拿的手,冲乐安颔首抱拳,讷讷地道。 “刚才得罪了,三小姐。” 余光扫到正跌坐着,垂头丧气恹恹的三小姐。 她身上的孝服被拉扯的歪七扭八,秀发凌乱的垂披着。 白皙透着红肿的脸颊上满是泪痕,倔强的眼神让她好似一只野外刚经历狩猎而受伤的小狸猫。 宗贺微微抖抖脑子,回想起将军的话,幽幽开口。 “委屈三小姐………………跪好。” 本正黯然的乐安一怔,不可思议的抬眸接触到宗贺的视线。 宗贺笨拙的移开目光,而乐安仍疑惑着大眼,直勾勾上下打量他一番。 模样倒是英拔昂然,刚自己被打,他帮劝止,还以为是梁府难得的好人。 原来是个木讷、死心眼的。 来回被打量了好几番,肤色本古铜的宗贺,脸都显出一阵涨红,被一女子盯着很是不自在。 “三小姐……” 乐安回过神,自知无趣。 ‘原来也是个讨厌的人’,她暗自想着,不想再看他一眼。 她缓缓深吸了一口气,现在能怎么办,打又打不过,逃也逃不掉,只得老老实实正起身子直挺挺的跪好。 “卑职就守在门外,有事三小姐唤卑职。” 见没有回应,宗贺便退出寝堂,守在门外。 —— 已到亥时,夜色如墨,很是安静,只余寝堂内烛火的噼噼声。 乐安不知就这样跪了多少个时辰。 她昏昏沉沉的头早已快栽到地上,眼皮困顿的好似在打架,膝盖沉甸甸的灌了铅似的。 实在有点不舒服,想偷偷动动腿,刚窝了窝腰把腿抽出来直一直。 门外便传来那呆板的声音,“三小姐,请跪好。” 乐安眯了眯眼,咬牙切齿,这下也不迷糊了,抽出来的腿又慢慢挪回去。 之前不动还好,这一动又回位,腿一下子触到麻筋抽搐,痛的乐安‘哎呦’皱眉捏腿。 “咕咕……” 肚子叫,她饿了…… 乐安蹙眉摸着肚子,这两天都没怎么吃东西。 今日和梁衍又一场大动干戈,力气全用尽了,现下是真的饿。 乐安扭头瞅瞅门口那团监视自己的黑影,不情不愿的喊道。 “来人啊。来人。” 宗贺闻声,恭顺的推开一扇门,抱拳道。 “小姐,何事?” “我饿了……” 理直但气不壮。 宗贺高大的身形被这句话怔的直愣。 “可将军说让小姐规矩的跪……” 乐安听不得他呆头呆脑的回话,直接打断。 “你家将军只说了让我跪,又没说不让我吃喝。” 见宗贺没动,没好气道。 “行,就让梁府饿死我好了。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如今跪也罚了,饭还不给吃。好个勇襄侯将军府。” 她揶揄嘲讽完,将头撇向一侧。 “咕……噜……” 好不尴尬,正巧肚子又叫了。 乐安眼底闪过一抹窘态。又强装镇定,手指向肚子, “喏,你听到了,它饿了。等会饿急了,我,我可就拿香案上的果子来吃了,可别怪我不敬。” 她又手指了指香案上的供果,一脸骄蛮的模样。 宗贺视线随着手指来回,想将军确实没说不让小姐吃东西,要是给小姐身体饿出病来可不好。 “那三小姐稍候,我去厨房给小姐寻些吃食。” 乐安回头一直注视着宗贺出了寝堂关上门,继续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团黑影越走越远,才放心地长舒一口气。 眼波闪动,让他去寻吃的,一是真的饿,二是想动动僵直的身体和痛麻的膝盖。 便撑地慢慢吞吞起身,腿从麻木,恢复些许知觉后顿感胀痛,伸着手臂向上抻了抻身体。 第11章 祠堂罚跪 有人找茬 “吱……嘎……” 乐安大惊失色,忙不迭回头。 只见门被一阵风吹着,发出‘吱嘎吱嘎’,暗哑幽幽声。 寝堂内烛火左右摇曳,烛影在墙壁化成各种形状,衬的本就肃寂的殿堂更是阴森。 乐安顿觉恐惧一股脑涌上心头,小心翼翼地环顾起四周。 香案后排列的牌位在跳动的火苗下,映照的好似座座墓碑。 “啊!” 她越想越怕,不禁出声骇叫,马上蹲在地上双臂环抱,紧紧裹着自己。 嘴里胡乱默念着。 “梁家列祖列宗在上,你们别吓我啊,观音菩萨保佑,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她从小天不怕地不怕,最怕无人的漆黑夜色,仿佛那夜色会突然生出什么未知的恐怖东西,令人胆怯生寒。 幼时天黑,父王命人将她的房间堆满明亮的蜡烛。 再长大些,贴身侍女穗穗也总陪在她寝室旁的厢房侍奉。 这时心底反而想让宗贺赶快回来…… “三小姐。” 宗贺大呼,刚进门便瞧见三小姐蜷缩着身体,蹲在地上微微发抖。 他忙大步上前,神色凝重,半蹲在她身边焦急询问。 “三小姐,出什么事了。” 乐安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直接抱住了半蹲的宗贺。语气软了很多。 “你怎么才回来……” 乐安头都没抬,刚才只觉得那浑厚低沉的声音,让她好生安心。 宗贺愣住,提着食盒的手,僵直的还半悬在空中。 活到二十岁,从未被年轻女子这般紧紧抱过。 大男人身体僵硬似铁板一般,但霎红已从耳根蔓延到脸上,羞赧起来。 他语气支支吾吾着,“三……三……三小……小姐。” 乐安应声,如梦初醒,回过神来也是尴尬不已,心中暗自咒骂。 “萧乐安,你在干嘛,太丢脸了。” 她只得装作没事,慢慢松开抱着宗贺的双臂,假装镇定。 “有吃的嘛?” 宗贺忙将食盒放在地上,不敢看乐安,快速开盖,连声应到。 “太晚了,厨房厨娘伙夫也休息了,我看厨房有点麦饼,有菜,我烩了碗煮饼。” 他说这番话,也为回答刚才乐安问的‘为什么才回来’,小心翼翼地将一碗煮饼端了出来。 乐安看着热气腾腾的煮饼,伴着扑鼻的麦饼香飘出,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你会做煮饼?” “嗯,做的不好。” 宗贺不好意思的抓挠着头,硬汉一时变得憨态可掬。 乐安迫不及待地从他手中将煮饼端了过来,拿起筷子大口吃着。 许是走过来要段时间,也不烫,温温热热的刚好入口。 “还挺好吃的嘛。” 乐安满足的咽下几口,欣欣然夸赞着。 不知是饿久了,还是宗贺厨艺确实好,不一会煮饼就已咽下大半碗。 宗贺偷偷瞅着乐安那一点不矫情,大快朵颐吃着煮饼。 她腮帮子塞得鼓鼓的,眼睛又因刚哭过,肿的似小桃,很是娇憨可爱,和白日里蛮横倔强的样子判若两人。 乐安只觉得有人灼灼目光盯着自己,她毫不避讳的肆意迎上对方的黑眸。 “怎么,要我跪好了吃?” 乐安还以为那眼神是在监视自己。 宗贺“咳,咳”,佯装嗓子不舒服。 “咳,没,三小姐吃完在跪罢。”。 —— 被罚了一夜跪的乐安,清晨蒙亮就被红豆搀扶着,一瘸一瘸的回了沁芳院。 一回到院子便顾不及别的,她困顿般倒在床榻上补觉。 上午和煦的阳光穿透树叶,陆离斑驳。 闪着秋日独有的金黄光芒,洋洋洒洒照进进屋子里温暖柔和。 梁府的小厮和丫鬟们正井然有序忙碌着。 “三小姐,药上好了,红豆给您梳妆。” 红豆轻轻将裙摆盖上乐安跪的红肿的膝盖。 乐安在镜台前左右仔细端详自己,左脸颊虽看上去不似昨日那么肿了,但还是泛着不一样的掌红。 她可是很爱美的,在王府时,就照着父王寻给母妃的养颜方敷面。 惹得母妃总是调侃打趣她小小年纪就知道臭美。 红豆蛔虫般意会道,“三小姐是红豆见过最最好看的美人。” 这话是真的,红豆边给小姐梳妆边瞧着,她还未见过生的这般标致的女子。 身姿盈盈,标致鹅蛋脸肤如凝脂,面容的红晕更显娇艳。 五官精致清晰不乏大气,眉眼顾盼灵动,红润的嘴唇似两片花瓣,妥妥一明艳丽人。 加之其自小在王府养成的气质,浑身婷婷贵气。 “你个宅府的小丫头才见过多少人啊。” 乐安虽打趣她,但心底被哄的已是欣欣然。 主仆二人正悠然闲聊,院子内忽然传来阵阵嘈杂吵闹声,声音愈来愈大,直至到屋门口。 “我倒要看看,是谁伤了我家素律,快给本小爷出来。” “堂公子,我家小姐还在休息,您别这么大声……” 阻拦男子的丫鬟焦急恭敬。 不等红豆出去看什么情况,一个小丫头便匆匆忙忙的跑进来作揖,慌张地模样说着。 “三小姐,堂公子来了。” 乐安执眉黛的手闻声停下,“堂公子?”扭头看向红豆。 红豆忙解释,“堂公子是您和将军的的堂兄弟,按年岁长小姐一岁,您该唤声堂兄的。” “哦。” 乐安低声回应,她记起来了,就是前日入府时,在门口那个出言不逊的浑人。 门口的叫骂依旧没停。 “出来,给本公子出来,敢伤人,现在缩在里面算怎么回事!” 红豆一脸失措慌张。 “这怎么办啊,怕不是堂公子因为素律小姐的事找来了?堂公子和素律小姐一同长大,关系要好的很。” 乐安被那吵闹声惹得很是烦躁,自觉她又没主动招惹谁,但总有人要来招惹她。 但昨日之事够令她疲乏了,身子实在不爽利,如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罢。 “他吵他的,毁他的嗓子,我们好好地坐在屋子里,风吹不着日晒不着,不理浑人就是了。” 乐安满不在乎的拾起一只宝蓝点翠珠钗递给红豆。 “头上的簪子不好,换这只。” 红豆虽接过簪子,眼睛还是不安的张望着门口。 第12章 一个红脸 一个白脸 门口的梁宸见屋里根本没人搭理他,气急败坏地叫嚷,推搡着小厮闯进了屋子。 他寒眸扫向女子,其坐在镜台前正淡定的梳妆描眉,更是火冒三丈,心下不悦。 “本公子刚在叫你,为何不出来,躲着做缩头乌龟不成。” 小厮紧张的向乐安一拜。 “三小姐,这……小的实在没拦住。” “滚,都给小爷我滚。” 梁宸冲着屋子里的小厮丫鬟吼道。 报信的小丫鬟和小厮皆神色慌乱地退了出去。 红豆忙使眼色让他们留下,这位爷现下阵仗气焰这么高,怕不是会活吞了她家三小姐。 红豆见他们跑的比兔子还快,壮着胆子吱唔着。 “堂公子,您……您这是要做什么?这是我家小姐娘子的闺房。男子这么闯入不妥啊……” “滚!我们梁府的家事,你个丫鬟也敢来说嘴。我是她堂兄,怎么进不得,她做了错事,我还要好好管教她呢。” 口不择言完欲上前抓乐安,被一旁同行的男子侧身拦住。 “阿宸,不可,别冲动。” 乐安眼神一转,厌恶之意映在眸光中,转而皮笑肉不笑的唇角一扯。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堂兄。” 乐安扬声清脆,话间转过头鄙视的看向面前吵闹的男子。 其气势凌人,一脸愠色,桀骜不驯的公子哥模样。 “呦,还知道我是你堂兄。” 梁宸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 “那我刚才叫你,为何不出来,伤了人在屋子里做什么缩头乌龟。” 乐安皱眉,佯装我见犹怜的害怕状。 “我刚以为是狗叫呢,出门咬着我怎么办。我可不想得疯狗病。” 她索性心一横,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定叫他后悔。 “你!” 梁宸显然被这粗话噎了一大口,瞪大了眼睛怒指向乐安。 “你……放的什么厥词!” 身旁的男子一边拉着激动的梁宸,一边向乐安诚恳劝和着。 “三小姐,阿宸言语不妥,多有打扰,我这就带他走。” “你听听她说的什么话,以前还王府郡主呢!全然一副尖酸样儿。” 梁宸依旧不依不饶,同行男子一顿拉扯着梁宸朝门口走。 梁宸拧眉瞥眼拉拽他的人,铁青着脸。 “诶,徐朗淮,你干嘛拦着我,说好了一起来给素律撑腰的。” 被唤作徐朗淮的男子,俊朗的眉目多了一层焦躁。 “若知道你是这副样子,我就不和你来了。” 乐安玩味的审视着门口攀扯的两人,听对话寻思,他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闹了这么一通就想走,没那么简单。 这可是他们自己闯上门来的,就好好让她出了这两天不快的恶气吧。 她嘴角勾起笑,眼神里却满是寒意,高声道。 “对,公子快把你的狗牵走,平时喂点好吃的罢,怎么饿的到处咬人啊。” 梁宸和徐朗淮听到这话,皆一瞬怔住。 刹那间梁宸脸从铁青涨红,才真是要发疯,再欲冲上来。 “梁平瑄!你个泼妇!!” 只奈被徐朗淮大力死死拽着,怎么都近不到乐安身前。 红豆见状瞅苦着脸,快哭出来似的。 “小姐,您别说了,让堂公子走吧,怕要出事啊。” 乐安观望着梁宸那脸色一会一变,快气死他了。 遂心的扑哧一笑,故意继续更大声说着。 “红豆,没事,你看他主人可听话,牵着呢,光狗叫有什么用啊。真咬到我才是本事,怕只怕啊,自己被自己的狗嘴咬了舌头。” 梁宸听到这,怒火攻心,差点背过气去。 他被死死钳住,又不能拿乐安怎样,只得向徐朗淮发难大吼。 “徐朗淮,你再拉着我,咱们兄弟没的做了!” 徐朗淮眸光一沉,皱眉高昂道。 “三小姐,话也不必说的如此难听。这些折辱之言,有损将军府体面,小姐敢说,我们也不敢听。” 乐安闻言神色犀利,鼻头轻哼,了然于心,幽幽开口道。 “呦,公子,不装了?说他,没说你是吗?” 转而带着嘲讽邪肆的目光迎上徐朗淮诧异的眸子。 “你们在我这,打着抱不平的幌子,一个红脸,一个白脸。好一个伪君子,好一条疯狗。所以二位演够了吗!” 厉声罢,乐安站起身怒视二人。 二人被女子那凌厉的模样,唬的止住了拉拽的动作。 刚还从容不迫的徐朗淮脸色也红温起来,什么?她讽刺自己是伪君子。 他视线落在女子姣好的面容上,现下浸透冷意,眉宇间流淌出坚定强烈的气息。 她毫不示弱的横眼,瞪着他们。 气氛僵持,火药味正浓。 门外的侍卫快步跨进屋子,向着三人作揖。 “堂公子、三小姐,将军书房有请。” 来人是梁衍的侍卫韩吾,乐安认得,是那日宗正寺接她回府的人。 梁宸听到兄长请,恍然大悟今日兄长休沐,怎么忘了这一茬了。 他明显慌了神,心虚的望向徐朗淮,发现他与乐安两人的视线正如箭矢般锐利对峙。 韩吾也不管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只闷声传达。 “徐六公子也请回府吧,将军吩咐今日就不留公子用膳了。” 徐朗淮闻声回神,只得移开视线,闹了这一通,他也不好多待。 “好,我改日再来。” 遂又带着复杂的眸色看了一眼乐安,接着郑重的拍拍梁宸的肩膀,眼神满是自求多福的意思。 —— 萧瑟的秋风吹着清冽,空气又冷了几分。 乐安和梁宸站在梁衍书房门口,两颗小脑袋都歪到相反的方向,互相瞧对方不顺眼。 梁宸见进书房通禀后的韩吾迟迟没出来,白白在空天日头下站了半个时辰,低声嘟囔。 “真倒霉,触上霉头,跟着倒霉。” 乐安闻言,也不看他,仰头凝视着枝头叽叽喳喳的雀儿,幽幽道出。 “狗嘴吐不出象牙。” “你说什么?” 梁宸立刻回头瞪着。 乐安扯着邪肆的笑意,才慢悠悠回头,并‘真挚’的看着他。 “哎呀,不该比你作狗的。” “什么意思?”梁宸警惕的横着她。 “狗比你聪明,耳朵也比你灵。” 说完乐安鄙夷地剜了他一眼,继续望向那两只打闹的小雀儿。 第13章 自问何错之有? 梁宸瞳孔震动,咬牙切齿,“梁 平 瑄……” 要不是他现在站在兄长书房前不敢造次,否则她就死定了。 “吱”门被推开,韩吾恭敬。 “堂公子,三小姐,将军有请。” 乐安和梁宸互相白了对方一眼,欲进门。 正巧副将宗贺从乐安进门一侧,跨出书房,两人擦肩而过之际,视线交汇一瞬。 乐安淡定向其微微颔首,宗贺眸光闪动,点头回应。 他余光捕捉到乐安一瘸一拐的进了书房,沉心思虑着她的膝盖这么严重吗? 书房内,梁衍沉稳的坐在书案后,眉眼深邃而威严,审视着眼前的两人。 目光停留在乐安身上,语气满是疏离。 “又是你。” 乐安心底一阵酸涩,轻叹了口气表达她的无语,随即倔强的眸子迎上那抹威严。 梁衍凌厉的目光锁定,乐安立刻挪开视线避免对视。 “阿兄,你不知道,她个小女娘,说起话来多难听毒辣,把我比作……”, 梁宸见兄长没反驳,索性义正言辞的告起状来。 “把我比作疯狗,我好歹堂堂梁府公子,她的亲堂兄,不尊重我就罢了,还说阿淮是我主人,简直折辱梁府,我看她根本没把自己看作梁家人。” 说完这番,他不由心虚,悻悻瞥了眼梁衍。 乐安按耐着脾性,心底咒骂,梁宸这狗东西,往人脊梁骨上戳啊。 明知梁衍最讨厌什么,最后一句话不摆明了把她架在火堆上烤嘛。 梁衍眸光幽深了几分,瞪了一眼梁宸,语气严厉。 “你做的事,别以为我不知道。” 梁宸被一训,忐忑地低下了头,默默偃声,规矩的站好。 “你怎么说。” 梁衍抬眼,将乐安落入眼底。 乐安因着昨日与梁衍的争吵,完全不想与之对话。 她神色漠然,转头盯向梁宸,掷地有声道。 “恶狗先告状,狗不犯我,我不犯狗。” “你!” 梁宸大为震惊,人都在兄长这了,她还敢这么口不择言。 他语气都有些磕巴,手指抖动指着乐安的鼻尖。 “阿兄,你看,你看,她就这般说……她” “够了!” 梁衍拧眉厉呵,心中千言万语,但气的无语堵在胸口。 这话她一女子就这么水灵灵的说出来了?真是康王给梁府教的离经叛道的‘好女娘’啊。 梁衍一抹忧色,手抚向皱着的眉心。 “你们二人回去将《礼记·大学》抄十篇,好好反省参悟修身齐家的根本,今日抄完拿给我看。” “阿兄……十篇啊。” 梁宸带着央求的语气,要知道那一篇就得半个时辰,二十篇肯定要抄到天黑了。 “那就二十篇,抄不完家法处置。” 梁衍说罢,一脸不容置疑。 梁宸一阵眩晕,那不得抄到第二天啊。 “还不去。” 梁衍眸底凌厉闪过,略有缓和后拾起书案上文书,不再理会他俩。 二人出了书房,梁宸心底只有那二十篇的罚抄,再顾不得与乐安吵嘴,便气吼吼的拂袖离去。 —— 沁芳院寝内,熏香袅袅,整个房间都氤氲着宁静舒适的气息 侍女红豆知道小姐被罚抄后,服侍完午膳,便焦急的在书案旁磨墨,生怕耽误时辰。 反观她家三小姐好似没事人般,吃完饭便一头瘫在床榻上卧着。 “三小姐,墨研好啦,可以开始了。” 红豆抄起一本礼记递到乐安面前。 乐安只觉得身体好累好疲惫,睡眼惺忪。 她眯了一眼红豆,双眼困顿到失焦,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哈欠。 便翻过身子背对着她,无力的摆摆手,“放着吧。” 红豆诧异,向前欠身低声轻柔道。 “三小姐,现在不抄,怕是熬夜都抄不完了。” 一时静悄悄,只余乐安均匀入睡的呼吸声…… 留红豆在床榻旁窘然失措。 乐安从将军书房出来那一刻,就不打算抄,自问何错之有? —— 傍晚时分,月朗星稀,这两天累坏了,乐安这觉睡的格外沉。 “三小姐,三小姐,不好了,您快起来别睡了。” 红豆白着脸,满心忐忑的推着床榻上正安然昏睡的乐安。 好眠现下被吵醒,乐安迷迷糊糊,眼神带着一丝迷离,情绪低落不悦。 “什么事啊……” “将军差人问书抄的怎么样了,说是不管抄了多少篇先拿给他过目。” 红豆忧虑不已,语气里带着央求。 “小姐,咱先坐起来,抄一篇交差可好。” 乐安听此言,稍微清醒了一些,但还是抵挡不住困意,正欲闭眼接着睡。 一小丫头快步进来。 “红豆姐姐,门外的小厮催咱呢,他都等了一炷香时间了。再不拿东西回去复命,怕不好向将军交代了。” “小—— 姐——抄一篇,就一篇。” 红豆再也管不得那么多,直接抓着乐安的双肩,将她用力扶起来。 乐安软着身子向后躺去,红豆又一把将她支棱起来倚在床靠边。 在她腿上放一小桌几,书本和纸张映入眼帘。 乐安被这一拉,直接睡意全无,心里蕴着起床气。 她扭头瞅瞅红豆,再瞅瞅红豆旁边的小丫鬟,都一脸期待的望着自己。 不知何时手里已经被塞了支毛笔,更觉得心烦意乱。 不多时又一高个丫头跑进屋,快速向乐安欠了欠身,便一把拉开红豆,忧心忡忡道。 “红豆,将军叫你去回话。”又偷偷瞥了瞥床榻上正安然歪着的乐安。 “啊……” 红豆轻呼出声,愁容满面,霎时心都快凉了半截。 高个丫鬟抿抿唇,仿佛下了个好大的决心,将红豆推到她身后,一副护犊子的架势。 “三小姐,恕红袖得罪您也要讲,您今日若是不抄,我们满院子的人怕是又要遭殃了。” 红豆慌忙拽拽红袖的衣裳,示意她别再说了。 红袖侧目扫了眼红豆,心疼不已。 “前日您彻夜未归,就害得红豆罚跪。这次您不抄书,不知等会红豆又要遭什么罪。虽说您是主子,我们是下人,可是我们不能总因您平白遭祸啊。” 说罢,自知失言,红袖倔强撇头不敢再看乐安。 第14章 有何不服 戒尺惩戒 乐安依旧歪倒在床靠,表面心平气定。 但心中实际已思虑万千,总因她遭祸,可这祸是他们的好将军给的,不是她,怎的又怪在她身上了…… “三小姐,您别怪红袖,她是担心我,您放心,我去去就回……” 红豆急切道,欠身欲走。 “回来。” 乐安神色黯然,幽幽开口,头不自觉地痛了起来,抬眼视线停留在那名直言不讳的高个丫鬟身上。 “你说的我知道了。”清冷的声音中带着疲惫和无奈。 乐安无可奈何的浅舒了一口气,真真是叫那人拿捏了,不想连累整个沁芳院的人。 她起身拾起面前小桌几上那一叠白纸,不叫红豆她们跟着,就径直冲出门去。 寒露渐重,乐安只着素色单衣,发髻也没绾,便顶着萧瑟的夜风出了院子。 此刻乐安站在梁衍书房门口,垂髫青丝漫舞,脸颊被冷风吹的麻木。 鼻头透红,清晰地感觉到冷空气钻进鼻腔,刺激得微微发疼,连呼出的气息也凝成团团白雾。 书房一片幽静,灯烛照亮,光影流连,屋内散发着悠长的书墨香气。 小厮还未禀告完,她便不管不顾地信步踏进书房,随即将一叠白纸扔在梁衍案前, 扔完无视梁衍,转身便走。 “站住!” 梁衍被这一套招呼的莫名其妙,再看看白纸,脸色阴沉起来。 乐安丝毫没有停住的意思,继续向门外箭步走去。 梁衍一个眼神,示意门口的贴身侍从韩吾,韩吾得令,立刻伸出手臂拦在乐安面前。 乐安被迫止住脚步,抬眼横了一眼挡在身前的韩吾。 “什么意思。” 梁衍举起桌上的白纸,声线低沉。 “说 话。” 简洁有力,一种无形的压力向乐安侵袭而来。 乐安强压住起伏的胸口,狠狠地吸了一口气吐出。 仿佛要汲取很大的能量才能与之对抗,转身后眼睛冷硬戒备的盯上梁衍。 梁衍厉色不语,深邃的眼眸直视对方,等个合理的解释。 乐安自昨日那一巴掌,便赌了誓,再不想同他讲话。 两人视线对撞,就这样大眼瞪小眼的僵持着。 梁衍神色阴郁,“你不讲,那就唤你院中的侍婢来讲。”说着,泰然自若的将纸搁在桌案上。 乐安着实无语,气音轻哼冷冷道。 “什么罚抄,我不认。白日是那人来我房中招惹我,有人来犯,岂有不回招的道理。” 说着语气加快了几分。 “还有,以后不必再拿院子里的人拿捏我,一次可以,两次可以,次数多了,我不在乎,我同她们并不熟。” “你不认?” 梁衍语气反感不悦,随后想到什么,眼神便缓和了几分,谆谆道。 “阿宸是招惹了你,但也是你伤人在先,素律为人温顺大度,不同你计较。但阿宸与素律多年兄妹情谊,才同你失了分寸。他惹你,他不对,你大可差人寻我,我自会训他、罚他。” 梁衍眸光又幽深了几分。 “可你呢?恶言以对。当着外人的面,满口不堪入耳之言,哪有半分敬悌兄长之意。传出去,梁府的女娘便如你这般没有规矩。如今,你们皆有错,我罚了你,也罚了他,你有何不服。” 乐安听得眼底翻涌着不可置信,满是对梁衍一番说辞的鄙夷,不禁舌枪唇剑道, “我不知梁将军在战场上如何?若敌人正与你刀剑相向,你可否还要放下刀剑,先差人回朝向陛下告状,再等陛下亲来伐敌?” 梁衍闻言,睫毛倏然一抬,眼神愈发锋利冷峻,脸色骤变阴鸷。 “放肆,陛下岂容你随意置喙?你将阿宸比作战场敌人?他是你的亲堂兄,其父为国捐躯,不怪阿宸说你从未将自己视作梁府女儿!” 乐安无语拧眉,话颠来倒去,怎么总要绕到这个上面来。 “那请问,他今日在我门外那番闹,又何曾将我视作梁府的女儿?他顾及与连素律多年兄妹情谊,又何曾顾念我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堂妹,你不分青红皂白,不辨是非原因,又真的将我视作梁府的女儿?” 乐安不甘地连声质问。 梁衍被一声声如刀锋般锋利的质疑,痛戳人心,刺的心底泛起阵阵酸楚。 他当然是真心认她,得知小妹未死那日,震惊之余别提有多开心了,开心到想将府上最好的东西都弥补给她。 那可是他心心念念,这世上唯一的血亲胞妹。 可如今也是真心厌她。 她的蛮横、疏离、冷言毒舌、任人唯亲…… 都深深刺痛着他,每每遇上她,两人只会冷目怒语相对…… 从她进府,又何曾唤过他一声阿兄…… 梁衍看着乐安那顽抗、带着恨意的神情,不自觉眼底染上一抹晦暗。 “我白日说过,不罚抄便家法处置,你当我是说着玩玩?” 梁衍语气铿锵有力。 “韩吾,取戒尺来。” 韩吾有些许犹豫,但见将军满目透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便退出门外取戒尺。 乐安闻言目光一瞬间靠拢,眸光愤恨瞪着梁衍,她强忍喉头不自觉涌来的哽咽。 “大将军好生威风啊,你个冷血弑母之人,还有资格提家法?” 她自知这时不该说这种话再激怒他,可是她控制不了。 她看着他一副戾气逼人的模样,脑中就忍不住萦绕起,牢中母妃惨死眼前时,他就这是这般漠然肃杀之色。 梁衍被乐安讥讽的话语刺激着,更是怒上心头。 韩吾有些不安,缓步踏入剑拔弩张的书房。 他低着眸子到梁衍身旁,犹豫要不要将戒尺给将军,便被梁衍一把夺过。 梁衍抬眼定在乐安身上,正色冷肃。 “过来跪下”。 乐安警觉防备,脸色涨红,视线紧停在梁衍手上的戒尺。 几寸厚的木板,打在身上一定很痛,强烈的不安笼罩心头。 “跪下!” 梁衍沉声呵道。 乐安被震呵声,惹得浑身冷意袭来,身体紧张得像拉满了弓的弦一样,动弹不得。 梁衍大步上前,扬手一戒尺快速打在她的小腿上。 “啊” 乐安小腿被重击,痛意席卷,双腿无力地应声跪倒在地。 她知自己刚才言语实在冲动,大难临头才有了实感。 心砰砰跳个不停,其实她知道自己不过是色厉胆薄罢了。 第15章 惹不起 躲得起 乐安白了脸色,很想说句软话度过此劫,奈何喉头像堵着棉絮,根本张不开嘴。 一开口便又是攻击,慌不择言。 “母亲不要你,却将我悉心抚养身边,所以你恨我!莫不如我离府,你也眼不见心不烦!” 梁衍听得‘离府’二字,眉目微动,神色晦暗。 “你不必总拿母亲来噎我,我自问心无愧。她逝前苦求我看顾你,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要我教导你,你身为梁家女儿,犯了错还不知悔改,句句顶撞。” “伸手!” 梁衍面不改色,冷声命令,强烈的压迫感。 他俯视着失色失神的乐安,见她依旧未动,便直接抓起其左手,手掌向上一翻。 乐安心乱如麻,挣扎着想抽出手,反而被他捏的更紧。 梁衍用力掰开她的手指,手掌吃痛被摊开,托拽着手指,手心袒露朝上。 “啪!” 戒尺没丝毫预兆,倏尔打在手心上。 乐安顿觉手心颤麻不已,随即便火辣辣的红起一道印子,强烈的羞耻感不自觉的蔓延而来。 “啪!” 刚才那下痛意未消,猝不及防又痛打一下。 乐安闷哼一声,痛的猛然将手缩了回去,这下疼痛十分明显。 她抽痛着喘着粗气,冷汗直冒。 梁衍耐着性子,冷脸漠然瞧向她,再次抓出她瑟缩在衣袖的手,抬高戒尺。 “啪、啪…………啪…………” 一下下木板击打在肉上,那沉闷的声音伴着乐安吃痛的抽哼声,回响在幽寂的书房内。 乐安脑中空白发晕,只觉灼痛感愈发强烈,真的太疼太疼了…… 手被死死钳住,完全抽不回来,她眉头锁紧,皱成一团。 只能狠狠咬唇承受痛苦,眼泪却痛到不争气的夺眶而出,豆大的泪珠成串滚落,断断续续抽泣起来。 粱衍见她也不求饶,一下比一下重。 “好疼……好疼……” 乐安实在忍不住,痛苦凄声。 她带着泪的眼睫颤动,两眼一黑。 另只手抓住梁衍的衣袖急促向下拽。边拽边呼痛。 梁衍不禁胸闷,动了恻隐之心,脸色慢慢肃穆缓和,甩开她的手。 “这十几板,就是要让你记住。这是梁府,不是从前任你骄纵的王府。若有下次,绝不轻饶。” 他低头凝视着乐安,说罢,拾起桌上那叠白纸扔在她面前。 “只打了左手,右手还能抄,就在书房抄。” 乐安眼眶氤氲着一片水汽,双眼模糊失焦。 地上纸张和烛光交错,白白晃晃的重影闪映在她眸中。 她沉声抽喘着不匀的气息,咬着的唇下,尝到一丝血腥气。 另只手无力地托着挨打的手心,红肿一片。 身子止不住的颤抖起来,强撑着站起身来。 她忽的眼前天旋地转,强烈的眩晕感袭来,身体失去平衡,‘哐’的一声倒地。 —— 乐安再醒来已不知时辰,病病恹恹地躺在床上。 她迷蒙着眼睛,好像屋子里有许多人,影影绰绰,黑压压的晃来晃去,现下只觉得烦躁。 除手心火辣辣的痛,浑身也满是无力酸痛,额头渗着大颗汗珠。 面色不自然的潮红,一阵寒冷一阵滚烫。 只听得丫鬟一声,“将军,三小姐醒了……”,便又昏睡过去。 这场热症让她昏睡了足足三天三夜。 这一睡仿佛做了好长好长的梦,梦里的父王母妃都还在,还是那般恩爱…… 她安心地依偎在他们身边,那样幸福……好不想醒来啊…… —— 时间悄然流逝,已是一周后。 沁芳院内,秋叶伴着秋风徐徐落下。 乐安裹着天水碧色氅衣,百无聊赖的倚靠着秋千,双脚抵地轻轻摇晃。 几日前病愈后,她就一直待在沁芳院。 连用膳也只在自己的院子里,借着休养身体,躲避梁衍。 她如今每日思考着如何离府,只奈身上未有银钱傍身,离开侯府也没有落脚之地。 但无论如何也不想在这侯府待下去了,离府这事,值得她筹谋一阵子了。 离府前她的宗旨就是:跟梁府的人,惹不起,躲得起。 “三小姐,明日冬节,厨房欲做饺耳,来询您的口味,提前准备食材。”红豆缓缓上前欠身道。 乐安止住摇晃,眸色闪动,“冬节?” 冬节可是她阿兄萧宥的生辰。 自那日父王逝世,发生了许多事,让她再没去寻过大母妃和阿兄。 乐安抬头,望着红豆,眸光中皆是这些天未有的希冀之色。 “红豆,晌午不在府里吃了,备车去醉未楼。” 她看小丫头一脸不解,轻柔娓娓道。 “每到时令,醉未楼便应景准备节令美食,冬节嘛,应是制了暖锅。” 乐安冲红豆莞尔一笑,娇嗔着。 “这些日子闷在院子里,我也烦了,今日咱去醉未楼吃暖锅。” 红豆神色喜悦,这段日子三小姐一直待在院子里,真恐怕小姐憋出什么病来。 现下三小姐想出门,忙应和着。 “是,三小姐高兴就好,红豆这就去备车。” 说罢,脚步轻快地出了院子。 乐安视线飘向走远的红豆,带着笑意的脸沉了下来。 去醉未楼是借口,实际是想去看望大母妃和阿兄。 出门后半路,乐安便支开红豆。 交代她先去东市买布匹,西市买妆奁,买好后醉未楼会面。 红豆下马车后,乐安便让车夫驾车去往小巷。 马车驶入小巷,不复那日深夜的荒凉,白日多了些生气往来。 乐安在那破门前站定,敲了好几下,也未有人出来开门,便直接推门而入。 映入眼帘的小院,竟还是她离开灵堂那日的散乱破败,供桌倒地满覆灰尘。 白烛七七八八,燃过的铜盆翻扣着,灰烬和纸钱被风挥的满地都是,一副废弃模样。 她一时慌了心神,忧虑忡忡地跑到屋门口,却发现被上了锁。 便大力拍着门扬声,“有人吗?阿兄,你们在吗?” 无人回应…… 一阵秋风萧瑟,乐安抽了抽泛酸的鼻头,拍门的动作也愈加迟缓,不禁喃喃自语。 “我来了,开开门吧。” 她宛如泄了气一般,没了生气,霎时眼眶湿润,低声呢喃。 “你们……去哪了?我该去哪找你们……” 乐安怕节外生枝,只得悻悻回到马车。 她心中难受,空落落的,有种这世上的亲人,都已将她抛弃的感觉。 一整个黯然失魂的模样…… 第16章 好狗不挡道 醉未楼内,笙歌艳舞,人声鼎沸。 醉未楼是觐京最大的酒楼,三四层高,平常日子就熙熙攘攘,人来人往。 临近冬节,不乏觐京达官贵人夫人、侯门公子小姐们来寻欢作乐,吃喝一番,场面一派热闹繁荣。 乐安由小二带到二层雅间,虽不似楼下热闹,但少了一分嘈杂,更添清欢景象。 雅间内,她见红豆还未到,独自待着心思郁闷复杂,便不想一个人待着了,快步走出雅间。 乐安一脸郁色,站在二层夹道的栏杆旁,观赏着楼下中央圆台上,几名胡姬绰约曼妙的舞姿。 随着琴音袅袅,中央飞舞的粉红花瓣,凌空而下,纷纷扬扬。 舞姬轻盈旋转,衣袖翩翩飘然,拂起花瓣翩跹起舞,莺歌蝶舞美不胜收。 乐安惊喜,伸出手去接飘飘悠悠的花瓣。 一片粉嫩的花瓣落入手心,轻轻闻嗅,竟有一股芬芳香气,不由的嫣然莞尔。 明眸里满是笑意,刚才的失落伤心都被这幕美景融化不少,心情不由怡然许多。 她眸向前方,凝神视线,四目交汇,双睫微动…… 对面夹道站着一英挺男子,正眼含深意,直直盯着她。 两人在纷繁飘悠的花瓣间,对立而站,目光交织…… 乐安一眼便认出了他,是那日来她院中“找麻烦”的人,好像是叫徐什么的。 想到这,乐安心生厌恶,倏尔恶狠狠的瞪了过去,对面的男子也尴尬的收了眸子。 “三小姐,都买好了。” 耳边忽地响起红豆的声音。 乐安闻声回头,红豆满脸通红,累的直喘粗气,小身板里满怀抱着布匹和妆奁。 乐安瞧着她那呆萌的模样,一时被逗笑嗔怪着。 “这些东西干嘛不放到马车上,苦抱着做什么。” 红豆羞赧红着脸,许也是被自己蠢到了。 “奴婢这就去放马车上。”扭身要走。 “哎,不用了,咱们先用暖锅。” 乐安笑意晏言。 主仆二人正欲进雅间,一阵聒噪的声音不合时宜的出现。 “呦,这是买了多少东西啊,看来三小姐,还是当惯了郡主,一副奢侈作派。” 男子身边的女子拉了拉他,让他别再说了。 “堂公子、徐六公子、素律小姐。” 红豆忙恭敬的向公子小姐们欠身请安。 乐安见来人,强忍想翻白眼的心,本来多云转晴的心情,又被讨厌的人毁了。 “阿姐,身子可是大好了,若知道阿姐今日也来醉未楼,我们就该一道约的。” 连素律糯声细语,说话间温柔抚上乐安的双手,笑意盈盈道。 “现下好了,我们来邀阿姐一同入席,一起热闹些。” 乐安不自然的勾勾唇角,默默抽出手,并不想多费口舌,冷声。 “不必了。” 连素律哑然,只得施以一抹淡淡的笑容。 “你看吧,素律,你非要来打招呼,人家根本不领情的。”梁宸故意高声。 乐安横眼挡在面前的梁宸,那趾高气扬的欠揍模样,她便气不打一处来。 “好狗不挡道。” 乐安冷静决然,说罢她便绕过三人,步入雅间。 “你!” 梁宸瞪着眼睛,十分不快,欲上前去抓乐安。 幸好身旁的徐朗淮拽住他,他便耸耸肩。 “你行,本公子现下心情好,不与你个小女娘计较。” “我们回去吧。” 徐朗淮眸光一沉,幽幽开口。 梁宸和连素律回神,颔首回应。 “好!” “好。” 随即梁宸单手搂向徐朗淮脖子,一脸开怀。 “阿淮,今天定给你喝趴下,哈哈哈。” 徐朗淮扯出一丝无奈的笑,视线则一直紧紧盯着进入雅间的乐安。 他们来与她打招呼,她却一个眼神都不给自己,心中顿觉索然无味,烦闷的很。 他脑海情不自禁回想起刚才那幕…… 女子一脸郁色,失意凭栏。 翩翩花瓣飘摇,女子手捻芬芳,眉眼灿烂,莞尔笑意。 那明媚动人的模样,刹那间让他心为之一颤,竟收不住神色凝望之。 好似回到年前宫宴花朝节上,第一次遇见她时的场景,美的令人心动。 与前些日冷面讥语的她甚是不同,那日的她像只刺猬…… “六兄,在想什么。” 连素律凝眉望着徐朗淮,轻声拉回他已飘远的思绪。 “没什么。” 徐朗淮抽回视线,眸光黯然。 连素律刚才在雅间时,便瞧见门外的徐朗淮一直盯着对面,出来夹道后发现,对面的人竟是阿姐。 便想叫大家邀阿姐一同入席,缓和关系也好,反而弄巧成拙了。 梁宸一手勾着徐朗淮,一手拉着连素律。 “走了,走了,咱吃暖锅去喽。” 乐安坐在雅间,闻声不自觉眼神瞟了眼那三人,一副言笑晏晏的和乐模样。 她眼睫微颤,她从来都是喜热闹的。 曾几何时,她、阿兄萧宥,好友福仁公主,阿筝。 他们一起也是那般快意潇洒。如今,阿兄在何处,她已不知…… 这些日子,她给宫里的福仁公主写了好几封信,迟迟未收到回信,心底唏嘘不已。 偌大的桌案,就乐安一人,与雅间外的热闹,相形之下显得更加清冷。 她看向一旁伺候的红豆,轻柔道。 “红豆,坐下一起吃吧。” 红豆虽觉不妥,但看着一脸热忱期待的三小姐,便不作推脱,应下后坐在一旁。 暖锅热气氤氲升腾,香飘四溢,佳肴入口。 乐安只觉得浑身暖意融融,接着抿了一口兰生酒,酒香温醇,唇喉浸润。 红豆将一块熟了的胡羊肉夹到乐安碟中,乐安忙不迭送入口中。 她被烫的眉头一皱,忙吐出,两人见状相视大笑。 主仆二人边吃边闲聊,伴着热腾腾的锅气。 乐安又几杯琼浆入喉,自觉很久没这么轻松惬意了。 红豆接连讲了几番趣事逗得乐安笑声不断。 她心中暗暗思忖着,三小姐并不似外界传言的那般刁蛮,不好相与,她面冷心热罢了。 此时一副率真恣意的模样,让人好生喜欢。 气氛正是和乐融洽,倏尔被一阵醉酒者的喧闹嘈杂声打破。 吵闹声越来越近,越来越高亢。 “砰!” 猝不及防,雅间的门被一脚踹开。 第17章 耍的什么酒疯 乐安被巨响吓得一怔,红豆更是被唬的马上站起身来瞧什么情况。 “梁平瑄,你好了不起啊。” 梁宸浑身酒气,摇摇晃晃的踹开门,气势凌人的站在门口。 接着他一身戾气,向房内快走几步,幸好被身后赶来的连素律慌忙拽住。 梁宸向阻拦他的连素律摆摆手,接着情绪激动的冲着乐安斥责道。 “自你到了我们梁府,整天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全府上下都把你供成宝贝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刚才我们来邀你同席,你可好,耍的哪门子郡主架子!” 乐安听声,嘴角原本的笑意瞬间垮了下来。 因也有些醉意,强睁开迷离的眸子,看清来人是已醉酒失智的梁宸,身后还有连素律慌张的扯拽着他。 今天又是哪一出戏? 乐安面无表情,睥视着他们,眸中皆是不屑。 梁宸满脸通红,见她又是这副高傲轻视的模样。 想到上次因她,被罚抄到天亮,那天吃饭筷子都拿不稳。 刚才酒桌间素律又提到她,让他瞬间窝火,他嗓音醉意沙哑。 “你有什么了不起的,让梁府上下皆看你的脸色!” 乐安神色凌厉,手紧捏着酒杯,将杯子缓缓放下,语气冰冷。 “这话真有意思,梁府上下皆看我的脸色?你刚还说梁府将我供成宝贝?你怕不是喝醉了胡吣!” “阿姐,宸阿兄醉了,全说的胡话,你别往心里去……我这就拉他走。” 连素律眼神里满是不安和焦急,那模样都快哭了,一边紧紧拉着梁宸,一边向乐安解释。 梁宸甩开连素律,脚步不稳,男子身形高大,摇摇晃晃阔步走近乐安。 红豆立刻想挡在乐安前面,被乐安一把拽住,她倒要看看他敢怎样! 梁宸与乐安仅一案之隔,红着眼虎视眈眈的与她视线对撞,语气颇为强硬。 “自你入府,兄长不怪你先前的出身生长,将府中最好的院子给你,丫鬟小厮也都是选顶好的服侍你,怕你吃不惯府里的菜,允厨房给你单做,还许你在自己房中用膳,我长这么大,梁府从没独自用膳的规矩,唯你特别。” 乐安听着这些所谓对她好的事,真真滑稽,不禁憎厌鄙夷的嗤笑出声。 他人不知,她怎会不知。 自入了梁府,怕是把十六年来未挨过的打挨了,未挨过的训也挨了。 就这么她反倒成了梁府的宝贝,那她不当岂不更好。 喧嚣间,夹道路过的客人、小二皆被吵闹吸引,纷纷聚集驻足门口。 众人好奇的朝雅间张望,交头接耳。 乐安见门口涌动的围观人群,抬眼剜了一眼酩酊大醉的梁宸。 心想和醉鬼也没什么道理好讲,还白白叫人看了笑话。 她别过头去,“红豆,收拾东西,我们走。” 红豆用力点点头,转身收拾榻上的布匹、妆奁。 连素律匆忙扶上梁宸,皱着眉头好言相劝。 “阿兄,别闹了,我们也回去吧。” 梁宸眼泛着红血丝,瞳孔涣散,醉态尽显。 “素律,你怕她做甚,上次她伤你,还未同你道过歉,今天阿兄就让她同你道歉。” 门口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多,冲着他们指指点点,隐约调侃着梁府不睦。 红豆因为紧张,收拾起来仓仓惶惶,手脚慌乱的往怀里胡乱地塞东西。 乐安见状,实在想赶紧离开,为不耽搁时间,便立刻起身与红豆一同收束。 身后的梁宸还在不依不饶的骂骂咧咧。 乐安氅衣也顾不得穿,随意搭在臂弯,怀里还斜抱着一卷匹布,与红豆准备离开。 梁宸怒意正盛,不管身旁劝说的连素律,跨步绕过桌案,身体高昂挡在乐安路前,呵道。 “今日我便要你向素律道歉!” 乐安看着靠近的人,她眼底厌恶之情马上就要溢出来了,索性转身从桌案另一侧走。 梁宸跟随人影,马上纠缠过来,他歪着身子,大手一挡,酒气醺醺。 “我叫你道歉!” “疯狗……” 乐安又被拦住去路,没忍住低声喃喃咒骂,又想侧身绕过梁宸。 梁宸闻言,半睁半闭的眼睛瞬间睁大,此下眸色更被激的猩红,燃了怒火。 他踉跄着伸手大力拉拽着乐安,乐安也毫不让步,两人生拉硬扯间,布匹凌乱散落。 她一女子哪抵得过男子蛮横的力量,更何况还是个不讲理的醉鬼。 “砰!” “哐啷” 连素律和红豆还未来及劝开拉扯的两人,乐安就被梁宸蛮力一甩。 地上的布匹绊在她脚下,身子失衡直挺挺的俯摔在桌案。 手肘狠狠撞到桌角,案上的暖锅、酒壶、盘碟打斜,锅子中的热汤全泼在乐安身前。 酒壶、盘碟应声落地,叮了咣啷摔碎的声响,引得门里门外的人骇然惊呼。 “三小姐!” 红豆大叫,急忙扯着自己的衣袖,帮乐安擦拭脸上、鬓发上被溅起的汤汤水水。 “你们做什么!” 徐朗淮刚扒开人头攒动的人群,便看到这一幕,大吃一惊。 梁宸也被自己的举动吓了一跳,浑浊的瞳孔瞬间聚焦,直愣愣的怔住,浑身的戾气、酒气仿佛都消下去一半。 连素律也连忙抽出自己的帕子,上前帮乐安擦拭衣裙上汤渣。 乐安低头垂眸,睫毛颤动,扫视自己十分狼狈。 她抱着的氅衣虽挡掉一些热汤,但衣裙还是被浸湿大半,鬓边的发丝被汤水弄的粘黏在脸旁。 “烫吗?三小姐,被烫到了吗?” 红豆带着哭腔瞧见乐安脸上、手上突起的红色。 乐安错愕的一动不动,只摇了摇头,保持着清醒的体面。 “幸好锅子不烫了,要不可怎么得了啊。”红豆忙不迭擦拭。 虽锅子不烫了,但依旧比皮肤热许多,浇在皮肤上泛起了红。 不过现在比起烫,她只觉得手肘和小腹被撞的痛极。 徐朗淮推搡赶走门口七嘴八舌看热闹的人群,又向小二要了冰水,马上关闭房门。 他面色凝重,阔步上前,向已怔住的梁宸,胸口杵了一拳,浑厚有力呵斥着。 “你怎么回事!我不就一会不在,你耍的什么酒疯。” 第18章 徐六公子 着实奇怪 梁宸吃痛,向后踉跄两步,眼神茫然。 “我……我不是故意的。” 徐朗淮不再理会支支吾吾的梁宸,转而神色尽是担忧看向乐安。 “给。” 他温柔的递给乐安一块冰帕。 “帕子浸过冰水,敷在皮肤上会舒服一些。” 乐安低头垂眼,眸中忽地出现一只大手递来帕子。 她一时眼神复杂,暗自想着这又演的什么戏码。 他们的惯用伎俩?一个白脸,一个红脸? 徐朗淮轻声低沉,举动温柔的让人无法抗拒。 “放心,没毒。” 这句玩笑听的乐安,不自觉眉头稍稍舒展,长睫无意识地颤抖。 她伸手拾过帕子,嘴角动了动,想道谢,但未说出口。 帕子敷在脸侧,顿觉冰冰凉凉,也清醒冷静了不少。 一旁站着的梁宸,酒醒大半回过神来,见并未伤到乐安什么,松了一口气。 “你伤了素律,我不小心伤了你,此事算了结,你莫要去兄长那说嘴。” 梁宸语气虽缓和些,但还是带着一丝挑衅。 乐安唇角扯了扯,无比嫌恶听到他的声音。 “得寸进尺……” 她默默自言自语着。 随即缓缓抬起头,眼底晦暗,接触到梁宸那毫无愧意的目光,更是恶心。 “啪!” 一巴掌清脆的扬在梁宸脸上。 连素律惊的连忙捂住了嘴巴,房内众人皆屏息安静。 “这才叫了结,一巴掌便宜你了。” 乐安语气淡淡,但神色决然,眉眼中带着不容置喙的震慑。 说罢,她肩膀碰撞摩擦正惊愕的梁宸,朝门口走去。 梁宸被扇的愣在原地,脸半侧僵住,满目震惊,久久不能回神。 连素律上前,轻声试探。 “宸阿兄?” “你,梁平瑄!” 梁宸纳过闷来,额上涨起青筋,怒火攻心。 “这事没完! ” 他视线带着攻击般锁定已跨出门的乐安,大喊道。 乐安和红豆出雅间后,便急匆匆下楼,生怕被那醉鬼追上纠缠。 “三小姐,请等等。” 徐朗淮身后呼喊,疾步跟上。 乐安听到身后呼喊,不想引人注目,便只得在醉未楼街角处站定。 她叫红豆赶快去喊马夫套车来,红豆颔首匆匆离开。 乐安见徐朗淮追了过来,她后退几步,私心想着莫不是来替他好友报仇的。 “何事?” 乐安一脸戒备道。 面前的徐朗淮则温和不语,上前将一墨蓝鹤纹氅衣绕到乐安身后。 乐安赶紧侧身躲开,不解的视线落在徐朗淮身上,他们这两兄弟都给她整糊涂了。 “你的衣裙湿了大半。” 徐朗淮示意乐安,她的衣裙已被热汤酒水浸湿大半。 “那干公子何事?” 乐安用手甩了甩糟污的裙摆,压低语调,每个字都带着距离感。 徐朗淮再不管乐安说什么,进一步靠近乐安,索性直接将氅衣披在她身后。 乐安像是突然被触碰的刺猬,她抬手挡在胸前。 肩线绷得笔直,连带着下颌也微微抬起,眼神中皆是警示。 “大氅帮你遮挡下衣裙,回府若被人瞧见不好,要是再禀告将军……” 此刻徐朗淮手臂半环着乐安,两人面对面靠的很近,很近。 他眉头微蹙,但眼神柔和,连呼吸都带着酒气的温热,氤氲的气息让胸口的衣襟微微起伏。 “况且天凉……” “我不会说的,我没那么无聊。” 乐安说着推开徐朗淮,直直迎上对方的眸子,凌厉打断他的话。 一副了然于胸的神态,暗忖他肯定是怕她这副模样被梁衍看到,恐她告状罢了。 “我是说天凉,小心受寒。” 徐朗淮耐心复述,满目关怀,声音带着温和软意。 听到这句话,乐安僵住。 “听素律说你前几日害了热症,是否痊愈了?” 徐朗淮沉稳的语气里掺了些许急切,眼神依旧专注地盯着她。 乐安只觉得对方看她的眼神过于真挚,反而显得她刚才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她赶忙挪开视线别过脸去,怎么这么别扭呢。 一时耳廓红得发烫,想着红豆去叫马车怎的还不回来。 徐朗淮顿觉自己眼神太过炙热,便尴尬地伸手挠挠头,望向天空。 他偷偷垂眸瞥向乐安,酒后女子面颊泛红如含苞初露的桃花,衬的更加娇艳怜惜。 红豆一路小跑到乐安身旁,发现徐朗淮公子竟也在,虽不解,但还是赶紧告知乐安,马车套好了。 乐安见红豆总算来了,算是长舒一口气,倏然抬脚,主仆二人快步走远。 徐朗淮张张嘴还想说什么,喉头动了动,但话哽在喉咙。 只余望着乐安的背影,黯然若失。 远处,连素律抱着乐安落下的布匹追了出来。 却望见街角徐朗淮和乐安的亲密举动,她嘴唇紧抿,眼眸晦涩。 不明白六兄为何对阿姐这般亲近,心底涌起一番说不出的滋味。 —— 马车内,乐安静默不语。 她擦擦浸湿的衣裙,沉心想着侯府真是克她。 自己是能逃便逃,能躲便躲,怎么还是避不开那些浑人,惹得这些糟祸。 思绪万千间,忽觉凉意,便紧紧裹了裹身上的氅衣。 鼻间闻嗅到淡淡清冽的木质香气,带着织锦的柔软,顿觉沉稳温暖,令人心绪安宁一些。 乐安仔细瞧瞧身上的氅衣,宽宽大大披在她身上,色泽墨蓝似深海沉水,靛蓝晕染着流动的墨色波纹。 回想刚才的种种,让她不自觉好奇。 “那个姓徐的,是什么人?” 一侧的红豆正摩挲着乐安脏了氅衣,闻声抬头看向乐安。 “三小姐,是说徐六公子嘛。” “嗯。” 乐安低语回应,将头往衣服里埋了埋,感受那份温暖。 “徐六公子,是当今徐厚业大将军的第六个儿子。徐大将军与您父亲梁将军、还有素律小姐的父亲连将军,皆为军营的袍泽好友,而且徐六公子与素律小姐自小……” 乐安听到这,恍然记起什么,眸子一亮,清声打断红豆的话。 “哦哦,我听闻过,说朝上有位大将军本二胎想生女儿,竟没想一连生了六个儿子。” 乐安回想起在王府时,父王曾与母妃谈笑过此事,还调侃其是‘罗汉爹’,只生得出罗汉小子。 “嗯呢,五公子、六公子与小姐的堂兄自小学堂同窗作伴,再加上两家都是武将世家,交情很是深厚的。” 红豆笑吟吟地说。 乐安点点头,了然。 遂又摇了摇头,前些日他还到沁芳院兴师问罪,刚刚又没来由的关心她,着实奇怪。 红豆看着三小姐,一会点头,一会摇头,简直捉摸不透。 第19章 两个人都哭了? 马车缓缓行驶街道,阵阵沉稳的辘辘声…… 乐安和红豆前脚踏入梁府大门,便疾步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刚好迎面撞上欲出府的梁衍,他遍布觐京的密线,刚才已向他上报侯府公子小姐在醉未楼吵架之事。 乐安抬头对上梁衍阴雨密布的神色,心下大呼不好,果真坏事传千里。 梁衍冷沉着一张脸,看着乐安。 “梁宸呢?” 乐安心提上了喉咙,每次面对他,总会被他浑身肃杀的气场震慑住。 “你这是什么装束?” 梁衍瞧见乐安身上裹着一件不符合她身形的宽衣大袍,看花纹样式,明显是男子的氅衣。 乐安被问的心中直打鼓,眼神瞬间闪过一丝狡黠。 忽而迷蒙着眼眸,摇晃着倚靠在红豆身旁。 口中不停喃喃呓语着头痛、这痛、那痛,佯装醉酒不省人事的模样。 红豆忙扶好乐安,乐安偷偷给红豆眨眼,递了个眼色。 红豆嘴张了张,差点呼出声,又马上会默于心。 “将军……三小姐吃醉了酒,怕是……怕是身体不舒服。” 红豆扯着谎,煞红了脸。又怕不真切,找补了一句。 “也许是前几日热症……未痊愈……” 红豆说罢,便心虚的不敢抬头看梁衍。 梁衍听到‘热症’,不由心有愧意,神色也缓和许多。 他打量一眼乐安,脸色泛红,浑身酒气,醉态尽显。 “那便先回房清醒清醒。等梁宸回来,再一同回话。” 乐安低着头轻舒出口气,想着躲过这一时也是好的。 红豆谨慎小心地扶着乐安,两人一路有模有样地进了沁芳院。 深夜,更深露重。 红豆床榻旁铺好锦色被褥,已沐浴完毕的乐安身着素白寝衣不时向门口张望。 竟到了这个时辰,梁衍也未唤她。 这是?就这么没事了……乐安私心想着。 “红豆,梁宸回来了?没唤我吗?”乐安又确认了一遍。 红豆挑挑烛台上的灯芯,“嗯,堂公子回来了,将军也未唤。” 乐安疑惑着缓缓躺下,红豆轻柔的帮乐安盖好锦被。 “许是明日您们要进宫庆祭冬节,将军不想扰了大家的兴致?”红豆按自己的理解道。 “哦……许是吧……” 乐安一字一顿,声音渐小,眼皮重重合上,近日因大病一场,她的睡眠愈来愈沉。 一夜好眠,天还未亮。 乐安便被早早伺候梳洗,红豆缓缓将月青碧玉簪子插进乐安的发髻,将秀发规整的系束在身后。 浅施粉黛,不禁又瞧起乐安的容颜入了神。 三小姐皮肤白皙,脸庞轮廓清晰,眉目晶莹,绛唇含贝,好似雕琢的玉器。 此刻乐安着一身月青色曲裾深衣,莲色桃夭系带束腰。 腰间佩戴宝蓝流苏藤花玉环、玉佩。清丽典雅中透着女儿家的灵秀皎洁。 彼时晨光四起,车驾早已在梁府大门口等候,乐安被红豆搀上马车。 刚掀开车帘,连素律已端坐在马车内一侧。 连素律见来人,颔首微笑。 “阿姐,早安。” 乐安尴尬的止住了上马车的动作,跳过连素律的视线,扭头看向红豆。 红豆半搀着乐安,悄悄凑在她耳边低语。 “将军和堂公子天没亮就进宫,去参与晨时的祭礼了,皇后娘娘也邀请了素律小姐,您二人同驾。” 马车内,乐安只觉一股香气惹得鼻尖酸痒,不禁遮住衣袖,连打了两个喷嚏。 “阿姐,怎么了,是身体不适吗?” 连素律一脸焦急地贴近乐安查看。 反而连素律一靠近,乐安更觉得感官刺痒,眼尾鼻头皆泛着红,仿佛刚哭过一般。 “你扑了丁香粉?”乐安皱着眉头,衣袖遮面,直言不讳道。 “是,阿姐?” 素律不解回应着,连忙轻嗅身上有何异常。 “我丁香花过敏。”乐安轻咳两声,忙卷起一侧的床窗幔透气。 霎时马车内安静下来,气氛带着一丝微妙。 连素律愣住,满脸尴尬,她喜好丁香花香。 一般重要场合都会扑些丁香粉,淡淡的,细腻好闻,给人温婉的印象。 连素律赶忙将自己身侧的窗幔也卷起来,通透些气息,又往离乐安远一些的位置挪挪。 “怪不得阿姐进府那日不喜我制的氅衣,原是阿姐有敏症。都怪我,没有了解清楚阿姐的避讳。” 说着,连素律眼眶霎红,氤氲起眼泪。 乐安面向窗外透气好多了,但听得连素律的声音,渐渐带着些许哭腔。 不禁心想明明过敏的是自己,难受的是自己,她哭什么呀…… 车驾悠悠行驶至巍峨皇宫,女官早早规矩地立在宫门等候。 “两位小姐,宫宴还未到时。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刚下了祈福祭坛,命奴婢在此,召您二位先去长乐宫问话。” 女官说罢便欠身,“请随奴婢来。”行至前方引路。 乐安大感不好,太后召见,怕是没好事。 她一路盘算着,各种情况下应出什么对策,不一会几人便到了太后的长乐宫慈宜殿前。 乐安抬眼便瞧见梁宸已在殿外恭候,今日他不似往常随性,穿着正式深衣礼袍,玄色云纹显沉稳。 连素律和乐安向引路女官欠身道谢后,便一边一个地站在梁宸身旁等太后召殿。 梁宸侧目瞥眼看向身旁的乐安,两女子走来时。 他便被衣袂窈窕、玉佩琼琚的乐安所吸引,不得不说她生的真真好看。 梁宸心中赶紧甩开这个念头,可她臭摆一副郡主架子惹人生厌。 他又将头歪到连素律一侧,眼中多了几分打量。 淡紫丁香纹曲裾,一如素雅,只是妆饰上仔细了,比往时更多了些娇柔。 “素律,你今天真好看。” 连素律闻声也微微侧头看向梁宸,小声嗔怪着。 “阿兄,殿前该正经些。” 梁宸这才看清连素律的小脸,眼睛泛着水汽,还微微颤抖着,鼻子也红彤彤的,显得楚楚可怜。 这明显是哭过啊,谁这么大胆惹她难过? “素律,怎么哭了?”梁宸一脸忧心问着。 连素律拧眉,赶忙转过头,“没,没有。” “还说没有,明明就是哭过了,谁惹你了?” 梁宸嚷嚷着,直直地盯着连素律,一副打抱不平的姿态。 “宸阿兄,这是皇宫。” 连素律慌张低声提醒。 还能是谁,他立刻将头转向另一旁的乐安。 “是你将素律惹哭了?”语气颇为强硬。 “我?” 乐安手指自己,转身与梁宸面面相觑。 她蹙着眉,迎上那双气愤的眸子。 她这一转身,也叫梁宸蒙了,只见乐安同款鼻尖眼尾透着不正常的潮红。 什么情况,怎么两人都哭了? 第20章 死马当活马医 还未等梁宸搞明白她俩发生了什么,女官便出来引三人进殿。 长乐殿内,暖香围绕,处处充盈着祥和庄重的气息。 越太后和惠皇后被女官搀扶着从后殿走出,扶坐于大殿宝座之上。 许是冬节祭礼,两人皆穿着华贵雍容,大殿正中金字匾额映衬下,无不彰显着皇家的尊荣和气度。 三人恭恭顺顺地低头跪殿叩拜。 “……拜见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太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须臾,未听见叫起身,屏气凝神。 “听说你们三人在醉未楼大闹了一通?” 太后语气悠悠,不怒自威。 三人瞬间脸色凝重,心慌不已。 太后眸色一沉,扫视着跪在地上的三人。 “说说吧,是什么好事,引得觐京传作笑谈,都传到哀家和皇后这儿来了。” 太后语气愈发严肃,一旁坐着的皇后也沉默正色。 太后见三人不语,肃穆的视线移到连素律身上。 “素律,你来说。平日里哀家看你最是柔顺知礼,怎么这次也跟着胡闹。” 连素律被太后这么一讲,紧张的身体一僵,眼眶立刻委屈的泛起泪光,毕恭毕敬的双手敬叩,俯身行礼认错。 “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臣女知错。还请二位娘娘责罚。” 太后眯着眼,一切尽在掌握的神情。 “哀家感念当年你父救了勇襄侯的性命,勇襄侯收你作义妹抚养,将侯府小姐的尊荣都给了你,可莫要做出什么毁了侯府清誉的事,否则这些年的恩情也算全尽了。” 连素律听罢,泪眼婆娑,心中泛起阵阵酸楚,只得反复叩首,哽咽着。 “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臣女知错。” 太后见状,眼底也闪过一丝不忍,知她是个柔弱的,便又脸色阴沉地看向梁宸。 “她不敢说,那宸儿说!” “什么事,值得不顾梁府和你兄长的体面,在外大吵大闹。” 梁宸眼睛闪躲,神色敬畏,眼角余光捕捉到素律泪眼汪汪的模样,很是心疼,于是壮壮了胆子。 “姑祖母,此事不怪素律,您知道的她一向最规矩”。 可接着他也不知要怎么讲,眼神偷偷瞥了瞥一旁的乐安,暗忖要讲她嘛。 这个状况下拉她下水,实不是男儿所为,无奈支支吾吾着。 “此事……此事……” 跪在旁边的乐安,顿觉一股无形的压力侵袭而来,当下心烦意乱。 “支吾什么!” 一声厉呵,虽语调不高,但气势足够震慑跪着的三人。 梁宸也不敢出声,身体立刻深俯在地上,头死死叩在手背。 “堂堂男儿窝里专横,毫无担当。眼看再过两年,你便要及冠成年,梁府男子如今就剩下你兄长和你,如今边疆不稳,若你兄长出征,朝内你如何担起梁府重任,攘外又如何将帅一方独当一面,你太叫哀家失望了。” 太后极为气恼,怒其不争,不禁胸口郁结闷气,胸膛上下起伏着。 梁宸神色复杂。一张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失了脸面般羞臊。 “姑祖母息怒,宸儿再也不敢了。” 皇后也紧着上前抚慰,语气温柔却不失沉静。 “母后,您千万注意身体,别太郁气,宸儿是您看着长大的,虽平日调皮些,但做事从来端正,是个好儿郎。” 太后眸子晦暗,看着地上抖瑟的连素律和梁宸。 视线移向一旁的乐安,转而眼神犀利如刀,冷着脸,幽幽迟疑道。 “怎么你一进府,梁府便出事。” 乐安神情紧张,思虑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太后见她没什么反应,满目不悦。 “哀家上次同你讲的话,全作耳旁风吗?” “还是你觉得哀家与你天高水远,听不到你的事?管不到你的事?” 说罢大殿一阵沉寂,静的让乐安窒息一般,仿佛只能听到自己的心‘咚’‘咚’‘咚’地跳…… 乐安将头埋在俯首的衣袖间,沉闷的呼吸往复吐着,闷热的汗珠浸透脸颊,本有些过敏的皮肤更加通红脆弱。 她脑海快速思虑了无数个应对之策,反复斟酌之下,就是绝不能像上次那般硬碰硬。 “为何不说话!”太后一声怒喝。 乐安眸色闪过一丝慧黠,心头大喊,死马当活马医!!! “扑咚”一声。 她身子打斜,团身侧倒在大殿上,脑中立刻闪过这个装晕的下下策。 她衣袖遮掩着脸,紧张地吞下一口唾液。 心中大呼,救命!什么蠢办法!殿前失仪,简直大罪啊! 众人大惊,皇后讶异起身,立刻命一随身女官前去查看。 女官应下,赶忙伸手探探鼻息,呼吸微弱,又瞧见乐安脸色潮红,额头脸颊汗琳琳。 “回太后娘娘,皇后娘娘,梁三小姐惊厥晕倒,鼻息很弱。” 太后眉头紧皱,目不转睛的审视着下面,思虑着她先前胆子不是很大吗,这就被吓晕了? 上次不还振振有词的顶撞来着。 “快去召太医!”皇后沉声命令道。 “太后娘娘,皇后娘娘。” 连素律急切,神态慌忙。 “阿姐前些日子发了热症,怕是还未痊愈。” 连素律心下多思多想,恐怕乐安以过敏症状来作晕倒,对太后皇后告状诬陷于她。 索性她说出另一个乐安晕倒的理由。 乐安正尽力控制着身体和眼皮不要动,听到连素律的话,心下错愕,她竟帮自己开脱说话? 太后望着殿下倒着的稚弱身影,神色缓和许多,终是不忍,语气慈蔼起来。 “来人,快扶三小姐去殿后暖阁歇息。” 乐安听到这句话大喜,提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然后继续装睡。 第21章 身不由己 慈宜殿后暖阁,精巧温室,铜炉散着袅袅香气。 乐安躺在床榻上,太医诊了半晌,脉象平稳,虽气息心跳表现的不算正常。 但更多是心慌的表现,还有轻微的过敏症状,不过也不足以让人昏倒啊。 皇后坐在一旁,语气焦急,“卢太医,如何。” 乐安闻言未待太医回话,咪蒙着眼睛悠悠转醒。 床边的福仁公主,一脸急切忙唤着。 “母后,醒了,醒了。” 乐安依旧佯装头晕目眩,她假装不适,强撑着身子,有气无力的。 “还请太后娘娘,皇后娘娘恕罪,殿前失仪。” 皇后上前满眼心疼,和福仁公主赶紧将她安抚躺好,轻声安慰着。 大抵是好好休息,太后娘娘还是心疼她的……。 乐安听到皇后絮絮叨叨,不住清咳,手抚上额头掩面。 忙冲福仁的方向挤眉弄眼的使眼色,瞥了一眼床榻边的皇后。 福仁公主本一脸殷切的神情,瞥见乐安朝她使的小动作。 眸子睁大仔细瞧了瞧,随即嘴角勾笑,差点嗤笑出声。 福仁公主凭着与好友的默契,心领神会。 “母后,现下她醒了,看样子无碍。您快回宫歇息歇息吧,等下还有宴席要您操心主持呢。我在这陪着就好。” 福仁公主闪动着眸子,轻柔的抚上皇后娘娘的肩捶了捶。 皇后瞅着床上娇弱的人儿似换了一副机灵样,已了然莞尔,拍拍肩上的小手。 “好,知你们姐儿俩好久没见了,母后不打扰你们叙旧。” “谢母后。”福仁公主娇嗔着。 皇后刚走出暖阁,福仁便让屋里的宫女也悉数退下。 乐安微微歪伸着脖子,眺看窗外,皇后一行人走远才彻底放下心来。 随即她与福仁公主四目相视,眼眸里透着古灵精怪。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两人冁然而笑。 福仁笑的肚子痛,摆摆手坐在床榻边,凑近低声。 “你装晕的?” 乐安憋笑,懒散的倚在床靠边。 “嗯。” “你胆子也太大了,被发现怎么办。” 福仁一脸认真,语气满是关怀。 乐安无奈地舒出一口气,压低着嗓音。 “那你是没看到太后娘娘的架势,要吃人的。” “不过计策虽险,好在瞒过了。”乐安语气轻松。 福仁眸光清澈,嗔怪着。 “你还沾沾自喜呢,害我白替你担心了,听闻你晕倒,祭礼的衣裙未换,就来长乐宫寻你。” 乐安听闻沉默片刻,闷声反问着。 “你如此挂怀我,那为何这些日子,我给你写的信,你一封都没回。” 她语气顿顿,“怕不是……我不是郡主了,你厌我。”说罢难掩失落神色。 福仁公主急忙站起,在脑袋边比了个发誓的手势。 “呸呸呸,天地良心!那听你晕倒,我巴巴跑来做什么,你莫要冤我” 福仁公主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 “好 好,好公主,我信你,可是我的信,你未收到?” 乐安神色复杂,疑惑道。 福仁眸子黯淡,气馁着。 “信,都被皇祖母收了。” 乐安霎时张大眼睛。“太后娘娘?” “嗯,自你和萧宥阿兄出事,我心急如焚。知不知道我寻了多少人打听你们消息。” 福仁说话间,难掩伤怀。 “皇祖母知道后,将我训斥一番,要我不准沾染此事,还让我以后少同你来往。” 福仁眼底满是愧意,赧然的不好再去看乐安。 “太后娘娘就这么讨厌我……叫你不要与我来往了。” 乐安双臂抱上蜷起的双腿,垂头丧气的样子。 福仁闻言赶忙坐下,双手搭在乐安的手上轻按。 “你也知道,我性子软弱,皇后娘娘抚育于我,但毕竟不是我生身母亲。” 说着,福仁眼眸低垂,双睫微颤。 “在宫中,我身不由己,大人们说什么,我听话照做,便没苦头吃。” 福仁随即紧紧握起乐安的手,眸中幽幽泛着波光。 “你莫要因我胆小而恼我。” 乐安脸上的轻柔凝结在了眼底,眸子触及到福仁公主那抹真挚,她摩挲着福仁的手,声色绵软。 “我没恼你,你才莫要厌我。” 说罢,两人会心的相视而笑。 “哈哈哈哈哈哈”。 乐安皱着眉头,闪过失落的眸光。 “可我往后再不能时常进宫寻你了。” 福仁放松着身体,软在床榻边,忽闪着明亮的大眼睛。 “我与阿筝前两日便想好对策了。以后我们都将信寄给阿筝,阿筝再将信中内容讲与我听,不就好了。” 福仁眼底闪过一丝自得的慧黠,惬怀地望着乐安。 “知你冬节会来,想当面与你说,便没叫阿筝写信告诉你,反倒让你伤心了。” 乐安听完释然的耸肩笑笑,忽又想到什么,起身向福仁身后张望。 “诶,阿筝呢?她平时不都亦步亦趋的跟在你后面嘛,怎的不在?” 福仁一脸正经道,“今日宫宴,阿筝知她父亲和那恶毒后母来,欲表演她母亲生前的剑舞,现在应是在准备呢。” “什么?自阿筝母亲被那女人气死,不就禁止那女人参加宫宴嘛,这次为何?” 乐安简直太震惊了,不禁为阿筝和她母亲忿不平。 福仁正欲详悉缘由,便被一宫婢打断,请福仁公主回寝殿梳妆游园的衣裙。 福仁本要乐安一同去往她寝殿,但乐安怕与福仁亲密明显,恐惹太后不悦,便约好一会繁冬苑见。 乐安也起身简单梳整一番,随着宫婢一路引至繁冬苑。 —— 每年冬节之时,皇室会在皇家园林,安排御寒游园宴,宴请群臣及家眷。 御寒游园宴上各式活动十分热闹,白日迎冬衣、文臣吟诗作对、武臣功夫比试。 到了夜晚点燃篝火到达宫宴高潮,歌舞表演,珍馐佳肴。 一派与民同乐的景象,无不彰显着皇室的威仪与仁爱。 第22章 许是没人教吧 繁冬苑,是专为王侯将相的世家公子和世家小姐们安排玩耍的庭苑。 虽已是立冬时节,微风摇枝,但园林中的应季花卉都徐徐绽放着,给冬日增添起一抹芬芳的色彩。 苑中亭台楼阁,池苑水榭皆装扮着彩幡红符,流苏灯笼,好热闹繁华的光景。 乐安悠悠闲逛着,想到苑中有一亭台,可将繁冬苑美景尽收眼底,便欣然前往。 倩步至小径,迎面一行世家贵女说说笑笑,簇聚走来。 对面一行人自看到她,为首的两名娉婷贵女便止住笑谈,微眯着眸子,视线紧紧跟随着她。 乐安则不想理会,视若无睹般,从容与她们擦肩而过。 “站住!” 乐安只听得身后一声呼喝,感知到是呵她的,但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佯装未听到继续前行。 一行人为首的女子立刻向身后的女子使了个眼色,身后的女子领会,快步到乐安身前拦下。 “站住!郡主让你站住。没听到吗?” 女子没好气的模样,昂首得意地挡在她身前。 乐安眼睫挑起,眸底冰冷凛然,不悦地横着那出言不逊的女子。 女子被乐安凌厉的眼神盯的浑身发毛,正犹豫退开。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乐安郡主啊。” 为首的女子一身蕊香粉锦绣佃花衣裙,满身珠翠佩玉叮叮当当。 白头粉面的华丽派头,袅袅款款的朝乐安走去,语气满是戏谑。 她身旁的另一高个瘦俏女子则带着意味不明的笑,话语玩味。 “郡主,您忘了,哪还有什么乐安郡主啊。” 乐安闻言,眸中一片幽深清寒,倏尔转身对上她们一行人,毫不客气的扫视一番。 皆是华冠丽服的侯门世家小姐们,其中不乏有之前谄媚过自己的人。 “哦,还真忘了。” 被唤郡主的华丽女子态度傲慢不屑。 “原是梁三小姐。” 乐安沉默不语,只冷静的审视着对面。 已认出招惹她的女子是萧璇珠,老南王六十高寿时得来的宝贝疙瘩。 她与萧璇珠素来不睦,之前同为年龄相仿的宗室郡主,萧璇珠凡事都喜与她争风比较。 但因着彼时父王是陛下胞弟,深受圣宠,所以乐安气势一直压萧璇珠一头,让萧璇珠忌惮,心下不爽。 “梁三小姐为何见了郡主不行礼?” 萧璇珠身边瘦俏女子横着眼睛,一副刻薄样子,尖利着嗓音。 乐安眸光瞥见一旁尖酸说话的女子,是萧璇珠的闺蜜宁姝,当今宁老太傅的老来女。 因与萧璇珠都是觐京有名的老来得女,所以两人‘惺惺相惜’,结伴呼友。 萧璇珠柳眉轻挑,杏眼微眯,白了一眼乐安,嘴角勾起得意的笑。 “阿姝,许是三小姐做惯了郡主,如今被褫夺了封号,遭贬罚,一时还未习惯吧?” 萧璇珠眼睛一直剜着乐安,漫不经心地向宁姝讥讽着。 她身后的一群世家小姐闻言,相视哄笑。 宁姝张大着眼睛,装作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眼神上下打量起乐安。 “那好歹现今也出身侯府,怎的连基本的礼仪规矩都不懂。” 随后她扭头向着旁边的世家小姐们认真道。 “咱们都是高门里教养的,自小该懂的尊卑规矩,便都懂的。” 那群世家小姐又七七八八的点头,随声附和着。 不多时,周围交谈闲聊的公子小姐皆被吵闹声吸引,朝这儿张望瞧热闹。 乐安实在不想与她们过多纠缠,抬脚欲绕开走,但被她们中几个忿忿不平的女子站过来拦住去路。 乐安瞅瞅她们几个,平时也没什么交集,真真是虎落平原被犬欺啊。 现在是退也不得,行也不得,前后夹击。 “阿姝,我记得她不是你未来阿嫂嘛。” 挡在面前的一女子挑眉斜眼道。 宁姝立刻仿佛被蒙了多大冤似的,扁扁嘴高声道。 “你们一个二个的,今日怎的记性都这样差。” 随后宁姝故意皱眉,自怜自艾。 “人家是郡主时,瞧不上我阿弟。伙着那霸王兄长,将我可怜的阿弟揍了一通。我们宁府庙小,哪还再敢和人家攀亲啊。” 众人闻言窸窸窣窣,七嘴八舌的捕捉着信息。 闲言碎语间便拼凑出一个宗室势利贵女伙同小霸王世子爷欺辱高门学士的故事。 乐安瞧着宁姝那装模作样的做作样,讨厌的紧。 她竟差点忘了,宁姝的双生胎弟弟宁霁,曾与她有过婚约。 但他在外诽谤她的名声,称宁娶狸猫,也断不娶她的前未婚夫啊。 怪不得宁姝如此咄咄逼人,只是惯会倒打一耙。 她阿弟的错只字不提,几句话便给乐安冠上个势利泼辣、霸道欺小的恶名。 远处,徐朗淮、梁宸、连素律一行人,正观赏风景谈笑风声间。 路过此地,也被那阵阵碎言碎语声吸引,齐齐瞧她们望去。 徐朗淮眉目清朗,前方涌现一群女娘。 忽的视线落在一婵娟倩影上,眼眸慢慢聚焦,竟是她,见此刻她被一群贵女团团围着。 “是阿姐。” 连素律轻呼,欣然看到乐安身体无碍,欲上前寻乐安,被一旁的梁宸拉住。 “你别多事,人家郡主小姐们叙旧呢,有说有笑的,小心你上去,人家怪你坏了兴致。” 梁宸一番怪言怪语,不屑的轻哼一声。 徐朗淮听着梁宸的话,怀疑自己是不是感觉错了,明明观察她们一群人的气氛不太对。 乐安察觉围观的人愈来愈多,人多嘴杂。 心知此时自己以寡敌众,硬碰硬定占不到好处。 而且她的谣言已经够多了,再传几件进太后耳中,怕是这辈子都别想和福仁见面了。 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 乐安想到这些便不想当下争执,正色低声。 “说完了,便让开。” 说罢,清冷的目光锐利逼人地直盯面前拦路的女子,眸光利箭,气势锋芒。 唬的女子心虚移开步子,给乐安让道。 乐安刚走半步,耳边便听得萧璇珠脱口而出。 “许是没人教吧。” “听闻梁三小姐的生母获罪,是圣上亲自下诏,毒酒赐死的。” 萧璇珠满眼愤恨,恐怕周围的人听不到,恼怒扬声。 乐安身子僵住,听到萧璇珠竟敢置喙母亲的死。 倏尔怒上心头,眸中被点燃了怒火,止住脚步。 众人惊呼,忽悉得秘闻,七七八八的窸窣声更盛。 第23章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康王、王妃、世子都被贬了庶民,不知‘乐安郡主’怎的一转眼竟成了勇襄侯府的三小姐,谁知她和她生母使了什么腌臜手段!” 萧璇珠太气了,明明现在自己比萧乐安身份高。 但对方还高高在上的模样,一副不屑,瞧不起的神态,故意脱口此事激怒。 乐安肩膀绷得笔直,手猛地攥紧,指节泛出青白。 她强压心头的怒意,忽地唇角勾起一抹邪肆的笑,一脸的纯良无害。 “郡主这么好奇别人家的事,自己家的腌臜事搞清楚了吗?” 乐安眸中瞬间的狠厉让萧璇珠心头一紧。 “你胡说什么?” 萧璇珠眼底闪过诧异,她知道什么? 周遭的公子小姐窃窃私语起来,这又是有什么惊天秘闻吗。 乐安立刻捕捉到萧璇珠心虚的眼神,她哪里知道南王府的事。 不过是想着那老南王一辈子娶了三十多个姨娘,多少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吧,索性以彼之身还施彼道。 她继续不露声色道。 “我是不是胡说,郡主可以回去问问南王爷,问问你亲姨娘,再不行问问你那三十多个姨娘?” 乐安表情戏谑,眉头高扬起来。 众人闻言发出一阵哄笑,觐京不知那老南王七十多一大把年纪,老不休的还在纳妾。 萧璇珠被话噎的,难掩慌张,视线焦躁地向人群扫来扫去,周围也渐渐止住了笑声。 萧璇珠仿佛旁人都在看她的笑话,咬了咬唇,狠狠剜着乐安。 她忽地想到什么,神秘地换上一脸得意。 扬手故意抚摸发髻上簪着的镶红宝石凤头玉簪,侧过脸张狂的瞧着乐安。 “好看嘛?” 萧璇珠歪头凑近乐安耳畔,用只两人听得见的声音,得意妄言。 乐安定睛,一抹熟悉落入眼底,视线聚焦在那只镶红宝石凤头玉簪。 那是她及笄时,父王母妃一起画了图样,命匠人制作,母妃亲簪在她头上的。 如今怎么会在萧璇珠头上?! 乐安周身的气息骤然冷了下来,眼里瞬间没了半分温度。 萧璇珠只觉扳回一成,心内直呼爽啊,愿乘胜追击。 “阿瑄,本郡主这般说,只是怕你误认了父兄,哪怕康王被贬黜落魄,但若他才是你父亲?劝你还是莫要嫌贫爱富,转头就去梁府攀附权贵啊。” 乐安一言不发,已经听不见其的讥讽之言。 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萧璇珠头顶上的那根玉簪,恨不能现在上手拔掉。 “萧郡主,你这话莫不是说梁府、梁将军识人不清,混乱血脉,任人唯亲?” 一时间徐朗淮大步走来,神色阴冷朗声,一连串质问。 乐安闻言回过神来,眸色复杂。 “郡主未免太不把我们梁府,把我兄长放在眼里了?平瑄的身份是陛下和娘娘们都确认的,倒不如将郡主刚刚那番话,说给陛下,说给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听?” 梁宸腰板笔直,阔步到乐安身旁,傲然反问。 女娘们纷纷被来人所吸引,大家识得一个是挺拔俊朗,气宇清正的徐六公子。 一个是朗朗少年,意气桀骜的梁二公子。 尤其是那先开口的徐六公子,一身雾山色纳锦云纹深衣礼袍,在日光映照下走来,衬的更是风姿清朗。 乐安不可置信的转头瞅瞅身旁的梁宸,心底低呼,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萧璇珠见来人,不由的倒抽一口凉气。 她只想着讥讽萧乐安,倒一时激动。 差点忘了梁府可是当朝势头最盛的侯府外戚,那梁大将军更是朝野上下没人敢惹的存在。 她一小小南王宗府身份虽在,但名存实亡。 可话都已说出口,好歹她也是郡主,这么多人,她如何下的了面子。 一时再没人讲话,众女娘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反是连素律悠悠上前牵起乐安和梁宸的手。 “阿兄,阿姐。皇后娘娘亲备了糕点,召我们去品尝。快走吧,莫让皇后娘娘久等了。” 说着连素律用力拉上二人的手远离硝烟。 乐安被连素律牵手离开之际,眸子晦暗幽深,闪过一丝冷冽的寒芒,狠狠刺着萧璇珠。 刚转身便对上一脸正色的徐朗淮,随即收起寒眸,抽回视线。 两人一边一个的被连素律牵着,一路行至寻雪阁。 连素律左右张望着瞧不见那群女娘了,便放心的舒了一口气,展颜向着乐安和梁宸笑道。 “看不到了,看不到了。” 乐安感受到手心一阵温热,蓦然抽回被牵着的手。 连素律空着手,不自觉的抓抓衣裙,窘然地笑笑。 “哎呦,我当三小姐,有多厉害呢。” 一旁的梁宸眉头高高扬起,假意感慨道。 “平时就知道跟我们穷横,现下被人出言欺负,只呆着看,色厉内荏罢了。” 说着横了一眼乐安。 “阿兄。” 连素律劝止,又笑眯眯调侃着。 “宸阿兄口不对心,嘴上这么讲,刚不还是帮阿姐解围了。” “我那是看不得她们胡吣,我们梁府岂容她们编排。” 梁宸扁扁嘴没好气的说。 他话锋一转,“诶,以后你记住,你是梁府的人,别到处丢梁府面子。” 梁宸眉眼皱成一团,看向乐安。 乐安了然瞧了一眼梁宸,摇头缓缓道。 “我当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难为公子驻足听了那么久,终是受不了梁府丢面子了啊。” 刚刚她早早便瞧见梁宸他们,也未见他们帮自己解围。 萧璇珠一提到梁家,才忿忿赶来,真当她会感恩戴德不成。 梁宸瞬间炸毛,向徐朗淮嚷嚷着。 “你听听,我就说我们别多事吧。你非要过去,人家根本不领情的。她本事大得很,没准我们不来,人家早一巴掌扇过去了。” 他忽然想到自己被扇的那一巴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马上拉着连素律大步流星的离开。 一瞬间寻雪阁静静悄悄,仿佛落针可闻。 徒留徐朗淮和乐安两人默然无语。 片刻,乐安目光缓缓瞥向旁边的徐朗淮,疑惑地忖度,他怎么还不走? 索性直接问出声,“你怎么不走?” 徐朗淮怔怔,视线飘忽,环顾起四周,幽幽道。 “就……逛逛” 说着,开始在寻雪阁踱起步来。 一会儿瞅瞅花瓶,一会儿瞧瞧字画。 第24章 共侍一夫 乐安不明就里,眉心无奈微微耸动,转而眸子立刻流露出阴狠和戾气。 一时计上心来,她可不是什么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徐朗淮假意闲逛,不时眼角余光捕捉乐安,将她神色的变化尽收眼底。 福仁公主派宫婢来寻。 乐安一拍额头,差点忘了和福仁还有约,随着宫婢与福仁公主会合。 信芳阁,公主在繁冬苑的别居 福仁公主已换好一身栀黄胭脂色的玉兔月桂锦绣曲裾衣裙,巴掌大的小脸,娇嫩的肌肤透着粉红。 大眼睛清澈雪亮,鼻尖圆润如玉,唇点绛红,无不透着公主独有的纯洁高贵气质。 “你去哪了,我叫人一通好找。” 福仁公主拉着乐安往里斋坐去。 “别提了,还不够糟心的。”乐安摇摇头。 福仁反倒来了兴致,目光炯炯。 乐安索性一股脑将事情告诉了福仁,说罢饮上一口茶歇嘴。 “简直放肆!她萧璇珠,她敢!” 气的福仁眉头紧蹙,话都有点颤抖。 “莫不说你现在不是郡主了,好歹是勇襄侯梁府小姐,你如今的亲阿兄袭承勇襄侯,功成又拜北安侯。莫不说觐京,整个觐朝,就一个双冠封的将军,她个南王府,若不是父王念及老南王的旧宗旧部,她们早喝西北风了,敢在这拿腔拿调的。” 福仁越说越气不忿,便要叫宫婢去召萧璇珠来,扬声道。 “她喜欢拿身份压人,我这公主够不够资格压她!” 乐安也不说话,就笑颜盈盈,目不转睛的看着为她愤愤不平的福仁。 福仁不依不饶,“还有,还有那宁姝,她疯啦,宁老太傅那么儒雅博学的人,生了宁姝宁霁两个棒槌。真不知道当年王叔怎的不清醒,给你和宁霁定了婚约。” 乐安听罢噗嗤笑出声,清咳两声,挺起胸膛,佯装起康王谆谆教诲的模样。 “那宁老头,太子太傅,书香门第,虽没实权,但颇受朝堂敬重。” 说着她站起身来,背着手扬起下巴,在屋子里踱步,声音疑装浑厚。 “老头一直无子,老了老了,他夫人竟怀上了双珠胎了,等他家儿子长大,老头子夫妻没几年驾鹤,以后瑄儿嫁到宁府,没公爹婆母管束,做当家主母说一不二。老头子未有子那些年,也没娶二妻,其子该是不差,应能与瑄儿一生一世一双人,岂不乐哉。” 福仁被她那副滑稽的样子,逗得哈哈哈的大笑。 乐安收起诙谐,明眸秋水含笑,为自己斟了一杯茶,坐下品茗。 随后浅吸一口气释出,态度冷静。 “不用帮我去寻萧璇珠。” 福仁心下诧异,“你怎的回事?刚还有心情开玩笑,现在又这般冷静。” 这可不像她从前认识的乐安,乐安可是敢爱敢恨,快意恩仇的女子。 如今虽佯装玩笑,但明明透着许多愁思。 乐安被盯的有些发毛,看出了福仁担忧的觉察,解释着。 “现今的情况,你不好直接帮我出头。传到太后娘娘耳中,又要说我带坏了你。” 福仁心疼的抓起乐安的手,“那也不能叫她们白白欺负你去。宫宴内都敢如此,以后大大小小的王侯府宴,你总不能都不参加,碰到她们难免又得生一肚子气。” 乐安心底不禁感触,眸光微沉,鼻头一阵酸楚。 “福仁,谢谢还有你这般关心我。” 福仁看着乐安戚戚的神色,不由得难过起来,语气像哄小孩子一样软乎乎的。 “莫不说我们做了十五年的堂姐妹,这十多年的挚友情谊,也值得我对你好。” 乐安仿佛被一股暖流击中,不禁苦笑起来。 “自父王母妃故逝,只有你会为了我着想,不是为了梁府,为了清誉,为了这个那个,只为我。” 福仁强忍着内心的伤感,欲抱上乐安安慰。 “怎么连我也忘了。” 一清越的声音传来。 乐安掩面偷偷擦拭眼角的泪,扭头见来人,立刻收起哀伤,嫣然起笑靥。 “阿筝,你可来了。” 说着起身,双手抚上易筝的手臂,开心溢于言表。 “这些日子,我们都为你急坏了。” 易筝眼睛深邃明亮,透着急切。 “是了,是了,你们都待我好。” 乐安开怀展眉,庆幸自己还有两位知心好友。 乐安只觉得两人皆真挚的望着自己,气氛低沉郁气,便想一扫阴霾。 随即故作深沉的上下打量易筝,眼前女子不输男子的身高。 她穿着素净的玄黑衣袍更显高挑,朱红发带绾着利落的高尾发髻。 棱角分明的脸庞,不施粉黛,眉目间英气不俗,鼻梁挺直,薄唇紧抿。 “怎的几日不见,阿筝你愈发飒爽了。你如今这般英姿,以后少不得做个女将军。” 乐安忽的想到自己要说什么,强忍着笑意。 “唉,幼时家家酒,该从福仁那抢来,让你扮我夫君的。” 乐安一副唏嘘自省的模样。 “萧乐安!” “萧乐安!” 福仁和易筝倏尔齐齐看向乐安,两人瞪着眼睛异口同声。 乐安佯装认真的神情,看看福仁连声道。 “怎么?不舍得啊,大不了我们‘共侍一夫’嘛。” 福仁听罢,立刻涨红了脸色,起身便要去抓乐安来打。 “好啊你,害我为你伤心,你来拿我寻开心,实在讨打。” 乐安忙笑嘻嘻的躲在易筝身后,探出小脑袋求饶。 “好了好了,我不要了,还给你一个人扮夫君。可好?” 易筝夹在两人中间,挺拔的身体僵怔着。 福仁霎时被羞的似笑似愁,难堪的咬咬唇,左右伸手去抓乐安。 “萧乐安,让你胡说,看我不打你。” 乐安冲福仁吐着舌头鬼脸状,十足的鬼灵精怪。 两人围着易筝嬉笑打闹,好似回到了无忧无虑、天真烂漫的以前。 半晌,打闹的累了,三人老老实实的围坐在桌案边休息。 福仁接过易筝递过的茶盏,抿了一口,白了眼一旁的乐安,轻哼嗔怪着。 “哼,亏我以为你变了性子,竟还是这般毒舌。满口夫君夫君的,也不害臊。” 乐安眸光闪动,似笑非笑作央求状。 “好公主,好公主,不气了,不气了。我自罚一杯。” 说着,一杯温茶仰头入喉。 第25章 好看吗? 乐安随即换上一脸认真。 “对了,刚才你们唤我的名字,好在没旁人。” “记得莫要在人前唤我萧乐安,传到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耳中就糟了。” 福仁和易筝恍然,三人想到什么,皆眸光沉了下去,一时沉默无语。 “那便唤你阿瑄,你年幼未封号时,我们便这么唤你,现今也这么唤你,不显口生突兀。” 易筝正色说道。 “好。” “好。” 乐安和福仁异口同声。 “那萧璇珠,你就这么算了?” 福仁眸光严肃,沉声道。 “当然不会,我自有办法整治她。虽不想你出面帮我,但有一事拜托你。” 福仁眸光闪动,洗耳恭听状。 “下午的斗草簪花,只需你盲抽筹子时,稍微做做手段,将我和萧璇珠组在一起便好。”乐安坦言。 “就这样?” 福仁不解。 福仁和易筝皆不明就里,两人面面相觑。 “这算什么办法?与萧璇珠避都不及,还要和她一起?那组一起,你当如何?” 福仁紧着追问。 “只要我俩单独一队,便就都随我如何了。” 乐安唇角意味深长的勾着笑。 易筝闻言,豁然领会。 福仁眨巴着大眼睛,睫毛忽闪忽闪。 左看看乐安,右瞧瞧易筝。 “你们怎么回事,干嘛卖关子。” —— 午宴毕,下午的繁冬苑更显热闹。 各式活动徐徐展开。 其中唯斗草簪花,最受各家小姐女娘们欢迎。 虽斗草簪花在春夏最盛行,但立冬时节,皇家园林也绽放着各色奇花异卉。 更有一番意趣,便也成了皇家冬节的风雅事。 斗草簪花,每年由皇家公主主持。 女娘们两两组队,看谁采的花草种类多,更别致无二,谁便取胜。 获公主赏赐,彰显皇家子嗣与民同乐的关怀仁爱。 所以各家小姐们踌躇满志,都想拔得头筹,为自己和家族争得荣光。 乐安早上便知今年冬节的斗草簪花,由每年及髻的公主主持,今年便是福仁公主。 遂拜托福仁盲抽筹子组队时,做做手段,将她和萧璇珠单独组到一起,她便有机会整治她。 女娘们被宫婢告知自己与哪位小姐抽到后,都两两一起,兴致勃勃的去园林里寻花觅草。 萧璇珠得知自己与萧乐安一组,便一直怏怏不快。 “你莫要拖我后腿。” 萧璇珠斜了一眼乐安。 乐安不紧不慢,“这繁冬苑我不知到过几百遍,每年斗草簪花,只要我参加,其他人哪还有头筹可拿?” 说罢带着嘲笑,轻蔑的瞥了眼萧璇珠,径直走开去寻花草。 此话不假,这繁冬苑,她随父王来了许多次。 除宫中公主外,这帮世族小姐里包括郡主萧璇珠,都没她最识得哪里找奇花异草。 所以每每她参加,便会拔得头筹,后来自觉无趣,便也不参加了。 萧璇珠闻言当然明悉,心下虽厌恶,但眼神不住跟随着乐安离开的身影。 虽现下她俩一队,萧乐安胜便是她萧璇珠胜,但她又不想让萧乐安独占风头。 私心想着只要偷偷跟着萧乐安,发现奇珍后,抢过摘下即可。 乐安趁着择花,微微扭头,余光发现一直偷瞟自己的萧璇珠。 “蠢货。” 乐安不禁心头咒骂。 乐安假装怕被人发现的样子,左右张望后便疾步前行。 萧璇珠立刻跟上。 乐安穿过长廊,行至一偏僻亭台,错落掩映。 跟到长廊上的萧璇珠,抬眼四顾,心下讶异从未到过此地。 整个湖畔林木观红,微风摇枝,落英缤纷,风景十分别致。 乐安倚靠在湖畔亭台的朱红栏杆,躬身向湖畔岸边寻找,随即便摘起一朵娇嫩的桃红色花朵。 乐安故意拿起扬在手上欣赏,看到湖水斜照着萧璇珠身影,便欣欣然的模样离开。 前脚刚离开,萧璇珠便走到乐安刚择花的位置。 一眼便看到照水而开的芙蓉花,湿红摇影,十分美丽,不禁笑颜于色,心想跟着她确实没错。 “好看嘛?” 乐安的声音幽幽出现在萧璇珠耳畔。 萧璇珠闻声大惊,身体一抖。 “啊!你做什么?”转身看到是萧乐安 萧璇珠又怕乐安觉得她是跟着来的,心虚辩解。 “这地方又不止你一人知道,我以前也知道。” 萧璇珠顿觉得自己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便挑眉剜了眼乐安,欲择花便走。 “我问你‘好看嘛’?!” 乐安拽住欲离开的萧璇珠,恶狠狠的盯死她,随即视线游移至她头上的镶红宝石凤头玉簪。 萧璇珠恍然,上午争吵时,她故意露出凤头玉簪,也曾问萧乐安「好看嘛?」 她倒是记得牢,萧璇珠私心咒骂。 她被萧乐安盯的有些不适,索性伸手摘下头上的凤头玉簪,故意在乐安眼前晃晃,挑衅道。 “你问这个?” 乐安神色晦暗,低头挑眉,示意萧璇珠手中的芙蓉花。 “我问花好看吗?” 萧璇珠怔怔,转而嘴硬着。 “我都说了,这地方不只你知道,我从前也知道。” “哦——” 乐安意味不明的拉长着语调,她周身的寒意让萧璇珠不禁心底打了寒颤。 萧璇珠不悦地用力摆开乐安抓着她衣裙的手,又晦气似的拍拍衣服上的抓痕,径直擦着乐安的肩膀离开。 “你簪子掉水里了。”乐安语气冷静。 萧璇珠闻声,看看手里的凤头玉簪拿的好好的。 思忖她这点小伎俩想骗凤头玉簪。转念故意抬手,兰花指般将凤头玉簪重新插回发髻上。 乐安眯了眯眸子,眼底闪过一丝蔑视后皆是漠然。 “不是那支,是支金蝶簪。” 萧璇珠闻言愣住,察觉地上手去摸发髻,确实那支金蝶簪不在头上了。 那可是太后的御赐之物,她顶喜欢的一支,专门戴到冬节宫宴炫耀的,平时都不舍得。 “你刚才摘凤头簪,碰掉了那支。” 乐安漫不经心的说着。 萧璇珠心下惊慌,眉头一皱,立刻转身快步到湖边,躬身张望着水面,张大眼睛努力搜寻着。 “掉哪了?你看到掉哪啦?” 萧璇珠视线紧紧不离湖面,声音充满急切,尖利着嗓子质问乐安。 乐安缓缓靠近萧璇珠身后,神色诡谲,幽幽低声。 “郡主,我帮你找。” 说话间,从背后狠狠将萧璇珠推入湖中。 伴着惊叫的‘扑通’声。 第26章 推她溺湖 反客为主 瞬时,平静的湖面回荡起涟漪,响起“啪啪”打水音。 萧璇珠在毫无防备下落水,惊恐万分地挣扎起来。 四面八方的湖水往她嘴鼻、胸腔灌入。 仿佛整个湖水要将她吞噬,呛的她连求救声都喊不出。 乐安站在岸旁,眸底映照出偏执,嘴角邪肆地勾起笑,玩味地看着水里挣扎的萧璇珠,不禁心情大好。 “郡主,是这支嘛?” 乐安故意语调温和亲切,却带着微妙的挑衅,伸出手晃晃那支金蝶簪。 金蝶簪在阳光照耀下,闪耀折射着的光芒映照在萧璇珠脸上,满面苍白,挣扎求生的模样。 这是上午路过萧璇珠她们时,听到萧璇珠同宁姝炫耀,乐安便知道她如此宝贝这金簪。 随即乐安肆意扬手,将金蝶簪丢入湖水,溅起涟漪。 “还是这支?” 乐安冷笑着,得意晃晃另只手上的凤头玉簪。 金蝶簪是趁萧璇珠择花不注意时摘下的,凤头玉簪是刚推萧璇珠下水前摘的。 萧璇珠发丝在水中散开,脸白如纸,耿直着脖子胡乱扑腾着。 不时眨动间看到岸上乐安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她那复仇快意的阴森情绪,深深加剧着萧璇珠的恐惧。 乐安一想到萧璇珠上午对母亲出言不逊,眼底便流露出肃杀之意。 湖中萧璇珠气息渐弱,挥舞着的双手也渐渐没力。 乐安将一切尽收眼底,紧握着拳的手缓松,本就是给她个教训就好。 乐安向远处高声呼救。 “救命啊!……” 刚呼出一声,一个高大的身影倏地纵身扎进湖中,迅速游到萧璇珠身旁。 乐安惊诧,视线聚焦那身影,是徐朗淮! 他何时来的?! 萧璇珠似抓到救命稻草般,强大的求生欲让她死死拽上徐朗淮不松手。 徐朗淮被拖拽一时无比吃力,便也沉入湖中。 乐安望着水下的情况,她屏住呼吸,心跳加速。 眼中闪过错愕,不知怎么,惊惧、担心一时全涌上心头,慌忙大声呼救。 “救命啊!来人啊!有人落水!有人落水!” 几番沉浮,徐朗淮从后揽着萧璇珠浮出水面,单手奋力划水至岸边。 脸色惨白、浑身湿透的萧璇珠被徐朗淮抱放于岸上,拍打着萧璇珠后背。 一时吣吐着湖水,不停大口喘着粗气,汲取新鲜空气。 徐朗淮见萧璇珠无事,紧张的情绪缓和一些。 转而他回头不可置信的瞪向岸旁的乐安,横眉冷目,一副严肃阴沉的神色。 自上午在寻雪阁,他便察觉乐安不对劲,等她从公主那出来。 他就一直远远的跟着,直到亲眼看到她竟将萧璇珠推到湖中! 乐安视线撞上他怒意正盛的眸子,心虚的别过头去。 思忖着他那气愤的眼神什么意思,难不成他都看到了? 思及此,不由得心砰砰直跳,不安侵袭。 忽的一阵嘈杂由远及近而来,乐安抬头远眺是一群宫人朝这边跑来。 她早与福仁商议好,这湖周围的亭阁处,多安排一些宫婢当差,她高声呼救便能有人能听到。 可如今的情况实在出乎意料。 乐安自知她不能被宫婢看到,否则等下辩驳不清。 但这徐朗淮在此,他若作人证? 乐安皱锁着眉,不禁入神思虑着对策。 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乐安想先按之前的计划来。 便趁萧璇珠揽着徐朗淮哭泣,徐朗淮安抚之际,快身躲藏入附近一假山内。 待宫婢们惊呼而来,早已不见乐安的身影。 乐安将凤头玉簪包裹藏在假山内,稳了稳心神。 便从假山内一路穿绕到繁冬苑别处,随即就被一宫婢拦住去路。 “梁三小姐,皇后娘娘召您凤仪阁问话。请随奴婢来。” 宫婢欠身恭敬说着。 “是……” 乐安回道。 乐安自是不怕,起这个计谋时便想到有这一遭,萧璇珠又不是傻的,定会恶人告状。 所以她躲到假山内不被人看到,正是为了应对这一点。 到时候一口咬定自己根本没在湖边,再说萧璇珠诬告她即可。 只是现在多出徐朗淮这个变故,着实叫人头疼。 —— 繁冬苑凤仪阁,皇后繁冬苑别居。 刚进殿阁,屏风凤绣入眼,精雕立柱瑞兽盘绕,无不彰显皇后的高雅尊贵。 乐安垂头抬眼,见皇后娘娘主位端坐,凤眸含威,难得见皇后娘娘如此威严。 一旁的福仁公主见乐安进来,悄悄给乐安使眼色,估计是说大事不妙。 乐安收敛起神色,换上一副不明所以的惘然。 “臣女给皇后娘娘,公主殿下请安。” 乐安规规矩矩欠身请安。 “皇后娘娘、公主殿下,请您们一定要为璇珠作主啊。” 下位坐着歇息的萧璇珠一见来人是萧乐安,便起身虚弱的跪倒在殿阁内,大声求作主。 乐安斜看了下已换一身干净素衣,头发还未干透、泣泪涟涟的萧璇珠。 这糟糕样子哪还有上午颐指气使的气焰,不禁抿了抿唇,强忍心底的笑意。 “不知皇后娘娘、公主殿下召臣女何事?” 乐安那副茫然懵懂的样子,倒让皇后娘娘一时懵了,但语气依旧严肃。 “璇珠郡主溺水,你可知?” “溺水?臣女不知……” 乐安一如既往发挥起演技。 说罢,一脸担忧的望向萧璇珠,忧切柔声言道。 “璇珠郡主,是何时的事?身子可还好。” 萧璇珠睁大了眼睛,本就细长上挑的眉眼,现在已是凌厉不已。 “是你,明明是你。” 萧璇珠手指着乐安,不禁颤抖起声音。 “璇珠郡主说是你推她溺湖的。” 皇后娘娘眉心微动,沉声道。 “我?” 乐安瞳孔颤动,满目震惊,用手反指向自己的脸。 倏尔,乐安眉眼染怒,朝地上跪着的萧璇珠高声呼道。 “郡主,你为何冤我?” 萧璇珠差点都被乐安的演技恍惚了,愣了一下神。 “是她,皇后娘娘,是她推的我。我没冤她。” 又哀怨地望向也有点糊涂的皇后。 “萧郡主!你为何几次三番为难我,上午恶言辱我,污我梁府还不够,现下竟冤我推你溺湖!” 乐安胸膛上下起伏着,故意将‘污梁府’三字高声于皇后听。 “我……我没有……你撒谎!” 萧璇珠已有些心虚,抬眼望向神色晦暗的皇后。 “你有!不如叫来上午在场的公子女娘们分辨。看是我撒谎!还是你撒谎!” 厉声罢,乐安冲着皇后娘娘不住欠身,一招反客为主。 “皇后娘娘,求您为臣女作主。” 第27章 徐六公子 你为何? 皇后娘娘虽对乐安那般义正言辞的模样,有些触动。 但仍保持着不轻信的威严,冷静道。 “郡主落水时,可否有其他人在场?” 乐安闻言,不禁心底倒抽一口凉气。 萧璇珠忽的眸子闪动,仿佛旱苗得雨般来了精神。 “皇后娘娘,徐家六公子徐朗淮能为璇珠作证,梁三小姐推我落水时,是徐六公子将我救起,他看到梁三小姐在场。” 皇后立刻命人将徐六公子唤来。 徐朗淮赶来,也已换了一身墨蓝暗纹衣裳,向皇后、公主躬身行礼。 “徐六公子,是你救了溺湖的璇珠郡主吗?”皇后正色。 “回皇后娘娘,是卑职。” 徐朗淮颔首,抱拳行礼应道。 皇后赞许的点了点头,眼底多了一丝对这个俊朗男儿见义勇为的欣赏之色。 “那你可否看到璇珠郡主如何溺水的?” 全场的人目光,除乐安低着头外,皆停驻在徐朗淮身上。 “没有。” 徐朗淮双目蒙上一层深意,沉声应答。 乐安闻言微微抬眼,眼底忽的浮起一团希望,原来他没看到,那便好‘演’了。 她又沉心转念疑惑起来,那他当时那般怒气冲冲的做什么?。 跪着的萧璇珠反急了,含泪的目光炯炯望着徐朗淮。 “徐六公子,你救我时,看到梁三小姐在岸边,就是她推我落水的!” “我没有!” 乐安大呼反驳,心下虽惊,可戏还得演的真切。 说完她视线坚定地投向徐朗淮,在即将对视间,又不动声色地掠过他。 盘算着他虽未看到自己推萧璇珠,但他确实看到自己在现场。 乐安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不露声色的沉默着。 顷刻,殿阁内悄无声息。 皇后注视着垂眸不语的徐朗淮,心下了然。 这不就是默认了乐安在现场嘛。不禁看向下面的乐安。 皇后的凤目在鎏金宫灯的光晕里半掩着,透着沉静的眼眸染了些肃然。 一旁的福仁公主见状,神色焦急,已是坐不住了,忙帮腔。 “母后,就算阿瑄在岸边,可徐六公子说未看到是谁推的萧郡主,那又怎能断言是阿瑄推的?” 乐安低着头拧眉,眼底闪过丝惊慌,心下直道无奈,知福仁是好意,但这话怎么听都觉得不对劲。 “那又如何断言不是瑄儿?” 皇后似抓住福仁公主的漏洞,沉声反问,让周身的气场更显压迫。 福仁公主自觉失言,不安地噤声垂下头,心中暗自打嘴。 徐朗淮微微皱眉,神色复杂,若有所思地苦恼着找寻什么答案。 最终眼角余光飘到正站立僵直的乐安,眸光幽深了几分。 最终躬身幽幽道,“皇后娘娘,卑职救郡主时,岸边未看到梁三小姐。” 他刚说完,所有人皆是一愣。 乐安双睫颤动,眸子瞳孔凛然凝聚,他说什么?! 萧璇珠猛然心脏一抽,红着眼睛惊疑呼声。 “徐六公子!你说什么?” 皇后蹙着眉,一脸肃穆的看向徐朗淮,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分量。 “你说未在湖边看到梁三小姐?” “是,未曾。” 徐朗淮拱手应道,表面镇定,实则内心也是心乱如麻。 他撒谎了。 “徐六公子!你为何?” 萧璇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的茫然。 脸色铁青,突然僵住,只剩下嘴角微微发颤。 徐朗淮因心有愧意,不敢直视愤怒的萧璇珠。 萧璇珠祈祈望向皇后,眸光幽深了几分,斩钉截铁地说道。 “皇后娘娘,徐六公子素来与三小姐堂兄梁宸公子交好,定是他们串通好了。” “住口!” 皇后冷着脸厉声道,那双蒙着薄翳的凤目透出锐利的光。 这萧璇珠未免太不像话了,怎的她梁府一个二个在萧璇珠嘴里皆这般不堪。 乐安垂下眼帘,虽心下不解这徐朗淮怎么回事,但现在确实情势一片大好。 索性她演技大爆发,目光凛然盯向萧璇珠,毫不迟疑地坚定道, “郡主,你说我推你,可我根本未在你说的湖边。” 徐朗淮闻言,嘴角不禁扯扯,虽他说了谎,讶然她倒是会应坡而下,还这么笃定。 乐安不等萧璇珠反应,凌厉着眸子。 “刚刚的斗草簪花,自你知我俩一组,便高声警告我,莫拖你后腿,所以我便先于你离开,当时还未散开的女娘们都有听到、看到。先离开的我,根本不知道你会去哪?然去哪推你下水?” 萧璇珠已是慌乱不已,忙打断。 “那你要是偶然在湖边遇到我呢?” 乐安心下大喜,都快憋不住笑意了,真真是个蠢的,竟顺着自己的话来问。 萧璇珠忽的发现自己被绕进去了,问这话,不摆明了她自己有陷害的嫌疑嘛。 “皇后娘娘,她,她在诡辩,就是她推的我……” 萧璇珠越说越哽咽,越说越觉得说不清,不禁被冤的大哭出声。 皇后被哭的心烦絮聒,手捏捏眉心无奈。 乐安又立刻换上一脸忧戚,伤神酸楚,不给萧璇珠丝毫表现机会。 “郡主,你虽厌我,可曾几何时,我也是尊你一声萧姑姑的。” 声音凄凄,霎时双目含泪,佯装拭泪模样。 萧璇珠虽与乐安年龄相仿,但毕竟是老康王的老来女,实际辈份高一层。 徐朗淮眉骨微微抬起,完全诧然,看着面前这个悲伤自如的女子,不禁甘拜下风,心悦诚服。 “上午你辱我之言,我都未向皇后娘娘告你的状,你为何拿溺水之事冤我?是认准了我如今好欺负?认准了我如今无父无母,无人为我出头?” 乐安越说越情难自控,心底不禁真的隐隐抽痛起来。 她紧闭起双眸,瑟瑟抖动着双睫,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滚落。 真的好难过啊,怎么这么难过啊,不是在演戏嘛? 皇后娘娘神情凝重,满目都是这个隐忍伤痛的孩子,忍不住怜惜起来。 这是她兄长唯一的女儿,自康王出事,她实际都未好好安抚疼爱过这个亲侄女,不禁难掩自责之情。 第28章 还不够添乱的 “上午发生了何事?” 皇后面色冷沉,眼神中不满与威严,目光灼灼地盯着颓然的萧璇珠。 福仁公主见状,忙将上午之事告诉皇后。 皇后听后勃然大怒,将萧璇珠狠狠斥责一番,借由让其休养身体,当即罚其回南王府静思己过。 事毕,众人退出凤仪阁。 乐安跨出院门,眼神一转,眸中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故意轻唤一声。 “萧姑姑。” 喊住了已怨气冲天,隐忍不发的萧璇珠。 萧璇珠面色铁青剜着乐安,紧抿的唇线绷成一道冷硬的直线,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努力压制心头火。 乐安幽邃的眸子浮现一团寒意,慢慢向前靠近萧璇珠。 两人视线对撞之间,皆是冰与火的冲突迸发。 乐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张张嘴,又觉得没必要同她多说什么。 眉头不自觉地皱起,眉尾则向上挑一点,把轻蔑写在眉眼间。 萧璇珠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向乐安咬牙切齿恨恨道。 “本郡主不会就这么算了,你等着!” “还是省省吧。” 乐安不屑一顾暗声道,与萧璇珠擦肩走远。 —— 待日落夕阳时分,黄昏渐染笼罩着繁冬苑,宫人有序地来往忙碌于晚宴。 乐安偷偷回到湖畔假山,从夹缝将藏匿的凤头玉簪取出,轻柔小心地打开锦帕。 在夕阳余晖下,一支凤头玉簪晶莹若现。 细腻温润的白玉上镶嵌着的娇艳似火的红宝石凤头,更显得绚烂若霞。 乐安将凤头簪宝贝般地藏于袖口,满面欣然地走出假山群。 “谁!” 乐安惊呼,她忽地被一高大人影挡住去路,吓了一跳。 待她抬头,看清来人的脸,男子站在在阴影处忽暗忽明…… 忽地天际橘红交织渐染,晚霞漫天映照在男子神清俊朗的面庞。 引得乐安不禁看入了神,内心这徐朗淮长的还不赖嘛。 “你为何做那样的事?” 男子眸如朗星,严肃正色道。 乐安闻言回过神来,一时打破痴迷滤镜。 “何事?” 乐安移开视线,明知故问。 “为何害人性命?” 徐朗淮毫不客气,直截了当地沉声坦言。 乐安倏尔一怔,迎上徐朗淮那咄咄审视的目光,她脸色立刻阴沉下来。 “我何时害人性命?” 徐朗淮眉头紧锁,不可置信,黑瞳仿佛蒙了一层薄霜,她竟当着他的面也不承认。 “萧璇珠不是好好的。” 乐安索性不再咬文嚼字,直言道。 “若不是我出手,她便被你害死了。” 徐朗淮声音压的极低,不容置疑的语气,脸色凝重。 对方的话刚落,乐安满目错愕,霎时上前伸手捂住徐朗淮的唇,眼神锐利逼近,似在警告徐朗淮。 被纤纤玉手禁言的徐朗淮,视线落在乐安那双带着些怒意的明眸上,忍不住眼波流转瞧着女子。 女子绯红明媚的面庞在余晖下多了些迷离感,光芒闪耀着金色的发丝,在微风中飘动,他不禁心下悸动。 两人一时距离拉近,心跳声此起彼伏,呼吸的温热浮着丝丝香气,轻拂心田。 乐安视线聚焦男子深邃的眼眸,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好像被拉得很长。 她脸颊竟不受控地烫起来,慌忙移开视线,松手退后一步,别过头松了口气。 “你也会害怕?” 徐朗淮眸子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我以为你胆子大得很,戏也演得好。”他还在轻声打趣。 “彼此彼此。” 乐安依旧别着头,撇撇嘴,她想到什么,再次视线锁定,“你为何帮我隐瞒?” 徐朗淮并不接乐安的话茬儿,只讳莫如深地盯着她。 乐安见他不语,顿觉自己问了句废话,还能为何,为梁府、梁宸、连素律喽,帮好兄弟的忙也无可厚非。 “你以后莫要如此了,实在过火。若出了人命,你觉得你能脱身?” 徐朗淮一副不容轻慢的态度,肃声教训着。 乐安听罢,不禁怒上心头,出人命? 何时出了人命,况且他不出手,自己也安排好了人,而且还不会如此麻烦,被他抓着把柄。 遂一时心烦,冷哼。 “哼,你放心,出事我亦不会连累梁府,不会连累你的好兄弟,好妹妹。” 乐安说完准备离开,被徐朗淮一把抓住手腕,脸色愈加凝重,手上的力道也重了几分。 “你为何不明白?” 徐朗淮急促,沉声反问。 “什么啊!” 乐安手腕吃痛,立刻甩开他的手,拧眉恼火。 徐朗淮眸光闪动,冷静下来。 “你这般不仅会连累梁府……” 乐安没好气地不想再听,绕过他欲走。 “更重要会伤了你自己。”徐朗淮高声。 乐安背对着徐朗淮,身体怔住,一时不明白他究竟何意。 到底要关心她?还是教训她? 可明明不明白的人是他,她又未曾想害人性命。 只是以牙还牙教训那人罢了,反而他还追来添乱。 “徐六公子,管好自己即可,少管我,还不够添乱!” 乐安只觉得心底烦乱,口不择言说罢,甩开衣袖走远。 徐朗淮眼底划过黯然神色,吞下她如刀锋般的话,梗在喉咙难受不已。 竟说他是添乱,今日若不是自己出手,出了人命,她梁平瑄该当如何? —— 繁冬苑大殿晚宴 华灯初上,绚丽映彩、亮如白昼,到处一幅奢华气派的景象。 冬节午宴男女分食,晚宴因帝后与众臣同乐。 众大臣皆携家眷按身份遵礼,下位分坐两侧。 至尊之位高坐的崇启帝萧邃,玉制冕冠,身着玄衣朱裳龙纹深衣冕服,万人之上,尽显帝王之威。 身侧的萧惠后梁佩容头戴凤冠,同皇帝般着玄朱描凤冠服,风华万方,母仪天下。 梁衍位子安排在帝后台下近侧,乐安和连素律端坐于梁衍和梁宸的席案后。 乐安自小便喜热闹,席间珍馐美味,宫女穿梭其间,觥筹交错。 不禁让乐安思绪回到王府之时,随父王和大母妃参加宫宴时的自在畅快。 丝竹筝声,轻歌曼舞间,鼓点声渐入,愈演愈来紧凑汹涌。 第29章 现在我们都没母亲了 只见宴会中央,手持玄铁长剑的朱红戎装女子,挥剑起舞。 乐安定睛,眼眸一亮,是易筝。 她上场表演剑舞了,忙抬眼与上位侧坐的福仁公主对视。 两人皆相视而笑,满目女子间的自豪。 易筝身材高挑,黑发如墨简单高束,剑在她手中舞动万般变幻,矫若游龙。 在场所有的宾客包括尊位上的帝后,全被女子剑舞的英姿潇洒所吸引。 只见易筝挥舞之间,随着乐声鼓点节奏变化,眉目深刻,眼神坚定。 一个轻盈腾跃,剑指席间一个方位而去,锋芒毕露,好似要刺杀过去。 惊的席间位置上的贵妇人和身旁的臣子大呼,骇然出声。 在场众人,见状皆惊骇到屏气而视。 倏尔刹那,易筝眸色一沉,玄剑立转掉头,步伐蹁迁旋转回来,剑气四溢舞动,力量与美感一展无遗。 乐安紧张的攥紧拳头,目不转睛间,恐易筝做出格之事。 不自觉扶案微微起身,便被身前的梁衍一个厉色眼神压下。 易筝舞毕,掌声四起。 崇启帝也大加赞赏,称赞其继承了母亲范将军的风范,觐朝未来又多了一位女战神云云。 加之易筝父亲一家也起身叩谢陛下谬赞,便是刚才易筝剑舞时刺向的席位。 易筝叩谢退下,乐安与上位亦愁眉的福仁公主对了个眼神,福仁公主便欠身向母后请退。 乐安见福仁公主退席,也欲趁梁衍与席间其他大臣应酬之际,缓缓起身离开。 却被同席的连素律拉住衣裙,轻声疑问。 “阿姐?” 席前的梁宸闻声,回头看向身后两女子,又迎面盯上姿态不规矩的乐安。 乐安打量着两人齐齐射来的炯炯目光,幽幽低声。 “如厕不可以吗?” 梁宸听罢,不耐烦地摆摆手,示意其离去。 乐安躬着身子退席,生怕被人发现。 远处徐朗淮灼热的目光随乐安而移动,本想起身去看她要做什么。 但脑海忽的萦绕起傍晚时她的冷言冷语,便老老实实地忿然坐下,扬起酒杯一饮而尽。 —— 繁冬苑信芳阁,公主别居。 屋内烛光通明,阵阵宴会琴瑟笛音悠扬传来,三个小脑袋团团坐在桌案边。 易筝眉宇冷峻,另外两人齐刷刷的盯着她。 “阿筝,你今日太冲动了。” 福仁眉目微动,双睫烛火辉映下,长影颤动。 易筝无可奈何地垂眸,平静的眼睛里藏着不可言说的情绪。 “要我说,阿筝做得好!”乐安神色坚定。 “阿瑄,莫要胡说了。”福仁嗔怪着。 乐安绕坐易筝身旁,看看一脸愁容的福仁安慰。 “又没出什么事,只是吓吓那恶妇和渣爹而已。” 乐安说到‘渣爹’,自觉失言,毕竟是易筝的父亲。 余光瞥向易筝,见她一时眼底恨意尽显,便接着言道。 “当年易大人趁阿筝母亲范将军出征重伤,四处寻花问柳,寻得那样的货色,妖言惑众,以无男嗣的破理由,逼得阿筝母亲和离,害得本就重伤的夫人病逝。那可是咱觐朝不可多得的女将军啊!” 易筝听着酸涩,眸子泛红,顿觉心隐隐作痛。 不禁脑海回想起幼时母亲逝前,她跪在榻旁哭泣。 母亲一口郁结鲜血喷在她的小脸上,曾驰骋疆场的一代女将军被活活气死,香消玉殒在内宅之中。 乐安越说越气,愤愤不平。 “阿筝幼时受尽那渣爹毒妇虐待,若不是皇后娘娘念及与范将军的手帕交情谊,接到宫中养育,否则,阿筝早就被他们虐死了。今日,阿筝不过吓吓他们,又何妨!” 福仁一脸忧戚望向气恼的乐安,幽幽然道。 “只怕这次是吓吓,那下次……” 忽觉不敢再说下去,视线停留在易筝身上。 乐安深吸一口气,也不禁担心起来,抓起易筝紧握的拳安抚。 “那毒妇,不是被皇后娘娘禁止参加宫宴嘛,上不得台面的毒妇,怎么今年冬节……” 终是没忍住,乐安疑惑越说越低声。 “是陛下应允的。” 易筝清冽着嗓音,眸光黯然,无可奈何地说道。 乐安不解,困惑地看向福仁。 福仁视线一直在易筝身上,眸中满溢心疼,缓缓开口。 “那人儿子去年做了皇子伴学,与十二弟十分交好。便托十二弟去求,父皇那般宠爱十二弟,一次宫宴而已,不觉是什么大事,便应允了。” 乐安瞳孔颤动,大呼。 “就这样?就应允了?” “阿瑄!” 福仁噤声打断,怎可肆意置喙皇帝的决定。 乐安立即抿紧唇,规矩的向福仁点点头。 暗自无奈着,帝王一个随意的决定,便能狠狠揭起旁人的伤疤,太不公道了…… 随即她眸子狠狠黯淡下去,幽幽低哑, “现在我们……都没母亲了……” 烛火静静燃烧,火光摇曳,只余三人默然无声,陷入各自的回忆,久久不能回神。 —— 宫宴结束,喧嚣随着朱红宫门的远离渐渐淡去,只余下夜色如墨。 澄澈的月光自云层漫洒而下,马车行驶在月色清照的青灰石板路上,车轮碾过的轱辘声格外清晰。 乐安与连素律坐于马车内,各有心事。 “阿姐,那会儿是去哪了?宴席结束了才回,两位阿兄很是担心。” 连素律低柔着嗓音,真切地望向乐安。 乐安抬眼,连素律裹着大氅衣,遮住了周身的丁香气味,清婉秀气的面庞上,映着担忧之色。 她想到白日在长乐宫被太后问话,她误打误撞帮了自己一把。 还有与那群贵女争闹,她也算出手相助。 “今日谢谢。” 迟疑片刻,乐安终是脱口而出,她不想欠人情。 连素律不明所以,倒是有些惊喜。 “阿姐何事道谢?” “没什么。” 乐安说完便不再言语,掀开一侧的窗幔。 她抬头凝神望向皎月,清冷月光笼着漆黑的夜色,忽觉孤清。 连素律眼底闪过一丝阴霾,稍纵即逝,她似乎习惯了乐安的阴晴不定。 马车在月色下,很快驶回梁府,门口小厮早已一旁等候。 第30章 你刀下亡魂才多 梁府盏盏灯笼高高挂起,柔和的红光,在夜色里点缀着,府邸更显气势。 前车的梁衍和梁宸已下马车,原地缓步等候,看到乐安她们也被搀扶出了马车,便安心阔步朝大门迈去。 红豆提着一盏灯笼,侍行乐安进府。 “你随我来书房。” 梁衍转身停驻,冲着乐安肃然道。 乐安闻声愣了一下,左望望连素律,右瞧瞧梁宸,三人皆怔住。 梁衍一副不可置否的神色盯着乐安。 乐安瞧着梁衍那讳莫如深的眸色投射过来,不禁皱起眉头,抬手指了指自己。 “我?” “对,你。” “跟我来。” 梁衍冷面说罢,便阔步向书房走去。 身前的梁宸一脸讪笑。 “你又惹什么祸了?” 乐安狠狠白了一眼幸灾乐祸的梁宸。 是啊,她又怎么惹他了,今日她一句话未同他说过,也没在他眼皮下起什么冲突。 乐安抬眼看看已走远的黑影,便惴惴不安地跟去,心底不停的思虑起来。 忽的,乐安顿住了跟随的脚步,一旁掌灯的红豆亦停步,不解地瞅瞅乐安。 难道!她推萧璇珠落水的事,他知道了? 不会啊,这事在皇后娘娘那都过关了。 萧璇珠不会蠢到已被皇后娘娘训斥过,还来梁衍这告状折腾吧。 况且她辱梁府在先,更不会来寻梁衍。 想及此,乐安又迈开步伐,刚走了一步,又突然停下。 “徐朗淮!” 乐安轻呼出声,他莫不是告状了? 红豆见三小姐一路走走停停,神神叨叨。 直听到喝出徐六公子的名字,不禁探着小脑袋。 “三小姐?徐六公子怎么了?” 乐安脸上泛起沉思的神色,手摩挲着垂下的青丝。 私心想着,应该也不会啊,他在皇后娘娘面前帮了自己。 再转头给梁衍告状,这样做,对他有何好处。 她摇了摇头呢喃着,“那应不是此事”,心下叹觉许是自己多虑了。 红豆越发不懂了,睁着懵懂的眼睛,在月光下忽闪忽闪的,全是茫然无解。 乐安抿抿唇,眉目缓和,便信步向梁衍书房走去。 不知不觉,人已站在书房门口。 书房灯烛燃亮,暖光笼着面庞,淡淡的朦胧之感。 红豆将乐安身上披着的氅衣收起,便立在一旁。 乐安深深吸了一口气,做足了心理准备迈进房门。 人站在书房正厅,头微微转动,眼神四处搜寻人影。 便见得梁衍一团透亮影子映在东边小室帷幔上,她正欲过去。 “三小姐在此稍后,将军说处理好公事唤您。” 从帷幔后走出梁衍的侍卫韩吾,对乐安恭声说道。 不等乐安出声回复,韩吾便退出书房,关上了房门。 一时书房只余乐安和梁衍二人,万籁俱寂,只听得梁衍翻书写字的声音。 乐安安静地站着,想寻个桌案坐下也没有,只得一直站着。 她实在无聊,便没事做地张着眼睛四处瞧瞧,书房静穆清净,也没太多陈设。 只角落案上的一把琴引得乐安注目,有些熟悉,模样好似与母妃那把‘玉磐’很像。 她其他学的不好,但许是遗传了母妃,唯独弹的一手好琴。 想到母妃,乐安鼻尖一阵酸涩。 便摸出衣袖里藏着的凤头玉簪,拿在手中来回抚摸。 好似母亲就在身旁般,内心涌入一丝温暖。 “你进来。” 梁衍盖好战时地形图勘,抬眼看看香烛。 已过了一个时辰,便收起沉思的眸色,出声唤她。 乐安闻声忽觉紧张,胡乱地将凤头玉簪重插入袖口。 她轻手轻脚的掀开帷幔进入小室,一阵书纸油墨香气弥漫。 乐安垂眼刚好对上梁衍看向她的眸子,手不自觉的勾在一起,指甲用力扣着指肚。 梁衍面色沉静,“为何推萧郡主溺湖?” 知让她自己肯定不说,索性直接问。 “嗯?” 乐安眼睛往圆里睁了睁。 “阿淮同我讲了,你也不必不认。阿淮的话我信的过。” 梁衍声音沉了下来,不动声色平静道出。 乐安听罢,眉头紧皱,眼底染上一丝愤然。 不禁心下大呼,这个徐朗淮,他有病啊! 先是在皇后娘娘处帮她,又来梁衍这儿告状,莫不是患了双重臆症。 乐安只觉得现下完了,被梁衍知道,自己岂不糟糕。 她心下暗度只得故技重施了,便手抚上额头。 刚要脚软昏倒,便听得一声。 “不必在我这装昏,已问过宫中替你诊治的太医,他说你身体休养的很好。” 梁衍泰然自若,一副他早已预料掌握的神色。 乐安听到那话的瞬间,嘴角的弧度生硬地垮下来。 反观梁衍竟不似之前那般横眉怒目,倒是耐着性子与她教导着。 “你与萧郡主上午的争执,他也说了。难不成又是你那套有人来犯,岂有不回招的道理。” 乐安不置可否,并不回话。 “你每次的回招定要闹的人仰马翻吗?上次是出言不逊,这次直接罔顾人命。下次还要如何?” 梁衍语气愈加严肃。 乐安闻言,着实无奈,怎么一个二个都说她罔顾人命。 “我若说只是给她个教训,并没有要害她性命,你信吗?” 梁衍眸子幽深,“我上次同你说过,被人招惹了可寻我,今日你亦可去寻皇后娘娘,皆会替你教训犯错的人,偏偏要在皇后娘娘眼皮子底下动你的歪脑筋。这次幸好有阿淮在,萧郡主无事,那下次呢?” 乐安轻叹,别过脑袋撇撇嘴,小声嘟囔着。 “他不在才好。” 梁衍不悦渐渐染了些无奈,想着今日答应过阿淮不责罚她,只与她好好教导。 但瞅着她那满不在乎,不以为意的样子,火气忽地直往上窜,眼底的温度一点点沉下去。 “王府逆贼可真是把‘草菅人命’,给你教了个十乘十。” 梁衍连带着看她的眼神都添了几分沉郁,像是蒙了层雾的深潭,再也没了先前的温和,语气凌厉。 乐安听得他言,说她‘草菅人命’?厌恶的视线一沉,低声闷哼。 “呵,怕是你刀下亡魂才多。” 第31章 我恨你 我恨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只剩下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在寂静中不断升温。 只余梁衍在灯盏光晕里,忽明忽暗,映得眼底的沉静愈发深邃,一点点染上怒意。 梁衍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他原本打定主意,要好好同她说话,可现在让那份压制的耐心寸寸崩裂。 “你拿了萧郡主什么簪子?” 梁衍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话锋一转。 乐安猛然看向梁衍,眼底骤然一厉。 “什么?” “我差人到南王府,询问萧郡主事情原委,她说你拿了她的簪子。” 乐安听得这话,现下倒是恨不能萧璇珠真的溺死了。 “她这般说?她的簪子?” 乐安眼尾上挑,绷成一道冷硬的线条,眼底露出几分不容置喙的锐利。 “是何簪子?喜欢到去抢?” 梁衍抬眸审视着乐安,那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疏离的确认。 “那本就是我的!何言抢?” 乐安呼吸比刚才沉了几分,显然被气坏了。 她完全压抑不住情绪,说着便下意识地抓紧藏玉簪的袖口。 梁衍脸色一沉,眸底敏锐捕捉对方,半点细微异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王府旧物,竟让你如此留恋吗?” 梁衍原本藏着的几分复杂情绪瞬间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凌厉冷意。 乐安倒抽一口凉气,忽地哑口无言,他又知道了…… “如今康王府上下一应充公,陛下将玉簪等物赐予了南王府,那便是你抢了南王府的东西。” 梁衍语气平静,没有丝毫情绪起伏。 那副了若指掌的气势,阴沉压抑笼罩着乐安。 “趁我还同你好好说,将簪子交出来,梁府不容康王府旧物。” 梁衍眉峰微蹙,眸中凝着一层寒意。 视线缓缓落定在乐安拢紧的袖口处,分明是将什么物藏得紧了。 “不……” 乐安说着狠狠摇了摇头,神色坚定决绝。 梁衍眼神沉而静,不再多言,周身的空气似是随他的沉默一同凝滞。 一身玄墨深衣缓缓站起身,衣料上暗绣的云纹在烛火下若隐若现。 身形高大的他步步逼近,每一步都落得稳而重。 阴影逐渐笼罩住前方的乐安,一股属于上位者的无形压迫感向她袭来 。 乐安下意识攥紧了衣袖,眸光颤动,警惕着来人。 不自觉慌张地往后退了两步,紧接着,她几乎是凭着本能,三步并两步地朝着门的方向奔去。 乐安还没来得及平复慌乱,手腕便突然被一只炙热有力的大手攥住手腕, 梁衍迅速上前抓住她的胳膊,反身紧扣在她背后,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 “啊……痛痛” 乐安小臂被向后拉扯的痛感骤然传来,拧眉呼痛,袖口藏着的玉簪瞬间滑出。 梁衍目光不偏不倚,身手敏捷,将玉簪顺势滑入手中。 便松开被擒拿着的乐安,动作一气呵成。 “还我!” 乐安心头骤然一紧,立刻转身,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急切,伸手便要去夺。 梁衍手腕轻抬,那支玉簪稳稳悬在乐安头顶半尺。 她努力踮脚也够不到,只能感受到他周身散发的冷冽气息。 乐安气愤到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用力咬着下唇,酸涩感却从喉咙里涌上来,堵得她说话都断断续续。 “那是我笈礼……父亲母亲专门为我描样制的……还我。” 梁衍冷着眸子,听到‘父亲母亲’四个字时。 瞬间覆上一层更浓的寒意,捏着簪子的手指狠狠收紧。 “它对我很有意义,你为何这一点点念想都不给我。” 乐安哽咽暗哑,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几乎无力地看向梁衍。 “你想要及笈礼,我梁府可以补给你,唯康王府的东西不行!” 梁衍眼底的寒冰骤然碎裂,猩红沿着眼尾蔓延开,喉间溢出的声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沉怒。 “难不成让你留着睹物思人?” 话音未落,他手腕猛地向下一沉。 “啪!” 的一声脆响。 玉簪砸在石板上,瞬间裂成数瓣,碎片四散溅开来。 乐安瞳孔因震惊而放大,下意识地 “啊” 了一声。 喉咙像是被骤然塞进一团棉花,又涩又堵。 梁衍收回手,冷红的眼死死盯着地上的残玉,又扫过乐安乍白的小脸。 他周身的气压低得几乎让人窒息,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漠然冷意。 乐安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一地粉碎。 她压抑的快喘不上气,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刺骨的抽痛。 仿佛她的心也随着玉簪被摔得粉碎,忽地眼神中布满深邃怨恨。 满目噙泪,死死地盯着梁衍,用尽全力一字一重吼出声…… “我 恨 你,我 恨 你,我 恨 你……” 吼完便怒而转身,慌不择路的跑出书房。 —— 第二天,红豆便发现了乐安哭的红似小桃子的眼睛,应是难过了一夜。 梁衍以乐安身体康复,也撤了她独自在院中用膳的特权。 饭桌上,乐安和梁衍未说一言,瓷碗与竹筷小小的碰撞滚落在凝滞的空气。 梁宸和连素律,都发觉气氛不对。 梁宸悄悄抬眼看着置气的两人,疏离冷静的面孔底下蕴藏着不可言说的情绪,这会儿两人模样倒真真像亲兄妹。 刚散了饭桌,廊亭小径,。 “阿姐,等下同我们一起去冬狩,散散心可好。” 连素律叫住欲回沁芳院的乐安。 乐安抬眼刚想拒绝,便听得梁宸不满意的嘟囔声, “真搞不懂这阿淮,冬狩让我们叫着你一起。” 梁宸双臂抱在胸前撇撇嘴。 乐安的眸子骤然转厉,她语气冰凉,开口问道“徐朗淮也去?” “我们每年冬节后第一天,便会相约冬狩,已经好多年了。谁知道他这次非让我们叫你,你不想去就不去……” 梁宸斜眼打量着乐安,心下想着和你说了,你也不愿去。 “好,我去。” 乐安正色道。 梁宸还未说完,被乐安出言打断,不禁诧异她竟答应一同与他们出游。 连素律眸子顿时染上不可察觉的晦暗,思忖着阿姐是因六兄去,她才答应? “好,阿姐同我们去散散心。” 连素律生硬地扯着笑意,遂又马上恢复如往常般恬静可人的模样。 第32章 一记清脆的耳光 初冬午后,暖阳和煦,透过枝桠的缝隙,洒在人身上绒绒的很舒服。 梁宸和连素律已换好冬日骑狩装,小厮牵着马匹到门口,两人却未发现乐安的身影,只瞧见一辆马车。 梁宸疑惑的走向马车,掀开门帘。 只见马车内乐安一身月白深衣大氅,怀里还抱着暖手炉,安静地坐在里面。 梁宸见状无语,“你这是做什么,咱们去冬狩,不是郊游。”瞠目结舌道。 “我不会骑马。” 乐安镇定地幽幽吐出这几字。 “你不会骑马?” 梁宸刚想嘲笑,曾高高在上的郡主不会骑马,莫不让人笑掉大牙去。 忽而回过神来,他不爽地忿忿道。 “不会骑马,你答应同我们冬狩?寻我们开心呢?” “我马车跟着你们就是。” 乐安不想同他多费口舌争执,因着昨天的事,她现在满肚子火。 只想赶紧和徐朗淮问个明白,若不是他告状,自己的玉簪便不会被梁衍摔个粉碎。 “诶,你!” 梁宸刚想与之掰扯清楚,便被连素律拉开。 “阿兄,阿兄,我们出发。” 两人的马为了迁就身后的马车,倒是也未快驰。 刚到围猎林场,已等候多时的徐家两兄弟,马蹄轻快的向梁宸和连素律跑来。 “你们怎么才来啊,我和六弟等你们好久了。” 徐家五公子徐朗澈,冲梁宸大声抱怨着。 “那你得问那位大小姐了!” 梁宸没好气的回道,在马上拉着缰绳转身。 徐朗淮和徐朗澈,视线随着梁宸的方向,移到远处正晃晃悠悠行驶过来的马车上。 “谁啊?”徐朗澈眯着眼睛远眺朗声问道。 “还能谁!五兄,你问阿淮,他非要我们喊的人。”梁宸怪声怪气。 徐朗澈疑惑地看向六弟阿淮。 徐朗淮听梁宸这么讲,神色忽的明朗起来。 刚才他只见梁宸和连素律两人骑马来,心底忽地失落,现下不禁舒心展颜——她竟来了。 马车上的乐安掀起窗幔望去。 围猎林场,一片天地苍茫,天色凛冽,景色广袤辽阔。 阳光照射下来,飘落起点点白雪,闪着银光,让人不禁感慨壮丽之情。 徐朗淮眼角余光刚触到车帘后探出来的那张脸,眼底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便利落地翻身下马迎接她。 伴着一声轻微的 “吁”,马车稳稳驶停。 车帘被乐安纤细的手指掀开,月白色的裙裾扫过车辕边的铜铃,叮铃一声轻响,倒衬得周遭愈发安静。 待她完全站定,抬眼望向不远处,一下子便看到了前方牵着马的徐朗淮。 乐安的眸光骤然沉了沉,看他此刻这般从容含笑的模样,一股气闷直直冲上心头。 心想他竟然还笑得出,指节不自觉地捏拢。 下一秒,她眼底的犹疑尽数褪去,目光坚定,脚下的步子随即便加快了频率,向四人快步走去。 徐朗淮的目光早黏在那抹月白色身影上,见乐安快步走来。 不等她完全站定,他已往前迎了半步,手还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扬声便要介绍。 “三小姐,这是我五……”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回响在广袤的围猎林场。 太过突然,众人皆被乐安这一举动惊得顿住了动作。 “梁平瑄,你这是做什么?!” 梁宸立刻变了脸色惊声呵道。 徐朗淮忽然被乐安这毫无预兆地甩了一巴掌,眼底掩着诧异,蓦然怔愣在原地。 连素律那双原本温和的眸子此刻瞪得圆圆的,满是难以置信的诧异。 双手捂住想惊呼出声的嘴,视线在乐安和徐朗淮之间来回打转。 徐朗澈则一旁侧目,眼底倏地掠过几分玩味的打量。 乐安那张清丽的脸庞此刻满是寒意,沉凝黑眸。 锐利的目光从徐朗淮身上掠过,随即便要转身抬步走掉。 此刻她才发现同他多问一句,都让人厌恶。 可脚步刚动,她的手腕突然被一股力道攥住。 那双手宽大而温热,掌心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不顾众人,拉着她大步往密林而去。 乐安心头一凛,猛地抬头,撞进徐朗淮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你做什么!” 乐安手用力挣脱着,可那手却攥得更紧,像铁钳似的将她的手腕牢牢圈在掌心,半分松动的意思都没有。 连素律望着两人的背影,瞳孔里还凝着未散的担忧,脚步往前挪了半分。 她实在不安,想知道他们两人要说什么,做什么…… 可还没等她再迈一步,肩膀被人轻轻按住。 徐朗澈脸上没了方才的玩味。 “让他们自己处理吧。” 连素律咬了咬下唇,还想再说些什么,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只能站在原地,望着密林,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袖。 徐朗淮攥着乐安的手腕,一路穿过交错的枝丫,脚下的落叶被踩得沙沙作响。 他始终没说话,只一味地往前带,直走到一片无人打扰的小林子。 他停下脚步,松开了握着乐安的手,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方才紧绷的下颌线稍稍柔和了些,却还是没开口。 乐安揉了揉被抓痛了的手腕,愠怒不悦。 她没看徐朗淮一眼,转身便要往外走,不愿与他纠缠半分。 可刚走两步,肩头便被轻轻按住,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她挣脱的坚持。 乐安气愤地正要发作,头顶却传来徐朗淮低沉的声音。 “你生气了?是昨日我将事情告诉你兄长,你生气了?” 徐朗淮低垂着头,小心翼翼地由上而下凝视上乐安的眸子。 “为何耍我?” 乐安紧锁起眉头,眼神里都是挤压的怒火,忿忿地盯上徐朗淮,冷言道。 “我没有。” 徐朗淮几乎脱口而出,语气斩钉截铁,连眼神都透着十足的坚定。 乐安眸色微微一眯,眼底的不信任毫不掩饰。 她盯着徐朗淮看了片刻,倏尔不屑地移开视线,神色晦暗不明。 第33章 贵女名单里有你 乐安沉默了几秒,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浓浓的质问。 “那请问徐公子,昨日在皇后娘娘面前,你为何不将你所看到的说出来?” “帮你。” “那又为何转头告诉他?” “还是帮你。” “呵……” 乐安听罢不禁一声轻蔑嗤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人在无语的时候是真的会笑。 “那真要谢谢徐六公子的‘帮忙’了,拜您所赐,我难受极了。” 她刻意把 “帮忙” 二字咬得极重,仿佛裹着刺一般。 “什么,你受伤了吗?是哪里难受?” 徐朗淮几分急切辩解的神色瞬间被担忧取代,眉头紧紧蹙起,他的目光飞快地在乐安身上扫过。 “梁将军明明答应我,讲出真相,他不会责罚于你的。” 徐朗淮一边急切地追问着,一边心绪不宁地安抚着乐安僵直的肩。 “真相?” 乐安突然拔高了声音,她肩膀带着厌恶的力道狠狠甩开徐朗淮。 她紧接着向后退了一步,与他拉开距离。 “什么真相?梁公子看到的就是真相吗?” 乐安目光近乎灼人地盯着眼前的男子,连嘴唇都因情绪激动而微微发颤。 徐朗淮被她那双淬了寒的眸子盯着,瞬间生出大片凉意。 “不管我看到的是什么,但我如此做,真的是想帮你,昨日我劝你的话,你不想听,你兄长的话,总要听上一听。如若你还是那般性子,受伤的最后只怕是你。” 徐朗淮眸子透着关切与忧虑。 “多谢梁六公子费心,就不劳烦您咒我了,不懂梁六公子为何非揪着我不放,难不成从前我得罪过您?” 徐朗淮嘴角不禁扯出一抹苦笑,想说些什么,却被她带着刺的话先堵了回去。 “烦请您以后离我远一些,这些个受伤的事就不会再有。” 乐安的黑眸里淬着冰霜,语气一阵阵阴怪着。 徐朗淮只觉得她这般冷言冷语,就似把把利剑刺来,心底又不由地害怕起来,她因他受伤了吗? “是梁将军打你了?”他担心之色溢于言表。 “比打我还让我难受……”乐安狠狠剜了一眼徐朗淮 “那是如何?”徐朗淮得不到答案,只得急切追问着。 “不如公子去问他!” 乐安忿忿高呼后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只留给徐朗淮一个决绝的背影。 —— 乐安在府中一连几日,与梁衍依旧无言,能躲则躲。 今日午后格外慵懒,阳光透过已稀疏的树木枝桠,形成疏疏朗朗的光影,落在窗前梨花?桌案上。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暖意与香气。 乐安百无聊赖的伏在桌案边,给宫中的易筝和福仁写着信。 信上大多吐槽着最近发生的事,自己有多讨厌梁衍,有多讨厌徐朗淮云云。 忽地一只毛绒绒的金丝虎狸猫,轻盈敏捷地跃上桌案。 乐安忍不住抚摸起狸猫的柔软的毛发,午后阳光撒在它身上,仿佛细腻的金色毛毯,一时心底涌起阵阵暖意。 这狸猫是徐朗淮冬狩后,托梁宸送来给她的。 她本不想收,但看着那虎头虎脑的小家伙,又实在可爱的紧。 她凝神看着阿福,那是她给狸奴起的名字。 写信的手不自觉停住,笔尖空悬在信笺上,心下不禁思忖起徐朗淮这个人。 她是真的不懂,他到底何意?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难不成之前真的得罪过他,怎么自己一点印象都没有…… “小姐?小姐……” 刚进屋的红豆立在一旁轻声唤着。 乐安被唤回过神来,怜爱地将阿福抱在怀中逗弄,“怎么了?” “将军让您去前厅一趟。”红豆谨慎着神色低声。 乐安逗弄狸猫的手倏尔停下,脸色微变,蹙起眉头。 “何事?” 红豆窘然回忆着,“说什么骑马,什么的……”心下便不安起来,三小姐一对上将军就要吵架。 骑马?莫不是徐朗淮又向梁衍告状了?那日冬狩上打他一巴掌,又记恨上了? 乐安暗暗忖度着。 —— 梁府前厅 主位上的梁衍身着一袭玄色锦袍,他手指摩挲着茶盏边缘。 “阿兄,你是说戎勒点名要阿瑄参加这次迎亲宴?” 一旁的梁宸轻呼,唇边若有似无的弧度瞬间敛去。 梁衍听着侧座梁宸说话时抬眼,眼底深邃得像藏着深潭。 “虽未直接要求,但也是侧面指定她。” 梁衍冷静地说。 “这戎勒心思未免过于明显了,这次迎亲宴同和亲人选有关,阿瑄是兄长的亲妹,戎勒不就是想利用亲属,牵制有兵权的兄长。” 梁宸一改往日的桀骜散漫,他指尖收回,轻轻落在膝上,说话都有了沉稳轻重。 “一旦武将因亲属被挟制而受制于敌,岂不投鼠忌器,明面上的道理,陛下应该会明白啊,怎么还会同意阿瑄进名单。” 梁宸语气添了几分焦灼,说到陛下,自觉失言,不禁噤声。 话音落下的瞬间,梁衍放在膝上的手轻轻攥了攥,又缓缓松开,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 前厅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灯盏燃烧的细微声响都变得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乐安姗姗来迟。 她刚踏入厅内,目光便撞上主位的梁衍与侧座的梁宸,两人都面色阴沉。 乐安眉头微微蹙起,双眼闪过一丝警惕 —— 断定肯定没好事。 她深吸一口气,一言不发,快步走到座位,利落坐下,恰好与梁宸相对。 梁衍和梁宸目光紧紧追着乐安的身影,看着她那副全然无视两人的模样。 待乐安坐稳,倒是没感觉到什么剑拔弩张的气氛,反而静默沉静。 片刻的沉默后,梁衍开口。 “过几日,戎勒国的使臣与戎勒的和亲公主便要入京,届时陛下将举行迎亲宴。” 乐安始终未抬眼看梁衍,听罢心下了然。 梁衍眸色加深,蕴着一抹忧虑,继续说着。 “宴后加了场觐朝宗亲世家和戎勒王族一起进行的皇家秋冬游猎,及笄的贵女名单里有你。” 待梁衍的话音落尽,乐安垂着头,耳朵捕捉到‘皇家游猎’、‘名单里有她’? 她反应过来—— 往年国使觐见的迎接仪式上,总少不了一场助兴的游猎。 曾听父王讲过,这游猎实际也是校猎。 通过追逐狡兽、射猎轻禽娱乐的方式,展示两国的骁勇善战和战斗力,有很重要的军事武力意义。 可她不会骑马啊!! 第34章 怎么就阴魂不散呢? 正愁绪难掩时,梁衍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探究,耐心着问。 “可阿宸同我讲,说你不会骑马?” 坐在对面的梁宸闻言,当即挑了挑眉撇撇嘴。 “阿兄,那日我们去冬狩,她说她不会骑马。而且……” “我确实不会骑马。” 乐安抬起头,声音虽轻,但打断了梁宸的话。 万一他说出她打了徐六公子一巴掌,这事若被梁衍知道,以他素来严苛的性子,少不得要受一顿斥责。 “你真不会骑?” 梁宸听到乐安干脆利落的承认,本以为那日她故意讲的。 “可看你在上林苑记录的御术骑射成绩并不低……” 梁衍眼神中透着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思索,压下心头的意外,探究着。 乐安只觉得他两人的目光都齐刷刷注视着她,后背绷的发紧,眉心微蹙着,声音带着几分犹豫开口。 “幼时学骑马时……从马上摔下后,心怯便没再学了。” 乐安说着,不禁赧颜心虚起来,声音很轻。 “那时宗室子的御术骑射考试,王府帮我买通了师傅,据说代考那人,考的不错……” 乐安虽然自觉丢脸,少不得又得听梁衍冷着脸说几句 “王府养出的好女娘” 之类的话。 可她更明白,两国游猎看似是助兴,实则政治和军事意味很浓。 若是她硬着头皮上场,到时候不仅梁家颜面尽失,还会误了两国之事。 说完这些,乐安便不再作声,静屏呼吸,等着梁衍的反应。 心底却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慌得厉害。 “啧 啧 啧……” 梁宸听罢,不禁咂嘴咂舌起来。 一些讥讽之言刚到嘴边,斜了眼乐安,又吞了回去。 梁衍眉眼间敛着一抹深沉,眸中竟杂糅起几分安心,好在她很坦诚。 “知道了,那明日先同阿宸学御术,他御术很好。” “啊——?” 话音刚落,厅内便响起一声拖得长长的诧异。 梁宸下意识指着自己,语气里满是不满与错愕。 “让她跟我学?阿兄,这也太突然了吧!” 乐安抬头瞥了眼梁衍,他眼底冷静,无半分动怒的迹象。 她心头暗暗讶然,他竟没沉脸发脾气? “可阿兄,且不说就几日,她即便学会了骑马,射猎又岂是一朝一夕能会的……” 梁宸已往前倾了倾身,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的辩解。 乐安也随之不明觉厉起来,是啊…… “先学骑马便是,不可欺君。” 梁衍幽深的目光暗了又暗,并未对他们多做解释。 梁衍待二人走后,侧脸线条冷硬如刻,眸色森冷晦暗,手暗暗不自觉紧紧握拳,青筋暴起。 他自知其中缘由,戎勒送和亲公主来。 觐朝也需选一位和亲公主作政治交易,戎勒为了牵制他和靖锐军,和亲人选属意小妹平瑄。 所以多次以扰乱边疆安定施压,跟陛下旁敲侧击地表达人选,陛下也曾以平瑄不是宗室子为由拒绝。 但这次戎勒只是要求平瑄参加游猎活动,且明面上她的御术骑射成绩那么好,陛下也不好再拒绝。 乐安因着事情,回到沁芳院就一直心绪不宁,总觉得事有蹊跷。 她看着梁衍送来的骑马装,指尖轻轻拂过衣料。 眉头不由自主地拧得更紧,头疼着现下也没有什么好法子推脱。 —— 已是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晨雾像轻纱般笼罩着。 乐安早早随梁宸来到靖锐大营马场,是梁府靖锐军自家训练的马场。 空气中弥漫着土地与马粪混合的独特气息,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马蹄声。 梁宸走在前面,他朝着远处挥了挥手,朗声道。 “我们在这儿!” 乐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个高挺的身影。 那人穿着玄色衣衫,手里牵着两匹骏马。 待两人走近些,乐安才看清那人的面容,竟是徐朗淮! 她心里 “咯噔” 一下,原本还算轻松的心情瞬间沉了下去。 眉头不自觉地蹙起,暗自腹诽。 又是他?怎么就阴魂不散呢? 徐朗淮本目光不经意落在乐安身上,却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她今日穿着明红色的骑装,那红色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 头发被她简单利落地挽成一个高髻,露出光洁的额头。 眉宇间多了几分英气,衬的女子飒爽明艳,让人移不开眼。 自他昨日收到梁宸的邀约,心里就抑制不住地激动,只是脸上依旧维持着平日里的沉稳。 “喏,这匹小马乖顺的很,你来骑。” 梁宸顺手从徐朗淮那里牵过一匹马,将马儿引到乐安面前。 乐安仔细瞧着马儿,虽个头没旁边的黑马高壮,但肌肉线条格外流畅,最惹眼的是它那双眸子,眨巴起来时,竟带着几分孩童般的憨态。 乐安眼底被一层忧虑覆盖,‘望马兴叹’中…… 她自然是不愿意学骑马的,幼时摔马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心里忍不住发怵。 “放心,这马很温驯。” 徐朗淮站在一旁,目光始终没离开乐安,看出她的不安,柔声安慰。 乐安闻声拧眉不语,冷冷瞥了眼徐朗淮,视线又飞快地移到梁宸身上,眸中凝聚着不悦之色。 像是在说,‘叫他来做什么。’ 梁宸被她盯的浑身不自在,尴尬地勾了勾唇角。 “我不知道你骑马的程度,几日后就是游猎了,我一人若教不会你,岂不浪费时间。本想叫素律一起,你们女娘之间也好沟通,但她近日身子不爽利……便叫阿淮来帮忙……” 他说着傲然地挑挑眉。 “你还不高兴,谁不知道阿淮御术骑射数一数二。教你绰绰有余,你就偷着乐吧。” 乐安差点翻出一个白眼,也不想与他们多费口舌。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情绪,迈步走到小马身边,轻轻抚上它柔软的鬃毛,缓缓道。 “开始吧。” 第35章 隐秘的心动 梁宸见乐安还挺痛快,便也收束玩闹神色。 他一脸正经,直接矫健翻身跨上了一旁的黑骏马,高昂这声音。 “那就先上马,你那匹会跟着我这匹,之后我引导你。” 乐安站在马下,她心虚地看向马镫,脸霎的染上一层滚烫的红晕。 “怎么上马……” 她垂着眸,声音极低,带着几分羞赧幽幽开口。 不禁心下暗忖也太丢脸了吧,竟后悔起幼时没好好学骑马…… 马背上的梁宸听到这话,差点被惊掉下巴,讶然道。 “不是,你连上马都不会?”他知道乐安骑术生疏,基础动作总该会些,怎么连上马都不会…… 反观一旁的徐朗淮闻言,上前一步,轻声为她讲解上马的动作。 乐安虚心记下要点,虽心底满是对摔落的害怕,但还是强装镇静。 左手扶着马脖子,右手牢牢攥住马鞍,紧张地将左脚套入马镫。 可刚要用力起身,身体却忽然失去平衡,猛地向后倒去。 刹那间,一只温热的大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软腰。 乐安皱了皱眉,但依旧借着这股托扶的巧劲,顺势翻身上了马。 余光扫到马下的徐朗淮,她的脸色一阵尴尬,连忙移开目光。 不知不觉已是正午,冬日的阳光格外充足,暖暖地倾照在马场上。 乐安似个初学走路的小娃娃一般,在梁宸的教骂声中,老老实实地学了一上午。 但也只敢拽着缰绳,让马儿慢慢地徘徊踱步。 “回府,回府!笨死了。” 梁宸终于忍不住了,没好气地呵道。 手里不耐烦地拉扯住缰绳,教了一上午。 她只敢被人牵着原地溜达,连让马儿小跑两步都不敢,他实在没了耐心。 乐安心下不悦,但奈何自己的恐惧,一上午学下来确实没什么进展。 只能悻悻地闭嘴,无法反驳。 “驾!” 梁宸双腿夹紧马肚子,轻踢马腹,策马快速跑开。 同时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阿淮,你帮我把她送回去……” 乐安看着远去的梁宸一脸愁意,神色里满是疲惫,也想赶紧回去算了。 一时间手上勒马的动作太过生硬,小马又看着前面的黑马跑开,仿佛得到召唤。 原本温顺的眸中忽然闪烁出一抹野性,竟想撒开腿向前奔。 “啊!” 乐安被马儿突然的动作吓坏了,下意识用力勒紧缰绳。 小马受惊般地不听使唤,胡乱扭动起来,马背上的乐安几乎要摔下去。 “放松,放松!松缰绳!” 马下的徐朗淮霎时神色凝重,他紧紧攥着手中的牵引绳,顺着马儿扭动的方向极力控制。 “别慌!身体贴紧马背,慢慢松缰绳!” 他大声朝乐安喊道,声音急切。 “救命啊!救命!” 乐安早已慌了神,手还在死死拽着缰绳,根本顾不得徐朗淮说的。 只觉得天旋地转,心跳的越来越快,嘴里不受控制地喊着。 忽地乐安身体已大半倾出,眼看要失衡摔落。 千钧一发之际,徐朗淮眉头骤然紧锁,他没有丝毫犹豫。 左手猛地拽紧牵引绳,顺着马儿扭动的方向快步上前。 下一秒,他猛地一蹬,身形如箭般腾空跃起,眨眼间便落在马背上。 徐朗淮的手臂稳稳环着乐安的腰腹,掌心覆上她握着缰绳冰凉的手,手腕微沉向后轻拉,双腿轻轻夹了夹马腹。 马儿似乎感受到了熟悉的控制感,原本狂躁的动作渐渐放缓。 “没事了,别怕。” 乐安后背紧紧贴着徐朗淮坚实的胸膛,仿佛被一股强大的安全感包裹着。 方才因惊吓而煞白的脸颊,此刻渐渐透出一层薄红。她的心还在怦怦直跳。 “放松身体,别紧张。否则马儿会感觉到你的害怕。” 他说话时,呼吸轻轻落在乐安的耳畔,温热的气息让她慌乱的心一点点稳了下来。 徐朗淮的视线不由地落在乐安柔美的侧脸,方才被惊吓过的眸子还泛着水光。 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微风吹拂着女子耳畔发丝,让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徐朗淮压下心底的异样,虽表面镇定,可刚才那一瞬间,他是真怕乐安摔下来。 两人靠的极近,乐安清晰地感受到男子浑厚的心跳起伏。 风还在吹,马还在慢慢踱步。 两人就这样同驾一马,莫名的情愫在二人之间悄然流传。 心中皆翻涌交织着别样的情绪,隐秘的心动…… 过了一阵,徐朗淮将乐安平安送回梁府。 午膳都开了,梁宸见他们才回,便叫徐朗淮留在府内用膳。 徐朗淮心中欣然,差人回徐府通禀不回去了。 饭厅餐桌上,梁衍宫中当值不在,只余其四人。 梁宸滔滔不绝的和素律打趣着乐安骑马的事,说的十分绘声绘色。 乐安还沉浸在刚才与徐朗淮的亲密中,全未将梁宸的话听在耳中,连一句回怼的话都没有。 素律方才还带着笑意的眼眸,此刻悄悄凝了神。 她忽然觉得很反常,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身旁的徐朗淮和乐安。 徐朗淮抬手夹起一片青菜,轻轻递到乐安碗中。 “你上午学骑马费了力,多吃点。” 他声音不高,却恰好能让乐安听见。 再看乐安,垂着眸小声说了句 “哦,好……”,唇角却悄悄弯了个浅弧。 这柔和的模样,与往日里判若两人。 素律默默收回目光,指尖捏着的筷子微微收紧。 她自小与六兄相交,六兄素来沉稳内敛,对谁都带着几分礼貌正派。 即便是对自己,也没这般细致的关照。 方才两人筷子相触的瞬间,那短暂的停顿、徐朗淮不易察觉的笑意。 像细小的针,轻轻扎在她心上,心中忽地泛起一阵酸涩的涟漪。 用过午膳,众人稍作休息。 连素律也想随他们一同去马场,但梁宸担心她近日身子不爽利,马场空旷风大,实在怕她染上风寒。 便轻声按下,连素律也不好强去,只得失落地悻悻回院。 第36章 我喜欢你 午后的阳光依旧明媚。 梁宸并不甚有耐心,见徐朗淮教导着,他便骑着马儿肆意奔驰玩耍起来,朝着马场深处奔去。 马场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乐安与徐朗淮两人。 气氛旖旎间,徐朗淮看着乐安认真的侧脸,阳光在她发间,连鬓边的碎发都透着温柔。 乐安偶尔视线撞进徐朗淮带着柔情的目光里,连忙转回视线。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暧昧,每一次眼神交汇,每一次不经意的肢体触碰,都让两人心底泛起丝丝悸动。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映照整个马场。 “今日学的很不错,进步很快,我送你回府。” “多谢……” 乐安莞尔,两颊冉冉靥涡,在夕阳的映照下,更显娇美动人,宛如天边绚烂的晚霞。 徐朗淮瞧着乐安喜悦的模样,心底开怀极了,露出一抹爽朗的笑容。 乐安忽觉自己对徐朗淮过于欣然,便连忙佯作镇定。 她暗忖并不想欠人情,但今日他帮了自己这么多,总得有所表示才是。 她抬起头,声音清越,带着几分认真,“我请你去醉未楼吃暖锅罢,算谢谢你今日的帮辅。” 徐朗淮听到乐安的邀约,眼底闪过一丝惊喜,轻轻点了点头应道。 “好,便听你的。” —— 醉未楼包厢内,空气中弥漫着锅气和酒香,气氛朦胧。 杯碰在一起发出轻脆的响,二人一壶酒后,皆已是醉意醺醺。 乐安伏在桌案熏然欲醉,眼神迷离地盯着手中的酒杯,凑到唇边,明明已是空杯,却还是仰头一饮而尽。 “你,徐朗淮……” 她侧过脸,迷蒙着眸子盯着徐朗淮,脸颊因醉酒泛着熟透的绯红。 “你怎么总出现在我眼前啊!那次醉未楼是,湖边是,这次马场也是…… 你…… 你到底想干什么?” 乐安酒后语气都软了下来,醉态尽显,一副娇楚动人之态。 徐朗淮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他眼底也蒙着层醉意。 视线落在乐安姣美的面庞上,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心醉的浅笑,满含深意地触碰上乐安的眼眸,那眼神里藏着太多未说出口的情意…… “因为我喜欢你啊……” 徐朗淮的声音不算大,却带着酒后特有的沙哑与无比的坚定,没有丝毫犹豫借着酒意,坦荡地脱口而出。 …… 话音刚落,乐安震惊到僵愣住,原本迷蒙的眼神瞬间清醒了几分。 “你……你喜……欢我?” 她怔怔地看着徐朗淮,嘴唇动了动,却没再说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用力晃了晃脑袋,摆摆手,醉语嗫嚅着,“你明明是想看我的笑话。” “我喜欢你,自那次花朝节宫宴上你献曲抚琴,我便喜欢上了你,去年城郊桃林踏青,还有陛下诞辰上,还有今年……” 徐朗淮朦胧的醉眼一下子亮了,渐渐陷入倒转时光,一股脑将对乐安的回忆叙说出来。 乐安听着听着,神色渐渐凝住,脊背不自觉地挺直。 但她记忆中与他的相遇,那些不愉快的片段像冷水般浇下,很快压抑下心中那份悸动。 随即乐安摇了摇头,想开口质疑,马上被徐朗淮的话堵了回去。 “那时得知你是梁府三小姐,是阿宸堂妹,你不知道我有多激动,盼着能早些与你相识。” 说着徐朗淮眼眸沉了沉,满是愧疚,下意识地避开了乐安的目光。 “第一次梁府见你,绝对没想与你起冲突,实不知阿宸那般冲动,若知道,断不会选择那日见你,简直后悔死了。” “还有对梁将军说你与萧郡主的事,真的是好心为你,却又办了错事。”语气里满是懊恼。 言及此忽地想到什么,徐朗淮赶紧从怀中掏出一支玉簪。 “我问过梁将军,他说摔了你一支玉簪。” 徐朗淮小心翼翼地捧着玉簪,递到乐安面前,语气带着几分紧张。 “那日在林场你如此生气,想必那支玉簪对你很重要。这些日子,我选了一支想送你。虽不能弥补你那支,但希望你可以收下。” 乐安垂下眸子,看着大手中躺着的玉簪,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晕。 徐朗淮语气沉了下来,“刚才我对你倾诉的心意,你现下不用答复我,只想让你给我个机会,重新认识我。”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穿透力,轻轻叩在乐安的心上。 乐安盯着玉簪的眸光微动,渐渐将视线落在了徐朗淮俊朗的脸上。 灯烛的光晕,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投下淡淡的阴影,眼底翻涌的深邃与坚定让人不禁怦然心动。 乐安只觉得脸颊又开始发烫,比先前酒后的燥热更甚。 —— 一夜过得很快,已是第二日清晨。 乐安在床上悠悠转醒,被红豆扶起喝了一碗醒酒汤。 她对昨晚的记忆,最后只停留在徐朗淮对她的倾诉上,怎么回府的记不大清。 乐安静坐在铜镜前,镜中的女子脸颊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浅淡红晕,发丝从她肩头滑落,红豆在身后为她梳绾着发髻。 乐安一眼便瞧见桌案上的玉簪,想起昨晚的事,不禁眼底泛起细碎的笑意。 她轻轻拾起玉簪仔细端详,簪头是玉兰花,花瓣周围细细雕刻着一圈如意纹路。 “如意……” 乐安思忖着,指尖轻轻摩挲着玉兰簪头,只觉得那冰凉的玉面上都染了几分暖意。 “红豆,帮我把这支簪上罢。” 乐安眼底满是藏不住的笑意,靥如桃花,皆是女子的娇柔。 她虽还未想清楚自己对他的感情,但不由地就想簪上这支玉簪。 —— 待她来到府厅,准备与梁宸一道去马场,发现连素律也在。 “阿姐,我想着有我这个女子一起,你学的总是方便……” 连素律款步上前带着笑意,她唇角噙着温柔的笑意。 话音未落,连素律的视线忽然一顿,带着笑意的眼神消散,眸子定定落在乐安发髻间,那支玉兰花玉簪,簪头雕刻如意纹,不是前几日六兄带她去挑选的那支吗! 那不是要送给自己的及笄礼嘛?怎会!戴在阿姐头上! 连素律盯着那玉簪,心下诧异,神色渐渐变得复杂。 梁宸高声出发,才让连素律回过神来,眼底凛然清明,喉间一股苦涩涎出,眸光渐渐黯淡下去。 第37章 婚约 马场上,徐朗淮又早早等候。 待他们三人走近,徐朗淮定睛发现乐安头上簪着自己送的那只玉兰簪,不禁大喜。 一上午的教习,乐安和徐朗淮两人似升温般暧昧。 连素律将他们的一举一动,神态话语尽收眼底,心底阵阵酸楚难过。回府后便病倒了,乐安和梁宸只以为她是着了风寒。 自她一病,梁宸便满心扑在她身上,都不甚到马场教乐安骑马。 斗转星移,不知不觉间,乐安与徐朗淮独处了有两三日,倒给了两人一段难得的清净时光。 夕阳辉光下,她安静地站在马场围栏外,远处马背上矫健驰骋的徐朗淮,凛然逐风,潇洒自如,一副鲜衣怒马少年郎的画面。 乐安眼含笑意,眸光波澜似一汪清水,情愫在二人间悄然升温。 —— 是夜,月影遍地,静谧气息笼罩在梁衍书房内。 乐安站在书房中央,自她踏入这书房,那股熟悉的无形压力便如期而至,让人喘不过气来。 “你和阿淮最近走得很近?” 梁衍眉头微蹙,眼底蒙着一层疏离,声音淡淡冷冷的。 那话语不重,却让乐安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有种被长辈发现情愫的尴尬,心底暗忖他莫不是在自己身边安插了眼线,怎么什么都知道。 “不管你有何目的,以后和阿淮保持些距离,教授骑射这事,我同阿宸说了,往后还是他教你。” 梁衍原本冷沉的面色更添了几分寒意,眸子凝起冷厉的光。 “目的?我的目的?” 乐安听完梁衍的话,眉头倏地紧锁,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诧异,根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这又往她头上扣的什么屎盆子。 梁衍不顾乐安的诧然,她自是会装的,脸愈发阴沉色。 他的视线落在乐安发髻上的那只玉兰玉簪,目光冷得像冰,语气也没有丝毫温度。 “你头上的簪子不属于你。以后不准戴了。” “为何?!” 乐安听得脸色涨红起来,眉头皱锁一团,不由地生出一肚子闷气,怎的他就和自己的这些个簪子干上了。 “还有我的目的,什么目的,刻意保持什么距离,麻烦说说清楚!我做什么了?” 她声音微微发颤却透着几分强硬。 梁衍阴郁着神色,睥睨乐安,那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威严与审视。 “阿淮自小便与素律有婚约,全府上下皆知,你到府已一月有余,与阿宸素律他们相处许久,你会不知?” 烛火噼啪一声,溅起火星。 梁衍现在说出的每一个字,都足以让乐安震惊! ‘婚约?’‘全府皆知!’霎时她脑中天旋地转。 “簪子是素律陪着阿淮一道挑选的,本该是她的及笄礼,被你‘抢’了去。你是气我将你的及笄礼摔了,便故意抢素律的?要撒气何必找上她!” 梁衍周身的寒气骤然翻涌,凛凛戾气喷薄而出。 “你不该横插在他们之间,如今素律因你病倒,以后你离阿淮远一些。” 乐安彻底被怔愣住,‘婚约’震惊之余。再听着梁衍所谓‘横插’一言,顿觉满腔委屈与不满,气愤到胸膛上下剧烈起伏起来。 “我抢她的簪子?我故意?” 乐安不住频频蹙眉,愤懑反问。 “我并不知他们有婚约!” 她往前半步,眼神直直对上梁衍的冷眸。 梁衍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不耐烦的声音也多了份力道,“不管你是故意还是无意,以后保持距离就是。” ‘不管你是故意还是无意?’梁衍这句话无疑像一块巨石,压垮了乐安心中最后一丝辩解的念头。 她的手紧紧地攥着自己的裙摆,生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情绪,她意识到,即使说再多,他也不会信自己,反而徒增争执。 索性不愿再待下去,她愤愤转身,气气呼呼地跑了出去。 梁衍盯着乐安离去的背影,眼底多了一抹愁意,只是脸上依旧覆着沉郁,若要用一个字形容,便是 “烦”。 那日他听得素律病了,去她房中探望,女子虚弱憔悴的模样,十分惹人心疼。 侍女姚舟忽的跪倒在地,哭哭啼啼说了一大通,说三小姐和徐六公子暧昧不清,又是故意,又是抢簪子,惹的她家小姐整日愁思满面,抑郁结病。 他忽的想到什么,瞬间怒意横生。 乐安一路飞奔跑回沁芳院,刚跨进正屋门槛,便一把解下头上的玉簪,紧接着 “啪” 的一声,甩手扔在桌案上。 红豆看到气呼呼的三小姐,怔愣不解。 “三小姐,怎么了,前几日不还很宝贝这玉簪,今日怎又这般摔打了。” 说着,红豆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拾起桌案上的玉簪。 “红豆,你赶紧差人把这东西送回徐府,还给徐朗淮!” 只听得可安拔高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憋不住的火气。 “三小姐……哦……好……” 红豆拧眉瞅瞅手上的玉簪,又见乐安怒意正盛,只好先回应着。 “那三小姐要捎什么话过去嘛?就只还簪子嘛?” 乐安咬咬唇,手紧攥着拳头,声音压抑不住地颤抖,却字字都透着狠劲。 “一并告诉他,以后莫要在我眼前出现,否则我绝不让他好过!” 红豆站在一旁,只觉得三小姐周身仿佛裹着一层骇人的戾气,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低低回应着。 “是,红豆记下了。” 乐安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情绪,她缓了缓问道。 “还有,我问你,府上的人…… 是不是都知道连素律和徐朗淮的婚约?” 红豆闻言一怔,虽不知小姐为何忽然问这事,连忙点头答道,“回三小姐,素律小姐和徐六公子打小便定了娃娃亲。” “娃娃亲……” 乐安低声重复着,红着眼眸,脸色倏尔阴沉下来,混杂着委屈、愤怒的复杂情绪。原本她强压下去的愤怒瞬间冲破防线,一把将桌上的茶盏甩到地上,“哐当” 摔碎一地。 “三小姐!怎么了,发生了何事?您未受伤吧。” 红豆惊呼一声,欲上前查看乐安是否被碎片划伤。 乐安抬手挥开,“快差人把那破簪子给我送走!” 红豆被这声呵声吓得一激灵,连忙收回手,连连点头应道:“是是是!奴婢这就去!这就去!” 红豆忙握紧簪子出了院。 屋内没了旁人,乐安紧绷的身体瞬间垮了下来,全身瘫软无力,只余惴惴呼吸。 她眼底竟泛起一层雾气,心仿佛被那簪子狠狠扎了一下,那般难受。 一时心中思绪万千,呵!真是可笑,他徐朗淮一而再,再而三耍她。 前几日的相处,什么心悦喜欢,全是假的! 他自小有婚约,所有人皆知,唯她被蒙在鼓里,混蛋!骗子! 思及此,乐安不禁鼻头一酸,那她这几日的心动又算什么?她是他闲来无事的消遣嘛 第38章 穗穗 乐安算了算,自那日将玉簪归还,已有一周,徐朗淮竟真的再未来过马场,也未寻过她。 这些日子她都是跟着梁宸学习,除却前几日的心不在焉,现下也能驾驭着马儿慢跑起来。 前日戎勒使团已入觐京,迎亲宴和围猎估计没几日了。 —— 今日一早,乐安便带着红豆来这郊外的皇家马场学馆,陛下安排了专门的师傅,给入选的宗世公子小姐们安排了骑射课。 她们刚跨入学馆院子,便见一众女娘、公子围成一团,聚着瞧什么热闹。 “贱蹄子,蠢东西。我打死你。” 只听得一婆子的尖锐叫骂声,时不时伴随鞭子抽打声和哭喊声。 “三小姐,前面怎么了,要去瞧瞧嘛。” 红豆踮起脚,好奇地张望着。 乐安摇摇头,她不想凑热闹,此时已错开人群边缘,脚步正朝前方的书馆迈去, “是奴婢的错,饶了奴婢吧。婆婆饶了奴婢吧。” 远处年轻女子声泪俱下的求饶声,悲悲戚戚。 那声声求饶猝不及防地撞进乐安的耳朵,她的脚步猛地顿住,方才还带着几分疏离的眼神瞬间凝住。 这声音……她太熟悉了。 倏尔乐安调转方向,身后的红豆见她突然转身,连忙出声:“三小姐?您去哪……” 话还没说完,只见乐安径直朝人群快步走去,用力胡乱扒开挡在前头的公子贵女。 终于挤开最前面的人群,乐安身体猛的一颤,看到地上被抽打的人影,蜷缩成一团潺潺弱弱,眼底闪过惊骇,霎那间感觉时间和呼吸都静止了。 “穗穗!” 乐安失声大呼,已像离弦的箭般横冲上前,全力推开正挥着鞭子的恶婆子,婆子骂咧一声便踉跄歪倒在地。 周围的公子小姐们顿时发出一阵惊呼,瞪大了眼睛看着这突发的变故。 乐安全然不顾那些,连忙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扶着被打得几乎晕厥的年轻女子。 年轻女子依旧紧闭颤动的双眸,单薄的身子像筛糠般不住抖瑟,根本不敢看是谁,只满口反复告饶着。 “是奴婢的错,奴婢不敢了,饶了奴婢吧……” 乐安看着女子那副恐惧的模样,心中又疼又急,赶紧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 “穗穗,穗穗,是我!别怕,你睁开眼看看,是我啊,穗穗。” 叫穗穗的女子闻声,霎时睁大眼睛,看清乐安面容的瞬间,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震惊,手紧紧拽上乐安的衣袖,声音都在剧烈发抖。 “郡主!郡主!穗穗不是做梦吧。终于见到您了。” 穗穗双眸噙满了泪,噙着血的嘴角用力勾了勾,所有的委屈、恐惧和重逢的激动都化作泪水,“啪嗒啪嗒” 地往下掉,放声大哭。 “没有,不是梦,是我呀……” 乐安亦带着难以抑制的哭腔,扯起苦涩的笑,双眼泛红沁泪,看着穗穗身上一道道深褐色的血痕,衣裙浸透着斑驳血迹。 她心痛到无法呼吸,这是在王府时,自小陪伴着她长大的侍女穗穗,才一月有余,就变成现在这副遍体鳞伤的模样!!! 一旁被推倒的老婆子,后腰隐隐作痛,忙囫囵起身,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凶光。 待老婆子看清地上的乐安穿着并不一般,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刻薄话咽了回去,转而挤出一副算不上恭敬的恭敬模样,声音也刻意放软了些,却还是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尖细。 “您是哪家小姐啊,可别脏了贵人的手,这是我府上贱婢,顽劣卑贱,老婆子正管教她呢。” 乐安本正沉浸在与穗穗的重逢中,忽地老婆子一声贱婢叫骂,让她面前的穗穗害怕到身体一颤,又往她怀中缩了缩。 乐安抱着穗穗的手臂瞬间收紧,怒火 “噌” 地一下从心底窜了上来。 又看看惊怕不已,面色惨白的穗穗。恨恨的咬扯着自己的下唇,柔声着,“穗穗,我带你去找大夫。”说着小心扶起穗穗的胳膊。 一旁的红豆见状赶忙蹲下,搭起穗穗身体另一边,两人正欲将穗穗架起。 婆子眼珠一转,上前挡在乐安面前,张开双臂阻拦,声音尖酸。 “小姐这是做什么!这贱婢是我府上的。” 乐安抬眸,目光冷冷对上那张刁钻刻薄的老脸,立刻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嫌恶。 她先用手轻轻拍了拍穗穗的手背,声音轻柔安抚着,“穗穗,别怕。” 说完,她‘腾’的站起身来。 ‘啪!’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乐安猛然扬手,一巴掌狠狠扇在恶婆子脸上。 在场众公子女娘皆怔愣原地,好几秒后才有人低呼出声,声音里满是惊讶。 大多已认出她就是曾经觐京出名的乐安郡主,现在的梁府三小姐,大家默契的闭上了嘴,皆瞅着面前的热闹,生怕眨眼间错过好戏。 “哎哟!” 恶婆子挨了巴掌,顿时疼得大叫一声,捂住被打的生疼的脸,阴险地斜眼看向乐安,但被乐安那利剑似的眸光射的不寒而栗。 “不管您是哪家小姐贵人,也管不着我们南王府教训奴婢吧。”只敢悻悻地梗着脖子嘴硬。 “南王府?你说萧璇珠的南王府!” 乐安脸色瞬间变了,周身的气场瞬间变得凌厉,怒目似乎要将恶妇燃尽吞噬。 “您……您怎可直呼我家郡主名讳……我家郡主……” ‘啪!! ’ 话还没说完,乐安使出全身力气,又是一记又狠又重的巴掌。 婆子被扇的头猛地歪到一边,连连踉跄了几步。 “哇……” 围观群众瞬间骚动起来,谁也没想到,乐安竟如此不留情面,接连两次掌掴南王府的人,不给南王府半点面子! 红豆在一旁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焦急暗忖着怕要出大事,赶忙站起身,趁着人群骚动,挤出围观的圈子,她要去寻堂公子梁宸。 婆子脸色赧然,不敢再与浑身狠戾的乐安对视,慌忙冲身后站着的小婢女使了个眼色,小婢女心领神会便跑了出去。 乐安并不想作罢,上前一把扯过婆子手中的马鞭,眸光一沉,闷声愤恨。 “你就是使这东西伤我穗穗的?” 还未等婆子开口辩解,乐安握着马鞭的手用力,肩臂一挥,马鞭 “咻” 地一声划破空气。 “啊!” 婆子惨叫一声,瞬间没站稳,重重摔倒在地上,嘴中哎呦哎呦地叫。 “这一鞭,是替穗穗还你的!你打她多少下,我便让你加倍还!” 说着,她再次扬起了马鞭。 第39章 女阎罗 身后围观的公子贵女,有与南王府甚为交好的,忙出口阻止,“这可是南王府的人,小姐是想与南王府结仇嘛?” 乐安闻言,倏尔持鞭直指人群,怒目而视,周身的狠戾气息更甚,竟毫不避讳。“她南王府算什么东西!” 众人哗然,都没想到乐安如此大言不惭,皆七嘴八舌起来,窃窃私语议论着。 “这人家南王府的家事,梁三小姐管的太宽些了。” “可那婆子刚打人太狠了,就算是婢女也不该这般打啊,南王府就这般对下人的?” “这小姐太狂纵了,敢骂南王府,这是皇家马场,南王府可是皇室宗亲啊,在人家地盘又打又骂的。” “你不识得啊,她可是乐安郡主,人家从前也是皇室宗亲,有康王撑腰的,现下虽不是郡主了,但被梁府认了去,有娘娘们和梁大将军撑腰,梁家怎会怕他南王府。” 婆子趴在地上,听着人群乱言纷纷,又听得面前飞扬跋扈的女子就是梁府小姐,赶忙跪地伏身,故意将声音提得老高。 “各位贵人评评理吧,我老婆子教训自家女婢,那婢子偷了主人的东西叫发现了,教训下有何不可,就算是梁大将军的妹子,也不能这般霸道啊。” 乐安听得狗叫,握着马鞭的手似要将鞭子捏碎般,继而又扬手抽打起恶婆子。 “住手!” 一道尖利的制止声突然从人群外传来,瞬间让喧闹的场面安静了几分。 围观众人下意识地往两旁,让出一条路来。 萧璇珠一身华贵的嫩粉骑装,珠娇玉贵地缓缓走了过来。 “梁三小姐,为何鞭打我南王府的人?” 萧璇珠走到乐安面前,微眯着眸子,眼底透露着一抹嫉恨诡谲的情绪。 “郡主,郡主,您可要为婆子我做主啊。” 恶婆子跪着匍匐到萧璇珠脚下,慌张哭诉着。 “章婆,怎的被人欺负成这般了。” 萧璇珠细着嗓子,稍稍俯身,似要去扶婆子,却又在半空中停住,装腔作势地问询着。 被唤作章婆的婆子,见自家郡主来了,便也不怕了,腰杆也悄悄挺直了几分,神色狡黠,手指向一旁地上虚弱,奄奄一息的穗穗。 “郡主,那贱婢偷了您东西,叫我发现了,想着教训一顿便罢,可……不知怎的梁府三小姐冲出来,给我这顿好打呀。好似……好似……” “好似什么?” 萧璇珠目光故意扫过乐安,眼神里的挑衅毫不掩饰。 “好似……女……阎罗”,章婆心虚地说出声。 周围人发出一声低笑,谁家好女娘被唤‘女阎罗’啊。 萧璇珠听着章婆婆这般描述,心下不禁嘲弄讥讽,唇角偷偷勾起笑意。 乐安嘴唇紧抿,一言不发,她现下只想打死那刁婆子。 萧璇珠直起身子,脸上瞬间换上一副娇怜柔弱的神色,款款几步凑近乐安,转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具嘲讽的弧度,她微微侧过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 “告诉你,今日都是故意的,我故意让章婆带那贱婢来这儿,打给你看!你说,这出戏好看否?” 萧璇珠原本娇柔的神情骤然褪去,眼底的恶意再也藏不住。 乐安满是恨意的眼眸,倏尔流露出冷峭的杀意,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冰冷刺骨。可下一秒,她看着萧璇珠眼底的得意,反而沉静了许多。 她明白,萧璇珠无非是想激怒她,想看她狂纵妄为,成为觐京笑柄,甚至连累梁府颜面扫地。 乐安心中的恨意未减,却多了几分清醒,她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她只想保护自己的穗穗。 乐安眉眼间慢慢浮出一抹诡异的似笑非笑,侧目暗声回应起萧璇珠, “你想激怒我啊,想看我在众人面前发疯?”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马鞭的纹路,狠劲愈发浓烈。 “那我何不就给郡主这个面子,杀了那婆子,给郡主助助助兴。” 萧璇珠闻言嘴角微微抽搐,神色闪过一丝阴霾,警惕地瞧向乐安。 乐安说罢,眸中便堆满肃杀之气,她抬步朝着章婆子的方向走去,脚步沉稳却带着压迫感。 有时戏既然已开场,也未必一定要按对方的剧本演,那便假戏真做喽。 乐安抬手扬鞭再欲打。 章婆见状,大叫一声“娘诶”,连滚带爬地向萧璇珠衣裙后藏去。 乐安脚步跟着章婆的方向,抬眼时,便对上了萧璇珠那张满是阴郁的脸。 她冷冷地横了萧璇珠一眼,丝毫没有收手的意思,马鞭毫无预兆地朝着萧璇珠的方向挥去。 萧璇珠完全没料到乐安竟敢对自己动手,吓得瞬间皱缩起眉眼,尖叫着向侧面躲避,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娇贵从容。 就在马鞭即将落在萧璇珠身上瞬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从斜后方伸来。 扬起的马鞭半空中被攥住,乐安只觉得手腕一沉,力道被生生遏制。 乐安带着幽愤猛地回眸,视线瞬间撞上徐朗淮那双清凌的眸子 ,他的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更多的却是担忧。 他坚定地冲乐安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可冲动,再闹下去,事情就真的无法收场了。 ‘好 好 好,他也来了,叫她好不痛快’,乐安心底气急咒骂起来。 “梁平瑄,你又做什么!” 徐朗淮身后,梁宸皱着眉快步走了过来,凑近低声呵道。 一小婢女冲到萧璇珠身侧,脸上堆着谄媚关切,“郡主,您没事吧。” 小婢女一边扶着萧璇珠,一边故意拔高声音,让周围的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梁府小姐未免太不把我们南王府放在眼中了!竟想当众鞭打当朝郡主!” 萧璇珠刚心有余悸,瞬间切换委屈模样。掩面呜咽,带起哭腔,那声音柔柔弱弱,不知情的人看了,还真以为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松手!” 乐安寒若冰霜的眸子死死盯着徐朗淮,手上用力扯了扯马鞭,纹丝不动。 徐朗淮冷峭着剑眉,紧握着马鞭那头不松手,目光灼灼地看着乐安,眼神里满是坚持。 第40章 皇后娘娘 审错了案? 僵持间,乐安横了一眼徐朗淮,眼神中没有半分温度。 她索性松开马鞭,直接阔步走到萧璇珠面前。 萧璇珠看着她这副冷冽的模样,眼底竟闪过一丝慌乱,想到了自己落水时,她便是这般。 下一秒,乐安猛地伸出手,使出全力捏上萧璇珠的下巴。 “唔!” 萧璇珠吃痛闷哼出声,下巴像是要被捏碎般,她本能地偏头躲开,却被乐安另只手钳住她的胳膊,不得动弹。 “天呐……” 众人爆发出阵阵惊呼,谁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毕竟是南王府郡主啊。 梁宸几乎立刻冲了上去,抓住乐安的手腕。 “你闹够了没?” 他的声音满是焦急,扫到乐安神色时,也被那副戾气模样骇到,她眼睛里像是燃着一团毁灭性的火。 梁宸不知她哪来那般大的力气,竟丝毫不松手,反而捏萧璇珠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指甲快嵌到细嫩的皮肉里里。 萧璇珠痛到眼泪都流了出来。 “都围在这儿做什么!” 一声浑厚有力的声音赫然从人群后方传来,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让在场的人心头都不自觉地一沉。 众人闻言齐齐回头,一行玄甲戎装的将士走来,为首的便是浑身肃杀之气的梁大将军,眉眼间皆是久经沙场的锐利与威严。 他身旁还有位身着戎勒服饰的挺拔男子,高挺的鼻梁与深邃的眼眸,满透着外域民族的野性不羁,目光扫过人群时带着几分玩味审视的意味。 徐朗淮和梁宸见梁衍来了,心头一紧,都不禁替乐安捏了把冷汗。 “还不松手,兄长来了。” 梁宸压低声音,沉声提醒乐安。 乐安回过神来,浑身紧绷的力道才微微一滞。 她侧过头,只见梁衍那锐利的眼神已落在了她身上,带着无形的压力。 乐安暗掐了一把萧璇珠后,便狠狠甩手松开她。 “嘶!” 萧璇珠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踉跄了两步,被身旁的小侍女连忙扶住。 “你们做什么?胆敢在皇家学馆放肆!” 梁衍死盯着乐安,脸色暗了又暗,骤然放声呵斥,浑身充斥着不可言说的强大震慑力,便是周遭围观的公子女娘都无不紧张的低下头。 萧璇珠下巴被掐的印出血痕来,刺痛感让她的哭声愈发真切。 紧接着,她垂着眸子,隐晦心机地朝脚边的章婆递了个眼色 ,闪过一丝算计。 章婆本就缩着,接收到信号,一抹脸,便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朝梁衍爬去。 “梁大将军,您来的正好啊,求您为老婆子,为我家郡主做主啊。” 章婆爬到梁衍脚边,匍匐跪倒,声音带着哭腔,又刻意拔高了几分。 “您府上三小姐,未免太辱没我们南王府了,不仅鞭打了老奴,还伤我家郡主。” 梁衍的目光落在婆子身上的鞭痕,又转向萧璇珠下巴上的血痕,眼神里的寒意更甚。 萧璇珠靠在小婢女身边,一手掩面扮怜,却悄悄露出一点眸光,指尖轻轻碰了碰小婢女的胳膊。 小婢女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高声应和, “章婆,别求错了人,梁将军与梁三小姐是一家人,怎么可能为我们做主呢!” 这话一出,连一直低头不敢言语的公子女娘都忍不住悄悄抬眼,看向梁衍。 就这一句话便直接将梁衍架在了火上炙烤,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徇私。 徐朗淮心焦如麻,他赶紧上前一步,双手抱拳拜向梁衍,焦急地打起圆场。 “梁将军,许是一场误会。不妨听听三小姐怎么说,或许其中另有隐情。” 梁衍一道寒戾眸光射向乐安,在场人皆屏息等乐安辩解。 梁宸赶紧捅捅身旁的乐安,急切暗暗低声,“你快解释一下,说句话啊。” 乐安心中暗叹,明白现下不管说什么辩解的话都没用。 这么多人亲眼看着她抽了婆子,又对萧璇珠动手,根本无从辩驳。 但是!若真要挨罚,那也绝不能只她一人受着! “不是误会,我与萧郡主确有恩怨。” 乐安瞬间打破沉默,声音虽不高,但足够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她冷凛着双眸,目光缓缓转向徐朗淮,眼底浮现一丝不屑。 “这点……徐六公子应该很清楚吧。” 提到徐朗淮,她便故意阴阳怪气,语气变了调,很是促狭。 在场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谁也没想到,这梁三小姐倒挺直率。 大家又瞬间齐刷刷看向徐朗淮,好奇徐六公子与她们有何渊源。 徐朗淮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他心中狠狠疑惑,她为何用那般神态看自己?她眼底的不屑与语气里的促狭是为何? 可前些日子他们不还好好的,难道这几日,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乐安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心想不如从头到尾,真情实感的演一把。 “从前我的身份,大家应是知道的,萧郡主本就有意与我争风,但碍于我从前的身份,她一直隐忍不发,如今我没了那名头,她便开始借着郡主身份,处处找我麻烦,为难我,欺辱我。” 乐安说着,微微垂下眼睫。 “你胡说!” 萧璇珠甩开婢女,往前急走一步,带着哭腔忙为自己辩驳。 “今日明明是你先动手,辱没我南王府!大家皆有目共睹,你怎能颠倒黑白!” 乐安缓缓抬眼,眼底满是不屑地盯上萧璇珠,语气意味深长。 “那前些日子,你在宫中当众羞辱我,后又诬陷我推你落水,也是我胡说了?” “当然胡说!就是你推我落水的!” 提到溺湖的事,萧璇珠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狭长的眸子瞪得溜圆,声音里满是激动与愤怒。 “哦?你是说皇后娘娘审错了案?” 乐安早就料到她的反应,歪着脑袋,语气悠悠,眼底的轻蔑却又染着一抹让人胆寒的阴森。 这句话让萧璇珠瞬间僵在原地,她紧紧咬着薄唇,眼神恨恨地剜着乐安,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 第41章 我绝对不后悔! “放肆……” 梁衍声音骤然响起,他阴沉着脸色,眸子又多染了几分怒意,沉声斥止,暗暗思忖乐安太放肆了,这么多人面前,竟敢置喙皇后娘娘。 梁衍余光飞快地瞥向旁边的戎勒使臣,只见那位使臣正抱着胳膊,一脸玩味地瞧着眼前这出戏,这让梁衍的脸色更差了。 乐安被制止,便一时没再说话,转而又愤愤高声着起来。 “你今日更甚,将我自小一同长大的侍女带来,故意痛打给我看,不就是想看我在众人面前发作一番嘛!” 众人听到这儿,此起彼伏的发出“哦……”的呼声,终心下了然。 原来那被打的婢女是梁三小姐,从前在王府的贴身侍女啊。 萧璇珠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刚才为了激怒乐安说的话,竟被她这么当众水灵灵地说出来了。 随即萧璇珠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带着几分心虚高声。 “我没有…… ” “我只是……” 话说到一半,语气减弱,再也找不出合适的理由来辩解。 乐安沉静心神,看向围观的人群,声音铿锵有力。 “我与这侍女,且不说情似姐妹,就凭着十多年一同长大的情谊,这份感情,我相信在场诸位公子小姐都能明白。” 她说着,不禁喉咙哽塞,十分难过。 “萧郡主今日故意命人当众痛打穗穗,就是想激我动手。我若不救,岂不无情无义,如今我救了!便是惹恼了南王府,我也绝不后悔!” 说罢,乐安一脸凝重地望向地上悲切哭泣的穗穗,眼神坚定,闪动着热烈的眸光,强忍着眼眶里氤氲起的雾气。 对面的梁衍,听着乐安这番话,心里的火气更盛了。 原来她又是为了康王府里的人! 梁衍黑眸中蕴藏着刺骨的寒意,神色也变得深幽黯然,意味不明。 乐安那番话落定,现场先是一阵短暂的沉寂。 “真好啊。” 随即,细微的动静从人群外围传来。 现场公子小姐们随身的小厮和侍女,不禁暗暗出声赞叹。 他们感念,能有这样为自己挺身而出的主子,这婢女真是好福气。 有些被这份主仆情深触动到的公子小姐,皆想到自身和自己的贴身侍从侍女,忍不住开口。 她一言,他一语的帮腔起来。 “是啊,刚才看那婆子打的好狠啊,简直要将人打死,要不是梁三小姐,估计人都没了。” “虽说是冲动了,但换做谁看到亲近之人受伤,怕是都难以冷静。梁三小姐这份义气,真难得。” 章婆顿时急了,忙起身开口,恐怕风向调转。 “不是,不是,是那婢子偷了郡主玉镯,婆子我才出手教训她。” 人群中一些不屑乐安与奴婢为伍的公子小姐,帮着为南王府说话。 “为了个婢女,堂堂世家小姐,惹这么大阵仗,太丢世家们的脸了。” “就是,如今那婢女是南王府的奴,犯了错,主子处置,轮得到她梁三小姐来出头?” 梁衍阴沉着脸听着各执一词的争执,惹人头痛,何况戎勒使团在这儿,实在失了他觐朝的体统和皇室宗亲的威仪。 “够了!”他声音陡然拔高。 “梁三小姐既说自己不悔,便随羽林卫一同前往审刑司分辩?” 梁衍目光扫过萧璇珠,语气没有半分缓和。 “公正起见,萧郡主,你府上的婆子、那婢女,也一同去!” 梁衍直接大招,其实这事哪里用的到皇城的审刑司,不过是吓唬吓唬这帮小女娘,快结束这番闹剧罢了。 这话一出,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乐安依旧挺直着腰板,神色凛然岿然不动,毫不惧怕。 萧郡主有些惊慌,但在众人面前也只能掩面,佯装柔弱地哭起来,让人忍不住怜惜。 梁衍看向还在围观的公子小姐们,声音里带着十足的震慑力。 “众公子小姐们,还请赶紧入学!” 吓得公子女娘们,赶紧悻悻四散而去。 梁衍看向戎勒使臣,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礼貌的笑容。 “让右贤王见笑了。” 被称作右贤王的戎勒使臣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笑容。 “梁大将军不必客气,贵国女子很是不同……” 说罢,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乐安离去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探究。 —— 说是送去皇城的审刑司,不过就是学馆后方的一处极为偏僻小院,唯一的屋子门窗紧闭,透着几分冷清。 乐安和萧璇珠被关在一起,并无官吏审讯,梁衍故意将她们安在一处,勒令两人在此处冷静反省。 “穗穗为何在你们南王府?” 乐安沉着眸子,压制着内心的火气质问萧璇珠。 萧璇珠微微抬颌,红粉的唇勾着一抹笑,趾高气扬的样子。 “我特意买下的,替乐安郡主,哦,不……是替梁三小姐……照顾她。” 萧璇珠故意拉长着语调,一番话透着许多意味颇深的阴狠寒意。 “三小姐放心,我们南王府养她就像养条狗,一口饭还是有的。” 萧璇珠带着嘲弄的语气说完后,刻意眯起促狭的眼睛迎上乐安冷峻杀气的眉宇。 “你 找 死……” 乐安眼底皆是恨意,死死盯着萧璇珠,恨不能现在将她削皮拔骨。 萧璇珠闻言,轻蔑冷笑一声。 “梁三小姐还是少说大话吧,如今那贱婢的卖身契在我南王府,我有的是机会折磨她,我要命人日日夜夜鞭打她,看到时候是我先死,还是她。” 萧璇珠越说越激动,眼神愈加痛快,逐渐恶毒疯癫,话语里满是挑衅。 乐安怒火一点点蔓延全身,紧紧捏着拳,气愤到发抖。 耳边不断回响着萧璇珠折磨穗穗的话,就像鞭子狠戾地抽在乐安心上。 “那日宫中你污蔑我诬陷你,害我被皇后斥责。你看,你的报应不就来了。” 萧璇珠得意邪肆的勾起笑,那笑容里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周身满是报仇的快意气息。 “你若再敢伤穗穗,我不会放过你的!” 乐安神色愈发阴郁肃杀,死死咬着牙,眼神冰冷的可怕,沉声呵道。 这句话十分决绝强硬,在这昏暗的小屋里回荡,刚好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声响打破。 “吱 ——” 门被侍卫推开,恭顺朝两人拱手一拜。 第42章 不过是大人们的玩笑话 “萧郡主,梁三小姐,大将军命在下来问您们想通了嘛?若想通了,您们便可各自回府反省。” 萧璇珠依旧是一副嚣张的模样,正想开口继续嘲讽。 “萧郡主,大将军已通知您的父亲南王,现下南王在学馆外等着接您回府。” 萧璇珠听后一顿,方才还扬着的下巴收了几分,竟惊动了耄耋之年的父亲。 她敛起得意的神色,故意放缓了语调 “麻烦回梁将军,本郡主这就带‘婢女’回王府。” 那 “婢女” 二字被她咬得极重,故意说给乐安听。 乐安听得老南王已知晓此事,不禁暗暗浅松了口气。 她心里盘算着,好在今日的事,闹的颇大,老南王定会顾着王府的颜面,近些日子断不会再让萧璇珠折磨穗穗了。 这般想着,她眼底已多了几分镇定,冲侍卫微微颔首。 乐安后跟着萧璇珠走出小院。 院门外的风带着暮秋初冬的凉意,卷着墙角斑驳落叶。 乐安刚要拢一拢衣襟,便瞧见一道玄色身影斜斜立着。 梁宸双手抱在胸前,衣摆被风掀得轻轻晃动。 “呦,我们梁府最‘有情有义的侠女’出来了。” 梁宸语气里裹着嘲讽,尾音还轻轻挑了下。 乐安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她抬眼剜了梁宸一眼,眼底满是不耐烦。 她现下没心思跟他逞口舌之快,思虑着如今自己被萧璇珠抓住了软肋,要快快想办法把穗穗从南王府救出来。 “切,要不是阿兄让我接你回府,我才懒得管你。” 梁宸被乐安剜了一眼,没好气道。 “那你就别管,何必做不喜欢的事。” 乐安心口发乱,她现在每一个念头都绕着 “如何救穗穗”,梁宸在一旁唧唧歪歪惹得她心烦。 “阿兄怕你再惹事!要我看着你老老实实回府才算。” 梁宸心想她太不识好歹了,回府看阿兄怎么收拾她。 乐安早已加快了脚步,甩开衣袖,快步走在梁宸前头。 两人就这么互不搭理,一前一后的走在落叶纷纷的小路上。 梁宸走在后面,嘴里还嘟囔着“回府看你还嚣张”。 可话音刚落,他忽然 “哎呦” 一声,脚步猛地顿住。 肚子忽地绞痛起来,许是刚才吃了许多戎勒使团给的奶豆腐弄的肚子不舒服。 乐安闻声,本能地回头看向梁宸,只见他弯着腰抚着肚子,额头渗着汗珠,眉头紧紧团缩一起,好似很难受的模样。 “你怎么了?” 乐安眼底带着几分警惕的审视,谁知道他搞什么把戏。 梁宸哪里还有力气跟她置气。 “你在这等着,你等着,别动,我去去……去去就回。” 梁宸抖瑟着声音,躬起身子,慌不择路的往院里跑去,另一手慌忙往臀处护着。 乐安看着他那仓皇滑稽的模样,一目了然他怎么了,不由得撇嘴轻笑出声。 她想起自己的正事,又怎会原地等他,抬脚便走,按着来时路上的记忆,沿着青石板的小路往学馆外走。 乐安刚走至一书馆楼阁处的花园,眼前突然分出两条岔路,一时记不清该往哪个方向去。 “阿瑄。” 一个低沉的男声突然在身前响起。 乐安抬头一瞥,看清来人脸后,她便露出无比嫌恶的神色,倏尔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好似遇见什么脏东西般,赶紧绕开他。 “阿瑄,为何不理我?” 徐朗淮声音又追了上来,眉头蹙起,眼底的疑惑与紧张几乎要溢出来,她为何突然对自己这般疏离嫌恶。 乐安闻言,脚步顿住,她没有回头,冷冷扬声。 “徐六公子,我和你没那般熟,别一口一个阿瑄叫着,我嫌恶心。” 每个字都咬得清晰,说完便抬脚要走。 徐朗淮大步上前,一道身影拦住乐安的去路。 “发生了何事,你为何这般?” 乐安无可奈何的横了眼挡路的徐朗淮,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透着几分讥诮。 “徐六公子,你又想玩什么把戏?现下我没心情陪你玩。” 随即神色凝重下来,声音也沉了几分。 徐朗淮被说的一头雾水,急切的眼神里此刻满是茫然,心中生起无数个疑问,语气变得急切起来。 “你就算是要气我恼我,也请让我明白发生了什么,前些日子不还好好的。” “前些日子好好的,那是因为我被你骗了!” 乐安本就憋着一肚子火,这会儿被徐朗淮追问得更不耐烦,没好气地回着。 “我骗你?我何时骗你,你不如把话说分明些。” 徐朗淮被讲的脑中一片混乱,胸口发闷,转而表情凝重严肃起来。 “呵!” 乐安一声轻蔑的冷哼,心下骂道:演技还挺好,还在装糊涂…… 想着,她目光如炬地迎上徐朗淮的视线,积压多日的恼火再也忍不住,直接挑明。 “公子既有婚约,又何必来招惹我!” “婚约?” 徐朗淮闻言怔愣住,全然震惊,正色惊呼。 “徐六公子不会不想承认,你那众人皆知的娃娃亲吧?” 乐安纤眉一挑,那锐利的眸子微微眯起,似笑非笑地玩味道。 徐朗淮眸光沉思,转瞬恍然大悟,他凝视着乐安的眸子。 “你是说和素律?” “公子不装了便好。” 乐安收回恼火的神色,语气恢复了从容。 尽管她表现的毫不在意,但当徐朗淮说出‘素律’,她的眼底一抹刻意压下的失望,伸手推了推挡在身前的徐朗淮,语气带着几分催促。 “还请莫要挡我去路。” “我和素律那个婚约并不作数,不过是我们未出世时,两家大人随口说的玩笑话。算不得真!” 徐朗淮任乐安推着,依旧岿然不动,眉头紧紧皱起,语气里满是急切的解释。 乐安听他这般讲,不自觉嘴角撇撇,眸中的鄙夷毫不掩饰。 她想起前几日他眼底的温柔与耐心,只觉得荒唐。 想自己曾悄悄心动过的人,竟是个这般会巧舌如簧的男人。 第43章 隐秘的危险 徐朗淮见她神色这般不屑,喉咙一哽,眼神闪烁着坚定和执拗,只是那坚定里藏着难掩的慌张,怕被她彻底误解。 “我们那哪里叫婚约!无媒无聘,连一纸媒契都没有,我自始至终当大人们的玩笑话,并未当真过。与素律从来只当好朋友。” 他往前更近了一步,“你从哪里听来的,府上的人同你讲的?还是素律讲的?” “那就是你们的事了。” 乐安不等他说完,便急忙打断,她不想再听关于徐朗淮和素律的任何事,她往后退了一步,想彻底绕开他。 “我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 徐朗淮说着指尖并拢,比起发誓的手势,那模样透着几分慌乱的真诚,只觉得自己百口莫辩。 忽的他想到什么关键的事,忙不迭边追边问道,“这些日子我未去马场教你骑射,是因为母亲病了,我随几位兄长去了趟静庵寺吃斋祈福,临走前特意托阿宸同你说一声,他没告诉你吗?” 乐安顿住脚步,眸中似有一丝光彩悄然升起,他这几日未去马场竟是这个原因,但很快被她按了下去,心下暗暗摇头,定是他为了骗自己编的。 徐朗淮瞧着乐安那副并不相信的模样,他眼神里满是急切的笃定。 “你等我!我现在就去寻阿宸,让他亲口告诉你,我有没有骗你!” 说着,他脚步急促,只盼着能快点找到梁宸,解开这个误会。 乐安见他离开的背影,不禁烦躁地抬起手,指腹揉揉有些发痛发胀的眉心。 抬眼的瞬间,视线忽然闯入一高大身影,那人正站在书馆楼阁二楼的栏杆处。 他一双玩味的眸子,深邃如夜,透着几分桀骜不驯,丝毫不掩饰地审视着她。 两人视线对撞的瞬间,男人非但没有避开,反而薄唇一勾,故意露出一个邪气十足的笑。 他双手慵懒地搭在栏杆上,动作随意,却浑身散发着一股草原男儿特有的傲然野性,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自带压迫感。 乐安一眼便认出那男人是方才在梁衍身旁的戎勒使臣。 她与那男子视线对峙片刻,只觉得他那双眸子,透着一股意味不明的危险,她慌忙垂下眼睫,闪避开来。瞧着他那肆意的神态,难道刚才她和徐朗淮争吵,他便在?都看到、听到了? 来不及再细想,乐安心神不定地抬腿就跑。 二楼的男子,嘴角依旧挂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指尖慢悠悠地敲起栏杆,发出 “笃、笃” 的轻响。 他看着女子跑远,想起先前女子在众人面前执鞭,慷慨忿忿,刚刚又与一男子的纠缠争执,方才还挂在嘴角的玩世不恭,一点点淡了去。 邪佞眸光中的趣意也随之褪去,转而是一片沉沉的深意。腰间的弯刀轻轻晃动,刀鞘上的宝石折射出细碎的光,隐秘着几分说不清的魅惑与危险。 —— 乐安寻到书馆的仆从,忙问了路走出书馆。 书馆外停着梁府马车,车辕边立着的正是府里的丫鬟红豆。 红豆见乐安一人出来了,立刻快步迎了上去,小心问询着。 “三小姐,堂公子呢,他刚吩咐我在门口等你们的。” “不知道,我们先回。” 乐安敛起刚才与陌生男子对峙的不安,径自上了马车。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 “轱嗒轱嗒” 的声响。节奏沉闷,像敲在乐安的心上。 她坐上马车后,便一直思忖着如何救出穗穗,渐渐眉头越簇越紧。 穗穗卖身契在南王府,萧璇珠自不会主动将归还。 第一个念头便是去寻福仁公主帮自己,可转念一想,断不能再麻烦福仁了,若被太后知道更是不妙。 思来想去,落在可以去求她那个阿兄梁衍,他是觐朝大将军,若他肯开口,老南王许会卖他的面子。 可是梁衍最忌她与康王府的人牵扯。 乐安缓缓摇头,极为苦恼,眼底黯然无神,悲凉渐渐涌了上来,凭她现如今无权无势,根本毫无办法。 一时焦虑像藤蔓般缠上她,越收越紧,连额角都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马车停下,乐安才回神。红豆扶着她下车,刚踏上梁府的青石板台阶,一道身影便走了出来。 是梁衍的侍卫韩吾,向乐安恭敬一拜。 “三小姐,将军说让您去祠堂罚跪,反省今日之过。” 红豆紧张地望向乐安,生怕三小姐怒意横生,保不齐发作一番。 乐安反而脸上没泛起半分波澜,她心知今日那番,回府肯定要有这一遭。 天渐渐暗了下去,天空由湛蓝渐渐变深,染成神秘的宝蓝色,直到夜幕低垂陷入深邃,窗外凛然的寒风吹着呼啦啦地响。 祠堂内牌位前烛火摇曳,橘色的火光在空气中投下晃动的影子,衬得整个祠堂静谧又肃穆,连呼吸都要放轻几分。 这次并不像上次罚跪有人监守,所以乐安便半歇的姿态,跪坐在软垫上。 许是刚才思虑过度,也许是她跪得久了,眼皮渐渐发沉,思绪也跟着飘远,栽着脑袋缓解疲惫?,连外面呼啸的风声都变得模糊起来。 门被“吱呀”推开。 就在这时,一声低沉的 “咳、咳” 突然在祠堂门口响起,那咳嗽声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将乐安的思绪拉了回来。 梁衍见乐安半天无反应,语气瞬间冷厉下来 “这儿不是让你睡觉的。” 乐安这才悠悠睁开眼,眼前停下一双玄色云纹靴,凛峭气势。 “那我回去睡。” 她面无惭色径自说道,便撑着膝盖要起身,只耐下肢跪的有些麻,又顿了顿身体。 “跪着。” 梁衍的声音没有拔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不怒自威的气息顺着烛火的影子,沉沉压在乐安身上。 乐安悻悻收回起身的力气,便又老实地跪了回去。 “你这般懒散,想必今日也并不认错吧。” 梁衍声音极淡,他垂眸俯视着乐安,无不透着疏离感。她骨子里的倔强深的很。 “我认错……” 乐安幽幽回道,带着几分刻意放软的顺从。 第44章 你不是我阿兄 梁衍眸光骤然一凛,他微微侧目瞧着乐安,十分意外,心底想着她这么快就认错,这份反常的顺从,让他不禁生出一丝警惕。 其实乐安哪里想认错,不过是救穗穗之事迫在眉睫,不管什么方法都要试一试,如今在梁衍面前认个错、服个软。 只要能让他松口,她都愿意。 随即,乐安眸光一沉,深吸了一口气,似下定了极大的决心,缓缓抬头,迎上梁衍那双冰冷肃静的眼睛。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语气。 “阿兄,可否…… 帮我个忙?今日那名叫穗穗的婢女……” “不可。” 梁衍直接截住了乐安未说完的话,语气不可置否。 他眼底一片失望,心渐渐凉透,又是为了那康王府。 乐安的话被硬生生地噎在喉咙里,眼睁睁地看着梁衍神色中的冷意愈渐浓郁。 但只要她一想到穗穗今日被鞭打的模样,便强迫自己咽下心头所有的不悦,胸口的起伏一下比一下急,咬咬唇开口。 “她从小同我一起长大,我们……” “我劝你断了那婢女的念头,如今她的契籍在南王府,我梁府没理由去要她。” 梁衍黑眸中掠过一丝寒戾,周身的气势陡然耸峙,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冰山。 乐安的话再次被堵住,她不可思议地瞧着面前的人。 他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眉眼间堆砌着漠然疏离,让人只觉得浑身凉意侵袭而来。 乐安被狠狠泼了一盆凉水,方才她开口前,心底还是抱了些许期待,如今闻言只余失望,肩膀顿时垮了下来,沮丧地跌坐回原位。 “今日戎勒使团也在场,你就那般肆无忌惮的同萧郡主争执,毫无觐朝女子的风范与规矩。” 梁衍微微俯身,冷着面,语气越发严肃。 “虽南王府如今没落,但毕竟是皇室宗亲,你在众人面前那般胡说妄为,若被有心之人听去,到时候大作一番文章,岂不挑起宗亲与世家的矛盾。” 梁衍目光凝重,越说气势越凌厉几分。 “烦死了。” 救不到穗穗,乐安颓丧地垂着头,心情已经无比低落压抑,再听着他那番‘正气凛然’的训斥,更是烦躁不已,忍不住低声忿忿自语。 梁衍被她这一声直抒胸臆,弄的怔愣在原地,不禁脸色阴沉起来,眉目间郁结着愠怒。 “今日之事又传到太后娘娘那里了,你真是好本事。” 梁衍皱起眉,狠狠横了一眼乐安,心里想着若不是他压着此事,怕不是她现在已在太后那挨罚了,还敢这般回嘴。 “若无他事,我便回了。” 乐安听得他拿出太后压她,一时被激起逆反心理,倏尔便忍着腿上的酸麻感,忽地站起身来。 “你敢!” 梁衍见状气急,霎时怒意染上眉眼,逼人的眼神锁在乐安身上。 反观乐安似没听到一般,自顾自地转身便走。 梁衍上前大力拽住乐安的胳膊,脸色早已铁青,语气生硬严戾。 “你有把我这个兄长放在眼里吗?” 乐安一时吃痛地扯了扯胳膊,但纹丝不动。 但这次即使痛,她也闷声不吭,紧咬着下唇,怒气止不住地在胸口翻涌起来。 “你 不 是 我 阿 兄。” 乐安眼眶泛红,一字一顿平静地说出,不带半分情绪。 “我阿兄不会像你这般待我,只要我想,别说是一个侍女,就算是十个百个,阿兄也定会帮我。” 随即乐安冷厉起眸子,眼神里似裹着刀子般,直直剜着梁衍,全然一副赌气的模样。 梁衍视线对上乐安那挑衅的神色,听到她的话,更是怒不可遏。 “讲的你哪位阿兄,萧宥?” 提到萧宥时,梁衍微眯的眸子凛冽起来,夹杂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似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说!” 说罢他狠狠捏紧乐安的胳膊,力道比之前更重。 胳膊传来的痛楚让乐安疼的眉头皱缩一团。 “反正不是你!” 但她语气毫不退让,目光再次接触上梁衍的面色时,不屈的倔强映在眸子中,强势地与他视线对峙着。 梁衍双目染满怒意,眸中像是升腾起一层熊熊燃烧的火焰,他不语,只目光炙灼地盯着乐安。 时间仿佛凝固一般,所有的沉闷与静止,就像是暴风雨前宁静的前奏…… “好,那你不如去寻你那位阿兄,他现下自身难保,看还帮不帮的了你。” 梁衍面色不屑,冷哼一声,便松手甩开乐安,他周身散着狠厉的雾气。 “去啊!!!” 忽的,梁衍怒声骤起。 乐安被突如其来的高声怒喝,惊的身体一凛,强烈的威压感,让她不禁心底泛起一丝胆寒,只得捏紧拳头,告诉自己要冷静。 “你就如此念着王府的人?那你倒不如去寻他们,也不用在梁府委屈了你。” 梁衍的声音重新沉了下来,话语间皆是揶揄和冷嘲。 他这番话,深深刺痛着乐安敏感的神经。 “好。” 索性乐安斩钉截铁地回着,霎时,平静的眸子里满是深不可测的寒意。 “你!” 她如此干脆,反而让梁衍被噎的一时语塞,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格外难看。 “你记住你叫梁平瑄,不姓萧,你身上流着梁氏一脉的血,康王府的人是梁府的仇人!也就是你的仇人!” 梁衍怒指乐安,胸膛剧烈起伏着,放声吼道。 乐安闻声,不禁身体气的抖瑟起来。 “如果要作梁府的人,就要像你这般冷血无情,对陪自己长大的亲近之人见死不救,那我不作也罢!” 说完,乐安心中竟然闪过一丝不忍。 梁衍瞳孔被她的话语撼动,睁大眼睛转即缓缓垂下眸,无奈低吼一声。 “滚回自己院子去。” 他也就是嘴上说说狠话,他绝对不允许这世上唯一的亲妹妹离开他……离开梁府…… 乐安回去的路上,一直魂不守舍。 她自觉近些日子,虽然嘴上一直没承认,但其实已在慢慢接受自己是梁府三小姐的新身份,即使每到深夜思及王府,也会努力克制,哪怕控制不住躲在被子里哭,也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是梁平瑄,是梁平瑄…… 可她现在发现,不管她承不承认,梁府的人,宫内的人,乃至整个觐京,都无时无刻不提醒着她,她是康王府的乐安郡主,这,便成了她的原罪…… 第45章 离府 救人 乐安魂不守舍地回到沁芳院,被红豆服侍着梳洗好后,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待黑夜拉得愈发漫长,她只觉得心情很乱,思绪万千,脑海不停地萦绕起梁衍的那席话。 忽地她眸光一沉,‘腾’地坐起身来。 ‘离府!’ 是啊,刚到梁府时就曾计划离府,只是那时身上无银钱傍身,且后来日子久了,发生的事多了,渐渐这个念头倒是消散大半。 现今也攒了些银钱,正是离府的好机会,反正自己在这梁府待得不痛快,梁衍和府里众人也瞧她不顺眼。 只待她将穗穗救出来,一同离开。 只是……如何救穗穗? 乐安凝视着床边那盏微弱跳动的烛火,不禁陷入深思,各种思绪纷繁复杂…… “偷!” 脑中忽然闪出这个念头,便挥之不去了。她可以将穗穗‘偷’出来。 虽计策鲁莽,但也是目前最快的方式救出穗穗。 想到这,乐安便不再犹豫,赶忙穿鞋起身,执起一盏灯烛,快步走到桌案前坐下。 灯光照亮了桌面,她摊开一张信纸,伏在桌案上给好友易筝写起信,望她能给自己安排两张出城的度牒,阿筝有相识的人负责,可以拜托她帮忙。 写着写着又觉得实在不妥,暗忖着这样岂不害了阿筝? 思及此,忙把已写了半封的纸张揉成一团,扔在一旁。 不仅不能寻福仁和阿筝帮忙,还生出好多好多问题需要解决,她们不惊动梁府和南王府的情况下,顺利出城?出了城他们要去哪?又靠什么谋生? 窗外的夜色越发浓重,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可乐安只觉得心下乱糟糟的,好似陷入一片迷雾中,层层缭绕,辨不清方向。 乐安写写停停,妄图从笔尖找到思绪,努力让自己冷静,理清头绪。 她又揉搓着一张纸团,垂下的眼睫,微微颤动。 片刻后,她目光沉静下来,那便一件一件事处理,眼前最重要的还是出城的身份度牒和路引。 可身份度牒和路引哪里来?寻常途径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弄到。 乐安皱紧眉头,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案上轻轻点着。 忽的她的神色一动,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记得之前萧宥阿兄念书时,总偷偷出城玩耍,为了逃过父王的责罚,他总能取到不同的身份度牒和路引进出城…… 鬼市! 对,萧宥阿兄喜好混迹鬼市,那些都是从鬼市买来的,她曾因好奇,缠着阿兄带自己去过几趟,识得那鬼市做暗作买卖交易的厉害。 乐安的心瞬间提了起来,眼下,这似乎是她唯一的选择了。 —— 事不宜迟。 第二日,乐安便称病,推脱不去书馆了,期间徐朗淮来寻她,乐安只命红豆告知谁也不见。 随即开始实施下一步计划。 临近午时,乐安借口想吃东兴斋的桂花果糕,便让红豆出府去买。 过了半个时辰,她又唤来院子里另一个侍女,说想吃醉未楼的胡饼。 接下来的时辰里,乐安借口想吃的食物,想买的东西,换了一样又一样。支使着院子里的侍女们一趟趟出府采买。 梁府大门处,侍女们进进出出,来来回回,原本还会谨慎检查的侍卫,也就不甚在意了。后来再见到她们,只随意扫一眼便放行。 转眼到了傍晚,夕阳的余晖渐渐消散,天色一点点染上深邃神秘的深蓝色。 屋内乐安依旧躺在床上,佯装昏沉欲睡。 红豆见三小姐呼吸平稳,已入睡休息,便吹熄了堂屋的灯烛,带上门退了出去。 等了一小会,乐安见没什么动静才缓缓起身。 她从抽屉里拿出早备好的钱袋,换了身侍女的衣物,还揣了把防身的短刀,便拿上件可以遮住身形的玄色氅衣,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出了院子。 走到了梁府大门处,乐安一直低垂着脑袋,借着给三小姐买东西的名头出府。 这时天色昏沉,一片墨蓝。 侍卫只瞧着是府里侍女的衣饰,再想起这一整天院子里人,进进出出买东西,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快去吧,天快大黑宵禁了,别耽搁太久。” 乐安颔首,待她走远一些,门口的侍卫冲着对面的侍卫低声嘀咕起来,“这三小姐可真能花钱,今儿一天买了不少物件了,这么晚还差人买东西。” 对面的侍卫侧目努努嘴,不置可否地表示赞同。 乐安不敢耽搁,一路快步小跑,此时街上还有少许行人,宵禁的鼓声尚未响起。 她赶到梁府最近的车坊,租了辆去鬼市的马车。 马车轱辘滚滚,朝着鬼市的方向驶去。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下,车夫勒马低呼一声,“姑娘,到了。” 乐安坐在马车里,已披好了氅衣,将自己包裹着看不出身形,又将领口拉高几分,心里不住忐忑,这是她第一次一个人来鬼市,不知道会不会顺利。 她掀开马车的帘子,探出头左右打量一番,这时鬼市还未开市。 只见四下黑暗偏僻,夜空悬着的那轮皎月,清冷的余晖倾洒在一旁的小巷,鬼市隐在一层薄雾里,街巷幽曲森然,看不清尽头,让人心头不禁发紧。 一阵冷风袭来,乐安本能瑟缩地裹了裹身上的氅衣,她向前面的车夫多塞了几株钱。 “麻烦您明日清晨,宵禁一解,就赶快来这里接我,这些是定金,到时候再给你双倍” 车夫精瘦精瘦的,得知晨时还有钱赚,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便心满意足的颔首收下铜钱。 “好说好说,姑娘放心,明儿一早我准到!” 车夫偏过头,目光落在乐安的身影上,打量着她这么个单薄的女子来鬼市,忍不住疑惑道,“姑娘,恕我多嘴,您一年轻女子独自逛鬼市?只怕不安全啊。这鬼市鱼龙混杂,尽是些不三不四的人……” “多谢了,你只管明日准时来接我便好。” 乐安说完,便不再多言,转身坚定地朝着鬼市的方向走去。 第46章 鬼市重逢 因为乐安知道目前这鬼市,是获得度牒和路引最快的办法。 她小心翼翼地走入这片迷雾霭霭的巷弄中,待拐过一处昏暗幽静的转角,悄然泛起一阵窸窣,灯火也随之诡异的忽明忽暗,街巷两旁的矮屋轮廓映的时隐时现。 一时在这万籁俱寂的巷弄中,鬼市如鬼魅般浮现出来。 乐安只见两边矮屋檐下,各个摊位上摆满了千奇百怪的货物、宫中流出的金银珠宝、各种字画、稀有药材等等,可谓五花八门。 街巷里面悄无声息地人来人往,大家行装各异,不过大多带着面具或斗笠遮面,一派鱼龙混杂的模样,在这晦暗的气氛下,显得那么神秘诡异。 乐安凭借印象走至一隐蔽的小木门前停下,轻轻叩了叩门。 片刻寂静后,门内幽幽传来一声沙哑沧桑的回应。 “何人何事啊?” 乐安伏在木门低声,“同乡人,不知店家可有助人远行的好物?” 她学着萧宥阿兄从前的那套话术,语气看似平静,但说完还是不由得忐忑起来。 “吱……” 灰扑扑的门凄哑一声,从里面缓缓被打开一条缝,昏暗的光从缝隙中漏出。 门内一只枯槁的手伸了出来,提着盏昏黄的灯烛。 乐安感觉仿佛门内有双眼睛在盯着她,不禁心下更加紧张,手心都有些冒冷汗。 忽然,门内的人将灯烛往前一送,乐安被猛然出现的亮光,刺的眼睛睁不开,扭脸躲避。 门内的人借着灯烛,仔细打量着乐安。 “您不似熟客,引路人有吗?”沙哑狐疑的声音从门内传出。 乐安眨了眨被照的有些发胀的眼睛,心下不安起来,何谓‘引路人’? 她脑中飞快转动,之前同阿兄来时并未问过这个,但细细想来这里的‘引路人’,说的应是常来的熟客作介绍人吧,鬼市本就大多是见不得光的买卖,怎会轻易接待不相识的生客。 乐安心一横,壮起胆子。 “店家,我虽不是熟客,但也有到过一二趟,引路人叫萧宥,他现下虽不在,但请店家给我抄个后路。” 门内老者听到‘萧宥’这个名字,昏黄的光再次举起,在乐安脸上晃了晃,停顿了几秒才缓缓开口。 “还请客人稍待,我这就去回主家。” “好,多谢。” 乐安礼貌颔首,但心里虚的很,萧宥阿兄如今是被贬黜的身份,不知这地方是否还会认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月光稀薄,寒风卷着雾霭袭来,吹得檐下的灯笼轻轻晃动。 乐安将脖子瑟缩在氅衣内取暖,她在门外站了有一会儿,里面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眸光渐渐沉了下去,眉目间难掩失落,怕是没戏了……遂不甘心地抬起手,想再去敲敲门。 倏尔,木门‘吱嘎’一声,大开半扇,一消瘦老者佝偻着身子站在门内。 “客人请进。” 乐安听到可以进入,眸中马上透映出难以掩饰的欣喜,连忙随着老者的脚步进屋。 屋内黑乌乌的,唯一的光亮来自老者枯瘦指间提着的灯烛。 乐安虽面纱掩面,但空气中弥漫着的陈旧气息,依旧难以言状。 待上了一层层‘吱呀’的木阶,乐安被送入一间小楼书屋。 书屋内连盏灯烛都不曾有,只窗棂处洒进几缕清凉的月光,洒在排排书架上,夹杂着飘来的淡淡香气。 乐安眉头紧紧蹙起,私心想着,之前同阿兄来时,从未来过这个书屋交易啊,忽觉不安,惹得后背阵阵发凉,立刻偷偷从袖口掏出短匕首藏在氅衣内。 “姑娘,来买远行的好物?” 一声浑厚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昏暗的书架后传来。 “啊!” 乐安被突如其来的男声,吓得惊呼出声,一时握着匕首的手抓的更紧了。 她神色谨慎,警惕地四周环顾起来,月光的映照下,书架那边好似有一抹黑影在晃动。 乐安不敢往前,只僵硬静止地站在原地,适才小心翼翼的回道,“是,想买远行的好物。” “姑娘与‘引路人’是何关系?”暗处的黑影追问着。 乐安听着问题,心神慌乱起来,不知是该如实说,还是该编个瞎话。 “姑娘别紧张,既然我们叫您进来了,便是想问清楚些。” 黑影好似觉察到女子的不安,语气缓和许多。 “他是我阿兄。” 乐安深吸一口气,抬眼望向那抹黑影,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哈哈哈……” 书架那边忽地传来一阵放声大笑。 乐安皱起眉头,握着匕首的手再次攥紧,这氛围下的笑声实在显得太过诡异。 笑声渐渐停歇,黑影的声音再次传来,“萧兄,这下出来吧。” 话音刚落,书架后的帷幔被掀开,一道无比熟悉的身影走了出来。 月光恰好落在那人身上,乐安看清对方的面容时,浑身一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阿……兄?” 乐安不敢置信地轻声唤着。 “乐安。” 萧宥往前走了两步,他的声音比记忆中沉了许多。 “阿兄!” 待乐安确定眼前人,就是许久未见的萧宥阿兄,瞬间红了眼眶,她快步上前,一把扑进萧宥的怀中,直到感受到他那真实温暖的气息。 “阿兄,我不是再做梦,终于不是做梦了。”声音终是忍不住颤抖起来。 这些日子,她无数次在梦里见到阿兄,可每次伸手去抓,梦都会碎,唯有此刻的拥抱,是实实在在的温暖。 萧宥神色恍惚,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拍着乐安的背,好似从前她受了委屈,那般安慰着。 “乐安,你怎知我在这?” 萧宥只小心翼翼地问着,兄妹重逢的喜悦转瞬即逝,反而像在确认什么要紧的事。 乐安将脸埋在萧宥的胸膛哭泣,但听得他的语气,从话语间,竟感到一丝疏离。 她不可思议地从萧宥处退了出来,抬起泪眼,细细打量起他。 那个曾意气飞扬的世子爷,如今脸颊比从前瘦削了,眉眼间褪去了桀骜与青涩,多了许多疲惫沉重。 “乐安……” 萧宥双手抚上乐安的肩膀出声唤她,低着头认真地盯着她,在等待一个答案。 第47章 跟我走 乐安回过神来,吸了吸哭过的鼻子,声音里带着未散的哽咽。 “我并不知阿兄在这,能重逢,我也很惊讶。这些日子,你与大母妃去哪了?我曾去过之前的小院找你们,可你们都不在。大母妃现下也在这嘛?她好吗?” 一连串的问题捶打在萧宥的心上,他听得‘母妃’二字,身体忽地怔住,眼眸中渐渐映出浓浓的恨意。 “你不知我在这,那你来这地方做什么?不是梁衍让你来的?” 说话间,萧宥侧过身子不再瞧她,语气满是冷冷地试探。 “阿兄……” 乐安皱紧了眉,原本亮着光的眼突然暗下去,不知阿兄怎会这个态度对她,委屈与不解涌上心头。 时间仿佛凝固般,伴着朦胧的月光,增添了几分凉意。 “我母妃死了,被梁衍害死了。” 萧宥声音突然响起,极低极沉,说罢胸膛止不住的起伏,努力控制着失去双亲的痛苦,还有对仇人的恨意。 这句话仿佛一块重石,忽地砸到乐安的心上,她震惊地睁大眼睛。 “大母妃?怎么会……怎么会呢,谁,谁害死?” 乐安张张嘴,脑袋里忽然出现好多好多问题,大母妃怎么会死?为什么说是梁衍害死的?萧宥阿兄为何躲藏在此处?他们和梁衍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很想追问,可她瞧着萧宥冷漠的身影,一时喉咙仿佛被堵住一般。 她心下了然,阿兄定以为自己是梁衍派来的探子,因这地方只她知道萧宥阿兄总来。 想到这,乐安索性直接开口,打消萧宥的怀疑和顾虑。 “我真不知阿兄在此处,来此是想买两张出城度牒和路引。没想到竟能与阿兄重逢。” 乐安边说边拽拽萧宥的衣袖,还似小时候那般亲近。 “我找到穗穗了,她如今在南王府受苦,我想带她一起快快离开觐京。” 萧宥听着乐安那真切的话语,眸间那层警惕的冷雾,缓缓融化。 “离开觐京?” 乐安点了点头,她双眸真挚地注视着他。 “是,出城时城关侍卫定要查我们的度牒,穗穗籍契如今在南王府,我俩都需要新的身份度牒,出城才不会惊动梁府和南王府,否则……” 萧宥闪动着眸光,终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乐安那挂着泪痕的小脸上。 忽地视线对上她的眼睛,他恨自己怎能怀疑她是梁衍的说客、探子,这是与他一同长大,他疼了十五年的妹妹,刚才怎能不信她。 “梁衍待你不好吗?你要离开。” 萧宥眉眼间转而透着关切和心疼,伸手轻轻擦去她眼角还挂着的泪珠。 “一两句说不尽……可能我离开,对大家都好吧。” 乐安轻叹了一口气,语气无奈又默然。 “但穗穗快被萧璇珠折磨死了,我得尽快带穗穗离开觐京。” 一时她声音带起几分焦急,清楚救出穗穗才是迫在眉睫的事。 萧宥见她如此忧虑和不安的模样,便知道此事刻不容缓。 “好,你要离开,度牒和路引,阿兄有办法,这里的老板与我是生死之交。” “太好了,阿兄。” 话音刚落,乐安立刻紧紧抓起萧宥的手,只觉得心中一块大石头稳稳落地,第一步计划顺利完成。 “那离开觐京,你们要去哪?” 萧宥紧紧地盯着乐安,满脸的不放心,两个女子自小从未离开过觐京,能去哪里。 “还没。” 乐安垂眸,摇了摇头,不过确信虽前路茫茫,但世上这么大,怎么会没有她和穗穗的去处呢。 “不如你们跟我走。” 萧宥看着乐安那副黯然的模样,心里更软了几分,语气颇为坚定。 “如今梁衍在捉我,我本打算在这躲几天,处理完一些事情,这两天就出城。” 乐安抬眼,眼底闪过轻微的诧色,但她来不及细问,只得捡目前的重点。 “阿兄要去哪?” 萧宥顿了顿,转而眸中闪过一丝狡黠微光,他要去戎勒!既然觐朝容不下他,哪怕是敌国,只要能帮他复仇,他都要去。 但此刻他心里明白,现下还不能将要去的地方告诉乐安,否则她一定不肯。 “总之是个安全的地方,你若信我这个兄长,我便带你们一起离开。” 萧宥避开乐安追问的目光,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动作像从前那般亲昵。 “好!” 乐安连思索都不曾,十分笃定。 萧宥嘴角勾勾,终于露出一丝浅笑,那笑容驱散了眉宇间的沉郁。 他心头一暖,这段时间,因为自己私联敌国探子,被梁衍党羽发觉,四处逮捕他。他东多西藏,好不狼狈。 好在如今遇得乐安,如今他双亲皆亡,只要乐安能与他一起,这样他便不再是孤单一人。 “当、当、当 当当” 一阵缓慢的,带有节奏的敲门声从屋外传来。 萧宥听得敲门声,是熟悉的暗号三重两轻,他眸底掠过一丝光亮,今日终于能与戎勒的右贤王,挛鞮氏?金述碰面。 这是他筹谋许久的一步棋,关乎着他离开觐京,去戎勒封王的计划。 “乐安,阿兄还有事忙,忙完马上回来与你商议出城之事。你在这屋子等我,千万哪里都不要去。” 乐安乖乖地点了点头,看着萧宥眸中绽露的喜色,仿佛有件大好事等着他。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不知过去了多久。 乐安伏在书架旁的桌案上悠悠转醒,抬眼望向窗外,夜色依旧幽深,但案上的灯烛已燃尽大半,阿兄还没回来。 方才她来鬼市的目的完成,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下来,便卸了心神后,竟伏案慢慢睡着了。 乐安懒懒地伸了伸久趴的腰身,她转头看向窗外映透着月的轮廓,不禁心神宁静。 她起身去到窗边,轻轻推开窗棂,因这间屋子在二楼,月光顿时倾洒在她的脸上,带着初冬的几分清冽寒意,却让人格外清醒舒适。 乐安情不自禁地远眺天边明月,来时还有薄薄乌云遮着月,这时已全部散开,只剩一轮皎洁的月悬在夜空,全然一副明亮开朗的模样。 第48章 戎勒使臣 这月色,倒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情,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慢慢地,她视线落在楼下的屋落间。 乐安这才发现窗正对着鬼市内的街巷,檐下各摊位摆着千奇百怪的货物,还有走贩和行人的低声交易,在皎月照耀下都看的很清楚,竟多了几分不一样的烟火气。 忽地一楼那扇紧闭的木门被推开,一行人走了出来。 乐安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一行人中,萧宥正与为首的一人交谈,他眉头高高扬着,一副得意的模样,像是刚刚达成了什么重要的约定。 只是为首那人,裹着件深色衣服,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可她只觉得这人身形好熟悉,好似在哪见过。 乐安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想看得更清楚些,一时她的影子在楼侧,不停地拉长摆动。 只一细微的变化,楼下那人便立刻觉察到异样,抬头朝二楼的方向看去。 霎时,他的目光与乐安的视线在空中交汇,那双眼眸深邃如夜,带着分明的锐利。 乐安盯上他那深邃狭长的眸子,那么特别的眸子,忽觉熟悉感愈发强烈,心中暗呼绝对在哪见过这人! 不等乐安细想,那人已收回目光,转头对萧宥说了句什么,两人又匆匆交谈了两句,便拱手作别。 第二日寅正时辰,天还蒙着层浅灰,城头的戍卒沿着城墙根儿,撤下挂了半宿的宵禁木牌。 清晨的鬼市,街巷两侧的铺子关起门,又恢复了白日的僻静萧条。 乐安与萧宥商量好救穗穗和出城计划,待后日她救出穗穗后,到城关的通衢居,与萧宥汇合出城。 她现下为不耽搁回梁府的时间,便趁着雾色匆匆走出街巷,拐过一个弯时,远远就看见巷口停着辆马车,好在昨夜的车夫遵守约定,已等候在巷口。 乐安与送她的萧宥道别,便与车夫寒暄了两句后,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动了起来,车轮碾过被雾气沾湿的地面,渐渐驶入了郊外回府的小路。 乐安靠在车壁,心里默默盘算着,后日去南王府救穗穗的所有细节。 忽然 “嗖” 的一声轻响,混在马车驶驰带起的风声里,一起消散开来。 下一秒,车身猛地往左侧一歪,“咔啦啦” 的脆响声,顺着车轮传上来。 乐安猝不及防地左右撞在车壁内,肩膀磕得发疼,她慌忙稳住身子,掀开车帘往外看时,已见车夫跳下车,正蹲在车轮旁查看,眉头皱得紧紧的,只愁的直哎呦。 乐安忙下了车,她走到车轮边,看到车轮里一根木辐条半折着。 “这哪来的石头块子,给我车轮弄成这样。” 车夫拾起一块沾着木屑的青灰石子,满面愁容。 乐安瞅着那石块,十分普通,地上到处都是,完全不该将车轮的木辐条折成这般,除非是被人使力道扔砸来的。 想到这,乐安不禁紧张起来,后背直发凉,立刻抬头四处张望,可雾气里却连个人影都没有。 “姑娘,这怕是得寻附近的木匠来修车了。” 车夫仰脸看向乐安,眉梢耷拉下来,一脸的不高兴,只觉倒霉。 乐安蹙起眉头,亦愁颜不展,她绝不能耽搁时间了,要赶在红豆服侍她起床梳前回梁府,否则被发现她彻夜未归,怕是所有的计划都会崩盘。 “这些是昨夜答应你的钱。” 说着乐安从袖中掏出钱袋,递到车夫面前。 “你既遵守了约定,我便也履约。我还有急事需先行,若马车修好了,你应该可以驱车在前方官道接上我,若马车修不好,你我都不耽搁时间。” 车夫接过钱袋,心想未将人送回,还有钱拿,不禁愁目舒展了许多。 乐安没再多说,转身便往梁府的方向走。 晨雾虽淡了些,可初冬的风依旧裹着寒意。 乐安扯了扯氅衣,快步在郊外的小路上,步履匆匆。 她时不时回头望,盼着能有辆路过的马车,可以载她一程,赶在辰时前回府。 想着想着,身后忽然传来阵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乐安的眼睛瞬间亮了,她停下脚步,下意识往路中间挪了挪,想等马车靠近些,再开口求搭一程。 一辆乌木马车的轮廓渐渐在雾中清晰起来,看着好似商队的马车。 待马车更近些,速度慢得有些刻意,像在故意配合她拦车般。 乐安来不及多想,立刻扑了上去,在马车前张开手臂,马车便顺势停了下来。 乐安看着车辕旁驾车的那人,一身黑衣行头,腰间系着短刀,像是商队的镖师护卫模样。 “您好,我的马车坏了,麻烦您能带我一程回城中吗?待到城中,必有感谢!” 她声音里满是急切,询问着那马车上的黑衣护卫。 没有半分迟疑,那黑衣护卫仿佛早就在等她开口,连同马车车帘一起被掀开。 “小姐,请上马车。” 乐安心头一松,眉眼间难掩喜悦,连声道谢后,便欣欣然上了马车。 她刚上了马车,脚步便忽地顿住。她原以为这是拉货的商队马车,车厢里该堆着布匹或药材等货物,没想到车内坐着一男人。 马车内燃着暖炭,铺着暗纹锦毯的座位上,那男人斜坐着。 这人?这穿着,乐安不禁瞳孔放大,不正是她在鬼市二楼远远望见、与阿兄萧宥交谈的人! 更让她心头震惊的是,这人此刻已卸去了方才的低调装束,露出的面容分明是那日马场之上,站在梁衍身旁的戎勒使臣!也是与她在书馆阁楼上四目对峙的人! 车内的人自她上车,便一直直勾勾地盯着她。 乐安僵在车门处,挨的如今近,才看清男子的脸,之前都隔着二楼对视,现下竟有点好奇地打量起他。 他眉眼生得极具草原人的凌厉,眉尾微微上挑,鼻梁高挺,带着几分凛然的锐气。 男人下颌线利落的线条感,带着种游牧贵族的锋芒英气模样。 最醒目的是他的眼睛,瞳色是戎勒人特有的深琥珀色,不同于中原人的那般黑,怪不得能让她如此印象深刻。 此刻那双眸子正落在她身上,藏着意味不明的深意,像草原上锁定猎物的狼和豹。 第49章 交个朋友 “梁三小姐,不进来坐嘛?” 男人抬眼时眼尾勾着点笑意,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乐安瞳孔微沉,忽地后颈一片凉意,他知道自己是谁,更知道她方才在鬼市的行踪。 “你在等我?” 乐安略迟疑,眼中闪过一抹恍然,心底顿觉此事不简单。 “不知梁三小姐何出此言?” 男人眼底突然来了几分兴趣,饶有玩味的看着乐安,语气依旧漫不经心一般。 乐安此刻好似已洞悉一切,她没再犹豫,索性提起氅衣的下摆,抬脚便踏入马车。她刚在男人对面坐下,马车便移动了起来。 “刚才在鬼市,你们先于我离开许久,可现在偏偏在我身后路口出现。我的马车被石子莫名其妙地砸坏了车轮,那力道极沉,绝非寻常路人能有这般功力。” 乐安顿了顿,眸光幽深了几分,目光仔细打量着男人,身姿非凡,一瞧就是练家子。 “看你和马车外的那护卫,要做到这点想必不难。而且刚才你们好像是故意等着我拦车?” 乐安脸色微变,眸子瞬间冷了下去,声音肃然而冷冽。 “不要告诉我,这些都是巧合。” 马车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一阵轻缓的掌声忽然响起,“啪、啪、啪”,节奏不疾不徐。 “梁三小姐真是聪明。” 男人拍着手掌,平静地迎上乐安眼底的锐利,他嘴角忍不住上扬一丝弧度,笑意更深了些,心底还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欣赏。 “你找我有何目的?” 乐安声音沉沉而又缓慢的问道。 “想同梁三小姐交个朋友。” 男人神色从容,说着反而愉快地笑了起来,眼角弯成浅弧,颊边漾起个梨涡,整个人多了些爽朗鲜活。 可这笑意落在乐安眼里,却让她觉得渗的慌,心里更是加重了几分警惕。 “不如使臣明示?” 乐安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正色道。 “梁三小姐可以唤我‘金述’,往后我们可有很多机会见面的。” 自称金述的男人根本不接乐安的话茬,自顾自的同她说着。 “请使臣明示!”乐安沉声说道,看着金述这副避重就轻的模样,她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不知为何忽觉危险来临。 “我也很好奇,不知这梁大将军府的小姐,一夜在这鬼市做什么?梁大将军知晓吗?” 金述再次无视了乐安的问题,倒是佯装一副不解的模样,反问起乐安。 他眼睛带着弯弯笑意,藏着一丝狡黠,像极了一只盯上猎物的狐狸,明明在试探,却摆出无辜的姿态。 乐安听到他提梁衍知晓否,眼睛倏地睁大,眉头轻轻一皱,随即恢复平静,嘴角也勾起一抹冷笑。 “不知戎勒使臣,半夜在我们觐朝的鬼市做什么,有何不为人知的交易?梁大将军知晓吗?” 乐安毫不示弱的朗声道,她盯着金述的眼睛,思忖他一异族人,在别国如此鬼祟行径,背后定有秘密。 她思及此,不明觉厉,况且与之交易那人是萧宥阿兄,他们二人私下接触,为了什么。 金述嘴角依旧上扬着,对乐安的警告,全然没有任何反应,竟缓缓地闭起眼睛,身子倚靠在车内,整个人散发着慵懒不羁的闲适,仿佛一切都尽在他掌握中。 “我们既互有不想宣之于口的秘密,那就请使臣,当昨晚我们从未遇过可好。” 乐安说着,双目蒙上一层冷意。 她自觉目前还有比这更紧要的事,不必与他唇枪舌战,只要大家三缄其口便好。 金述毫无回应,车厢里的寂静再次漫开,两人心中各怀鬼胎,悬着心事。 只有车轮行驶声传来,行至一处缓缓停下。 乐安掀开窗幔,是她熟悉的距梁府较近的城东巷口。 她回头望了眼车内,金述依旧闭着眼,只抬手轻轻摆了摆,示意她可以下车。 乐安本想道声多谢,但又觉得本就是他故意为之,便没再多言,转身下车,踏上巷口的石阶。 待他们将乐安送到,金述和侍卫便驱使马车,调转方向,朝着相反的方向驶去。 渐渐的,天边彻底泛白,晨钟敲响,阳光照射着坊墙的瓦当,驱散凉意蔓延开来。 城西,过往的商旅牵着马队铃铛作响,市井货郎朗朗叫卖,混着早起居民开门的吱呀声,街市渐渐喧闹起来。 没人注意到,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混在人流中,悄无声息地拐进了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弄。 马车停在一宅院前,金述掀帘下车,先前那副慵懒不羁的模样已全然褪去,眼底只剩沉凝的锐利。 金述虽表面住在城东皇家安排的使官馆驿,实则早暗中启用了这个位于城西的据点,这里才是他真正谋划布局的地方。 宅院内,金述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不疾不徐,皆是谋算。 “派人盯着梁三小姐。” 他的贴身亲卫苏合,手按胸口,腰身微俯,低头颔首回应道,“是,右贤王。” “据探子来报,这梁三小姐实际和萧宥曾是兄妹,梁三小姐原是康王府的郡主,乐安郡主……云云……” 金述缓缓摩挲着手里的短弯刀,刀鞘上雕着戎勒图腾,眼底掠过刀锋折射着的寒光,听着苏合的禀报,他若有所思起来。 昨夜亲赴萧宥的约,萧宥投诚,愿归顺戎勒,唯一的要求就是给他异地封王。 其实金述不齿与萧宥为伍,和他那陷害忠臣良将的亲爹康王一样,为一己私利,背叛国家,卖主求荣。况且他已被觐朝皇老儿贬为庶民,无权无势,对戎勒而言,根本毫无价值。 但转念一想,萧宥毕竟是觐朝皇老儿唯一的亲侄子,他主动倒戈,岂不狠狠打了觐朝的脸,不就要一无实权的亲王虚位,给了他,既能收买人心,又能羞辱觐朝,何乐而不为? 便将此事与父汗商量妥定,也得到父汗的首肯。 “昨夜萧宥提到要带自己的妹妹一同归顺,他口中的妹妹,现在想来应该是梁三小姐。” 苏合面色微变,声音肃然起来,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 “可若是这样,我们原本以梁大将军之妹为质的和亲计划,岂不是被打乱。” “啧,还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金述他拧眉了一声,拧着眉头缓缓舒展,抬眸仔细端详着手中短刀,刀中映照着他凛然含笑的模样。 他没想到,昨夜和萧宥的会面,竟发现了梁三小姐这个秘密。 “梁三小姐同萧宥一般,一丘之貉。” 苏合顿时目光犀利,坦言道 金述将短刀收回鞘中,动作干脆利落。他心中暗忖,乐安已知道萧宥与他的交易,不过也是卖国求荣之人,不禁对她心生鄙夷。 “只是她想归顺我们,可不能是萧宥这条路,必须是我们那条路才好。” 金述抬眼时,已没了方才的兴味,只剩下深沉的算计,连声音都冷了几分。 “那我们是不是,必须要梁大将军知晓此事了?” 他自觉幸好发现了,否则他们的和亲计划便会付之东流。 第50章 将计就计 和亲计划是戎勒牵制梁大将军和靖锐军的关键,梁衍如今手握觐朝兵权,若是能将他的亲妹妹接入戎勒为妃,便多少能拿捏起这员猛将的软肋。 可如今知晓萧宥要带她走,这软肋岂不失了重要作用。 “主人,那我们还按原计划进行吗?” 苏合双眉微皱,向金述俯身,想听金述拿定主意。 金述随性地靠着椅背,一时目光犀利,瞳孔泛着一股神秘的气息。 他心中盘算着,几日后的皇家围猎,本想借巫蛊之术做篇文章。 觐朝皇老儿最忌讳这巫蛊邪术,只要围猎那日,把一巫蛊线索引到梁三小姐身上,皇老儿多少会起疑心,况且那皇老儿本就忌惮梁家外戚势大,若他们再添油加醋一番,当朝太后和皇后都姓梁,保不齐以后她们为继续稳固梁家势力,会属意梁三小姐为太子妃,萧氏皇朝以后会异姓也说不准。 只怕到时候皇老儿真的要掂量一下和亲人选了,所以由他们来提,皇老儿十有八九会应下。 “依旧原计划进行,只是我们如今要让梁大将军知晓她妹妹的行踪,以免她真的同萧宥离城,然后我们再将计就计。” 苏合心头一动,似隐约摸到了金述的思路。 “主人的意思是…… 利用萧宥?” “到时候皇老儿若还因顾忌梁衍兵权犹豫,那我们便让皇老儿知晓梁三小姐伙同萧宥叛国之事,届时他绝不会再留梁三小姐,于内于外,都是个‘隐患’。” 金述忽地坐直身体,语气里带着对觐朝皇老儿心思的拿捏。 说到这里,金述忽然低笑一声,“这‘通敌’的罪名,是不是更实在?更让皇老儿没法拒绝?” 苏合这下彻底明白,脸上的焦虑尽数褪去,声音恭敬。 “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 “另外,盯紧萧宥。别让他真的跟梁三小姐汇合,坏了我们的计划。” 金述望着窗外的天色,眼底满是深不可测的寒意,他心中的计划已愈发清晰。 —— 事不宜迟,已到后日之期。 十二月的觐京城,飘起了雪花,偏偏风雪中还挟裹着点点冷雨。 乐安站在皇家马场马厩檐下,目光紧紧锁着不远处喧闹的骑射场,她深知今日就是救穗穗的机会。 骑射场上,公子贵女们的笑闹声伴着马蹄声传来,即使是在雨雪中,人人也都沉浸在骑射的兴致里。 乐安深吸一口气,悄无声息地溜向了贵女们存放物品的书馆馆斋。 馆斋内静悄悄的。 乐安将萧璇珠桌案上的香袋揣进衣袖,又从书架后取出一套早已备好的书馆侍女服饰。 整理好衣襟,她没有片刻停留。 乐安为不引人瞩目,索性未执伞,快步绕到书馆后山,冷雨带着刺骨的凉意,顺着脖颈钻进衣领。 乐安从书馆后山,骑上一匹早已备好的马,便朝着后山小径疾驰,一路驰骋向南王府。 不久后后,她远远看向南王府,门口两名侍卫正挺胸而立。 她心下一沉,摸了摸袖中的香袋定神,才佯装淡定地朝着大门走去。 侍卫见一陌生女子走近府门,眼神里顿时充满警惕之意。 乐安在府门台阶下停止脚步,自然从容地对上侍卫的视线,声音里带着几分侍女的恭谨。 “侍卫大哥,我是马场书馆的侍女,方才府上的璇珠郡主托我,来府上寻一位叫穗穗的奴婢,让她赶紧去书馆伺候。” 侍卫眸子上下打量起乐安,眉头一皱,眼底里多了一丝疑惑,盘算着郡主出门明明带了侍婢,即使再寻奴婢,让府里的下人传个话便是,何必劳烦外人跑一趟? 乐安明悉侍卫的疑惑,她处之泰然,立刻从袖中取出那枚香袋,递到侍卫面前,语气平静。 “这是郡主交给您府上的信物。” 门口小厮闻言,端详起她手中的香袋,虽不知东西是否是郡主的,但那织物确是王府纹样,只还是未解心中疑惑。 “郡主身边的婢女,现下在服侍郡主习骑射走不开,今日雨雪天,脏湿了郡主的衣裙,郡主点名叫那个穗穗的婢女,赶快拿替换衣物,到书馆服侍。这眼看要下学了,误了时辰可不好。” 乐安继续说着,话语里多了一分催促和焦急。 这话恰好戳中了侍卫的顾虑,他便也没再多想,叫乐安门外等着,他进府去寻人。 乐安站在原地,看着那名侍卫快步走进王府,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她的衣襟上,带来阵阵寒意,可她的手心却紧张地沁出了汗。 不多时,乐安便从王府门内,瞧见两道身影缓缓走来。 她余光瞥了一眼,心下忽地一沉,本能地低下头,迅速转过身去。 来人竟是那刁妇章婆子,穗穗则唯唯诺诺的跟在她身后。 待章婆子与穗穗来到门口,乐安背着身子。 章婆挤起三角眼,眼珠翻飞地瞅着乐安那身书馆侍女的衣饰,脸上就横笑起来。 “姑娘,是郡主要您来叫这婢子去的?正好老婆子在,咱便一同前去吧,免得这婢子笨手笨脚,到了书馆又惹郡主生气。” 章婆说着,回头剜了一眼身后的穗穗,晦气般地撇了撇嘴。 她私心想着郡主叫这贱婢过去能有何事,定又要在众人面前教训一番。 乐安背对着她们,强忍住内心的波澜。 章婆子迈了两步,脸上的褶子堆起笑,想凑到这 “书馆侍女”眼前,一起说说话。 乐安垂着眼,余光瞥见章婆子脚上的动势,立刻面不改色地径直朝前走去。 “郡主还在书馆等着,还是快随奴婢一起,别耽误了时辰。” 她依旧背对着章婆,声音冷淡得没有起伏。 章婆身后的穗穗,本一直低着头不敢瞧前面,可当那清冷又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时,她猛然抬头,眸光闪动起来,这道背影和声音,分明就是她家乐安郡主! 郡主如此打扮,难不成是来救自己的?穗穗暗自思忖着。 忽地,穗穗的心脏咚咚地大力跳起来,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第51章 雨雪冒险 三人就这样一前一后的行着,乐安走在前面,双手在袖中紧紧攥着,手指不停地摩挲着,她刻意放缓的脚步里藏着几分急切。 她们已走了一炷香的时间,与萧宥阿兄约定的时辰已误,却还未摆脱身后那刁婆。 眼看前面转个弯,就到书馆了,到时候再想脱身就难了! 她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了顿,目光眼角飞快地在周遭扫过,忽然落在右侧一条窄窄的巷口,巷子幽深,因着这雨雪雾气,巷子里雾气沉沉。 “不管了!” 乐安在心下大呼,毫不犹豫地脚步径直朝着小巷子里走去。 “哎?姑娘,这不对啊!” 章婆子跟在她身后,走进小巷子,眼神里有些狐疑。 “这不是去马场的路啊。” 章婆嘴里念叨着,竟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 乐安没有回头,只是脚步愈发加快,她从袖口抽出藏起防身用的匕首,眼神观察着巷子,空荡荡的,确定四下无人。 心里便打定主意转身与章婆子对峙,还未来及转身,便听得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重力沉闷声,伴着人短促的闷哼后,便戛然而止。 待她回头时,发现章婆已经昏倒在地,一旁的穗穗惊得站在原地,双手捂着嘴才没叫出声。 此时的雨雾浓了几分,穗穗身边突然站着一头戴雨笠的黑衣男人,竹编的笠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崩得发紧的下颌。 那人缓缓抬起头,露出面容,眉宇间带着几分焦急与凝重。 “阿兄!” 乐安惊讶轻呼出声。 “我在城关的通衢居等你们,看你们迟迟未到,我怕你们有意外。便顺着路寻过来了。” 萧宥眼底一抹深刻的思虑之色,在看到乐安她们无恙后,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世子,郡主?” 穗穗终于回过神来,眼圈红着,感觉下一秒便要哭出来。 “穗穗,来不及跟你细说了,我们得抓紧时间。” 乐安上前一把抓起穗穗的手,掌心的一丝暖,给予穗穗很大的力量。 “你们先去通衢居客房等我,我处理好这婆子,随后就到。” 萧宥眉目肃然,目光再次落在地上的章婆子身上,沉声说着。 乐安盯上萧宥那双透出阴狠的眸子,藏着她从未在他眼中看到过的,一种近乎杀戮的锐利,她不禁心下忐忑起来。 “放心,我把她藏在柴垛里,免得被人查到踪迹,你们快走。” 萧宥察觉到乐安的迟疑,神色温和而僵硬,语气里带着一丝催促。 “好,阿兄小心。我们在谒舍等你。” 乐安自觉现下不是追问的时候,便收起眸中的疑惑,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 说完,她紧紧握着穗穗的手,拉着她就往巷口跑,鞋踩过水洼,发出 “啪嗒啪嗒” 的声响,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的雨雾里。 萧宥站在原地看着乐安她们跑出巷口,瞬间他的黑眸锐利如刀,目光扫过地上的章婆,眼底有道隐忍的杀戮之光。 他弯下腰,稳稳托住章婆子的后颈,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只听 “咔嚓” 一声,那声音混着雨雪,瞬间悄无声息。 章婆子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随即彻底软了下去,原本微微起伏的胸膛,也瞬间没了动静。 萧宥面露阴鸷,暗暗低声,“只有死人才会闭嘴。” 此刻,天地间只剩下雨雪的簌簌声,安静得有些可怕,那具冰冷的尸体,无声地被藏在巷子墙角的柴垛后。 在去通衢居的路上,乐安将自己身上的侍女衣服解给了穗穗,可以遮住她身上的王府女婢服饰。 两人三步并作两步,朝着城关的方向跑去。街上的行人不多,大多都撑着伞,行色匆匆。 待她们争分夺秒地跑到城关的通衢居,找到小厮,按着萧宥给的谒舍房号。 推开门,相较于外面的雨雪,房间散发出微弱的暖意。 乐安反手关上房门,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了些。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不知不觉中,她们等在谒舍客房内已经很久,很久。却迟迟等不来萧宥,乐安眸中一片难以掩饰的焦急,忍不住在客房里踱起步来。 乐安不停地望着门外,直觉不好,心咚咚咚地紧张跳着。 窗外雨雪愈来愈浓,天空已完全是灰蒙蒙的色调,云层厚重低垂,雨滴和雪花快速在空中纷飞交织。 穗穗将客房里的灯烛点燃,“擦” 的一声,烛芯渐渐燃起暖黄的光,跳动的火苗点亮了房间里大半的昏暗。 忽地,一阵铿锵的阵列声突然从楼下传来,由远及近,踏在楼梯上 “噔噔” 作响。 乐安的身体瞬间僵住,呼吸都有些停滞。 “砰!” 房门突然被人狠狠踹开,一阵冷风袭来,门板重重撞在墙上。 乐安心猛地一紧,头霎时转向门口,浑身气息都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整个人被惊得定在原地。 为首的梁衍身着玄色戎衣,伴着雨雪的低气温,周身散着令人窒息的寒戾的气息。 他的目光立刻死死地落在乐安身上,现下恨不得用眼神狠狠扇她一巴掌,转即又将视线移到乐安身旁瑟瑟发抖的穗穗身上。 “来人,拿下,送去南王府。” 梁衍带着强烈的怒意,下达着命令。 话音刚落,两个侍卫立刻应声上前,气势汹汹地踏入客房,径直朝着穗穗冲去,伸出手,就要去抓她的胳膊。 “不要!” 乐安身体条件反射一般,根本顾不得现在忽然发生的变故,瞬间张开双臂将穗穗护在身后,她的声音带着急促声。 两个侍卫瞧着三小姐挡护着,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停下抓人的动作,面面相觑着。 穗穗躲在乐安身后,双手紧紧地抓着乐安的衣袖,听得要回南王府,身体抖瑟得更加厉害了。 乐安清晰地感受到穗穗的恐惧,让她也不禁心中发紧起来,努力强压起生起的惧意,眸子晦暗坚定,毫不躲闪地迎上梁衍的寒眸。 “不要带她走!” 乐安尽量控制着语调,不让声音里的颤抖泄露半分,向梁衍低吼。 “带走。” 梁衍用足以震慑的音量大呼,不可置否的确定。 两个侍卫立刻领命,原本还稍作停顿的脚步瞬间加快,大手直接朝着乐安身后的穗穗伸去,力道比之前更猛,显然是打算无视乐安的阻拦,强行将人带走。 第52章 断腿惩罚 乐安见侍卫的手就要触到穗穗的胳膊,她几乎是拼了命地护在穗穗身前,手臂死死环着穗穗的肩膀, 哪怕两侍卫力道再生猛,却也不敢用武力拉扯乐安,怕真的弄伤了将军的妹妹。 梁衍站在门口,看着这僵持的局面,眼底的不耐愈发浓烈。 他冷冷地朝着门外递去一个眼神,守在门外的副将宗贺便立刻了然,大步流星地走进客房。 宗贺身材高大,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但还是伸手抓住了乐安的胳膊,一用力,便将乐安从穗穗身上拉了起来。 乐安和穗穗瞬间被拉向两个方向,她拼命挣扎着,可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出男人那压倒性的力量。 另一边,失去保护的穗穗立刻被两个侍卫反手扣住了胳膊,用绳子缠着她的胳膊和手腕。 “郡主,救我,郡主!” 穗穗早已惊慌不已,哭喊着看向乐安,声音里满是绝望,她深知一旦被送回南王府,等待她的,只会是一个“死” 字。 “穗穗!不要,放开她!放开她!” 乐安满面张皇失措,用尽力气向前,伸手抓却眼睁睁看侍卫押着穗穗往门外走,穗穗的每声哭喊,都一声一声地扎在她心上,这时她显得十分苍白无力。 宗贺见穗穗被押走,锢着乐安胳膊的力道才稍稍轻了些。 乐安猛地挣脱开宗贺的手,踉跄着扑到梁衍面前,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拽住他的衣角。 “不要,不要把穗穗送回去。” 乐安双眼泛红,沁满了泪水,不停地簌簌落下,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不要”,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 可乐安仰起头,望向此时冷漠疏离的梁衍,绝望的泪水忽地像潮水般模糊了她的视线,她还能做什么,只剩下满腔痛苦的哀嚎。 “她回南王府,会死的,求求你,阿兄,我只求你这一次。” “求求你……” 几乎死死地攥着梁衍的衣角向下扯,这是她第一次放下所有骄傲,卑微地向梁衍哀求、乞求。 此刻,她别无他法。 梁衍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乐安,看着她哭得浑身发抖的模样,不知为何,心突然被狠狠揪痛一般,他喉咙动了动,发现干涩得厉害。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她,活像只没有刺的刺猬,如此脆弱、可怜。 “她如今籍契在南王府,私自偷跑难逃觐朝律令。你冒充官婢,携婢私逃,按照盗窃罪论处。” 可他那份异样的情绪只持续了片刻,梁衍压下心底的波澜,声音冷冰。 “阿兄,求你,把穗穗留下,你是大将军!你可以把穗穗留下的。南王府不会说什么的。” 乐安一遍遍哀求着,此刻她有多狼狈,已经顾不上了,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穗穗去死,他是大将军啊,只一女婢,是他抬抬手的小事。 “可你知道南王府的章婆死了?你们便不是简单的私逃罪,盗窃罪,是杀人!” 梁衍声音肃然,原本有些蹙紧的眉头更紧了几分,不怒自威。 这句话像一道噩耗,让乐安忽地呼吸一滞,她被自己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念头惊得背脊一凉。 “章…… 章婆死了?” 她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可萧宥阿兄明明说,只是把她藏在柴垛里…… “我们没杀她……” 乐安眼神里满是慌乱,却又带着一丝坚定,她知道虽不能牵扯出萧宥,但也不能被扣上杀人的罪名。 梁衍却根本没看她,他从怀中掏出两张纸,下一秒,将纸朝着乐安的脸上扔去。 “你也是好大的本事,还能伪造度牒和路引。” 梁衍的声音里不自觉地带着恨,眼神里满是失望与和被背叛的痛楚。 乐安听着他森然的寒意,地上纸张被风吹得微微卷起,仿佛在嘲笑她那可笑的计划。 她缓缓拾起地上的纸张,看着上面的红字和印章,捏着度牒的手指都软弱无力。 “你都知道……” 乐安喃喃自语着,脑子里乱糟糟的,无数个疑问缠绕一起,他从何时知道的?他在看她自导自演的一场戏?那萧宥呢?难道也被他抓了? 乐安缓了好一会儿,一个可怕的念头从未消散,穗穗怎么办? 她勉强站起,垂眸泪眼朦胧,嘴中念叨着,“都是我的错,是我错,穗穗什么都不知道,阿兄,我求你救救她。”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视线模糊地望向梁衍。 不知何时,梁衍手中多了一根半人高的木杖。他依旧身姿挺拔,周身的压迫感更甚,让人心头发紧。 “南王府毕竟死了个人,总要有个交代。” 梁衍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决绝。 他缓缓向乐安走来,脸上的寒意中隐约透着一丝疲倦,眼底深处还藏着一丝不忍。 “什么?” 乐安闻声,紧紧皱起眉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她死死地盯着梁衍手中的木杖,只觉得那道黑影越来越近,手提的粗长木杖在烛火下露出狰狞的影子,一步一步向她逼近。 “你要做什么……” 乐安顿时惧意涌上心头,她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随着梁衍的脚步慢慢靠近,她不断向后退,后退…… 直到梁衍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彻底将她笼罩在黑影之下,连烛火的微光都被挡得严严实实。 她再也退无可退,后背紧紧贴在墙壁上,胸膛止不住的强烈起伏着。 “忍一忍……很快。” 梁衍的声音压得极低,落在乐安耳中,却像是一道催命符。 话音刚落,他霎时眼底散着狠戾的眸光,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 手中的木杖高高举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朝乐安的小腿挥去。 “啊!” 剧痛瞬间从腿部蔓延,狠狠扎进骨头里,乐安随着痛楚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像是骨头断裂时沉闷的 “咔嚓” 声。 乐安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体猛地倾倒,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痛到蜷缩起来,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背。 “只一惩罚,断腿之痛,我要你记住。” 梁衍握着木杖的手微微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一字一顿,每一个字冰冷刺骨。 她眼泪疯狂滚落,死死咬着下唇,试图抑制住疼痛带来的颤抖。 不一会,麻木感伴着疼痛像毒药,一点点侵蚀着身体每一寸。 她恐惧地望向梁衍,男人面无表情的模样十分吓人,乐安只觉得眼前的男人可怖到了极点。 第53章 你不如也杀了我 深夜的侯府被一片寂静笼罩,白日里雨雪早已停了,可寒意却丝毫未减。 梁衍书房里只点着一盏孤灯,显得格外寂寥。 “将军,密探已查到,将三小姐伪造度牒出城,这消息透露给您的,是戎勒右贤王的人。” 副将宗贺立在梁衍书桌对面,抱拳恭敬地禀告探查到的消息。 梁衍紧紧捏着那两张乐安伪造的度牒与路引,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将军,恕卑职直言,您,您未免太狠心了些。” 副将宗贺神色踌躇,终于忍不住了,语气带着几分犹豫,却还是坦率直言道。 “那南王府是死了个婆子,可您明知那婆子不是三小姐杀的,您为给南王府一个交代,把三小姐的腿生生打断…… 这惩罚,是不是太过了些。” 宗贺还记得白日里的场景,他在屋外听得三小姐那一声凄厉的哀嚎,冲进屋内,便看到三小姐蜷缩在墙边,脸色苍白如纸,腿上渗出的血迹染红了裙摆。 那一刻,他实在无法理解将军的狠绝。 梁衍闻言,缓缓收回沉思的目光,抬眼看向宗贺时,眉眼间堆满了疲倦,眸中闪过一丝凌厉。 “这样,几日后的围猎,她便有理由不用参加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难以言喻的苦涩。 “她安安生生在府里养个百日,任戎勒有什么招数都使不上了。” 梁衍的心中不禁抽痛起来,虽有想法要惩罚她的背叛离府,可打断她的腿,他心里比谁都难受,但这样她便不会沦为戎勒的棋子,更不会被利用作和亲工具。 宗贺听得梁衍这番话,顿时恍然大悟,心中疑惑烟消云散,眼眸闪动。 “这么说,别提几日后的围猎了,就是两国商议的和亲,若等三小姐百日伤愈,也为时过晚,戎勒也就不必再打三小姐的主意了!” 宗贺越说越激动,声音上扬,下意识地往前凑了两步。 他自己也说不清,自那日在祠堂守了三小姐一晚,脑海里就总忍不住浮现出三小姐那张娇美的面孔,她的一举一动,都刻在了他心里。 梁衍靠在椅背上,声音恢复平淡。 “如今,平瑄伤了,嫁不得。陛下绝不会同意让自己的女儿去和亲,适龄宗室女中,陛下早属意南王府的璇珠郡主嫁往戎勒。” 梁衍瞳孔不经意的微微一缩,习惯性的疏离跃然脸上。 “平瑄受这伤,既给了南王府一个颇大的面子,又顺着陛下的心意。” “原是这样。” 宗贺心中的思路愈发清晰。 “怪不得前些日子,陛下会把查抄康王府的大半珠宝玉石,婢子小厮,一股脑赐给了南王府。原来是早有打算,这是提前给南王府安抚,让他们安心送璇珠郡主和亲啊!” 书房里的烛火依旧摇曳,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忽明忽暗。 宗贺语气渐渐沉下,带着几分担忧。 “只是将军,三小姐本就与您心存嫌隙,这下,怕是会彻底怨恨上您。不如将真相告知。” 梁衍何尝不知道这一点,想起乐安看他时,那恐惧又怨恨的眼神。 可比起让她落入戎勒的圈套,承受远嫁的痛苦,他宁愿让她恨自己,至少这样,她能平安地留在侯府。 “不必,不必让她卷入这些算计中。” 一时书房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中。 突然,屋外传来一阵急促声打破沉寂,梁衍叫门外求见的人进来。 书房门刚被推开,乐安的侍女红豆,急急忙忙地小跑进梁衍的书房,扑通跪在地上。 “将军,求您快去看看三小姐,三小姐一醒来,就吵着闹着去南王府,说要找穗穗姑娘,我们根本劝不住。” 红豆抬头时满脸通红,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声音满是浓浓的焦急。 “将军!” 一旁的宗贺听得脸色骤变,顿时急了,“三小姐的腿伤,此刻不能再折腾。” 梁衍眉头紧皱,平静的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他赶忙站起身,随红豆往沁芳院赶,同时不忘嘱咐宗贺再去盯着戎勒那边的动作。 夜色中,梁衍的身影在回廊间疾驰。 很快,进入沁芳园,院子里的人皆慌慌张张的跑进跑出,手里还攥着沾了血迹的布条,显然是被乐安的状况搅得乱了阵脚。 越靠近乐安的寝室,那阵吵闹声便越发清晰,夹杂着婢子们的劝阻与乐安虚弱的叫喊。 “别拦着我,都别拦着我,我要去南王府。” 梁衍刚迈进寝屋,就听得乐安有气无力却格外执拗的声音。 乐安倒在地上,身上的被子七扭八歪地滑落,腿上白布缠着的伤口,渗出大片血迹。 几个婢子围在她身边,怎么搀扶都起不来。 待乐安抬起煞白失色的小脸,梁衍高大的身影,直直地映在她倔强的眸子中。 她呼吸一顿,顾不得腿上的痛,彼时好似受惊的小鹿,眼睫不住颤动,眸中涌现一抹恐慌,原来经历了上午的‘惩罚’,再看他,她还是怕。 院子里的婢子见梁衍终于来了,都像是松了口气,皆朝他欠身请安。 梁衍却一言未发,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径直朝着乐安走去。 乐安见他走来,试图挪开眼神,但脑中一片空白,她好怕 好恨…… 梁衍走到她身边,乐安立刻闭上了眼,等待山雨欲来时,身体突然一轻。 梁衍弯下腰,伸手将她打横抱起。那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带着坚实的力量。 待她睁开眼,人便已躺在床上。 “来人,给三小姐换药。” 梁衍阴沉着声音,便是不可置否的威严。 红豆立马拿着白布和敷料,小心翼翼地要去触碰乐安腿上的伤口,被乐安一躲。 “你告诉我,穗穗在哪?” 乐安冷着脸,眼睛向上,直勾勾地盯着床幔顶端,眸中殷出红血丝,疼痛与焦虑不停交织着。 “南王府。” 梁衍闻言,缓缓收回所有情绪,重新恢复了冷冽的神情,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不如也杀了我。” 乐安忽然侧过脸,咬着牙说道,湿了的眼眸死死盯住梁衍,眼中浓浓的恨意迸发出来。 第54章 干脆杀了我 梁衍面无表情地迎上乐安的眼眸,没有说话,黑眸深不见底。 乐安看着他这漠视的样子,心中忽地就像有团火在烧,她霍地抬高声音。 “她回南王府就是死!” 她的声音带着撕心的痛,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你明明可以救她,却偏偏让她回去送死。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 乐安死死地攥着被子,扑簌簌地掉着眼泪,压抑地快喘不过气来。 “我明明都那么求你了……还要我怎么做,你才会帮我?” 她的身体不住颤抖着,眼底满满的绝望,不停地诉说着,期待哪怕能从他脸上看到一丝动容,一丝犹豫,可惜都没有。 乐安霍然坐起身子,动作太大牵扯到伤口。 她痛极颤栗,脸皱缩着,狠狠拧起眉头,急促喘息起来,豆大的汗珠细细密密地冒了出来,好疼,真的好疼。 “换药!” 梁衍见她痛极的模样,虽心下急切,但声音依旧冷冽,带着一丝哑然。 一旁大气不敢出的红豆,连忙应了声,便要上前去碰乐安的伤口。 乐安一把将红豆推开,面露惨色,痛到眯起眸子望向梁衍。 “你杀了大母妃吗?” 乐安忽地想起萧宥曾说梁衍杀了大母妃,难不成他要杀光她身边所有人才罢休?顿时向他投去憎恨的目光质问。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带着令人窒息的沉重。 梁衍闻声,倏尔紧紧皱起眉,眼睛一时幽亮的可怕。 “你如何得知康王妃死了?你与萧宥有联系?” 梁衍脸色阴沉,眼神犀利地盯着乐安,涌动着强烈地怒意。 乐安神色复杂,努力掩饰着自己赧然的表情。 梁衍顿时恍然,她那一切计划,怕是有萧宥一份,想到这,他紧紧攥起拳头,青筋暴起。 “你给我记住,萧宥如今是通敌的逆臣贼子,你若敢与他来往……” “怎么!再打断我一条腿?还是杀了我?” 乐安高声截住他的话,眸子恨恨地剜着他,苍白的脸倏地染上一抹躁红。 梁衍深眸里一片骇人的幽沉。 “你若想死,不拦着你!” 他声音里带着决绝,说完这句话,便甩身跨出寝室。 烛火剧烈摇晃,明明灭灭,陷入死寂。 乐安胸膛上下起伏着,颤抖着抚上自己被打断的腿,剧痛刺激着她每一根神经。 —— 冬日愈来愈冷,空气中弥漫着萧瑟凄清,树上的枯枝被风吹的簌簌抖着。 这寒意仿佛淹没着沁芳院每个人,院子里上下都透着一股低气压。 等梁衍再出现在沁芳院,已是两日后。 彼时刚下朝,便听得沁芳院的婢女又来报,她已连续两日未进食。 梁衍知晓后,揉了揉发痛的眉头,今日朝堂上,他收到她所谓与萧宥通敌的证据,舌战群臣到身心俱疲。 没料到回府,她依旧不消停,为了那婢女,竟以绝食相逼。 他迈进沁芳院,不似往常,院子一股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 待他进到屋子里,也出奇的安静。 乐安闭着眼,枯槁地躺倚在床靠边,两日未进食让她消瘦了许多,面色惨白,嘴唇干裂,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气。 红豆坐在乐安旁边,端着碗粥,心疼地劝着,“三小姐,吃些吧。” 梁衍视线落在桌上,摆着许多吃食,都纹丝未动。 他拾起一碗还带着热气的蛋羹,缓缓朝她床边走去,生怕惊醒她。 红豆见梁衍走来,眼神惊喜,忙不迭站起身,刚要开口请安,便被梁衍止住。 他抬手示意红豆退下,红豆了然地点了点头,便退出了屋子。 梁衍走到床榻边坐下,玄色的朝服还带着些快步而来的寒气。 梁衍仔细瞧着她,现下她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他虽气恼,但眼底依旧蕴着心疼。 他舀了一勺蛋羹,轻轻吹散了热气,递到乐安唇边,语气温柔。 “听侍女说你两日未进食,这蛋羹做的好,很可口。” 乐安听得梁衍的声音,眼睛倏地睁开,带着有气无力的倔强,身体依旧一动不动。 “或者你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去做。” 梁衍见她没反应,尽量压着心底的急躁,耐着性子轻声安抚。 过了好一会,寝室里的寂静又弥散开来,空气愈发沉甸甸。 “穗穗呢?” 乐安从干涸的喉咙挤出这几个字,嘶喑着。 “死了。” 梁衍垂眸,阴暗着神色,只轻飘飘的一句,却那么决绝冰凉。 乐安被狠狠击中,瞳孔猛地一缩,全然不敢置信看向梁衍,张张苦涩的嘴,双眼瞬间泛红,肩膀也抖动起来。 她死死地咬着瘦削的手指,让她强忍住剧烈的悲痛,一声声压抑的闷哼从唇指间呜咽出声,眼底氤氲满满的绝望。 可梁衍却漫不经心地舀起羹汤,伸在她面前,幽邃肃然的眸子仿佛在告诉她,不准拒绝。 乐安忽地直起身子,伸手一把挥掉他手中的羹碗。 “哐当”一声脆响,碗被狠狠打翻,蛋羹和碎瓷片散落一地。 “杀人凶手!!这下你满意了!” 这一刻,她终是彻底爆发,痛苦地、憎恶地、痛恨地,用尽全部气力吼向梁衍。 “你要杀光我身边所有人才满意吗!” 乐安晦暗着眸子,歇斯底里的质问。 “先是母亲,再是穗穗,大母妃?下一个是谁?萧宥阿兄?” “干脆杀了我!” 她忽地眸中陡现杀意,死死咬着牙。 梁衍愈发铁青着脸色,眼中阴凄凄的,又听到不该听到的名字,额角的青筋跳着,头痛非常,脸色也变的更加难看。 “混账!” 霎时他猛地抬起手,手掌挥在空中,即将落在她脸上时,但遇上乐安那毫无畏惧的眸子,红着恨恨地盯着他。 梁衍悬在空的手掌微微颤抖,用力攥了攥拳,收了回去。 “她们的死都是你造成的!” 梁衍积压的怒气再也压制不住,高声呵着。 乐安听得呵斥怔住,痛苦与愤恨的神情中夹杂着一丝迟疑。 “那婢女死,是你造成的。如若不是你没搞清状况,强行带她出城,她便不会有这一遭。” “还有母亲,她也是因你而死。” 梁衍声音突然压低,眸中渗出恨意来。 “她自曝身份换你荣华富贵,彼时她大可继续隐姓埋名,康王府上下虽遭贬黜,但尚能留一性命,是她为了你死的,你还敢口口声声说是我杀的?” 梁衍说到这里,狠厉的眸中竟闪过一丝诡异的快感。 第55章 断食禁足 顿时,乐安仿佛心停滞一拍,脑中蓦地一片空白,喉咙干涩地动了动,却发现无从辩驳。 她好像被定住了一样,双眼空洞涣散,没有了之前的呜咽,只剩下麻木的悲伤。就连断腿的剧痛都不能让她回神。 “我?我害了她们?” 乐安反复咀嚼着梁衍的话,低声嗫嚅着。 是啊,母亲是为了她,自曝身份,被赐死。 还有穗穗,梁衍明明都已了然她的计划,她还傻傻的落入圈套。 她想保护的人,一个都护不住……精神防线崩溃了…… 梁衍见乐安停了哭闹,安静下来。 他尽量平复着内心的那股戾气,拿起床边小桌上的粥碗,不自觉舒出一口长气,收起刚才的狠厉,将勺子递到她面前。 “吃东西。” 乐安垂眸,不禁抖瑟起身体,肩膀缩着,摇了摇头。 “可,你,你明明能救她们的。”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执拗,极力抗拒着梁衍的惑心之言。 梁衍脸色沉了又沉,眉头蹙起。 “我再说一次,吃东西。” 他在努力地克制自己的不耐,用力低声说着。 乐安整个人陷在自己的思绪里。她不愿相信穗穗真的死了,更不愿承认,是自己害她丢了性命。 可,她脑中却不停地萦绕着梁衍的话,渐渐自责愧疚一点点填满内心,心仿佛被一片一片撕碎。 忽地她想到一人…… “那萧宥阿兄呢?他也死了吗?” 乐安缓缓抬起头,深陷的眼眶里沁满了泪,急切地盯着梁衍。 她只直觉萧宥也定是被他抓了。 这个名字像刺一般,猛地扎进梁衍心里。 “你还敢提他,还敢与他攀扯。你知不知道现在朝内……” 梁衍亮起的眸子忽然晦暗下去,咽下差点脱口而出的话,他并不想让她陷入朝堂纷争,并不想让她知道,自己因她与萧宥与戎勒联系,被群臣弹劾之事。 “张嘴!喝了!” 梁衍将勺子强硬地凑在乐安嘴边,用蛮力试图让她张嘴。 乐安立刻抗拒地挥开他伸来的手,固执的将头扭向一旁,青丝顺着肩头披散下来,遮住大半张脸。 梁衍本克制着的烦躁,更是彻底压抑不住,捏着粥勺的手用力,听得 “咔嗒” 一声,被他硬生生折成了两半。 “来人!” 梁衍骤声高呼。 门外的红豆闻声,忙不迭小跑进屋,看着一地狼藉,和屋内对峙的两人,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气氛。 “三小姐不饿,以后就不必给她屋子里送吃食了。” 梁衍的目光扫过乐安,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黑眸里的狠意令人生畏。 “将军,三小姐身上有伤,不吃东西怕是支撑不住啊。” 红豆抬眼瞥了眼床上脸色惨白的乐安,忐忑着神色,急切回着。 “谁给她送吃的,我拿他是问!” 梁衍厉声喝斥,伴着强势与决然。 他这话虽是说给屋里侍女听,但锐利的眼眸却一直停留在乐安身上。 这次他私心,定要挫挫她的锐气,看她能倔到什么时候。 红豆被呵的深深埋下了脑袋,不敢再辩。 “这下你一定满意了,都死了。” 乐安熄灭了眸光,淡淡地开口,勇气和力气都消失殆尽,哀莫大于心死的样子。 —— 自梁衍下过那道命令,她的屋子便再没给送过吃食。 连着四日未进食的乐安虚弱地卧在床上,饿的五脏六腑都发着疼,意识在清醒与昏沉间反复拉扯,任由红豆给腿上的伤换着药和夹板。 红豆小心翼翼地给乐安盖上被子,眼睛四下瞅瞅,确认无人,才敢从怀中拿出并打开一小纸包,一块油亮饱满的枣饵躺在里面。 “三小姐,素律小姐偷偷给的枣饵,您就吃一口,将军不会知道的。” 乐安闭着眼睛,闻声将头缓缓地撇向一边,全然倔强模样。 “三小姐……” 红豆皱着眉,又把枣饵往前递了递,眼神里满是期盼。 正要再劝,门外突然传来小厮恭敬的声音,“堂公子。” 红豆吓了一跳,忙把枣饵纸包揉起,重新放进衣襟内。 梁宸大步迈进乐安的屋子,不合时宜的高声着。 “听说你三日没吃东西了?” 他虽语气咋咋呼呼,但眼神不由自主地往床榻上瞟。 红豆垂首,赶忙欠身道谢。 “谢堂公子来看望我家小姐。” “谁要看望她。” 梁宸梗着脖子犟着嘴,像是被戳中了心事般,立刻反驳。 “我是来看她有没有躲在屋里,偷偷吃!” 话虽这么说,但他的眸子却紧张急切地张望向床榻,目光落在那抹虚弱的身影上,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屋外寒风瑟瑟,发出 “呜呜” 声。 屋内虽燃着暖和的炭炉,可梁宸却觉得,这屋子里到处透着一股清冷的寒意。 红豆闻言赧然,手抚向胸口藏着的枣饵,“没,三小姐没有。” “喂,你就给兄长服个软,哪能真不吃东西。” 梁宸慢慢靠近床榻,虽话语聒噪,但饱含关切。 乐安听而不闻,依旧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梁宸却毫不在意,现下倒觉得她不像她了,之前那个敢跟他吵架,傲慢骄纵的人呢。 “喏,这个给你。” 梁宸语气佯装随意,却不知从何时,手中多了袋板栗,还冒着热气。 红豆惊讶地抬起头,抚在胸前的手也缓缓放了下去。 “你,不准说出去。” 梁宸察觉到红豆的目光,瞪向她,同时还在脖子上比了个刀的手势。 红豆连忙摇头,像拨浪鼓似的。 梁宸满意地将热乎乎的板栗往乐安那凑了凑,声音放得轻了些。 “板栗,吃不吃,你不是喜欢吗?” 他见乐安依旧不理他,倒是有点心急,思忖着她别是饿晕了吧。 遂将身子探进乐安的床幔,还想着去试她的鼻息。 “出 去。” 乐安感到男人的气息,努力从口中吐出这两字,仿佛都用尽了气力。 “呦,还能说话?那就好,我还以为你真要把自己饿死呢。” 梁宸听到她的声音,反而松了口气,嘴上说着风凉话,心里却踏实一点。 他大剌剌地在床边坐下,随手剥了一颗板栗,递到乐安嘴边。 “吃吧,热乎着呢。” 乐安的头往被子里藏了藏,这会很想骂他,但是一点力气都没有。 梁宸努努嘴,将栗子扔进自己嘴中。 第56章 你帮我 好不好 “对了,前些时候,阿淮他母亲病重,他跟着家里的兄长们去庙里祈福了,所以没去马场教你骑马。阿淮非要让我再亲自同你说一遍。” “我没跟你说吗?我好像说过吧……” 梁宸说着,自己也狐疑起来,挠了挠头,想起徐朗淮那日气急找到自己,质问为什么不把他的去向告诉乐安。 他心里嘀咕着,不就是没说一声吗?有什么大不了的,那架势好像要和自己打架,现在补上不就行了? 他又看了眼乐安,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不过你也真是有本事,一个女娘,竟敢伪造度牒和路引,还为了个婢女,断了腿。” 这话忽地戳中了乐安的痛处,她扯开蒙在头上的被子,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却燃怒火,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 “滚出去!” 梁宸眯起眸子,嘴角勾了勾,想她骂人的劲还是有的。 “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 梁宸嘟囔一句,懒得再讨没趣,将栗子一把塞到红豆怀中,便径直走出了屋子。 “还是劝你一句,别自找苦吃。” 他边走边高声,到底放不下那份担忧。 乐安眼皮沉重,空洞虚无地望着梁宸走出去的方向。 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上所有的疼痛又加剧了。 —— 冬夜渐深,寒风丝丝入耳,月影婆娑。 红豆给暖炉添了把炭火,她扭头望着好似睡着的乐安,便轻手轻脚地走出屋子,带上了门。 可乐安根本没睡,腿上的疼痛牢牢裹着她,即使伤口在愈合,可一到夜里就痛的受不住,再加上饿了几日,整个人难受的很。 屋内暖炉炭火燃烧,烛火昏昏。 过了一会,门忽地缓缓发出一声极轻的 “吱呀”,随即归于沉寂。 乐安警惕起神色,她能感觉到有一道高挺的人影从门外走了进来,脚步放得很轻很缓。 “谁!” 有一种陌生又有些熟悉的气息越来越近,让她神经紧绷起来。 “我,徐朗淮。” 徐朗淮已快步走到床边,俯身望着床榻上的人。 微弱的烛光落在她脸上,苍白瘦削的面容,他眉头紧紧皱起,心揪着,疼的厉害,有种想把她立刻拥入怀中的冲动。 “红豆……红” 乐安闻声,立刻努力撑起上半身,焦急地唤红豆,她明明说过不许徐朗淮进沁芳院! 徐朗淮见状,慌忙上前一步,捂住她的嘴,动作虽快但很轻柔。 “我有穗穗的消息,你听不听?” 乐安听得‘穗穗’名字,无神的眸光忽地亮了起来。 她眨了眨眼,借着微弱的烛光,终于看清了徐朗淮俊朗脸上的焦急。 徐朗淮屏气,缓缓松开手,另一只手摊开,掌心里是一块饴糖,烛火下好似一块琥珀。 “你含着饴糖,我慢慢说给你听。”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几分哄劝的意味。 “红豆……” 乐安剜了他一眼,就知道他是骗人的,便又出声唤红豆。 “穗穗姑娘现在好好的。” 徐朗淮忙不迭急声说着,直怕她将侍女喊来。 这些日子知她被梁将军打断了腿,他着急地天天往梁府跑,但每到沁芳院,便被小厮告知三小姐不见。 下午又听得梁宸说,她已绝食好几日,担心的坐立难安,实在是受不住煎熬,便趁着夜色留在梁府,偷偷潜入沁芳院。 “什么?” 乐安忽地抓住徐朗淮的胳膊,顾不得腿疼,挣扎着就要坐起来,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激动。 徐朗淮连忙伸手扶住她,语气坚定着。 “是,穗穗姑娘还活着。” 乐安的声音都高了几分,眼眶微微发红。 “你说真的?没骗我?可他说…… 说穗穗死了。” 她想起那日梁衍冰冷漠然的的话语,心到现在还是阵阵发痛。 “你兄长骗你,应是想让你死了找穗穗姑娘的心吧。” 徐朗淮的双眸微微下沉,语气里带着了然。 乐安愣住了,脑子里乱糟糟的,她又看向徐朗淮,不知道到底该不该信他。 “梁兄长并未将她送到南王府,而是将她安置在蒋大人府中。谁人不知,蒋大人廉明正直,穗穗在他府中,很安全,你便放心吧。” 徐朗淮看出乐安眼中的疑惑,索性都告诉她,看向她的眼神格外认真。 “你如何得知?我如何信你?” 话虽这么说,可她眼神稍稍缓和,隐隐透出一丝希冀的光亮。 徐朗淮知道她心中顾虑,耐心解释着。 “蒋大人不日就要携家眷离开觐京,去贯州走马上任。我母亲和蒋夫人是多年的好友,离别前小聚,蒋夫人无意间提到,府里来了个姑娘,神秘得很,去贯州上任前,蒋大人都不让她出府。蒋夫人虽没说那人是谁,但我总觉得不对劲,便借着探望蒋姨母的缘由,去了趟蒋府。” 他顿了顿,眸子对上乐安那急切的眼神,她则听得格外仔细。 “我在蒋府,寻到了穗穗姑娘。” 乐安屏住呼吸,心中却已是波涛汹涌。 “这个,她让我交给你。” 徐朗淮从袖中拿出一个香囊递给乐安。 乐安立刻接过,太熟悉了,的确是穗穗的绣工,上面针脚细密地绣着‘平安’。 她捧着香囊,一遍一遍读着‘平安’二字,不禁鼻尖酸涩,嘴角抿着一抹苦笑,心中的委屈、担忧、喜悦交织,再也无法平静。 “我要去见她。” 她无比坚定的语气,只这一个念头,她要亲眼看着她平安。 “那你身体要快些养好,你这副样子,她看了只会自责难受。” 徐朗淮缓缓说着,凝视着她的眼眸,轻轻拭去她脸上忽然滑落的泪珠。 那温热的感觉让乐安回过神来,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神顿时有了焦点。 “对,我要快些好。” 可下一秒,她又思索到什么,抬起脸望向徐朗淮。 “不行,她不是马上要去贯州了,我这腿伤怕是要许久才好,到时他们都已经走了!” 她死死拽了下徐朗淮的衣袖,眼神里满是恳求,她再也无法等下去。 “徐朗淮,你帮我,好不好? 第57章 长宁公主 戎勒和亲 “好。” 徐朗淮再也无法拒绝乐安那可怜乞求的泪眼,转而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肯定的回答。 “但你要答应我一个要求,可不可以?” 徐朗淮抚上乐安的双肩,眉心微微动了动,认真问着。 “什么?” 乐安眨了眨眼,多了几分狐疑。 “好好吃饭,养好身体。” 徐朗淮牢牢凝视着她,眸底温柔且闪着星星点点的光芒。 乐安静静地看着他,徐朗淮掌心的温度抚在她的肩头,那细腻的温柔瞬间包裹着她,苍白的脸颊竟悄悄泛出一丝红晕。 “红豆!” 突然,乐安从床幔处探出头,大声唤着红豆。 徐朗淮神色一变,立刻抓住她的胳膊往回扯,紧张到以为自己又哪句话说错了。 “我要吃饭!” 乐安回过头,莞尔一笑,真挚的眼神望着他,倏尔清笑起来。 “哦,哦,吃饭好,吃饭好。” 徐朗淮挠挠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笨拙的欣喜,对上乐安的笑颜,不禁心下乱了节奏。 —— 自那日徐朗淮答应了要帮乐安去见穗穗,乐安便请求梁衍解了她的断食禁足。 半月有余,她都有好好的吃饭,好好的养腿伤,就是期盼能在穗穗离京前见一面。 冬日的午后总带着几分慵懒,阳光晒过光影交错,泛着微微暖意。 沁芳院内,乐安正靠在床上,端着一碗热乎乎的鸡汤细细喝着。 “三小姐,三小姐,您快看谁来啦。” 红豆带着雀跃的语气,伴着轻快的脚步进到屋子里。 乐安握着碗的手顿了顿,循着声音转头望去,目光刚落在门口那人身上,眸光瞬间亮了起来,是她的闺中密友,福仁公主。 福仁公主的鹅蛋脸上写满了焦急,视线牢牢地定在了乐安身上,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写满了心疼与愧疚。 “阿瑄,我竟今日才知道你受伤了。” 她急忙坐在床沿,握起乐安的手,手中的汤碗都差点洒出来。 乐安握着碗的手指紧了紧,眸光一沉,她本就不想让福仁担心难过,可看着福仁这般焦急的模样,转而眼角眉梢带着丝笑意,心里又暖又涩。 “我看看,让我看看。腿怎么样了。” 说着福仁公主不等乐安阻拦,便撩起了乐安腿上的被子,看到那裹着和粽包一样的腿,看着触目惊心。 “梁大将军怎么这么狠毒!竟把亲妹妹的腿打成这般。” 福仁公主眼底的心疼更浓了,乐安眸中掠过晦暗之情。 “你受这么严重的伤,怎的不告诉我和阿筝?你要去救穗穗,为何也不和我们说!我们…… 我们还是不是好朋友了!” 她越说越觉得又难过又生气,气乐安瞒着自己,又心疼她独自承受。 “我……” 乐安眼底浮上一层温柔,正要说什么。 只听得“哇”一声。 福仁公主不等乐安回话,便红着脸,哭了起来。 “气死我了!你肯定疼坏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腿伤了不知道,你绝食不知道。” 她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着,眼睫上挂着的泪珠,像只受了悲伤的小兔子, “我在吃东西了……” 乐安见状忙安慰,赶紧捧着鸡汤碗,凑到福仁公主眼前晃晃。 她不说还好,一说这话,福仁公主哭的更凶了。 “哇……你已经在吃东西了,我也不知道~~” 乐安瞧着她那可怜可爱的模样,带着点傻气,不禁被逗笑了,呵呵地笑了起来。 笑声拂过福仁公主的情绪,她慢慢止住了哭,脸颊上还带着哭过后的红晕。 “你还笑!” 福仁公主轻哼一声,轻轻拍了下乐安的手背。 “好,好,以后我有事,第一个寻你,才不管你会不会难过,偏要让你为我担心的吃不下睡不着。” 乐安故意挑着眉,声音里裹着几分玩笑的俏皮。 “那我也愿意。” 福仁真挚地注视着乐安,眉眼间皆是满满的关怀。 乐安眸子怔了怔,随即柔软起来,浮动着暖意。 转而乐安目光无意间扫过福仁头上的发髻,绾发利落贵气,才上下打量起福仁,她身着鲜艳的石榴红短衣长裤骑马装,绣着的云气瑞兽纹栩栩如生,一副皇家公主高贵英姿气派。 “你这是?” 乐安眼底带着不解,她这是从哪过来的。 福仁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瞅了瞅自己。 “今日是咱们觐朝和戎勒两国,为了迎亲仪式办的皇家围猎活动。” 乐安闻言,眸中闪过明了之色,她在名单上的皇家围猎,她受伤后倒把这事忘了。 “要不是右贤王告诉我你腿受伤了,我还被你蒙在鼓里。这一下了围猎场,就来梁府寻你了,下午的围猎宴会我都不准备去了。” 福仁公主说着又皱起眉头,语气还有一丝娇嗔的责怪之意。 “右贤王?” 乐安疑惑,戎勒王室? “嗯,这次戎勒和亲使团的统领,右贤王。他可是戎勒老单于和左贤王之后,戎勒最威望的人。” 福仁点点头,解释着。 “我认识吗?他如何得知我腿受伤了?” 乐安眉头微蹙,陷入深深的疑惑中,她素来与戎勒王室无交集啊。 福仁公主被问的语塞,愣了愣,后知后觉思虑起来。 “许是今日围猎的贵女名单有你,但你现下不能参加,梁大将军肯定要同父皇和戎勒使臣说清缘由吧。” 乐安‘哦’了一声,倏尔瞳孔微微收缩,忽地脑海浮现起,那异域的脸庞,深褐色眸子,唇角总带着若有若无的邪气,看她时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 “金述!” 乐安脱口而出,她记得他让自己这般唤他名字。 “对,是叫金述,你怎么会和戎勒右贤王认得啊?” 福仁抬眼盯着乐安,眼底满是好奇。 “是他……” 乐安低声嘟囔着,不禁后颈发凉,神色凝重起来。 忽地,福仁想到什么,眼神一转,凑乐安更近些,低声说着。 “阿瑄,你知道今日围猎场上,发生什么大事了。 乐安被拉回了思绪,眉宇间的凝思消散一些,侧耳倾听状。 “今日围猎场上,萧璇珠被父皇下旨封为长宁公主,嫁戎勒老单于和亲了。” 福仁一本正经地说着,一副了不得的模样。 乐安怔了一下,眼底诧异,但不知为何,总觉得怪怪的。好像这一切似乎和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第58章 她必须死 “你可没见到,萧璇珠今日封公主时,那副得意的样子,下巴都快仰到天上去了,眼神里全是炫耀,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成了公主。” 福仁公主眨巴着眼睛,不屑的撇撇嘴。 乐安眉心动了动,眼底泛起许多无奈。 “她当和亲公主那么好的,背井离乡嫁到那千里外的蛮荒地。而且那老单于都六十了,往后的日子……” 说着,福仁不敢再说下去,深深叹了口气,眉眼间多了太多怜悯。 “其中苦楚,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吧。虽我与她有隔阂,但她要远嫁戎勒,我同为女子,心里还多少有些失落。” 乐安明白福仁此刻的情绪,她们同为女子,终究是懂得那份身不由己的苦。 “不知我将来会被父皇许配给谁?是不是也是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福仁不禁心中满是怅然。 乐安沉思,她们身为皇宗亲、世家族女子,或为利益联姻,或为朝堂大局远嫁,竟连自己的命运都做不了主。她不想做这样的女子……不甘心做一枚家族的棋子。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两人皆为自己的未来堪忧起来。 福仁舒了口气,“不去想了,想那没影子的事做什么,徒添烦恼。” 乐安回过神来,微笑着点了点头。 福仁又忽地凝视起乐安,语气恍然大悟。 “怪不得之前父皇把康叔父府邸的许多珠宝,侍女小厮都赏给南王府。怕是早就为萧璇珠和亲做铺垫了。” 乐安深沉起眸子,静默了一会儿。 “那就一切说得通了。萧璇珠带着我的玉簪,穗穗在南王府,这一切都说得通了。” 她们又聊了许久的天,乐安还是劝福仁回宫参加下午的围猎宴,毕竟福仁是觐朝公主,若被太后娘娘知道,福仁为了她连重要国宴都不参加了,怕又要怪罪她们一番。 福仁听劝,念念不舍地告别乐安,出了梁府。 不多时,她乘着马车便抵达宫门,被宫女搀扶着,准备回自己的宫殿换身衣饰,再去赴围猎宴。 刚穿过第二道宫门,便碰巧与一个高挺的身影撞了个正着。 福仁公主抬眼望去,眸光讶异。 “右贤王!” 金述唇角礼貌性地勾起一抹清浅的笑,回应着。 “公主。” 福仁公主轻轻点了下头,语气温和。 “对了,今日还多谢右贤王告知本公主,阿瑄受伤的事。” 金述神态习惯性的傲然,肩背笔直,眸中不见丝毫波澜。 “公主客气。” “不知梁三小姐伤的如何?” 他琥珀色的眸子,一层薄雾悄然荡开,掩去了眼底的疏离。 “伤的很重,下床走动都不能,怕是要百日后才能痊愈了。” 福仁公主正欲再说些心疼好姐妹的话,但突然想起方才乐安说,她如何认识右贤王的经过,不禁眸中染上一丝探究。 “不知右贤王为何对阿瑄这般‘关心’?你们很熟吗?” ‘关心’二字被福仁公主说的刻意,她只觉得这关心不怀好意。 金述面上一派云淡风轻,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闲聊般随意。 “哦,听闻梁三小姐骑射精湛,我们戎勒的女子皆是马背上长大,不禁有些好奇,觐朝的女子骑射,与我们草原女子相比有何不同。便想与之结交。” 福仁公主虽觉得这理由听着马马虎虎,有些牵强,但又挑不出什么大问题。 金述轻轻拧起眉头,脸上佯装出一副无奈又失望的神色,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 “本想借着这次围猎的机会,亲眼一睹梁三小姐马上风采,可惜了。” 他说这话时,眼底的伪装的失望恰到好处,仿佛真的只是为错过一场精彩的骑射表演而遗憾。 福仁公主看着他那番惋惜坦然样子,心下疑虑依旧,且发现他真如乐安所说,是个捉摸不透的人,分不清他哪句话真,哪句话假。 这时,一宫女赶来请福仁公主,去趟皇后娘娘的未央宫议事,福仁便不敢再耽搁,拜别金述后,神色匆匆地离去。 金述站在原地,他脸上恢复了无人时,凛冽桀骜的模样,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紧紧盯着福仁远去的背影,眸底闪过一丝狡黠,像是有什么计划悄然萌生。 待人影消失,他收回目光,朝着宫墙外走去,坐上马车朝城西据点而去。 城西偏僻宅院 他的贴身亲卫苏合,和一玄衣暗探跟着金述进了屋子内。 金述停下脚步,声音极淡,透不出任何情绪。 “传本王的话,即刻回禀父汗,梁三小姐,此棋已不通,待下一步棋,福仁公主……” 玄衣暗探闻言,神色恭敬,但露出的眸中忽地透着一抹极强的杀意。 他微微抬起头,声音压的很低,“属下明白,那新封的长宁公主……” 金述轻轻 “嗯” 了一声。 金述神色冷戾,眸底深不可测,指尖抚摸过腰间的弯刀,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 “是,属下这就去办。” 暗探领命,便像一道影子般悄无声息地退出屋子。 暗探要立刻告知潜伏在觐京的杀手,让这位刚册封的长宁公主彻底消失…… 屋内,金述和苏合前后而站。 “所以梁三小姐竟真伤的这般重?梁衍够狠的。若她百日痊愈,和亲之期早过了。” 苏合面露诧异,眉头越皱越紧。 金述指腹仍停留在刀柄上,思绪却飘回了半月前。 那次他本只想将梁三小姐出城的动向传递给梁衍,阻止她出城,可他万万没料到,梁衍竟狠到打断了亲妹妹的腿…… 虽狠,但护了她参加不了围猎,自然他的巫蛊计划便无法实施。 “这觐朝皇老儿,今日册封一无权无势的旧部宗亲郡主,作咱们的和亲公主,当戎勒是好耍的。” 苏合黑眸凌厉,捏着拳头愤愤不平。 “老狐狸倒是会算计。” 金述心下暗骂,皇老儿竟反将他一军,那萧璇珠于戎勒毫无利用价值。 倏尔,他嘴角勾着一丝不悦的玩味之意。 但他绝不让皇老儿好受,他要的,至少得是一个真公主才行…… 金述眸中透着股野兽才有的冷血和凶狠。 “所以萧璇珠必须死。” 第59章 仓促送别 再过半月便是正月初一,觐朝的新年。 刚下过一场大雪,天地间银装素裹。 梁府上下早已忙活起来,白雪落在红灯笼上,红白相映,好不热闹。 沁芳院中梅树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沾着雪,透着一股子冷香。 乐安正在廊下拄着拐,练习走路。 徐朗淮告诉她,过了新年,穗穗便要随蒋大人一家迁往贯州,她得趁着时间,多多锻炼。 好在她的腿伤,用了上好的秘药,如今可以拄着拐下地,可每走一步,带着隐隐的疼。 红豆在一旁跟着,时不时擦着乐安额间沁出的汗珠。 “三小姐,歇歇吧。外面天寒地冻的,怕对腿伤也不好。” 乐安摇了摇头,眸间透着倔强。 “没事。” 她握着拐杖的手又紧了紧,一深一浅,走得不算稳当,却十分坚持。 红豆看着乐安的模样,眼神里满是心疼。她往院门口望了望,又看了看日头,忍不住嘀咕。 “这徐六公子今日怎么还没来?往常这个时辰,他早就来了。” 红豆思虑着,这些日子,徐六公子天天往沁芳院跑,带好多新奇的玩意儿,陪三小姐解闷聊天,今日都过了一个多时辰,还不见人影。 乐安的脚步顿住,低着头皱了皱眉。不会是穗穗出事了吧?徐朗淮天天来她这,大多帮她和穗穗互通消息。 两人正各怀心思,一道高大的身影便急吼吼的跑进沁芳院。 那人边跑边喊:“阿瑄,阿瑄!” 乐安抬眼望去,廊下的徐朗淮一脸焦急,脸颊冻得通红,大雪天连氅衣都未穿。 红豆连忙上前,对着徐朗淮欠了欠身,“徐六公子。” 徐朗淮匆匆 “嗯” 了一声,示意乐安让红豆退下。 乐安知道定是出了急事,“红豆,你去帮徐六公子寻件氅衣避寒。” 红豆连忙点头应下,转身快步走去。 长廊上只余乐安和徐朗淮二人,寒风从廊下吹过,带着冬雪的凉意。 徐朗淮眉头紧锁,声音压得很低。 “来不及了,你现在就得随我走。蒋大人和穗穗他们已经出发了!” “什么?” 乐安心里 “咯噔” 一下,一股凉意直窜后背。 “路上和你解释,快走。” 徐朗淮说着,就下意识想去拉乐安,视线落在她拄着的拐杖,随即立刻蹲下身。 “我背你。” 乐安也不推脱,顾不上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直接拿着拐杖,趴在了徐朗淮的背上。 徐朗淮站起身,稳稳地托着乐安的腿,大步流星地从沁芳院走了出去。 两人穿过回廊庭院,一路上干活的小厮侍女纷纷驻足看着他们。 大家眼里满是惊讶,有人则低头窃窃私语,三小姐和徐家六公子这般亲密。 两人出了梁府大门,一辆马车停驻在门口,徐朗淮快马到梁府时,便安排自家车夫赶往梁府。 徐朗淮小心翼翼地将乐安打横抱起,稳稳送进马车,放好拐随后也上了马车。 “她们怎么走的这么急?不是要过了新年才走吗?” 乐安还没完全稳坐,便迫不及待地问着。 徐朗淮缓了缓气息,虽乐安身形不重,但这一路奔波下来,也够让他喘的。 “我母亲说,蒋大人还是想新年和贯州百姓共度,所以临时改了行程。” 听他这么说,乐安舒了口气,心道穗穗没事便好。 马车一路往前驰骋,过了官道,便开始颠簸起来,尤其是过雪地坑洼时,车身忽地摇晃,乐安的伤腿瞬间被牵扯到,刺痛从腿骨传来,疼痛向全身蔓延。 她脸色愈加苍白,咬着牙强忍。 徐朗淮一直留意着乐安,落在她那抖瑟的身上,他掀起窗幔望去,小道崎岖不堪,眉头紧张地皱起。 “我让车夫尽量稳着点,你的腿…… 是不是很痛?” 徐朗淮一副真挚的模样,声音里带着担忧,眸光里满是心疼。 “无碍,不耽误时辰便好。” 乐安垂着眸子,不敢看徐朗淮,疼到咬咬下唇,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她知道,此刻多耽误一刻,就离穗穗远一分。 —— “赶上了,赶上了。” 徐朗淮目光紧紧锁着前方城关处,蒋大人一行人的两辆马车正停在那整顿,他悬着的心瞬间开怀起来。 他不想自己让乐安失望。 乐安闻声,立刻抬起头,眼眸闪烁,额间还挂着因忍痛渗出的冷汗。 她急切地掀起窗幔,直直望向城关,视线立刻被一道纤瘦的身影所吸引,是穗穗。 车夫赶着马车,缓缓靠近蒋大人一行人,便勒住缰绳停下。 徐朗淮率先跳下车,他立刻转过身,满脑子都是她的腿伤,小心缓慢地将她抱出马车,动作比之前更轻柔,生怕再伤到她的腿。 两人转身,准备朝蒋大人他们那里走去,动作却突然顿住,眼底同时闪过惊讶,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先前被马车掩着,此刻那正站着几道身影。 梁衍身着墨色锦袍,罩着件玄色大氅,正与蒋大人寒暄,眉眼间皆是送别的温和。 梁衍似有所察觉,缓缓抬头时,眼角余光忽地闯入乐安和徐朗淮两个人。 所有目光在一瞬间靠拢,他原本温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眸底也阴郁起怒。 乐安恰好对上梁衍那双冷厉的眸子,心虚惊慌,连忙挪开视线。 她侧过脸,与徐朗淮眼神交流着‘不好’,示意他赶紧放下自己。 徐朗淮同样赧颜,慢慢将乐安放在雪地上,将拐杖递到她手中,但依旧担心地扶着她的胳膊。 这一刻,梁衍身边站着的连素律,一直失落地盯着徐朗淮与乐安两人,今日她本是来送别好友,梁大人的嫡女蒋咏雁离京。 但没成想竟看到这一幕,她心念的六兄抱着阿姐,紧扶着阿姐,两人姿态这般亲密无间。 连素律的眼底霍地黯然伤心,神色空了一瞬,心忽地抽痛起来。 梁衍和连素律突如其来的变脸,引得对面的蒋大人和家眷注意,皆扭头看去。 穗穗转身的一刹那,眸光震动,“郡主” 二字几乎要脱口而出,忽地眼圈一红,鼻尖酸涩起来。 乐安眼眸早已与穗穗锁定,转即脸上露出了真切的喜色,她冲着穗穗扯开一个明媚的笑,仿佛能融化今日的冬雪。 此刻,她顾不得任何人的任何表情,握着拐杖,一步一步,坚定地朝着穗穗的方向走去。 第60章 终是孤身一人 “穗穗。” 乐安轻唤,下意识的想去握穗穗的手,可她忘了自己还拄着拐杖,重心一倾,身体踉跄起来,险些摔倒。 众人下意识伸手,唯被身旁的徐朗淮一把搂住腰,稳稳托住她才站稳。 梁衍站在对面,眉目自始至终都肃然不悦,抽回伸出的手。 连素律看着徐朗淮如今紧张臂弯里的乐安,神情复杂起来。 一旁的蒋夫人看气氛不妙,连忙上前缓和,看向徐朗淮眯起笑眼,声音软和地打圆场。 “阿淮,你是替你母亲来送姨母的吗?” 徐朗淮回过神来,松开搂着乐安的手时,便顺势又扶上了她的胳膊。 “是,姨母,您们出发的实在突然,母亲身子不大好,没法亲自来送,特意让外甥过来,好替她跟姨母道声别。” 他对着蒋夫人恭敬得体,语气诚恳。 “难为你母亲了,你告诉她,让她好生养着,我到了贯州,会与她通信的。” 蒋夫人听得眉眼更柔,神色和晏,刚才那尴尬的气氛被拉回来一些。 梁衍上前一步,并未顾及乐安的腿脚,直接扣住了乐安的手腕,硬生生将她从徐朗淮身边拽了过来。 “蒋叔父,婶母,这是侄儿的小妹平瑄。” 乐安嫌恶的想挣开,手腕却被梁衍攥得更紧。 蒋大人和蒋夫人的目光立刻落在乐安身上,眼神和穆地打量着。 蒋夫人细细地看着乐安的眉眼,又瞅瞅梁衍,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 “还不向长辈问好。” 梁衍侧目看向乐安,眼神冷冽,催促示意。 乐安眉头微蹙,眸子憎恶地剜了他一眼,她恨梁衍对自己的控制。 她勉强压下心底的火气,转而对上蒋大人和蒋夫人和蔼的眸光,恰到好处的恭顺。 “蒋大人、蒋夫人好。” “这便是瑄儿啊!哎呀呀,生的这般好看。” 蒋夫人立刻上前,抚上乐安的手,目光温柔地盯上乐安的面庞,欣欣然说着。 “谢夫人。” 乐安扯着微笑,礼貌回着,只是眼底闪过一丝疏离。 “诶,不要夫人夫人的叫,多生分。” 蒋夫人连忙摆了摆手,语气亲昵了几分。 “说起来,你小时候,我可是抱过你的。该随你阿兄一样,叫我们叔父、婶母。” 说着,蒋夫人满面春风地看向梁衍。 “是,叔父,婶母。” 乐安垂了垂眼,轻轻颔首。 “瑄儿这是受伤了?” 一旁的蒋大人满意地点了点头,视线又划过乐安手中的拐杖和腿脚,眉头蹙了蹙,便微微指向她的腿,语气里带着关切。 “哦,前阵子遭‘歹人袭击’了,断了腿。” 乐安刻意说着,将头转向梁衍一边,饶有深意地看着他,眉目染上一丝憎恨。 梁衍并不看她,脸上也没什么表情,眸中却闪过一丝郁光,一言不发。 乐安没等蒋大人和蒋夫人露出惊讶或关切的神色,便抢先一步开口,带着急切。 “叔父,婶母,可否让我同穗穗姑娘说几句话,道个别?” 她的目光转向站在蒋夫人身后的穗穗,眸中多了分恳求。 蒋夫人瞧着乐安与穗穗对视的神情,怔愣了一下。 不过瞬间,蒋夫人大概明了乐安来此的目的。 蒋大人则是直接对上梁衍的目光,两人视线交汇,仿佛在问 “你是否同意”。 梁衍的眼神依旧深沉,却没显露出反对的意味。 蒋大人见他没什么反应,对着乐安温和地应允了一声“好。” 乐安得到肯定后,用力抽回了被梁衍握着的手腕。 穗穗赶忙上前搀好乐安,开口时,她习惯性地想唤 “郡主”,话到嘴边又飞快地改了口。 “郡…… 三小姐,穗穗扶您。” 她们便往马车后的僻静位置走去,梁衍看着乐安的背影,眸底深邃了几分,却终究没上前阻拦。 两人站定,确认无人打扰后,对视一眼,眼底的伪装卸下,皆露出了一抹无奈又苦涩的笑。 “郡主,都怪我,” 穗穗开口满是自责,眼眶一红。 “要不是为了我,您的腿就不会伤成这样。” 她说着,鼻尖酸涩,满是心疼。 乐安马上摇了摇头,掌心的温度试图安抚她的情绪,示意穗穗别忧心。 “不关你事,明明是我没能力将你留在我身边。” 转而眼底瞬间热了起来,气恼自己不能保护她。 “郡主,您别这么说。” 穗穗连忙打断她,强忍着内心翻涌的情绪,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 “蒋大人、夫人、和小姐都对穗穗很好。您放心,我往后都不会受委屈的。” 她说着说着,悲伤还是止不住地从眼眶流露出来。 “只是我往后不在您身边了,郡主您一定要好好的,按时喝药,好好吃饭,走路时慢些,夜深天黑别怕……莫在贪凉……” 乐安听着她絮絮叨叨的关心叮嘱,心底又暖又疼。 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哽咽。 “嗯,我会的。你也定要照顾好自己。” 话刚落,眉心就皱得紧紧的,眸底湿润,一串眼泪倏地从脸颊滑落。 “只是这一别,山高水远的,不知我们还能否再见了。” 乐安看着穗穗熟悉的脸庞,这是陪伴了她十多年的人啊。 穗穗在她眼中,早不是单纯的侍女,而是她的朋友,她的亲人。 她又失去一个爱她的人…… —— 马车摇摇晃晃,乐安和连素律同乘,坐在回梁府的马车内。 车幔将外面的天光挡去大半,让整个空间都透着股压抑的沉闷。 乐安身上裹着梁衍送来的氅衣,可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她将头埋得很低,眼睛红肿的,整个人都怏怏愁闷的模样,难过极了。 原本以为,在那陌生冰冷的梁府,穗穗的出现,是支撑她,燃起的希冀。 可如今,这唯一的希冀被梁衍生生掐灭,她又成了孤身一人,只觉得愈加形孤影只。 对面而坐的连素律,亦黯然神伤,眼神涣散。 满脑子都是刚才徐朗淮和乐安在一起的画面,让她心下窒息,憋闷。 她自小明明所有人告诉她,她是他未来的妻,可为什么? 空气中凝结着抑郁的气氛,久久不散。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谁也没说话,只有马车颠簸的声响,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阿姐,你喜欢六兄吗?” 忽地,连素律终于像是鼓足了勇气,声音很轻,带着几分颤抖与不安。 第61章 公平相争 凭君择之 乐安闻声怔住,没有抬头。垂着的眼眸里透着讶然。 她沉默着,心底泛起疑惑,这语气,是在质问自己? 但这些日子,徐朗淮为她做的一点一滴,加之先前的误会解开,他眼底那一抹细腻温和与尊重,是梁府少有的暖意,渐渐走进她孤独的内心,不知不觉中占据了位置。 “六兄说他喜欢你,你喜欢他吗?” 连素律努力稳定着翻涌的心绪,她重新问了一遍,先前眉宇间的温婉尽数褪去。 乐安缓缓抬起头,终于迎上连素律的目光,双眸凝结着郁结的委屈和锐利。 乐安对视着,心头窜出莫名的凉意。 “我……” “阿姐不是什么都有了吗?为什么还要抢走我的六兄。” 还未等乐安说出什么,连素律死死咬着下唇,积攒了许久的情绪再也忍不住,眼泪一颗颗滚落。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乐安紧锁着双眉,她错愕地反问。 “阿姐有家,有兄长和堂兄,我什么都没有,为什么阿姐连六兄也要抢走?” 连素律越说越止不住,哭的不能自已,语气里皆是不甘。 连素律回想到那日,徐朗淮告诉她,对她并无男女之情,他们之间所谓的婚约不过是大人们间的玩笑话,他从未当真过,那一刻,她才知道这么多年的心意,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乐安看着哭的梨花带雨的连素律,不禁被哭的心情烦躁,太阳穴突突直跳,想尽快结束这段莫名其妙的对话。 乐安从来性子爽利,没法在连素律说话并无道理的时候,还能装模作样的安慰她,转而眼神含着凌厉的不耐。 “你这么说,毫无道理。第一,我从未与你抢夺他,何况他若心悦你,旁人如何也动不了他的心思。第二,即使我要与你争,目前来看,他,你争不过我。” 这话直白得近乎残忍,连素律脸色变了变,眸子中莹着的泪珠都停滞下来。 瞬间,整个马车被一层沉闷的气氛所笼罩,气氛冷冽。 连素律默然了许久,才狠狠擦去脸上的泪痕,眼底已没了方才的卑微,反倒凝着一层薄薄的寒意。 “那,阿姐,我可以和你公平相争嘛?到时候各尽诚心,凭君择之。” “随便你。” 乐安丢下三个字,没再去看连素律,她无甚关心素律之言。 乐安伸手掀开了身侧的窗幔,发现灰蒙蒙的天空又下起鹅毛雪来,飘飘洒洒,她伸出手,任凭雪花落在掌心,凉凉的。 车厢内又恢复了沉默,只有车轮碾雪的声音,一路向前。 待他们都回了梁府,梁衍只飘飘然地对乐安落下一句“禁足”的命令。 乐安看着连素律挑挑眉,那表情好像在说,“这就是你口中我的家人,我的兄长?” —— 乐安结束了沁芳院一周的禁足。 下午,乐安便早早已梳洗打扮好,拿上早就备好的礼物准备出门,因为今日是好友易筝的十七岁生辰。 她特意选了件月杏色的曲裾,领口绣着银线梅枝,衬得气色清亮。 城西的惠风小院,是易筝母亲生前为女儿添置的宅院。 冬日光秃秃的槐树枝桠伴着小院,映着浅蓝的天,有几分疏朗的意趣。 乐安拄着拐一迈进惠风小院,炙肉的香气扑鼻而来,满满的人间烟火气。 小院正中,架着个红泥小炉,炉上支着几串肥瘦相间的羊肉,炭火正旺。 易筝穿着身朱红玄纹衣装,袖口挽到小臂,利落的转动着炙肉,轻烟落在她脸上,衬得她眉眼间的英气浓了几分。 一旁的福仁公主帮着易筝扇着蒲扇,粉色流光曲裾在阳光下,更显娇美俏丽。 乐安看在眼中,这一幕就好似小时候扮家家酒,一切都煦着洋洋的暖意,冬日都被浸的舒服惬意起来。 “阿瑄。” 福仁公主看到乐安,眼睛亮了起来,笑容满面地快步去搀扶她。 “你们俩这是要把整个觐京的馋虫都引来。” 乐安吸吸鼻子,抿着唇佯装吞口水的模样。 “哈哈蛤,只要阿筝在,咱俩都有口福。” 福仁公主笑得眉眼弯弯,脸颊的梨涡更盛。 易筝这时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头看向乐安,嘴角勾起一抹真切的笑,她指了指旁边石桌上摆着的炙肉。 “有炙好的,你们快吃。” “好,好久没吃阿筝你做的炙肉了,可馋死我了。” 乐安说着,索性不客气,坐在桌旁,拾起一串炙肉便畅快朵颐起来,外焦里嫩的炙羊肉,油脂在口中化开。 虽日冬日院外,但烟火气裹着暖意,易筝的额头还是沁出细细的汗珠。 福仁公主看在眼里,快步走了过去,她用手帕轻轻帮易筝擦拭着额头的汗珠。 乐安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嘴角不自觉勾了起来。 忽然觉得这冬日的阳光都格外软和,连带着腿上的隐痛都淡了。 “我说,你们这‘夫妻店’开的不错,这么默契,考虑开分店吗?我入资,可不可以?” 乐安故意板起脸,装作正经的模样打趣,可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 “阿瑄!你又胡说八道,看我怎么收拾你。” 福仁公主的脸颊瞬间红了,她别扭地转过头,伸手就往乐安身边凑,作势要去搔她的痒。 “哈哈哈。我错了,我错了。” 乐安因为腿伤不能动弹,只能缩着身子躲,边笑边告饶。 “阿筝,你管管你家夫人呀。” 乐安故意拔高了声音,朝着易筝的方向喊。 “你!” 福仁被乐安的话噎了一下,遂将一大块炙肉直接塞到乐安口中。 “看吃还堵不住你的嘴。” 乐安猝不及防,被肉噎得咳嗽起来,脸颊涨得通红。 福仁公主见状,赶忙拿起茶杯,递到乐安嘴边,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 乐安喝了口温水,缓过劲来,看着福仁公主紧张的模样,又忍不住笑谑。 “公主,你欺负病人。” 易筝一旁含笑,看着打闹的两人,眼底的笑意更浓了,心下开怀,如春风和煦。 这冬日的小院,有炙肉,有好酒,有好友…… 第62章 重拟和亲人选 惠风小院,已是夕阳西下,余晖落在小院里,光斑疏影随着晚风轻轻晃动。 乐安慵懒的半倚着,因着腿伤,只斟了半盏热酒,浅浅喝了一口很是暖和。 福仁公主醉意最浓,正眯着朦胧的眼眸,看着易筝傻笑。 三人说说笑笑,围着暖炉烤火,和笑晏晏,肉的香气与酒的清冽,小院一派自在惬意。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小院的宁静,只见福仁公主宫中的侍女微莹小跑进了院子。 她瞧见院中三人,忙收住脚步,顾不得平复气息,便对着福仁公主屈膝欠身。 “公主,陛下要您即刻回宫召见。” 福仁公主正咬着酒杯,眯着的醉眸闻声清醒几分。 乐安看着微莹那着急的模样,‘即刻回宫’几字,心下怕是有什么要紧的事,目光与身旁的易筝对视了一眼。 易筝也已收起了方才的笑意,眉头微蹙,凝重着眸子,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陛下有说何事吗?” 乐安坐直身子,稳定着心神问道。 “回三小姐,具体是什么事,奴婢也不清楚。” 微莹摇了摇头回道。 “是陛下身边的李公公亲自来传的话,只说让公主即刻回宫,陛下召见,语气瞧着十分急切。” 福仁公主闻言,暗暗道‘父皇从未如此着急召见过自己’,脸颊的醺红仿佛都消散大半,不禁心中生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福仁公主遂赶忙同乐安道别,易筝陪着福仁公主一同回宫。 乐安看着三人匆匆离去的背影,望着桌上尚未吃完的炙肉和渐渐冷却的酒杯,忽地心绪不宁起来,直觉告诉她好似要有什么可怕的事发生。 —— 觐朝 宣德宫,温室殿。 殿内金铜熏炉泛着暖光,炉内弥漫的安神的兰芷香气,却也压不住这一刻弥漫凝滞的沉郁气氛。 “父皇……一定要儿臣嫁吗?” 福仁公主跪在冰冷的大殿中央,方才皇帝之言在她耳畔嗡嗡作响。 她声音带着悲切的颤抖,仰着头,眼眸中满是祈求,死死地望着高高在上的父皇,崇启帝萧邃。 御座之上,崇启帝萧邃身着玄色绣龙常服,神色肃穆。 崇启帝萧邃垂眸,看着殿中央震惊不已的女儿,虽还是一副帝王的威严模样,但眼底终是氤氲起不忍与无奈。 “福仁,你虽是父皇疼爱的女儿。”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刻意压制疲惫。 “但如今长宁公主生了意外,突然薨逝,和亲之日在即。如今满朝上下,唯有你,能担此和亲重任。” 话说完,福仁公主的心狠狠揪起,心底翻滚着无数疑问。 “父皇!一定是我吗?” 福仁公主猛地抬高声音,双眼泛红沁满了泪水,眸中写满了震惊与不敢置信。 崇启帝萧邃没有说话,面色沉了沉,眉目肃然,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回溯着前日突如其来的变故。 就在前晚,他亲封的长宁公主萧璇珠,忽然在南王府内宅意外身故。 可还未等他派人查清缘由,第二日,戎勒右贤王便气势汹汹地前来,以觐朝破坏和亲盟约为由相迫,执意要求重新拟定和亲人选,且明言人选必须是皇室直系血脉。 他何尝不知,长宁公主身故内有隐情。 可眼下边疆局势紧张,两国军队在边境僵持不下,百姓早已不堪重负。 他与戎勒老单于协商和亲盟约,就是为了两国一时和平,休养生息为本。 观如今这皇室上下,唯福仁及笈适龄。 崇启帝沉重的眸子微微阖了阖,再睁开时,眼底的不忍已被帝王的决断取代。 他心中清楚,自己本不愿让疼爱的女儿远嫁,才早早属意萧璇珠,可惜事与愿违。 再不愿,再无奈,但现在以福仁一人,能换得边境安宁,也不得不做。 思忖间,他的神色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藏着无人能懂的煎熬。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周遭安静得让人不寒而栗。 凉意渗入福仁公主身体,让她不禁浑身发冷。 “为何是我……我不愿……我不愿啊……” 福仁公主抖瑟着身体,反复嗫嚅着。 崇启帝凝视女儿抗拒的模样,眉宇间渐渐透出不容置疑的权威,语气事帝王的强势。 “为两国缔结和平,守护觐朝百姓安宁,本就是你身为皇室公主的责任。这责任,容不得你愿不愿意!” 福仁怔怔地听着这番话,泪眼婆娑地仰视着高位之上的父皇。 他脸上那抹凛然正色,彻底击碎了她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她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身体一软,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这一刻,她明白,父皇心意已决,这场和亲,她躲不掉了,再也不会有转机了。 “儿臣…… 儿臣舍不得觐朝,舍不得您……” 她语无伦次地哭诉着,声音哽咽,几乎不成调。 “舍不得皇祖母,舍不得母后,舍不得宫里的……”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眼前父皇的身影渐渐变得模糊,心中的沉重与苦痛,如同殿外悄然降临的沉沉暮色,一点点将她吞噬,让她窒息。 她从未想过,自己平顺安稳的人生,会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一场迫在眉睫的和亲,彻底改写。 这一切来得太快、太猝不及防,让她根本来不及反应,更来不及想未来的路要如何走。 —— 自乐安那日与福仁公主、易筝在城西惠风小院小聚后。 冬日便连着阴沉了几日,乐安本就忧虑的心,也随着灰蒙蒙的天气,浸的沉甸甸。 沁芳院,乐安懒得动,寻了处临窗的位置,便蜷着身子陷进了摇椅里。 暖炉烘得带着淡淡香气和暖意,她怀中紧紧抱着阿福,发出均匀的呼噜声,将冬日的凉意都隔绝在外。 红豆进屋欠身,禀告有宫中人来寻。 易筝着急地迈进了她的屋子,待乐安看清来人。 易筝一副苍白愁闷的面庞,她心下顿惊,立刻坐起身子。 “阿筝,福仁出何事了?” “福仁要被嫁往戎勒和亲!” 易筝下唇抿的发白,紧咬牙关,强忍着内心的波涛汹涌。 第63章 我愿陪你一同和亲 “喵!” 一声尖利的猫叫声,划破宁静。 乐安忽闻福仁公主和亲的噩耗,手慌张一缩,那突如其来的力道让阿福吃了痛,挣开乐安的怀抱跳了下去。 “阿筝……这……这个玩笑不好笑。” 乐安怔了片刻,才缓慢地抬起头,看向站在面前的易筝,周身忽地泛上寒颤。 她宁愿这是易筝同她开的玩笑,唇角尽量努力地扯着笑,但看起来僵硬,难看非常。 “是真的……阿瑄。” 易筝眉眼带着浓重的愁绪,没了往日的利落锋芒。 “两日后便要出发。” 易筝说着,眸子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声音带着她从未有过的暗哑。 “怎么,怎么突然换了人?” 乐安眼底的不安溢出,她急切地想要知道答案,挣扎着从摇椅上站起来,伸手去拄拐杖,可手慌到不听使唤,脚下一个不稳,差点从摇椅摔下去。 易筝连忙上前扶住了乐安,她紧紧地握着乐安的手。 乐安能清晰地感觉到,易筝的肩膀在止不住地抖动。 紧接着,一滴温热的泪落在了乐安的手背上,易筝哭了…… 乐安愣住了,她凝视着易筝的脸。 这是乐安第一次亲眼见易筝哭。 乐安握着易筝的掌心,只觉得那冰冷的温度沁着惶然。 “萧璇珠死了……便选定了公主。” 易筝努力想要稳定住自己的情绪,可声音里的哽咽却压不住。 “什么!” 乐安猛地睁大了眼睛。 “萧璇珠死了” 这几个字,在她早已混乱的脑子里炸开。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如同狂风暴雨般将她裹挟,脑子乱成一团。 乐安赶忙让梁府车夫套了马车,她要入宫! —— 永章宫 长月殿,福仁公主寝殿。 天色阴暗昏黄,沉的仿佛要坠下来。 乐安和易筝一踏入长月殿,殿内的光线却比殿外还要昏暗几分,充斥着强烈的低气压,让人透不过气。 福仁公主毫无生气地坐在镜台前,一身素白绫罗长裙,乌黑的长发披散着,任贴身宫女微莹一下一下梳理着。 微莹湿着泪眼,见乐安和易筝进来,她握着梳子的手一顿,带着哑涩的声音,“三小姐” 乐安脚步努力放轻,缓缓走到福仁公主身后,铜镜里映出了她的身影。 可福仁公主像是毫无察觉,依旧直勾勾地盯着镜中的自己。 只见福仁双眼红肿,空洞,任凭乐安的身影在镜中停留许久,也毫无反应。 “福仁……” 乐安轻轻慢慢地唤了一声,像是怕惊扰了易碎的福仁。 福仁公主身体抽了一下,目光木讷地落在镜中的乐安身上,她的神色才宛如刚从自己的世界中剥离出来一般。 “阿瑄……你来啦。” 这份异乎寻常的平静,让乐安的心狠狠揪起。 但乐安明白,这般安静背后藏着的,是福仁满心的无助与无力。 乐安望着镜中那张曾经烂漫天真的小脸,往日里总是带着两个浅浅梨涡,此刻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那双曾圆润纯净,笑起来像弯月的大眼睛,如今亦是如黑洞般吞噬着所有生机。 乐安看着她的样子,一股尖锐的心疼扎着,让她几乎喘不过气,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这事如此真切。 “我去求陛下,我去求皇后娘娘,求他们改变主意!” 乐安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说着便脚步一深一浅的往长月殿外快步挪动。 “阿瑄!” 福仁公主突然高呼一声,那声音努力压制着颤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乐安的脚步霎时止住,急切地回头望去。 “没用……求谁都没用了……” 福仁公主垂下眸子,胸腔涌起无限的酸楚痛苦,她抬手捂上了自己的胸口,连呼吸都带着疼。 “我不信……我不信,陛下和娘娘们最宠爱你了,怎么可能让你去和亲。” 乐安用力摇着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她看着福仁公主绝望的模样,猝然间整个人都被浓浓的冷意包裹。 乐安拄着拐杖转过身,脚步摇摇晃晃,不顾脚下的踉跄,走出长月殿。 她的背影单薄,却透着一股决绝,她一定要去问个明白…… 殿内,易筝依旧站在原地,目光不由自主地凝视上了镜子里的人。 铜镜里,福仁公主就在乐安迈出寝殿的那一刻,两行清泪从眼角倏尔滑落。 她没有出声,只是任由泪水无声地流淌,本以为前两日已流干了泪,可直到好友乐安到来,还是泪水决堤起来。 易筝溢满悲伤的眼眸里,满是心疼不已,忽地一个念头萌生而来。 易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底已然蕴着坚定和决然。 她缓缓走到福仁公主身边,声音沉稳而有力。 “公主,我,愿陪你一同前往戎勒。” 福仁公主闻声愣住,泪水在这一刻停滞。 她凝眉抬眼望向易筝,眼中充满了惊心感动,但倏尔,眸子里马上透着一丝凛然。 “我不要你……” 福仁公主正欲拒绝,易筝直接迎着她的目光打断她的话。 “我自幼习武,我可以保护你,我,不愿,也不能让你孤零零一人去那地方。” 易筝平稳着语气,希望给福仁带去安心的力量。 “不行!你说过,你要做觐朝的女将军,要像你母亲范将军一样,我绝不能阻断你的梦想!” 福仁面色凝重,言辞决绝,她绝不答应自己成为阿筝梦想的绊脚石! 铜镜里,两个身影相互对视,皆坚定着神色。 —— 崇启帝萧邃,建章宫明光殿。 殿内,静谧庄重,将殿外的寒风与喧嚣都隔绝在外。 崇启帝端坐在龙椅之上,威严的神色里凝着一抹惆怅。 殿下立着一脸恭敬肃然的梁衍,沉静地等候崇启帝发话。 陛下大内侍李全恭顺地躬着身子,迟疑了片刻,还是硬着头皮上前。 “陛下,这梁大将军府上的三小姐,在殿外已跪了一个时辰。” 李全说着,眼睛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梁衍。 “奴才们劝过了,可三小姐还是不肯走啊。这外面寒风萧瑟的,眼看天都要黑了……” 李全越说心里越是没底气,直到没了声音。 “阿衍,你怎么说。” 崇启帝揉了揉疲惫的眉心,眼底皆是帝王难见的怅然。 “陛下,请您恕小妹不敬之罪,臣这就带她回去,严加管教,绝不让她再惊扰陛下!” 梁衍面目严峻,眉宇间染上一层担忧,声音很是恳切有力。 沉默了许久,崇启帝轻轻叹了口气,缓缓放下手中的朱笔,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依旧威严。 “罢了,李全,让她进来。” 第64章 牺牲女子 换取和平? 殿外,乐安孤零零地跪着,冬日寒风裹挟着,浸透着她单薄的身子。 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可她的目光始终坚定地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眼底没有丝毫动摇。 忽然厚重的殿门被缓缓拉开一条缝,大内侍李全从殿内快步走出。 李全脚步匆匆走到乐安面前,看到她那般憔悴的模样,一脸担忧。 “梁三小姐,陛下召见您,快随咱家进殿吧。” 乐安闻言,缓缓抬起头,努力扯着虚弱的笑,“有劳李公公。” 她说着,伸出冻得僵冷的手,扶住自己的腿。一阵痛意席卷而来,显然之前的腿伤被寒气和久跪加重了。 她咬了咬牙,借着李全递过来的手臂,一点点撑着身子站起来,才跟着李全进殿。 乐安刚踏入大殿之内,便一眼瞧见了大殿中央站着的梁衍,转即她眸子微微一沉,厌恶从眼底闪过。 “臣女梁平瑄,参见陛下。” 乐安在梁衍身侧站定,她对着高位的崇启帝,恭恭敬敬地跪地叩拜。 崇启帝收起先前疲怠的神态, 并未叫她起身,此刻他目光如炬, 尽显帝王之威严与绝对权力。 “陛下,求您收回让福仁公主和亲的命令。” 此言一出,大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原本就肃静的氛围,此刻更是蒙添了一层令人生畏的窒息感。 “放肆!” 几乎是乐安话音落下的瞬间,身旁的梁衍倏尔侧身,凝黑的眸子里染上怒意,他冲着乐安大声呵斥。 “你何身份,妄议陛下决策,还敢让陛下收回成命!” 呵斥完乐安,他立刻转过身,对着崇启帝躬身行礼。 “请陛下恕罪,是臣管教无方,才让小妹在此胡言乱语,臣这就带她回府,严加管教!” 乐安听着梁衍的痛斥,脸上却没有丝毫动容,依旧一副倔强劲直的模样。 “让她说。” 崇启帝凝视着乐安,话语中带着不容抗拒的分量和力量。 得到允许,乐安深吸一口气,沉定着心神,斩钉截铁地说着。 “陛下,长宁公主在和亲前突然身故,死因不明不白,太过蹊跷。如今,长宁公主的死因尚未查明,这么快让福仁公主嫁过去,臣女斗胆揣测,这怕不是有人策划了一场阴谋!” 崇启帝向前探了探身子,微眯起眸子,俯视着殿下的乐安,周身的王者风范愈发浓烈,低声问道。 “还有呢?” “所以臣女恳请陛下,查明长宁公主死因,收回让福仁公主和亲的成命。” 乐安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恳切而坚定的神色,她望着崇启帝,语气急切起来。 “否则,便是将福仁公主往火坑里推啊!” 乐安不假思索的将心中之言吐露出来。 一旁阴沉着的梁衍听着她这番大言不惭的话,脸色骤然大变,浑身散发起冷厉雾气。 崇启帝脸色渐渐冷沉下来,他板着脸,语气添了几分沉重。 “朕收回成命?那你告诉朕,边疆的百姓该如何?任由他们流离失所,饱受战乱之苦吗?” 他迟疑了一刻,目光扫过乐安,一字一句地说道。 “两国的和亲盟约是为了换取边疆的安宁,这是福仁公主身为皇家公主的使命,亦是觐朝女子,包括你的使命!” 崇启帝眼神深邃,差点忍不住将戎勒最初本属意她为和亲人选的事说出。 “使命?” 乐安倏尔抬起头,眼眶泛红,她忽地想到了同为异国和亲的母亲,积压在心底的情绪,一股脑地抒发出来。 “臣女不明,这所谓的‘使命’,为何要女子牺牲一生去背负?” 她的声音发紧,却依旧掷地有声。 “将士们食君之禄,当为国家征战;大臣们身居高位,当为陛下谋划。可为何,偏偏要将女子当作‘换取和平’的筹码,维系那脆弱的和平?” 崇启帝的脸色瞬间被怒云笼罩,猛地一拍案几,“啪” 的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放肆!” 他厉喝一声,声音里带着雷霆般的怒火。 “朕一是看在你兄长的颜面,再是你为着福仁远嫁痛心,感念你们姐妹情谊,才召你进殿,然你竟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话,难不成在你眼里,国家安稳、百姓安宁,都抵不过你一句‘女子不该牺牲’?” 崇启帝大声痛斥一番,他转即目光定在一旁脸色铁青的梁衍身上,语气愈发严厉。 “是梁家太过纵容你,让你忘了自己身为女子的本分!” 乐安跪在地上,听着崇启帝猛烈的斥责,迎上帝王盛怒的目光。 她明明记得那高位之上的人,是她最尊敬,最和蔼的皇伯伯啊,如今怎会是这般样子…… “臣女不……”乐安嘴唇张了张,还想争辩些什么。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大殿。 梁衍霎时转身,大力扇了乐安一巴掌,堵住了她的话。 乐安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瞬间传来火辣辣的巴掌痛。 还未等她回神,梁衍已重重跪地,严肃着语气。 “陛下息怒!是臣之错,臣回府定将她严惩。” 乐安只怔怔地侧颜,怒视梁衍,用眼神狠狠剜着他。 “陛下!臣女求您收回成命!” 她忽的双手向前一挥,脑袋狠狠地磕在大殿地上,“咚” 的一声闷响。 “让她给朕出去!阿衍,将你妹妹带出去!” 崇启帝听着简直心烦意乱,怒火在心头翻涌,呵斥她出去。 乐安却像是没听见一般,依旧伏在地上,肩膀颤抖,还想开口恳求。 梁衍霍地站起,一把拽住乐安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眸子里带着狠戾。 “长宁公主死因未明,福仁公主若再远嫁,您不能让公主,成为权谋博弈的牺牲品啊!……” 乐安顾不得被强行拖拽向殿外的疼痛,只不停大声高呼着,哪怕现在已没有回转的余地。 乐安刚被他拖出殿外,凛冽的寒风瞬间灌进身体。 梁衍阴沉着脸,死死攥着乐安的手臂,一路拉扯着她大步走着,脚步又快又沉。 乐安踉跄地跟在梁衍身后,脚步根本跟不上,腿伤让她每一步都疼痛不已。 突然,她的腿伤撕裂般的剧痛,裙摆霎时染上一小片血晕 梁衍余光落在了她的裙摆,只顾着拉她出来,竟忘了她的腿伤。 他心头一紧,也不管乐安反抗,便猛地一把将她拦腰扛在肩头。 乐安脸颊贴着他冰冷的后襟衣袍,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挣扎着想要挣脱,却被梁衍用手臂死死按住后腰,动弹不得。 第65章 报仇!十年不晚 “放下我!梁衍!放下我” 乐安愤怒地咒骂着,她用拳头不断捶打着梁衍的后背。 梁衍则不管不顾地扛着她,大步流星地朝着宫外梁家的马车走去。 宫门外,梁家的马车等候在一旁,车夫见大将军扛着三小姐过来,连忙上前掀开马车帘子。 梁衍将她安稳放在马车内,但乐安不安分地挣扎着要下马车,被他一把推回车内。 还没等她缓过劲,梁衍已钻进马车,放下车帘,沉声道,“驾车。” 车夫赶忙扬鞭催马,马车缓缓驶动起来。 乐安坐在马车角落,脸颊上的巴掌印还在,又蕴着怒意,她根本不想与梁衍同乘,挣扎推搡着要下车。 梁衍坐在靠近车门的位置,冷着脸,语气里带着森森的寒意。 “你若再不安分,我不介意将你打晕。”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威慑力,仿佛只要乐安再动一下,他就真的会动手。 乐安死死揪着梁衍的衣袖,止住了动作,眼眸似要喷出火来,充满着强烈的恨意盯上梁衍。 “你不是觐朝战功赫赫的大将军吗?怎么?有欺负我的能耐,倒是对边疆作乱的戎勒人束手无策,任牺牲女子换取和平!” 乐安怒目圆睁,她咬着嘴唇,眼波流转间透着不屑与挑衅。 “口口声声恪守梁府族训,上忠君父,下安黎庶,敌不退,剑不归!原来只记得‘忠君’……” 她还未说完,霎时梁衍烦躁的双目亦染上怒火,一把死死揪上乐安的衣领,将她狠狠扯到他面前。 “我真恨不得把你的嘴缝上。” 梁衍呼吸粗重,神色紧绷,眉眼间的锐利浓烈起来。 “怎么?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了?” 乐安毫不畏惧,她仰着头,嘴角勾起一抹倔强。 “住口!” 梁衍咬着牙切切地说,他已是强忍着不对她动手。 “萧璇珠的死分明是场阴谋,怎会有那么凑巧的事!我不信你和陛下看不出来!目前还不知她是被谁害死的,福仁嫁过去只会凶多吉少。” 乐安脸色一片涨红,气性随着话语翻涌着。 “公主绝对不会有事!” 梁衍被她吵闹的心烦意躁,直接肯定的断言。 一时间,空气静得发滞,气氛沉沉的。 乐安安静下来,凝着眸子,透着几分不解,为何他这般肯定…… 梁衍叹了口气,松开揪着她的衣领的手。 “长宁公主是戎勒人动的手。” 乐安听着他的话怔愣住。 “戎勒人!那福仁岂不是羊入虎口!” “戎勒人的目的就是将和亲人选换成福仁公主,所以福仁公主会安安稳稳嫁去戎勒,不会出事。” 梁衍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无奈。 “可,可就这般放任戎勒人杀害我朝公主。” 可安瞪着眼睛,高声质问着。 “虽探查到是戎勒派人做的,但并无确切证据,况且如今安定边疆是首要之事,至于杀害我朝公主之人,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乐安皱着眉头,吸了吸鼻子,看着他阴沉的脸,这倒是像他,不由地想到康王府也是如此,报仇,十年不晚。 “福仁怎么办……那戎勒老单于有六十了……那么远、那么荒凉的地方……” 乐安喉间哽咽,她无法想象福仁日后的生活,福仁该多痛苦。 “你觉得你能改变什么?” 梁衍眼神透着冰冷,平静地说。 “我……” 乐安张了张嘴,眸子黯然,她发现自己从来都是一个无力的人。 —— 时间飞逝,转眼已到了两日后和亲的日子。 乐安求得了梁衍的首肯,她可以随和亲队伍一起,送福仁公主到城外的况良郡,驿站。 巳时三刻,晨雾渐散,觐朝皇宫内刚举行完和亲饯行大典。 福仁公主在宫中拜别太后、皇帝、皇后众人,便由太子萧澄为首率领觐朝宗室,将福仁公主由皇宫送至城中蚩水桥畔。 此刻,觐京城中蚩水桥边已铺开长队,羽林军手持长戟列成两排,乐师捧着各色乐器立在一旁。 福仁公主神色肃穆,身着端庄大气的湖蓝和茜色曲裾深衣,绣着金色的 “云纹缠枝”,外袭正红色披风,领口围着一圈白色狐毛领,更显身姿明艳。 乐安身着水青色曲裾,月白色披风,拄着拐杖立在福仁公主旁,透着沉静雅致,并不张扬。 福仁公主被太子萧澄送上鎏金铜马车内,乐安亦被随行宫女扶上马车。 忽地,一阵马蹄声从远及近,戎勒右贤王金述从前方策马而来,其墨色皮质胡服勾勒出挺拔身形,衬得他肩宽腰窄,腰间弯刀悬于身侧,折射出冷冽寒光。 金述对着公主行了一个戎勒礼,神色坦荡。 “公主,我们该出发了。” 福仁点头,眼眸霎时涌动着泪光,紧紧地望着马车外的太子阿兄。 太子萧澄与福仁视线对撞,眼底流露着焦灼和不舍。 福仁似下了很大的决心撇过脸,放下车帘的瞬间,泪终是忍不住滴落了下来。 乐安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只得拿起手帕,轻轻为福仁擦拭着眼泪。 伴随着旋律悠扬的演奏乐曲,和亲队伍浩浩荡荡,缓缓启动。 戎勒右贤王金述率领戎勒使团,在队伍前方引路,觐朝中郎将孟磐年,率领觐朝使团紧跟其后。 马车身后的车队,跟着崇启帝赐给福仁公主远嫁的随行内侍和宫女,还有满载的丝绸、谷物、玉器、典籍等等。 福仁公主端坐在马车内,透过帷幔缝隙望去,觐京城楼一点点缩小,渐行渐远,眸中压抑许久的忧戚之情溢出。 “阿瑄,我好难过,好害怕。” 福仁恢复了小女儿家的神情,满是脆弱不安。 乐安闻言,一把握住了福仁冰凉的双手,掌心为她传递着力量。 “福仁,有我陪着你,虽只有一程,但这一程,我会为你解愁排忧,况且阿筝也跟着你,她的功夫你最清楚,哪怕到了戎勒,有她在你身边护着,定不会让你受半点欺负,你放心。” 乐安目光温柔地注视着福仁,眼底满是疼惜。 福仁公主听到 “阿筝” 二字,肩膀微微松弛了些。 她悠悠掀开窗幔,视线落在一马背上的身影,不禁心头似被安慰着,心中漾起一阵暖流,添了几分让人安心的力量。 鎏金铜马车旁一骏马上,易筝一身男子玄色劲装,革带上挂着把长剑,她长发高束,露出利落的下颌,目光沉随马车静相伴相行,一副凛然庄重的模样。 易筝终是执意,作为公主随行女官,一同前往戎勒。 第66章 风雪惊魂 一队和亲车马快行至曲原郡,夕阳余晖洒在关外广袤无垠的荒原上,遍野漫上一层淡淡的橘红色,越往北行,刺骨的寒风愈发凛冽。 车队在一片凄寒中前进,行在最前方的戎勒队伍,金述的贴身亲卫苏合眉头蹙起,望着天边沉得发黑的阴云, 他立刻调转马头,来到金述身旁,恭敬地说道。 “主人,好像要变天。” 金述一手稳稳地拽着缰绳,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投向那快要暮色将近的天边,拥簇着大片黑云,不断翻滚、聚集。 金述眼中闪过一丝凝重,生活在沙漠草原的人,对这样恶劣的天气自有感应,沉声道。 “通知下去,暴风雪将至,队伍立即停止前行,做好准备在前方树丛旁安营扎寨,再安排一队精锐人马,护送公主、中郎将等要员,前往郡中的官方驿舍歇息,务必确保他们的安全。” “是,主人。” 苏合郑重地应道,随即向金述颔首,行一戎勒礼。 他动作利落地扯过缰绳,马头一转,便朝着队伍后方疾驰而去,沿途高声传达着金述的命令。 队伍中的士兵们听到指令,迅速行动起来,准备搭建营帐,整个队伍虽然忙碌,却秩序井然。 苏合刚向队伍传达完命令,西北方的天幕突然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紧接着,天空中的冰碴子带着凌厉的势头,急促地砸在车篷上,发出 “噼啪、噼啪” 的响声。 随即,风声便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 福仁公主和乐安所在的马车,在呼啸的冲击下,突然剧烈摇晃起来,窗幔被狂风刮得呼呼啦啦,马车悬挂着的铜铃也哗哗作响。 乐安和福仁公主瞬间变了脸色,两人紧紧抓住马车两侧的车栏,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被晃得东倒西歪、四散开来。 “公主,三小姐……你们还好吗?” 乐安正努力平复着内心的慌乱,突然听到车外传来熟悉的声音,是梁衍安排的随行副将宗贺在大声呼喊她们。 她赶忙用力掀开一侧的窗幔,霎时,疾风夹杂着沙砾冲进车内,打在乐安和福仁公主的身上,忍不住侧过身子去眯起眼睛躲避。 宗贺用力拽着缰绳,手背上青筋暴起,控制着焦躁不安的马匹,腰间的刀剑被狂风刮得晃荡。 “公主,三小姐,大风冰雹肆虐,我们的车驾来不及赶到郡中的官方驿舍了。前方有一家乡野客舍,我们先去那边避一避,待风雪过去,再出发郡中!” 宗贺对着马车内的福仁公主和乐安,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喊道。 “好,知道了!” 乐安亦大声回应着他,声音因为狂风的干扰而显得气音频频。 福仁公主焦急地在人群中搜寻着,脸上始终未放下紧张和担忧,并无阿筝,只余漫天的风沙,她忍不住对着窗外的宗贺大声问道。 “阿筝呢?!她在哪里?怎么不在队伍里?” “公主放心!易女君主动请缨,带着几个人马去前方探路了,相信很快就会回来和我们汇合!” 宗贺再次声嘶力竭地高呼道,声音伴着狂风嘶哑。 乐安回头看到福仁公主因担心阿筝而心绪不宁,她连忙伸出手,一把拉过福仁公主的手安慰。 “福仁,别怕,只是刮风下雪而已,阿筝那么厉害,她肯定能照顾好自己。” 福仁公主的视线落在乐安坚定而温柔的脸上,肯定地点点头,心中的不安和恐惧渐渐消散许多。 “嗯呢,还好有阿瑄你,在我身边,我安心许多。” 不过片刻,飘飘洒洒鹅毛般的雪片,从阴沉的天空中落下,密密麻麻的。 天地间霎时一片朦胧白茫茫,车轮碾过积雪覆盖的土路,发出 “咯吱咯吱” 的声响,车辙转眼便被落雪填平。 随着宗贺勒停马匹,福仁公主与乐安乘坐的马车缓缓停在一家乡野小客舍前。 这客舍不过是几间低矮的土坯房,积雪在屋檐下堆起半尺高的雪堆。 “公主,三小姐,到了。” 宗贺翻身下马,抖落身上的积雪,快步走到马车旁,小心翼翼地掀开车帘。 福仁公主和乐安,被搀扶着下了马车,发觉积雪已没过脚踝,卷着寒风,便忍不住打起寒颤。 客舍木门后,一道目光飞快地扫过她们衣着与马车的纹饰,随即隐去。 霎时,客舍的木门,“吱呀” 一声被推开,三个穿着粗布衣的人紧张地跑了出来,三人脸上带着又惊又喜的神情。 为首的老汉看似年近五十,双手在围裙上不住地擦拭,实则借着动作调整腰间藏着的短刃。 身后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眼神看似怯生生,却在低头时,手飞快地蹭过门框上一道刻痕,那是标记护卫人数的暗记。 扛着扫帚的青年,肩膀微微倾斜,眼神在快速打量着队伍的武器配备。 乐安和福仁公主被安排进客舍小院最好的一间,屋内光线昏暗,但混着草木和炭火的清香,和屋外呼啸的情形形成对比。 宗贺在外安排着几名士兵在客舍外看守着车马,便进入屋内检查着什么。 “贵人,委屈您们在咱这穷乡僻攘的地方歇息,我这就叫丫头去烧点热水,再弄点吃的。” 客舍老汉脸上堆满歉意,搓着手恭敬地说着。 “在这荒郊野外,能有这样一处避雪之所,已属不易,叨扰店家了” 乐安微微带着一丝笑意,平静地对着老汉回道。 “我们这小客舍,条件差,要是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贵人多担待。” 客舍老汉说着,眼角的皱褶处藏着一丝狡黠。 福仁公主轻轻颔首,未曾多想,乐安笑着回应 “不用麻烦” 时,却隐约觉得老汉的眼神有些奇怪,像是在打量,而非单纯的敬畏。 “小春,快多拿两床棉被给贵人!” 老汉突然提高声音,对着叫‘小春’的小姑娘使了个眼色,“仔细着点,拿昨天絮的那两床新棉被!” 这声叮嘱看似贴心,实则是暗语 , 意为通知同伴按昨日计划行动。 客舍外,风雪依旧呼啸,偶尔传来士兵们低声交谈的声音,客舍内,油灯摇曳,火盆里的炭火 “噼啪” 作响。 待一会儿,客舍老汉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粟米糊糊走了进来。 “贵人,先喝口热乎的暖暖身子,别嫌弃。” 老汉将粟米糊糊放在桌上,背对着她们,眼中透着一丝阴鸷,这糊糊中被他下了迷药。 第67章 今晚都得死 福仁公主手接过栗米糊糊,还冒着热气,在手心传递着温暖,她浅浅喝了一口,驱散着寒意。 这时,客舍的小丫头走了进来,抱着两床棉被包裹。 “贵人,我来给您们送棉被了,外面雪下得紧,夜里定更冷,多盖一层暖和些。” 她说着便走到床边,准备解开棉被包裹上的布绳。 乐安坐在桌边,带着礼貌的笑意看向小丫头。 她捧着栗米糊糊正欲喝,忽地,视线移到小丫头抱着的棉被包裹上,眼神突然亮了一下。 那包裹布绳的系法太过特别,她只觉得好熟悉…… 乐安不禁垂下眸子,脑海中不停搜寻着。 对了!那打结的方式是母妃总打的系法,又好看又结实,轻易不会散开。 那时她还好奇地问过母妃,为何系得这样特别,母妃说过那是她家乡独有的系法,叫平安结,既结实又讨喜,能护着远行的人平安。 后来康王府抄家那日,乐安才知道,母妃口中的家乡,是遥远的北慕国。 如今这乡野客舍的小丫头,又不是边疆地区,竟会用北慕独有的系法,难道她是北慕人? 乐安心中快速思索着,但觐朝素来秉持民族融合的开放态度,或许北慕人因战乱流落觐朝,在乡野开客舍讨生活,本也无可厚非,不该仅凭一个绳结就断定对方有问题。 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客舍的三人透着古怪。 倏尔,乐安脸上已重新堆起温和的笑意,只是眼底多了几分探究的冷意。 “小春。” 乐安试探性地轻轻唤着正在铺被子的小丫头。 小丫头铺被子的动作微微一怔,她垂下眼,收敛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晦暗,再抬眼时,已换上一副乡野姑娘质朴的神态。 “啊,贵人,您叫我吗?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呀。” “刚才我听得老伯唤你小春,便记下了。瞧着你这丫头伶俐,做事也利索。” 乐安语气依旧温和,佯装闲聊的模样,夸赞着。 “贵人过奖啦,您是有何吩咐嘛?” 小春放下心中忽起的戒备,又面带憨厚地笑着应道。 乐安指指自己的腿脚,又拿起桌上的绣色布包,她故意蹙了蹙眉,装作憔悴的模样。 “我的腿受了伤,这包裹里有治伤的草药,劳烦你帮我到厨房煎一下吧。” 小春连连点头,快步走到桌边,站在乐安面前。 她解开布包取出草药后,又拿起麻绳利落地将布包重新捆好,绕绳、拉紧、打结,“平安结” 一气呵成,和乐安记忆里母妃打的结分毫不差。 乐安的眸光清明,嘴角却勾起一抹浅笑,语气继而赞叹着。 “小春,你这个结打得真漂亮。” 小春的手中的动作一顿,嘴角扯了扯僵硬的笑,心底暗骂自己太顺手,思忖着怕不是暴露了,脸上强撑起笑。 “贵人见笑了,就是个普通的结。” 乐安视线紧紧盯着那个绳结,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眸子余光判断着小春的反应。 “我从未见过这般系法,这是你们村子特有的吗?真是好看。” 小春听到这话,晦暗着的眸子渐渐恢复着安心,原来她并不识得 北慕的“平安结”,只是觉得好看。 “嗯嗯,是我们村子里传下来的。” 小春松了口气,沉了沉心神,这次任务他们不能暴露自己的北慕身份,可她又不敢继续这话题,便只得应承下来。 “贵人放心,我这就去煎药,很快就好。” 小春怕自己言多必失,便着急拿着草药出了屋子。 乐安看着她匆匆转身的背影,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眉眼锋利,她心里的疑云更重了,明明是北慕的 “平安结”,小春为何要撒谎? 一旁捧着栗米糊糊的福仁公主,只觉得自己头脑愈加昏沉,以为自己是舟车劳顿的疲惫,但又怕错过阿筝消息,强撑着眉眼,迷离着眸子靠在床边。 乐安沉寂着眸子,转头目光落在福仁公主身上,只见福仁公主歪靠在床边,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她顿觉异样,脚步一深一浅的走到床边,轻轻唤着。 “福仁,福仁。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嘛?” 福仁公主没有任何反应,呼吸变得沉重起来,显然是昏睡了过去。 “福仁,福仁……” 乐安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抬头看向屋外,风雪还在呼啸,客舍里静得可怕,想要呼叫宗贺。 —— 客舍后厨房狭小昏暗,灯烛挂在房梁上,被风吹得晃晃悠悠。 小春刚进入,体壮的青年便立刻迎了上来,警惕地朝门外望了望,确认没人后,便将门紧紧关上,上了门栓。 晦暗的灯烛摇晃下,三人顿时凑在一起,面目狰狞起来。 “消息放出去了吗?” 老汉目露凶光,说话时声音压得很低。 “都放出去了,咱们的人半个时辰就到。” 青年阴沉着脸颊,肯定地点了点头。 “没想到这大雪竟帮了我们,公主的队伍散了,就她们带着几个侍卫,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老汉闻言,阴森森地笑了起来,语气中是难以压抑的兴奋。 “老天都在帮我们!” 他从公主队伍中的探子那儿得信,知道她们会走这条路,便先行一步,来到这个离她们最近的客舍,杀了店主,和自己的两个属下伪装店家,接待她们。 小春看了看手中的草药包,目光犀利起来,只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只是……刚才那个白衣女人,有点不对劲,她莫名对咱北慕的绳系很感兴趣。” 小春将刚才在屋子里她们的对话又给老汉和青年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老汉阴沉着眸光,手不自觉去拿怀中的匕首,若有所思。 “怕什么!反正除了那觐朝公主,她们这一行人,今晚都得死。” 青年不耐烦说着,一把夺过草药包,狠狠扔进灶台柴火堆里,漾起噼啪的火花。 老汉听到青年的话,心下也起了变化,微微眯着眸子问道。 “是,一个丫头片子而已,就算识破了,也逃不出我们的手掌心。” “门外的守卫都送了汤吧。” “放心,他们会悄无声息的死。” 青年表情扭曲了一瞬,恶劣地勾勾唇。 老汉听到这话,脸上的凶光更盛,点了点头。 “好!等咱的人来了,把公主带走,剩下的人…… 一个都不留。” 第68章 寒夜刀光剑影 客舍内屋的空气凝滞,乐安将福仁公主揽在怀中,她正欲扬声呼喊宗贺。 忽然,宗贺神色警惕焦灼,急匆匆地轻声进入屋子,眼底像是藏压着天大的事。 霎时,他的视线落在乐安怀中昏睡着的福仁公主,瞳孔霍然一缩,立刻快步走到床边,紧张低声。 “公主怎么了?!” 乐安看到宗贺进来,悬着的心稍稍沉下几分,眸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安心。 “被下药昏倒了。” 乐安一脸严肃,声音里满是急切。 “他们送的热汤里有毒,咱们的人都中了招。我的那碗,给了值守的士兵,没想到…… ” 宗贺沉声,面目逐渐蕴着怒意,手紧紧的攥起,声音里满是自责。 乐安闻言大惊,眉头皱成一团。 转即宗贺想到什么,一时心忙意急,眼底满是关切地看着乐安。 “三小姐,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没喝。” 乐安声音紧绷,她低头看着怀中毫无反应的福仁,心底涌起一阵强烈的自责,心里不停怨自己要是早发觉异常,福仁就不会出事。 “我们这是进了黑店!” 宗贺低沉凛冽着嗓音,他真恨不得现在冲进去杀了他们,只奈势单力薄,不能冲动。 “怕不是这么简单……他们是北慕人。” 乐安眸子逐渐冷凝起来,心中生起一份森寒,暗暗道出。 “北慕!”宗贺轻呼出声。 宗贺来不及细想乐安如何得知,凭着征战思维,不禁推想起来,眸底有道凌厉的光闪过。 “北慕近年一直受戎勒恃强掠夺,他们恐怕要破坏我们和戎勒的和亲盟约。只怕目标就是公主!” 乐安越听越心越悬了起来,只得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语气坚决。 “我们现在必须带公主赶紧离开这!” 宗贺神色肃然起来,郑重地点了点头。 忽然,门外一阵碾过积雪的脚步声响起,随后伴着几声敲门声。 “贵人……贵人……药煎好了。我进来啦?” 门外,小春端着一个药碗细细听着门内的动静,方才在厨房,老汉特意嘱咐她和青年分头行动,她来查看两女人是否昏沉,青年去确认门外侍卫的情况。 屋内,乐安和宗贺听见声音,两人立刻交换了一个眼神。 宗贺眼神朝门后扫了一眼,示意乐安,乐安重重点了一下头,表示明白。 小春在外等了片刻,没听见回应,心想她们应该都已经昏倒了。 但她还是谨慎着模样,轻轻推开木门,先探进半个身子,目光扫过屋内,映入眼帘的就是,乐安和福仁公主歪靠在床边,双眼紧闭。 小春眼神瞬间变的阴冷,嘴角勾出一个不屑的笑。 索性她直接将门大大推开,便快步走近乐安和福仁公主,准备去探她们的鼻息。 可她的手刚要触到乐安的脸颊,后脖颈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藏在门后的宗贺早已蓄力良久,他趁着小春放松警惕,便悄无声息地靠近,一个手刀,快准狠地劈打在小春的脖颈处。 小春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无声息的昏了过去,倒在乐安身上。 乐安立刻撑着身子,宗贺将小春抬起靠在床边,预备绑起。 瞬间,“咻” 的一声锐响划破空气袭来! 宗贺常年征战,对暗器的风声极为敏感,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身躲闪,那支暗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霎时插进床榻里。 宗贺手瞬间按在腰间的佩剑上。 门口青年提着一把阔背大刀,立刻冲了进来,刀身泛着冷冽的寒光。 他刚去后院查看,发现侍卫都倒在雪地里,但数着少了一人。 “敢坏我们的事,找死!” 此刻青年面目阴狠,眼中满是杀意。 “宗贺小心!” 乐安惊呼出声,霎那间,大刀闪着锋利下劈,如同流光般扫过,在乐安的眸子中映出一道刺眼的白光。 宗贺反应极快,右手快速抽出腰间的长剑,剑气如虹,带起一道银白的光弧。 “咣”的一声精准抵挡住来势汹汹的大刀,两股力量相撞,青年被震得后退了半步。 乐安眼中闪过一丝惊慌,手紧紧地抱着福仁公主,视线死死地随着他们的打斗移动。 宗贺为保护乐安她们,他一边格挡攻击,一边逼着北慕青年往屋外去。 长剑与大刀反复碰撞,火星四溅。 伴着噼啪声,青年踉跄着退出门外,宗贺大喊道。 “你们别出来!” 乐安闻声,来不及感受腿痛,立刻起身,将房门紧闭。 此时夜色深沉,寒风凛冽,卷着大片大片的雪花扫荡呼啸。 狂风怒雪中,宗贺与青年继续缠斗,火光冲天,青年每一刀都劈得又重又狠,宗贺灵活挥舞着长剑以快制敌,不断寻找那人的破绽。 突然间,老汉闻声赶来,眼眸中透着森冷怒意,没想到竟还有漏网之鱼。 他的剑法功力比青年娴熟得多,剑气翻转间如蛟龙般,闪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宗贺猛地侧身,长剑反手一挡,他腹背受敌,不得不左右抵挡,剑刃相碰,火花四溅。 老汉与青年对视一眼,立刻形成夹击之势,宗贺渐渐有些吃力,意识到自己必须尽快解决一个。 忽然,老汉对着青年使了个眼色,示意屋内。 青年立刻会意,渐渐后撤,虚晃一刀,转身就往屋内退去。 宗贺眼神狠厉,发力逼开老汉的剑势,一个空中翻腾,跃于青年面前,立即挥舞长剑,破空一击,直直插入青年胸口。 “呃……” 青年霎时口中喷出一口鲜血,溅在雪地,染红了一片。 老汉眼睁睁看着青年被杀,他双目赤红,神色狰狞,他嘶吼着朝宗贺挥剑,宗贺来不及抵挡老汉的猛烈的剑势,肩膀被划了一刀,翻起血肉。 宗贺引痛闷呼,眼中反而燃起熊熊怒火,骤然激发出他的怒意。 他长剑舞得更快,招招直指老汉的要害。 两人又激战了十几招,宗贺剑法更胜一筹,老汉身上被伤了几刃,眼看不敌,转身逃进风雪中,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宗贺剑支在雪地上,俯身大口喘着粗气,肩膀上的伤口还在不断流血。 他并不恋战,没有去追,赶忙进入屋内。 刚进门就看见乐安焦急地迎上来。 “宗贺!你怎么样!” 第69章 一定要回来救我 宗贺收起刚才激战凛冽的杀气,对上乐安那副真挚关切的眼神,彷佛身上的伤痛消散了几分。 他撑着一抹笑,故意挺了挺胸膛,将受伤的那侧肩膀往后缩了缩,语气尽量轻松。 “无事,不过是些皮外伤,不碍事。” 乐安长舒了一口气,转身快步回到床边,掌心贴上福仁公主那愈发滚烫的额头。 “公主情况不大好,现在不知是中毒,还是只昏迷。必须立刻找医官为她诊治,不能再耽搁了。” 乐安抬头担忧急切地望向宗贺,眉头皱成一团。 “好,我们现在就走。” 宗贺没有半分犹豫,俯下身子便要去背福仁公主。 乐安正欲搭手将公主放在宗贺肩头,却霍地看到他肩头那片血肉模糊,视线一沉。 “你伤的不轻。” 乐安声音沉了下来,停了动作。 宗贺扭头看了眼自己的肩膀,抽痛让他重新调整了呼吸,尽量让自己声音听着正常。 “这点伤,无碍。我们抓紧时间离开。” 乐安没有接话,紧咬着下唇,腿上一直传来的阵痛让她有些受不住。 她再望向窗外的骤风急雪,眸子黯然。 “你和公主先走。” 乐安轻声说着,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却异常清醒。 宗贺听到乐安的话,怔了一瞬,像是没听清,不懂她这是什么意思。 “三小姐这是何意?” “北慕人费这么大劲,破坏我们两国和亲,不可能只派这三人。” 乐安快速解释,目光扫过院外那辆刺眼的鎏金马车。 “若我们乘马车走,目标太大,若是骑马……” 她顿了顿,指了指自己的腿。 “我的腿骑不了马,就算勉强上去,也会拖累你们的速度。” “不行,不能让三小姐你一个人留在这。” 宗贺急切反驳,他答应过将军,要好好看顾她,况且他也不允许自己就这么抛下她。 乐安盯着宗贺那郁郁的神色,眼神里带着清醒的冷静,尽量语气平缓。 “我们三个伤员,只有你会武艺,公主还昏迷着,你既要护公主,又得顾我,你岂不麻烦。我留下,反而能让你们走得更快。” 宗贺内心焦急如麻,还想辩驳。 “宗贺,你冷静一点!现在公主平安最重要!” 乐安的语气格外严肃,眼神坚决。 宗贺整个人瞬间静了下来,努力压下心中的异样,因为他知道她是对的。 “那你呢?” 宗贺的声音有些沙哑,眼底满是担忧。 “我藏在这。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他们以为我们会一起逃走,大概率不会来搜。” 乐安眉头皱缩着,思索茫茫风雪,她现下也找不到藏身之地,若藏在风雪处,不被杀死也得被冻死,不如还藏身于客舍内。 宗贺想说什么又一时语塞,他确实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 “所以你要快点让人来这救我。” 乐安沉声,眸子信任般地直直地盯着宗贺。 宗贺紧紧攥了攥拳,沉思了一会,又猛地摇了摇头。 “不行!还是不能让你一个人在这。万一,万一他们发现你……” 乐安深吸了一口气,她其实心中也慌的紧。 忽地,她看着福仁身上的那件正红色绣纹披风,眸子一瞬间清明。 “只给公主下迷药,明明可以立刻杀了的,那他们现在应该不想要了公主的命!” 乐安低声喃喃自语,虽然觉得北慕人这招数奇奇怪怪的,如果要破坏觐朝和戎勒的和亲盟约,不杀公主,如何破坏? 但现下也不容得她想那么多。 “我穿上公主的披风,若真被发现,或许会以为我是公主,暂时保命,再给公主换身素衣,公主这身衣服出去太过招摇惹眼。” 话音刚落,乐安便推着宗贺往门外走,边推边说着,想让他安心。 “好了,你放心,我不是个舍生忘死的人,这样做就是为了我们三个活命!” 不等宗贺反应,她 “砰” 地一声关上了门。 待乐安再开门时,她已给公主换了一身简单的衣服,自己也穿上了公主的披风。 宗贺眼神里满是不舍与担忧,他弯腰背起福仁公主,心上沉甸甸的,是对乐安的承诺。 他不仅要平安地将公主送到大部队,还必须要立刻带人回来救乐安。 “你要小心。等着我!我马上回来找你!” 宗贺语气郑重,像是在立誓。 “好好,我们再婆婆妈妈说这些,那就真谁也走不掉!” 乐安沉着眸子,挤出一抹笑,尽量让气氛别那么慌乱。 渐渐,宗贺与福仁骑着马,消失在风雪中。 乐安立刻故意放走了一匹马,造成他们三人骑着两匹马逃走的假象。 做完这一切,她快速躲进屋内的帷幔后,将自己缩在杂物堆里。 外面的黑夜如墨,风雪怒号,户外躺着一具带血的男尸和几个不知生死的侍卫,屋内绑着一不会醒来的女人。 寂静中躲藏着的她,彷佛能听到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声,她努力告诉自己不可怕,不可怕,又在心里一遍遍地祈祷,宗贺,你一定要平安把公主送到,一定要尽快回来救我…… —— 帷幔杂物的黑暗里,乐安不知蜷缩了多久。 忽然,隐约传来阵阵马蹄声,逐渐马蹄踏雪声越来越近,直到停在客舍。 乐安紧忙用双手捂住嘴巴,屏住了呼吸,生怕自己发生一点声响。 客舍院子,金述勒住马缰,半个时辰前,接到公主小队侍卫的急信,说因暴风雪太大,公主车驾与大部队走散,临时在这乡野客舍歇息,他便带着几个亲信快马赶来,想看看公主是否安好。 可刚踏入客舍院门,眼前的景象就让他惊怔住。 雪地里横躺着一具尸体,覆盖的积雪也难掩他胸口凝固的鲜血,不远处的墙边,还倒着几个侍卫,显然是遭了伏击。 “主人,这……这打斗!” 身旁的亲卫苏合神色大变,手指着地上的尸体与打斗的痕迹。 “公主!快找公主!” 金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顿觉不好,低吼出声,周身忽地散起戾气。 亲卫们得令,立刻四散开来,寻找公主。 乐安在帷幔后听得真切,眸光在幽暗中亮了起来,那声音!金述! 第70章 他们的目标是杀你 乐安屏住呼吸,正准备扒开一点缝隙,探查外面的动静,想听得更真切些。 眼前的杂物突然被人一把掀开,刺目的光亮照得她下意识眯起了眼。 “公主在这!找到公主了!” 一戎勒士兵兴奋的呼喊,他看到乐安那件红色披风,误认她是公主。 金述闻声立刻下马,大步流星冲进屋子。 他目光落在身着公主披风的乐安,剑眉紧蹙,脸上带着诧色。 “公主怎么样了!” “公主在哪?” 乐安和金述视线对撞的一刹那,异口同声着。 话音刚落,两人四目相对,皆是一怔。 “你们没见到公主和宗贺吗?” 乐安呼吸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但瞧着金述茫然的模样,心中染上一丝不安。 金述脸上的诧色渐渐凝重,冷硬的脸部线条在摇晃的灯烛下更加严肃。 “公主不在这?你们遭到伏击了!” 他沉声说着,长睫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眸底的森然。 “他们去找你们大部队了!” 乐安急声,心慌得更厉害了。 “你没见到他们,那如何得知我在这?” 她盯着金述渐深的眼睛,面色骤冷,内心的慌乱翻涌。 “我们接到公主小队侍卫的急信,说暴风雪太大,你们的车驾临时在这停歇。我来看下公主是否安好……” 金述眉峰压低,深褐色的瞳孔泛着幽光,沉声道。 他越说越觉得不对劲,目光落在乐安严峻的神色上。 乐安闻言,迟疑中思考的一瞬间,脸色煞白。 “我们没有派人给你们送信……” 她幽幽说着,眼神一沉,视线触到金述,她好像明白了,北慕的计划。 “我们中计了!” 乐安语气异常坚定,每一个字都带着危险的气息。 “什么!” 金述下颌紧绷,眼眸中瞬间闪过一丝凌厉,他顿时察觉,危险将要来临。 忽地,传来“咻咻” 的破空声,数支裹着麻布油脂的火箭带着火星,迅猛袭来。 “轰” 的一声撞进客舍,点燃了屋子! 火光闪烁,火势霎时窜起,热浪扑面而来。 金述反应极快,他一把揽住乐安的腰,带着她猛地扑倒在杂物堆上。 “北慕的目标是杀你!” 乐安刚才从疑惑中抽丝剥茧,现下完全确定,眼神瞬间清明,大呼出声。 北慕借着公主的名义,把金述诱到这里来,伪装成觐朝人,杀之! 她躲藏时就疑惑,若为了破坏两国和亲,即使掳走或杀了公主,也只会让两国更换和亲人选,并不影响盟约。 可现在明白了,若杀了金述,让戎勒得知觐朝人不单单毁了盟约,还杀了他们的右贤王,戎勒定会与觐朝彻底结仇,从而真正瓦解两国的和平盟约。 所以,北慕的最大的目标不是公主,就是他右贤王,金述! 金述裹抱着乐安,虽然不明白具体出了何事,但听得乐安口中‘北慕’,他已然明白此事定是冲他来的。 火箭还在源源不断地从暗处射来,像一场红色暴雨,密集地砸向客舍四周。 门口几个戎勒士兵还没反应过来,突如其来的偷袭,火箭便穿透了他们的身体。 瞬息之间,那几人便成了熊熊燃烧的火球,焦糊气味混着血腥气。 他们痛苦地嘶吼着,在雪地里疯狂逃窜、翻滚,可火势借着风势越烧越旺,直到身体不再动弹。 “有刺客!保护右贤王和公主!” 金述的亲卫们从混乱中回神,急切的呼喊声刺破了雪夜。 贴身亲卫苏合手持弯刀,他左右腾挪,手臂挥舞,将四面八方飞来的火箭纷纷斩落,他一心想冲进屋子护住金述。 冲天的火光映照着漫天飞雪,将天地染得一片通明。 屋子内,火势愈来愈大,乐安被金述护在身下,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有力的起伏,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伴着空气中越来越浓的焦灼气息。 金述听着屋外混乱的情形,眼神一凛,立刻俯身半蹲起身,腰间的如月弯刀 “唰” 地出鞘,刀刃在跳动的火光下泛着汹汹杀气。 就在这时,苏合顶着一身火星冲了进来,见到金述的瞬间,焦急地喊道。 “主人,我们被埋伏了!咱们的人已所剩无几!” 金述与苏合的目光交汇瞬间,凛然交锋。 金述攥紧手中的弯刀,眉宇间透着一股邪傲野性,他可是戎勒大漠草原上最勇猛的金勒勇士,何时遭过这样阴险的埋伏? 他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杀个痛快,可他清楚,敌人在暗处,不可贸然出去,只能等一个反击的时机。 屋外,身着觐朝服饰的北慕杀手们,掩藏在远处,见客舍方向渐渐没了动静。 一众人便警惕着神色,手举兵器,缓缓向客舍逼近。 最前头的两个杀手脸上带着誓死的决心,刚迈步进屋子,两道寒光从门后闪过。 金述与苏合候在门口,半蹲着身子,手中的弯刀用力一挥,那两个杀手便被拦腰斩断。 鲜血喷涌一片,“刷” 地染红了客舍的地面和墙壁,肉身分离,场面惨烈至极。 乐安躲在后面,看到这血腥的一幕,瞬间呼吸停滞,眸中映着十分恐惧,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全身瘫软,胃里更是翻江倒海。 后面的北慕杀手见状,没有畏惧地涌进屋子,刀杈剑戟朝着金述和苏合刺来。 金述不停地挥动着弯刀,一招一式都带着草原人的凶狠。 他的脸上被溅起鲜血,深褐色如琥珀的眸子,在火光下更显摄人的狠戾,嗜血的气息在他胸膛翻涌,仿佛一头被激怒的草原雄狮。 苏合紧随其后,弯刀与金述的刀刃相互配合,横刀向敌,将冲进来的杀手不断逼退屋子。 突然,一个北慕杀手手持长矛,带着呼啸声,狠狠划开金述与苏合之间! 苏合皮革甲衣被长矛挑起,胸前瞬间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立刻浸透了他的衣服。 北慕杀手们立刻围了上来,将他们团团困住。 两人背靠背,神色凛然,目光锐利地盯着眼前的敌人。 “杀!” 北慕杀手们眼中闪过森然,嘶吼着一拥而上。 一触即发,数十柄刀剑在空中划出冷冽的弧线,朝着金述与苏合挥刺而来。 杀手们似死士,前仆后继着,金述的弯刀上已经沾满了鲜血,他的呼吸渐渐急促。 混战之间,金述和苏合都有些应接不暇。 千钧一发之际,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清越的女声冲破厮杀的喧嚣。 “金述!上马!” 乐安驾着一马匹奔腾而来,身边还牵着另外一匹…… 第71章 中箭跌入山谷 乐安强忍腿上伤口撕裂的剧痛,可她不敢停下,因为她知道不能让金述死在觐朝。 她偷偷踉跄跑到客舍后围,找到之前侍卫停在那的马儿,用尽全身力气翻上马背,伤口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黑,险些从马背上摔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强撑着稳住身形,朝着前方的混战处驰去。 “金述!上马!” 清亮的呼喊声再次响起。 金述和苏合同时一愣,循声望去。 “苏合,你先撤!” 金述看到苏合左臂鲜血淋漓,体力不支的模样,他挥刀挡开身前的杀手,语气不容置疑。 “主人!您先走,我断后。” 苏合咬紧牙关,不停格挡对方的刀剑,额头的冷汗不住往下淌。 但他眼中依旧坚定,要誓死护住主人安危。 就在这时,长剑突然斜刺过来,直取金述后心。 金述敏捷侧身,同时撤步向前,弯刀 “唰” 地划过,精准割断了那杀手的喉咙。鲜血喷溅在他的皮甲上,与之前的血迹混在一起,更显狰狞。 乐安的马匹越驰越近,她看到杀手在朝着他们逼近,猛地扬起手中的马鞭,用力甩向身边无人的马儿。 无人的马儿吃痛,受力奋然向前跑去。 “快!” 乐安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急切。 “走!是命令!” 金述瞪了苏合一眼咆哮着,手中的弯刀更加迅猛。 苏合知道此刻不是逞强的时候,他在金述的掩护下,一步跨上了马匹。 刚跨上马,便用力拽了拽缰绳,骏马扬起前蹄,发出一声响亮的嘶鸣,将冲过来的两个杀手吓得连连后退。 苏合立刻伸出手去拉金述上马。 “主人,快上来!” 金述眼眸冷静机敏,脚步一错,正欲朝着马背上跳去。 他身后一北慕杀手握着长矛,朝着他的后背狠狠刺来! “主人小心!” 金述闻声,立刻调转侧身,长矛霎时刺向了马身。 马儿受惊,再也不受控制,霎那间向前奔去,苏合即使紧拽缰绳,也根本无法回头。 金述心中一紧,忽地视线余光瞟到乐安的马儿驰来。 他目光锐利,瞬间做出判断,快速奔腾几步,顺着马儿奔跑的方向,伸手牢牢抓住了乐安递来的缰绳。 紧接着,脚尖轻点马腹,腾空一跃,稳稳地落在了乐安的身后。 “驾!” 金述一手环住乐安的腰,愤愤一甩缰绳。 马儿四蹄翻飞,朝着远方疾驰而去,带起一路风雪。 身后的北慕杀手看到金述竟然逃脱,气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们策划了这么久的埋伏,绝不能让金述就这样跑了! “追!” 埋伏在后方的北慕杀手立刻翻身上马,扬起马蹄,朝着金述和乐安逃走的方向追去。 疾驰呼啸的寒风,伴着凛冽的雪粒,狠狠地拍打在他们脸上,像针扎一般痛。 乐安的发丝被狂风撕扯得散乱,雪花落在睫毛上瞬间凝结成霜。 她紧皱着眉眼,神色丝毫不敢松懈,身后的马蹄声如同催命咒,只能任风雪肆虐。 金述环在乐安腰间的手臂又紧了紧,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身体在止不住地颤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两人一马已奔出几里,雪地上留下道长长的马蹄印,北慕杀手的铁蹄依旧在身后紧追不舍。 “咻!” 一支暗箭突然从后方射来,划破夜空,擦着金述的皮甲飞过。 “咻咻!” 紧接着,数支暗箭接连袭击。 乐安只觉得耳畔风声、锐鸣声齐飞,几缕散乱的发丝被箭尖斩断。 金述一手紧攥缰绳,一手举起弯刀,侧过身子,快速斩断飞来的暗箭,滚落到雪地里。 但始终暗箭难防,两支箭 “噗嗤”,深深扎进了他的后背和肩胛! “嘶。” 金述忍不住闷哼出声,肩膀上传来的痛让他手臂抖瑟一瞬,可他的眼眸依旧凛然沉静,握着缰绳的手更加用力。 “你怎么样!” 乐安听到金述那声闷哼,心下一紧,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焦急地问道。 金述咬牙,忍着肩膀的痛楚,喑哑着。 “没事!” 北慕杀手见金述中箭依旧无恙,丝毫不肯罢手,传来怒喝声。 “放箭!别让他们跑了!” “咻咻!” 又是数支箭袭来,几支箭精准地射中了马屁股和马腿。 鲜血瞬间染红了马儿,马儿痛苦,伴着凄厉的嘶鸣,前腿猛然一软,瞬间失控。 马儿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向前摔倒,金述和乐安毫无防备,被惯性甩下马背。 他们连人带马一起滚向旁边的雪坡。 雪坡陡峭,两人瞬间被卷入厚厚的雪堆中,身体不受控制地顺着山坡极速冲腾翻滚,沿途的树枝划破了他们的衣服,雪下掩藏的岩石撞得他们浑身淤痛。 “啊!” 乐安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全是风雪的呼啸声和身体撞击雪地的闷响,腿上的伤痛剧烈、猛烈,好似再次断裂般。 金述忍痛,在翻滚中试图护住乐安,可雪坡太陡,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任由两人一起朝着山谷深处滚去。 山坡上的北慕杀手们勒住缰绳,望着陡峭的山谷下方,雪雾下将山谷遮得严严实实,哪里还能看到金述和乐安的身影。 北慕人阴森着眸子,绝不死心,满目可憎地吼道。 “死要见尸!派人去山谷下探查!” 山谷下,金述和乐安不知翻滚了多久,身上的衣袍沾满了积雪和泥土。 终于,在一处相对平缓的坡地,两人的身体才渐渐停了下来。 乐安躺在雪地上,脸上沾满了寒雪。 她的意识模糊不清,眸子虚蒙地半睁着,望着夜空中纷纷扬扬飘落的大雪,白茫茫的天地与沉沉夜色混为一片,渐渐的,眼皮越来越重,彻底陷入黑暗。 待她再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处一岩石洞穴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泥土和潮湿的气息,与山谷中的风雪气息截然不同。 乐安躺在一大岩石上,动了动手指,感到浑身酸痛。 她侧起眸子,环顾四周,视线余光瞥到倚靠在洞口,一动不动坐着的金述,他的背后浸透着鲜血,肩背扎着的两支箭,此刻只剩下折断的半截箭杆露在外面。 他的头低垂着,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脸庞。 第72章 你不能死! “金述,你怎么样?” 乐安神情紧张,眉心皱着,轻喊一声。 洞穴内寂静,她的声音回荡在岩石壁上。 可金述依旧靠在洞口,一动不动,毫无反应。 乐安忽地心空了一拍,她赶忙强忍着身体四分五裂的疼痛,撑着石壁,一点一点慢慢挪到金述身边。 “金述?金述!” 乐安伸出手,轻轻触碰着他的肩膀,可金述如一尊石像般,岿然不动。 她只觉得手心一片潮湿黏腻,抬起手,视线下移,手上沾着凝固的暗红鲜血,她吓的瞳孔骤然一缩。 “金述,金述,你醒醒,右贤王!醒醒!” 乐安心底涌出一阵强烈的恐慌,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他绝对不能死! 他绝对不能死在觐朝! 若是戎勒的右贤王丧命于此,戎勒必定会以此为借口,对觐朝开战。 乐安已顾不得疼痛,立刻蹲在他面前,慌乱地拨开他散落下来的黑发,露出他苍白精瘦的脸庞。 她轻轻拍打着他冰凉的脸颊,试图唤醒他,声音里满是急切。 “金述,你不能死,你不能死,醒醒!” 就在乐安慌乱不已时,金述的胸膛突然微微起伏了一下,呼吸紧接着微弱吐出。 “我没死……” 金述虚弱的沙哑声音响起,他被乐安的喊声强行唤醒,意识还有些模糊。 但他心底暗自腹诽着,没被箭射死,也要被这女人拍死了。 乐安听到金述声音的那一瞬,紧张的神色瞬间放松下来。 她闭起双眼,狠狠地舒了一口长气。 “太好了……” 她脸上露出卸下重担的神色,手不自觉地搭碰在他的手臂上。 “额……” 金述立刻疼得闷哼一声,心底无奈,他就知道,没被敌人杀死,也要被她这没轻没重的动作弄疼死。 乐安闻声,回过神来,赶忙松开手,眸底蕴着紧张和关切,声音也放得轻柔。 “对不起,对不起,弄疼你了。” 金述努力抬起眼皮,望向乐安。 昏暗中,她那雪白的脸颊上盈着急切的红晕,眉目晶莹闪烁着,满是担忧。 忽地,他心底好像有什么情绪悄然变化,因为还从未有女人这般关切的神色对他。 瞬间一种异样的情愫慢慢升腾起来,让他不禁目光灼灼地注视起她。 乐安轻轻抚了抚他手臂,像是在安抚。 她缓缓抬眸,霎那间,四目相对,接触到他那深褐色的眼眸,那眸子似在无声询问,‘你关心我?’ 乐安被他盯的有些不自在,她尴尬地擦了下冻得僵红的鼻子,沉声说着。 “额,你是戎勒的右贤王,要平安无事地离开觐朝才行。” 虽她心底期望这场和亲彻底失败,这样福仁便不用远嫁戎勒。 可在国家大义面前,她分得清轻重。 即使再不喜这戎勒人,但也绝不能让他死在觐朝,到时引发两国战争,民不聊生,不可让国家陷入水深火热中。 金述苍白的脸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僵硬的似笑非笑。 他在心底思忖着,差点忘了,这位梁三小姐可是要随萧宥归顺戎勒的,她这么紧张他这戎勒的右贤王,倒也正常。 “你放心,等你归顺戎勒,我会奏请父汗赏你个郡主做。” 金述的剑眉微微挑起,冷凝的视线落在乐安脸上,语气幽幽。 乐安听到这话,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她随即有些哭笑不得地喃喃自语起来。 “胡说八道些什么啊,神志不清成这样子了吗……确实伤的重……” 她完全不明白金述在说什么,什么归顺戎勒?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 “我等会出去找找路。” 乐安收回目光,不再理会他的胡话,肃穆着对金述说道。 “等天亮了,北慕的人若是发现我们的踪迹,就不好了。” 她目光转向洞口,警惕地向外面望了望。 洞外依旧是白茫茫一片,积雪覆盖了大地,但肆虐的风雪已经停了,天色是暗沉的蓝色,不多久怕就要天亮了。 “不必,你出去反而会留下踪迹,容易被发现。” 金述眯起眸子,视线落在乐安身上,身体又不自觉痛起来。 他又看见乐安张了张嘴,神色不安起来,似想说些什么。 “大雪封山,这洞穴隐蔽。” 金述慢慢吸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 “我寻到这穴时,一路做了暗记,苏合会派人寻我们。” 他的语气沉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可靠感。 “哦,好…… ” 乐安点点头,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一些。 “对了,北慕人是佯装成我们觐朝人,来刺杀你,破坏两国……” 她忽然想起这件事必须得跟金述说清楚,否则叫他误会去可不好。 “我知道。” 金述不疾不徐地打断了她的话。 经过刚才的伏击和乐安先前客舍之言,他已摸索出线索,明晰北慕的阴谋和目的。 北慕小国一直受戎勒压制,这次想借 ‘觐朝人’身份,除掉他这个戎勒右贤王。 一是破坏和亲,挑起两国战火,二是让戎勒无暇北慕,坐收渔利。 乐安见他已经知晓,便不再多言,可心底的担忧却丝毫未减,不知道福仁和宗贺如何了?是否安全? 渐渐,金述的眸子迷蒙起来,眼神涣散,像是随时都会睡过去,身体也轻轻晃了一下。 “金述!你不能睡!” 乐安立刻回过神来,赶忙轻呼着,生怕他睡下便不再醒来。 金述闻声,幽幽地抬起眸子,原本深邃的琥珀色眼眸,变得愈来愈空洞无神。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里的箭矢在发难,搅的疼痛越来越剧烈,而且头部愈加昏昏沉沉。 “你帮我……帮我把箭拔出……” 金述的声音低沉而模糊,沉沉嗫嚅着,苍白的面孔上泛出了一丝青灰之色,整个人无力又眩晕。 乐安凑近了些,才勉强听清他的话,瞬间张大了眼睛,让她拔箭? 这怎么可能!她平时连针都很少拿,何况是深入肉身的箭矢。 “我,我不会,没拔过……” 乐安拧着眉,双手在胸前挥着,神色慌乱。 她忐忑地侧过身子,眼神探向金述背后的伤口。 “我教你……” 金述的神思愈发恍惚,他知道,再这样拖下去,箭矢留在体内定会引发炎症,到时候伤口溃烂,他就真没救了。 第73章 别怕!我信你 乐安咬唇,看着他背后不停地溢出血,顺着皮甲往下淌,混着凝固的暗黑血迹,将他后背浸湿了大片。 金述艰难地抬起手,缓慢地从怀中掏出一柄镶着各色宝石的匕首。 “拿这匕首…… 别害怕,按我说的做……” 他将匕首递向乐安,声音虚弱,却尽可能清晰的说着。 乐安的视线移到他手中的匕首。 她抬眸间,金述眼神坚定,带着莫名的信任感,眸子紧紧地盯着她。 乐安攥了攥拳,手指在掌心交错摩挲着。 瞬间,她沉下眸子,接过了匕首,下定了决心般。 “你告诉我如何做……” 金述艰难地调整了一下姿势,手耐着颤抖,将身上的皮甲和衣衫解开。 可衣衫和着凝固的血迹粘连一起,每动一下,牵扯着伤口,引来撕裂般疼痛。 他忍不住倒抽冷气,试了几次,都没能将衣衫脱下。 此刻金述半开的衣衫挂在身上,实在让乐安有些无措。 毕竟男女有别,她脸颊瞬间红起,赶忙不好意思地撇开脑袋,视线尴尬地向着洞穴的石壁张望。 “你帮我……” 金述语气无奈,轻轻叹了口气,他一人始终做不到。 乐安眼角余光瞥见他衣服半散着,衣衫套着箭杆,格外狼狈。 她紧紧闭了下眼,缓了下气息,努力平复心中尴尬,才缓缓转过头,视线落在他坚实的后背上。 她动作很轻,慢慢将衣物从箭杆上剥离。 金述紧皱着眉,慢慢将衣物均褪到腰间。 霎时,一大片结实后背裸露在外,带着草原男人小麦色的粗粝质感,却丝毫不显粗糙。 肩宽腰窄的比例衬得他身形挺拔,劲瘦的肌肉绷着流畅的线条,哪怕此刻因疼痛而微微颤抖,也依旧透着力量感。 那两支断裂的箭杆突兀地插在他的后背,周围的皮肉红肿,脊背沾染着大片血迹。 看到这一幕,乐安不禁被触动,心惊动魄起来。 金述将后背的伤口对着乐安,用微弱却清晰的声音指导着。 “先划开箭周围的皮肉…… 让箭杆松动……” 他每说一句话,都要停顿一下,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乐安握着匕首,抽出匕首刀套。 在昏暗的洞穴中,刀刃泛着冷冽的寒光,伴着刀柄上各色宝石的光泽,一同跃动于她的眼眸中。 乐安小心翼翼地观察起那两支箭杆,甚至还闻得到血腥气,让她凝神专注起来。 她努力让手保持稳定,刀尖悬在箭杆旁的皮肉上,神色犹豫紧张,迟迟不敢落下。 洞穴外的风雪似乎又起了,风声顺着洞口拂进来。 真的可以吗?不会害了他吧?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盘旋,让她手颤抖的越来越明显。 “别怕……我信你……” 金述声音带着一股安抚的力量。 他的后背肌肉线条,因用力而愈发清晰,连带插在后背的箭杆晃动了一下,引得鲜血又渗出来。 乐安看在眼里,咬了咬牙,吐了一口郁气。 “那我开始了……” 乐安轻声说着,动作超级温柔,刀尖缓缓刺入皮肉。 金述咬紧牙关,怕会让她害怕,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对……再划深一点……” 金述强压下语气中的颤抖,依旧平稳。 “让箭杆周围的皮肉……完全松开……” 乐安的手心全是冷汗,她按照金述的指示,再深地划动他的皮肉。 这次几下,金述哼着压抑的闷声,后背肌肉也痉挛起来。 乐安连眼都不敢眨,头皮发紧,屏着气息,只死死地盯着那柄箭。 寂静的洞穴里,只余金述的喘息,和划开皮肉的声音。 终于,第一支箭杆周围的皮肉被划开,箭杆变得松动。 乐安停下动作,喘了口气。 “可以……拔了吗?” 金述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嘶哑,额头盈着细密的汗珠。 “嗯……你抓住箭杆……要快……别犹豫……” 乐安听后,轻轻握住那半截箭杆。 手中的冷汗混着箭杆的鲜血,滑溜溜的。 她立刻割断披风的系绳,缠在手上,增加摩擦。 她紧张地吞了下唾液,看了一眼金述冷硬滴汗的侧脸,他紧闭双眼。 “我要拔了,你再忍一下……” 乐安温声说着,便不再犹豫,猛地用力一拔。 瞬间,箭杆带着血肉被拔了出来,一股鲜血喷涌而出,溅在了她的手上,胸前,下巴上,温热的液体让她身体一颤。 “呃!” 金述再也忍不住,痛苦出声。 乐安赶忙扔出带血肉的箭矢,扶住他的肩膀,声音里竟不自觉地浸起了哭腔。 “金述!你怎么样?” 金述喘着粗气,慢慢缓过劲来。 他睁开眼,眸中满是疲惫,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赞许。 “做得好……割下我的衣服止血……” 乐安看着他背后不断涌出的鲜血,顾不得擦拭流出的眼泪,她赶忙割下金述内里干净的布料。 手不住再次颤抖,按压在伤口上止血,布料被鲜血浸透,又赶紧用披风割下布条,半缠着他的身体规定。 待过了一会儿,金述的呼吸平稳下来。 “可以了…… 拔另一支吧……”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她熟悉一些,按照之前的步骤,第二支箭被顺利拔出。 金述虽然异常痛苦,但箭都被拔出,身体霍地轻松许多。 乐安看着地上那两截断箭,心中五味杂陈汇集,那份震撼,紧张,担忧,害怕…… 她稳定了下心神,继而为金述固定伤口。 乐安半跪起身,伸手环住金述的身体,试图将布条绕到他背后。 第一次固定伤口时,因为紧急并未察觉不妥,待这次,手掌不经意摩挲过他的胸肌,触碰到肌肉的紧实感,竟如此明显。 两人脸颊在这一刻贴着,混着彼此喘息的粗气,温热交融倾洒在对方的皮肤上,酥麻感淌过身体,让两人放松下来的心神怔住一瞬。 乐安反应过来,立刻撤开身体,却忘了自己是半跪的姿势。 “啊……” 这一动,受伤的腿扯着痛,身体不受控地摇晃,跌在石壁上。 金述听她呼声,也顾不得自己的伤口,扭身便要去接她,可也一动,背后的伤口便霎时传来钻心的疼痛。 两人皆冒着冷汗,齐齐皱眉抽痛着。 金述缓过来,看着乐安抱腿呼痛的模样,带着几分笨拙的可爱。 再瞅瞅自己同样狼狈模样,不禁眼眸邪气漾起,嘴角勾着有趣的笑意。 “哈哈……哈哈……咳咳……” 笑声在洞穴回荡,带着劫后余生的轻松,也蕴着调侃。 第74章 救赎的光 乐安因疼痛有些郁闷,听到金述竟然笑了出来,还笑得这么大声,不悦地白了他一眼。 “大家都这样了,你还笑的出!你倒是会苦中作乐……” 她撇撇嘴,语气里满是嗔怪。 金述听到她调侃的抱怨,笑声渐渐收住。 他再次看向乐安时,眼底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是一种他自己都未理清的,莫名的情愫在悄然交织。 他不由自主地放缓起语气,没了往日的倨傲,温声说着。 “梁三小姐,今日多谢你…… 你有何想要的,我只要可以,就一定答应你。” 乐安见他突然变得如此正经,那炙热的眼神死死盯着自己,不禁脸颊微微一热,连忙摆了摆手,好像要撇清什么似的。 “额……不用不用,我帮你,也是为了我自己,毕竟你不能死在觐朝罢了……” 她抬眸看向金述,眼神坚定,这话既是事实,也的确是她的初衷。 金述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嘴角浅浅勾了勾,便没再继续说什么。 两人之间的气氛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洞穴外风雪偶尔传来的呼啸和簌簌声。 渐渐的,天开始蒙蒙亮,洞穴里的光线也明亮了许多。 苏合也带着队伍,根据金述一路留的暗记找了过来,赶忙救走了两人。 他们一路马车疾驰,朝着曲原郡官方驿站赶去。 期间金述与苏合交代着些什么,大概是对北慕杀手的调查之类。 乐安也无心再去理会,这个雪夜经历的惊心动魄,早已让她身心交瘁,疲惫不已,不知不觉便沉沉的睡了过去。 金述转头便看到了乐安安稳的睡颜。 她面色潮红,眼睫微微颤动,下巴还残留着他喷溅的血迹,身体软靠在车壁上,样子很是惹人心疼。 金述的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下来,他轻轻拿起手边的毛皮氅衣,小心翼翼地盖在了她的身上,动作轻柔,生怕将她吵醒。 时间一分一秒,他就这般静静地凝视着她,脑中不断闪回这夜的种种片段,他们二人从客舍激战,到坠谷,再到洞穴救助,一路冒险下的生死相护和亲密触动,他这辈子还从未与哪个女人有过这般惊心动魄的经历。 不由地,他心底最柔软的那根弦,竟被轻轻撩动了,好似平静的湖面泛起涟漪一般。 —— 待乐安赶到郡中的官方驿站,终于见到了福仁公主和易筝。 福仁公主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看着医官为乐安重新处理伤口。 她眉头紧紧拧着,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阿瑄,真是多亏了你和宗贺将军。否则现在我人都不知道在哪了。” “我说过的,我会保护你的。” 乐安看着她担忧的样子,脸上露出一抹温柔的笑颜,眼眸里蕴着几分肯定。 “还有阿筝。” 福仁公主抬头望了望站在一旁的易筝,嘴角勾勒着温和的笑。 “宗贺将军说我们逃出去后,在路上便碰到了寻我们的阿筝,这才没有耽搁我解毒的时间。” 易筝闻言,迎上福仁公主眼眸,眼神里满是关心和爱护。 “我也说过,我会保护公主的。” 乐安坐在床榻上,看着眼前两人,嘴角忍不住抿了抿,轻笑出声,心中满是温暖。 福仁公主左看看乐安,右瞅瞅易筝,她紧忙握住两人的手,感受到身边浓浓的情谊,心中不禁有股暖意缓缓流动。 “有你们真好。” 这一刻,驿站的房间里,满是三个小姐妹的温情与友情,驱散着所有的疲惫与不安。 —— 是夜,曲原郡官方驿站,乐安的房间里。 灯烛轻轻摇摆,橘黄色的光晕映着乐安、福仁与易筝三人盈盈弱弱的脸庞,空气中弥漫着即将离别的伤感。 乐安执拗地看着福仁,狠狠摇了摇头。 “不行,说好了我要送你至下一站况良郡的!” 福仁公主板着脸,语气严肃,可眼底却蕴着对乐安身体的担忧。 “阿瑄,你给我好好养伤,不准再奔波了。” 乐安皱起眉头,嘴角微微下撇,模样像极了被禁止出门的孩童,神色带着几分委屈。 “不行,福仁……阿筝……” 她见福仁态度这般强硬,便仰着脸望向一旁的易筝,眼神里满是恳求,希望易筝能帮自己说两句好话。 “你真的不能随我们一起走了。你的腿再不静心修养,以后还想不想好好走路了?” 易筝语气虽温和,却也带着否定的坚决。 她的目光落在乐安的伤腿上,满是关心,显然与福仁公主站在了统一战线。 “你们!” 乐安看着两人同气连枝的模样,忍不住不开心地叹了口气,满是无奈。 她垂下眸子,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可是,可是这一别,我们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了。” 福仁就要远嫁戎勒,山高水远,就算是通信,一来一回也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说不定这辈子,就只能隔着千山万水思念彼此了。 “你在那地方要是难过了怎么办?住不惯、吃不惯怎么办?受了委屈又怎么办……” 乐安不停地絮絮叨叨着,越说越担心。 她的手不自觉拧上自己受伤的腿,心中暗暗咒骂,‘这身体太不争气了,偏偏在这个时候拖后腿!’ 易筝看着乐安难过的模样,眼神坚定起来,一字一句地说道。 “阿瑄,你放心,有我在,我会照顾好她,不会让她受委屈。” 易筝说着,眼眸不住停在福仁公主身上。 她这话不仅是说给乐安听的,更是在心中对公主许下的誓言。 自小母亲逝去后,她受尽父亲和后母的苛待虐打,本以为自己会早早死在那吃人的易府。 七岁那年,皇后娘娘发现了她被打的浑身是伤,念及她母亲的情谊,便将她接入宫中抚养,叫她做福仁公主的伴读。 从那时开始,身为公主的福仁,非但没有对她颐指气使,反而很心疼她的遭遇,对她如亲姐妹般关心爱护。 那是幼小的她,生命中涌现的一道光,救赎她的光! 所以从此她便认定,保护公主,就是她这辈子最重要的事…… 第75章 沉痛离别 第二日,天光大亮,两日的风雪停止,冬日暖阳将积雪映照得闪闪发光。 和亲队伍经过一天一夜的休整,已经准备好继续启程。 乐安在宗贺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来到驿站外,只为送福仁公主她们最后一程。她紧紧拉着福仁公主和易筝的手,久久不愿意撒开。 三人脸上都强撑带着笑容,努力挤出最轻松的模样,生怕自己的难过会感染到对方,让彼此更加忧伤不舍。 “到了戎勒,你们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记得常给我写信。” 乐安笑着说道,用最美好,最明媚的笑颜对着她们二人。 福仁公主用力地点点头,原本柔弱的脸庞,此刻多了几分温柔沉静的坚定。 “你也一样,好好的,不要总和你兄长置气,让我们担心。” 福仁公主微微凝眉,真挚着眸子说着。 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金述扬着马蹄,勒紧缰绳,稳稳停在她们的马车边上。 “公主,时辰不早了,我们要出发了。” 说完,金述望着公主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移到乐安脸上。 他看着乐安强撑笑颜,眼底却藏着落寞的模样。 金述闪神,忽然希望时间能慢些,多待一会儿也好。 乐安闻言,仰头望向他。 阳光闪耀下,这个马背上的男人,乌黑的发丝散落在额前,被风吹拂着,勾勒起他冷硬的轮廓,带着许多随性和不羁。 她微微一怔,才发现金述竟也在注视着自己。 但她倒也不急着撤开眼眸,只露出个若有所思的表情,惊讶的发现,他前夜伤的那般重,如今倒似没事人,依旧挺拔傲然。 “阿瑄,我们走了……” 福仁公主轻轻拍了拍乐安的手,好叫她安心,但语气里满是不舍。 乐安回过神,还来不及黯然,只见福仁公主决绝地转身踏上马车,生怕再耽搁一秒,便会更加留恋。 易筝也翻身上马,忽地乐安心中的失落感愈发浓烈。 金述眼底闪过一丝惦念,便立刻收回目光,扯着缰绳准备调转马头。 “右贤王!” 乐安突然开口,沉凝着眸子,高声喊住他。 金述闻声,动作顿时停住,心下忽地莫名生出一丝惊喜。 他眉峰轻轻动了动,重新将目光投向乐安,眼底带着几分欣然的探究和好奇。 骏马也感受到主人的停顿,便在原地轻轻踏了踏马蹄。 乐安深吸一口气,眉头紧蹙,带着一丝苦笑。 “你前夜曾问我想要什么,我有想要的了,你可以答应我吗?” 顿时,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无法言说的焦虑。 一旁搀扶着乐安的宗贺,听到 “前夜” 二字,瞳孔微微一缩,心沉了一瞬。 他们前夜?前夜发生了何事? 金述微微仰头,眼底掠过一抹惊讶。 阳光洒在他的脸上,深褐色的眸子,显得澄明清澈。 他随即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微笑,语气却又透着许多认真。 “三小姐,请说。我能办到,定答应你。” “我想请你,帮我护她们一路平安,到戎勒,再请你多多照拂,拜托了!” 说完,乐安眉目肃然,她不顾腿上的疼痛,郑重地向马上的金述欠了欠身。 金述瞧着她行礼的模样,眼底的那乐呵的玩味消散,神色严谨从容起来。 “梁三小姐放心,公主嫁于我们戎勒,便是戎勒尊贵的阏氏,必定会受到戎勒臣民的尊重与爱护。” 他说着轻轻颔首,语气掷地有声,不容置疑。 乐安黯然着神色,点了点头,内心却依旧不得安宁。 马车内的福仁公主,将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泪水早已夺眶,她紧紧咬着唇,忍住不让自己哭出声。 终于,队伍出发了。 乐安看着马车缓缓启动,和亲队伍渐渐走远,直至消失视线中。 这时,她才敢卸下脸上的笑容,任由泪水肆意流淌,肩膀不断地抽动,哽噎着。 一旁守候的宗贺,全力撑着她,只怕她下一秒便悲痛到瘫软在地。 他看着她这般痛哭的模样,满怀心疼。 乐安眼神不舍地望着远方空荡荡的道路,心中默念着,福仁,易筝,我的好姐妹,一定要平安喜乐…… 直到这一刻,一下子失去了两个最亲近的好友,空荡荡的失落感,瞬间将她包裹。 —— 转眼间,乐安送别福仁公主和易筝后,便在梁府度过了第一个新年,一个没有父王母妃,没有好友的新年…… 往日的新年,王府张灯结彩,母妃会亲手为她系上绣金的佩带祈福,父王会命厨房做她没吃过的花样蜜饯,阿兄会带着她燃烟花,看小戏。 可今年的梁府,虽也挂了红灯笼,摆了团圆宴,却处处透着冷清。 不过好消息是,她的腿终于可以不用拄拐走路了,虽然还有些僵硬,却已是极大的进步。 此时,已是觐朝永祁二十年,正月十二,新年后的两周。 十日前,乐安随梁衍一行人,前往觐朝的涿州城祭祀。 这涿州城就是十五年前,她的生父梁观大将军、叔父梁悟将军和靖锐大军,死守牺牲的地方。 冬雾渐渐散了,日头渐高。 涿州城靖昭庵,浓郁的香火气息漫在空中,阳光照进庵堂,尘埃在光里缓缓浮动着。 靖昭庵的小亭里,徐朗淮坐在石凳上,拨开一颗栗子放在小碟中,他声音温和着。 “每年梁兄长正月十二便会带着阿宸和素律,来涿州城祭拜,慰藉先灵,才算完整地过了这个年。” 乐安在他对面坐着,手肘撑着桌子,目光盯着盘中小山似的栗子堆发呆。 她脑海里,不停浮现着刚才那一大片祭林的景象,数百衣冠冢整齐地排列着,每座坟前的木牌上,都写着牺牲的靖锐军将士名字。 当纸钱扬手一撒,满天飞舞,像是无数白蝶,在空中盘旋,祭奠。 那场面庄严、肃寂,深深震撼着乐安的内心。 她想起梁衍平日对她的责骂,靖锐军是为国捐躯的英雄,而她却认贼作父,实为不孝不义之人…… 以前,她虽明白这些话,却从未有过如此真切的感受。 今日,当她站在那片祭林前,看着那些冰冷的衣冠冢,她的心忽地沉重起来。 第76章 和太子抢女人 “阿瑄,阿瑄……你在想什么?” 乐安被徐朗淮叫着回了神。 徐朗淮温和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乐安倏尔回神,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眸。 “没什么……许是起的太早,没什么精神。 ” 徐朗淮拾起一颗栗子,递到乐安唇边,乐安下意识张开嘴,口中咀嚼着清甜。 远处,连素律和梁宸从庵堂主室走了出来。 刚转过回廊,连素律就看到小亭里,徐朗淮身子微微前倾,指腹还停在乐安唇边,她心口忽地一阵酸涩,眸底划过恍然,乱了心神。 梁宸的眸子也沉了沉,眼角余光扫过连素律发白的脸色,眉头轻蹙了下,却没说什么,率先迈步走向小亭。 连素律目光紧紧盯着那两人,心底难过着,这些年新年,六兄何时同他们一起到过这涿州城,这次却因着阿姐,他说什么都要跟来。 梁宸和连素律快步走到小亭子,便与徐朗淮和乐安坐在一起。 “六兄,阿姐,我们可以先回去,兄长要多在庵堂待半天。” 连素律掩藏起晦涩的眸子,再抬眼时,已恢复了往日的温静。 “说起来,兄长真是可怜。” 梁宸抱着手臂,眉头微微敛着,语气里多了几分惋惜。 乐安顿时好奇起来,转头盯着梁宸。 “可怜?梁衍那样的人,在她眼里,梁衍永远是强硬的,严厉又不近人情,和 “可怜” 可沾不上边。 梁宸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眼底的光暗了暗。 “兄长都找阿湘姐姐两年了,一点踪迹都没有。” 这话一出,小亭里瞬间静了下来。 徐朗淮和连素律神色都带着一丝哀伤。 那是梁衍心底最软的疤,也是他们所有人都不敢在梁衍面前提起的痛。 乐安被这突如其来的沉默弄得有些发懵,她悄悄拽了拽徐朗淮的衣袖,眼神里满是疑惑。 徐朗淮反应过来,侧过身,声音压低,耐心解释着。 “梁兄长有一个深爱的女子。可惜两年前,她不告而别,从那以后,梁兄长找了她两年。每每到这与她一同生活过的靖昭庵,就久久不愿离去。” 乐安忽地来了兴趣,没想到那么铁石心肠的梁衍也有喜欢的人。 “那女子叫什么?” 乐安眼眸里微微闪动。 “顾湘。” 徐朗淮黯然回道。 “顾湘……” 乐安喃喃自语,这个名字,她好像在哪听过,不禁皱起眉思索。 忽然,她灵光一闪,眼睛睁得大大的,激动得差点站起来。 “顾湘!我想起来了,太子殿下那个被废的太子妃?” 梁宸赶紧伸手按住她,眼神警觉,示意她小点声。 “你小声点!这话要是被兄长听到,你就糟了!” 乐安连忙捂住嘴,如捣蒜般点点头。 “对啊,你那时还是郡主,在宫中应该见到过阿湘姐姐……” 梁宸梁宸见她安分下来,语气也松了些,想起从前的事,忍不住多聊了两句。 乐安分着心神,连连点头,那时她还是乐安郡主,和太子萧澄是堂兄妹,在宫中自是见过顾湘,但印象不深,只能想起来她淡淡的,性子模样清冷秀致。 “那他岂不是和自己的表弟抢女人?还是和太子!” 乐安暗哑着嗓音,忽地想到梁家是外戚,梁衍、梁宸和如今的她,是太子表兄弟、表兄妹。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像两个凑在一起说悄悄话的小朋友,把这宫廷风闻越聊越起劲儿。 “咳咳……你们还是正经些吧。” 徐朗淮无奈轻咳一声,让他俩收敛收敛。 这一刻才发现,他俩倒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乐安抬头看了看徐朗淮,嘿嘿一笑,那模样憨憨的,倒有几分可爱。 霎时,一阵异样的感觉窜上心头,有一道目光,正从远处的墙后盯着她。 乐安抬头看去,那人影便立刻掩藏起来。 她没有声张,只低下头,不刻意去瞧,但眼角余光捕捉着,那身影又站了出来,余光瞧的不真切,但好似,好似母妃! 乐安心下一惊,怔了怔神色,立刻再抬眼望去,但墙壁后空荡荡的,她揉了揉眼睛,发现还是什么都没有。 她皱了皱眉,私心想着难道是自己太过思念母妃,所以出现幻觉了? “我们走吧,马车已经在庵外等候了。” 梁宸站起身,催促着大家离开。 众人也不再耽搁,纷纷起身走出小亭。 一行人顺着靖昭庵小路,往外走去。 乐安跟在后面,可刚才那道目光带来的异样感却没消失。 让她每走一步,都觉得脚步沉重。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几次,可身后只有靖昭庵的石板路,和随风飘动的香火气。 “哎呀……” 乐安突然停下脚步,手在腰间摸了摸,故作慌张地说。 “我香囊落在小亭了,我回去找一下!” “我陪你。” 徐朗淮立刻转身,伸手就要拉她。 连素律站在一旁,没说话,只是眼睛紧紧盯着两人交握的手,眸底的情绪又沉了沉。 “不用不用,我很快就回来!” 乐安赶紧抽回手,轻轻拍了拍徐朗淮的胳膊,生怕他跟过来。 梁宸也没多想,摆了摆手。 “那你快点,我们在门外等你。” “好!” 乐安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小亭的方向走。 她低着头,假装在地上寻找‘遗落’的香囊,眼角的余光却紧紧盯着四周的动静。 突然,那道熟悉的目光又出现了! 乐安猛地抬头,不远处一个素色衣裙的妇人躲闪,只一眼,那妇人,那妇人就是她被赐死的母妃啊! “母妃?” 乐安眼眸睁大,声音都在发抖。 那妇人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抬头,脸色一变,逃也似的转身往庵堂的后门跑。 乐安眼瞳骤然一缩,心狠狠空了一拍,哪里还顾得上别的,拔腿就追了上去。 她因太着急,脚下一踉跄,重重地摔在地上,腿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可她连揉都没揉,爬起来就继续追,紧紧跟着那妇人去的方向。 “母妃……是母妃” 乐安一边跑,一边咬牙嗫嚅着,她死死盯着前面那道熟悉的身影,一步也不肯放松。 第77章 母妃还活着! 那道熟悉的身影拐进一条窄巷,跑进一座干净雅致的小院。 乐安紧随其后,看见妇人快步走进院子正中的屋子,并慌乱地将房门紧紧关上。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上前用力地拍打起木门,眼眸里满是焦急和期待。 “母妃,母妃,是母妃对不对!” 她声音渐渐染上哭腔,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 “母妃,我是瑄儿,我是瑄儿啊。” 屋内,妇人正躲在门后的帘子旁,手紧紧攥着胸口的衣襟,泪水早已浸湿了衣袖。 “开门,求您开开门,为何您不愿见我?母妃!” 乐安眼眸噙泪,不停拍打着门,任手拍的通红,也绝不停下。 妇人连呼吸都带着哽咽,赶忙用手捂住嘴,心中万分纠结。 门外女儿的哭声,一下下剜刻着她的心,可她是被赐死的人,一旦暴露,会连累瑄儿,连累衍儿。 “母妃,您知不知道,我的腿受伤了……躺了好久才能下床……刚才追过来又疼了……” 乐安声音弱了些,带着委屈的哭腔。 她知道母妃最疼她,提起腿伤,说不定母妃会心软开门。 果然,门内的妇人听到她受伤了,心就被狠狠揪起,眸子中满是着急。 忽地,门外传来一声痛呼。 “啊!好疼!” 妇人闻声,再也忍不住,马上下意识拉开门闩,一把将门打开。 门开的瞬间,乐安甚至没看清她的脸,就一头扑了过去,紧紧抱住妇人。 那熟悉的兰花香,就是母妃的气息! “母妃!我就知道,就知道您是心疼我的!” 她刚才那声痛呼是装的,可此刻的委屈和喜悦,却是真切。 这妇人的的确确是年前被陛下和太后毒酒赐死的,前康王侧妃慕静双。 慕静双也不再压抑该不该隐藏自己的事,只用力地回抱住女儿,她的肩膀哭的颤抖。 “我的瑄儿,我的瑄儿……” 两人抱了好久,才慢慢松开。 慕静双眼含热泪,眼尾泛着柔软的光。 她轻轻捧起女儿的脸,仔仔细细地瞧着女儿的小脸和眉眼,轻轻为她擦拭着满脸的泪花。 “瘦了,我的瑄儿瘦了。” 慕静双沙哑着嗓音,满心满眼的心疼。 她好想她从小带大的瑄儿,日日夜夜无不思念。 “母妃您也瘦了。” 乐安盯着慕静双清瘦的脸庞,眼眶又红了,可嘴角却忍不住上扬,蕴着大大的惊喜。 “您竟活着!” 慕静双闻言,赶忙警惕起神色,连忙拉着乐安往屋里走,反手关上木门。 院外,一个高大的身影,沉着面色从阴影处走了出来。 是梁衍,他刚才从庵堂主室出来,便想来看看被他藏在靖昭庵的母亲。 竟没成想,见到了她们母女相见的场面。 屋内,慕静双依旧紧紧握着乐安的双手,一副慈爱的模样。 “母妃,您怎么会在这?是,是梁衍安排的?” 乐安心中立刻有了答案,当时是他负责处理母亲的尸身,这靖昭庵也是他专为靖锐军将士修葺的。 慕静双点了点头,深深吸了口气。 “是你兄长救了我,将我送到这里。我愿意在这,守着这庵庙,就当是为康王和我赎罪了。” “可他从未告诉我,您还活着,他!” 乐安越想越气,眼泪又涌了上来,眉宇间藏着一丝忿怒。 “我以为您不在了,好多夜里哭着找您,他明明知道,却什么都不说!” “别埋怨你兄长,他不易。” 慕静双眸底泄着软意,是对儿子的愧疚。 乐安咬了咬下唇,她虽厌恶梁衍,可不得不承认,他救了母妃。 她吸了吸鼻子,眼睛亮晶晶的。 “母妃,以后我住这儿,陪您好不好?” 屋外,梁衍已悄然走到檐下,他听着屋内母女俩的对话,脸色却越发沉。 尤其听得乐安说住在这,他神色紧绷,眉眼间的锐利强了几倍。 他知道,母亲活着绝不能暴露,乐安若待在这,迟早会出事。 霎时,他心中已有思量,便没再停留,转身快步出了小院。 屋内,慕静双摇了摇头,伸手揉了揉乐安的头发,眼尾带着愁绪。 “傻丫头,你怎么能在这清庙陪我呢?还有,以后再不可叫母妃了,被人听去,会惹祸的。” “母亲。” 乐安立刻明白了母妃的顾虑,带起笑颜,乖巧的喊了一声。 慕静双点了点头,拿起帕子,轻轻擦去女儿眼角的泪痕。 忽地,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徐朗淮焦急的呼喊。 “阿瑄!阿瑄你在这吗?” 只见徐朗淮声音越来越近,伸手便要去推门。 乐安扭头看向门口,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她拽下慕静双为她擦泪的手帕,恢复起喜色。 “母亲,您等我,我下午再来寻您。” 慕静双了然,带起和蔼的笑意,温柔地点了点头。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乐安从门内走了出来。 徐朗淮站在门口,脸上满是焦急,额头上还沾着薄汗。 他看见乐安,立刻松了口气。 “阿瑄,吓死我了!我找了你好久,靖昭庵里都找遍了,就剩这小院,你怎么在这?” 说着,他的视线不自觉地往屋里探去。 乐安心里一慌,赶紧上前一步,双手抓住徐朗淮的手臂,想去挡他的视线。 “我刚才找到香囊后,觉得口渴,就进来讨了杯茶喝。” 徐朗淮目光落在乐安那潮红的面庞上,眼睫还有明显哭过的湿意。 “你哭了?” 徐朗淮皱着眉,心中有些不安,轻轻问着。 “没有,香灰眯眼了,现在没事了。” 说着,乐安挽住徐朗淮的胳膊,匆忙地把他往门外拉着走。 徐朗淮心里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再多问,被乐安拽着往外走。 靖昭庵外,梁府马车候在一旁。 梁宸高高地骑着马,时不时扯扯缰绳,眼神着急,紧锁靖昭庵的大门。 终于,两道身影从庵门内快步走了出来,正是乐安和徐朗淮。 梁宸眼睛一亮,待两人走近,便开口埋怨道。 “你这找个香囊,找哪去了?我们等了你好久,差点以为你出事了。” 说着,梁宸对乐安朝马车那里,撇了撇眼色,好似在示意她什么。 “我这不是来了。” 乐安随意摆了摆手,此刻她满心都是方才与母亲的重逢,还有对梁衍隐瞒的芥蒂,哪里有心思跟梁宸拌嘴。 徐朗淮自然地轻轻扶着她的胳膊上了马车。 她刚一掀开车帘,便瞧见梁衍正端坐在马车正中,冷着面双目紧闭,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疏离。 乐安一下子了然,刚才梁宸冲她使眼色是什么意思。 第78章 兄妹大吵 “阿姐。” 一旁传来连素律温软的声音,她坐在靠车窗的位置, 连素律抬眸看向她,眼底带着几分关切。 “刚才我们等你好久,是不是腿又不舒服了?” 乐安安静地摇了摇头,在连素律对面的空位坐下。 她偷偷抬眼瞥了瞥梁衍,见他依旧闭着眼,仿佛没注意到她进来一般,可那周身的低气压,让她只想离他远些。 车内一时安静下来,车轮慢慢驶着。 车外偶尔传来梁宸和徐朗淮的交谈声和马蹄声。 连素律看了看乐安,又看了看从一进马车就沉着脸的梁衍,便暗暗叹了口气。 不久,马车停下。 待一行人回到涿州城的梁府私宅。 已是下午天气,冬日的暖阳洒下来,连空气里都带着种懒洋洋的温柔。 乐安借口逛逛涿州城,拗不过徐朗淮陪着出了门。 没一会儿,便找了个理由撇开了他,改道往靖昭庵去。 刚踏进靖昭庵,乐安便着急忙慌地往那雅致小院跑去。 她抬手轻轻敲了敲小院屋子的木门。 “母亲,我来了,您在里面吗?” 空气中弥散着冬日的清冷,没有半点回音。 乐安倒没太在意,母亲或许是没听见,她又加重了几分力气拍了拍门。 “母亲,是瑄儿。” 一阵寒风忽起,吹乱了乐安的发丝,带着萧瑟的冷意。 “母亲?母亲……” 依旧无人应答,乐安心下忽地闪过一个不好的念头,让她瞬间慌了神。 她发现门根本没锁,立刻推开,“吱呀” 一声,门便开了。 屋内安安静静的,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兰花香气。 她的目光扫过屋内梳妆台上空荡荡的,床尾的衣箱虚空半掩着。 乐安的心瞬间空了一拍,她茫然地瞧着屋里,试图寻找母亲留下的痕迹,可什么都没有了。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自己的手心,母亲呢?母亲去哪里了?不禁冷汗涔涔冒出。 上午见到母亲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可现在,一切都没了踪迹。 仿佛上午是她做的一场梦,如今梦醒了,一股寒意霎时袭上心头。 忽地,她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轻微响动,像是有人走动的脚步声。 乐安反应过来,立刻跑了出去。 院门外,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准备离开,乐安大喊一声。 “宗贺!” 宗贺停下脚步,身体僵了一下。 他的神色有些不自然,不敢与乐安对视。 “你为何在这?” 乐安目光紧紧盯着他,唇线紧绷。他不跟着梁衍,出现在这做什么? 而且还是母亲的小院外?一个不好的猜测在她心里慢慢升起。 宗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喉咙一紧,什么都说不出。 他不敢说自己受梁衍的命令,送离了夫人。 可他送完夫人后,心里总不踏实,知道乐安一定会来寻,便不由自主地留在这小院外等。 “梁衍让你做了什么,对不对?” 乐安看着他躲闪的眼神,她努力平稳着自己的气息,但眼底已经交织着急切与不安。 “三小姐,对不起……” 宗贺声音低沉而沙哑。 他一个魁梧的男子,此刻站在乐安面前,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心里更是五味杂陈。 乐安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胸口像是堵了块大石,又闷又痛。 她张了张嘴,身体忽然僵住,瞳孔骤然收缩,眼中剩下冰冷的寒意,便狠狠推开了身前的宗贺。 “三小姐!” 宗贺眼眸一闪,立刻快步跟了上去。 乐安快速跑出靖昭庵,直奔来时马匹,扬鞭朝涿州城梁府私宅的方向疾驰而去。 她此下只一个念头,她要找梁衍,问清楚到底为什么这么做! 等她赶到涿州城梁府私宅时,夕阳西下,橘红的余晖映照着屋檐,透着暮色沉沉的抑郁。 乐安翻身下马,连马缰绳都没来得及系,便冲也似的往梁衍的房间跑去。 此时,房间议事小厅,烛火通明。 梁衍正手持一根棰杖,指着桌上铺开舆地图的关隘地形,他眉目严肃,与一旁的梁宸讨论着军事推演。 “哐 ……” 一声巨响,房门被人猛地推开,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屋内的梁衍和梁宸皆是一怔,转头朝门口看去。 乐安站在门口,头发凌乱,夕阳逆光勾勒着她纤瘦的身形。 她的脸上满是焦急和愤怒,胸口因急促的奔跑而强烈起伏着。 还未等他们反应过来,乐安便快步冲进屋内。 她直指梁衍,声音因愤怒有些颤抖。 “你把母亲藏哪了!?” 梁衍看到乐安这副模样,心下明晰,他压下眼底的情绪,冷静地看向跟在乐安身后匆忙的宗贺。 眼神示意他出去,把门关上。 宗贺接收,郑重颔首,默默退了出去,带上房门。 屋内的梁宸,倒是被乐安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 他皱了皱眉,脸上满是困惑和窘迫,低声道。 “阿瑄,你说什么胡话呢?婶母不是已经…… 已经不在了吗?” 他心里纳闷,她这是忽然怎么了。 “梁衍!你将母亲藏哪了?” 乐安没理会梁宸,眼神如刀,死死盯着梁衍,眉宇间蕴着忿火。 “你知道的,她死了。” 梁衍神色紧绷,眼眸森然,他看着乐安,语气冷淡得像在说无关紧要的人。 “你胡说!” 乐安提高音量,紧锁双眉,手指紧紧地攥成拳头,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意。 “我上午见过母亲,她到底在哪!?” 梁宸闻言惊骇,他转而震惊地瞧上梁衍。 只见梁衍的眼神瞬间凌厉,静默的眼底蕴藏着一场风暴即将爆发,他的嗓音压抑着怒气,一字一句道。 “我说,她死了。被陛下和太后娘娘赐死了!” “你!” 乐安被他这句话噎得,许多话都梗在喉咙。 她不敢相信,都到这个时候了,梁衍还在骗她! 一旁的梁宸站在两人中间,神色焦急,他看着乐安激动的模样,又看了看梁衍愠怒的脸色。 他虽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何事,但晓得不能再让两人这样吵下去。 “阿瑄,别闹了,你是怎么了,魔怔了?快回去。” 他连忙拽住乐安的胳膊,想把她拉出去,急切地劝道。 第79章 病态的占有欲 乐安立刻甩开梁宸的手,眼睛喷火似地瞪着梁衍,嘴角忽然勾起一丝嘲讽。 “梁衍,你真是好笑,自欺欺人的把戏,你要玩多久?我知道你将母亲救下藏在靖昭庵,她现在又被你藏到哪去了!?” 梁宸见状,连忙再次抓住乐安的衣袖,力道比之前重了几分,想把她拖出去 “阿瑄,快跟我走!” 乐安胡乱地挣扎着,嘴里却不依不饶地怒骂着。 “你凭什么不让我见母亲?你简直残忍!你是故意的!你嫉妒母亲疼我,嫉妒我,所以才不让我与母亲相见,对不对!” 梁衍听着她的咒骂,似乎戳中他那病态的心事般,手握棰仗的手不自觉紧了紧,暴起的青筋清晰可见。 梁宸瞧着梁衍那眼底蕴着的剧烈冷厉,着急忙慌地将乐安的嘴捂上。 “呜……放开……呜……” 乐安说不出话,又急又怒。 她情绪越来越激动,双手胡乱地扒着梁宸的手,指甲挣扎着划过梁宸的手背。 一道清晰尖锐的血痕赫然突起,渗出血珠。 “嘶!你疯了!” 梁宸吃痛闷哼一声,立刻松开拉拽着她的手。 他握起自己被划破的手,又惊又气地看着乐安。 乐安因为愤怒,脸涨得通红。 她瞧着梁衍那张冷峻戾气的脸,瞬间满心愤恨,指着梁衍大喊。 “疯了的是他!” 喊完这话,乐安忽地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的起伏慢慢平缓下来。 可她脸上却霎时浮现起莫名诡谲的神色,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快意,缓缓开口。 “梁衍,你真是可怜。可怜得不到爱你的人,就偏要把她们都锁在你身边,用这种方式满足你偏执的占有欲。” 她顿了顿,视线落在梁衍那愈加难看的脸色上,眼底的快意更甚,像是抓住了他的软肋。 “怪不得!怪不得那个叫顾湘的女子会离开你。她当初离开你时,恐怕恨极了你!” “阿瑄!” 梁宸脸色骤变,震惊地大喊制止她。 这两年来,顾湘就是兄长心里的禁忌,从来没人敢在他面前提起,更别说这样直白地嘲讽。 “啪!” 几乎在梁宸的喊声同时,一声沉闷声响起。 梁衍在听到 ‘顾湘’二字时,再也压抑不住心头的怒火。 他敛着怒意的眉眼,扬起手持的棰仗,狠狠朝她的腰臀打去。 “啊!” 乐安拧眉抽痛,倒吸一口凉气,手立刻抚上痛处,那胀痛感让她微微颤抖。 可她没有流泪,也没有退缩。 乐安垂着晦涩的眸子,再抬眼与梁衍对峙时,眸子里闪烁着决绝的神色。 “我敢说!顾湘离开你是对的,你这辈子,都绝对找不到她了!这就是你活该!” 她咬紧牙关,一字一顿地说着,每一个字狠狠砸在梁衍的心上。 她是故意的,故意激怒他,仿佛这样,才能让他也感受到失去心爱之人的万分痛苦。 “住口!” 梁衍听着乐安的恶语诅咒,眼底瞬间染满暴戾。 他举起棰仗,准备再挥下去,这一次,他眼神里没有丝毫犹豫。 梁宸见状,心里一紧,下意识抬起自己的手臂,挡在了乐安身前。 “咚” 的一声闷响。 棰仗重重打在梁宸的手臂上,力道之大,让梁宸瞬间皱紧了眉头呼痛。 他连忙快速甩了甩手臂,仿佛这样能消散几分痛意。 “阿兄,阿瑄,你们吵架,我在这儿受得什么罪啊……” 梁宸不悦地高声抱怨,揉着自己痛麻的手臂。 他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两人,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滚开!” “多事!” 梁衍和乐安异口同声地冲着梁宸喊道。 梁宸怔了一瞬,看着两人如出一辙的冷脸,既无奈又苦恼地皱起眉头。 但他也不敢对梁衍发脾气,只能将气撒在乐安身上,冲着她嘟囔。 “你!不识好人心,我好歹为你挡了一杖,还说我多事……” 乐安的目光凌厉地扫过梁衍,却对着梁宸冷冷地说。 “你该怪动手的人,而不是怪我!” 梁宸闻言,心里默默叹气,你俩还真是亲兄妹,脾气一模一样的差。 一个冷厉毒舌,一个暴戾偏执,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你们俩都给我滚出去!” 梁衍忍无可忍,冲着两人沉声吼道。 他暗暗骂道,要是旁人敢腹诽阿湘,他定一剑刺过去。 梁宸如蒙大赦,连忙伸手去拉乐安走,可乐安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只要母亲的消息,除非今天你将我打死,否则我不会罢休的。” 她抬起头,看着梁衍,静默地说着,心里充满了无奈。 梁衍看着乐安那执拗的模样,他僵着脸,语气强硬得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告诉你,她死了,你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见到她,你死了这条心。” 乐安的眸中瞬间泛起寒意,脸色也愈加阴沉,她恨恨地盯着梁衍。 “好,你让我不如意,那我亦不会让你痛快!” 梁宸听到这话,连忙拖着她就往门外走。 “大小姐,你可别再说了!” 乐安被梁宸半拖半拉地拽出了房间。 房门 “砰” 地一声关上,顿时寂清起来。 梁衍泄气般,踉跄着后退两步,重重地坐在身后的椅子上。 他手中的棰仗 “啪嗒” 一声掉落在地。 烛火摇晃着,光晕映在他阴郁疏离的面庞上,长睫垂下,掩去眼底一片复杂。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乐安刚才的愤怒和决绝。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明明知道,把母亲藏起来,只会让她愤怒,让兄妹的关系越来越僵,可他还是这么做了。 他心底除了怕被旁人发现母亲抗旨活着,牵连整个梁家。 还有,也许就是乐安口中的嫉妒…… 当他上午看到乐安和母亲,亲密无间的模样,心忽地狠狠痛起来,他从小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温暖。 一种他抑制不掉的占有欲和控制欲,忽然由心疯长。 他嫉妒母亲陪伴了她十六年,他嫉妒母亲与她那般亲昵,他嫉妒母亲对她的满眼疼爱。 烛火明明灭灭,映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暗芒。 仿佛看到乐安因失去母亲痛苦难过,他才感到强烈报复的快感。 说到底,他只想让母亲是他一个人的,只想让小妹也是他一个人的。 还有阿湘,他疯狂想念的阿湘,你到底在哪…… 梁衍缓缓睁开眼,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眼底满是茫然与疲惫。 第80章 别怕,有我在! 梁宸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乐安拉出了梁衍的房间。 他们刚拐过一回廊,迎面就撞上了走进院子的徐朗淮和连素律。 徐朗淮手里提着个食盒,是刚才乐安为抽身,拜托他买的点心。 连素律则面色柔和,带着浅笑地跟在他身侧。 两人视线落在梁宸和乐安这剑拔弩张的模样上。 徐朗淮只见乐安垂着头,发丝凌乱,脸色很是难看。 他的心瞬间提了起来,立刻快步上前,走到乐安面前,声音里满是关切。 “阿瑄,发生什么事了?” 他沉下眸子,目光里带着一丝紧张,等着她的回答。 连素律收起笑意,紧紧盯着两人,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她明白,每次阿姐不开心,六兄的情绪也会立刻跟着低落。 乐安垂着头,周身裹着一层拒人千里的低气压。 她心思烦乱,种种情绪交织着。 刚才在梁衍房间,她一直强撑,忍着没有流泪。 可现在被徐朗淮这么一问,反而她怕自己再多待一秒,便会哭出来。 “她今天可是疯了!” 梁宸揉着被打痛的手臂,忍不住开口抱怨,眼睛还不满地瞥了瞥乐安。 “莫名其妙地胡言乱语,专挑阿兄忌讳的话说,往人的心窝子上捅!要不是我拦着,指不定闹成什么样!” 乐安听得所谓的 ‘胡言乱语’,本就压抑的情绪瞬间被点燃。 她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忿忿。 她用力甩开梁宸还搭在她胳膊上的手,转身绕过面前的徐朗淮,头也不回地往后院跑去。 “阿瑄!” 徐朗淮眉头蹙起,转身朝乐安跑走的方向追了上去。 “六兄!” 连素律见徐朗淮追着乐安跑远,神情紧张,轻呼一声,也想跟着去。 梁宸上前一步,伸手拦住了她,眉头皱得紧紧的。 “素律,你帮我找找跌打药,我伤了,很痛。” 梁宸眸光灼灼地看着连素律,他不想自己被连素律忽略,眼中只有徐朗淮,被她晾在一边。 连素律只好停下脚步,扶起他的手臂,心里也不由地担忧起梁宸。 “宸阿兄,怎么受伤了?” 她虽查看着梁宸的手臂,但眼睛还是不自觉地往徐朗淮他们跑走的方向瞟去,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 —— 乐安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到后院,最终停在棵白梅树下。 此刻,太阳西落,天边伴着沉蓝的暮色,整个后院都笼罩在一片郁色之中。 她双手紧紧抚着梅树,努力平复着呼吸,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涌了上来。 徐朗淮追来,站在她身后。 他看着单薄的身影在梅枝间抖瑟,心里忽地生出些酸楚。 他放轻了声音,耐心询问着。 “阿瑄,发生了何事?和梁兄长吵架了吗?” 乐安喉间滚动着,听得旁人的关心,难以抑制的委屈情绪终于涌出。 徐朗淮耳畔传来她的哭声,心下立刻不安起来。 他伸手温柔地揉着她的头发,希望可以安抚她的情绪。 乐安被突如其来的温柔包裹,泪水不禁更加汹涌泛滥。 她全身颤栗,压抑的啜泣声越来越大,大声呜咽起来。 “呜…… 嗯……呜呜……” 徐朗淮听到她的痛哭,心瞬间揪紧。 他马上握住她的肩膀,将她的身子转了过来。 昏蓝气氛下,他眸子真挚,看到她满脸泪痕,那模样让他心疼不已。 乐安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视线迷迷蒙蒙。 一时哭到身子轻软无力,额头不自觉抵上徐朗淮的胸口。 忽地,梁衍身体一颤,被乐安靠着,他心中波澜起伏。 “别怕,有我在……” 他轻声安慰,手慢慢拢过她的肩膀,努力让她感受到温暖和依靠。 一阵萧瑟的沉风拂过,梅枝被风吹得轻颤。 枝头的白梅花瓣簌簌落下,好似一场纷飞的雪。 昏蓝的雾气笼罩着两人,梅花雪落在两人的发间、肩头。 四周安静,两人离得很近。 乐安感受着徐朗淮掌心的温度,抚慰着她心底的委屈难过。 此刻,他给自己的的安全感,是一种温柔的力量。 原来她渐渐依赖起徐朗淮的陪伴。 每次在自己最难过,最伤心的时刻,他总能第一时间跑来安慰。 —— 夜月降临,华灯初上。 因着新年灯节,涿州城街市到处张灯结彩,沉浸在热闹非凡的氛围里。 沿街的铺坊挂满盏盏彩灯,百花灯层层叠叠,兔儿灯憨态可掬,走马灯光影流转。 花影缤纷间,一派太平繁荣的景象,好似进入了天宫星市一般。 街上人潮涌动,熙熙攘攘。 街边的摊位挤满着人,小贩高声吆喝。 人群交织间,徐朗淮始终将乐安稳稳地护在身侧,两人慢行在灯火相映的街市上。 他劝了许久,才终于让乐安同意出来走走,换换心情。 不远处的空地,杂耍艺人正喷火圈,火焰在夜色中轰鸣,引得围观人群齐齐惊呼。 乐安眼底虽带着淡淡的忧伤,可在这热烈的氛围下,心神也逐渐松弛下来。 她原本苍白的娇丽脸庞,也慢慢染上了丝丝喜色。 眸光落在精巧的花灯上,也会不自觉地亮起。 徐朗淮眼角余光,观察着她神色的变化,心底悄悄松了口气。 路过卖面具的摊位时,他停下脚步,拾起个狐狸面具。 他拿着面具挡在眼前,故意捏着嗓子,佯装狡黠的语气。 “这位姑娘,瞧你眉间带愁,可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乐安正盯着一小花灯出神,闻言看到这诙谐的一幕。 他个气宇轩朗的男子,戴着一只憨态可掬的狐狸面具,十分逗趣。 乐安忍不住 “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眼底的阴霾渐散,漾起明媚的笑容。 “徐朗淮,你这狐狸未免太大只了些,我给你选。” 乐安立刻看着架子上的纷繁面具,挑了起来。 暖黄的光晕映在她眉目晶莹的面庞上,显得她格外灵秀娉婷。 徐朗淮缓缓摘下面具,目光落在乐安那甜美的模样,不禁心头一暖。 徐朗淮的眼眸,根本移不开盯着她的眼神,闪烁起温柔的光,忍不住欣然轻笑起来。 两人在盈盈旖旎间,菀着缕缕霞光,心跳怦然。 第81章 报复?刻意还是真心 两人继续并肩而行,穿梭在涌动的人群中。 乐安偶尔会停下脚步,轻轻拂过摊位上的彩灯,脸上的笑容愈加真切起来。 走了一段路,她沉了沉心神,侧过头,看着身旁始终温柔陪伴的徐朗淮。 乐安面色染起淡淡的红晕,笑意盈盈地轻声道。 “谢谢你,今日陪着我……” 徐朗淮挑了挑眉,眼底带着笑意,语气掩不住的雀跃。 “你开心,比什么都好。” 他感觉,此刻他俩之间的距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近。 没有梁衍的阻挠,没有旁人的打扰,只有满街灯火和彼此的陪伴。 这种安稳的感觉,让他心头满是欢喜。 说话间,徐朗淮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一摊位上的钗饰。 “阿瑄,你等我一下。” 徐朗淮轻柔说着,便俯身认真挑选起来。 乐安静静地站在他身旁,心底涌起一股真切的暖意,只觉得心神格外贴实。 这段日子,只要有他在身边,便愈加安心驰然。 忽地,乐安无意间抬眸,目光越过攒动的人群,落在不远处的灯火阑珊处。 只见两道身影,梁衍和连素律正悠然逛着。 倏尔,乐安定住。 方才她还带着笑意的眸子瞬间冷了下来,眼底掠过明显的厌恶。 不远处,梁衍和连素律也恰好对上了乐安的视线。 瞬间,梁衍扫过乐安与徐朗淮,两人并肩而站,那般亲昵。 不禁梁衍深邃的瞳孔幽暗起来,如同深潭一般。 他不动声色地侧目,瞥了一眼身边的连素律。 连素律脸上的笑意亦然瞬间僵住,眼眸里霎时染上了一层泪意。 她鼻尖一酸,适才满心期待相邀六兄一同赏灯。 可六兄说自己有要事,便推脱了。 原来,所谓的‘要事’,就是陪阿姐逛灯会。 连素律垂了垂眸子,心底暗暗骂醒自己,你早该想到的。 梁衍将连素律眼底的伤神与委屈看在眼里,原本沉郁的心情愈发恼烦。 转而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乐安,眼神里满是冷厉与不解。 他不懂,乐安明知徐朗淮与素律的关系,为什么还要这般不知分寸地纠缠? 难不成这就是她口中,让他不爽的报复? 用伤害素律的方式,来让他不痛快? 一时间,隔着喧闹的人群,两对人遥遥相对,空气中散漫着无形的压力。 周遭的欢声笑语,也仿佛被隔绝起来。 “阿瑄,这支喜欢吗?” 徐朗淮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僵持。 他拿着一支双莲并蒂金簪转过身,没察觉身后的异样,只专注地看着乐安。 乐安反应过来,立刻收起晦暗的神色。 她的视线落在徐朗淮手中的那支双莲并蒂金簪。 从徐朗淮手中接过,便细细赏看起来。 簪首是两朵交缠的并蒂莲,花瓣上缀着淡粉青白的玛瑙玉,温润通透。 花茎绕着一圈金丝同心结,结下还串着小珠,轻轻晃动,似有涟漪。 “上次那只玉兰簪,你不喜欢,这支喜欢吗?” 徐朗淮真挚地盯着乐安,眼眸闪动着些许不安与紧张。 毕竟‘并蒂同心’,这寓意呼之欲出。 这是他对乐安再一次明晃晃的表白,心下慌乱地等待着她的答复。 既期待,又怕她拒绝。 乐安抬高手,将双莲并蒂金簪举在花灯下,暖光映出斑斑光晕。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又掠过对面,看到梁衍冷冰僵硬的脸。 忽地,她心底莫名漾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种强烈的快意。 倏尔,她眼眸中闪过一丝狡黠。 “我很喜欢。” 乐安的声音清亮,神色霎时变得过分喜悦。 她嘴角的笑容灿烂得有些刻意,仿佛故意做给对面的人看。 徐朗淮听到她的肯定,心下大喜,嘴角瞬间蓄满笑意。 “你帮我簪上,好不好。” 乐安依旧满面欣然,眼底涌动着刻意放大的‘爱意’,灼热地对上徐朗淮的视线。 “好好!” 徐朗淮眼睛都亮了起来,连连应下,语气带起微微的兴奋,赶忙接过簪子。 乐安则故意向前凑了一步,两人的距离瞬间更加贴近。 徐朗淮甚至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清香,心头一片滚烫。 他小心翼翼地拨开她耳后的碎发,轻轻稳稳地将金簪插入发髻中。 “并蒂同心结……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簪完后,徐朗淮俯身,温热的气息拂过乐安的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道。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乐安的眼眸,眼底满是深情。 两人炙热的呼吸一时间交织,亲昵无间。 乐安的脸颊也不自觉地升温,心跳得越来越快。 她虽刻意做这些动作,但此刻徐朗淮的温柔与深情,依旧撩拨着她。 她心头狠狠泛起阵阵真实的悸动。 徐朗淮顺势握住乐安的手,让她觉得格外踏实。 他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柔声道。 “前面河畔在放河灯,我们去看好不好?” 乐安被他牵着,晃了晃神,才慢慢收回思绪。 她轻嗯一声,羞涩回应。 两人便手牵起手,朝前方走去。 霎时,乐安故意侧过头,向后望去。 她直勾勾地盯着梁衍,那沉了又沉的面孔。 她眉眼轻轻一挑,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冷笑,那笑容里带着畅快,反而让人生起一股寒意。 可刚才他们两人,那亲密理簪的一幕,深深刺痛着梁衍身边的连素律。 连素律再也忍不住情绪,捂住嘴,转身快步朝着人群外跑去,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曾暗暗发誓,要勇敢和乐安争徐朗淮。 可这一刻她才发现,面对徐朗淮对乐安的深情,面对乐安此刻的 ‘胜利’。 她要如何争? 现下恐怕连争的勇气都没有了…… —— 涿州城河畔,晚风裹着河水的湿润拂过,旖旎起几分温柔。 河畔放置的五彩灯盏,将河面照的如同星河一般,烁光粼粼。 众多年轻男女散在河畔,低头细语,放逐河灯。 乐安被徐朗淮轻轻牵着,慢慢走到河畔。 她看着潺潺河流,各式花灯的点点灯火在水面漂浮,顺着水流缓缓移动。 远远望去,像天边繁星,将幽深的河面点缀,显得格外浪漫。 第82章 我会得到她 他的掌心温暖,紧紧握着她的手,强大的安全感包裹着她。 他们走到一个卖河灯的小摊前,徐朗淮挑选了两盏莲花灯,格外雅致。 他付了钱,将其中一盏递到乐安手中,柔声道。 “你看这莲花灯,和你发间的簪子倒有几分相配。” 乐安凝视着手中的莲花灯,又想起方才徐朗淮为自己簪上的双莲并蒂金簪。 她不禁脸颊悄悄热了几分,指尖轻轻摩挲着灯沿,轻声喃喃。 “确实好看。” 说着,她抬头望向河面上的大片河灯,眼底渐渐染上丝丝温柔。 徐朗淮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不禁欣然过望。 他转身从摊主手中,接过两支朱砂笔和两张裁好的祈福纸。 “我们在灯里放福纸,写上心愿,好不好……” 乐安接过笔,点了点头。 徐朗淮笑着低下头,在自己的福纸上轻轻写着。 “愿阿瑄岁岁无忧”。 字迹清隽,写着他此刻满心的珍视和期盼。 乐安握着笔,笔尖沾沾朱砂,便毫不犹豫的写下。 “愿母亲平安,愿福仁和阿筝无忧”。 她眼底蕴着羞涩情思,又含情脉脉地看了一眼徐朗淮,添上一句。 “愿身边人常伴”。 写完,她抬头便瞧见徐朗淮正盯着自己。 他那眼底写满爱意,温柔的仿佛能溺死人。 徐朗淮牵着乐安找了一处人少的石阶停下,他俩将莲花灯慢慢放入水中。 乐安将刚放入的河灯,轻轻推远。 两盏莲花灯在水面上碰在一起,好似两颗依偎的星辰。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闭上眼,双手攥着交叠放在胸前,认真地祈愿着。 河面上浮动着的星星点点,将河面映得暖意融融。 徐朗淮仔细地注视着乐安,凝目出神。 她的侧脸在昏黄的灯火下,显得格外柔和。 姣好面容轮廓上,蒙着一层薄纱似的暖光。 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安静又美好。 徐朗淮的眼底盛着无穷无尽的温情,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融化在这目光里。 就在乐安睁开眼的瞬间,河畔冬日的寒风掠过,乐安发丝随风飘动。 她不禁打了个冷颤,身体微微抖瑟了一下。 徐朗淮本能地伸出手,将她整个人环入自己怀中,用体温为她抵御寒风。 两人相拥,都愣了一下。 但此刻温热的气息,慢慢在二人周身旖旎开来。 他见乐安没有反感,索性又将她往怀里拢了拢,加重了抱她的力道。 他将她整个人都嵌在自己怀中,二人沉溺在彼此的温暖里。 “阿淮……” 乐安静静地将头靠在他肩头,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依赖的软糯。 “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吧……” 她的温热鼻息拂过他的肩头,眼底满是柔情与殷切,在确认一份她需要的承诺。 徐朗淮低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坚定。 “我会一直陪着你,你需要,我都在……” 他的语气温润而泽,没有丝毫犹豫,满是深情。 夜色渐深,河灯缓缓漂动,暖光映着相拥而立的两人,皆是柔情蜜意。 他们的心跳在这浪漫的夜晚,同步跳动着。 只此刻,远方暗处的阴影里。 一双深邃幽暗的眸子,正牢牢锁定着那双相拥的身影。 他眼底翻涌,流动起醋意与嫉妒,令人不寒而栗。 “主人,要不要属下做点什么。” 苏合垂手立在一旁,眼角的余光瞥见金述那阴鸷的脸色。 金述没有说话,薄唇紧抿,目光依旧死死地钉在前方。 那二人柔情的模样,刻在他眸中,不停翻搅着他难以遏制的烦躁。 苏合悄悄侧目,偷瞥了一眼金述紧绷的侧脸,心中的疑惑更甚。 前些日子,主人将福仁公主平安送到戎勒和亲后。 他们在戎勒几日,主人便时常魂不守舍,心不在焉。 主人还让探子去查梁三小姐的动向。 得到讯息后,便马不停蹄地追着她的踪迹,来了这涿州城。 可谁曾想,刚到这涿州,便先撞见了这一幕。 苏合越想越摸不着头脑,只觉得主人这次的举动实在反常。 他下意识地挠了挠头,阴影中的金述,眼底的妒火交织。 金述本以为自己完成两国和亲任务,便能静下心来,处理父汗交代的其他事务。 可梁三小姐的音容笑貌,和那几日与她的相处,竟像生了根般,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金述才真正看透自己的内心,他竟喜欢上了这个觐朝的女子。 他们戎勒的草原男子,从没有扭捏怯懦的道理。 敢爱敢恨深刻骨髓,爱便爱得坦荡,恨便恨得痛快。 既然动了心,自然要堂堂正正地去追求。 就像草原上,雄狮追求雌狮一般,果敢勇猛。 可他万万没料到,自己却晚了一步。 阴差阳错间,见到的却是这样一幅互诉衷情的场景。 顷刻,金述瞳色冷了下来。 他好似像草原上暮色中蓄势的雄狮,看到心仪的猎物。 眼中燃起的不是退缩,而是势在必得的灼灼火光。 徐朗淮又如何?不过是先一步陪在她身边罢了。 金述眼底闪过一丝锐光,唇角勾起一抹带着侵略性的弧度。 “不急,我会得到她。” 他抬手拍了拍苏合的肩,声音低沉决断。 没人知道,此刻他的心中正在盘算着怎样的念头。 —— 夜色如墨,时辰已是不早,街市上人群,也渐渐归家。 乐安与徐朗淮一路相携,回到梁府私宅。 刚踏入宅院,他俩便觉气氛有些异样,一场风波好似正悄然袭来。 只见梁衍负手立在正厅,怒意凝面,眉峰拧成一团,已是等候许久。 他目光扫过两人相握的手,脸色沉得更是厉害,只对着徐朗淮冷声道。 “你跟我来。” 乐安心头一紧,下意识便要跟着上前,却被徐朗淮轻轻按下了。 他转头看向她,眼底的温柔未散,声音柔和。 “阿瑄,放心,交给我。” 他不愿让她再与梁兄长起冲突。 他希望有自己在他们之间,梁兄长和乐安兄妹之间,可以摒弃嫌隙,和平共处。 第83章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厅内,梁衍铁青着脸色。 他开门见山,勒令徐朗淮即刻停止与乐安交往。 “你明明与素律有婚约,就不该纠缠阿瑄!” 梁衍拧眉,沉声低怒着。 徐朗淮却没有半分退让,他抬眸迎上梁衍的目光。 眼神澄澈,不含一丝犹疑。 “梁兄长,我与素律的婚约,无媒无聘,不过是早年父母随口提的戏言,从未作数。此事即便让我父亲母亲知晓,我也绝不惧怕。” 话音落下,他眼底的神色愈发坚定,又凝着几分温情,语气掷地有声。 “我心中唯阿瑄一人,此生只愿与她并蒂同心,‘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这句话沉沉地落在梁衍心上,让他瞬间哑然。 曾几何时,他也对着阿湘说过。 他也曾满心希冀能与她相守一生,同样拼尽全力珍视她、守护她。 此刻,梁衍望着徐朗淮眼底那份执着与深情。 他恍惚间,竟像是看到了当年的自己,为了心爱之人,不惜与周遭对抗。 满腔的怒火与对素律的愧疚,忽然堵塞胸口,竟无言以对起来。 待徐朗淮走后,厅内屏风后忽地传来一阵极轻的哽咽声。 只见连素律从后面,缓缓走了出来。 她精致的妆容已被泪水打花,肩膀也抑制不住地颤抖着。 刚才她立于屏风后,已经将二人对话全部听了进去。 方才徐朗淮那般决绝的话,就像刀子一般扎在她的心上。 梁衍转头瞧她这般模样,满目的心疼。 可他却也明白,此事终究是徐朗淮心有所属,强求不得。 诸多念头在他心底交织,脸上慢慢浮现一层复杂的神色。 梁衍的眼神愈发深沉,不知他在权衡什么,算计着什么。 —— 涿州的灯节,余韵未散。 梁衍一行人在涿州拜了祭祀,也过了灯节。 因着天气不太好,又在涿州城多待了两日。 自灯节那日后,徐朗淮与乐安再无顾忌,几乎天天腻在一起。 仿佛每一分每一秒,都浸在二人的甜蜜世界中 终于到了启程回觐京的日子,梁府车马缓缓驶出涿州城。 这日天色湛蓝,格外晴朗,不禁让人心绪开阔 回京的马车在乡间小路上碾过,车轮滚滚。 马车旁,乐安与徐朗淮并驾,两人骑着马,时而低声,时而欢笑。 乐安唇边总噙着浅浅的笑意,阳光落在她发间,漾着柔和的光晕。 徐朗淮侧头望着她,眼底的温柔要溢出来般。 车厢内,连素律顶着一双哭肿的杏眼,眼尾泛着红。 她指尖轻轻掀开马车窗幔的一角。 目光透过缝隙,偷偷落在外面有说有笑的两人身上。 她的心又是一阵抽痛,眼眶瞬间红了几分。 坐在她对面的梁宸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始终冷着脸,眉头微蹙。 他眸中映着对连素律的心疼,可那份心疼里,竟夹杂着一丝庆幸。 一份属于他的,隐秘的庆幸。 或许,从这一刻起,他可以不再用阿兄的身份靠近她。 车厢内的气氛沉闷,与外面的明媚欢笑,像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 刚过三月初,还伴着春寒。 残雪未消的觐朝宫室,晨光将檐角照耀着金光。 这日,是觐朝越太后越显君的寿辰。 每个宫门下都挂起崭新的朱红宫灯,绣着‘福寿绵长’的纹样。 是夜,月悬于顶,光华闪烁。 伏灯千里,整座觐京城都裹进了喜庆的氛围里。 受皇室相邀的宗室世侯,皆携家眷,穿戴华冠丽服,相继入宫为太后祝寿。 景福宫万寿殿内。 四处悬挂着织金寿字帐幔,衬得整个大殿一片祥和喜气。 案间袅袅青烟清雅气息,弥漫在殿中。 上首的尊位上,越太后正端坐其上。 左右分列皇帝、皇后与太子。 乐安与梁衍、梁宸则坐在最靠近帝后的一侧。 越太后身着朱红金丝万寿纹的曲裾礼服。 头上戴着东珠翡翠的凤冠,衬得她面色穆然又庄重。 因着她自己的寿宴,眼底终究带着些和蔼笑意。 寿宴伊始,崇启帝与惠皇后身着尊龙贵凤礼服,上前躬身行礼,齐声祝贺。 “儿臣恭祝母后千秋万岁,福寿康宁。” “儿媳恭祝母后千秋万岁,福寿康宁。” 太后抬手虚扶,声音带着潺潺笑意。 “皇帝、皇后快起,今日不必多礼。” 太子萧澄率一众宗室子孙,献上祝寿贺词。 再然后满殿齐声贺寿。 “祝太后千秋万岁,福寿康宁。” 稍待,鼓瑟笙声渐起,悦耳动听,宴会便正式开席。 宫人端着道道精致菜肴和美酒,鱼贯而入,一时间殿内香气扑鼻。 乐师奏着乐曲,大殿正中,舞姬们罗裙飞舞,水袖翩然,好似五彩云霞般纤纤。 宴席间,乐安拾起一块梁衍夹来的鸳鸯炙,她细嚼慢咽地品尝着。 近些日月,因着徐朗淮的劝解。 乐安强忍对梁衍的种种芥蒂,她试着不与他起冲突,努力接受他的好意。 兄妹二人的关系,于微妙中好转。 乐安喝了口西域传来的葡萄浆,酸甜清冽入喉,好自在。 宗室王侯纷纷起身祝寿,献珍宝,诵贺诗。 酒过三巡,众异国使臣也一一进殿,献着各自国家的宝物,殿内气氛愈发热烈。 正当殿内琴音余韵未散,忽地一内侍高唱。 “戎勒国右贤王携宝,为太后娘娘祝寿!” 太后、皇帝闻声兴致颇高,即刻召见。 目前戎勒与他们觐朝,两国实力相当,互相抗衡。 近期两国结下和亲盟约,边疆也熄火停战,一派和平向荣的景象。 如今,戎勒派右贤王前来祝寿,这无疑给太后面上添了许多荣光,也象征着两国的友好关系。 只见金述身姿挺拔,稳步踏入殿内。 他身着一袭镶白狐裘的锦袍。 那锦袍以深蓝色为底,衣饰上绣刻着草原云纹和戎勒图腾。 头上未戴冠冕,他深色微曲卷发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在额前,添了分随性不羁。 金述眉宇间几分桀骜,身侧相伴亲卫苏合,手捧一只嵌五彩宝石的木匣。 第84章 未来太子妃? 二人行至殿中,他与苏合左臂横于胸前,行戎勒礼。 “戎勒恭祝觐朝太后千秋万岁!本王特献夜明珠一颗,愿太后光耀长明,愿戎、觐永结情谊!” 金述深褐色眼眸明亮,似草原夜空星辰般,透着坦荡与野性。 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恰到好处的得体。 苏合亲手将木匣打开,霎时,一颗硕大闪耀的明珠赫然呈现。 那夜明珠通体莹白,在灯火通明的殿内,却依然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引得殿内众人发出一阵惊叹声。 乐安抬眼瞧是他,心念着身处戎勒的福仁和易筝,不禁目不转睛的盯向他。 越太后与崇启帝脸上满是笑意,大多说起恭维寒暄的话。 殿下金述根本毫不在意,他微微凛着眼眸,余光悄然瞥向了前侧席间的乐安。 乐安只觉得金述那目光虽落在太后处,但又好似落在自己这里。 金述侧向脑袋,忽地,两人四目相对,他冲乐安薄唇轻抿,笑容肆意的勾起。 乐安晃了神,赶忙低下头,尴尬的将杯中酒轻轻抿着。 众异邦使臣庆贺完毕,悉数落座。 宴上,各家侯世家小姐一一献艺,纷纷愿博得太后皇帝们的青睐,好为家族挣得荣光,光耀门楣。 觥筹交错间,乐曲舞艺在殿内流转,如梦幻仙境般,美轮美奂。 忽地,殿外传来一阵玎珰环佩声,只见一道窈窕倩影正缓步踏入殿中,身姿袅袅,步态从容。 众人皆被吸引望去,只见乐安绰约多姿地站在殿内。 谁都知晓,她如今身为太后娘娘的侄孙,必是要代表梁氏一族的女娘献艺贺寿。 乐安身着一袭茜色缎绣如意云锦衣,在烛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当她款步而行,好似将云霞镀上清辉披在身上般,明艳大气。 腰间系着的珍珠缀流苏软罗带,玉环佩饰轻撞,与霞衣相映,更添娉婷雅致。 乐安手中抱着张温润古琴,琴尾还刻着小巧的梅枝梅花,她声音清丽着。 “太后娘娘,侄孙女平瑄愿献一曲为您祝寿,祝您福寿绵长,岁岁安康。” 太后笑意首肯,但心下还是添了一丝忧虑,毕竟有关梁氏一族的颜面。 乐安倒显得从容,她小心将琴放在琴案上,走到一旁屈膝坐下。 坐下时,红色裙摆自然散开,好似一朵盛放寒冬的红梅。 她身姿端正,眼神自信悠然。 自跟着母亲慕静双学琴,论琴艺,觐京诸侯世家小姐里,她也是数一数二的,自然有底气。 乐安纤纤玉手轻搭琴弦上,静静抚弹,流畅婉转的琴声缓缓流出。 琴音时而清越空灵,似春日清泉,明净流淌。 时而旷若深谷远山,悠扬动人。 那琴音不禁渐渐止了宴席上还在的几分喧嚣,听得众人放松了心神。 到了后来,琴音节奏轻快,似百鸟朝凤,合着寿宴氛围,让人不住心生欢喜。 席间的金述从她上场,便敛了眉,目不转睛的盯着她。 他一寸一寸的描摹着,她现下温润真挚的模样,每一处都刻进了心里。 茜色红衣映衬下,乐安身姿盈盈,肌肤也更显白皙通透。 她神情专注着,清丽的眉眼微微垂下,长睫如蝶翼轻颤,偶尔抬眸时,眼底似盛着星光闪烁。 唇瓣上染着胭脂,愈发娇俏,整个人明媚得让人移不开眼。 伴着这曼妙琴音,金述不由得想起了草原上的夕阳染红,漫山遍野盛开的红丹花。 殿内众人皆屏息凝神,静静聆听。 太后坐在上首,目光柔和地落在乐安身上,嘴角噙着满意的笑意。 她悄悄转头,与身旁的惠皇后对视了一眼,眼中竟有别样意味。 似在说着,现下这孩子,才多了几分未来太子妃该有的气质,先前小觑了她。 梁衍于席间,目光亦始终落在乐安身上,眼眸虽依旧深沉,但眼底浮动着几分温柔与欣慰。 和一旁满面骄傲自豪呼之欲出的梁宸形成鲜明对比。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缓缓落下,余音绕梁,久久未散。 乐安缓缓收回手,站起身来,对着太后再次躬身行礼。 “平瑄献丑了,愿太后娘娘喜欢。” 太后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中满是悦然。 “弹得好,哀家很是喜欢。有赏!” 乐安恭敬地行礼谢恩,便在宫人的指引下退出了大殿,前往偏殿更换衣裙。 殿内的宴席并未停歇,丝竹之声再次响起,曲舞袅袅,热闹依旧。 待她换了来宫时的衣裳,刚才的红衣是为着献艺才穿着的,如今便是一身风雅青色,不张扬的曲裾深衣。 她沿着悬灯宫廊往宴会大殿走去。 夜风带着凉意,从宫廊旁袭来,让她裹了裹身上的衣裳。 走着走着,她不由得想起了往日,她最喜欢参加这种热闹的宴会。 每次宴会未结束,她都会和福仁公主、阿筝一起,偷偷溜回长月宫。 三人在殿里摆上一小桌酒菜,围坐在一起饮酒作乐,说些女儿家的私房话,过得热闹又惬意。 可如今,没了挚友陪伴,连参加宴会都觉得无趣。 想着想着,乐安又不由自主地想念起了徐朗淮。 这些日子,习惯了徐朗淮在身侧。 可今日是太后寿宴,徐家并非诸侯王世,按规矩未被邀请。 乐安只觉得这偌大的宫室,心里忽地涌起孤单之意。 倏尔,被门口的侍卫朗声拦下。 她这才发觉自己竟情不自禁地走到了福仁公主的长月宫。 她脸上闪过一丝落寞,转身重新走回了宫廊。 “梁三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乐安闻声停下脚步,只见一个高挺的男子站在她面前,正是右贤王金述。 “右贤王!” 乐安微微一怔,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外。 金述脸上带着笑意,眸光闪烁着,紧紧望着她。 “三小姐,方才你弹的那曲琴,悦耳动人,本王很是喜欢。” 说这句话时,金述自己知道他口中的 “喜欢”。 不仅是说那琴音,亦是说抚琴的人。 “谢右贤王谬赞。” 乐安回谢颔首,带着许久不见的疏离。 第85章 这般‘归顺\’ 作不作数 忽地,乐安想到什么,连声问着,眉眼染上真切的担心。 “右贤王,公主和阿筝如何?她们在戎勒过的好吗?习惯吗?” 虽说有与福仁通信,但两国路程遥远,信件一来一回要走许久。 待她收到信时,里面说的早是先前的旧消息,根本无法知晓她们当下的境况。 金述眼底忽地漾起一丝涟漪,神色掩藏着复杂,黑夜的眼眸似深潭般。 他只幽幽地吐出四个字,“阏氏安好。” 乐安听得‘阏氏’,不禁怔了一瞬。 是啊,现下福仁是戎勒的阏氏…… 心里不知怎么,觉得很难过…… 但她又并未多想,听得她们安好,也是暗暗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 “那就好,多谢右贤王告知,能知道她们安好,我便放心了。” 乐安略一颔首,便想继续往宴会厅走。 可身前的金述却纹丝不动,分明没有让路的意思。 她脚步一顿,抬眸看向他,平静的眼底带着几分不解。 金述眉梢轻轻一挑,眼底浮起几分促狭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一丝试探。 “三小姐不如归顺我们戎勒,到时封个郡主,岂不就能与好友日日相伴。” 此前他回戎勒时,特意找已归顺戎勒的萧宥问过此事。 他才知晓,当初萧宥说要带小妹一同归顺,可乐安压根不知目的地是戎勒。 虽当他知晓真相后,失落了好一阵,毕竟他曾以为乐安是有心投奔戎勒。 可转念一想,又多了几分坦然,否则他真要把她,当成叛国的宵小之辈。 如今再见到她,还是忍不住想戏谑一问,探探她到底愿不愿意离开觐朝,去往戎勒。 乐安听得那话,不由得愣了愣,眸中闪过几分错愕。 她依稀记得遭遇北慕刺客的那日,在谷下洞中金述也曾说过类似的胡话。 她抬眸看向他,夜色里宫灯的光晕落在他脸上,衬得他眼底的笑意更显邪冶。 乐安心里不禁犯嘀咕,认定了他这是与自己打趣,寻自己开心罢了。 思及此,乐安眼眸清明,唇角勾起轻巧的弧度反讥。 “那右贤王不如归顺我们觐朝,便可以日日与我打趣了。” 金述闻言,忽然往前凑了半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宫灯恰好在他脸上投下浅影。 他随即敛起玩笑,一副故作深思的模样,眉头微蹙,可眉宇间的桀骜之气依旧。 “本王倒要想想,若是归顺了觐朝,当真可以与三小姐日日打趣?” 乐安被他突然的靠近弄得有些不自在。 她能感受到男人那琥珀色的眸子正紧紧盯着自己,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气。 她连忙错开视线,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扁扁嘴心虚着道。 “那右贤王试试……不就知道了。” 金述嘴角的笑意更盛,原来与自己喜欢的女子斗嘴玩闹,竟如此有趣,不禁心生愉悦。 “那本王娶个觐朝女娘,做得觐朝女婿,不知这般‘归顺’,作不作数?” 说着,他子夜寒星的眼眸里伴着慵懒,目光愈发肆意地盯着乐安,不想错过任何一个她的细微表情。 话音刚落,他就一点一点地往前挪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压得贴近。 “那……就是右贤王自己的事了。” 乐安被突如其来的温热气息拂过耳畔,那是种夹杂旷野的凛冽。 让她不禁泛起细密的颤栗,慌得连连向后撤着步子。 她不禁心里暗自腹诽着,这位右贤王当真多面人。 时而认真、坚毅,果敢…… 时而戏谑、乖张、诡谲……让人猜不透心思。 总之,他很危险,还是躲着些好。 “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宴席了……右贤王……请自便……” 乐安说完,便跨步侧身,想从他身边绕过去,尽快结束这场莫名其妙的对话。 “三小姐,等等。” 金述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他的掌心温热有力,乐安赶忙甩开。 金述方才那促狭的笑意敛去,神色变得沉稳了些。 他从怀中摸出一小巧的锦盒,递到乐安面前。 “这是戎勒特产,叫‘奶酥’,甜而不腻,你们觐京城里没有这东西,你尝尝,看喜不喜欢。” 乐安看着那锦盒,心里满是警惕,谁知道他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她轻轻摇头,语气委婉。 “不必了,多谢右贤王好意。” 金述却没收回手,反而故意皱起眉头。 他佯装出一副遗憾的模样,语气里带着丝刻意的提醒。 “唉,若是三小姐不肯收,那我回去只能告诉阏氏,说你不喜欢她为你准备的奶酥,没收。” 乐安并不以为意,正欲离开。 忽地,脑中流转。 “你说福仁送我的?” 乐安霎时眼神一亮,见他不动声色,声音都开朗了几分。 她便立刻拿过他手中的锦盒,小心打开。 她看着里面的奶白的酥糖,还散发着淡淡的奶香与蜜甜。 乐安想也没想,马上拾起一块,放进嘴里吃了起来。 奶酥入口即化,浓郁的奶香混着蜂蜜的清甜。 咀嚼间,她忽然想起从前和福仁、阿筝一起在长月宫甜蜜的日子。 心头不禁涌起一股真切的暖意,连眼眶都微微发热。 “多谢右贤王,也替我告诉公主,奶酥很好吃,我很喜欢。” 金述听得‘喜欢’二字,他嘴角忍不住上扬起来。 再看看她将锦盒抱在怀里的模样,眼眉笑意盈盈,十分可爱。 待乐安转身,准备再次离开时,金述又扬声喊道。 “三小姐!” 乐安的脚步顿了顿,回过头看他。 “三小姐若是往后想知道阏氏近况,不必只等书信,本王还来觐京,定再与你细说阏氏安否。” 乐安深吸了口气,轻轻点了点头。 随后她便快步往宴会厅的方向走去,青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宫廊尽头的拐角处。 待乐安彻底走远,金述才收回目光。 他摸了摸腰间佩戴着的宝石匕首,笑意里带着几分得逞的开怀。 他开始期待下次再来觐京时。 到时候,定要再多找些理由见她,多跟她说说话,哪怕只是像今日这般斗嘴玩闹,也觉得满心欢喜。 第86章 边陲战乱 转眼间,已是七月仲夏。 沁芳院内,暮色从天际缓缓垂落,夏夜微风拂来,带来丝丝清凉。 乐安伏在桌案上,手中轻捻着徐朗淮从临越边陲托人捎来的信。 上面的字迹力透纸背,一笔一画都带着写信人的心绪。 这封信她已经反反复复、仔仔细细读了好几遍。 信里说的每一句话,从临越边陲的风沙如何肆虐,到戎勒人日日袭击,将士们如何顽抗。 再到他说自己想她了,很想很想,很想很想…… “红豆,今日还是无信吗?” 乐安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信笺上,那认真的侧脸,可以看出她此刻的期待。 她发髻上簪着他送的并蒂莲金簪,如今日日戴着,这样就能离远方的人近一些。 红豆正站在一旁剪着灯烛,随即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 “是的,三小姐,还是没有六公子的来信。” 乐安缓缓垂下眼眸,长睫在眼下忽闪着阴影,神色空了一瞬。 她指尖摩挲着信笺,又想起了两月前那突如其来的消息。 戎勒的挛鞮氏?契顿老单于忽然病逝。 他的大儿子挛鞮氏?呼稚斜,也是戎勒的左贤王,顺利即位成了新单于。 谁都没料到,呼稚斜刚一即位,便支持主战一派。 他撕毁了半年前才和觐朝签订的和平盟约,立刻集结戎勒各部,朝着觐朝的边陲猛扑,大举寇边。 一时间,觐朝边陲几城、城关受到突如其来的武力侵袭。 “自从戎勒老单于死了,这戎勒人都疯了。” 红豆眉头紧紧皱着,脸色沉了沉,摇摇头念叨着,语气里满是愤懑与担忧。 “短短两月,他们都寇边抄掠多少次了?百姓们刚过了几天安稳日子啊……” 乐安指尖紧紧捏了捏,目光凝视着手中的信笺。 “大将军……回来了吗?” 乐安抬起头,看向红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大将军……也还未归……也是连个消息都没有……” 红豆说着,眼圈微微一红,声音带着些哽咽。 乐安努力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勉强扯出一丝平静的语气。 “没消息也好……总比坏消息好些。” 她以为自己能说得平静,可话音里还是带着紧张。 原来这个时候,她还是会紧张梁衍的。 如今,觐朝的好男儿们,无论是她的兄长梁衍,还是她心心念念的徐朗淮,都奔赴在了那烽火连天的战场上。 夜风又吹进了屋,烛火跳了跳,将乐安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忽地,一阵急促慌张的脚步声袭来,只见侍女红袖匆匆进了屋子。 “三小姐,堂公子终于从宫中回来了。” 乐安闻声焦躁,立刻起身往梁宸房中快步跑去。 梁宸自五日前进宫后,便一直在朝廷议事,迟迟未归。 一路小跑,她额前的碎发被细密的汗珠浸湿,粘腻地贴在额头上,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刚到梁宸房门口,里面透出昏沉的烛光。 她不等侍卫通报,便推门冲了进去。 “阿宸,他们有消息了吗?” 乐安还未站定,只瞧着梁宸一身玄色朝服。 他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少年意气,此刻整个人却颓然着,透着满目疲惫。 梁宸听到乐安的声音,抬手揉了揉发紧的眉心,声音低沉。 “有了……” “有消息了!” 乐安虽喘着粗气,但眼眸瞬间亮了起来。 可她刚要追问,却瞧着梁宸那欲言又止的神色,心又重新悬了起来。 “兄长……驻守雁道关连连退敌。” 梁宸的声音顿了顿,耷拉着脑袋。 “戎勒那边,还是忌惮兄长的靖锐军,暂时没敢再贸然进攻。” 说罢,梁宸重重地颓坐在了椅子上。 乐安听到梁衍平安,心下稍稍安定。 “那阿淮呢?阿淮他们在临越怎么样了?有消息吗?” 她又立刻上前一步,追问着。 梁宸沉默了许久,屋内瞬间陷入了死寂。 他不敢去瞧乐安,再开口时,声线轻飘飘的,像是没了力气。 “阿淮…… 还是未有消息。临越那边,敌军太猛了,攻势一直没停过……” 乐安呼吸一滞,整个人瞬间静了下来。 梁宸忽地喉间堵塞,每一个字都带着十分沉重。 “还有…… 徐老将军…… 他…… 牺牲了。” “徐老将军……” 乐安僵怔着,思绪如断了线的风筝,手无力地垂了下去,口中嗫嚅着。 脑海里瞬间浮现起,前几月只私下里见过一面的阿淮父亲,徐厚业老将军。 那是阿淮最敬重的父亲啊……他此刻该多痛啊…… 思及此,乐安全身泛起颤栗,眼眶忽地湿润起来,胸口酸瑟抽痛。 “砰!” 突然,一声叮咣巨响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梁宸猛地抬手,将手边的茶杯狠狠扫落在地,满地碎片,茶渍四溅。 “我真没用!” 他霍地站起身,眼眸中布满了猩红的血丝,所有情绪在心头激荡起来。 声音里满是自责与愤怒,几乎是呜咽着喊道。 “现在众边关那么危急,我却什么忙都帮不上!” 说着,梁宸满目愤然,一把扯过墙上悬挂的佩剑,兴冲冲地便要往门外冲。 “你这是做什么!” 乐安见状,赶忙收起了眼底的悲伤,满目惊骇。 她想都没想,便只身挡在了梁宸身前,声音虽急切,但掩着坚定。 往日里,梁宸总是一副朗朗少年的模样,说话时带着傲然跳脱。 可此刻,他的脸上却满是怒发冲冠的戾气,仿佛一夜之间褪去了稚气,成了肩负重任的男人。 “我去找他们!” 梁宸眼神森然,透着一股凌厉的光芒,死死盯着挡在身前的乐安。 “你不能去!” 乐安伸手紧紧抓住梁宸握着长剑的胳膊,神色冷峻如冰。 “别拦我!我要去杀敌!” 梁宸的面目扭曲一瞬,眼底的怒火溢出,一把甩开乐安。 那力道之大,乐安踉跄着几步,终是没控制住平衡,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嘶……” 尖锐的疼痛从手掌传来,乐安暗暗轻呼一声。 霎时,掌心被地上的碎瓷划破,鲜血正慢慢渗出。 第87章 赴危城 梁宸看到乐安摔倒,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愧意。 可那愧疚很快便被怒火淹没,他紧握着长剑,声音冷沉得发颤。 “他们在边陲拼命,我却躲在觐京里,我不愿做懦夫!” 说罢,他心下怒气翻涌了一番又一番,再也没有半分犹豫,大步向外走去。 “梁宸!你就是懦夫!” 她咽下眼底的苦涩,用尽全身力气,凛着声音大呼。 梁宸忽地顿下脚步,眉头紧紧皱成一团。 “兄长临走前,命你戍守觐京!你现在离开,就是懦夫!” 乐安目光死死盯着梁宸肃杀的背影,她眸底涎着一抹幽光。 梁宸原本被怒火冲昏的头脑,听到这话,忽地有了一丝清明。 他尽量恢复着理智,努力抵抗着心底的混乱与冲动。 乐安深吸一口气,缓缓站了起来,冷着面目,眼神十分坚定。 “你以为只有去前线杀敌才是英雄吗?觐京是觐朝的都城,是兄长和所有将士的后盾!你驻守都城安稳,不让他们有后顾之忧,同是重任!” 梁宸眼底的炽热渐渐冷静,他声音里是满满的不甘与委屈。 “可现下我留在觐京……什么都做不了。我每天只能等着……收到将士们……牺牲的消息……” 说着,他的脚步忍不住又向前踏出,显然还没完全放弃去前线的念头。 “好!” 乐安霍地提高声音,眼神锐利。 “你若真要走,我不拦你!你愿做逃兵,便去做!” “我不是逃兵!” 梁宸听到 “逃兵” 二字,像是被踩中了痛处。 他满目猩红地瞪着乐安,声音里满是反驳与愤怒。 乐安的脸色涨得通红,胸口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着,几乎是用吼的声音。 “若你此刻离开,戎勒或是其他宵小之辈趁乱来犯觐京,你当如何向兄长交代!如何向觐京百姓交代!” 这句话像是重锤,狠狠砸在了梁宸的心上。 他握着长剑的手微微松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挣扎与迷茫。 只是此刻,谁也未曾察觉,在那房门之外,一抹素色身影已静静立了许久。 连素律惊惧着面色,攥紧手心,听着梁宸和乐安传来的争执声。 当她听得还未有徐朗淮的消息,和徐伯父殉国的消息,如巨石般沉沉压落在她的心头。 连素律素来温和婉静的模样,现下慢慢变得冷厉起来,眸中藏着深不可测的沉思。 她想起自小便常与徐府往来,徐老将军对她那般慈祥,好似亲生女儿般疼爱。 那些一点一滴的过往,此刻都扎得她心口生疼。 屋内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只余下沉痛的深寂。 连素律悄悄退了几步,不让自己发出半分声响,转身快步回了自己的栖梧院。 烛火一夜未熄,连素律简单收拾了包裹,连侍女姚舟都未惊动。 她心念,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她也绝不退缩。 乐安劝下梁宸后,才缓缓放下些心来,只余掌心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她回了沁芳院,屋内烛火依旧跳跃。 徐朗淮那封被反复读过的信笺还摊在桌案上。 乐安坐在椅上,又一遍遍划过信笺。 “久未得见,日夜辗转,思卿思卿……” 的字句,她的眼眶又一次发热。 不行,她不能再等了! 兄长在雁道关浴血,徐老将军已然殉国…… 乐安不想再靠着迟来的消息,猜测徐朗淮生死未卜的安危。 “红豆。” 乐安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下定的决心。 “去把我那套墨色男装找出来,再备些干粮和伤药,还有…… 把我妆奁里那把短剑也拿来。” 红豆刚端着温水和纱布进来,闻言一顿。 “三小姐,您要这些做什么?” “我要去临越城。” 乐安语气坚定,眼神认真平静。 “太危险了!一个女子……您刚还劝得堂公子留在觐京,您又为何!?” 红豆急得眼圈发红,眼底满是忧虑。 “我劝梁宸,因着他身负重任,必得率军戍守。” 乐安看了看血迹已殷红的掌心,指尖缓缓动了动,平静地说道。 “我知道现下我这般,实属不理智,但我无法再安静地等下去。那么多次我难过伤心,阿淮都能陪在我身边,这次我定要伴他左右,希望能抚慰他一些……起码在边陲不那么难捱……” 红豆见乐安凛着神色,那模样沉静坚决,了然她已心意已决,便是如何都劝不住的。 乐安换上男装,将长发束起,对着铜镜看了看。 镜中的少年眉眼明秀,虽略显单薄,却也有几分英气。 她将短剑藏在腰间,布包挎在肩上,又叮嘱起红豆。 “我走后,你莫要让堂公子知晓,省的扰他心绪。等我到了临越,定会想办法传消息回来。” 红豆哽咽着点点头,送她到院门口。 此时,天已亮起,乐安翻身上马,拉紧缰绳,便倏尔融进了晨雾里。 可乐安不曾想到,就在她动身的前一个时辰。 伴着解除宵禁的更声,另一道素色身影,眼中满是决绝,悄然出了觐京,朝着同一个方向而去。 这一次,连素律暗暗发誓,她定要陪伴在徐朗淮的身边!! 乐安一路风尘仆仆,行了快半月。 这日傍晚,她走到群枫镇,刚找了家小客舍歇脚,便听见邻桌的两个客商在谈论前线战事。 “听说临越那边打得厉害,徐老将军没了之后,老将军几个儿子,被戎勒用奸计围困,牺牲的牺牲,失踪的失踪……” “可不是嘛,这徐氏一门啊,忠烈啊,临越守城将士,不知道还能撑多久……怕不得全军覆灭啊……” 乐安的心猛地一沉,什么叫牺牲的牺牲,失踪的失踪! 她整个心都被提了起来,不敢再歇,匆匆付了茶钱。 趁着天还没黑,便日夜兼程前往临越。 清晨,天还未透亮,厚云层一片沉甸甸的,连风都变得滞重,吹在脸上带着黏腻的气息。 乐安望着前方蜿蜒的人流,眉心拧紧。 她已离临越城不足百里,临越难民从前方仓皇涌来。 乐安下马刚站定,远处便传来几声隐约的马蹄声。 “戎勒来了!快跑啊!” “大家快跑啊!” 人群闻声瞬间骚动起来,难民们立刻加快了脚步,推搡哭喊着。 一时变得混乱不堪,难民们围拥着她,向前疯狂逃窜。 第88章 战火俘虏 一个拄着木杖背着包袱的老汉从身边经过,脸上满是惊惶。 老汉被身后的人流推着往前趔趄,乐安忙伸手扶稳了老汉。 “谢谢,谢谢……” 老汉应承着感谢,便又要向前逃窜。 “老伯,老伯……” “你们是从临越城出来的吗?” 乐安声音急切,赶忙拽住老汉询问。 老汉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慌急,连连点头。 “是啊,是啊!临越城里都乱了,戎勒人都快到城下了,姑娘你快些跑吧!” 他说着就要挣开乐安的手,一副身后有洪水猛兽的模样。 乐安哪里肯放,上前一步挡在老汉身前。 “您知道徐朗淮吗?就是临越的徐将军,他现在怎么样了?” 老汉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只听得是‘徐将军’,便忙摇了摇头。 “死啦…… 徐家人都死光啦!好……” 话没说完,老伯便被身后的人推着往前走。 霎时,“死了” 二字好似一记重拳,狠狠打到乐安身体上。 乐安脑子 “嗡” 地一下,身体瞬间僵住,浑身都泛起冷颤。 她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得干干净净,喉咙发堵,喘不上去气来。 只眼前的人流、耳边的哭喊,忽然都变得模糊起来。 周围的难民还在蜂拥着往前挤,哪怕撞疼了她,她也浑然不觉。 一时间空气像是凝滞了,她觉得自己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乐安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般,一步一步向人流中逆行而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日头渐高,空气里凝结着闷热的气息。 忽然,烟尘裹着马蹄声,裹着漫天烟尘赶着难民追来。 乐安身边的难民群瞬间炸开了锅,此刻尖叫着四散躲避。 只听见阵阵粗糙的喝骂声,刺破喧嚣。 十几名戎勒骑兵策马围拢过来,骑兵们穿着厚重的皮甲,手中举着的弯刀在阳光下泛着凛冽的寒光,晃得人不敢直视。 为首的骑兵扬手将马鞭往地上狠狠一抽,尘土飞扬溅起。 “都不许动!” 难民们瞬间被吓得缩成一团,孩童的哭声、大人的喊叫声混在一起,不堪入耳。 “临越城门已破,你们都是我们大单于的俘虏!” 骑兵们纷纷翻身下马,皮靴踩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他们冲进人群,粗鲁地推搡着难民。 有人试图反抗,却被弯刀架在了脖子上,吓得那人瞬间面无血色。 乐安脑袋一下子清醒过来,她冷凝着神色,手悄悄按在腰间的短剑上。 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爆发出一声怒吼。 “我跟你们拼了!” 一名青年猛地冲了出来,他的兄长就是被戎勒人杀害的,他现下满目愤怒,手里攥着一把从包袱里抽出的菜刀。 戎勒骑兵闻声回头,脸上露出残忍的笑。 他霎时扬起手中的弯刀,寒光一闪。 “嗤啦” 一声! 锋利的刀刃直接划过青年的脖颈,鲜血喷涌而出,沁撒一地。 鲜血喷涌溅出,沁撒一地。 青年的身体直直地倒下去,眼睛还圆睁着。 “啊!啊!” 惊恐的尖叫此起彼伏,现场的难民们惊恐万状。 有人畏缩着抱头蹲在地上,身子止不住的颤抖。 有人像无头苍蝇般四处乱逃,却被骑兵们堵截。 只要有敢逃,戎勒兵便毫不犹豫地残忍挥刀斩杀,弯刀落下,又是一片鲜血溅起。 原本的土路很快就被血污染得斑驳。 周围的戎勒骑兵却像是看一场有趣的戏,发出沉沉的哄笑,嘲讽声不断。 “觐朝人真是没用,哈哈哈哈!” “一群猪狗不如的东西哈哈哈!” 他们的话难听刺耳,狠狠刺在每个在场的觐朝人心上。 乐安不寒而栗,她看着眼前的惨状,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翻滚,存着无限愤慨。 她恨不能立刻冲冲上去制止这一切。 可她的脚步刚抬起半分,理智就告诉她此时不能轻举妄动。 她没有武艺,手无缚鸡之力,就算冲上去,也不过是多一具尸体罢了。 更重要的是,她是觐朝大将军的亲妹。 若此刻贸然出头,被戎勒人认出身份,他们定会将她当作人质,用她来威胁兄长。 乐安死死咬着下唇,她缓缓后退一步,眼角余光快速扫过周围。 戎勒兵虽只有十几人,却个个噬血成性,难民们手无寸铁,硬拼,绝对不行。 铁索拖地的声响,在残破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乐安一众难民被戎勒兵押着,一步步进入临越城。 临越街巷战火后,处处断壁残垣,满目疮痍。 城中房屋梁柱倾倒压在瓦砾之中,围墙、地面上上溅着暗红的血渍。 呼喊声和喊骂声浑沌,一副炼狱般景象。 空气中的硝烟和炎热天气下黏腻的气息交织,弥散着焦糊味。 乐安屏着气息,垂眸四处打量着,她终于进了这临越城。 她希望能看到一个自己熟悉的面孔,她多希望能看到阿淮…… 无论是生是死,总好过流言,终日悬心。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从街那头传来,戎勒兵们纷纷侧身避让,连大气都不敢喘。 只见一个银甲佩刀男子骑在黑马上,邪冶的气息带着几分冷冽。 是戎勒的右贤王金述,乐安视线一僵,竟下意识抬起了头。 “老实点!” 押解她的兵卒见她如此大胆,便狠狠推了她一把。 乐安踉跄了几步,撞上前方被拴在一起的妇女身上,押解队伍差点如多骨牌一般倒下。 金述闻声,目光扫过人群,忽地落到乐安身上,眼中闪过讶异。 他随即立刻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她面前,挥手斥退了押解的兵卒。 “梁三小姐?” 金述语气里满是意外,虽现下她一席男装,但那身姿、眉眼、生气时紧抿起的唇,已在他脑海里描摹一万次了。 不禁他眼底竟浸着一抹喜色,真没想到能在这见她。 “你怎么会在这里?临越城如今战火纷飞,你……” 金述说着说着,心头一凛。 他想到这临越城是徐家在守,她在这里,也定是因为那徐朗淮…… 乐安敛着神色,她压下心底的慌乱,心底只紧张着…… ‘完了,金述识得她的身份。’ 第89章 识得这女俘? 金述只淡淡的一个眼神,押解乐安的兵卒便浑身一凛,忙不迭地去解铁链。 那兵卒又偷偷瞥了眼身旁五大三粗的戎勒将领。 那将领脸上横肉堆叠,此刻正眯着眼打量乐安。 他见兵卒望来,只不置可否地眨了下眼。 兵卒心领神会,‘咔嗒’ 一声,铁链应声而开。 乐安悄悄揉了揉发红的手腕,没敢抬头。 兵卒不敢多留,赶着拴在一起的难民往前走去。 “右贤王,识得这女俘?” 戎勒将领弓着腰,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语气里却藏着几分试探。 他是奉了新单于呼稚斜的命令来押解临越俘虏,深知右贤王是单于的亲弟弟,甚得单于宠爱,却也不敢公然违逆单于的意思。 毕竟新单于残暴嗜杀,谁也不敢触他的逆鳞。 金述刚要开口,乐安却抢先一步,声音清亮。 “民女多谢右贤王二次搭救。” 金述眸底掠过一丝不解,转头看向她,二次搭救?还“民女”? 乐安垂着眼,她怕极了金述会说出她是梁衍的妹妹。 若让这戎勒将领知道了,定会立刻将她押去见呼稚斜。 虽她心底忐忑的七上八下,但眼下唯有赌一把…… 赌金述还记得去年送和亲公主时,两人在山谷中相互施救的情分,望金述能念得她搭救过他一命。 “那日山谷之内,多亏了右贤王,民女才得以脱险。” 乐安缓缓抬起头,眼底带着‘明显’的感激,语气坚定。 “只是当日匆忙,一直未有机会向右贤王道谢,民女再次得见右贤王,当一谢。” 金述瞬间了然,狭长的眸子垂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小姐还真会挑时间道谢,这一晃都半年多过去了……” 金述的声音慵懒,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乐安的脸色苍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是不愿认这份旧情。 她强压着心底的慌乱,只得硬着头皮说下去,强装着镇定回道。 “右贤王莫怪,先前未敢提及,一是民女愚钝,事后许久才缓过神,二是怕叨扰您,故而一直未曾道谢。” 金述慵懒地盯着乐安这副自演自导的模样,嗤笑了一声。 他挑了挑眉,扯着嘴角,语气里透着不羁的气息。 “哦……原是这样啊。” 他忽而转头看向一旁的戎勒将领,语气瞬间变得不容置疑。 “带她去我帐中,好生照看,不许怠慢。” 戎勒将领愣了一下,虽疑惑这女俘为何能得右贤王如此重视。 却也不敢多问,忙躬身应道。 “是,末将遵命!” 金述转身要走,又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深深看了乐安一眼。 戎勒将领引着乐安往营地走去,乐安悄悄抬眸观察着周围。 两旁的营帐多是觐军旧物,徐家军旗帜被踩在泥里,脚下的土路还沾着未干的血渍,显然这营帐是戎勒兵将仓促占用的。 乐安再打量着清理战场和巡逻的戎勒兵卒们,大多都身体负伤、神色疲惫,还有几个围着抢来的酒坛灌酒,满脸忘乎所以。 她心里愈发笃定,两军激战近两月,戎勒虽占了临越城,却是强弩之末,兵力不足且军纪涣散。 若此时觐朝能有援军赶来,定能一举将他们消灭。 只是,这消息要如何传出去? 没等她细想,便随戎勒将领已到了一座最大的营帐前。 帐外立着两名亲兵,见将领引着乐安来,立刻掀开帐帘。 乐安一脚踏进去,便看见帐内的陈设,这应该是徐家军从前的将军主帅帐! “姑娘在此歇息,切勿随意走动,右贤王应一会儿便来。” 戎勒将士语气恭敬,对乐安行一戎勒礼,便退出帐中。 帐帘落下的瞬间,乐安舒出一口长气。 不禁想着虽不知这金述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但到这一刻,他确实帮了自己一把。 只是后面要如何应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她缓缓走到营帐的案前,抚过桌案,心口一阵酸涩。 阿淮曾定在这帐中,与父兄将士们一同运筹帷幄,浴血奋战。 此刻是这两月来,她离他最近的一次。 不由地乐安心下,更印证了自己的想法。 两军交战均伤亡惨重,戎勒留在临越城的残军所剩无几的,他们连临时的帐篷还都来不及搭建。 思及此,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所以当务之急是传递消息,引得援军而至,必须要快! 要是待戎勒将士调整过来,一切就晚了…… 乐安眉头拧作一团,陷入了深深的思虑。 忽然,后颈一凉,紧接着一只粗糙的大手捂住了她的嘴,一把冰冷的刀架在了她的脖颈处。 “别动!” 身后传来男人粗重的喘气声,他沉声威胁,带着硝烟弥漫和汗腥的味道。 “别出声!” 乐安浑身一僵,脖颈处泛着刺痛。 她垂眸瞥见男人袖口露出的半截铠甲,那是徐家军特有的衣甲!他是觐军的人!觐军还有人活着! “戎勒狗贼把你安置在他们右贤王这儿,必定是很重要的人!” 男人的声音带着狠劲,架在她脖子上的刀又重了几分,引得乐安疼的皱眉。 “你带我出去!等我出了城,就放了你!” 乐安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这种不是害怕,是恨不得现在杀了她的恨。 她知道,男人定是把她当成了戎勒的人,或是通敌的细作。 当下她没法解释,只能努力点了点头,示意自己配合。 男人依旧用刀抵着她的脖子,声音压得更低。 “你现在跟帐外的戎勒兵要一匹快马,不准让他们进来,你别想耍花样,倘若胡说,看是我的刀快,还是你的嘴快!” 男人眼底满是破釜沉舟的决绝和狠戾。 他刚才一直藏在这大帐中,本想等戎勒的右贤王来,要么杀了他,要么绑了他威胁戎勒士兵。 但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只瞧见这个一身觐朝装扮的女子被送了进来,时间有限,只得先绑上她。 不过,她刚才受那戎勒将领如此关照,没准就是戎勒安插到觐朝的细作。 男人私心想着。 第90章 受优待的女俘 男人捂着乐安嘴的大手缓缓松开一道缝隙,见她赶忙喘着气,并未大声呼救,便彻底收回了手。 但那刀刃依旧贴在乐安脖颈,却比之前松了些。 他虽仍有疑虑,却也愿意再给她一次机会。 乐安揉了下被捂得发疼的嘴角,快速理清思路。 眼前这男人是觐军残兵,定然熟悉临越城内外的地形。 若能助他出城,让他带着戎勒兵力空虚的消息找到援军,没准可行。 她定了定神,声音压得极低,并放平缓。 “我帮你出城,但你得听我的。你若现在杀了我,不仅出不去,还会引来更多戎勒兵。” 男人握着刀的手顿了顿,显然没料到这看似柔弱的女子竟如此冷静。 “你是谁?凭什么让我信你?” “凭我和你一样,都是觐朝人!” 乐安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 她不敢随便暴露身份,即使现在面对是觐军,她也要保留怀疑态度,不能完全信他,托盘自己的身份。 毕竟人性复杂,所以现下只能用最直白的立场,表明心意。 男人侧过脸,借着帐内微弱的光打量她。 见她虽身陷险境,却无半分谄媚或怯懦,倒真不像是通敌之人。 他沉默片刻,终是松了口。 “好,我信你一次。那你给我要匹快马!” “不行。” 乐安想也没想便拒绝,眉头拧成一团。 “我现下在他们眼里只是个‘受优待的女俘’,而非能随意调遣马匹的贵人。若我直接要马,只会引来他们的怀疑。” “你耍我!” 男人以为她只是在拖延时间,怒火瞬间涌上心头。 手中的刀一用力,锋利的刀刃划破乐安脖颈的皮肤,一丝温热的血珠渗了出来 “嘶……” 突如其来的刺痛让乐安忍不住轻呼出声。 恰在此时,帐外传来亲兵的声音,带着几分警惕。 “姑娘,您在里面还好吗?” 乐安强忍着脖颈的疼痛,冷着眸子,高声回答着。 “无事……手不小心磕到桌角了……” 帐外的亲兵没再追问,乐安才松了口气。 她转头看向男人,眼神里满是急切与忧虑。 “时间不多了,若你真为了临越城,就按我的计划来。否则你杀了我,你也走不出这营地,临越城就真的没希望了!” 男人略一迟疑,极为苦恼的蹙了一下眉头,终是咬了咬牙。 “你先说,如果真是为了临越,我会照做。但你若敢耍花样,我就是死,也要拉你垫背!” 乐安立刻压低声音,快速将计划说出口。 男人听着,缓缓点了点头,这计划虽险,却不失为眼下唯一的办法。 只一会儿,男人决定堵上一把。 但他还是不放心,站在帐帘旁边,用刀顶在乐安的后腰间。 乐安深吸一口气,走到帐帘边。 她抬手挑开一道极小的缝隙,确保帐外亲兵只能看见她一人,故意放软了声音。 “军爷,可否劳烦你们去请右贤王来一趟?我有件事想与他说。” 帐外的两个亲兵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眉头紧锁,语气斩钉截铁地拒绝。 “右贤王现下正在处理军务,十分繁忙,我们只是普通侍卫,怎敢贸然去请?” 他们心里清楚,自己不过是守帐的亲兵,哪有资格去请右贤王,万一触怒了他,可不是闹着玩的。 乐安身后的男人见亲兵拒绝,以为计划败露。 他手中的刀又往她后腰顶了顶,眼神里满是警告,仿佛在说 ‘你这招不管用,别想耍花样’。 乐安能感受到刀抵在后腰的力度,却依旧面不改色。 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声音里带着几分暗示。 “军爷放心,你们只需说是我要见他,右贤王不仅不会怪你们,说不定还会因为你们会办事,给你们些奖赏呢。” 她说着,挑了挑眉,那神态,像是在暗示自己与金述关系匪浅。 那亲兵本就对乐安的身份心存疑惑,能被右贤王单独安置在主帅帐,定不是普通人。 此刻见她这般笃定,又带着几分暧昧的神色,心里顿时信了大半。 他立刻堆起笑容,语气也恭敬了许多。 “好,卑职这就去请右贤王!姑娘稍等片刻!” “多谢。” 乐安冷冷回应,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只剩一片淡漠。 她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权宜之计,一旦金述赶来,就再无转圜的余地。 那亲兵对另一个同伴嘱咐了两句 “好生守着,别让姑娘乱跑。”便快步离去。、 乐安立刻退回帐内,靠在帐帘后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狂跳的心脏。 她转头看向男人,神色严肃。 “门外只剩一人了,你确定能解决他?不能出半点声响,否则我们都会被发现。” 男子紧了紧手中的刀,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坚定。 “我杀过的戎勒兵,比你见过的都多。” 说罢,他便悄悄挪到帐帘侧边,将刀藏在身后,只等那亲兵进来。 “好……” 乐安立刻快步走到帐后的屏障旁,原本是用来分隔帐内空间的。 她猛地抬手将案上的香炉扫落在地。 “哐当……” 沉重的香炉砸在地上,发出沉闷而的碰撞声。 “姑娘!你没事吧?” 帐外的亲兵果然被惊动,声音里满是警惕。 他见帐内没有回应,就越发担心。 万一这‘贵人’出了差错,自己可担待不起。 帐外亲兵犹豫了片刻,终是握紧腰间的弯刀,小心翼翼地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他刚踏入帐内,还没看清周围的景象。 忽然,不等他反应,觐军男人一跃而起,一只手死死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猛地扼住他的脖颈。 “咔嚓” 一声轻响,亲兵的脖子瞬间被扭断,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 男人松开手,解下他腰间的腰牌,那是进出营地的凭证。 他转头看向乐安,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成了,我现在就走!” 乐安沉了沉心,目光又示意地上的戎勒亲兵。 “你换了他的衣甲,再取些他的血涂在脸上,路上不容易被仔细辨别。” 男人点了点头,心道这女子不仅冷静,心思竟还这般缜密。 若不是身处险境,倒真想知道她究竟是谁。 第91章 做我的阏氏 没有时间多犹豫,男人拖着亲兵的尸体躲到屏障后,快速换了亲兵的衣甲。 接着,他在亲兵的手臂上划了道小口,取了少量鲜血,抹在自己的脸颊和脖颈处。 做完这一切,他从屏障后走出来。 他低着头站在乐安面前,活脱脱像一个刚从战场上下来、浑身是血的戎勒兵卒。 乐安打量了下他,点了点头。 她又将自己拴在临越城外的马匹位置,告诉了他。 “你一定要尽快找到援军,眼下戎勒只是暂时占领临越,兵力空虚,若等他们增派人手,临越城就真的要拱手让人了,我信你!” 她严肃着模样,快速嘱咐着。 但此时乐安眼眸中的信任,让男人不禁心下振奋,他郑重地躬身。 “好!若我能顺利请来援军,定当跪在姑娘面前,为先前的鲁莽赔罪!” 乐安没再多言,转身走到帐帘边,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男人微微垂头,手紧紧按在腰间的弯刀上,便要掀开帐帘走出去。 “等一下!” 乐安终究还是没忍住,出声叫住了他。 男人在帐帘处顿住脚步,疑惑地回头望着她,眼中带着几分忧虑。 乐安张了张嘴,本想问问男人知道徐朗淮的下落吗,到底是生是死。 话到嘴边,却忽然听见远处一阵急掣的马蹄声。 她心下一紧,反应过来,没准是金述来了! “快走!” 乐安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急切,再也顾不上追问徐朗淮的消息。 男子也听见了马蹄声,不敢耽搁,立刻低头走出了营帐,脚步匆匆地朝着营地西侧的小门走去。 乐安赶忙关上营帘,紧张到不敢去听去看,连连退后了几步,站在营帐中央。 她努力平复着自己狂跳的心脏,强迫自己装出一副平静的模样。 “哗啦……” 霎时,营帘被掀开,带进一股炎夏的热气,也带着金述身上特有的炽热气息。 那去请人的亲卫,恭敬地给他打开了营帐,又瞥了瞥帐门口,怎么无人值守,正疑惑着人呢。 金述侧目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中带着威严。 “你退下吧。” 亲卫连忙躬身回答是,便轻轻放下帐帘。 帐内瞬间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金述和乐安两人。 金述狭长的眼眸微眯起来,似笑非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梁三小姐,不过一会儿而已,竟这般想念我,还特意让侍卫来请?” 他故意别有深意的瞧着乐安,语气里的打趣更浓。 “只是不知,你我之间,是什么关系,让你这般迫不及待见我?” 方才亲卫来报,说姑娘语气柔软,特意请右贤王过去。 他一听这话,心头像被蜜浸过,连手中的军务都顾不上处理,只赶快交代两句便赶了过来。 乐安听得话里有话,知道他是在调侃自己方才让亲卫传信的做派。 乐安直接迎上他邪冶的脸颊,才发现他许是来得匆忙。 锦袍的领口半敞着,露出线条分明的脖颈,和结实的胸肌,若隐若现地遮着,带着几分野性的张力。 她慌忙垂下眸子,声音压得闷闷的。 “右贤王,还莫要怪罪我同侍卫那般说,虽现下安虞,但毕竟生死掌握在你们戎勒手中,为了自保才不得已,若碍了右贤王身份,我道歉。” 说着,她便要躬身行礼,姿态放低。 “不如右贤王放我归家。” 乐安补了一句,虽知道现在肯定不太可能,但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她不齿这般示弱的举动,却也清楚,唯有暂时低头,才能安全。 他薄唇勾着浅淡的弧度,指节漫不经心地扣着腰间的弯刀刀柄,周身散发着掌控力。 “三小姐想归家,现在只怕还不行,毕竟你兄长梁衍,是我戎勒的劲敌。我不说,可不代表我失忆了。” 乐安没什么表情,也没有再说话。 她本就没指望金述会轻易放她走,听到他直白的拒绝,心中也没有多少意外。 她现在更在意的,是那个觐军男人能否顺利找到援军,尽快带人马来救临越城。 金述忽然缓缓走向她,脚步极慢。 然后他俯身下来,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乐安耳畔,却带着一股压迫感。 “不如,三小姐跟我回戎勒,如何?” 那气息太过贴近,带着种莫名的危险。 乐安只觉得自己在炎热的天气里,身体直发凉。 她身体站的僵直,迎上金述的目光,声音带着些倔强。 “我若说不呢?” 金述瞳孔深褐色似汪寒潭,可眼底却偏偏掩着玩味的笑意。 他直起身,靴底发出轻而沉的声响,又是一步朝乐安逼近。 那身影带着强烈的压迫感,缓缓将她笼罩。 乐安下意识地往后退,脚步慌乱间,后腰忽然抵到了屏障旁的木箱子,再无退路。 “梁三小姐,你现下,有何能耐说不?” 金述居高临下地看着乐安,声音里满是漫不经心,又透着几分强势。 乐安瞬间凛着神色,随即由心而生对戎勒人的厌恶,更加浓烈。 厌恶戎勒人的蛮横,厌恶任人摆布的处境,更厌恶金述用身份武力逼迫她的模样。 “我是觐人,必不会屈服戎勒,做你们奴俘!” 她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怒意,她虽想护自己一处安虞,但也有身为觐人的骨气。 话音刚落,金述忽然上前一步。 两人距离极为贴近,他身上混着的野烈气息,瞬间包裹起乐安。 金述眼神真挚地盯着眼前喜欢的女子。 “不是奴俘,若让你做本王的阏氏呢?” 他的声音慵懒蛊惑,却让乐安浑身汗毛倒竖。 惊惶之下,乐安听得腿一软,竟一屁股坐在了身后的木箱子上。 她更是大惊,这箱子里,藏着方才被扭断脖子的戎勒亲兵! 乐安身体僵硬地缩了缩,将头撇向一旁,避开金述的目光,不愿让他靠得太近。 可金述却没停下,反而缓缓躬下身体,双手顺着木箱子往下滑。 最终他的双手搭在箱子两侧,竟像是将坐着的乐安半环在了臂弯里。 第92章 我要娶你! 乐安凝滞着呼吸,金述诡谲的气息落在她头顶。 她只要抬眼,就能看见男人露出的那片胸肌,泛着结实健康的麦色。 慌的乐安,连眼眸都没敢再抬一下。 乐安闭了一下眼睛,努力让自己冷静,睁眼时便迎上了金述邪冶的目光。 “我没有兴致与右贤王打趣。” 金述低笑一声,带着种莫名的压迫感。 他的视线变了,像草原上锁定猎物一般,带着侵略性,牢牢盯上她。 “本王现在也没兴致与你打趣……” 说着,他按在木箱两侧的手忽然微微用力,似乎要将木箱往自己怀中拉近。 “右贤王什么意思!” 乐安下意识双手立刻按住金述的手背,心霎时提到了嗓子眼。 她的眼眸细微的颤动,只紧张着箱子里藏着的那具戎勒亲兵的尸体。 金述被她突然的动作弄得一怔,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 他视线又移到乐安紧张的小脸,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却也没再坚持。 金述缓缓起身,手暗暗摩挲着,像是在回味方才她的触感。 “我要娶你!” 他倏尔斩钉截铁,目光炯炯地盯着她,深邃的瞳孔里泛着波光,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 他自认为此事无需遮掩。 “嗡……” 乐安闻言,大脑思绪瞬间一片空白,她后背直冒冷意。 当她再望向金述时,只见他脸上那抹果断沉静的模样。 与去年在山谷洞穴中如出一辙,完全不是开玩笑的样子。 “右贤王…… 这是何意……” 乐安张了张嘴,声音却结结巴巴,语气里满是慌乱。 她忍不住揣测,他定是有什么计谋! 还是想借‘娶她’之名,瓦解兄长的抵抗之心?拿她当筹码要挟梁衍? 金述琥珀色的眸底,像浸了落日余晖般温柔,但又带着一丝不可置否的锐利。 “我可以等你回答。” “我不愿意。” 乐安立刻脱口而出,没有任何犹豫。 金述挑眉,嘴角勾起一丝轻佻的弧度,仿佛听到她的拒绝意料之内,也毫不在意。 “我可以等你改变主意。” 乐安沉了沉眼眸,紧锁双眉,眼底翻涌着怒意。 “我不管右贤王现在打的什么目的,但你别忘了,戎勒私自背弃盟约,举兵侵袭觐朝,害得我觐朝百姓流离失所,多少将士战死沙场!你以为,我会愿意嫁给一个双手沾满觐人鲜血的敌人吗?”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敌人?’金述心底沉沉落下这两字,渐渐冷沉起脸色。 他想要反驳,却终究没说出一个字。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空气中弥漫着疏离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便是戎勒兵将惊慌失措的呼喊,那声音穿透帐帘,清晰地传进两人耳中。 乐安猛地站起身,望向帐外,心砰砰跳起,是援军来了?还是出了变故? 没等她细想,帐帘便被突然掀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一个浑身是血的戎勒将领,跌跌撞撞地跑进来,他的肩甲处还插着一支箭。 “右贤王!不好了!觐军…… 觐军援兵杀过来了!” 帐内的对峙被将领的呼喊彻底打断。 金述脸色骤变,觐朝援兵来得如此之快? 他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知道此刻不是纠结缘由的时候。 再不走,便要被觐军团团围住。 “右贤王,快!末将已备好马匹,再晚就来不及了!” 将领心下急切大呼,远处的喊杀声、兵器碰撞声越来越近。 金述看了乐安一眼,情绪复杂,不甘,不舍,还有一丝狠意。 他本想将乐安一同带走,可眼下局势混乱,带着她只会拖累戎勒将士们撤退的速度。 况且,现下强迫带走她,只会起反效果,也许会让她厌恶上自己。 “总有一天,你会同意嫁我。” 金述剑眉冷峭,坚定的说完,便转身跟着将领往外冲。 “走!先撤出临越城,日后再做计较!”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帐外,只留下乐安一人站在原地。 她清冷的目光流转,心脏狂跳着。 援军真的来了!是那个觐军男人成功了! 她快步走到帐帘边,小心探出头。 营地里已是一片狼藉,戎勒兵四处逃窜。 觐军士兵手持武器,呐喊着冲进来,透着收复失地的振奋。 不多久,一个身着觐军铠甲的身影便出现在帐门口。 正是上午在帐中,她帮助脱身的那个男人。 此刻他眉宇间透着军人的英气,与上午狼狈警惕的模样判若两人。 男人见到乐安,立刻大步上前,单膝跪地抱拳,郑重行礼。 “末将赵绍元,谢姑娘救命之恩!之前多有冒犯,还望姑娘恕罪!” “赵将军快起来,不必多礼。” 乐安见状,连忙上前将他扶起,语气里没有半分责怪,反而满是急切。 “我该多谢你,若不是你及时将消息传给援军,临越城怕是真的守不住了。” 赵绍元站起身,见乐安没有怪罪之意,对乐安满是感激与愧疚,继而恭敬地说道。 “姑娘言重了,这是末将分内之事。若不是姑娘足智多谋,末将都不能活着走出戎勒控制。” 两人客气了两句,乐安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牵挂,眼底带着期盼与不安。 “赵将军,可知徐朗淮徐将军的下落?他…… 他还活着吗?” 觐军男人闻言一愣,虽不知乐安与徐将军关系,但看她那着急的模样,想来定关系匪浅。 “徐将军,目前还未找到踪迹,不过我们正在四处搜寻,姑娘先在营中歇息,有消息我们会第一时间告知您。” 乐安心中虽急,却也知道此刻不能添乱,只能点了点头。 帐内再次恢复寂静,乐安走到外面,望着营地里来来往往的士兵,心中满是牵挂。 她默默祈祷着,阿淮,你一定要平安无事,我在等你回来…… 一夜无眠…… 第二日清晨,乐安刚洗漱完毕,便听到营外传来一阵骚动。 她急忙跑出去,只见几个士兵抬着一副担架快步走来。 担架上躺着一个浑身是伤的男子,却依稀能看出熟悉的轮廓。 “是徐将军!我们在城西的破屋里发现了他!” 士兵们兴奋地喊道。 第93章 是你救了我 乐安眼底闪动着慌乱,几乎是踉跄着冲了出去。 见到人的那一刻,眼底的难过与惊喜一齐浮漫出来。 “阿淮,阿淮!” 她抚着他冰冷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声音克制不住的哽咽着。 徐朗淮的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胸口的伤口虽被简单包扎,却仍有暗红的血渍渗出。 他脸色苍白,双眼紧闭,显然伤得不轻。 士兵们立刻将徐朗淮抬进旁边的营帐,乐安紧随其旁。 军医小心翼翼地剪开他染血的铠甲,露出胸口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泛着诡异的青黑色。 乐安看到他那骇人的伤口,瞳眸骤缩,全身泛起颤栗。 军医眉头紧紧皱起,赶忙摸上徐朗淮的脉搏。 “将军脉象微弱,是中了戎勒的迷瘴之毒,毒素已经蔓延,需立刻清创解毒,拖延不得!” 乐安闻言,不安地咬着自己的下唇,思绪陷入一片混乱与惊惶。 她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恐扰乱军医,只目光紧盯军医的动作,连大气都不敢喘。 军医神情认真,用解毒的草药汁清洗伤口。 乐安在旁侧,一丝不苟地将熬好的解毒汤药,一点点喂进徐朗淮嘴里。 午后的阳光渐渐变得炽烈,蝉鸣声在帐外此起彼伏,让人心里愈发烦闷。 乐安守在床边,握着徐朗淮的手,掌心的冰凉让她一次次心慌。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感觉到掌心传来一丝微弱的动静。 徐朗淮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视线起初有些模糊,缓缓聚焦后,便落在了乐安的脸上。 阳光从帐帘缝隙漏进来,在她发梢轮廓镀上一层金色,整个人泛着温柔的光芒。 连她泛红的眼眶,像极了他昏迷前恍惚看到的身影。 徐朗淮动了动嘴唇,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只有微弱的气息飘出来。 “阿瑄…… 是你吗?” “是我!是我!” 乐安立刻扑到床边,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却带着劫后余生的欢喜。 “阿淮,你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还疼不疼?” 徐朗淮看着她眼中心疼般的关切,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你等我,我去唤军医,等我!” 说完,乐安便慌张的跑了出去。 徐朗淮侧目,恍惚起晦涩的眼眸。 渐渐,乐安的那急切的身影,与他意识中的女子身影慢慢重合。 他的意识清晰起来,那些疼痛的画面与记忆,一点点从混沌中浮现。 一连几日,戎勒大举进攻,他和几位兄长忍着父亲殉国的伤痛。 他们与徐家军一起,同戎勒兵将拼死一搏,誓死守卫临越城。 几位兄长的身影在乱军中穿梭,鲜血溅在他脸上,温热的、带着铁锈味。 大兄、四兄被戎勒弯刀直取心脏,乱刀砍死。 二兄被乱箭穿心,三兄被重锤震碎头骨,脑浆迸出。 他亲眼看着兄长们一个个倒下,整个临越城,都浸在血色里。 想到这里,躺在床上的徐朗淮涌出满腔恨意,牙齿咬的咯咯作响。 他紧紧握起双手,眸中闪着无法遏制的怒火,恨不能现在起身杀了那帮戎勒人。 一时间手臂的伤口被崩裂开来,纱布马上殷出鲜红的血液。 靡靡中,他吃痛,疼的再次恍惚,意识茫然,仿佛再次回到了昨日。 他看到几个戎勒兵提着兄长们的头颅,往城外的大漠跑去。 那一刻,他愤恨的红了眼,与五兄一起骑马冲了出去。 两人追着那几个戎勒兵冲进大漠戈壁,却没料到,这是戎勒人设下的陷阱。 一阵诡异的黑雾突然从地面升起,带着刺鼻的腥气,是迷瘴! 他瞬间觉得头晕目眩,手中的长剑几乎握不住。 那几个戎勒兵见状,立刻转身反扑。 他强撑着与敌人一番厮杀,满身重伤。 终于,他抢回了几位兄长的头颅,五兄徐朗澈挡在他身前,嘶吼着。 “快走!我来断后!带着兄长们回家!” 他咬着牙,骑马往前跑。 耳边传来五兄的惨叫,却不敢回头,他知道自己不能辜负五兄的牺牲。 可迷瘴的毒素渐渐蔓延,眼前越来越黑,身体渐渐沉重起来。 突然,他眼前一黑,从马背上摔了下去,怀里的头颅滚落出来。 他伸手想去抓,却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他意识快要消散时,看到一个女子的身影冲了过来。 那女子急切地唤着他的名字,不停的擦拭着他流血的伤口。 然后她用尽全身力气,拖着自己往不远处的破屋里躲去。 叫来军医的乐安,刚进帐,就看到又陷入昏迷的徐朗淮,一瞬间心意慌乱。 “阿淮,阿淮……你醒醒……” 一阵心急如焚的呼喊声,徐朗淮再次缓缓睁开眼。 此刻,看着眼前的乐安,与昨日那道模糊的身影,再次渐渐重叠。 那急切的模样,与此刻乐安的脸庞,也渐渐重合。 同是这般呼喊,一样的焦急坚定,一样的让他觉得安心。 徐朗淮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虚弱的笑,声音虽沙哑,却带着笃定。 “阿瑄……原来真的是你……是你救了我……” 原来,真的是她救了自己。 乐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眼眸中满是心疼。 “放心,有我在……” 她思忖着他定是因为,自己用计救出赵绍元引来援军,救了临越城,也救了他。 乐安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希望能让他安心,让他感受到她真实的温度。 “援军赶来,戎勒人已经被赶出临越城,我们安全了。” 徐朗淮看着她那温柔的模样,疲惫感渐渐袭来,他缓缓闭上眼睛。 “嗯……有你在……” 乐安坐在床边,轻轻帮他掖了掖被角,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心中满是庆幸。 只是徐朗淮和乐安不知道的是,营地一隅,连素律同样身中大漠迷瘴的毒,昏迷着。 那时,在戎勒破城之际,是连素律恰好赶来。 她及时将徐朗淮从迷瘴中救出,又在破屋里安顿好他,伴在他身边…… 只是连素律出屋去寻找救援,没想到因中毒昏倒在戈壁滩。 幸而被识得她的徐家军,将其救下。 三人在阴差阳错中误会着,好似埋下了一个隐秘而危险的种子。 第1章 王府大祸 梁府血脉 觐朝永祁十九年,暮秋霜降。 宗正寺牢狱,逼仄昏暗的幽室内。 乐安面无表情的嚼着最后一口麦饼,干涩的喉咙勉强咽下。 便听见钥匙开牢房门,那难听的吱扭声。 “梁三小姐,侯府来人接您啦,快请吧。” 一瘦瘦的狱吏刚推开牢门便躬着身子,满脸堆笑的冲着乐安说道。 ‘梁三小姐’ 在牢中的这些日子,乐安还是第一次听到这个称呼,不禁晃了神。 这之前,她做了十六年康王府的掌上明珠——乐安郡主萧瑄。 七日前康王府大祸,遭抄家。 父王、母妃、兄长皆被关押在这管理宗室的宗正寺监牢。 还记得被抄家那日,阴霾密布。 大批刀剑兵将涌入王府,府内众人惊慌逃窜。 母妃为救她免于灾祸,不顾一切地拉着茫然无措的她,跪倒在北安侯将军面前,悲痛的指着她。 “衍儿,这是你的亲妹妹平瑄,当年她幼儿无知,随我嫁入王府,何其无辜,她同你皆为梁府血脉,放了她,母亲求你。” 乐安闻言,顾不上此刻被抄家的满目震荡。 她惊愕地望向面前那一身黑甲戎装,戾气逼人的北安侯梁大将军。 什么!!! 眼前这个来抄杀王府的恶魔,是她的亲兄长?! 这几日每每思及此,乐安的心脏仿佛抽空了般不能呼吸。 “梁三小姐……” 狱吏试探性地唤了唤,声音飘在这沉闷压抑的气氛中。 乐安被打断回忆,收起黯然的眸子,回神站起身。 她由狱吏在前面带路,走过狭窄冷森的牢房和牢狱廊道。 她不由默默抬眼,凝眸扫视着走过的牢房。 渴望能看到被关押的父王和阿兄,但越走越是满目失落。 —— 已是暮秋,刚出廊道,忽的一股冷空气袭来。 乐安打了个冷噤,抽了抽发酸的鼻子。 今日还下了绵绵细雨,伴着萧瑟的秋风,刺破空气更感阴冷。 出了宗正寺大门,一辆马车赫然停在门口。 马车下一侍卫,见门口来人,赶忙跑到乐安面前,拱手道。 “三小姐,卑职是侯府的韩吾,将军派卑职来接您回府。” 乐安端详眼前挺立的侍卫,收回眸子。 她侧过身子,看向身后的狱吏,声音哑涩急切。 “我父王他们呢?他们在哪?” 狱吏拧眉,斜眼偷看一眼对面的梁府侍卫韩吾。 “额……这,小吏就不知了,小吏只是奉了上面的旨意予您回府。” 说罢不顾乐安还想说什么,直接向来接乐安的韩吾拱了拱手。 韩吾也同狱吏拱手相拜,后又伸出一只手俯身请示状。 “三小姐,请上马车,小心外面风凉。” 乐安定定看向僵持的韩吾,他神色不卑不亢,拱手姿态颇有挟制之意。 她又抬眸移向宗正寺匾额,鼻尖一酸,随他上了马车。 马车虽不似王府车驾般华贵,但也是侯府大户的规格,车内的暖炉还弥漫着淡淡的熏香。 车辙辘辘,乐安坐在车内心乱如麻。 这一切于她而言,身世的巨大变故,短短过去七日,根本未来及消化。 “三小姐,马上到府,卑职想劝您一句。” 马车外的韩吾正色冷言,见马车内无人答话,便继续说道。 “您以后在府里万不要再提‘父王’二字,恐惹将军不悦,这十多年,将军和侯府内最恨的便是您口中的‘父王’。” 见还是没答话,韩吾也自觉无趣,便噤了声。 暗自想着,这位‘乐安郡主’性格骄纵任性,满觐京可是出了名,以后怕是府上不得安生了。 乐安听到那所谓的‘劝告’,十分刺耳。 按以往的‘郡主脾气’,她早该发作发难,但如今她却不知应发作些什么。 脑海里只飘过韩吾口中的‘将军’,她如今同父同母的胞兄梁衍,年长其八岁。 这之前,见面的次数也不过寥寥。 大多是宫宴时,远远有个照面,而且他总是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她只知他是觐朝赫赫有名的大将军。 自两年前大败觐朝宿敌戎勒,收复被戎勒霸占的图都洲后,除沿袭梁老将军的勇襄侯。 被陛下再拜封北安侯,是觐朝风光无二的人。 不由回想起上一次见他,便是抄家那日…… 王府皆被下狱,母妃和自己被拿进宗正寺的审讯司。 面前一个玄黑锦袍高束发冠,身形高大黑压压的身影,冷脸凛然俯视着她们…… 他还亲自下令赐死母妃,那也是他的母亲啊! 怎会如此狠毒,她好恨! —— “三小姐,到了。”韩吾冷峻道。 乐安觉察到马车停下,便收回飘远的思绪。 如今孑然一身入府,前路茫茫。 她深知入了这梁府后,世上再没有乐安郡主萧瑄,只余勇襄侯府三小姐,梁平瑄。 可这梁府到底是龙潭?还是虎穴? 一切未可知。 随着马车门帘被掀开,乐安缓慢俯身下了马车。 映入眼帘的便是赫名在外的勇襄侯,梁大将军府。 朱门齐高青砖环绕,高耸庄重。 门口的石狮子威严伫立,气派非常。 只见一身着素雅曲裾,长相秀气的女子疾步走来,嗓音柔柔,眸光闪烁。 “阿姐,你终于到了,全府上下都等着呢。” “阿姐身上怎么这样单薄。” 说话间,素衣女子就要往乐安身上披一氅衣。 氅衣刚打开要披上,乐安鼻腔喉咙便引来一阵瘙痒,是丁香的味道。 乐安神色警惕的微微侧身躲避,用手挡于鼻尖。 她丁香过敏,那氅衣上熏的丁香花味道,让她忍不住想打喷嚏。 素衣女子眸色闪过一丝怔愣,转而微笑着止住了动作。 她思忖着阿姐毕竟曾是锦衣玉食的郡主,莫不是嫌弃这氅衣? “阿姐放心,氅衣是新裁的,暖和的紧。” 乐安只觉得呼吸不顺,继而大半侧着身子,皱皱眉头。 “不用了。我对……” “素律,我就说别上赶子置衣服,人家可瞧不上咱的东西。” 乐安本想说自己对丁香过敏,却被那刺耳的讥讽声打断。 她神色不悦,视线直直地定在对面宝蓝色花锦衣袍男子的身上。 第2章 初入侯府 恶意针对 那男子大步走上前,伴于素衣女子身侧,继续嘲弄着。 “人家以前可是郡主,自然看惯了好东西,哪里瞧得上我们侯府的东西,你还巴巴的给送。” “阿兄,莫再说了。” 素衣女子赧然小声制止。 转而素衣女子收起氅衣递给身后的侍女,带上一抹浅笑。 “明明是我不好,不知阿姐喜好,待入了府,让裁衣师傅来,阿姐亲自挑选心仪的款式。” 素衣女子视线落在乐安神色上,发现她一直冷冷盯着那男子。 素衣女子忙介绍起人来,温声可亲。 “哦,这是阿姐的堂兄,梁宸阿兄。” 鸦雀无声,无人应答…… “我是素律,自小在侯府长大……” 还是无人回应,空气仿佛凝滞般尴尬。 自称素律的素衣女子笑意,凝固且僵硬,偷偷瞥眼看看身旁两人。 这两人正互不示弱的眼神对峙中,气氛紧张的仿佛要生出火焰来。 素律眼眸清明,用手轻轻拽了拽梁宸的衣袖。 梁宸回过神来,抽出衣袖,双臂抱胸。 他撇撇嘴将头撇向一边,心想这丫头连声阿兄都不唤,忍不住沉声。 “哼,一点礼数教养都没有,还王府的郡主呢。” 乐安眼神死死剜着梁宸,一字一顿厉声。 “你 说 什 么。” “摆什么郡主架子。” 梁宸看着她那高高在上的样子,着实不爽,索性冲着她大声呵斥。 这一声引的路人纷纷侧目过来。 乐安沉着眸子,上前半步,正欲发作。 素律见状不对,连忙引着乐安就要往府内去,声音急切。 “阿姐这些日子定受苦了,快随我进府歇息吧。” 乐安斜目白了一眼梁宸,眼神里满是嫌弃和厌恶。 便待随素律踏进梁府,一路红墙青瓦,林荫影动。 与王府的富丽奢华完全不同,将军府布局规整,屋檐清朗,透着整肃静穆。 曲径、亭台、水榭都别有一番清雅。 乐安明显感觉所到之处,侍女小厮皆偷望自己,惹得她十分不自在。 素律领着两名侍女,引着乐安穿过长廊和宅院,转身进一朱牌金字书写着的‘沁芳院’。 院落里,沿着花径而行,一阵芬芳沁鼻。 “这个院落,名沁芳,四季花开,是咱侯府最美的院子了,如今暮秋,桂花正馥郁呢。” 乐安只觉得眼前这女子的声音,很是温婉动听。 “往后阿姐就在这里安心住下。” 素律嘴角噙着笑意,向屋子里的小女孩招了招手。 “这是红豆,小丫头乖巧听话的很,以后就专门服侍阿姐。” 乐安打量了一眼女孩,个子小小,红扑扑的鸭蛋脸长得很可爱,约莫十三四岁的模样。 “红豆给三小姐请安。” 小丫头怯怯的向乐安屈膝作拜。 乐安没给反应,转身四顾房间的陈设,布置的悠静雅致。 素律眉眼软和,继续说着。 “兄长公务在身,传话午膳不能与阿姐团圆……” 乐安依旧不回话,只双眼四处看看。 从踏入梁府,她就不喜欢这里。 她好想回家,好想好想她的父王母妃…… “我累了”。 算是下了‘逐客令’。 素律顿了顿,依旧浅笑着回应。 “那阿姐好好歇息,午膳时间来请阿姐,有事就吩咐院子里的人。” 她又嘱咐了几句,便领着自己的侍女转身出了院。 只余下那名叫红豆的小丫头在屋子里,木愣的望着冷漠的乐安,很是局促不安。 见乐安在堂前中式小桌前坐下,红豆连忙上前倒茶。 “她为何唤我阿姐?是府中小姐?” 乐安抿了一口茶,嘴唇湿润了不少。 从进梁府,那女子就不停的唤自己阿姐。 她们是什么关系?她是府中几小姐? 小丫头忙站好,恭顺回应。 “您是说素律小姐,小姐本名连素律,是咱将军,哦,就是您兄长的义妹。” ‘义妹’? 乐安暗自思索,是曾听闻梁将军有个很宝贝的义妹,原来是她。 “素律小姐的父亲连将军,曾跟着老将军出生入死。当年那场大战……” 红豆回忆一番,一脸窝心忧戚。 “为了救您兄长,被敌人杀害,那时快临盆的连夫人,听闻噩耗难产,生下素律小姐后,便随连将军去了。” 红豆正色后,继而言道。 “将军为报救命之恩,便将还在襁褓的素律小姐认作义妹,养在了侯府,是如珠如宝的对待着。” 红豆眸光转动,怕失言忙安慰道。 “不过府中皆知,将军对素律小姐好,除了为报连将军的恩情,还有是因为思念小姐您。遂将兄妹情转嫁给了素律小姐,这下您回来了,以后必是呵护有加。” 乐安听及此,轻呵一声,嘴角扯开一抹苦笑。 低眸凝神手中的茶杯,黄金茶汤叶片舒展,思索开来…… 她对梁衍到底该什么情绪。 怕他、厌他、怨他、 是……恨他……好恨…… 她只记得这个所谓的亲兄长,那日带兵围抄了她的家,逼死了最爱的母妃。 —— 午膳过后,红豆服侍她沐浴梳洗完。 她便倒在软榻上歇息,可是她怎么都睡不着, 越是临近梁衍回府的时间,越是惴惴不安起来。 幸而一直到晚膳,红豆来报梁衍被陛下召进宫议事,晚膳也不能共进了。 乐安才放下忐忑,直到亥时,安眠入睡…… 好熟悉……这一幕好熟悉,好似回到了宗正寺牢狱…… 康王侧妃穆静双风雅不迫,正襟端坐。 宫婢端着一雕花木托,木托上的酒壶在月光下透映着冷冽的影晕。 乐安睁大恍惚的双眼,看清那装着鸩毒的酒壶。 她倏然发疯般冲向前,但无论如何都动弹不得。 两名面无表情的宫婢正死死的钳制着她的肩膀。 “不要!母妃不要喝,那是毒酒,母妃不要喝!” 只见母妃从容自若的端起那催命毒酒,坦然微笑着望向乐安。 她不顾耳边女儿力竭的嘶吼哭喊,将毒酒一饮而尽。 乐安用尽全力都挣脱不出宫婢的挟制,心脏不停的抽痛起来。 第3章 进宫召见 太后训斥 “瑄儿,母亲对不起你,这十六年让你错认父亲。母亲只想你好好活着,记得要听你阿兄的话……要乖……母亲看不到你出嫁了……母亲……” 瞬间,康王侧妃穆静双嘴角喷涌出一抹鲜红,眼睛死死的盯着牢房外一高大阴沉的黑影。 乐安惊恐的张着嘴,瞳孔地震般看着宫婢将母妃抬出牢房。 宫婢向门外那黑影俯身,恭敬道。 “梁将军,侧妃已薨。奴婢现下回宫,向陛下和太后娘娘复命。” 乐安身后的宫婢撒开了手,随那黑影一众人走出牢房。 她连忙冲向门口,捶打牢门。 “你们别走,还我母妃,还我母妃!梁衍!把母妃还给我!” 她一直语无伦次的放声哭喊…… “三小姐,三小姐,您怎么了……” 猛的乐安睁开双眼,已是泪水湿透了枕巾。 她啜泣着,喘起粗气,眼前是一脸焦急的小丫头,是那个叫红豆的。 她做梦了……噩梦…… 梦到了那日母妃被陛下以欺君之罪,毒酒赐死的情景。 她好恨,好恨那天的所有人…… 许是太疲惫,不知几时又昏睡了过去。 —— 等清晨醒来时,红豆已在厢房备好了盥洗的铜盆和绢巾。 “三小姐,昨夜您入睡后,将军来院子瞧您了。” 红豆面带笑意,说着扶起床榻上的乐安。 乐安身体一滞,胸口好似堵了口气,遂又恢复平静。 “将军还示意不要叫醒您,让您好好休息。” 小丫头话语间满是将军对胞妹的宠溺之意。 “将军说,等下用过早膳,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召您进宫面见。” 乐安任由红豆梳洗着,听得太后皇后召见,一时怔愣。 “没说什么事吗?” “将军没说。” “那他呢?” “将军天没亮就入宫了,估计您入宫后就能见到,再一同面见二圣吧。” 乐安得知要入宫后,早膳也用的食之无味。 她心中一直悻悻,思虑着太后、皇后召她做什么。 本想换身素色的白衣祭奠母妃,但母妃是因罪赐死,进宫万不可穿的大不敬。 便让红豆寻来一身素净的青色曲裾,绾了规矩的发髻,几支珠钗点缀。 坐上前往觐京宫室的马车。 马车里的乐安,一直心绪不定。 从前她进宫,不是参加热闹的宫宴,就是找闺中密友福仁公主玩乐。 皆是怡然欢愉,这次她满心忐忑不安。 她带着七上八下的心进了宫,由宫婢引着前往太后的长乐宫。 这些年虽常进宫,但因着父王与太后娘娘关系不睦。 很少到太后的长乐宫,陌生的环境更叫她焦虑。 长乐宫慈宜殿前,引路宫婢通禀值守的女官后便退下。 “三小姐在此稍候,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正礼佛诵经。” 女官躬身向乐安说道。 “是,谢姑姑告知。” 乐安规规矩矩的向女官点头道谢。 也不知过了多久,还未宣她进殿。 虽在宫殿廊檐下站立,免受日头曝晒,但立的时间太久了,早已双腿僵木。 她轻咬下唇,暗自思忖着,诵经声早停了,现下摆明了故意让她在这罚站。 为何罚她? 因为父王? 父王与当今陛下都是老康王的儿子,当年陛下被过继给无所出的老皇帝。 彼时还是皇后的太后娘娘,为钳制当今陛下。 下诏让其胞弟,就是她父王,去北慕国为质,便成了父王心中的刺,归国后曾多次顶撞太后。 “梁三小姐,随奴婢进殿吧。” 一声恭敬将乐安拉回了思绪,按了按麻木的双腿,恢复些知觉,便随女官进殿。 越太后和惠皇后皆端坐在大殿之上,无不威仪雍容。 乐安屏气凝神,低头跪殿叩拜。 “臣女乐……” 差点将‘乐安’说出声,赶忙改口。 “……梁平瑄拜见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太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空气仿佛凝滞了一般,乐安低垂在交覆的双手,不敢抬头。 “起吧”。 沉稳有力的声音。 “谢太后娘娘,皇后娘娘”。 她规矩起身,还是低眉垂眸。 惠皇后见场面多少有些严肃,连忙柔声浅笑着。 “母后,说起来,这丫头也该唤您一声姑祖母,唤本宫一句姑母。” 乐安了然,是啊,差点忘了梁家可是觐京最大的皇家外戚。 面前的惠皇后梁佩容是她生父梁观大将军的胞妹,越太后越显君是生父梁观的姑母。 “还不唤一声姑祖母听听。” 惠皇后莞尔。 乐安想起从前她都是唤皇后为‘皇婶婶’,一时间改口还有点不习惯。 “这丫头,平时那明快烂漫的脱兔样,怎么今日这般矜持扭捏啦。” 惠皇后玩笑似的嗔怪道。 “姑祖母,姑母。” 乐安闻言,只得老老实实唤着。 “哈哈哈,好孩子,平日你与福仁那般交好,看到你就觉得亲近,原是兄长自家的女儿。”皇后清笑。 那温柔软语听的乐安心中升起一丝暖意,正要稍微放松下心神。 便如雷贯耳之音至上传来。 “从前你那些小女儿家的荒唐事,哀家听了不少。” 越太后沉着眸子,不留情面教训着。 “勇襄侯梁家不似那奢腐的康王府,肯纵着你。昨日便听得你刚回府,就在府门口与堂兄争执,以后收起你那骄蛮的性子。你父亲兄长皆是觐朝上下战功赫赫的大将军,断不能因为你,出什么有损清誉的事。” 乐安不由提起胆子,神色紧绷。 这就是召她来的目的吧,要警示告诫她…… “回太后娘娘的话,争执并不是我引起的。” 乐安想起昨日的事,便气不打一处来,他还恶人先告状。 太后闻声皱眉,语气更是不悦,沉声道。 “怎么,哀家说错了?” 乐安死死攥着衣角,忍下心中的愤懑,默默无言。 现下太后既认定了她有错,多说也无意。 太后望见殿下乐安并无反应,便又谆谆教诲着。 “你父亲和叔父当年为国捐躯,阿宸是你叔父唯一的孩子,梁氏一门如今只余下你们三个,同气连枝,应当合心合力才是。” 乐安惴惴着心神,不知又听了多久训诫。 幸而女官进殿禀告大将军梁衍已在殿外等候,太后才换了神色,忙召梁衍进殿。 第4章 认贼作父 罪妇之错 梁衍身着玄黑衣裳,红纹交领的朝服、高束着髻冠。 他堂堂正正地进了殿,肃恭的叩请了太后、皇后。 此刻,他站在她身旁。 这是自抄家,王府下狱,母亲被赐死后,再次见到她这位亲兄长。 她虽未抬眼看,但身侧明显有一股无形且强大的压迫感袭来。 他浑身散发着的冷冽肃杀之气,乐安被包裹在沉闷的阴影下,更加大气不敢出。 “刚下朝嘛,衍儿。” 太后一改刚才庄严的语气,和蔼可亲许多。 让刚才因教训乐安而凝结的气氛缓和一些。 “是,太后娘娘。臣下了朝便来恭请圣安。” 乐安听到他的声音,不由得蜷着手掌,手指紧紧的嵌在手心。 “母后,您看呐,不一起倒是觉得,这站在一起,衍儿和瑄儿,模样相像得很,这气质、样貌在觐京真是难得。” 惠皇后一脸自豪模样,开口缓和气氛。 “瑄儿在抬头些,哀家瞧瞧。” 太后听得皇后之言,眸光流转端详起殿下两人。 她不禁点点头,心下暗自认同。 “嗯,不错,眉眼确实相似,男娃娃挺拔俊朗,女娃娃娉婷灵秀。都有你们父亲的影子。” 接着又严词道,“瑄儿认祖归宗后,万不可和从前般任性妄为,荒唐行事。” 太后眼眸一沉。 “说来还是怪那罪妇,将你哄骗,带去康王府认贼作父,梁家好好的女儿被他们败俗伤化的人教坏了。” 说着,太后声音里多了一些怒意。 “才没哄骗。” 乐安没忍住,小声嘟囔了一句。 她从进殿听教训,便一直忍耐。 直到太后出言指摘母亲,才憋不住了。 “你说什么?” 太后低沉了嗓音,不悦厉声。 “你说说看,不是哄骗,是什么,难不成幼时你自己走去康王府认贼作父的?” 乐安咬了咬唇,微微抬眸,虽不敢直视太后,然壮起胆子,声音微微颤抖。 “母亲当年改嫁时,确实以为梁家父兄皆亡,难道要她一个年纪尚轻的女子留在梁府,守活寡……” “住口!” 身边的梁衍立刻沉声呵止,他没想到她胆子如此之大。 挨的太近了,乐安被他那呵斥声,吓了一大跳。 她身子应激猛的仰头,眸子幽幽地看向梁衍,眼睛若能喷火,定要将这个听任他人折辱母亲的‘兄长’烧成灰。 太后皱眉又舒展开来,仿佛一切都已被她洞悉。 “呵,哀家还说呢,今日你这般乖顺,与传闻不一样,果然,狐狸尾巴露出来了。” 话锋一转,“怎么,你父亲假若是平白逝世,她便可私下另嫁他人了?更何况丈夫尸身未下葬,她马上假死脱身改嫁。” 太后越说,越是气愤。 “她事后知幼子未亡,依旧沉溺王府,此等抛夫弃子,不知廉耻的罪妇,你是要学学嘛!” 太后忽的重重拍案,脸色骤变,扬声质问道。 乐安确实被呵的一时哑口无言,但她从来是个胆子大的,吃软不吃硬的主,倔强回嘴。 “当年母亲,是和亲嫁与梁大将军的,实则并不心悦于他,在梁府那些年,她并不快乐,像个活死人。” 太后紧皱着眉头,极度生气,听着殿下那大逆不道的话。 “梁大将军,说的倒是生疏,怎么!堂兄不愿意叫,父亲也不愿意叫?” 太后怒不可遏的模样,仿佛下一秒要赏乐安几巴掌才解气。 “心悦?你一个未出阁的小姐,心不心悦就敢胡乱脱口,在梁府她似活死人?这些都是那罪妇同你说吧,她不心悦自己的丈夫,要心悦谁?!你说!” 乐安死死捏着自己的衣裙,只觉得空气窒息,心脏仿佛被抽空一拍,猛烈起伏着。 “母亲自然心悦父……” 乐安正欲赌气脱口便被梁衍出口打断。 “小妹言语太过放肆,冲撞了太后娘娘和皇后娘娘,望看在她刚回梁府,求饶恕她的顽劣。” 梁衍忙拱手拜向太后。 乐安被打断,只得吞下后半句话,眼眶霎时泛起一层雾气。 从小母妃如珠如宝的教养她,竟被左一句罪妇,右一句不知廉耻。 “瑄儿,快,给你姑祖母认个错。” 皇后娘娘柔声正色道。 乐安心底的不满不停翻涌,大殿上悄然无声。 时间一刻一秒地流逝,全都在等她认错。 “太后娘娘,臣女知错。” 乐安顿了顿,认命恭顺般挤出认错的字眼。 皇后娘娘见状,起身走到太后身后,为太后捏肩,舒缓情绪附和着。 “母后,小丫头这些天才知道自己的身世,咱大人们听闻都惊出一身冷汗,何况个孩子,怕是还没缓过神来。都是自家女儿,您这慈悲心怀,哪还真和小丫头置气啊。您就饶她这一回,叫衍儿带回府好好教导。再有下回,咱狠狠罚她。” 太后目光扫向泄了气的乐安,横了一眼。 “看看,看看,这就是王府给咱们养的好女娘,养成个什么样子。” 后又舒口长气,语重心长道。 “罢了罢了,哀家真是累了。衍儿,你把她带回去多多纠偏管教。万不能因她毁了家族的门楣清誉。” “是,孙侄谨记,定悉心教导吾妹。” 梁衍拱手,定了定眸子,一脸漠然正气。 —— 乐安浑浑噩噩地跟着梁衍从宫中出来后,便上了回府的车驾。 马车内,梁衍闭目正襟端坐。 乐安侧边靠着车窗,任微风吹拂耳畔。 许是训斥听多了,昏头昏脑的,这会巴不得风吹着清醒清醒。 乐安盘算着,被罚了一上午的站,还听了一上午的斥责。 这梁府要么就别认她,认了当她是梁家祸害嘛,她是能捅破梁府的天不成。 乐安心底又暗自反驳起来,从前在王府,和号称小霸王的兄长萧宥在觐京,虽霸道了些,但也从未做过什么欺男霸女的事啊。 怎么在她们眼中,自己就十恶不赦了。 再看看旁边的这个人,母亲不是他的母亲嘛,怎么听到对母亲的折辱,还能如此漠然自如。 乐安越想越气,气的牙痒,不禁冲他翻了个白眼。 好死不死,不知是眼神太炙热毒辣,梁衍与她对视一瞬,她那大大的白眼落在他的眼眸中。 第5章 死而复生 行将就木 乐安对上梁衍深邃沉静的眼眸,目光交汇之际赶忙眼神避开,做贼心虚的扭过头去。 她掀开窗幔一角,佯装漫不经心看街景。 梁衍凝神眼前这个伶俐的小丫头,不敢想他的小妹还活着,自己再也不是一个人了。 想起她刚出生时,小小一团,粉粉嫩嫩像个胖娃娃,让他开心了好久,一下学便冲去母亲房间瞧她。 可自从九岁那年靖锐惨案,父亲,叔伯一个个死在他面前。 涿州城血肉横飞、尸横遍野。 父亲奄奄一息前嘱托他,男子保家卫国,流血牺牲理所应当,要他担起梁府嫡子的责任。 重振靖锐军、支撑梁府、照顾好母亲和妹妹…… 言犹在耳,可待他生还回府,却惊闻母亲和妹妹葬身火海。 从那以后,他就变得愈发心思深沉,冷漠寡言。 但只有他知道,自己心中藏着一团火焰,誓要吞噬仇人,报仇雪恨。 在战场上,他所向披靡,重振靖锐大军。 在朝堂下,他暗暗调查靖锐惨案。 两年前终查出,当年是康王萧旷通敌叛国,联合敌国戎勒。 不仅断驻守涿州城的靖锐军辎重粮草,还拿两国城舆图作交换。 他曾以为康王恐梁府,外戚势大,而陷害靖锐军。 直到他带兵抄家那日,才知康王竟只是因贪恋母亲,妒恨父亲,所以害了靖锐军上下。 康王是陛下唯一胞弟,庙堂之上,乃一人之下万人之上。 且靖锐案久远,牵扯颇大,两年前不能将他绳之以法。 终于半年前抓到康王贪污卖官、私贩盐铁,收集罪证,一起密报圣上。 崇启帝勃然大怒,下令彻查。 但因着康王是陛下亲弟,为留宗室体面,也只是抄家贬庶。 可梁衍恨不得让康王身首异处,为父报仇。 抄家那日,只见一华衣零落的贵妇,拉着女孩扑通跪倒在他面前,唤他‘衍儿’。 霎时目睹她的脸,记忆疯狂涌来,好熟悉…… 是母亲! 是那个儿时会抱他抚琴哄睡的母亲!葬身火海的母亲! 人归宗正寺时,他迫不及待提审那妇人和女孩。 得知当年她们葬身火海的真相,错愕于那个他思念入骨的母亲,竟然狠心将他抛弃。 这些年她对他不管不问,让年幼的他独自支撑偌大的家族,油然生出怨怼之情。 妇人彼时指着女孩,哀求他放了她。 梁衍本不信女孩身世,怕不是母亲与康王逆贼生下的野种。 但亲眼看到她胳膊上的胎记,他的小妹真的还活着。 他将康王害死父亲一事告知,母亲却好似早了然于胸。 她愿一死,揽下逆臣罪责,也换她女儿认祖归宗,继享荣华生活。 他竟不知是该悲,还是该喜…… 车上兄妹两人默然无语,各有各的悬心之事。 —— 马车不一会到了将军府,乐安被门口等候的红豆扶下了马车。 已是正午,大太阳散发着柔柔光芒,笼罩在身上暖暖的很舒服。 一时悠悠秋风,掠过乐安脸颊,耳畔缕缕青丝散落,更衬的女子添了几抹楚楚秀致。 “随我来。” 梁衍并没停留,大步已走在前头。 乐安怔了怔,心下无奈人在屋檐,哪能不低头,便怏怏跟上。 穿过小径,过一亭台旁的间墙。 门口的小厮见来人,立刻打开古朴上梁雕花的大门。 乐安抬眼,是梁家祠堂。 祠内石壁石柱皆有彰显厚重瑰伟的雕饰,无不透着神圣庄重。 但越往里走,越觉得郁郁沉沉。 尤其进入寝堂,烛光虽通明,但多是恭肃严明的感觉。 供奉祖先父辈的神主牌,阵列有序的矗立在祠堂的寝堂内,肃寂谨严的气势。 “给祖先,父亲,叔伯上香” 乐安恭恭敬敬的随着梁衍跪在拜垫上,叩首上香。 她毕竟是王府长大的郡主,宫廷规矩学了不少。 礼教其实比旁的侯府士族小姐,做的还体统些。 梁衍对着牌位又滴滴嘟嘟的说了一堆,乐安就左耳进右耳出。 又因她上午顶撞太后娘娘,梁衍罚她在祠堂跪了两个时辰,才允她回沁芳院用膳。 乐安怕是饿过劲,憋着被训斥过的委屈,便昏昏沉沉睡了。 等再醒来时,已是深夜。 见红豆不在,乐安懒懒起床,给自己倒了杯茶,茶香清馨,清醒了不少。 “三小姐,您醒啦。” 红豆手里拿着个信封进房来,双手递着。 “这有封您的信,小厮送来的。” 我的信?乐安疑虑着接过信笺,应该是福仁公主的信。 她与福仁这个闺友从小便通信谈天说地,互诉些女儿家的心事。 待拆开信笺,一字一句地读着上面的内容。 乐安失惊‘腾’的站了起来,又腿软站不住,一手牢牢的抵着桌子。 红豆满脸不解。 “三小姐,怎么了?出什么事了吗?” “这信是谁送到梁府的?” 乐安瞳孔骤缩,抬手死死抓起红豆的手腕。 红豆闪动着眸子,怯怯生生回答。 “小厮……小厮说不识得,只说是一蒙着面的男人。” 乐安手中的信止不住的颤抖,强镇定。 “你先出去。” 红豆也不敢再多言,便退出屋子。 顿时,乐安眼底一片湿润,手背拭去泪水,巍巍颤颤的再拾起信,仔仔细细的读。 这是兄长的字……是康王府的兄长,前世子萧宥的信。 信中写道,父王已行将就木之态,望她看在十多年的养育之恩上,来瞧父王一眼。 乐安不安的将信折了起来,心烦意乱。 她好想见父王。 可她不知,现在的她到底该不该去,每个人都说父王是她的‘杀父仇人’。 忽地,她的心隐隐作痛,抓着信的手又再次摊开,却不敢再看信上的内容。 那个视他作掌上珠的父王,这十五年,将她捧在手心上疼爱。 幼时患了痘疹,父王母妃不顾传染,衣不解带的陪她。 “乐安,不怕,父王母妃都陪着你。” 知她喜爱狸猫,专门为她造了院子养狸猫。 觐京一些宵小,为巴结康王,打残狸猫送去康王府,博得她的怜惜,获得康王青睐。 后来做的人多了,百姓反将这事怪在她和康王头上,但康王依旧纵着她养,逢人便说。 “我家乐安心善。” 十五岁及笄后,老太傅之子宁霁不喜她的名声。 他吵着要退婚,在外诽谤她刁蛮无礼,说宁愿娶她院里的狸猫,也好过娶她。 气的她与兄长萧宥,狠狠揍了一顿,将他扔在熙攘来往的大街上。 父王得知后,不但不罚她,反而去太傅府为她作主。 脑海中思绪万千,闪过父王无数的好。 第6章 因果往复 猝然长逝 乐安眸光坚定,当即唤来红豆小心备车。 马车行驶在暮色苍茫中,按着信中的地址,转入一小巷。 黑暗中凄清的月光洒在犬牙差互的破败小屋上。 乐安身着暗色披风,在一门前站定,推开艰涩吱呀的木门。 尽收眼底是荒废衰颓的小院子,小屋子点点微弱的烛火。 急迫的敲了敲屋子的门,与开门的人目光交汇之际,鼻头酸楚。 “阿兄!” 乐安忙不迭扑进萧宥怀里。 “乐安,你终于来了。阿兄知道你一定会来。” 萧宥紧紧的抱着这个他宠了十五年,却没有血缘的妹妹。 “乐安……” 顺着声音,眼前一个满脸疲惫的布衣妇人。 “大母妃!” 乐安立刻紧握妇人冰凉的双手,她王府的嫡母,父王的正妃。 大母妃对她也很好,从未因她庶出而亏待过,只见妇人涕泪连连。 “快来看看你父王。” 妇人引着乐安朝屋子的床榻走去,说是床榻,也不过一张简易木床。 乐安打了个寒颤,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短短七日,不过才四十多岁的父王,看着如此衰朽。 竟……全白了头,面如死灰的模样,被一破被衾盖着。 这还是她那个在家谈笑风生,在外声势赫奕的父王嘛? 床上的病人气若游丝,看见来人目光闪动,蓦地睁大眼睛,仿佛生出许多力气。 “乐安……我的瑄儿。” “父王……” 不争气的泪水夺眶而出,乐安跪倒在床边,急忙扶住。 “父王,不孝女竟才来看您。” 眼泪似珠子连线般坠落。 “不,不会……父王高兴,我的瑄儿来了,父王高……兴。” 身后传来大母妃的哭声,无不让人悲恸。 “怎么会,才几日而已,父王身体一向康健,怎么变得如此搓磨。”乐安声泪俱下。 康王妃衣袖不停擦拭着眼泪,啜泣着恳切。 “自那日大祸,王爷知你母亲被赐死,呕出大口大口的鲜血,便一蹶不振了。” 康王顶着残息挣扎起身,被乐安安抚住。 “父王对不起你,瞒了你的身世。如今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 乐安握着康王的手紧了紧,忙焦急的摇头否认,喉间哽咽着,说不出话来。 康王尽力抬手抚摸着乐安的脸颊,凝眉道。 “虽你不是我亲生,但父王从来视你作亲骨肉。你是她的女儿,我怎能不疼爱你呢。” 乐安淌着泪,又不停的点头。 康王瞳孔微沉。 “最最对不住你母亲……我自小在北慕国为质,彼时你母亲是北慕国公主,我和她青梅竹马,心悦彼此。” 他说话间唇间带着一抹笑意,眸色飘向当年在北慕国时为质凄清,但与爱人相伴,虽苦也甜的日子。 转而眸子染上戾色。 “可是太后为了巩固外戚势力,将她许配给你生父梁观,我恨自己无权无势……恨自自己不能和相爱之人相守……” 康王收回一切不甘,死死盯着乐安。 “咳咳……你很像她,很像……。” “哈 哈 哈,终于能与你母亲团聚了,这回再没人能阻止我们……” 康王转瞬脸上漾起笑意。 “静双,你来啦,来接我了。” 恍恍惚惚间,他眼前氤氲出穆静双的音容笑貌。 说话间伸手去够,气息却越来越弱,瞳孔低迷涣散,眼皮无力的垂下…… 刹那一片死寂森森,连啜泣声都仿佛静止了…… 身边的乐安噙着泪,小心翼翼的轻唤试探。 “父王……父···王?” 她颤抖着摩挲康王已一动不动的身体,胸口静止,已没了跳动,咽气了…… 乐安恐惧的张合着唇,一时抽噎。 “父王!!!” 此刻心如刀绞、痛彻心腑之感,如此真实的疼痛。 “父王,不要……不要啊……” 顿时,破屋内撕心裂肺的喊叫声,号啕痛哭声充斥…… 众人沉浸在巨大的悲痛中…… 就这样哭着喊着过了两个时辰。 其间车夫见太晚,来喊乐安回府,被她塞了银两赶了回去。 因王府抄家时身上并无多少银两,为筹灵堂,康王妃将一藏起的金钗递给儿子。 “虽如今不能以王府规格厚葬王爷,但也要让你父王体体面面的走,去换副棺椁罢。” 朦胧月色退去,几声鸡啼,天色渐亮。 萧宥压抑收起痛苦,就匆忙出门置办。 她和康王妃安静的为康王擦拭身子,换上干净的衣物。 “其实你不必做这些。”康王妃幽幽开口。 乐安止住了擦拭父王手掌的动作,并不知道怎么回答…… 她该怎么回答?为杀父仇人净身守灵? 可她真真实实的叫了他十五年的父王,短短七日真相大白,十五年的养恩,怎能说弃便弃。 “大母妃,不怨恨我母亲吗?” 没想好怎么回答康王妃的问题,反而很想知道康王那么宠妾灭妻,正妃这些年真的不怨恨嘛。 “怨过,不恨。” 康王妃嘴角挤出一抹苦笑。 “我嫁给王爷,不过是王爷一直不成婚,陛下想让康王府有所承袭,才将我指给他。成婚后他的态度冷漠到,让我一度以为自己不是个好妻子,直待你母亲进府,才了然王爷心中根本没我,他只将你母亲放在心尖上。” 一时间康王妃眼神积存希冀。 “直到我生下宥儿,自己的骨肉在身边,即使丈夫不爱又怎样,只要我们能做到相敬如宾,我就是王府的正妃,我的儿子是王府的世子,还有什么可恨的……” 康王妃娓娓道来着她这些年的酸楚、委屈、释然,乐安就静静的陪着、听着。 上一辈的爱恨情仇,让乐安不禁心中唏嘘不已。 —— 晨光清晖,冷冷清清。 萧宥叫来寿材铺的伙计帮忙抬进棺材,还齐备了香烛、几幅挽联、炭盆。 灵堂正中挂上斗大的字。 乐安孤零零地立在院中,秋风萧瑟。 她缩了缩身子,抬头眯着眼睛望向天空。 那个曾在觐朝呼风唤雨的康王,陛下唯一的胞弟。 死在这破败不堪的小院,灵堂萧索凄零,尽显落败。 第7章 私设灵堂 披麻戴孝 康王妃拿起一身白布孝服和用白布围成的孝帽孝带。 “你确定要为王爷祭奠守灵?” 她正犹豫着要不要给乐安。 萧宥一把拿过孝服,语气恳切。 “乐安,知道如今为难了你。可不管怎么说,父王这十五年视你如己出,爱你,宠你,有时对我都不及你,你想要什么,只恐怕天上的星星月亮不能摘于你,给他披麻戴孝,哪怕只是全了他对你的养恩!” 说罢,将衣服放在乐安手上,加重了几分力道。 乐安喉头哽咽,低头盯着手上的麻衣,份量好重……好重…… “阿兄,我明白。母妃去时……不能为她守灵,连穿身白衣祭奠都不能,如今父王……” 说罢,她便转身去厢房更换。 灵柩置供桌后,供桌前的碳盆里火焰噼啪作响。 三人孝服孝帽孝带齐整,分跪供桌两侧,神色哀伤。 乐安颓然的不停烧着冥钱,火光荧荧摇曳。 橙光映照着她满是泪痕的脸颊,思念和回忆随着弥漫的烟雾消散在空中。 伴着心中刺痛,如灰烬一般纷辉轻扬。 “砰!” 一声巨响,院门被踹开,乐安心慌的身子一僵。 一群戎服士兵闯入,为首的那人一身玄衣软甲佩剑,戾气腾腾。 见来人,乐安三人‘腾’的站起。 门口是梁衍带着副将士兵闯入,院落里列阵两边。 只见中间的梁衍眉眼凌厉,带着几分杀伐气焰。 萧宥忙挡在母妹身前,红着眼怒目而视。 “梁将军如此杀气蔽临寒舍,是何用意!” “今日是我父王灵堂忌日,不容不怀好意之人捣毁!” 萧宥气势汹汹。 梁衍勃然,锐利的双眸扫过灵堂三人,逼人的眼神掠过萧宥。 目光停在萧宥护在身后垂头侧目、披麻戴孝的女子。 俨然他们才是一家人的模样,眼底多了一丝恨意。 乐安心虚畏怯的对上了梁衍的寒眸,似有把利剑,恐要穿透她,让人不寒而栗。 “‘世子’莫不是忘了什么,也敢私设灵堂。” 梁衍肃杀气息,居高临下睥睨着。 “我父现在虽不是王爷,怎么!庶民不能设灵祭奠,是哪条王法。” 萧宥向前踏出一步,身后的康王妃拽住儿子的衣袖,生怕发生冲突。 “呵,虽只贬庶,但仍戴罪之身,罪子罪妇不如随我去宗正寺分辨,看看具体是哪条王法?” 萧宥闻言也忽的哑口,确实,现在不过七日,还是戴罪圈禁之身。 “来人。” 梁衍只淡淡一指,身后的将兵了然,便要去灵堂内撕那正中挂着的字。 萧宥急忙上前阻止,平时的吃喝纨绔哪抵的了那壮实硬朗的士兵,混乱之中被士兵一掌推搡在地。 “宥儿” “阿兄” 康王妃和乐安齐声,连忙慌张俯身搀倒地的萧宥。 萧宥顾不得吃痛,仍桀骜大吼。 “我父可是陛下亲弟,不如到陛下面前分辨明了,胞弟逝世竟不能设灵安息!” 说话间,‘砰!’的一声。 燃烧着的火盆被一脚踢走,铜盆巨大的叮了咣啷摔砸声十分刺耳。 冥纸、灰炭随之散落一地,灰尘尽扬。 “你!” 乐安大呼,环顾面前,好不狼狈的灵堂。 她卒尔想起身争辩,被康王妃一把狠狠拽下,坚定的眼神望着乐安,摇头不可冲动。 康王妃怎会不明,这是她藏了十五年的心事啊。 十五年前,大将军梁观,奉命率领靖锐军守涿州,在康王的陷害下,靖锐大军覆灭。 靖锐军覆没后,康王告知梁观的夫人慕静双,其丈夫儿子皆战死,哄骗怂恿。 一把大火掩饰,造成她随夫失意自戕的假象。 慕静双带着一岁的小女儿梁平瑄连夜偷偷前往康王府,从此隐姓埋名嫁与康王萧旷为侧妃。 等慕静双知道梁衍活着回府,但一切都为时已晚,只能将错就错。 糊涂着在王府过了十五年,就因着对不起幼子,她还曾发誓绝不为王府诞一子。 康王妃深知,这样的灭门深仇大恨,梁衍怎么会放过他们康王府的人呢。 表面看王府因贪污遭贬庶,只是陛下给宗室和胞弟留的最后一丝体面。 当年靖锐惨案,王爷通敌叛国,陛下恐已知晓。 如今弃了王府,自生自灭。否则王府上下皆处死都不为过。 康王妃缓缓站起,嘶哑着嗓子。 “梁将军,这灵我们不设了,我们母子如今戴罪之身,谢过陛下不杀隆恩,还望您收兵请回吧。” “母妃!” 萧宥眼神透着满满的不甘,愤懑着。 康王妃顾虑儿子再冲动,眼神复杂的望向儿子,毕竟她只剩下这一个儿子了。 梁衍眼神掠过这乱糟的场面,理智告诉他大丈夫不作欺负弱小之事。 可尤记得战场上硝烟弥漫,箭矢如雨。 父亲万箭穿心而亡,叔叔伯父们乱刀毙命,身首异处,万万将士们尸横遍野,血腥惨烈。 但现在罪人已死,一对孤儿寡母已是沦落飘零。 “收!” 一声命令,士兵皆列队有序撤出。 说来他的恨意只是不想让萧王安息,要让他在阴曹地府忏悔罪责。 “还不走!!” 梁衍转身欲走,侧目瞥着身后的乐安,怒呵。 乐安眼睛死死盯着梁衍,心脏上下起伏着,身体纹丝未动。 梁衍一个眼神给到身边的副将宗贺,示意他将小姐带走。 宗贺威武挺拔,大步上前,双拳一抱。 “三小姐,请。” 那强硬的态度与梁衍如出一辙,让乐安不容置喙。 “大母妃,阿兄,若有机会,我会再来,你们定要保重自己。” 乐安压低声音,悄悄向康王妃和萧宥私语。 “你不能回去,回去恐怕是狼窝虎穴。” 萧宥面色忧虑,却故意高声。 “宥儿!” 康王妃呵止其失言,“梁三小姐和梁将军乃血溶于水的同胞兄妹,人家才是一家人。” 乐安虽听在心头不是滋味,但知道康王妃是在保护她。 跟随着宗贺走出院落,瞥见梁衍凛然正气已在马上,好不威风。 她收起目光,拾起裙摆,抬脚踏上马车。 第8章 故意激怒 失手伤人 乐安刚进入侯府,梁衍义妹连素律连忙去搀扶。 “阿姐,你这一晚可叫大家担心坏了。” ‘大家担心?’ 乐安分明感受到全府上下,毒刺般的目光向她射来。 哪里是担心她,分明是恨死她了。 红豆曾与她说过府上大多的小厮丫头,都是当年靖锐惨案死去兵将们的遗孤和家人。 “来人,伺候三小姐换身衣服,这一身太晦气!” 梁衍语气含怒,大手一挥,看也没看她一眼便带着副将走了。 乐安低头瞅瞅身上的白麻孝服,脸色煞白。 “姚舟,快,快服侍三小姐梳洗换装。” 连素律向自己的贴身侍女轻声说道。 姚舟引着乐安刚进沁芳院,便瞧见红豆那小丫头在院中的日头下跪着。 乐安自知她一夜未归,应是自己的贴身侍女被罚了。 她叹了口气,快走几步上前,冲着红豆内疚道。 “你起来。” 红豆怯怯的抬眼仰望,眼神透出喜悦之色。 ”三小姐,您回来了,太好了。“ 乐安郁闷的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一些。 “不关你事,起来吧。” 连素律的贴身侍女姚舟上前。 “三小姐,将军罚这丫头跪到晌午,现在才…” 乐安憎恶的瞪了眼多话的侍女,姚舟立刻低头噤声。 “奴婢没照顾好小姐,甘愿领罚。” 红豆说着跪的反而更规矩了。 “我叫你起来!” 乐安一时恼怒,板着脸手指着红豆,语气也加重了许多。 红豆被吼很是委屈,又怯生生道。 “将军命我跪到晌午。还,还未到时辰。” “蠢货。” 乐安低声斥骂,然拂袖进屋。 心中实在气急,口不对心骂道。 “一蠢东西,管她做什么,不过是个才服侍她两日的蠢货。” 她坐在镜台前,看着铜镜中的自己,身着麻白,头上大大的孝帽半遮着泛红的眉眼。 一脸疲惫倦意,下巴脸颊处还有被纸钱灰烬染上的灰尘。 她望着镜中的自己,满心疑惑。 她如今到底是孝?还是不孝?孝对谁,不孝又对谁…… 不知为何,她坐在这偌大的梁府中,心中竟升起丝丝愧意。 “三小姐,奴婢服侍您更衣。” 姚舟端着一盛放衣裙的木托站在桌案旁。 乐安扭头,看着木托上的衣服!满目震惊! 她不可置信的仰脸,直勾勾盯着姚舟。 姚舟眼底闪过一丝得意,触及到乐安的视线,眼神心虚躲避。 木托上是一套明晃晃的红色衣裙! 是故意的! “出去!” 乐安声音有些沙哑,双手握拳,尽量克制。 姚舟皱眉,“三小姐……” “滚出去!” 乐安脸色一变,窝火极了。 姚舟再不出去,保不齐她会做出什么事。 “那,三小姐,奴婢退下了。” 姚舟紧张的心里直打鼓,将木托与红色衣裙轻放在桌案上,快速的退了出去。 乐安余光瞥见桌上那抹大红色,太讽刺了! 心中刚升起的愧意,这一刻也被那大红衣裙抹去一二。 姚舟刚出院落,便与要进院子的连素律撞上。 连素律看着出来的姚舟,疑惑着。 “不是叫你服侍三小姐更衣嘛,你这是要去哪?” 姚舟撇撇嘴,“奴婢是想服侍的,可三小姐让奴婢滚出去。奴婢不是王府的‘忠奴’,许是不符三小姐心意。” “胡说。” 连素律轻轻敲了下姚舟的脑袋。 “这种话也敢胡说。” 姚舟‘哎呦’一声,揉揉自己额头,忙辩解。 “小姐,真是三小姐不叫服侍的。” 连素律不想再听,匆匆走向屋子,姚舟也快步跟在身后。 适才到屋子里,便见乐安衣带不解的僵坐在镜台前。 连素律顿了顿和婉道。 “阿姐,先换身舒服的衣裳……“ “……啊……” 话还未讲完,一木托便狠狠的砸上了连素律的额头。 “小姐!” 一旁的姚舟陡然惊呼,急忙上前搀扶脚软的连素律,大声喊道,恐院子里的人听不到似的。 “小姐,小姐,天呐,是血,流血了。” 乐安嫌恶那噪音,正欲再次发作,转头见来人竟是连素律。 她本听到有人叫又她换衣服,以为还是那刁奴。 一时怒火攻心,便看也没看抄起桌上的木托和红裙大力向声音甩去。 乐安见连素律额头渗出血来,也是一怔。 姚舟带着怒意,不甘示弱道。 “三小姐,您这是做什么,我家小姐好心好意来关心您,只是想让您换身舒服的衣裳罢了。” 连素律搭了搭姚舟的胳膊,摇头示意她闭嘴。 不提衣服还好,提了衣服,乐安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那就拿上你们的衣服滚出去。”她横着眉眼幽幽道。 姚舟恐怕乐安再做出什么过激的事,赶忙捡起与木托一同被甩出来的大红衣裙。 连素律失落的还想说些什么,正欲张口。 见她们还没走,乐安又一把将桌案上放置的镜台妆奁推在地上泄愤。 噼里嘭啷的声响,引的屋外的小厮丫头都往里面张望。 姚舟心下大惊,搀扶着额头不停渗血的连素律,语气急促。 “小姐,咱赶紧回房吧,上药要紧。” 连素律额头隐隐作痛,看到手上沾染的鲜血。 顿感头晕目眩,也不敢再多作停留,被姚舟搀扶着回去自己的栖梧院。 府上小厮侍女们眼巴巴的瞅着,连素律抚着额走出沁芳院。 纷纷窃窃私语,这三小姐不愧是传闻中那般乖张性子。 连素律和姚舟进了栖梧院,姚舟顾不及手上的衣服,扔在桌上后,忙去抽屉找药膏。 连素律抚额坐下,恍惚瞧见桌上的红衣。 刚才一切发生的太快,额头被砸后头昏脑胀,什么都没仔细瞧。 现在定睛一看姚舟拿给阿姐的竟是‘红衣’,怪不得她那般盛怒。 “小姐,药膏找到了。” 姚舟稍稍安心,欲上前给连素律抹药。 “这是你服侍阿姐的衣裙?” 连素律板着脸严肃的看着姚舟。 姚舟一时语塞,视线落在小姐手上的大红衣裙,准备上药的手也停滞在半空。 第9章 兄妹争吵 一记耳光 “你明知三小姐一夜未归是因为何事,还拿这衣服惹她做什么?” 连素律蹙眉责备。 姚舟撅着嘴,“小姐,我就是气嘛,一想到三小姐去给逆贼披麻戴孝……” “住嘴,哪来的逆……” 连素律连忙呵斥,才意识到自己也说到不该说的。 姚舟霎时哭了出来,哽咽着满是委屈。 “我爹……我爹当年跟着老将军战死沙场,我娘当时刚刚怀了我,一寡妇辛辛苦苦将我抚养,没有爹爹,我们母女受尽了多少委屈。幸而遇上了将军小姐,进了侯府才活的像个人。小姐不也是,连将军牺牲,您娘亲也……” “别…说了……” 连素律咬了咬唇,忍住了眼泪。 “小姐不让说,可事实如此,如果不是今日死的那人,我们这些遗孤现在哪个不是幸福团圆的,可三小姐却如此是非不分,任人唯亲。明目张胆披麻戴孝,挑衅我们这些靖锐军遗孤。” “好了……” 连素律忙打断,转而耐心安慰。 “知你委屈,可以后不能再与三小姐作对了,你也说,若不是阿兄,府上大半的人,少不得过回从前的苦日子。三小姐是阿兄的亲妹,更要好好服侍对待,这才是报恩,以后万不可再寻事生非了。知道嘛?” “小姐就是太好心了,都被伤成这样了,还……” 姚舟嘟囔分辩,摩挲着手中的药膏。 连素律声音微微一沉,视线不离的注视着姚舟。 “你知道了吗!” 姚舟顿了顿,转而满脸愁容。 “知道了……小姐,咱上药吧,得多疼啊。” —— “素律,听府里小厮们说你受伤了。” 一声关切的话语从门外传来。 连素律闻声望去,门口踏进面色凝重的梁衍。 “阿兄,没有,听他们瞎说。” 连素律佯装镇定,站起身扭过头去,用手拨了拨发丝遮挡额头,不想让梁衍看到伤口。 “我看看。” 梁衍大步走到素律面前。 素律连忙给姚舟使了一个眼神,视线移至桌上的红衣,示意把红衣拾走,不要叫将军看到。 姚舟心领神会,背后一把揽起衣服走到寝室床榻上,窝在被子里。 连素律被梁衍扶肩转过了身子,大手温柔的抚过额前的发丝。 “她打的?” 他看到连素律细嫩的额头紫肿一块,渗着血。 “没……没人,我…我撞到门,磕着了。” 连素律撒谎磕巴,含糊闪烁。 梁衍眼底尽是心疼,沉声责备。 “替她瞒什么,府上小厮都告诉我了。” 藏好衣服的姚舟站在一旁,思量片刻,忍不住抱怨。 “大将军,您别怪小姐,小姐不说,是不想惹您伤心生气。” “姚舟……我刚怎么跟你说的。” 连素律侧目,低喝一声。 梁衍冷脸盯着姚舟,高高扬声。 “你来说,说实话。” 姚舟心一横,将乐安伤素律的过程绘声绘色的讲了出来,唯独没说她故意取红衣刺激惹怒乐安的事。 梁衍听的脸色阴沉,眉头紧锁,眼神闪过一丝凌厉后,便转身阔步向沁芳院而去。 门口的副将宗贺也快步跟上。 连素律瞪了一眼姚舟,责怪她多嘴。 —— 沁芳院寝屋内,乐安正抱臂趴伏在桌案上。 头深深的埋在双臂间,她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现在这狼狈的样子。 梁衍阴郁着脸色,一步跨进屋门,入目便是屋内木托、镜台妆奁凌乱摔落的一塌糊涂。 视线落在伏爬桌案的乐安,一团白麻孝服显得格外刺眼…… 梁衍原本棱角分明的脸庞,现下满是冷峻肃杀的神色,生人勿近的气势十足。 乐安虽伏在案上,但分明觉察到了一股强大的压迫感。 “为何不换衣!” 梁衍盱衡厉色道。 乐安闻声陡然蹙眉,垂头默默擦了脸上留下的泪痕。 她抿唇转头,神色厌恶,迎上那双凌厉的寒眸,再想起那身红衣。 心道若不是他授意,姚舟一个女婢怎么敢,遂乐安怄气地吐出三字。 “不想换!” 梁衍咬紧牙关,愤愤上前,一把揪起乐安的衣领,毫不费力就将她拎了起来。 突如其来的蛮横举动,让乐安瞳孔颤动,一时慌了神。 “你做什么!” 那样子好似在拎一只受惊的小狸猫。 “不想也得给我换!” 梁衍另一只大手掀起乐安头上的孝帽,狠狠摔在地上。 忽地,女子长发瞬间凌乱散落,披垂下来,狼狈不已。 “放 开 我!” 乐安颤抖着一字一顿,双手用力扒拉拎着她领口的这只大手。 指尖‘撕’一下划过梁衍手背,两道血痕赫然。 激的梁衍气急,憎恨涌上心头,开始胡乱扯脱着乐安身上的孝服。 “给我脱,把这衣服脱下来!” 梁衍阴沉着脸,拧着乐安的肩膀,加重了几分扯拽的力道。 乐安顾不得吃痛,张皇失措的拼命扯回差点被退下的衣服,反复大喊。 “放手!你做什么……放开我……” 梁衍捏着乐安肩头的手劲愈加重,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捏碎。 他那鼓起青筋的大手,还在不停扯着她身上衣物,丝毫体面和尊严都不给她。 “不要,我……不脱……” 乐安紧紧抓着衣襟,终是惊慌和疼痛,惹得她控制不住哭出声来。 “我要回家,我不要在这……父王母妃快来救我……父王……” ‘啪!’ 一记大力且清脆的耳光,猛的扇在她的脸颊上,乐安失衡‘砰’地摔倒在地。 刹那间,沉寂无声,空气仿佛凝滞一般。 一道清泪划过瞬间红肿的脸颊,乐安本就白皙的小脸,巴掌印烙的更为明显。 待她反应过来后,只觉得左耳嗡嗡作响,被打过的脸先是麻木,转而似火般辣辣的疼。 她不敢置信的仰头,眼神死死仇视着打她的人,此刻他俨然一个狠戾魔鬼! “父王?什么父王?” 梁衍怒气高声,怒气喷薄而出。 “你给我听好,那是你的杀父仇人!你为杀父仇人披麻戴孝,简直混账!” 乐安咬着牙,虽心有余悸,满腹委屈,但依旧抽抽噎噎的质问起心中所想。 “可他养了我十五年,视我亲生骨肉,难道就……一日,我为他守灵,全了这十五年恩情都不可以吗?为什么要如此逼我?!” 说罢,乐安带着悲恸的哭腔,嚎啕呜咽痛哭。 她难受的胸膛起伏,大口呼吸着,忽地眼底又多了层恨意愠色。 “我,有血有肉,有情有爱,不像你,冷血残酷,你能逼死生你的母亲!自然不懂我所思所想,活该母亲不要你!活该她抛下你!” 话音落下,梁衍眼中爬布血丝。 只觉她这番话,像把带刺的利剑,狠狠的杀穿他的心脏,顿时鲜血淋漓。 他根本压制不住怒火,猛的扬起巴掌要再打…… 第10章 失去所有的力气 伏在地上的乐安见状,连忙伸出胳膊挡在身前。 身体条件反射地全身蜷缩起来,紧闭双眼,眸子不住地颤抖着。 “将军!” 一高声劝止,副将宗贺听屋里情况不对劲,匆忙进屋阻止。 “将军,求您给三小姐一点时间,她慢慢会懂的。” 宗贺恳切请求梁衍。 梁衍看着瑟缩在地的乐安,他极为苦恼地皱了皱眉,缓慢收起扬在空中的手掌,让自己尽量理智一些。 只是那身白衣太过刺眼,梁衍黑眸锐利,忽想到什么,口吻中尽是酸楚。 “好、好,你要守灵,你要祭奠,这里有你真正该守的人。” “走!” 说着强力抓起乐安的胳膊,就往外拉拽。 乐安诧愕般,“做什么……松手……好疼,松手。” 那钳制的力道彷佛要捏碎她的手腕,怕是这时几个她也抵不过那道强力。 梁衍不顾府中小厮丫鬟们震惊侧目,一路拖拽着乐安到梁府祠堂。 一个甩手,便将她扔到寝堂的跪垫上。 筋疲力竭的乐安,霎时揉着自己被扯拽过的手腕和胳膊,阵阵疼痛席卷开来。 “你今日不是非要穿着这身衣服嘛,我让你守,只是你该守的人是他们!是被你所谓十五年养恩的人害死的他们,是用血肉之躯捐身殉国的父亲叔伯,是拼死厮杀落得马革裹尸、身首异处的万千将士!” 梁衍神色复杂,眼眶泛红,眼底蕴藏着不可言说的巨大悲伤。 “宗贺,给我盯着她,她要一日,我给。不规规矩矩跪满一天一夜,绝不准起!” 梁衍不可置否的命令着,寒芒凛凛。 “是……将军。” 留在堂内的宗贺虽有些迟疑,但还是恭敬应答。 乐安听及此,不甘示弱,另外一只还算轻松的胳膊撑起跪垫欲站起。 “宗贺!” 梁衍的命令不容违逆。 宗贺顷刻将撑地欲起的乐安擒拿手般压制,她跪倒在地。 乐安固执着肩膀甩了两下挣脱,虽那力道不足刚才梁衍的一半,并不疼,但就是被牢牢按住不得动弹。 她一时间仿佛失去所有力气,泄气般瘫软跌坐在跪垫上,眼神也颓了很多。 她认输,好累啊。 此刻,她身上一点劲都没有了,真的好累。 比以前和贵女贵秀们吵架,和太傅之子打架还累,只能心不甘情不愿的束手听命。 梁衍见她终于老实,带着怒意转身出了寝堂。 宗贺连忙松开擒拿的手,冲乐安颔首抱拳,讷讷地道。 “刚才得罪了,三小姐。” 余光扫到正跌坐着,垂头丧气恹恹的三小姐。 她身上的孝服被拉扯的歪七扭八,秀发凌乱的垂披着。 白皙透着红肿的脸颊上满是泪痕,倔强的眼神让她好似一只野外刚经历狩猎而受伤的小狸猫。 宗贺微微抖抖脑子,回想起将军的话,幽幽开口。 “委屈三小姐………………跪好。” 本正黯然的乐安一怔,不可思议的抬眸接触到宗贺的视线。 宗贺笨拙的移开目光,而乐安仍疑惑着大眼,直勾勾上下打量他一番。 模样倒是英拔昂然,刚自己被打,他帮劝止,还以为是梁府难得的好人。 原来是个木讷、死心眼的。 来回被打量了好几番,肤色本古铜的宗贺,脸都显出一阵涨红,被一女子盯着很是不自在。 “三小姐……” 乐安回过神,自知无趣。 ‘原来也是个讨厌的人’,她暗自想着,不想再看他一眼。 她缓缓深吸了一口气,现在能怎么办,打又打不过,逃也逃不掉,只得老老实实正起身子直挺挺的跪好。 “卑职就守在门外,有事三小姐唤卑职。” 见没有回应,宗贺便退出寝堂,守在门外。 —— 已到亥时,夜色如墨,很是安静,只余寝堂内烛火的噼噼声。 乐安不知就这样跪了多少个时辰。 她昏昏沉沉的头早已快栽到地上,眼皮困顿的好似在打架,膝盖沉甸甸的灌了铅似的。 实在有点不舒服,想偷偷动动腿,刚窝了窝腰把腿抽出来直一直。 门外便传来那呆板的声音,“三小姐,请跪好。” 乐安眯了眯眼,咬牙切齿,这下也不迷糊了,抽出来的腿又慢慢挪回去。 之前不动还好,这一动又回位,腿一下子触到麻筋抽搐,痛的乐安‘哎呦’皱眉捏腿。 “咕咕……” 肚子叫,她饿了…… 乐安蹙眉摸着肚子,这两天都没怎么吃东西。 今日和梁衍又一场大动干戈,力气全用尽了,现下是真的饿。 乐安扭头瞅瞅门口那团监视自己的黑影,不情不愿的喊道。 “来人啊。来人。” 宗贺闻声,恭顺的推开一扇门,抱拳道。 “小姐,何事?” “我饿了……” 理直但气不壮。 宗贺高大的身形被这句话怔的直愣。 “可将军说让小姐规矩的跪……” 乐安听不得他呆头呆脑的回话,直接打断。 “你家将军只说了让我跪,又没说不让我吃喝。” 见宗贺没动,没好气道。 “行,就让梁府饿死我好了。打也打了,骂也骂了,如今跪也罚了,饭还不给吃。好个勇襄侯将军府。” 她揶揄嘲讽完,将头撇向一侧。 “咕……噜……” 好不尴尬,正巧肚子又叫了。 乐安眼底闪过一抹窘态。又强装镇定,手指向肚子, “喏,你听到了,它饿了。等会饿急了,我,我可就拿香案上的果子来吃了,可别怪我不敬。” 她又手指了指香案上的供果,一脸骄蛮的模样。 宗贺视线随着手指来回,想将军确实没说不让小姐吃东西,要是给小姐身体饿出病来可不好。 “那三小姐稍候,我去厨房给小姐寻些吃食。” 乐安回头一直注视着宗贺出了寝堂关上门,继续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团黑影越走越远,才放心地长舒一口气。 眼波闪动,让他去寻吃的,一是真的饿,二是想动动僵直的身体和痛麻的膝盖。 便撑地慢慢吞吞起身,腿从麻木,恢复些许知觉后顿感胀痛,伸着手臂向上抻了抻身体。 第11章 祠堂罚跪 有人找茬 “吱……嘎……” 乐安大惊失色,忙不迭回头。 只见门被一阵风吹着,发出‘吱嘎吱嘎’,暗哑幽幽声。 寝堂内烛火左右摇曳,烛影在墙壁化成各种形状,衬的本就肃寂的殿堂更是阴森。 乐安顿觉恐惧一股脑涌上心头,小心翼翼地环顾起四周。 香案后排列的牌位在跳动的火苗下,映照的好似座座墓碑。 “啊!” 她越想越怕,不禁出声骇叫,马上蹲在地上双臂环抱,紧紧裹着自己。 嘴里胡乱默念着。 “梁家列祖列宗在上,你们别吓我啊,观音菩萨保佑,阿弥陀佛……阿弥陀佛。” 她从小天不怕地不怕,最怕无人的漆黑夜色,仿佛那夜色会突然生出什么未知的恐怖东西,令人胆怯生寒。 幼时天黑,父王命人将她的房间堆满明亮的蜡烛。 再长大些,贴身侍女穗穗也总陪在她寝室旁的厢房侍奉。 这时心底反而想让宗贺赶快回来…… “三小姐。” 宗贺大呼,刚进门便瞧见三小姐蜷缩着身体,蹲在地上微微发抖。 他忙大步上前,神色凝重,半蹲在她身边焦急询问。 “三小姐,出什么事了。” 乐安仿佛抓住救命稻草般,直接抱住了半蹲的宗贺。语气软了很多。 “你怎么才回来……” 乐安头都没抬,刚才只觉得那浑厚低沉的声音,让她好生安心。 宗贺愣住,提着食盒的手,僵直的还半悬在空中。 活到二十岁,从未被年轻女子这般紧紧抱过。 大男人身体僵硬似铁板一般,但霎红已从耳根蔓延到脸上,羞赧起来。 他语气支支吾吾着,“三……三……三小……小姐。” 乐安应声,如梦初醒,回过神来也是尴尬不已,心中暗自咒骂。 “萧乐安,你在干嘛,太丢脸了。” 她只得装作没事,慢慢松开抱着宗贺的双臂,假装镇定。 “有吃的嘛?” 宗贺忙将食盒放在地上,不敢看乐安,快速开盖,连声应到。 “太晚了,厨房厨娘伙夫也休息了,我看厨房有点麦饼,有菜,我烩了碗煮饼。” 他说这番话,也为回答刚才乐安问的‘为什么才回来’,小心翼翼地将一碗煮饼端了出来。 乐安看着热气腾腾的煮饼,伴着扑鼻的麦饼香飘出,不自觉咽了咽口水。 “你会做煮饼?” “嗯,做的不好。” 宗贺不好意思的抓挠着头,硬汉一时变得憨态可掬。 乐安迫不及待地从他手中将煮饼端了过来,拿起筷子大口吃着。 许是走过来要段时间,也不烫,温温热热的刚好入口。 “还挺好吃的嘛。” 乐安满足的咽下几口,欣欣然夸赞着。 不知是饿久了,还是宗贺厨艺确实好,不一会煮饼就已咽下大半碗。 宗贺偷偷瞅着乐安那一点不矫情,大快朵颐吃着煮饼。 她腮帮子塞得鼓鼓的,眼睛又因刚哭过,肿的似小桃,很是娇憨可爱,和白日里蛮横倔强的样子判若两人。 乐安只觉得有人灼灼目光盯着自己,她毫不避讳的肆意迎上对方的黑眸。 “怎么,要我跪好了吃?” 乐安还以为那眼神是在监视自己。 宗贺“咳,咳”,佯装嗓子不舒服。 “咳,没,三小姐吃完在跪罢。”。 —— 被罚了一夜跪的乐安,清晨蒙亮就被红豆搀扶着,一瘸一瘸的回了沁芳院。 一回到院子便顾不及别的,她困顿般倒在床榻上补觉。 上午和煦的阳光穿透树叶,陆离斑驳。 闪着秋日独有的金黄光芒,洋洋洒洒照进进屋子里温暖柔和。 梁府的小厮和丫鬟们正井然有序忙碌着。 “三小姐,药上好了,红豆给您梳妆。” 红豆轻轻将裙摆盖上乐安跪的红肿的膝盖。 乐安在镜台前左右仔细端详自己,左脸颊虽看上去不似昨日那么肿了,但还是泛着不一样的掌红。 她可是很爱美的,在王府时,就照着父王寻给母妃的养颜方敷面。 惹得母妃总是调侃打趣她小小年纪就知道臭美。 红豆蛔虫般意会道,“三小姐是红豆见过最最好看的美人。” 这话是真的,红豆边给小姐梳妆边瞧着,她还未见过生的这般标致的女子。 身姿盈盈,标致鹅蛋脸肤如凝脂,面容的红晕更显娇艳。 五官精致清晰不乏大气,眉眼顾盼灵动,红润的嘴唇似两片花瓣,妥妥一明艳丽人。 加之其自小在王府养成的气质,浑身婷婷贵气。 “你个宅府的小丫头才见过多少人啊。” 乐安虽打趣她,但心底被哄的已是欣欣然。 主仆二人正悠然闲聊,院子内忽然传来阵阵嘈杂吵闹声,声音愈来愈大,直至到屋门口。 “我倒要看看,是谁伤了我家素律,快给本小爷出来。” “堂公子,我家小姐还在休息,您别这么大声……” 阻拦男子的丫鬟焦急恭敬。 不等红豆出去看什么情况,一个小丫头便匆匆忙忙的跑进来作揖,慌张地模样说着。 “三小姐,堂公子来了。” 乐安执眉黛的手闻声停下,“堂公子?”扭头看向红豆。 红豆忙解释,“堂公子是您和将军的的堂兄弟,按年岁长小姐一岁,您该唤声堂兄的。” “哦。” 乐安低声回应,她记起来了,就是前日入府时,在门口那个出言不逊的浑人。 门口的叫骂依旧没停。 “出来,给本公子出来,敢伤人,现在缩在里面算怎么回事!” 红豆一脸失措慌张。 “这怎么办啊,怕不是堂公子因为素律小姐的事找来了?堂公子和素律小姐一同长大,关系要好的很。” 乐安被那吵闹声惹得很是烦躁,自觉她又没主动招惹谁,但总有人要来招惹她。 但昨日之事够令她疲乏了,身子实在不爽利,如今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罢。 “他吵他的,毁他的嗓子,我们好好地坐在屋子里,风吹不着日晒不着,不理浑人就是了。” 乐安满不在乎的拾起一只宝蓝点翠珠钗递给红豆。 “头上的簪子不好,换这只。” 红豆虽接过簪子,眼睛还是不安的张望着门口。 第12章 一个红脸 一个白脸 门口的梁宸见屋里根本没人搭理他,气急败坏地叫嚷,推搡着小厮闯进了屋子。 他寒眸扫向女子,其坐在镜台前正淡定的梳妆描眉,更是火冒三丈,心下不悦。 “本公子刚在叫你,为何不出来,躲着做缩头乌龟不成。” 小厮紧张的向乐安一拜。 “三小姐,这……小的实在没拦住。” “滚,都给小爷我滚。” 梁宸冲着屋子里的小厮丫鬟吼道。 报信的小丫鬟和小厮皆神色慌乱地退了出去。 红豆忙使眼色让他们留下,这位爷现下阵仗气焰这么高,怕不是会活吞了她家三小姐。 红豆见他们跑的比兔子还快,壮着胆子吱唔着。 “堂公子,您……您这是要做什么?这是我家小姐娘子的闺房。男子这么闯入不妥啊……” “滚!我们梁府的家事,你个丫鬟也敢来说嘴。我是她堂兄,怎么进不得,她做了错事,我还要好好管教她呢。” 口不择言完欲上前抓乐安,被一旁同行的男子侧身拦住。 “阿宸,不可,别冲动。” 乐安眼神一转,厌恶之意映在眸光中,转而皮笑肉不笑的唇角一扯。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堂兄。” 乐安扬声清脆,话间转过头鄙视的看向面前吵闹的男子。 其气势凌人,一脸愠色,桀骜不驯的公子哥模样。 “呦,还知道我是你堂兄。” 梁宸一副趾高气扬的样子。 “那我刚才叫你,为何不出来,伤了人在屋子里做什么缩头乌龟。” 乐安皱眉,佯装我见犹怜的害怕状。 “我刚以为是狗叫呢,出门咬着我怎么办。我可不想得疯狗病。” 她索性心一横,人不犯我,我不犯人,人若犯我,定叫他后悔。 “你!” 梁宸显然被这粗话噎了一大口,瞪大了眼睛怒指向乐安。 “你……放的什么厥词!” 身旁的男子一边拉着激动的梁宸,一边向乐安诚恳劝和着。 “三小姐,阿宸言语不妥,多有打扰,我这就带他走。” “你听听她说的什么话,以前还王府郡主呢!全然一副尖酸样儿。” 梁宸依旧不依不饶,同行男子一顿拉扯着梁宸朝门口走。 梁宸拧眉瞥眼拉拽他的人,铁青着脸。 “诶,徐朗淮,你干嘛拦着我,说好了一起来给素律撑腰的。” 被唤作徐朗淮的男子,俊朗的眉目多了一层焦躁。 “若知道你是这副样子,我就不和你来了。” 乐安玩味的审视着门口攀扯的两人,听对话寻思,他们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 闹了这么一通就想走,没那么简单。 这可是他们自己闯上门来的,就好好让她出了这两天不快的恶气吧。 她嘴角勾起笑,眼神里却满是寒意,高声道。 “对,公子快把你的狗牵走,平时喂点好吃的罢,怎么饿的到处咬人啊。” 梁宸和徐朗淮听到这话,皆一瞬怔住。 刹那间梁宸脸从铁青涨红,才真是要发疯,再欲冲上来。 “梁平瑄!你个泼妇!!” 只奈被徐朗淮大力死死拽着,怎么都近不到乐安身前。 红豆见状瞅苦着脸,快哭出来似的。 “小姐,您别说了,让堂公子走吧,怕要出事啊。” 乐安观望着梁宸那脸色一会一变,快气死他了。 遂心的扑哧一笑,故意继续更大声说着。 “红豆,没事,你看他主人可听话,牵着呢,光狗叫有什么用啊。真咬到我才是本事,怕只怕啊,自己被自己的狗嘴咬了舌头。” 梁宸听到这,怒火攻心,差点背过气去。 他被死死钳住,又不能拿乐安怎样,只得向徐朗淮发难大吼。 “徐朗淮,你再拉着我,咱们兄弟没的做了!” 徐朗淮眸光一沉,皱眉高昂道。 “三小姐,话也不必说的如此难听。这些折辱之言,有损将军府体面,小姐敢说,我们也不敢听。” 乐安闻言神色犀利,鼻头轻哼,了然于心,幽幽开口道。 “呦,公子,不装了?说他,没说你是吗?” 转而带着嘲讽邪肆的目光迎上徐朗淮诧异的眸子。 “你们在我这,打着抱不平的幌子,一个红脸,一个白脸。好一个伪君子,好一条疯狗。所以二位演够了吗!” 厉声罢,乐安站起身怒视二人。 二人被女子那凌厉的模样,唬的止住了拉拽的动作。 刚还从容不迫的徐朗淮脸色也红温起来,什么?她讽刺自己是伪君子。 他视线落在女子姣好的面容上,现下浸透冷意,眉宇间流淌出坚定强烈的气息。 她毫不示弱的横眼,瞪着他们。 气氛僵持,火药味正浓。 门外的侍卫快步跨进屋子,向着三人作揖。 “堂公子、三小姐,将军书房有请。” 来人是梁衍的侍卫韩吾,乐安认得,是那日宗正寺接她回府的人。 梁宸听到兄长请,恍然大悟今日兄长休沐,怎么忘了这一茬了。 他明显慌了神,心虚的望向徐朗淮,发现他与乐安两人的视线正如箭矢般锐利对峙。 韩吾也不管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只闷声传达。 “徐六公子也请回府吧,将军吩咐今日就不留公子用膳了。” 徐朗淮闻声回神,只得移开视线,闹了这一通,他也不好多待。 “好,我改日再来。” 遂又带着复杂的眸色看了一眼乐安,接着郑重的拍拍梁宸的肩膀,眼神满是自求多福的意思。 —— 萧瑟的秋风吹着清冽,空气又冷了几分。 乐安和梁宸站在梁衍书房门口,两颗小脑袋都歪到相反的方向,互相瞧对方不顺眼。 梁宸见进书房通禀后的韩吾迟迟没出来,白白在空天日头下站了半个时辰,低声嘟囔。 “真倒霉,触上霉头,跟着倒霉。” 乐安闻言,也不看他,仰头凝视着枝头叽叽喳喳的雀儿,幽幽道出。 “狗嘴吐不出象牙。” “你说什么?” 梁宸立刻回头瞪着。 乐安扯着邪肆的笑意,才慢悠悠回头,并‘真挚’的看着他。 “哎呀,不该比你作狗的。” “什么意思?”梁宸警惕的横着她。 “狗比你聪明,耳朵也比你灵。” 说完乐安鄙夷地剜了他一眼,继续望向那两只打闹的小雀儿。 第13章 自问何错之有? 梁宸瞳孔震动,咬牙切齿,“梁 平 瑄……” 要不是他现在站在兄长书房前不敢造次,否则她就死定了。 “吱”门被推开,韩吾恭敬。 “堂公子,三小姐,将军有请。” 乐安和梁宸互相白了对方一眼,欲进门。 正巧副将宗贺从乐安进门一侧,跨出书房,两人擦肩而过之际,视线交汇一瞬。 乐安淡定向其微微颔首,宗贺眸光闪动,点头回应。 他余光捕捉到乐安一瘸一拐的进了书房,沉心思虑着她的膝盖这么严重吗? 书房内,梁衍沉稳的坐在书案后,眉眼深邃而威严,审视着眼前的两人。 目光停留在乐安身上,语气满是疏离。 “又是你。” 乐安心底一阵酸涩,轻叹了口气表达她的无语,随即倔强的眸子迎上那抹威严。 梁衍凌厉的目光锁定,乐安立刻挪开视线避免对视。 “阿兄,你不知道,她个小女娘,说起话来多难听毒辣,把我比作……”, 梁宸见兄长没反驳,索性义正言辞的告起状来。 “把我比作疯狗,我好歹堂堂梁府公子,她的亲堂兄,不尊重我就罢了,还说阿淮是我主人,简直折辱梁府,我看她根本没把自己看作梁家人。” 说完这番,他不由心虚,悻悻瞥了眼梁衍。 乐安按耐着脾性,心底咒骂,梁宸这狗东西,往人脊梁骨上戳啊。 明知梁衍最讨厌什么,最后一句话不摆明了把她架在火堆上烤嘛。 梁衍眸光幽深了几分,瞪了一眼梁宸,语气严厉。 “你做的事,别以为我不知道。” 梁宸被一训,忐忑地低下了头,默默偃声,规矩的站好。 “你怎么说。” 梁衍抬眼,将乐安落入眼底。 乐安因着昨日与梁衍的争吵,完全不想与之对话。 她神色漠然,转头盯向梁宸,掷地有声道。 “恶狗先告状,狗不犯我,我不犯狗。” “你!” 梁宸大为震惊,人都在兄长这了,她还敢这么口不择言。 他语气都有些磕巴,手指抖动指着乐安的鼻尖。 “阿兄,你看,你看,她就这般说……她” “够了!” 梁衍拧眉厉呵,心中千言万语,但气的无语堵在胸口。 这话她一女子就这么水灵灵的说出来了?真是康王给梁府教的离经叛道的‘好女娘’啊。 梁衍一抹忧色,手抚向皱着的眉心。 “你们二人回去将《礼记·大学》抄十篇,好好反省参悟修身齐家的根本,今日抄完拿给我看。” “阿兄……十篇啊。” 梁宸带着央求的语气,要知道那一篇就得半个时辰,二十篇肯定要抄到天黑了。 “那就二十篇,抄不完家法处置。” 梁衍说罢,一脸不容置疑。 梁宸一阵眩晕,那不得抄到第二天啊。 “还不去。” 梁衍眸底凌厉闪过,略有缓和后拾起书案上文书,不再理会他俩。 二人出了书房,梁宸心底只有那二十篇的罚抄,再顾不得与乐安吵嘴,便气吼吼的拂袖离去。 —— 沁芳院寝内,熏香袅袅,整个房间都氤氲着宁静舒适的气息 侍女红豆知道小姐被罚抄后,服侍完午膳,便焦急的在书案旁磨墨,生怕耽误时辰。 反观她家三小姐好似没事人般,吃完饭便一头瘫在床榻上卧着。 “三小姐,墨研好啦,可以开始了。” 红豆抄起一本礼记递到乐安面前。 乐安只觉得身体好累好疲惫,睡眼惺忪。 她眯了一眼红豆,双眼困顿到失焦,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哈欠。 便翻过身子背对着她,无力的摆摆手,“放着吧。” 红豆诧异,向前欠身低声轻柔道。 “三小姐,现在不抄,怕是熬夜都抄不完了。” 一时静悄悄,只余乐安均匀入睡的呼吸声…… 留红豆在床榻旁窘然失措。 乐安从将军书房出来那一刻,就不打算抄,自问何错之有? —— 傍晚时分,月朗星稀,这两天累坏了,乐安这觉睡的格外沉。 “三小姐,三小姐,不好了,您快起来别睡了。” 红豆白着脸,满心忐忑的推着床榻上正安然昏睡的乐安。 好眠现下被吵醒,乐安迷迷糊糊,眼神带着一丝迷离,情绪低落不悦。 “什么事啊……” “将军差人问书抄的怎么样了,说是不管抄了多少篇先拿给他过目。” 红豆忧虑不已,语气里带着央求。 “小姐,咱先坐起来,抄一篇交差可好。” 乐安听此言,稍微清醒了一些,但还是抵挡不住困意,正欲闭眼接着睡。 一小丫头快步进来。 “红豆姐姐,门外的小厮催咱呢,他都等了一炷香时间了。再不拿东西回去复命,怕不好向将军交代了。” “小—— 姐——抄一篇,就一篇。” 红豆再也管不得那么多,直接抓着乐安的双肩,将她用力扶起来。 乐安软着身子向后躺去,红豆又一把将她支棱起来倚在床靠边。 在她腿上放一小桌几,书本和纸张映入眼帘。 乐安被这一拉,直接睡意全无,心里蕴着起床气。 她扭头瞅瞅红豆,再瞅瞅红豆旁边的小丫鬟,都一脸期待的望着自己。 不知何时手里已经被塞了支毛笔,更觉得心烦意乱。 不多时又一高个丫头跑进屋,快速向乐安欠了欠身,便一把拉开红豆,忧心忡忡道。 “红豆,将军叫你去回话。”又偷偷瞥了瞥床榻上正安然歪着的乐安。 “啊……” 红豆轻呼出声,愁容满面,霎时心都快凉了半截。 高个丫鬟抿抿唇,仿佛下了个好大的决心,将红豆推到她身后,一副护犊子的架势。 “三小姐,恕红袖得罪您也要讲,您今日若是不抄,我们满院子的人怕是又要遭殃了。” 红豆慌忙拽拽红袖的衣裳,示意她别再说了。 红袖侧目扫了眼红豆,心疼不已。 “前日您彻夜未归,就害得红豆罚跪。这次您不抄书,不知等会红豆又要遭什么罪。虽说您是主子,我们是下人,可是我们不能总因您平白遭祸啊。” 说罢,自知失言,红袖倔强撇头不敢再看乐安。 第14章 有何不服 戒尺惩戒 乐安依旧歪倒在床靠,表面心平气定。 但心中实际已思虑万千,总因她遭祸,可这祸是他们的好将军给的,不是她,怎的又怪在她身上了…… “三小姐,您别怪红袖,她是担心我,您放心,我去去就回……” 红豆急切道,欠身欲走。 “回来。” 乐安神色黯然,幽幽开口,头不自觉地痛了起来,抬眼视线停留在那名直言不讳的高个丫鬟身上。 “你说的我知道了。”清冷的声音中带着疲惫和无奈。 乐安无可奈何的浅舒了一口气,真真是叫那人拿捏了,不想连累整个沁芳院的人。 她起身拾起面前小桌几上那一叠白纸,不叫红豆她们跟着,就径直冲出门去。 寒露渐重,乐安只着素色单衣,发髻也没绾,便顶着萧瑟的夜风出了院子。 此刻乐安站在梁衍书房门口,垂髫青丝漫舞,脸颊被冷风吹的麻木。 鼻头透红,清晰地感觉到冷空气钻进鼻腔,刺激得微微发疼,连呼出的气息也凝成团团白雾。 书房一片幽静,灯烛照亮,光影流连,屋内散发着悠长的书墨香气。 小厮还未禀告完,她便不管不顾地信步踏进书房,随即将一叠白纸扔在梁衍案前, 扔完无视梁衍,转身便走。 “站住!” 梁衍被这一套招呼的莫名其妙,再看看白纸,脸色阴沉起来。 乐安丝毫没有停住的意思,继续向门外箭步走去。 梁衍一个眼神,示意门口的贴身侍从韩吾,韩吾得令,立刻伸出手臂拦在乐安面前。 乐安被迫止住脚步,抬眼横了一眼挡在身前的韩吾。 “什么意思。” 梁衍举起桌上的白纸,声线低沉。 “说 话。” 简洁有力,一种无形的压力向乐安侵袭而来。 乐安强压住起伏的胸口,狠狠地吸了一口气吐出。 仿佛要汲取很大的能量才能与之对抗,转身后眼睛冷硬戒备的盯上梁衍。 梁衍厉色不语,深邃的眼眸直视对方,等个合理的解释。 乐安自昨日那一巴掌,便赌了誓,再不想同他讲话。 两人视线对撞,就这样大眼瞪小眼的僵持着。 梁衍神色阴郁,“你不讲,那就唤你院中的侍婢来讲。”说着,泰然自若的将纸搁在桌案上。 乐安着实无语,气音轻哼冷冷道。 “什么罚抄,我不认。白日是那人来我房中招惹我,有人来犯,岂有不回招的道理。” 说着语气加快了几分。 “还有,以后不必再拿院子里的人拿捏我,一次可以,两次可以,次数多了,我不在乎,我同她们并不熟。” “你不认?” 梁衍语气反感不悦,随后想到什么,眼神便缓和了几分,谆谆道。 “阿宸是招惹了你,但也是你伤人在先,素律为人温顺大度,不同你计较。但阿宸与素律多年兄妹情谊,才同你失了分寸。他惹你,他不对,你大可差人寻我,我自会训他、罚他。” 梁衍眸光又幽深了几分。 “可你呢?恶言以对。当着外人的面,满口不堪入耳之言,哪有半分敬悌兄长之意。传出去,梁府的女娘便如你这般没有规矩。如今,你们皆有错,我罚了你,也罚了他,你有何不服。” 乐安听得眼底翻涌着不可置信,满是对梁衍一番说辞的鄙夷,不禁舌枪唇剑道, “我不知梁将军在战场上如何?若敌人正与你刀剑相向,你可否还要放下刀剑,先差人回朝向陛下告状,再等陛下亲来伐敌?” 梁衍闻言,睫毛倏然一抬,眼神愈发锋利冷峻,脸色骤变阴鸷。 “放肆,陛下岂容你随意置喙?你将阿宸比作战场敌人?他是你的亲堂兄,其父为国捐躯,不怪阿宸说你从未将自己视作梁府女儿!” 乐安无语拧眉,话颠来倒去,怎么总要绕到这个上面来。 “那请问,他今日在我门外那番闹,又何曾将我视作梁府的女儿?他顾及与连素律多年兄妹情谊,又何曾顾念我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堂妹,你不分青红皂白,不辨是非原因,又真的将我视作梁府的女儿?” 乐安不甘地连声质问。 梁衍被一声声如刀锋般锋利的质疑,痛戳人心,刺的心底泛起阵阵酸楚。 他当然是真心认她,得知小妹未死那日,震惊之余别提有多开心了,开心到想将府上最好的东西都弥补给她。 那可是他心心念念,这世上唯一的血亲胞妹。 可如今也是真心厌她。 她的蛮横、疏离、冷言毒舌、任人唯亲…… 都深深刺痛着他,每每遇上她,两人只会冷目怒语相对…… 从她进府,又何曾唤过他一声阿兄…… 梁衍看着乐安那顽抗、带着恨意的神情,不自觉眼底染上一抹晦暗。 “我白日说过,不罚抄便家法处置,你当我是说着玩玩?” 梁衍语气铿锵有力。 “韩吾,取戒尺来。” 韩吾有些许犹豫,但见将军满目透着不容置喙的强势,便退出门外取戒尺。 乐安闻言目光一瞬间靠拢,眸光愤恨瞪着梁衍,她强忍喉头不自觉涌来的哽咽。 “大将军好生威风啊,你个冷血弑母之人,还有资格提家法?” 她自知这时不该说这种话再激怒他,可是她控制不了。 她看着他一副戾气逼人的模样,脑中就忍不住萦绕起,牢中母妃惨死眼前时,他就这是这般漠然肃杀之色。 梁衍被乐安讥讽的话语刺激着,更是怒上心头。 韩吾有些不安,缓步踏入剑拔弩张的书房。 他低着眸子到梁衍身旁,犹豫要不要将戒尺给将军,便被梁衍一把夺过。 梁衍抬眼定在乐安身上,正色冷肃。 “过来跪下”。 乐安警觉防备,脸色涨红,视线紧停在梁衍手上的戒尺。 几寸厚的木板,打在身上一定很痛,强烈的不安笼罩心头。 “跪下!” 梁衍沉声呵道。 乐安被震呵声,惹得浑身冷意袭来,身体紧张得像拉满了弓的弦一样,动弹不得。 梁衍大步上前,扬手一戒尺快速打在她的小腿上。 “啊” 乐安小腿被重击,痛意席卷,双腿无力地应声跪倒在地。 她知自己刚才言语实在冲动,大难临头才有了实感。 心砰砰跳个不停,其实她知道自己不过是色厉胆薄罢了。 第15章 惹不起 躲得起 乐安白了脸色,很想说句软话度过此劫,奈何喉头像堵着棉絮,根本张不开嘴。 一开口便又是攻击,慌不择言。 “母亲不要你,却将我悉心抚养身边,所以你恨我!莫不如我离府,你也眼不见心不烦!” 梁衍听得‘离府’二字,眉目微动,神色晦暗。 “你不必总拿母亲来噎我,我自问心无愧。她逝前苦求我看顾你,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要我教导你,你身为梁家女儿,犯了错还不知悔改,句句顶撞。” “伸手!” 梁衍面不改色,冷声命令,强烈的压迫感。 他俯视着失色失神的乐安,见她依旧未动,便直接抓起其左手,手掌向上一翻。 乐安心乱如麻,挣扎着想抽出手,反而被他捏的更紧。 梁衍用力掰开她的手指,手掌吃痛被摊开,托拽着手指,手心袒露朝上。 “啪!” 戒尺没丝毫预兆,倏尔打在手心上。 乐安顿觉手心颤麻不已,随即便火辣辣的红起一道印子,强烈的羞耻感不自觉的蔓延而来。 “啪!” 刚才那下痛意未消,猝不及防又痛打一下。 乐安闷哼一声,痛的猛然将手缩了回去,这下疼痛十分明显。 她抽痛着喘着粗气,冷汗直冒。 梁衍耐着性子,冷脸漠然瞧向她,再次抓出她瑟缩在衣袖的手,抬高戒尺。 “啪、啪…………啪…………” 一下下木板击打在肉上,那沉闷的声音伴着乐安吃痛的抽哼声,回响在幽寂的书房内。 乐安脑中空白发晕,只觉灼痛感愈发强烈,真的太疼太疼了…… 手被死死钳住,完全抽不回来,她眉头锁紧,皱成一团。 只能狠狠咬唇承受痛苦,眼泪却痛到不争气的夺眶而出,豆大的泪珠成串滚落,断断续续抽泣起来。 粱衍见她也不求饶,一下比一下重。 “好疼……好疼……” 乐安实在忍不住,痛苦凄声。 她带着泪的眼睫颤动,两眼一黑。 另只手抓住梁衍的衣袖急促向下拽。边拽边呼痛。 梁衍不禁胸闷,动了恻隐之心,脸色慢慢肃穆缓和,甩开她的手。 “这十几板,就是要让你记住。这是梁府,不是从前任你骄纵的王府。若有下次,绝不轻饶。” 他低头凝视着乐安,说罢,拾起桌上那叠白纸扔在她面前。 “只打了左手,右手还能抄,就在书房抄。” 乐安眼眶氤氲着一片水汽,双眼模糊失焦。 地上纸张和烛光交错,白白晃晃的重影闪映在她眸中。 她沉声抽喘着不匀的气息,咬着的唇下,尝到一丝血腥气。 另只手无力地托着挨打的手心,红肿一片。 身子止不住的颤抖起来,强撑着站起身来。 她忽的眼前天旋地转,强烈的眩晕感袭来,身体失去平衡,‘哐’的一声倒地。 —— 乐安再醒来已不知时辰,病病恹恹地躺在床上。 她迷蒙着眼睛,好像屋子里有许多人,影影绰绰,黑压压的晃来晃去,现下只觉得烦躁。 除手心火辣辣的痛,浑身也满是无力酸痛,额头渗着大颗汗珠。 面色不自然的潮红,一阵寒冷一阵滚烫。 只听得丫鬟一声,“将军,三小姐醒了……”,便又昏睡过去。 这场热症让她昏睡了足足三天三夜。 这一睡仿佛做了好长好长的梦,梦里的父王母妃都还在,还是那般恩爱…… 她安心地依偎在他们身边,那样幸福……好不想醒来啊…… —— 时间悄然流逝,已是一周后。 沁芳院内,秋叶伴着秋风徐徐落下。 乐安裹着天水碧色氅衣,百无聊赖的倚靠着秋千,双脚抵地轻轻摇晃。 几日前病愈后,她就一直待在沁芳院。 连用膳也只在自己的院子里,借着休养身体,躲避梁衍。 她如今每日思考着如何离府,只奈身上未有银钱傍身,离开侯府也没有落脚之地。 但无论如何也不想在这侯府待下去了,离府这事,值得她筹谋一阵子了。 离府前她的宗旨就是:跟梁府的人,惹不起,躲得起。 “三小姐,明日冬节,厨房欲做饺耳,来询您的口味,提前准备食材。”红豆缓缓上前欠身道。 乐安止住摇晃,眸色闪动,“冬节?” 冬节可是她阿兄萧宥的生辰。 自那日父王逝世,发生了许多事,让她再没去寻过大母妃和阿兄。 乐安抬头,望着红豆,眸光中皆是这些天未有的希冀之色。 “红豆,晌午不在府里吃了,备车去醉未楼。” 她看小丫头一脸不解,轻柔娓娓道。 “每到时令,醉未楼便应景准备节令美食,冬节嘛,应是制了暖锅。” 乐安冲红豆莞尔一笑,娇嗔着。 “这些日子闷在院子里,我也烦了,今日咱去醉未楼吃暖锅。” 红豆神色喜悦,这段日子三小姐一直待在院子里,真恐怕小姐憋出什么病来。 现下三小姐想出门,忙应和着。 “是,三小姐高兴就好,红豆这就去备车。” 说罢,脚步轻快地出了院子。 乐安视线飘向走远的红豆,带着笑意的脸沉了下来。 去醉未楼是借口,实际是想去看望大母妃和阿兄。 出门后半路,乐安便支开红豆。 交代她先去东市买布匹,西市买妆奁,买好后醉未楼会面。 红豆下马车后,乐安便让车夫驾车去往小巷。 马车驶入小巷,不复那日深夜的荒凉,白日多了些生气往来。 乐安在那破门前站定,敲了好几下,也未有人出来开门,便直接推门而入。 映入眼帘的小院,竟还是她离开灵堂那日的散乱破败,供桌倒地满覆灰尘。 白烛七七八八,燃过的铜盆翻扣着,灰烬和纸钱被风挥的满地都是,一副废弃模样。 她一时慌了心神,忧虑忡忡地跑到屋门口,却发现被上了锁。 便大力拍着门扬声,“有人吗?阿兄,你们在吗?” 无人回应…… 一阵秋风萧瑟,乐安抽了抽泛酸的鼻头,拍门的动作也愈加迟缓,不禁喃喃自语。 “我来了,开开门吧。” 她宛如泄了气一般,没了生气,霎时眼眶湿润,低声呢喃。 “你们……去哪了?我该去哪找你们……” 乐安怕节外生枝,只得悻悻回到马车。 她心中难受,空落落的,有种这世上的亲人,都已将她抛弃的感觉。 一整个黯然失魂的模样…… 第16章 好狗不挡道 醉未楼内,笙歌艳舞,人声鼎沸。 醉未楼是觐京最大的酒楼,三四层高,平常日子就熙熙攘攘,人来人往。 临近冬节,不乏觐京达官贵人夫人、侯门公子小姐们来寻欢作乐,吃喝一番,场面一派热闹繁荣。 乐安由小二带到二层雅间,虽不似楼下热闹,但少了一分嘈杂,更添清欢景象。 雅间内,她见红豆还未到,独自待着心思郁闷复杂,便不想一个人待着了,快步走出雅间。 乐安一脸郁色,站在二层夹道的栏杆旁,观赏着楼下中央圆台上,几名胡姬绰约曼妙的舞姿。 随着琴音袅袅,中央飞舞的粉红花瓣,凌空而下,纷纷扬扬。 舞姬轻盈旋转,衣袖翩翩飘然,拂起花瓣翩跹起舞,莺歌蝶舞美不胜收。 乐安惊喜,伸出手去接飘飘悠悠的花瓣。 一片粉嫩的花瓣落入手心,轻轻闻嗅,竟有一股芬芳香气,不由的嫣然莞尔。 明眸里满是笑意,刚才的失落伤心都被这幕美景融化不少,心情不由怡然许多。 她眸向前方,凝神视线,四目交汇,双睫微动…… 对面夹道站着一英挺男子,正眼含深意,直直盯着她。 两人在纷繁飘悠的花瓣间,对立而站,目光交织…… 乐安一眼便认出了他,是那日来她院中“找麻烦”的人,好像是叫徐什么的。 想到这,乐安心生厌恶,倏尔恶狠狠的瞪了过去,对面的男子也尴尬的收了眸子。 “三小姐,都买好了。” 耳边忽地响起红豆的声音。 乐安闻声回头,红豆满脸通红,累的直喘粗气,小身板里满怀抱着布匹和妆奁。 乐安瞧着她那呆萌的模样,一时被逗笑嗔怪着。 “这些东西干嘛不放到马车上,苦抱着做什么。” 红豆羞赧红着脸,许也是被自己蠢到了。 “奴婢这就去放马车上。”扭身要走。 “哎,不用了,咱们先用暖锅。” 乐安笑意晏言。 主仆二人正欲进雅间,一阵聒噪的声音不合时宜的出现。 “呦,这是买了多少东西啊,看来三小姐,还是当惯了郡主,一副奢侈作派。” 男子身边的女子拉了拉他,让他别再说了。 “堂公子、徐六公子、素律小姐。” 红豆忙恭敬的向公子小姐们欠身请安。 乐安见来人,强忍想翻白眼的心,本来多云转晴的心情,又被讨厌的人毁了。 “阿姐,身子可是大好了,若知道阿姐今日也来醉未楼,我们就该一道约的。” 连素律糯声细语,说话间温柔抚上乐安的双手,笑意盈盈道。 “现下好了,我们来邀阿姐一同入席,一起热闹些。” 乐安不自然的勾勾唇角,默默抽出手,并不想多费口舌,冷声。 “不必了。” 连素律哑然,只得施以一抹淡淡的笑容。 “你看吧,素律,你非要来打招呼,人家根本不领情的。”梁宸故意高声。 乐安横眼挡在面前的梁宸,那趾高气扬的欠揍模样,她便气不打一处来。 “好狗不挡道。” 乐安冷静决然,说罢她便绕过三人,步入雅间。 “你!” 梁宸瞪着眼睛,十分不快,欲上前去抓乐安。 幸好身旁的徐朗淮拽住他,他便耸耸肩。 “你行,本公子现下心情好,不与你个小女娘计较。” “我们回去吧。” 徐朗淮眸光一沉,幽幽开口。 梁宸和连素律回神,颔首回应。 “好!” “好。” 随即梁宸单手搂向徐朗淮脖子,一脸开怀。 “阿淮,今天定给你喝趴下,哈哈哈。” 徐朗淮扯出一丝无奈的笑,视线则一直紧紧盯着进入雅间的乐安。 他们来与她打招呼,她却一个眼神都不给自己,心中顿觉索然无味,烦闷的很。 他脑海情不自禁回想起刚才那幕…… 女子一脸郁色,失意凭栏。 翩翩花瓣飘摇,女子手捻芬芳,眉眼灿烂,莞尔笑意。 那明媚动人的模样,刹那间让他心为之一颤,竟收不住神色凝望之。 好似回到年前宫宴花朝节上,第一次遇见她时的场景,美的令人心动。 与前些日冷面讥语的她甚是不同,那日的她像只刺猬…… “六兄,在想什么。” 连素律凝眉望着徐朗淮,轻声拉回他已飘远的思绪。 “没什么。” 徐朗淮抽回视线,眸光黯然。 连素律刚才在雅间时,便瞧见门外的徐朗淮一直盯着对面,出来夹道后发现,对面的人竟是阿姐。 便想叫大家邀阿姐一同入席,缓和关系也好,反而弄巧成拙了。 梁宸一手勾着徐朗淮,一手拉着连素律。 “走了,走了,咱吃暖锅去喽。” 乐安坐在雅间,闻声不自觉眼神瞟了眼那三人,一副言笑晏晏的和乐模样。 她眼睫微颤,她从来都是喜热闹的。 曾几何时,她、阿兄萧宥,好友福仁公主,阿筝。 他们一起也是那般快意潇洒。如今,阿兄在何处,她已不知…… 这些日子,她给宫里的福仁公主写了好几封信,迟迟未收到回信,心底唏嘘不已。 偌大的桌案,就乐安一人,与雅间外的热闹,相形之下显得更加清冷。 她看向一旁伺候的红豆,轻柔道。 “红豆,坐下一起吃吧。” 红豆虽觉不妥,但看着一脸热忱期待的三小姐,便不作推脱,应下后坐在一旁。 暖锅热气氤氲升腾,香飘四溢,佳肴入口。 乐安只觉得浑身暖意融融,接着抿了一口兰生酒,酒香温醇,唇喉浸润。 红豆将一块熟了的胡羊肉夹到乐安碟中,乐安忙不迭送入口中。 她被烫的眉头一皱,忙吐出,两人见状相视大笑。 主仆二人边吃边闲聊,伴着热腾腾的锅气。 乐安又几杯琼浆入喉,自觉很久没这么轻松惬意了。 红豆接连讲了几番趣事逗得乐安笑声不断。 她心中暗暗思忖着,三小姐并不似外界传言的那般刁蛮,不好相与,她面冷心热罢了。 此时一副率真恣意的模样,让人好生喜欢。 气氛正是和乐融洽,倏尔被一阵醉酒者的喧闹嘈杂声打破。 吵闹声越来越近,越来越高亢。 “砰!” 猝不及防,雅间的门被一脚踹开。 第17章 耍的什么酒疯 乐安被巨响吓得一怔,红豆更是被唬的马上站起身来瞧什么情况。 “梁平瑄,你好了不起啊。” 梁宸浑身酒气,摇摇晃晃的踹开门,气势凌人的站在门口。 接着他一身戾气,向房内快走几步,幸好被身后赶来的连素律慌忙拽住。 梁宸向阻拦他的连素律摆摆手,接着情绪激动的冲着乐安斥责道。 “自你到了我们梁府,整天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全府上下都把你供成宝贝了,你还有什么不满意,刚才我们来邀你同席,你可好,耍的哪门子郡主架子!” 乐安听声,嘴角原本的笑意瞬间垮了下来。 因也有些醉意,强睁开迷离的眸子,看清来人是已醉酒失智的梁宸,身后还有连素律慌张的扯拽着他。 今天又是哪一出戏? 乐安面无表情,睥视着他们,眸中皆是不屑。 梁宸满脸通红,见她又是这副高傲轻视的模样。 想到上次因她,被罚抄到天亮,那天吃饭筷子都拿不稳。 刚才酒桌间素律又提到她,让他瞬间窝火,他嗓音醉意沙哑。 “你有什么了不起的,让梁府上下皆看你的脸色!” 乐安神色凌厉,手紧捏着酒杯,将杯子缓缓放下,语气冰冷。 “这话真有意思,梁府上下皆看我的脸色?你刚还说梁府将我供成宝贝?你怕不是喝醉了胡吣!” “阿姐,宸阿兄醉了,全说的胡话,你别往心里去……我这就拉他走。” 连素律眼神里满是不安和焦急,那模样都快哭了,一边紧紧拉着梁宸,一边向乐安解释。 梁宸甩开连素律,脚步不稳,男子身形高大,摇摇晃晃阔步走近乐安。 红豆立刻想挡在乐安前面,被乐安一把拽住,她倒要看看他敢怎样! 梁宸与乐安仅一案之隔,红着眼虎视眈眈的与她视线对撞,语气颇为强硬。 “自你入府,兄长不怪你先前的出身生长,将府中最好的院子给你,丫鬟小厮也都是选顶好的服侍你,怕你吃不惯府里的菜,允厨房给你单做,还许你在自己房中用膳,我长这么大,梁府从没独自用膳的规矩,唯你特别。” 乐安听着这些所谓对她好的事,真真滑稽,不禁憎厌鄙夷的嗤笑出声。 他人不知,她怎会不知。 自入了梁府,怕是把十六年来未挨过的打挨了,未挨过的训也挨了。 就这么她反倒成了梁府的宝贝,那她不当岂不更好。 喧嚣间,夹道路过的客人、小二皆被吵闹吸引,纷纷聚集驻足门口。 众人好奇的朝雅间张望,交头接耳。 乐安见门口涌动的围观人群,抬眼剜了一眼酩酊大醉的梁宸。 心想和醉鬼也没什么道理好讲,还白白叫人看了笑话。 她别过头去,“红豆,收拾东西,我们走。” 红豆用力点点头,转身收拾榻上的布匹、妆奁。 连素律匆忙扶上梁宸,皱着眉头好言相劝。 “阿兄,别闹了,我们也回去吧。” 梁宸眼泛着红血丝,瞳孔涣散,醉态尽显。 “素律,你怕她做甚,上次她伤你,还未同你道过歉,今天阿兄就让她同你道歉。” 门口围观的人群,越聚越多,冲着他们指指点点,隐约调侃着梁府不睦。 红豆因为紧张,收拾起来仓仓惶惶,手脚慌乱的往怀里胡乱地塞东西。 乐安见状,实在想赶紧离开,为不耽搁时间,便立刻起身与红豆一同收束。 身后的梁宸还在不依不饶的骂骂咧咧。 乐安氅衣也顾不得穿,随意搭在臂弯,怀里还斜抱着一卷匹布,与红豆准备离开。 梁宸怒意正盛,不管身旁劝说的连素律,跨步绕过桌案,身体高昂挡在乐安路前,呵道。 “今日我便要你向素律道歉!” 乐安看着靠近的人,她眼底厌恶之情马上就要溢出来了,索性转身从桌案另一侧走。 梁宸跟随人影,马上纠缠过来,他歪着身子,大手一挡,酒气醺醺。 “我叫你道歉!” “疯狗……” 乐安又被拦住去路,没忍住低声喃喃咒骂,又想侧身绕过梁宸。 梁宸闻言,半睁半闭的眼睛瞬间睁大,此下眸色更被激的猩红,燃了怒火。 他踉跄着伸手大力拉拽着乐安,乐安也毫不让步,两人生拉硬扯间,布匹凌乱散落。 她一女子哪抵得过男子蛮横的力量,更何况还是个不讲理的醉鬼。 “砰!” “哐啷” 连素律和红豆还未来及劝开拉扯的两人,乐安就被梁宸蛮力一甩。 地上的布匹绊在她脚下,身子失衡直挺挺的俯摔在桌案。 手肘狠狠撞到桌角,案上的暖锅、酒壶、盘碟打斜,锅子中的热汤全泼在乐安身前。 酒壶、盘碟应声落地,叮了咣啷摔碎的声响,引得门里门外的人骇然惊呼。 “三小姐!” 红豆大叫,急忙扯着自己的衣袖,帮乐安擦拭脸上、鬓发上被溅起的汤汤水水。 “你们做什么!” 徐朗淮刚扒开人头攒动的人群,便看到这一幕,大吃一惊。 梁宸也被自己的举动吓了一跳,浑浊的瞳孔瞬间聚焦,直愣愣的怔住,浑身的戾气、酒气仿佛都消下去一半。 连素律也连忙抽出自己的帕子,上前帮乐安擦拭衣裙上汤渣。 乐安低头垂眸,睫毛颤动,扫视自己十分狼狈。 她抱着的氅衣虽挡掉一些热汤,但衣裙还是被浸湿大半,鬓边的发丝被汤水弄的粘黏在脸旁。 “烫吗?三小姐,被烫到了吗?” 红豆带着哭腔瞧见乐安脸上、手上突起的红色。 乐安错愕的一动不动,只摇了摇头,保持着清醒的体面。 “幸好锅子不烫了,要不可怎么得了啊。”红豆忙不迭擦拭。 虽锅子不烫了,但依旧比皮肤热许多,浇在皮肤上泛起了红。 不过现在比起烫,她只觉得手肘和小腹被撞的痛极。 徐朗淮推搡赶走门口七嘴八舌看热闹的人群,又向小二要了冰水,马上关闭房门。 他面色凝重,阔步上前,向已怔住的梁宸,胸口杵了一拳,浑厚有力呵斥着。 “你怎么回事!我不就一会不在,你耍的什么酒疯。” 第18章 徐六公子 着实奇怪 梁宸吃痛,向后踉跄两步,眼神茫然。 “我……我不是故意的。” 徐朗淮不再理会支支吾吾的梁宸,转而神色尽是担忧看向乐安。 “给。” 他温柔的递给乐安一块冰帕。 “帕子浸过冰水,敷在皮肤上会舒服一些。” 乐安低头垂眼,眸中忽地出现一只大手递来帕子。 她一时眼神复杂,暗自想着这又演的什么戏码。 他们的惯用伎俩?一个白脸,一个红脸? 徐朗淮轻声低沉,举动温柔的让人无法抗拒。 “放心,没毒。” 这句玩笑听的乐安,不自觉眉头稍稍舒展,长睫无意识地颤抖。 她伸手拾过帕子,嘴角动了动,想道谢,但未说出口。 帕子敷在脸侧,顿觉冰冰凉凉,也清醒冷静了不少。 一旁站着的梁宸,酒醒大半回过神来,见并未伤到乐安什么,松了一口气。 “你伤了素律,我不小心伤了你,此事算了结,你莫要去兄长那说嘴。” 梁宸语气虽缓和些,但还是带着一丝挑衅。 乐安唇角扯了扯,无比嫌恶听到他的声音。 “得寸进尺……” 她默默自言自语着。 随即缓缓抬起头,眼底晦暗,接触到梁宸那毫无愧意的目光,更是恶心。 “啪!” 一巴掌清脆的扬在梁宸脸上。 连素律惊的连忙捂住了嘴巴,房内众人皆屏息安静。 “这才叫了结,一巴掌便宜你了。” 乐安语气淡淡,但神色决然,眉眼中带着不容置喙的震慑。 说罢,她肩膀碰撞摩擦正惊愕的梁宸,朝门口走去。 梁宸被扇的愣在原地,脸半侧僵住,满目震惊,久久不能回神。 连素律上前,轻声试探。 “宸阿兄?” “你,梁平瑄!” 梁宸纳过闷来,额上涨起青筋,怒火攻心。 “这事没完! ” 他视线带着攻击般锁定已跨出门的乐安,大喊道。 乐安和红豆出雅间后,便急匆匆下楼,生怕被那醉鬼追上纠缠。 “三小姐,请等等。” 徐朗淮身后呼喊,疾步跟上。 乐安听到身后呼喊,不想引人注目,便只得在醉未楼街角处站定。 她叫红豆赶快去喊马夫套车来,红豆颔首匆匆离开。 乐安见徐朗淮追了过来,她后退几步,私心想着莫不是来替他好友报仇的。 “何事?” 乐安一脸戒备道。 面前的徐朗淮则温和不语,上前将一墨蓝鹤纹氅衣绕到乐安身后。 乐安赶紧侧身躲开,不解的视线落在徐朗淮身上,他们这两兄弟都给她整糊涂了。 “你的衣裙湿了大半。” 徐朗淮示意乐安,她的衣裙已被热汤酒水浸湿大半。 “那干公子何事?” 乐安用手甩了甩糟污的裙摆,压低语调,每个字都带着距离感。 徐朗淮再不管乐安说什么,进一步靠近乐安,索性直接将氅衣披在她身后。 乐安像是突然被触碰的刺猬,她抬手挡在胸前。 肩线绷得笔直,连带着下颌也微微抬起,眼神中皆是警示。 “大氅帮你遮挡下衣裙,回府若被人瞧见不好,要是再禀告将军……” 此刻徐朗淮手臂半环着乐安,两人面对面靠的很近,很近。 他眉头微蹙,但眼神柔和,连呼吸都带着酒气的温热,氤氲的气息让胸口的衣襟微微起伏。 “况且天凉……” “我不会说的,我没那么无聊。” 乐安说着推开徐朗淮,直直迎上对方的眸子,凌厉打断他的话。 一副了然于胸的神态,暗忖他肯定是怕她这副模样被梁衍看到,恐她告状罢了。 “我是说天凉,小心受寒。” 徐朗淮耐心复述,满目关怀,声音带着温和软意。 听到这句话,乐安僵住。 “听素律说你前几日害了热症,是否痊愈了?” 徐朗淮沉稳的语气里掺了些许急切,眼神依旧专注地盯着她。 乐安只觉得对方看她的眼神过于真挚,反而显得她刚才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她赶忙挪开视线别过脸去,怎么这么别扭呢。 一时耳廓红得发烫,想着红豆去叫马车怎的还不回来。 徐朗淮顿觉自己眼神太过炙热,便尴尬地伸手挠挠头,望向天空。 他偷偷垂眸瞥向乐安,酒后女子面颊泛红如含苞初露的桃花,衬的更加娇艳怜惜。 红豆一路小跑到乐安身旁,发现徐朗淮公子竟也在,虽不解,但还是赶紧告知乐安,马车套好了。 乐安见红豆总算来了,算是长舒一口气,倏然抬脚,主仆二人快步走远。 徐朗淮张张嘴还想说什么,喉头动了动,但话哽在喉咙。 只余望着乐安的背影,黯然若失。 远处,连素律抱着乐安落下的布匹追了出来。 却望见街角徐朗淮和乐安的亲密举动,她嘴唇紧抿,眼眸晦涩。 不明白六兄为何对阿姐这般亲近,心底涌起一番说不出的滋味。 —— 马车内,乐安静默不语。 她擦擦浸湿的衣裙,沉心想着侯府真是克她。 自己是能逃便逃,能躲便躲,怎么还是避不开那些浑人,惹得这些糟祸。 思绪万千间,忽觉凉意,便紧紧裹了裹身上的氅衣。 鼻间闻嗅到淡淡清冽的木质香气,带着织锦的柔软,顿觉沉稳温暖,令人心绪安宁一些。 乐安仔细瞧瞧身上的氅衣,宽宽大大披在她身上,色泽墨蓝似深海沉水,靛蓝晕染着流动的墨色波纹。 回想刚才的种种,让她不自觉好奇。 “那个姓徐的,是什么人?” 一侧的红豆正摩挲着乐安脏了氅衣,闻声抬头看向乐安。 “三小姐,是说徐六公子嘛。” “嗯。” 乐安低语回应,将头往衣服里埋了埋,感受那份温暖。 “徐六公子,是当今徐厚业大将军的第六个儿子。徐大将军与您父亲梁将军、还有素律小姐的父亲连将军,皆为军营的袍泽好友,而且徐六公子与素律小姐自小……” 乐安听到这,恍然记起什么,眸子一亮,清声打断红豆的话。 “哦哦,我听闻过,说朝上有位大将军本二胎想生女儿,竟没想一连生了六个儿子。” 乐安回想起在王府时,父王曾与母妃谈笑过此事,还调侃其是‘罗汉爹’,只生得出罗汉小子。 “嗯呢,五公子、六公子与小姐的堂兄自小学堂同窗作伴,再加上两家都是武将世家,交情很是深厚的。” 红豆笑吟吟地说。 乐安点点头,了然。 遂又摇了摇头,前些日他还到沁芳院兴师问罪,刚刚又没来由的关心她,着实奇怪。 红豆看着三小姐,一会点头,一会摇头,简直捉摸不透。 第19章 两个人都哭了? 马车缓缓行驶街道,阵阵沉稳的辘辘声…… 乐安和红豆前脚踏入梁府大门,便疾步朝自己的院子走去。 刚好迎面撞上欲出府的梁衍,他遍布觐京的密线,刚才已向他上报侯府公子小姐在醉未楼吵架之事。 乐安抬头对上梁衍阴雨密布的神色,心下大呼不好,果真坏事传千里。 梁衍冷沉着一张脸,看着乐安。 “梁宸呢?” 乐安心提上了喉咙,每次面对他,总会被他浑身肃杀的气场震慑住。 “你这是什么装束?” 梁衍瞧见乐安身上裹着一件不符合她身形的宽衣大袍,看花纹样式,明显是男子的氅衣。 乐安被问的心中直打鼓,眼神瞬间闪过一丝狡黠。 忽而迷蒙着眼眸,摇晃着倚靠在红豆身旁。 口中不停喃喃呓语着头痛、这痛、那痛,佯装醉酒不省人事的模样。 红豆忙扶好乐安,乐安偷偷给红豆眨眼,递了个眼色。 红豆嘴张了张,差点呼出声,又马上会默于心。 “将军……三小姐吃醉了酒,怕是……怕是身体不舒服。” 红豆扯着谎,煞红了脸。又怕不真切,找补了一句。 “也许是前几日热症……未痊愈……” 红豆说罢,便心虚的不敢抬头看梁衍。 梁衍听到‘热症’,不由心有愧意,神色也缓和许多。 他打量一眼乐安,脸色泛红,浑身酒气,醉态尽显。 “那便先回房清醒清醒。等梁宸回来,再一同回话。” 乐安低着头轻舒出口气,想着躲过这一时也是好的。 红豆谨慎小心地扶着乐安,两人一路有模有样地进了沁芳院。 深夜,更深露重。 红豆床榻旁铺好锦色被褥,已沐浴完毕的乐安身着素白寝衣不时向门口张望。 竟到了这个时辰,梁衍也未唤她。 这是?就这么没事了……乐安私心想着。 “红豆,梁宸回来了?没唤我吗?”乐安又确认了一遍。 红豆挑挑烛台上的灯芯,“嗯,堂公子回来了,将军也未唤。” 乐安疑惑着缓缓躺下,红豆轻柔的帮乐安盖好锦被。 “许是明日您们要进宫庆祭冬节,将军不想扰了大家的兴致?”红豆按自己的理解道。 “哦……许是吧……” 乐安一字一顿,声音渐小,眼皮重重合上,近日因大病一场,她的睡眠愈来愈沉。 一夜好眠,天还未亮。 乐安便被早早伺候梳洗,红豆缓缓将月青碧玉簪子插进乐安的发髻,将秀发规整的系束在身后。 浅施粉黛,不禁又瞧起乐安的容颜入了神。 三小姐皮肤白皙,脸庞轮廓清晰,眉目晶莹,绛唇含贝,好似雕琢的玉器。 此刻乐安着一身月青色曲裾深衣,莲色桃夭系带束腰。 腰间佩戴宝蓝流苏藤花玉环、玉佩。清丽典雅中透着女儿家的灵秀皎洁。 彼时晨光四起,车驾早已在梁府大门口等候,乐安被红豆搀上马车。 刚掀开车帘,连素律已端坐在马车内一侧。 连素律见来人,颔首微笑。 “阿姐,早安。” 乐安尴尬的止住了上马车的动作,跳过连素律的视线,扭头看向红豆。 红豆半搀着乐安,悄悄凑在她耳边低语。 “将军和堂公子天没亮就进宫,去参与晨时的祭礼了,皇后娘娘也邀请了素律小姐,您二人同驾。” 马车内,乐安只觉一股香气惹得鼻尖酸痒,不禁遮住衣袖,连打了两个喷嚏。 “阿姐,怎么了,是身体不适吗?” 连素律一脸焦急地贴近乐安查看。 反而连素律一靠近,乐安更觉得感官刺痒,眼尾鼻头皆泛着红,仿佛刚哭过一般。 “你扑了丁香粉?”乐安皱着眉头,衣袖遮面,直言不讳道。 “是,阿姐?” 素律不解回应着,连忙轻嗅身上有何异常。 “我丁香花过敏。”乐安轻咳两声,忙卷起一侧的床窗幔透气。 霎时马车内安静下来,气氛带着一丝微妙。 连素律愣住,满脸尴尬,她喜好丁香花香。 一般重要场合都会扑些丁香粉,淡淡的,细腻好闻,给人温婉的印象。 连素律赶忙将自己身侧的窗幔也卷起来,通透些气息,又往离乐安远一些的位置挪挪。 “怪不得阿姐进府那日不喜我制的氅衣,原是阿姐有敏症。都怪我,没有了解清楚阿姐的避讳。” 说着,连素律眼眶霎红,氤氲起眼泪。 乐安面向窗外透气好多了,但听得连素律的声音,渐渐带着些许哭腔。 不禁心想明明过敏的是自己,难受的是自己,她哭什么呀…… 车驾悠悠行驶至巍峨皇宫,女官早早规矩地立在宫门等候。 “两位小姐,宫宴还未到时。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刚下了祈福祭坛,命奴婢在此,召您二位先去长乐宫问话。” 女官说罢便欠身,“请随奴婢来。”行至前方引路。 乐安大感不好,太后召见,怕是没好事。 她一路盘算着,各种情况下应出什么对策,不一会几人便到了太后的长乐宫慈宜殿前。 乐安抬眼便瞧见梁宸已在殿外恭候,今日他不似往常随性,穿着正式深衣礼袍,玄色云纹显沉稳。 连素律和乐安向引路女官欠身道谢后,便一边一个地站在梁宸身旁等太后召殿。 梁宸侧目瞥眼看向身旁的乐安,两女子走来时。 他便被衣袂窈窕、玉佩琼琚的乐安所吸引,不得不说她生的真真好看。 梁宸心中赶紧甩开这个念头,可她臭摆一副郡主架子惹人生厌。 他又将头歪到连素律一侧,眼中多了几分打量。 淡紫丁香纹曲裾,一如素雅,只是妆饰上仔细了,比往时更多了些娇柔。 “素律,你今天真好看。” 连素律闻声也微微侧头看向梁宸,小声嗔怪着。 “阿兄,殿前该正经些。” 梁宸这才看清连素律的小脸,眼睛泛着水汽,还微微颤抖着,鼻子也红彤彤的,显得楚楚可怜。 这明显是哭过啊,谁这么大胆惹她难过? “素律,怎么哭了?”梁宸一脸忧心问着。 连素律拧眉,赶忙转过头,“没,没有。” “还说没有,明明就是哭过了,谁惹你了?” 梁宸嚷嚷着,直直地盯着连素律,一副打抱不平的姿态。 “宸阿兄,这是皇宫。” 连素律慌张低声提醒。 还能是谁,他立刻将头转向另一旁的乐安。 “是你将素律惹哭了?”语气颇为强硬。 “我?” 乐安手指自己,转身与梁宸面面相觑。 她蹙着眉,迎上那双气愤的眸子。 她这一转身,也叫梁宸蒙了,只见乐安同款鼻尖眼尾透着不正常的潮红。 什么情况,怎么两人都哭了? 第20章 死马当活马医 还未等梁宸搞明白她俩发生了什么,女官便出来引三人进殿。 长乐殿内,暖香围绕,处处充盈着祥和庄重的气息。 越太后和惠皇后被女官搀扶着从后殿走出,扶坐于大殿宝座之上。 许是冬节祭礼,两人皆穿着华贵雍容,大殿正中金字匾额映衬下,无不彰显着皇家的尊荣和气度。 三人恭恭顺顺地低头跪殿叩拜。 “……拜见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太后娘娘、皇后娘娘万福金安。” 须臾,未听见叫起身,屏气凝神。 “听说你们三人在醉未楼大闹了一通?” 太后语气悠悠,不怒自威。 三人瞬间脸色凝重,心慌不已。 太后眸色一沉,扫视着跪在地上的三人。 “说说吧,是什么好事,引得觐京传作笑谈,都传到哀家和皇后这儿来了。” 太后语气愈发严肃,一旁坐着的皇后也沉默正色。 太后见三人不语,肃穆的视线移到连素律身上。 “素律,你来说。平日里哀家看你最是柔顺知礼,怎么这次也跟着胡闹。” 连素律被太后这么一讲,紧张的身体一僵,眼眶立刻委屈的泛起泪光,毕恭毕敬的双手敬叩,俯身行礼认错。 “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臣女知错。还请二位娘娘责罚。” 太后眯着眼,一切尽在掌握的神情。 “哀家感念当年你父救了勇襄侯的性命,勇襄侯收你作义妹抚养,将侯府小姐的尊荣都给了你,可莫要做出什么毁了侯府清誉的事,否则这些年的恩情也算全尽了。” 连素律听罢,泪眼婆娑,心中泛起阵阵酸楚,只得反复叩首,哽咽着。 “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臣女知错。” 太后见状,眼底也闪过一丝不忍,知她是个柔弱的,便又脸色阴沉地看向梁宸。 “她不敢说,那宸儿说!” “什么事,值得不顾梁府和你兄长的体面,在外大吵大闹。” 梁宸眼睛闪躲,神色敬畏,眼角余光捕捉到素律泪眼汪汪的模样,很是心疼,于是壮壮了胆子。 “姑祖母,此事不怪素律,您知道的她一向最规矩”。 可接着他也不知要怎么讲,眼神偷偷瞥了瞥一旁的乐安,暗忖要讲她嘛。 这个状况下拉她下水,实不是男儿所为,无奈支支吾吾着。 “此事……此事……” 跪在旁边的乐安,顿觉一股无形的压力侵袭而来,当下心烦意乱。 “支吾什么!” 一声厉呵,虽语调不高,但气势足够震慑跪着的三人。 梁宸也不敢出声,身体立刻深俯在地上,头死死叩在手背。 “堂堂男儿窝里专横,毫无担当。眼看再过两年,你便要及冠成年,梁府男子如今就剩下你兄长和你,如今边疆不稳,若你兄长出征,朝内你如何担起梁府重任,攘外又如何将帅一方独当一面,你太叫哀家失望了。” 太后极为气恼,怒其不争,不禁胸口郁结闷气,胸膛上下起伏着。 梁宸神色复杂。一张脸白了又红,红了又白,失了脸面般羞臊。 “姑祖母息怒,宸儿再也不敢了。” 皇后也紧着上前抚慰,语气温柔却不失沉静。 “母后,您千万注意身体,别太郁气,宸儿是您看着长大的,虽平日调皮些,但做事从来端正,是个好儿郎。” 太后眸子晦暗,看着地上抖瑟的连素律和梁宸。 视线移向一旁的乐安,转而眼神犀利如刀,冷着脸,幽幽迟疑道。 “怎么你一进府,梁府便出事。” 乐安神情紧张,思虑该来的终究是来了。 太后见她没什么反应,满目不悦。 “哀家上次同你讲的话,全作耳旁风吗?” “还是你觉得哀家与你天高水远,听不到你的事?管不到你的事?” 说罢大殿一阵沉寂,静的让乐安窒息一般,仿佛只能听到自己的心‘咚’‘咚’‘咚’地跳…… 乐安将头埋在俯首的衣袖间,沉闷的呼吸往复吐着,闷热的汗珠浸透脸颊,本有些过敏的皮肤更加通红脆弱。 她脑海快速思虑了无数个应对之策,反复斟酌之下,就是绝不能像上次那般硬碰硬。 “为何不说话!”太后一声怒喝。 乐安眸色闪过一丝慧黠,心头大喊,死马当活马医!!! “扑咚”一声。 她身子打斜,团身侧倒在大殿上,脑中立刻闪过这个装晕的下下策。 她衣袖遮掩着脸,紧张地吞下一口唾液。 心中大呼,救命!什么蠢办法!殿前失仪,简直大罪啊! 众人大惊,皇后讶异起身,立刻命一随身女官前去查看。 女官应下,赶忙伸手探探鼻息,呼吸微弱,又瞧见乐安脸色潮红,额头脸颊汗琳琳。 “回太后娘娘,皇后娘娘,梁三小姐惊厥晕倒,鼻息很弱。” 太后眉头紧皱,目不转睛的审视着下面,思虑着她先前胆子不是很大吗,这就被吓晕了? 上次不还振振有词的顶撞来着。 “快去召太医!”皇后沉声命令道。 “太后娘娘,皇后娘娘。” 连素律急切,神态慌忙。 “阿姐前些日子发了热症,怕是还未痊愈。” 连素律心下多思多想,恐怕乐安以过敏症状来作晕倒,对太后皇后告状诬陷于她。 索性她说出另一个乐安晕倒的理由。 乐安正尽力控制着身体和眼皮不要动,听到连素律的话,心下错愕,她竟帮自己开脱说话? 太后望着殿下倒着的稚弱身影,神色缓和许多,终是不忍,语气慈蔼起来。 “来人,快扶三小姐去殿后暖阁歇息。” 乐安听到这句话大喜,提着的心终于落回肚子里,然后继续装睡。 第21章 身不由己 慈宜殿后暖阁,精巧温室,铜炉散着袅袅香气。 乐安躺在床榻上,太医诊了半晌,脉象平稳,虽气息心跳表现的不算正常。 但更多是心慌的表现,还有轻微的过敏症状,不过也不足以让人昏倒啊。 皇后坐在一旁,语气焦急,“卢太医,如何。” 乐安闻言未待太医回话,咪蒙着眼睛悠悠转醒。 床边的福仁公主,一脸急切忙唤着。 “母后,醒了,醒了。” 乐安依旧佯装头晕目眩,她假装不适,强撑着身子,有气无力的。 “还请太后娘娘,皇后娘娘恕罪,殿前失仪。” 皇后上前满眼心疼,和福仁公主赶紧将她安抚躺好,轻声安慰着。 大抵是好好休息,太后娘娘还是心疼她的……。 乐安听到皇后絮絮叨叨,不住清咳,手抚上额头掩面。 忙冲福仁的方向挤眉弄眼的使眼色,瞥了一眼床榻边的皇后。 福仁公主本一脸殷切的神情,瞥见乐安朝她使的小动作。 眸子睁大仔细瞧了瞧,随即嘴角勾笑,差点嗤笑出声。 福仁公主凭着与好友的默契,心领神会。 “母后,现下她醒了,看样子无碍。您快回宫歇息歇息吧,等下还有宴席要您操心主持呢。我在这陪着就好。” 福仁公主闪动着眸子,轻柔的抚上皇后娘娘的肩捶了捶。 皇后瞅着床上娇弱的人儿似换了一副机灵样,已了然莞尔,拍拍肩上的小手。 “好,知你们姐儿俩好久没见了,母后不打扰你们叙旧。” “谢母后。”福仁公主娇嗔着。 皇后刚走出暖阁,福仁便让屋里的宫女也悉数退下。 乐安微微歪伸着脖子,眺看窗外,皇后一行人走远才彻底放下心来。 随即她与福仁公主四目相视,眼眸里透着古灵精怪。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两人冁然而笑。 福仁笑的肚子痛,摆摆手坐在床榻边,凑近低声。 “你装晕的?” 乐安憋笑,懒散的倚在床靠边。 “嗯。” “你胆子也太大了,被发现怎么办。” 福仁一脸认真,语气满是关怀。 乐安无奈地舒出一口气,压低着嗓音。 “那你是没看到太后娘娘的架势,要吃人的。” “不过计策虽险,好在瞒过了。”乐安语气轻松。 福仁眸光清澈,嗔怪着。 “你还沾沾自喜呢,害我白替你担心了,听闻你晕倒,祭礼的衣裙未换,就来长乐宫寻你。” 乐安听闻沉默片刻,闷声反问着。 “你如此挂怀我,那为何这些日子,我给你写的信,你一封都没回。” 她语气顿顿,“怕不是……我不是郡主了,你厌我。”说罢难掩失落神色。 福仁公主急忙站起,在脑袋边比了个发誓的手势。 “呸呸呸,天地良心!那听你晕倒,我巴巴跑来做什么,你莫要冤我” 福仁公主一副信誓旦旦的模样。 “好 好,好公主,我信你,可是我的信,你未收到?” 乐安神色复杂,疑惑道。 福仁眸子黯淡,气馁着。 “信,都被皇祖母收了。” 乐安霎时张大眼睛。“太后娘娘?” “嗯,自你和萧宥阿兄出事,我心急如焚。知不知道我寻了多少人打听你们消息。” 福仁说话间,难掩伤怀。 “皇祖母知道后,将我训斥一番,要我不准沾染此事,还让我以后少同你来往。” 福仁眼底满是愧意,赧然的不好再去看乐安。 “太后娘娘就这么讨厌我……叫你不要与我来往了。” 乐安双臂抱上蜷起的双腿,垂头丧气的样子。 福仁闻言赶忙坐下,双手搭在乐安的手上轻按。 “你也知道,我性子软弱,皇后娘娘抚育于我,但毕竟不是我生身母亲。” 说着,福仁眼眸低垂,双睫微颤。 “在宫中,我身不由己,大人们说什么,我听话照做,便没苦头吃。” 福仁随即紧紧握起乐安的手,眸中幽幽泛着波光。 “你莫要因我胆小而恼我。” 乐安脸上的轻柔凝结在了眼底,眸子触及到福仁公主那抹真挚,她摩挲着福仁的手,声色绵软。 “我没恼你,你才莫要厌我。” 说罢,两人会心的相视而笑。 “哈哈哈哈哈哈”。 乐安皱着眉头,闪过失落的眸光。 “可我往后再不能时常进宫寻你了。” 福仁放松着身体,软在床榻边,忽闪着明亮的大眼睛。 “我与阿筝前两日便想好对策了。以后我们都将信寄给阿筝,阿筝再将信中内容讲与我听,不就好了。” 福仁眼底闪过一丝自得的慧黠,惬怀地望着乐安。 “知你冬节会来,想当面与你说,便没叫阿筝写信告诉你,反倒让你伤心了。” 乐安听完释然的耸肩笑笑,忽又想到什么,起身向福仁身后张望。 “诶,阿筝呢?她平时不都亦步亦趋的跟在你后面嘛,怎的不在?” 福仁一脸正经道,“今日宫宴,阿筝知她父亲和那恶毒后母来,欲表演她母亲生前的剑舞,现在应是在准备呢。” “什么?自阿筝母亲被那女人气死,不就禁止那女人参加宫宴嘛,这次为何?” 乐安简直太震惊了,不禁为阿筝和她母亲忿不平。 福仁正欲详悉缘由,便被一宫婢打断,请福仁公主回寝殿梳妆游园的衣裙。 福仁本要乐安一同去往她寝殿,但乐安怕与福仁亲密明显,恐惹太后不悦,便约好一会繁冬苑见。 乐安也起身简单梳整一番,随着宫婢一路引至繁冬苑。 —— 每年冬节之时,皇室会在皇家园林,安排御寒游园宴,宴请群臣及家眷。 御寒游园宴上各式活动十分热闹,白日迎冬衣、文臣吟诗作对、武臣功夫比试。 到了夜晚点燃篝火到达宫宴高潮,歌舞表演,珍馐佳肴。 一派与民同乐的景象,无不彰显着皇室的威仪与仁爱。 第22章 许是没人教吧 繁冬苑,是专为王侯将相的世家公子和世家小姐们安排玩耍的庭苑。 虽已是立冬时节,微风摇枝,但园林中的应季花卉都徐徐绽放着,给冬日增添起一抹芬芳的色彩。 苑中亭台楼阁,池苑水榭皆装扮着彩幡红符,流苏灯笼,好热闹繁华的光景。 乐安悠悠闲逛着,想到苑中有一亭台,可将繁冬苑美景尽收眼底,便欣然前往。 倩步至小径,迎面一行世家贵女说说笑笑,簇聚走来。 对面一行人自看到她,为首的两名娉婷贵女便止住笑谈,微眯着眸子,视线紧紧跟随着她。 乐安则不想理会,视若无睹般,从容与她们擦肩而过。 “站住!” 乐安只听得身后一声呼喝,感知到是呵她的,但秉持着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佯装未听到继续前行。 一行人为首的女子立刻向身后的女子使了个眼色,身后的女子领会,快步到乐安身前拦下。 “站住!郡主让你站住。没听到吗?” 女子没好气的模样,昂首得意地挡在她身前。 乐安眼睫挑起,眸底冰冷凛然,不悦地横着那出言不逊的女子。 女子被乐安凌厉的眼神盯的浑身发毛,正犹豫退开。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乐安郡主啊。” 为首的女子一身蕊香粉锦绣佃花衣裙,满身珠翠佩玉叮叮当当。 白头粉面的华丽派头,袅袅款款的朝乐安走去,语气满是戏谑。 她身旁的另一高个瘦俏女子则带着意味不明的笑,话语玩味。 “郡主,您忘了,哪还有什么乐安郡主啊。” 乐安闻言,眸中一片幽深清寒,倏尔转身对上她们一行人,毫不客气的扫视一番。 皆是华冠丽服的侯门世家小姐们,其中不乏有之前谄媚过自己的人。 “哦,还真忘了。” 被唤郡主的华丽女子态度傲慢不屑。 “原是梁三小姐。” 乐安沉默不语,只冷静的审视着对面。 已认出招惹她的女子是萧璇珠,老南王六十高寿时得来的宝贝疙瘩。 她与萧璇珠素来不睦,之前同为年龄相仿的宗室郡主,萧璇珠凡事都喜与她争风比较。 但因着彼时父王是陛下胞弟,深受圣宠,所以乐安气势一直压萧璇珠一头,让萧璇珠忌惮,心下不爽。 “梁三小姐为何见了郡主不行礼?” 萧璇珠身边瘦俏女子横着眼睛,一副刻薄样子,尖利着嗓音。 乐安眸光瞥见一旁尖酸说话的女子,是萧璇珠的闺蜜宁姝,当今宁老太傅的老来女。 因与萧璇珠都是觐京有名的老来得女,所以两人‘惺惺相惜’,结伴呼友。 萧璇珠柳眉轻挑,杏眼微眯,白了一眼乐安,嘴角勾起得意的笑。 “阿姝,许是三小姐做惯了郡主,如今被褫夺了封号,遭贬罚,一时还未习惯吧?” 萧璇珠眼睛一直剜着乐安,漫不经心地向宁姝讥讽着。 她身后的一群世家小姐闻言,相视哄笑。 宁姝张大着眼睛,装作一副不可思议的样子,眼神上下打量起乐安。 “那好歹现今也出身侯府,怎的连基本的礼仪规矩都不懂。” 随后她扭头向着旁边的世家小姐们认真道。 “咱们都是高门里教养的,自小该懂的尊卑规矩,便都懂的。” 那群世家小姐又七七八八的点头,随声附和着。 不多时,周围交谈闲聊的公子小姐皆被吵闹声吸引,朝这儿张望瞧热闹。 乐安实在不想与她们过多纠缠,抬脚欲绕开走,但被她们中几个忿忿不平的女子站过来拦住去路。 乐安瞅瞅她们几个,平时也没什么交集,真真是虎落平原被犬欺啊。 现在是退也不得,行也不得,前后夹击。 “阿姝,我记得她不是你未来阿嫂嘛。” 挡在面前的一女子挑眉斜眼道。 宁姝立刻仿佛被蒙了多大冤似的,扁扁嘴高声道。 “你们一个二个的,今日怎的记性都这样差。” 随后宁姝故意皱眉,自怜自艾。 “人家是郡主时,瞧不上我阿弟。伙着那霸王兄长,将我可怜的阿弟揍了一通。我们宁府庙小,哪还再敢和人家攀亲啊。” 众人闻言窸窸窣窣,七嘴八舌的捕捉着信息。 闲言碎语间便拼凑出一个宗室势利贵女伙同小霸王世子爷欺辱高门学士的故事。 乐安瞧着宁姝那装模作样的做作样,讨厌的紧。 她竟差点忘了,宁姝的双生胎弟弟宁霁,曾与她有过婚约。 但他在外诽谤她的名声,称宁娶狸猫,也断不娶她的前未婚夫啊。 怪不得宁姝如此咄咄逼人,只是惯会倒打一耙。 她阿弟的错只字不提,几句话便给乐安冠上个势利泼辣、霸道欺小的恶名。 远处,徐朗淮、梁宸、连素律一行人,正观赏风景谈笑风声间。 路过此地,也被那阵阵碎言碎语声吸引,齐齐瞧她们望去。 徐朗淮眉目清朗,前方涌现一群女娘。 忽的视线落在一婵娟倩影上,眼眸慢慢聚焦,竟是她,见此刻她被一群贵女团团围着。 “是阿姐。” 连素律轻呼,欣然看到乐安身体无碍,欲上前寻乐安,被一旁的梁宸拉住。 “你别多事,人家郡主小姐们叙旧呢,有说有笑的,小心你上去,人家怪你坏了兴致。” 梁宸一番怪言怪语,不屑的轻哼一声。 徐朗淮听着梁宸的话,怀疑自己是不是感觉错了,明明观察她们一群人的气氛不太对。 乐安察觉围观的人愈来愈多,人多嘴杂。 心知此时自己以寡敌众,硬碰硬定占不到好处。 而且她的谣言已经够多了,再传几件进太后耳中,怕是这辈子都别想和福仁见面了。 所谓好汉不吃眼前亏。 乐安想到这些便不想当下争执,正色低声。 “说完了,便让开。” 说罢,清冷的目光锐利逼人地直盯面前拦路的女子,眸光利箭,气势锋芒。 唬的女子心虚移开步子,给乐安让道。 乐安刚走半步,耳边便听得萧璇珠脱口而出。 “许是没人教吧。” “听闻梁三小姐的生母获罪,是圣上亲自下诏,毒酒赐死的。” 萧璇珠满眼愤恨,恐怕周围的人听不到,恼怒扬声。 乐安身子僵住,听到萧璇珠竟敢置喙母亲的死。 倏尔怒上心头,眸中被点燃了怒火,止住脚步。 众人惊呼,忽悉得秘闻,七七八八的窸窣声更盛。 第23章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康王、王妃、世子都被贬了庶民,不知‘乐安郡主’怎的一转眼竟成了勇襄侯府的三小姐,谁知她和她生母使了什么腌臜手段!” 萧璇珠太气了,明明现在自己比萧乐安身份高。 但对方还高高在上的模样,一副不屑,瞧不起的神态,故意脱口此事激怒。 乐安肩膀绷得笔直,手猛地攥紧,指节泛出青白。 她强压心头的怒意,忽地唇角勾起一抹邪肆的笑,一脸的纯良无害。 “郡主这么好奇别人家的事,自己家的腌臜事搞清楚了吗?” 乐安眸中瞬间的狠厉让萧璇珠心头一紧。 “你胡说什么?” 萧璇珠眼底闪过诧异,她知道什么? 周遭的公子小姐窃窃私语起来,这又是有什么惊天秘闻吗。 乐安立刻捕捉到萧璇珠心虚的眼神,她哪里知道南王府的事。 不过是想着那老南王一辈子娶了三十多个姨娘,多少藏着不为人知的秘密吧,索性以彼之身还施彼道。 她继续不露声色道。 “我是不是胡说,郡主可以回去问问南王爷,问问你亲姨娘,再不行问问你那三十多个姨娘?” 乐安表情戏谑,眉头高扬起来。 众人闻言发出一阵哄笑,觐京不知那老南王七十多一大把年纪,老不休的还在纳妾。 萧璇珠被话噎的,难掩慌张,视线焦躁地向人群扫来扫去,周围也渐渐止住了笑声。 萧璇珠仿佛旁人都在看她的笑话,咬了咬唇,狠狠剜着乐安。 她忽地想到什么,神秘地换上一脸得意。 扬手故意抚摸发髻上簪着的镶红宝石凤头玉簪,侧过脸张狂的瞧着乐安。 “好看嘛?” 萧璇珠歪头凑近乐安耳畔,用只两人听得见的声音,得意妄言。 乐安定睛,一抹熟悉落入眼底,视线聚焦在那只镶红宝石凤头玉簪。 那是她及笄时,父王母妃一起画了图样,命匠人制作,母妃亲簪在她头上的。 如今怎么会在萧璇珠头上?! 乐安周身的气息骤然冷了下来,眼里瞬间没了半分温度。 萧璇珠只觉扳回一成,心内直呼爽啊,愿乘胜追击。 “阿瑄,本郡主这般说,只是怕你误认了父兄,哪怕康王被贬黜落魄,但若他才是你父亲?劝你还是莫要嫌贫爱富,转头就去梁府攀附权贵啊。” 乐安一言不发,已经听不见其的讥讽之言。 她现在满心满眼都是萧璇珠头顶上的那根玉簪,恨不能现在上手拔掉。 “萧郡主,你这话莫不是说梁府、梁将军识人不清,混乱血脉,任人唯亲?” 一时间徐朗淮大步走来,神色阴冷朗声,一连串质问。 乐安闻言回过神来,眸色复杂。 “郡主未免太不把我们梁府,把我兄长放在眼里了?平瑄的身份是陛下和娘娘们都确认的,倒不如将郡主刚刚那番话,说给陛下,说给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听?” 梁宸腰板笔直,阔步到乐安身旁,傲然反问。 女娘们纷纷被来人所吸引,大家识得一个是挺拔俊朗,气宇清正的徐六公子。 一个是朗朗少年,意气桀骜的梁二公子。 尤其是那先开口的徐六公子,一身雾山色纳锦云纹深衣礼袍,在日光映照下走来,衬的更是风姿清朗。 乐安不可置信的转头瞅瞅身旁的梁宸,心底低呼,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萧璇珠见来人,不由的倒抽一口凉气。 她只想着讥讽萧乐安,倒一时激动。 差点忘了梁府可是当朝势头最盛的侯府外戚,那梁大将军更是朝野上下没人敢惹的存在。 她一小小南王宗府身份虽在,但名存实亡。 可话都已说出口,好歹她也是郡主,这么多人,她如何下的了面子。 一时再没人讲话,众女娘面面相觑,不知如何是好。 反是连素律悠悠上前牵起乐安和梁宸的手。 “阿兄,阿姐。皇后娘娘亲备了糕点,召我们去品尝。快走吧,莫让皇后娘娘久等了。” 说着连素律用力拉上二人的手远离硝烟。 乐安被连素律牵手离开之际,眸子晦暗幽深,闪过一丝冷冽的寒芒,狠狠刺着萧璇珠。 刚转身便对上一脸正色的徐朗淮,随即收起寒眸,抽回视线。 两人一边一个的被连素律牵着,一路行至寻雪阁。 连素律左右张望着瞧不见那群女娘了,便放心的舒了一口气,展颜向着乐安和梁宸笑道。 “看不到了,看不到了。” 乐安感受到手心一阵温热,蓦然抽回被牵着的手。 连素律空着手,不自觉的抓抓衣裙,窘然地笑笑。 “哎呦,我当三小姐,有多厉害呢。” 一旁的梁宸眉头高高扬起,假意感慨道。 “平时就知道跟我们穷横,现下被人出言欺负,只呆着看,色厉内荏罢了。” 说着横了一眼乐安。 “阿兄。” 连素律劝止,又笑眯眯调侃着。 “宸阿兄口不对心,嘴上这么讲,刚不还是帮阿姐解围了。” “我那是看不得她们胡吣,我们梁府岂容她们编排。” 梁宸扁扁嘴没好气的说。 他话锋一转,“诶,以后你记住,你是梁府的人,别到处丢梁府面子。” 梁宸眉眼皱成一团,看向乐安。 乐安了然瞧了一眼梁宸,摇头缓缓道。 “我当是太阳打西边出来了,难为公子驻足听了那么久,终是受不了梁府丢面子了啊。” 刚刚她早早便瞧见梁宸他们,也未见他们帮自己解围。 萧璇珠一提到梁家,才忿忿赶来,真当她会感恩戴德不成。 梁宸瞬间炸毛,向徐朗淮嚷嚷着。 “你听听,我就说我们别多事吧。你非要过去,人家根本不领情的。她本事大得很,没准我们不来,人家早一巴掌扇过去了。” 他忽然想到自己被扇的那一巴掌,更是气不打一处来,马上拉着连素律大步流星的离开。 一瞬间寻雪阁静静悄悄,仿佛落针可闻。 徒留徐朗淮和乐安两人默然无语。 片刻,乐安目光缓缓瞥向旁边的徐朗淮,疑惑地忖度,他怎么还不走? 索性直接问出声,“你怎么不走?” 徐朗淮怔怔,视线飘忽,环顾起四周,幽幽道。 “就……逛逛” 说着,开始在寻雪阁踱起步来。 一会儿瞅瞅花瓶,一会儿瞧瞧字画。 第24章 共侍一夫 乐安不明就里,眉心无奈微微耸动,转而眸子立刻流露出阴狠和戾气。 一时计上心来,她可不是什么任人拿捏的软柿子。 徐朗淮假意闲逛,不时眼角余光捕捉乐安,将她神色的变化尽收眼底。 福仁公主派宫婢来寻。 乐安一拍额头,差点忘了和福仁还有约,随着宫婢与福仁公主会合。 信芳阁,公主在繁冬苑的别居 福仁公主已换好一身栀黄胭脂色的玉兔月桂锦绣曲裾衣裙,巴掌大的小脸,娇嫩的肌肤透着粉红。 大眼睛清澈雪亮,鼻尖圆润如玉,唇点绛红,无不透着公主独有的纯洁高贵气质。 “你去哪了,我叫人一通好找。” 福仁公主拉着乐安往里斋坐去。 “别提了,还不够糟心的。”乐安摇摇头。 福仁反倒来了兴致,目光炯炯。 乐安索性一股脑将事情告诉了福仁,说罢饮上一口茶歇嘴。 “简直放肆!她萧璇珠,她敢!” 气的福仁眉头紧蹙,话都有点颤抖。 “莫不说你现在不是郡主了,好歹是勇襄侯梁府小姐,你如今的亲阿兄袭承勇襄侯,功成又拜北安侯。莫不说觐京,整个觐朝,就一个双冠封的将军,她个南王府,若不是父王念及老南王的旧宗旧部,她们早喝西北风了,敢在这拿腔拿调的。” 福仁越说越气不忿,便要叫宫婢去召萧璇珠来,扬声道。 “她喜欢拿身份压人,我这公主够不够资格压她!” 乐安也不说话,就笑颜盈盈,目不转睛的看着为她愤愤不平的福仁。 福仁不依不饶,“还有,还有那宁姝,她疯啦,宁老太傅那么儒雅博学的人,生了宁姝宁霁两个棒槌。真不知道当年王叔怎的不清醒,给你和宁霁定了婚约。” 乐安听罢噗嗤笑出声,清咳两声,挺起胸膛,佯装起康王谆谆教诲的模样。 “那宁老头,太子太傅,书香门第,虽没实权,但颇受朝堂敬重。” 说着她站起身来,背着手扬起下巴,在屋子里踱步,声音疑装浑厚。 “老头一直无子,老了老了,他夫人竟怀上了双珠胎了,等他家儿子长大,老头子夫妻没几年驾鹤,以后瑄儿嫁到宁府,没公爹婆母管束,做当家主母说一不二。老头子未有子那些年,也没娶二妻,其子该是不差,应能与瑄儿一生一世一双人,岂不乐哉。” 福仁被她那副滑稽的样子,逗得哈哈哈的大笑。 乐安收起诙谐,明眸秋水含笑,为自己斟了一杯茶,坐下品茗。 随后浅吸一口气释出,态度冷静。 “不用帮我去寻萧璇珠。” 福仁心下诧异,“你怎的回事?刚还有心情开玩笑,现在又这般冷静。” 这可不像她从前认识的乐安,乐安可是敢爱敢恨,快意恩仇的女子。 如今虽佯装玩笑,但明明透着许多愁思。 乐安被盯的有些发毛,看出了福仁担忧的觉察,解释着。 “现今的情况,你不好直接帮我出头。传到太后娘娘耳中,又要说我带坏了你。” 福仁心疼的抓起乐安的手,“那也不能叫她们白白欺负你去。宫宴内都敢如此,以后大大小小的王侯府宴,你总不能都不参加,碰到她们难免又得生一肚子气。” 乐安心底不禁感触,眸光微沉,鼻头一阵酸楚。 “福仁,谢谢还有你这般关心我。” 福仁看着乐安戚戚的神色,不由得难过起来,语气像哄小孩子一样软乎乎的。 “莫不说我们做了十五年的堂姐妹,这十多年的挚友情谊,也值得我对你好。” 乐安仿佛被一股暖流击中,不禁苦笑起来。 “自父王母妃故逝,只有你会为了我着想,不是为了梁府,为了清誉,为了这个那个,只为我。” 福仁强忍着内心的伤感,欲抱上乐安安慰。 “怎么连我也忘了。” 一清越的声音传来。 乐安掩面偷偷擦拭眼角的泪,扭头见来人,立刻收起哀伤,嫣然起笑靥。 “阿筝,你可来了。” 说着起身,双手抚上易筝的手臂,开心溢于言表。 “这些日子,我们都为你急坏了。” 易筝眼睛深邃明亮,透着急切。 “是了,是了,你们都待我好。” 乐安开怀展眉,庆幸自己还有两位知心好友。 乐安只觉得两人皆真挚的望着自己,气氛低沉郁气,便想一扫阴霾。 随即故作深沉的上下打量易筝,眼前女子不输男子的身高。 她穿着素净的玄黑衣袍更显高挑,朱红发带绾着利落的高尾发髻。 棱角分明的脸庞,不施粉黛,眉目间英气不俗,鼻梁挺直,薄唇紧抿。 “怎的几日不见,阿筝你愈发飒爽了。你如今这般英姿,以后少不得做个女将军。” 乐安忽的想到自己要说什么,强忍着笑意。 “唉,幼时家家酒,该从福仁那抢来,让你扮我夫君的。” 乐安一副唏嘘自省的模样。 “萧乐安!” “萧乐安!” 福仁和易筝倏尔齐齐看向乐安,两人瞪着眼睛异口同声。 乐安佯装认真的神情,看看福仁连声道。 “怎么?不舍得啊,大不了我们‘共侍一夫’嘛。” 福仁听罢,立刻涨红了脸色,起身便要去抓乐安来打。 “好啊你,害我为你伤心,你来拿我寻开心,实在讨打。” 乐安忙笑嘻嘻的躲在易筝身后,探出小脑袋求饶。 “好了好了,我不要了,还给你一个人扮夫君。可好?” 易筝夹在两人中间,挺拔的身体僵怔着。 福仁霎时被羞的似笑似愁,难堪的咬咬唇,左右伸手去抓乐安。 “萧乐安,让你胡说,看我不打你。” 乐安冲福仁吐着舌头鬼脸状,十足的鬼灵精怪。 两人围着易筝嬉笑打闹,好似回到了无忧无虑、天真烂漫的以前。 半晌,打闹的累了,三人老老实实的围坐在桌案边休息。 福仁接过易筝递过的茶盏,抿了一口,白了眼一旁的乐安,轻哼嗔怪着。 “哼,亏我以为你变了性子,竟还是这般毒舌。满口夫君夫君的,也不害臊。” 乐安眸光闪动,似笑非笑作央求状。 “好公主,好公主,不气了,不气了。我自罚一杯。” 说着,一杯温茶仰头入喉。 第25章 好看吗? 乐安随即换上一脸认真。 “对了,刚才你们唤我的名字,好在没旁人。” “记得莫要在人前唤我萧乐安,传到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耳中就糟了。” 福仁和易筝恍然,三人想到什么,皆眸光沉了下去,一时沉默无语。 “那便唤你阿瑄,你年幼未封号时,我们便这么唤你,现今也这么唤你,不显口生突兀。” 易筝正色说道。 “好。” “好。” 乐安和福仁异口同声。 “那萧璇珠,你就这么算了?” 福仁眸光严肃,沉声道。 “当然不会,我自有办法整治她。虽不想你出面帮我,但有一事拜托你。” 福仁眸光闪动,洗耳恭听状。 “下午的斗草簪花,只需你盲抽筹子时,稍微做做手段,将我和萧璇珠组在一起便好。”乐安坦言。 “就这样?” 福仁不解。 福仁和易筝皆不明就里,两人面面相觑。 “这算什么办法?与萧璇珠避都不及,还要和她一起?那组一起,你当如何?” 福仁紧着追问。 “只要我俩单独一队,便就都随我如何了。” 乐安唇角意味深长的勾着笑。 易筝闻言,豁然领会。 福仁眨巴着大眼睛,睫毛忽闪忽闪。 左看看乐安,右瞧瞧易筝。 “你们怎么回事,干嘛卖关子。” —— 午宴毕,下午的繁冬苑更显热闹。 各式活动徐徐展开。 其中唯斗草簪花,最受各家小姐女娘们欢迎。 虽斗草簪花在春夏最盛行,但立冬时节,皇家园林也绽放着各色奇花异卉。 更有一番意趣,便也成了皇家冬节的风雅事。 斗草簪花,每年由皇家公主主持。 女娘们两两组队,看谁采的花草种类多,更别致无二,谁便取胜。 获公主赏赐,彰显皇家子嗣与民同乐的关怀仁爱。 所以各家小姐们踌躇满志,都想拔得头筹,为自己和家族争得荣光。 乐安早上便知今年冬节的斗草簪花,由每年及髻的公主主持,今年便是福仁公主。 遂拜托福仁盲抽筹子组队时,做做手段,将她和萧璇珠单独组到一起,她便有机会整治她。 女娘们被宫婢告知自己与哪位小姐抽到后,都两两一起,兴致勃勃的去园林里寻花觅草。 萧璇珠得知自己与萧乐安一组,便一直怏怏不快。 “你莫要拖我后腿。” 萧璇珠斜了一眼乐安。 乐安不紧不慢,“这繁冬苑我不知到过几百遍,每年斗草簪花,只要我参加,其他人哪还有头筹可拿?” 说罢带着嘲笑,轻蔑的瞥了眼萧璇珠,径直走开去寻花草。 此话不假,这繁冬苑,她随父王来了许多次。 除宫中公主外,这帮世族小姐里包括郡主萧璇珠,都没她最识得哪里找奇花异草。 所以每每她参加,便会拔得头筹,后来自觉无趣,便也不参加了。 萧璇珠闻言当然明悉,心下虽厌恶,但眼神不住跟随着乐安离开的身影。 虽现下她俩一队,萧乐安胜便是她萧璇珠胜,但她又不想让萧乐安独占风头。 私心想着只要偷偷跟着萧乐安,发现奇珍后,抢过摘下即可。 乐安趁着择花,微微扭头,余光发现一直偷瞟自己的萧璇珠。 “蠢货。” 乐安不禁心头咒骂。 乐安假装怕被人发现的样子,左右张望后便疾步前行。 萧璇珠立刻跟上。 乐安穿过长廊,行至一偏僻亭台,错落掩映。 跟到长廊上的萧璇珠,抬眼四顾,心下讶异从未到过此地。 整个湖畔林木观红,微风摇枝,落英缤纷,风景十分别致。 乐安倚靠在湖畔亭台的朱红栏杆,躬身向湖畔岸边寻找,随即便摘起一朵娇嫩的桃红色花朵。 乐安故意拿起扬在手上欣赏,看到湖水斜照着萧璇珠身影,便欣欣然的模样离开。 前脚刚离开,萧璇珠便走到乐安刚择花的位置。 一眼便看到照水而开的芙蓉花,湿红摇影,十分美丽,不禁笑颜于色,心想跟着她确实没错。 “好看嘛?” 乐安的声音幽幽出现在萧璇珠耳畔。 萧璇珠闻声大惊,身体一抖。 “啊!你做什么?”转身看到是萧乐安 萧璇珠又怕乐安觉得她是跟着来的,心虚辩解。 “这地方又不止你一人知道,我以前也知道。” 萧璇珠顿觉得自己有些此地无银三百两,便挑眉剜了眼乐安,欲择花便走。 “我问你‘好看嘛’?!” 乐安拽住欲离开的萧璇珠,恶狠狠的盯死她,随即视线游移至她头上的镶红宝石凤头玉簪。 萧璇珠恍然,上午争吵时,她故意露出凤头玉簪,也曾问萧乐安「好看嘛?」 她倒是记得牢,萧璇珠私心咒骂。 她被萧乐安盯的有些不适,索性伸手摘下头上的凤头玉簪,故意在乐安眼前晃晃,挑衅道。 “你问这个?” 乐安神色晦暗,低头挑眉,示意萧璇珠手中的芙蓉花。 “我问花好看吗?” 萧璇珠怔怔,转而嘴硬着。 “我都说了,这地方不只你知道,我从前也知道。” “哦——” 乐安意味不明的拉长着语调,她周身的寒意让萧璇珠不禁心底打了寒颤。 萧璇珠不悦地用力摆开乐安抓着她衣裙的手,又晦气似的拍拍衣服上的抓痕,径直擦着乐安的肩膀离开。 “你簪子掉水里了。”乐安语气冷静。 萧璇珠闻声,看看手里的凤头玉簪拿的好好的。 思忖她这点小伎俩想骗凤头玉簪。转念故意抬手,兰花指般将凤头玉簪重新插回发髻上。 乐安眯了眯眸子,眼底闪过一丝蔑视后皆是漠然。 “不是那支,是支金蝶簪。” 萧璇珠闻言愣住,察觉地上手去摸发髻,确实那支金蝶簪不在头上了。 那可是太后的御赐之物,她顶喜欢的一支,专门戴到冬节宫宴炫耀的,平时都不舍得。 “你刚才摘凤头簪,碰掉了那支。” 乐安漫不经心的说着。 萧璇珠心下惊慌,眉头一皱,立刻转身快步到湖边,躬身张望着水面,张大眼睛努力搜寻着。 “掉哪了?你看到掉哪啦?” 萧璇珠视线紧紧不离湖面,声音充满急切,尖利着嗓子质问乐安。 乐安缓缓靠近萧璇珠身后,神色诡谲,幽幽低声。 “郡主,我帮你找。” 说话间,从背后狠狠将萧璇珠推入湖中。 伴着惊叫的‘扑通’声。 第26章 推她溺湖 反客为主 瞬时,平静的湖面回荡起涟漪,响起“啪啪”打水音。 萧璇珠在毫无防备下落水,惊恐万分地挣扎起来。 四面八方的湖水往她嘴鼻、胸腔灌入。 仿佛整个湖水要将她吞噬,呛的她连求救声都喊不出。 乐安站在岸旁,眸底映照出偏执,嘴角邪肆地勾起笑,玩味地看着水里挣扎的萧璇珠,不禁心情大好。 “郡主,是这支嘛?” 乐安故意语调温和亲切,却带着微妙的挑衅,伸出手晃晃那支金蝶簪。 金蝶簪在阳光照耀下,闪耀折射着的光芒映照在萧璇珠脸上,满面苍白,挣扎求生的模样。 这是上午路过萧璇珠她们时,听到萧璇珠同宁姝炫耀,乐安便知道她如此宝贝这金簪。 随即乐安肆意扬手,将金蝶簪丢入湖水,溅起涟漪。 “还是这支?” 乐安冷笑着,得意晃晃另只手上的凤头玉簪。 金蝶簪是趁萧璇珠择花不注意时摘下的,凤头玉簪是刚推萧璇珠下水前摘的。 萧璇珠发丝在水中散开,脸白如纸,耿直着脖子胡乱扑腾着。 不时眨动间看到岸上乐安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她那复仇快意的阴森情绪,深深加剧着萧璇珠的恐惧。 乐安一想到萧璇珠上午对母亲出言不逊,眼底便流露出肃杀之意。 湖中萧璇珠气息渐弱,挥舞着的双手也渐渐没力。 乐安将一切尽收眼底,紧握着拳的手缓松,本就是给她个教训就好。 乐安向远处高声呼救。 “救命啊!……” 刚呼出一声,一个高大的身影倏地纵身扎进湖中,迅速游到萧璇珠身旁。 乐安惊诧,视线聚焦那身影,是徐朗淮! 他何时来的?! 萧璇珠似抓到救命稻草般,强大的求生欲让她死死拽上徐朗淮不松手。 徐朗淮被拖拽一时无比吃力,便也沉入湖中。 乐安望着水下的情况,她屏住呼吸,心跳加速。 眼中闪过错愕,不知怎么,惊惧、担心一时全涌上心头,慌忙大声呼救。 “救命啊!来人啊!有人落水!有人落水!” 几番沉浮,徐朗淮从后揽着萧璇珠浮出水面,单手奋力划水至岸边。 脸色惨白、浑身湿透的萧璇珠被徐朗淮抱放于岸上,拍打着萧璇珠后背。 一时吣吐着湖水,不停大口喘着粗气,汲取新鲜空气。 徐朗淮见萧璇珠无事,紧张的情绪缓和一些。 转而他回头不可置信的瞪向岸旁的乐安,横眉冷目,一副严肃阴沉的神色。 自上午在寻雪阁,他便察觉乐安不对劲,等她从公主那出来。 他就一直远远的跟着,直到亲眼看到她竟将萧璇珠推到湖中! 乐安视线撞上他怒意正盛的眸子,心虚的别过头去。 思忖着他那气愤的眼神什么意思,难不成他都看到了? 思及此,不由得心砰砰直跳,不安侵袭。 忽的一阵嘈杂由远及近而来,乐安抬头远眺是一群宫人朝这边跑来。 她早与福仁商议好,这湖周围的亭阁处,多安排一些宫婢当差,她高声呼救便能有人能听到。 可如今的情况实在出乎意料。 乐安自知她不能被宫婢看到,否则等下辩驳不清。 但这徐朗淮在此,他若作人证? 乐安皱锁着眉,不禁入神思虑着对策。 算了,兵来将挡,水来土掩,乐安想先按之前的计划来。 便趁萧璇珠揽着徐朗淮哭泣,徐朗淮安抚之际,快身躲藏入附近一假山内。 待宫婢们惊呼而来,早已不见乐安的身影。 乐安将凤头玉簪包裹藏在假山内,稳了稳心神。 便从假山内一路穿绕到繁冬苑别处,随即就被一宫婢拦住去路。 “梁三小姐,皇后娘娘召您凤仪阁问话。请随奴婢来。” 宫婢欠身恭敬说着。 “是……” 乐安回道。 乐安自是不怕,起这个计谋时便想到有这一遭,萧璇珠又不是傻的,定会恶人告状。 所以她躲到假山内不被人看到,正是为了应对这一点。 到时候一口咬定自己根本没在湖边,再说萧璇珠诬告她即可。 只是现在多出徐朗淮这个变故,着实叫人头疼。 —— 繁冬苑凤仪阁,皇后繁冬苑别居。 刚进殿阁,屏风凤绣入眼,精雕立柱瑞兽盘绕,无不彰显皇后的高雅尊贵。 乐安垂头抬眼,见皇后娘娘主位端坐,凤眸含威,难得见皇后娘娘如此威严。 一旁的福仁公主见乐安进来,悄悄给乐安使眼色,估计是说大事不妙。 乐安收敛起神色,换上一副不明所以的惘然。 “臣女给皇后娘娘,公主殿下请安。” 乐安规规矩矩欠身请安。 “皇后娘娘、公主殿下,请您们一定要为璇珠作主啊。” 下位坐着歇息的萧璇珠一见来人是萧乐安,便起身虚弱的跪倒在殿阁内,大声求作主。 乐安斜看了下已换一身干净素衣,头发还未干透、泣泪涟涟的萧璇珠。 这糟糕样子哪还有上午颐指气使的气焰,不禁抿了抿唇,强忍心底的笑意。 “不知皇后娘娘、公主殿下召臣女何事?” 乐安那副茫然懵懂的样子,倒让皇后娘娘一时懵了,但语气依旧严肃。 “璇珠郡主溺水,你可知?” “溺水?臣女不知……” 乐安一如既往发挥起演技。 说罢,一脸担忧的望向萧璇珠,忧切柔声言道。 “璇珠郡主,是何时的事?身子可还好。” 萧璇珠睁大了眼睛,本就细长上挑的眉眼,现在已是凌厉不已。 “是你,明明是你。” 萧璇珠手指着乐安,不禁颤抖起声音。 “璇珠郡主说是你推她溺湖的。” 皇后娘娘眉心微动,沉声道。 “我?” 乐安瞳孔颤动,满目震惊,用手反指向自己的脸。 倏尔,乐安眉眼染怒,朝地上跪着的萧璇珠高声呼道。 “郡主,你为何冤我?” 萧璇珠差点都被乐安的演技恍惚了,愣了一下神。 “是她,皇后娘娘,是她推的我。我没冤她。” 又哀怨地望向也有点糊涂的皇后。 “萧郡主!你为何几次三番为难我,上午恶言辱我,污我梁府还不够,现下竟冤我推你溺湖!” 乐安胸膛上下起伏着,故意将‘污梁府’三字高声于皇后听。 “我……我没有……你撒谎!” 萧璇珠已有些心虚,抬眼望向神色晦暗的皇后。 “你有!不如叫来上午在场的公子女娘们分辨。看是我撒谎!还是你撒谎!” 厉声罢,乐安冲着皇后娘娘不住欠身,一招反客为主。 “皇后娘娘,求您为臣女作主。” 第27章 徐六公子 你为何? 皇后娘娘虽对乐安那般义正言辞的模样,有些触动。 但仍保持着不轻信的威严,冷静道。 “郡主落水时,可否有其他人在场?” 乐安闻言,不禁心底倒抽一口凉气。 萧璇珠忽的眸子闪动,仿佛旱苗得雨般来了精神。 “皇后娘娘,徐家六公子徐朗淮能为璇珠作证,梁三小姐推我落水时,是徐六公子将我救起,他看到梁三小姐在场。” 皇后立刻命人将徐六公子唤来。 徐朗淮赶来,也已换了一身墨蓝暗纹衣裳,向皇后、公主躬身行礼。 “徐六公子,是你救了溺湖的璇珠郡主吗?”皇后正色。 “回皇后娘娘,是卑职。” 徐朗淮颔首,抱拳行礼应道。 皇后赞许的点了点头,眼底多了一丝对这个俊朗男儿见义勇为的欣赏之色。 “那你可否看到璇珠郡主如何溺水的?” 全场的人目光,除乐安低着头外,皆停驻在徐朗淮身上。 “没有。” 徐朗淮双目蒙上一层深意,沉声应答。 乐安闻言微微抬眼,眼底忽的浮起一团希望,原来他没看到,那便好‘演’了。 她又沉心转念疑惑起来,那他当时那般怒气冲冲的做什么?。 跪着的萧璇珠反急了,含泪的目光炯炯望着徐朗淮。 “徐六公子,你救我时,看到梁三小姐在岸边,就是她推我落水的!” “我没有!” 乐安大呼反驳,心下虽惊,可戏还得演的真切。 说完她视线坚定地投向徐朗淮,在即将对视间,又不动声色地掠过他。 盘算着他虽未看到自己推萧璇珠,但他确实看到自己在现场。 乐安手指无意识地攥紧,肩膀几不可察地绷紧,不露声色的沉默着。 顷刻,殿阁内悄无声息。 皇后注视着垂眸不语的徐朗淮,心下了然。 这不就是默认了乐安在现场嘛。不禁看向下面的乐安。 皇后的凤目在鎏金宫灯的光晕里半掩着,透着沉静的眼眸染了些肃然。 一旁的福仁公主见状,神色焦急,已是坐不住了,忙帮腔。 “母后,就算阿瑄在岸边,可徐六公子说未看到是谁推的萧郡主,那又怎能断言是阿瑄推的?” 乐安低着头拧眉,眼底闪过丝惊慌,心下直道无奈,知福仁是好意,但这话怎么听都觉得不对劲。 “那又如何断言不是瑄儿?” 皇后似抓住福仁公主的漏洞,沉声反问,让周身的气场更显压迫。 福仁公主自觉失言,不安地噤声垂下头,心中暗自打嘴。 徐朗淮微微皱眉,神色复杂,若有所思地苦恼着找寻什么答案。 最终眼角余光飘到正站立僵直的乐安,眸光幽深了几分。 最终躬身幽幽道,“皇后娘娘,卑职救郡主时,岸边未看到梁三小姐。” 他刚说完,所有人皆是一愣。 乐安双睫颤动,眸子瞳孔凛然凝聚,他说什么?! 萧璇珠猛然心脏一抽,红着眼睛惊疑呼声。 “徐六公子!你说什么?” 皇后蹙着眉,一脸肃穆的看向徐朗淮,声音不高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分量。 “你说未在湖边看到梁三小姐?” “是,未曾。” 徐朗淮拱手应道,表面镇定,实则内心也是心乱如麻。 他撒谎了。 “徐六公子!你为何?” 萧璇珠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猛地抬起头,眼里满是不可置信的茫然。 脸色铁青,突然僵住,只剩下嘴角微微发颤。 徐朗淮因心有愧意,不敢直视愤怒的萧璇珠。 萧璇珠祈祈望向皇后,眸光幽深了几分,斩钉截铁地说道。 “皇后娘娘,徐六公子素来与三小姐堂兄梁宸公子交好,定是他们串通好了。” “住口!” 皇后冷着脸厉声道,那双蒙着薄翳的凤目透出锐利的光。 这萧璇珠未免太不像话了,怎的她梁府一个二个在萧璇珠嘴里皆这般不堪。 乐安垂下眼帘,虽心下不解这徐朗淮怎么回事,但现在确实情势一片大好。 索性她演技大爆发,目光凛然盯向萧璇珠,毫不迟疑地坚定道, “郡主,你说我推你,可我根本未在你说的湖边。” 徐朗淮闻言,嘴角不禁扯扯,虽他说了谎,讶然她倒是会应坡而下,还这么笃定。 乐安不等萧璇珠反应,凌厉着眸子。 “刚刚的斗草簪花,自你知我俩一组,便高声警告我,莫拖你后腿,所以我便先于你离开,当时还未散开的女娘们都有听到、看到。先离开的我,根本不知道你会去哪?然去哪推你下水?” 萧璇珠已是慌乱不已,忙打断。 “那你要是偶然在湖边遇到我呢?” 乐安心下大喜,都快憋不住笑意了,真真是个蠢的,竟顺着自己的话来问。 萧璇珠忽的发现自己被绕进去了,问这话,不摆明了她自己有陷害的嫌疑嘛。 “皇后娘娘,她,她在诡辩,就是她推的我……” 萧璇珠越说越哽咽,越说越觉得说不清,不禁被冤的大哭出声。 皇后被哭的心烦絮聒,手捏捏眉心无奈。 乐安又立刻换上一脸忧戚,伤神酸楚,不给萧璇珠丝毫表现机会。 “郡主,你虽厌我,可曾几何时,我也是尊你一声萧姑姑的。” 声音凄凄,霎时双目含泪,佯装拭泪模样。 萧璇珠虽与乐安年龄相仿,但毕竟是老康王的老来女,实际辈份高一层。 徐朗淮眉骨微微抬起,完全诧然,看着面前这个悲伤自如的女子,不禁甘拜下风,心悦诚服。 “上午你辱我之言,我都未向皇后娘娘告你的状,你为何拿溺水之事冤我?是认准了我如今好欺负?认准了我如今无父无母,无人为我出头?” 乐安越说越情难自控,心底不禁真的隐隐抽痛起来。 她紧闭起双眸,瑟瑟抖动着双睫,两行清泪顺着脸颊滚落。 真的好难过啊,怎么这么难过啊,不是在演戏嘛? 皇后娘娘神情凝重,满目都是这个隐忍伤痛的孩子,忍不住怜惜起来。 这是她兄长唯一的女儿,自康王出事,她实际都未好好安抚疼爱过这个亲侄女,不禁难掩自责之情。 第28章 还不够添乱的 “上午发生了何事?” 皇后面色冷沉,眼神中不满与威严,目光灼灼地盯着颓然的萧璇珠。 福仁公主见状,忙将上午之事告诉皇后。 皇后听后勃然大怒,将萧璇珠狠狠斥责一番,借由让其休养身体,当即罚其回南王府静思己过。 事毕,众人退出凤仪阁。 乐安跨出院门,眼神一转,眸中带着意味不明的笑意,故意轻唤一声。 “萧姑姑。” 喊住了已怨气冲天,隐忍不发的萧璇珠。 萧璇珠面色铁青剜着乐安,紧抿的唇线绷成一道冷硬的直线,垂在身侧的手紧握成拳,努力压制心头火。 乐安幽邃的眸子浮现一团寒意,慢慢向前靠近萧璇珠。 两人视线对撞之间,皆是冰与火的冲突迸发。 乐安嘴角勾起一抹冷笑,张张嘴,又觉得没必要同她多说什么。 眉头不自觉地皱起,眉尾则向上挑一点,把轻蔑写在眉眼间。 萧璇珠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泪痕,向乐安咬牙切齿恨恨道。 “本郡主不会就这么算了,你等着!” “还是省省吧。” 乐安不屑一顾暗声道,与萧璇珠擦肩走远。 —— 待日落夕阳时分,黄昏渐染笼罩着繁冬苑,宫人有序地来往忙碌于晚宴。 乐安偷偷回到湖畔假山,从夹缝将藏匿的凤头玉簪取出,轻柔小心地打开锦帕。 在夕阳余晖下,一支凤头玉簪晶莹若现。 细腻温润的白玉上镶嵌着的娇艳似火的红宝石凤头,更显得绚烂若霞。 乐安将凤头簪宝贝般地藏于袖口,满面欣然地走出假山群。 “谁!” 乐安惊呼,她忽地被一高大人影挡住去路,吓了一跳。 待她抬头,看清来人的脸,男子站在在阴影处忽暗忽明…… 忽地天际橘红交织渐染,晚霞漫天映照在男子神清俊朗的面庞。 引得乐安不禁看入了神,内心这徐朗淮长的还不赖嘛。 “你为何做那样的事?” 男子眸如朗星,严肃正色道。 乐安闻言回过神来,一时打破痴迷滤镜。 “何事?” 乐安移开视线,明知故问。 “为何害人性命?” 徐朗淮毫不客气,直截了当地沉声坦言。 乐安倏尔一怔,迎上徐朗淮那咄咄审视的目光,她脸色立刻阴沉下来。 “我何时害人性命?” 徐朗淮眉头紧锁,不可置信,黑瞳仿佛蒙了一层薄霜,她竟当着他的面也不承认。 “萧璇珠不是好好的。” 乐安索性不再咬文嚼字,直言道。 “若不是我出手,她便被你害死了。” 徐朗淮声音压的极低,不容置疑的语气,脸色凝重。 对方的话刚落,乐安满目错愕,霎时上前伸手捂住徐朗淮的唇,眼神锐利逼近,似在警告徐朗淮。 被纤纤玉手禁言的徐朗淮,视线落在乐安那双带着些怒意的明眸上,忍不住眼波流转瞧着女子。 女子绯红明媚的面庞在余晖下多了些迷离感,光芒闪耀着金色的发丝,在微风中飘动,他不禁心下悸动。 两人一时距离拉近,心跳声此起彼伏,呼吸的温热浮着丝丝香气,轻拂心田。 乐安视线聚焦男子深邃的眼眸,四目相对的瞬间,时间好像被拉得很长。 她脸颊竟不受控地烫起来,慌忙移开视线,松手退后一步,别过头松了口气。 “你也会害怕?” 徐朗淮眸子漾起一抹玩味的笑意。 “我以为你胆子大得很,戏也演得好。”他还在轻声打趣。 “彼此彼此。” 乐安依旧别着头,撇撇嘴,她想到什么,再次视线锁定,“你为何帮我隐瞒?” 徐朗淮并不接乐安的话茬儿,只讳莫如深地盯着她。 乐安见他不语,顿觉自己问了句废话,还能为何,为梁府、梁宸、连素律喽,帮好兄弟的忙也无可厚非。 “你以后莫要如此了,实在过火。若出了人命,你觉得你能脱身?” 徐朗淮一副不容轻慢的态度,肃声教训着。 乐安听罢,不禁怒上心头,出人命? 何时出了人命,况且他不出手,自己也安排好了人,而且还不会如此麻烦,被他抓着把柄。 遂一时心烦,冷哼。 “哼,你放心,出事我亦不会连累梁府,不会连累你的好兄弟,好妹妹。” 乐安说完准备离开,被徐朗淮一把抓住手腕,脸色愈加凝重,手上的力道也重了几分。 “你为何不明白?” 徐朗淮急促,沉声反问。 “什么啊!” 乐安手腕吃痛,立刻甩开他的手,拧眉恼火。 徐朗淮眸光闪动,冷静下来。 “你这般不仅会连累梁府……” 乐安没好气地不想再听,绕过他欲走。 “更重要会伤了你自己。”徐朗淮高声。 乐安背对着徐朗淮,身体怔住,一时不明白他究竟何意。 到底要关心她?还是教训她? 可明明不明白的人是他,她又未曾想害人性命。 只是以牙还牙教训那人罢了,反而他还追来添乱。 “徐六公子,管好自己即可,少管我,还不够添乱!” 乐安只觉得心底烦乱,口不择言说罢,甩开衣袖走远。 徐朗淮眼底划过黯然神色,吞下她如刀锋般的话,梗在喉咙难受不已。 竟说他是添乱,今日若不是自己出手,出了人命,她梁平瑄该当如何? —— 繁冬苑大殿晚宴 华灯初上,绚丽映彩、亮如白昼,到处一幅奢华气派的景象。 冬节午宴男女分食,晚宴因帝后与众臣同乐。 众大臣皆携家眷按身份遵礼,下位分坐两侧。 至尊之位高坐的崇启帝萧邃,玉制冕冠,身着玄衣朱裳龙纹深衣冕服,万人之上,尽显帝王之威。 身侧的萧惠后梁佩容头戴凤冠,同皇帝般着玄朱描凤冠服,风华万方,母仪天下。 梁衍位子安排在帝后台下近侧,乐安和连素律端坐于梁衍和梁宸的席案后。 乐安自小便喜热闹,席间珍馐美味,宫女穿梭其间,觥筹交错。 不禁让乐安思绪回到王府之时,随父王和大母妃参加宫宴时的自在畅快。 丝竹筝声,轻歌曼舞间,鼓点声渐入,愈演愈来紧凑汹涌。 第29章 现在我们都没母亲了 只见宴会中央,手持玄铁长剑的朱红戎装女子,挥剑起舞。 乐安定睛,眼眸一亮,是易筝。 她上场表演剑舞了,忙抬眼与上位侧坐的福仁公主对视。 两人皆相视而笑,满目女子间的自豪。 易筝身材高挑,黑发如墨简单高束,剑在她手中舞动万般变幻,矫若游龙。 在场所有的宾客包括尊位上的帝后,全被女子剑舞的英姿潇洒所吸引。 只见易筝挥舞之间,随着乐声鼓点节奏变化,眉目深刻,眼神坚定。 一个轻盈腾跃,剑指席间一个方位而去,锋芒毕露,好似要刺杀过去。 惊的席间位置上的贵妇人和身旁的臣子大呼,骇然出声。 在场众人,见状皆惊骇到屏气而视。 倏尔刹那,易筝眸色一沉,玄剑立转掉头,步伐蹁迁旋转回来,剑气四溢舞动,力量与美感一展无遗。 乐安紧张的攥紧拳头,目不转睛间,恐易筝做出格之事。 不自觉扶案微微起身,便被身前的梁衍一个厉色眼神压下。 易筝舞毕,掌声四起。 崇启帝也大加赞赏,称赞其继承了母亲范将军的风范,觐朝未来又多了一位女战神云云。 加之易筝父亲一家也起身叩谢陛下谬赞,便是刚才易筝剑舞时刺向的席位。 易筝叩谢退下,乐安与上位亦愁眉的福仁公主对了个眼神,福仁公主便欠身向母后请退。 乐安见福仁公主退席,也欲趁梁衍与席间其他大臣应酬之际,缓缓起身离开。 却被同席的连素律拉住衣裙,轻声疑问。 “阿姐?” 席前的梁宸闻声,回头看向身后两女子,又迎面盯上姿态不规矩的乐安。 乐安打量着两人齐齐射来的炯炯目光,幽幽低声。 “如厕不可以吗?” 梁宸听罢,不耐烦地摆摆手,示意其离去。 乐安躬着身子退席,生怕被人发现。 远处徐朗淮灼热的目光随乐安而移动,本想起身去看她要做什么。 但脑海忽的萦绕起傍晚时她的冷言冷语,便老老实实地忿然坐下,扬起酒杯一饮而尽。 —— 繁冬苑信芳阁,公主别居。 屋内烛光通明,阵阵宴会琴瑟笛音悠扬传来,三个小脑袋团团坐在桌案边。 易筝眉宇冷峻,另外两人齐刷刷的盯着她。 “阿筝,你今日太冲动了。” 福仁眉目微动,双睫烛火辉映下,长影颤动。 易筝无可奈何地垂眸,平静的眼睛里藏着不可言说的情绪。 “要我说,阿筝做得好!”乐安神色坚定。 “阿瑄,莫要胡说了。”福仁嗔怪着。 乐安绕坐易筝身旁,看看一脸愁容的福仁安慰。 “又没出什么事,只是吓吓那恶妇和渣爹而已。” 乐安说到‘渣爹’,自觉失言,毕竟是易筝的父亲。 余光瞥向易筝,见她一时眼底恨意尽显,便接着言道。 “当年易大人趁阿筝母亲范将军出征重伤,四处寻花问柳,寻得那样的货色,妖言惑众,以无男嗣的破理由,逼得阿筝母亲和离,害得本就重伤的夫人病逝。那可是咱觐朝不可多得的女将军啊!” 易筝听着酸涩,眸子泛红,顿觉心隐隐作痛。 不禁脑海回想起幼时母亲逝前,她跪在榻旁哭泣。 母亲一口郁结鲜血喷在她的小脸上,曾驰骋疆场的一代女将军被活活气死,香消玉殒在内宅之中。 乐安越说越气,愤愤不平。 “阿筝幼时受尽那渣爹毒妇虐待,若不是皇后娘娘念及与范将军的手帕交情谊,接到宫中养育,否则,阿筝早就被他们虐死了。今日,阿筝不过吓吓他们,又何妨!” 福仁一脸忧戚望向气恼的乐安,幽幽然道。 “只怕这次是吓吓,那下次……” 忽觉不敢再说下去,视线停留在易筝身上。 乐安深吸一口气,也不禁担心起来,抓起易筝紧握的拳安抚。 “那毒妇,不是被皇后娘娘禁止参加宫宴嘛,上不得台面的毒妇,怎么今年冬节……” 终是没忍住,乐安疑惑越说越低声。 “是陛下应允的。” 易筝清冽着嗓音,眸光黯然,无可奈何地说道。 乐安不解,困惑地看向福仁。 福仁视线一直在易筝身上,眸中满溢心疼,缓缓开口。 “那人儿子去年做了皇子伴学,与十二弟十分交好。便托十二弟去求,父皇那般宠爱十二弟,一次宫宴而已,不觉是什么大事,便应允了。” 乐安瞳孔颤动,大呼。 “就这样?就应允了?” “阿瑄!” 福仁噤声打断,怎可肆意置喙皇帝的决定。 乐安立即抿紧唇,规矩的向福仁点点头。 暗自无奈着,帝王一个随意的决定,便能狠狠揭起旁人的伤疤,太不公道了…… 随即她眸子狠狠黯淡下去,幽幽低哑, “现在我们……都没母亲了……” 烛火静静燃烧,火光摇曳,只余三人默然无声,陷入各自的回忆,久久不能回神。 —— 宫宴结束,喧嚣随着朱红宫门的远离渐渐淡去,只余下夜色如墨。 澄澈的月光自云层漫洒而下,马车行驶在月色清照的青灰石板路上,车轮碾过的轱辘声格外清晰。 乐安与连素律坐于马车内,各有心事。 “阿姐,那会儿是去哪了?宴席结束了才回,两位阿兄很是担心。” 连素律低柔着嗓音,真切地望向乐安。 乐安抬眼,连素律裹着大氅衣,遮住了周身的丁香气味,清婉秀气的面庞上,映着担忧之色。 她想到白日在长乐宫被太后问话,她误打误撞帮了自己一把。 还有与那群贵女争闹,她也算出手相助。 “今日谢谢。” 迟疑片刻,乐安终是脱口而出,她不想欠人情。 连素律不明所以,倒是有些惊喜。 “阿姐何事道谢?” “没什么。” 乐安说完便不再言语,掀开一侧的窗幔。 她抬头凝神望向皎月,清冷月光笼着漆黑的夜色,忽觉孤清。 连素律眼底闪过一丝阴霾,稍纵即逝,她似乎习惯了乐安的阴晴不定。 马车在月色下,很快驶回梁府,门口小厮早已一旁等候。 第30章 你刀下亡魂才多 梁府盏盏灯笼高高挂起,柔和的红光,在夜色里点缀着,府邸更显气势。 前车的梁衍和梁宸已下马车,原地缓步等候,看到乐安她们也被搀扶出了马车,便安心阔步朝大门迈去。 红豆提着一盏灯笼,侍行乐安进府。 “你随我来书房。” 梁衍转身停驻,冲着乐安肃然道。 乐安闻声愣了一下,左望望连素律,右瞧瞧梁宸,三人皆怔住。 梁衍一副不可置否的神色盯着乐安。 乐安瞧着梁衍那讳莫如深的眸色投射过来,不禁皱起眉头,抬手指了指自己。 “我?” “对,你。” “跟我来。” 梁衍冷面说罢,便阔步向书房走去。 身前的梁宸一脸讪笑。 “你又惹什么祸了?” 乐安狠狠白了一眼幸灾乐祸的梁宸。 是啊,她又怎么惹他了,今日她一句话未同他说过,也没在他眼皮下起什么冲突。 乐安抬眼看看已走远的黑影,便惴惴不安地跟去,心底不停的思虑起来。 忽的,乐安顿住了跟随的脚步,一旁掌灯的红豆亦停步,不解地瞅瞅乐安。 难道!她推萧璇珠落水的事,他知道了? 不会啊,这事在皇后娘娘那都过关了。 萧璇珠不会蠢到已被皇后娘娘训斥过,还来梁衍这告状折腾吧。 况且她辱梁府在先,更不会来寻梁衍。 想及此,乐安又迈开步伐,刚走了一步,又突然停下。 “徐朗淮!” 乐安轻呼出声,他莫不是告状了? 红豆见三小姐一路走走停停,神神叨叨。 直听到喝出徐六公子的名字,不禁探着小脑袋。 “三小姐?徐六公子怎么了?” 乐安脸上泛起沉思的神色,手摩挲着垂下的青丝。 私心想着,应该也不会啊,他在皇后娘娘面前帮了自己。 再转头给梁衍告状,这样做,对他有何好处。 她摇了摇头呢喃着,“那应不是此事”,心下叹觉许是自己多虑了。 红豆越发不懂了,睁着懵懂的眼睛,在月光下忽闪忽闪的,全是茫然无解。 乐安抿抿唇,眉目缓和,便信步向梁衍书房走去。 不知不觉,人已站在书房门口。 书房灯烛燃亮,暖光笼着面庞,淡淡的朦胧之感。 红豆将乐安身上披着的氅衣收起,便立在一旁。 乐安深深吸了一口气,做足了心理准备迈进房门。 人站在书房正厅,头微微转动,眼神四处搜寻人影。 便见得梁衍一团透亮影子映在东边小室帷幔上,她正欲过去。 “三小姐在此稍后,将军说处理好公事唤您。” 从帷幔后走出梁衍的侍卫韩吾,对乐安恭声说道。 不等乐安出声回复,韩吾便退出书房,关上了房门。 一时书房只余乐安和梁衍二人,万籁俱寂,只听得梁衍翻书写字的声音。 乐安安静地站着,想寻个桌案坐下也没有,只得一直站着。 她实在无聊,便没事做地张着眼睛四处瞧瞧,书房静穆清净,也没太多陈设。 只角落案上的一把琴引得乐安注目,有些熟悉,模样好似与母妃那把‘玉磐’很像。 她其他学的不好,但许是遗传了母妃,唯独弹的一手好琴。 想到母妃,乐安鼻尖一阵酸涩。 便摸出衣袖里藏着的凤头玉簪,拿在手中来回抚摸。 好似母亲就在身旁般,内心涌入一丝温暖。 “你进来。” 梁衍盖好战时地形图勘,抬眼看看香烛。 已过了一个时辰,便收起沉思的眸色,出声唤她。 乐安闻声忽觉紧张,胡乱地将凤头玉簪重插入袖口。 她轻手轻脚的掀开帷幔进入小室,一阵书纸油墨香气弥漫。 乐安垂眼刚好对上梁衍看向她的眸子,手不自觉的勾在一起,指甲用力扣着指肚。 梁衍面色沉静,“为何推萧郡主溺湖?” 知让她自己肯定不说,索性直接问。 “嗯?” 乐安眼睛往圆里睁了睁。 “阿淮同我讲了,你也不必不认。阿淮的话我信的过。” 梁衍声音沉了下来,不动声色平静道出。 乐安听罢,眉头紧皱,眼底染上一丝愤然。 不禁心下大呼,这个徐朗淮,他有病啊! 先是在皇后娘娘处帮她,又来梁衍这儿告状,莫不是患了双重臆症。 乐安只觉得现下完了,被梁衍知道,自己岂不糟糕。 她心下暗度只得故技重施了,便手抚上额头。 刚要脚软昏倒,便听得一声。 “不必在我这装昏,已问过宫中替你诊治的太医,他说你身体休养的很好。” 梁衍泰然自若,一副他早已预料掌握的神色。 乐安听到那话的瞬间,嘴角的弧度生硬地垮下来。 反观梁衍竟不似之前那般横眉怒目,倒是耐着性子与她教导着。 “你与萧郡主上午的争执,他也说了。难不成又是你那套有人来犯,岂有不回招的道理。” 乐安不置可否,并不回话。 “你每次的回招定要闹的人仰马翻吗?上次是出言不逊,这次直接罔顾人命。下次还要如何?” 梁衍语气愈加严肃。 乐安闻言,着实无奈,怎么一个二个都说她罔顾人命。 “我若说只是给她个教训,并没有要害她性命,你信吗?” 梁衍眸子幽深,“我上次同你说过,被人招惹了可寻我,今日你亦可去寻皇后娘娘,皆会替你教训犯错的人,偏偏要在皇后娘娘眼皮子底下动你的歪脑筋。这次幸好有阿淮在,萧郡主无事,那下次呢?” 乐安轻叹,别过脑袋撇撇嘴,小声嘟囔着。 “他不在才好。” 梁衍不悦渐渐染了些无奈,想着今日答应过阿淮不责罚她,只与她好好教导。 但瞅着她那满不在乎,不以为意的样子,火气忽地直往上窜,眼底的温度一点点沉下去。 “王府逆贼可真是把‘草菅人命’,给你教了个十乘十。” 梁衍连带着看她的眼神都添了几分沉郁,像是蒙了层雾的深潭,再也没了先前的温和,语气凌厉。 乐安听得他言,说她‘草菅人命’?厌恶的视线一沉,低声闷哼。 “呵,怕是你刀下亡魂才多。” 第31章 我恨你 我恨你 话音落下的瞬间,只剩下两人之间剑拔弩张的氛围,在寂静中不断升温。 只余梁衍在灯盏光晕里,忽明忽暗,映得眼底的沉静愈发深邃,一点点染上怒意。 梁衍的手指几不可察地蜷了蜷,他原本打定主意,要好好同她说话,可现在让那份压制的耐心寸寸崩裂。 “你拿了萧郡主什么簪子?” 梁衍强压下翻涌的情绪,话锋一转。 乐安猛然看向梁衍,眼底骤然一厉。 “什么?” “我差人到南王府,询问萧郡主事情原委,她说你拿了她的簪子。” 乐安听得这话,现下倒是恨不能萧璇珠真的溺死了。 “她这般说?她的簪子?” 乐安眼尾上挑,绷成一道冷硬的线条,眼底露出几分不容置喙的锐利。 “是何簪子?喜欢到去抢?” 梁衍抬眸审视着乐安,那语气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近乎疏离的确认。 “那本就是我的!何言抢?” 乐安呼吸比刚才沉了几分,显然被气坏了。 她完全压抑不住情绪,说着便下意识地抓紧藏玉簪的袖口。 梁衍脸色一沉,眸底敏锐捕捉对方,半点细微异动都逃不过他的眼睛。 “王府旧物,竟让你如此留恋吗?” 梁衍原本藏着的几分复杂情绪瞬间被驱散,取而代之的是凌厉冷意。 乐安倒抽一口凉气,忽地哑口无言,他又知道了…… “如今康王府上下一应充公,陛下将玉簪等物赐予了南王府,那便是你抢了南王府的东西。” 梁衍语气平静,没有丝毫情绪起伏。 那副了若指掌的气势,阴沉压抑笼罩着乐安。 “趁我还同你好好说,将簪子交出来,梁府不容康王府旧物。” 梁衍眉峰微蹙,眸中凝着一层寒意。 视线缓缓落定在乐安拢紧的袖口处,分明是将什么物藏得紧了。 “不……” 乐安说着狠狠摇了摇头,神色坚定决绝。 梁衍眼神沉而静,不再多言,周身的空气似是随他的沉默一同凝滞。 一身玄墨深衣缓缓站起身,衣料上暗绣的云纹在烛火下若隐若现。 身形高大的他步步逼近,每一步都落得稳而重。 阴影逐渐笼罩住前方的乐安,一股属于上位者的无形压迫感向她袭来 。 乐安下意识攥紧了衣袖,眸光颤动,警惕着来人。 不自觉慌张地往后退了两步,紧接着,她几乎是凭着本能,三步并两步地朝着门的方向奔去。 乐安还没来得及平复慌乱,手腕便突然被一只炙热有力的大手攥住手腕, 梁衍迅速上前抓住她的胳膊,反身紧扣在她背后,带着不容挣脱的强势。 “啊……痛痛” 乐安小臂被向后拉扯的痛感骤然传来,拧眉呼痛,袖口藏着的玉簪瞬间滑出。 梁衍目光不偏不倚,身手敏捷,将玉簪顺势滑入手中。 便松开被擒拿着的乐安,动作一气呵成。 “还我!” 乐安心头骤然一紧,立刻转身,眼中是毫不掩饰的急切,伸手便要去夺。 梁衍手腕轻抬,那支玉簪稳稳悬在乐安头顶半尺。 她努力踮脚也够不到,只能感受到他周身散发的冷冽气息。 乐安气愤到身体控制不住地颤抖,用力咬着下唇,酸涩感却从喉咙里涌上来,堵得她说话都断断续续。 “那是我笈礼……父亲母亲专门为我描样制的……还我。” 梁衍冷着眸子,听到‘父亲母亲’四个字时。 瞬间覆上一层更浓的寒意,捏着簪子的手指狠狠收紧。 “它对我很有意义,你为何这一点点念想都不给我。” 乐安哽咽暗哑,扯出一抹苦涩的笑,几乎无力地看向梁衍。 “你想要及笈礼,我梁府可以补给你,唯康王府的东西不行!” 梁衍眼底的寒冰骤然碎裂,猩红沿着眼尾蔓延开,喉间溢出的声音带着压抑到极致的沉怒。 “难不成让你留着睹物思人?” 话音未落,他手腕猛地向下一沉。 “啪!” 的一声脆响。 玉簪砸在石板上,瞬间裂成数瓣,碎片四散溅开来。 乐安瞳孔因震惊而放大,下意识地 “啊” 了一声。 喉咙像是被骤然塞进一团棉花,又涩又堵。 梁衍收回手,冷红的眼死死盯着地上的残玉,又扫过乐安乍白的小脸。 他周身的气压低得几乎让人窒息,有一种近乎残忍的漠然冷意。 乐安僵在原地,不可置信地看着一地粉碎。 她压抑的快喘不上气,每一口呼吸都带着刺骨的抽痛。 仿佛她的心也随着玉簪被摔得粉碎,忽地眼神中布满深邃怨恨。 满目噙泪,死死地盯着梁衍,用尽全力一字一重吼出声…… “我 恨 你,我 恨 你,我 恨 你……” 吼完便怒而转身,慌不择路的跑出书房。 —— 第二天,红豆便发现了乐安哭的红似小桃子的眼睛,应是难过了一夜。 梁衍以乐安身体康复,也撤了她独自在院中用膳的特权。 饭桌上,乐安和梁衍未说一言,瓷碗与竹筷小小的碰撞滚落在凝滞的空气。 梁宸和连素律,都发觉气氛不对。 梁宸悄悄抬眼看着置气的两人,疏离冷静的面孔底下蕴藏着不可言说的情绪,这会儿两人模样倒真真像亲兄妹。 刚散了饭桌,廊亭小径,。 “阿姐,等下同我们一起去冬狩,散散心可好。” 连素律叫住欲回沁芳院的乐安。 乐安抬眼刚想拒绝,便听得梁宸不满意的嘟囔声, “真搞不懂这阿淮,冬狩让我们叫着你一起。” 梁宸双臂抱在胸前撇撇嘴。 乐安的眸子骤然转厉,她语气冰凉,开口问道“徐朗淮也去?” “我们每年冬节后第一天,便会相约冬狩,已经好多年了。谁知道他这次非让我们叫你,你不想去就不去……” 梁宸斜眼打量着乐安,心下想着和你说了,你也不愿去。 “好,我去。” 乐安正色道。 梁宸还未说完,被乐安出言打断,不禁诧异她竟答应一同与他们出游。 连素律眸子顿时染上不可察觉的晦暗,思忖着阿姐是因六兄去,她才答应? “好,阿姐同我们去散散心。” 连素律生硬地扯着笑意,遂又马上恢复如往常般恬静可人的模样。 第32章 一记清脆的耳光 初冬午后,暖阳和煦,透过枝桠的缝隙,洒在人身上绒绒的很舒服。 梁宸和连素律已换好冬日骑狩装,小厮牵着马匹到门口,两人却未发现乐安的身影,只瞧见一辆马车。 梁宸疑惑的走向马车,掀开门帘。 只见马车内乐安一身月白深衣大氅,怀里还抱着暖手炉,安静地坐在里面。 梁宸见状无语,“你这是做什么,咱们去冬狩,不是郊游。”瞠目结舌道。 “我不会骑马。” 乐安镇定地幽幽吐出这几字。 “你不会骑马?” 梁宸刚想嘲笑,曾高高在上的郡主不会骑马,莫不让人笑掉大牙去。 忽而回过神来,他不爽地忿忿道。 “不会骑马,你答应同我们冬狩?寻我们开心呢?” “我马车跟着你们就是。” 乐安不想同他多费口舌争执,因着昨天的事,她现在满肚子火。 只想赶紧和徐朗淮问个明白,若不是他告状,自己的玉簪便不会被梁衍摔个粉碎。 “诶,你!” 梁宸刚想与之掰扯清楚,便被连素律拉开。 “阿兄,阿兄,我们出发。” 两人的马为了迁就身后的马车,倒是也未快驰。 刚到围猎林场,已等候多时的徐家两兄弟,马蹄轻快的向梁宸和连素律跑来。 “你们怎么才来啊,我和六弟等你们好久了。” 徐家五公子徐朗澈,冲梁宸大声抱怨着。 “那你得问那位大小姐了!” 梁宸没好气的回道,在马上拉着缰绳转身。 徐朗淮和徐朗澈,视线随着梁宸的方向,移到远处正晃晃悠悠行驶过来的马车上。 “谁啊?”徐朗澈眯着眼睛远眺朗声问道。 “还能谁!五兄,你问阿淮,他非要我们喊的人。”梁宸怪声怪气。 徐朗澈疑惑地看向六弟阿淮。 徐朗淮听梁宸这么讲,神色忽的明朗起来。 刚才他只见梁宸和连素律两人骑马来,心底忽地失落,现下不禁舒心展颜——她竟来了。 马车上的乐安掀起窗幔望去。 围猎林场,一片天地苍茫,天色凛冽,景色广袤辽阔。 阳光照射下来,飘落起点点白雪,闪着银光,让人不禁感慨壮丽之情。 徐朗淮眼角余光刚触到车帘后探出来的那张脸,眼底的笑意再也藏不住,便利落地翻身下马迎接她。 伴着一声轻微的 “吁”,马车稳稳驶停。 车帘被乐安纤细的手指掀开,月白色的裙裾扫过车辕边的铜铃,叮铃一声轻响,倒衬得周遭愈发安静。 待她完全站定,抬眼望向不远处,一下子便看到了前方牵着马的徐朗淮。 乐安的眸光骤然沉了沉,看他此刻这般从容含笑的模样,一股气闷直直冲上心头。 心想他竟然还笑得出,指节不自觉地捏拢。 下一秒,她眼底的犹疑尽数褪去,目光坚定,脚下的步子随即便加快了频率,向四人快步走去。 徐朗淮的目光早黏在那抹月白色身影上,见乐安快步走来。 不等她完全站定,他已往前迎了半步,手还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扬声便要介绍。 “三小姐,这是我五……” “啪!” 一记清脆响亮的耳光回响在广袤的围猎林场。 太过突然,众人皆被乐安这一举动惊得顿住了动作。 “梁平瑄,你这是做什么?!” 梁宸立刻变了脸色惊声呵道。 徐朗淮忽然被乐安这毫无预兆地甩了一巴掌,眼底掩着诧异,蓦然怔愣在原地。 连素律那双原本温和的眸子此刻瞪得圆圆的,满是难以置信的诧异。 双手捂住想惊呼出声的嘴,视线在乐安和徐朗淮之间来回打转。 徐朗澈则一旁侧目,眼底倏地掠过几分玩味的打量。 乐安那张清丽的脸庞此刻满是寒意,沉凝黑眸。 锐利的目光从徐朗淮身上掠过,随即便要转身抬步走掉。 此刻她才发现同他多问一句,都让人厌恶。 可脚步刚动,她的手腕突然被一股力道攥住。 那双手宽大而温热,掌心带着不容挣脱的力道,不顾众人,拉着她大步往密林而去。 乐安心头一凛,猛地抬头,撞进徐朗淮深不见底的眼眸里。 “你做什么!” 乐安手用力挣脱着,可那手却攥得更紧,像铁钳似的将她的手腕牢牢圈在掌心,半分松动的意思都没有。 连素律望着两人的背影,瞳孔里还凝着未散的担忧,脚步往前挪了半分。 她实在不安,想知道他们两人要说什么,做什么…… 可还没等她再迈一步,肩膀被人轻轻按住。 徐朗澈脸上没了方才的玩味。 “让他们自己处理吧。” 连素律咬了咬下唇,还想再说些什么,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只能站在原地,望着密林,指尖无意识地绞着衣袖。 徐朗淮攥着乐安的手腕,一路穿过交错的枝丫,脚下的落叶被踩得沙沙作响。 他始终没说话,只一味地往前带,直走到一片无人打扰的小林子。 他停下脚步,松开了握着乐安的手,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方才紧绷的下颌线稍稍柔和了些,却还是没开口。 乐安揉了揉被抓痛了的手腕,愠怒不悦。 她没看徐朗淮一眼,转身便要往外走,不愿与他纠缠半分。 可刚走两步,肩头便被轻轻按住,那力道不重,却带着不容她挣脱的坚持。 乐安气愤地正要发作,头顶却传来徐朗淮低沉的声音。 “你生气了?是昨日我将事情告诉你兄长,你生气了?” 徐朗淮低垂着头,小心翼翼地由上而下凝视上乐安的眸子。 “为何耍我?” 乐安紧锁起眉头,眼神里都是挤压的怒火,忿忿地盯上徐朗淮,冷言道。 “我没有。” 徐朗淮几乎脱口而出,语气斩钉截铁,连眼神都透着十足的坚定。 乐安眸色微微一眯,眼底的不信任毫不掩饰。 她盯着徐朗淮看了片刻,倏尔不屑地移开视线,神色晦暗不明。 第33章 贵女名单里有你 乐安沉默了几秒,才再次开口,声音里带着浓浓的质问。 “那请问徐公子,昨日在皇后娘娘面前,你为何不将你所看到的说出来?” “帮你。” “那又为何转头告诉他?” “还是帮你。” “呵……” 乐安听罢不禁一声轻蔑嗤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 ,人在无语的时候是真的会笑。 “那真要谢谢徐六公子的‘帮忙’了,拜您所赐,我难受极了。” 她刻意把 “帮忙” 二字咬得极重,仿佛裹着刺一般。 “什么,你受伤了吗?是哪里难受?” 徐朗淮几分急切辩解的神色瞬间被担忧取代,眉头紧紧蹙起,他的目光飞快地在乐安身上扫过。 “梁将军明明答应我,讲出真相,他不会责罚于你的。” 徐朗淮一边急切地追问着,一边心绪不宁地安抚着乐安僵直的肩。 “真相?” 乐安突然拔高了声音,她肩膀带着厌恶的力道狠狠甩开徐朗淮。 她紧接着向后退了一步,与他拉开距离。 “什么真相?梁公子看到的就是真相吗?” 乐安目光近乎灼人地盯着眼前的男子,连嘴唇都因情绪激动而微微发颤。 徐朗淮被她那双淬了寒的眸子盯着,瞬间生出大片凉意。 “不管我看到的是什么,但我如此做,真的是想帮你,昨日我劝你的话,你不想听,你兄长的话,总要听上一听。如若你还是那般性子,受伤的最后只怕是你。” 徐朗淮眸子透着关切与忧虑。 “多谢梁六公子费心,就不劳烦您咒我了,不懂梁六公子为何非揪着我不放,难不成从前我得罪过您?” 徐朗淮嘴角不禁扯出一抹苦笑,想说些什么,却被她带着刺的话先堵了回去。 “烦请您以后离我远一些,这些个受伤的事就不会再有。” 乐安的黑眸里淬着冰霜,语气一阵阵阴怪着。 徐朗淮只觉得她这般冷言冷语,就似把把利剑刺来,心底又不由地害怕起来,她因他受伤了吗? “是梁将军打你了?”他担心之色溢于言表。 “比打我还让我难受……”乐安狠狠剜了一眼徐朗淮 “那是如何?”徐朗淮得不到答案,只得急切追问着。 “不如公子去问他!” 乐安忿忿高呼后便头也不回的离开了,只留给徐朗淮一个决绝的背影。 —— 乐安在府中一连几日,与梁衍依旧无言,能躲则躲。 今日午后格外慵懒,阳光透过已稀疏的树木枝桠,形成疏疏朗朗的光影,落在窗前梨花?桌案上。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暖意与香气。 乐安百无聊赖的伏在桌案边,给宫中的易筝和福仁写着信。 信上大多吐槽着最近发生的事,自己有多讨厌梁衍,有多讨厌徐朗淮云云。 忽地一只毛绒绒的金丝虎狸猫,轻盈敏捷地跃上桌案。 乐安忍不住抚摸起狸猫的柔软的毛发,午后阳光撒在它身上,仿佛细腻的金色毛毯,一时心底涌起阵阵暖意。 这狸猫是徐朗淮冬狩后,托梁宸送来给她的。 她本不想收,但看着那虎头虎脑的小家伙,又实在可爱的紧。 她凝神看着阿福,那是她给狸奴起的名字。 写信的手不自觉停住,笔尖空悬在信笺上,心下不禁思忖起徐朗淮这个人。 她是真的不懂,他到底何意?打一巴掌给个甜枣? 难不成之前真的得罪过他,怎么自己一点印象都没有…… “小姐?小姐……” 刚进屋的红豆立在一旁轻声唤着。 乐安被唤回过神来,怜爱地将阿福抱在怀中逗弄,“怎么了?” “将军让您去前厅一趟。”红豆谨慎着神色低声。 乐安逗弄狸猫的手倏尔停下,脸色微变,蹙起眉头。 “何事?” 红豆窘然回忆着,“说什么骑马,什么的……”心下便不安起来,三小姐一对上将军就要吵架。 骑马?莫不是徐朗淮又向梁衍告状了?那日冬狩上打他一巴掌,又记恨上了? 乐安暗暗忖度着。 —— 梁府前厅 主位上的梁衍身着一袭玄色锦袍,他手指摩挲着茶盏边缘。 “阿兄,你是说戎勒点名要阿瑄参加这次迎亲宴?” 一旁的梁宸轻呼,唇边若有似无的弧度瞬间敛去。 梁衍听着侧座梁宸说话时抬眼,眼底深邃得像藏着深潭。 “虽未直接要求,但也是侧面指定她。” 梁衍冷静地说。 “这戎勒心思未免过于明显了,这次迎亲宴同和亲人选有关,阿瑄是兄长的亲妹,戎勒不就是想利用亲属,牵制有兵权的兄长。” 梁宸一改往日的桀骜散漫,他指尖收回,轻轻落在膝上,说话都有了沉稳轻重。 “一旦武将因亲属被挟制而受制于敌,岂不投鼠忌器,明面上的道理,陛下应该会明白啊,怎么还会同意阿瑄进名单。” 梁宸语气添了几分焦灼,说到陛下,自觉失言,不禁噤声。 话音落下的瞬间,梁衍放在膝上的手轻轻攥了攥,又缓缓松开,他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 前厅里的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灯盏燃烧的细微声响都变得格外清晰。 就在这时,乐安姗姗来迟。 她刚踏入厅内,目光便撞上主位的梁衍与侧座的梁宸,两人都面色阴沉。 乐安眉头微微蹙起,双眼闪过一丝警惕 —— 断定肯定没好事。 她深吸一口气,一言不发,快步走到座位,利落坐下,恰好与梁宸相对。 梁衍和梁宸目光紧紧追着乐安的身影,看着她那副全然无视两人的模样。 待乐安坐稳,倒是没感觉到什么剑拔弩张的气氛,反而静默沉静。 片刻的沉默后,梁衍开口。 “过几日,戎勒国的使臣与戎勒的和亲公主便要入京,届时陛下将举行迎亲宴。” 乐安始终未抬眼看梁衍,听罢心下了然。 梁衍眸色加深,蕴着一抹忧虑,继续说着。 “宴后加了场觐朝宗亲世家和戎勒王族一起进行的皇家秋冬游猎,及笄的贵女名单里有你。” 待梁衍的话音落尽,乐安垂着头,耳朵捕捉到‘皇家游猎’、‘名单里有她’? 她反应过来—— 往年国使觐见的迎接仪式上,总少不了一场助兴的游猎。 曾听父王讲过,这游猎实际也是校猎。 通过追逐狡兽、射猎轻禽娱乐的方式,展示两国的骁勇善战和战斗力,有很重要的军事武力意义。 可她不会骑马啊!! 第34章 怎么就阴魂不散呢? 正愁绪难掩时,梁衍的声音又响了起来,带着几分探究,耐心着问。 “可阿宸同我讲,说你不会骑马?” 坐在对面的梁宸闻言,当即挑了挑眉撇撇嘴。 “阿兄,那日我们去冬狩,她说她不会骑马。而且……” “我确实不会骑马。” 乐安抬起头,声音虽轻,但打断了梁宸的话。 万一他说出她打了徐六公子一巴掌,这事若被梁衍知道,以他素来严苛的性子,少不得要受一顿斥责。 “你真不会骑?” 梁宸听到乐安干脆利落的承认,本以为那日她故意讲的。 “可看你在上林苑记录的御术骑射成绩并不低……” 梁衍眼神中透着是一丝不易察觉的思索,压下心头的意外,探究着。 乐安只觉得他两人的目光都齐刷刷注视着她,后背绷的发紧,眉心微蹙着,声音带着几分犹豫开口。 “幼时学骑马时……从马上摔下后,心怯便没再学了。” 乐安说着,不禁赧颜心虚起来,声音很轻。 “那时宗室子的御术骑射考试,王府帮我买通了师傅,据说代考那人,考的不错……” 乐安虽然自觉丢脸,少不得又得听梁衍冷着脸说几句 “王府养出的好女娘” 之类的话。 可她更明白,两国游猎看似是助兴,实则政治和军事意味很浓。 若是她硬着头皮上场,到时候不仅梁家颜面尽失,还会误了两国之事。 说完这些,乐安便不再作声,静屏呼吸,等着梁衍的反应。 心底却像揣了只乱撞的兔子,慌得厉害。 “啧 啧 啧……” 梁宸听罢,不禁咂嘴咂舌起来。 一些讥讽之言刚到嘴边,斜了眼乐安,又吞了回去。 梁衍眉眼间敛着一抹深沉,眸中竟杂糅起几分安心,好在她很坦诚。 “知道了,那明日先同阿宸学御术,他御术很好。” “啊——?” 话音刚落,厅内便响起一声拖得长长的诧异。 梁宸下意识指着自己,语气里满是不满与错愕。 “让她跟我学?阿兄,这也太突然了吧!” 乐安抬头瞥了眼梁衍,他眼底冷静,无半分动怒的迹象。 她心头暗暗讶然,他竟没沉脸发脾气? “可阿兄,且不说就几日,她即便学会了骑马,射猎又岂是一朝一夕能会的……” 梁宸已往前倾了倾身,语气里带着几分急切的辩解。 乐安也随之不明觉厉起来,是啊…… “先学骑马便是,不可欺君。” 梁衍幽深的目光暗了又暗,并未对他们多做解释。 梁衍待二人走后,侧脸线条冷硬如刻,眸色森冷晦暗,手暗暗不自觉紧紧握拳,青筋暴起。 他自知其中缘由,戎勒送和亲公主来。 觐朝也需选一位和亲公主作政治交易,戎勒为了牵制他和靖锐军,和亲人选属意小妹平瑄。 所以多次以扰乱边疆安定施压,跟陛下旁敲侧击地表达人选,陛下也曾以平瑄不是宗室子为由拒绝。 但这次戎勒只是要求平瑄参加游猎活动,且明面上她的御术骑射成绩那么好,陛下也不好再拒绝。 乐安因着事情,回到沁芳院就一直心绪不宁,总觉得事有蹊跷。 她看着梁衍送来的骑马装,指尖轻轻拂过衣料。 眉头不由自主地拧得更紧,头疼着现下也没有什么好法子推脱。 —— 已是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晨雾像轻纱般笼罩着。 乐安早早随梁宸来到靖锐大营马场,是梁府靖锐军自家训练的马场。 空气中弥漫着土地与马粪混合的独特气息,远处传来几声清脆的马蹄声。 梁宸走在前面,他朝着远处挥了挥手,朗声道。 “我们在这儿!” 乐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不远处一个高挺的身影。 那人穿着玄色衣衫,手里牵着两匹骏马。 待两人走近些,乐安才看清那人的面容,竟是徐朗淮! 她心里 “咯噔” 一下,原本还算轻松的心情瞬间沉了下去。 眉头不自觉地蹙起,暗自腹诽。 又是他?怎么就阴魂不散呢? 徐朗淮本目光不经意落在乐安身上,却不由自主地顿住了。 她今日穿着明红色的骑装,那红色衬得她肌肤愈发白皙。 头发被她简单利落地挽成一个高髻,露出光洁的额头。 眉宇间多了几分英气,衬的女子飒爽明艳,让人移不开眼。 自他昨日收到梁宸的邀约,心里就抑制不住地激动,只是脸上依旧维持着平日里的沉稳。 “喏,这匹小马乖顺的很,你来骑。” 梁宸顺手从徐朗淮那里牵过一匹马,将马儿引到乐安面前。 乐安仔细瞧着马儿,虽个头没旁边的黑马高壮,但肌肉线条格外流畅,最惹眼的是它那双眸子,眨巴起来时,竟带着几分孩童般的憨态。 乐安眼底被一层忧虑覆盖,‘望马兴叹’中…… 她自然是不愿意学骑马的,幼时摔马的画面还历历在目,心里忍不住发怵。 “放心,这马很温驯。” 徐朗淮站在一旁,目光始终没离开乐安,看出她的不安,柔声安慰。 乐安闻声拧眉不语,冷冷瞥了眼徐朗淮,视线又飞快地移到梁宸身上,眸中凝聚着不悦之色。 像是在说,‘叫他来做什么。’ 梁宸被她盯的浑身不自在,尴尬地勾了勾唇角。 “我不知道你骑马的程度,几日后就是游猎了,我一人若教不会你,岂不浪费时间。本想叫素律一起,你们女娘之间也好沟通,但她近日身子不爽利……便叫阿淮来帮忙……” 他说着傲然地挑挑眉。 “你还不高兴,谁不知道阿淮御术骑射数一数二。教你绰绰有余,你就偷着乐吧。” 乐安差点翻出一个白眼,也不想与他们多费口舌。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的情绪,迈步走到小马身边,轻轻抚上它柔软的鬃毛,缓缓道。 “开始吧。” 第35章 隐秘的心动 梁宸见乐安还挺痛快,便也收束玩闹神色。 他一脸正经,直接矫健翻身跨上了一旁的黑骏马,高昂这声音。 “那就先上马,你那匹会跟着我这匹,之后我引导你。” 乐安站在马下,她心虚地看向马镫,脸霎的染上一层滚烫的红晕。 “怎么上马……” 她垂着眸,声音极低,带着几分羞赧幽幽开口。 不禁心下暗忖也太丢脸了吧,竟后悔起幼时没好好学骑马…… 马背上的梁宸听到这话,差点被惊掉下巴,讶然道。 “不是,你连上马都不会?”他知道乐安骑术生疏,基础动作总该会些,怎么连上马都不会…… 反观一旁的徐朗淮闻言,上前一步,轻声为她讲解上马的动作。 乐安虚心记下要点,虽心底满是对摔落的害怕,但还是强装镇静。 左手扶着马脖子,右手牢牢攥住马鞍,紧张地将左脚套入马镫。 可刚要用力起身,身体却忽然失去平衡,猛地向后倒去。 刹那间,一只温热的大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软腰。 乐安皱了皱眉,但依旧借着这股托扶的巧劲,顺势翻身上了马。 余光扫到马下的徐朗淮,她的脸色一阵尴尬,连忙移开目光。 不知不觉已是正午,冬日的阳光格外充足,暖暖地倾照在马场上。 乐安似个初学走路的小娃娃一般,在梁宸的教骂声中,老老实实地学了一上午。 但也只敢拽着缰绳,让马儿慢慢地徘徊踱步。 “回府,回府!笨死了。” 梁宸终于忍不住了,没好气地呵道。 手里不耐烦地拉扯住缰绳,教了一上午。 她只敢被人牵着原地溜达,连让马儿小跑两步都不敢,他实在没了耐心。 乐安心下不悦,但奈何自己的恐惧,一上午学下来确实没什么进展。 只能悻悻地闭嘴,无法反驳。 “驾!” 梁宸双腿夹紧马肚子,轻踢马腹,策马快速跑开。 同时他的声音从远处传来,“阿淮,你帮我把她送回去……” 乐安看着远去的梁宸一脸愁意,神色里满是疲惫,也想赶紧回去算了。 一时间手上勒马的动作太过生硬,小马又看着前面的黑马跑开,仿佛得到召唤。 原本温顺的眸中忽然闪烁出一抹野性,竟想撒开腿向前奔。 “啊!” 乐安被马儿突然的动作吓坏了,下意识用力勒紧缰绳。 小马受惊般地不听使唤,胡乱扭动起来,马背上的乐安几乎要摔下去。 “放松,放松!松缰绳!” 马下的徐朗淮霎时神色凝重,他紧紧攥着手中的牵引绳,顺着马儿扭动的方向极力控制。 “别慌!身体贴紧马背,慢慢松缰绳!” 他大声朝乐安喊道,声音急切。 “救命啊!救命!” 乐安早已慌了神,手还在死死拽着缰绳,根本顾不得徐朗淮说的。 只觉得天旋地转,心跳的越来越快,嘴里不受控制地喊着。 忽地乐安身体已大半倾出,眼看要失衡摔落。 千钧一发之际,徐朗淮眉头骤然紧锁,他没有丝毫犹豫。 左手猛地拽紧牵引绳,顺着马儿扭动的方向快步上前。 下一秒,他猛地一蹬,身形如箭般腾空跃起,眨眼间便落在马背上。 徐朗淮的手臂稳稳环着乐安的腰腹,掌心覆上她握着缰绳冰凉的手,手腕微沉向后轻拉,双腿轻轻夹了夹马腹。 马儿似乎感受到了熟悉的控制感,原本狂躁的动作渐渐放缓。 “没事了,别怕。” 乐安后背紧紧贴着徐朗淮坚实的胸膛,仿佛被一股强大的安全感包裹着。 方才因惊吓而煞白的脸颊,此刻渐渐透出一层薄红。她的心还在怦怦直跳。 “放松身体,别紧张。否则马儿会感觉到你的害怕。” 他说话时,呼吸轻轻落在乐安的耳畔,温热的气息让她慌乱的心一点点稳了下来。 徐朗淮的视线不由地落在乐安柔美的侧脸,方才被惊吓过的眸子还泛着水光。 长长的睫毛轻轻颤动,微风吹拂着女子耳畔发丝,让他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 徐朗淮压下心底的异样,虽表面镇定,可刚才那一瞬间,他是真怕乐安摔下来。 两人靠的极近,乐安清晰地感受到男子浑厚的心跳起伏。 风还在吹,马还在慢慢踱步。 两人就这样同驾一马,莫名的情愫在二人之间悄然流传。 心中皆翻涌交织着别样的情绪,隐秘的心动…… 过了一阵,徐朗淮将乐安平安送回梁府。 午膳都开了,梁宸见他们才回,便叫徐朗淮留在府内用膳。 徐朗淮心中欣然,差人回徐府通禀不回去了。 饭厅餐桌上,梁衍宫中当值不在,只余其四人。 梁宸滔滔不绝的和素律打趣着乐安骑马的事,说的十分绘声绘色。 乐安还沉浸在刚才与徐朗淮的亲密中,全未将梁宸的话听在耳中,连一句回怼的话都没有。 素律方才还带着笑意的眼眸,此刻悄悄凝了神。 她忽然觉得很反常,目光不由自主地飘向身旁的徐朗淮和乐安。 徐朗淮抬手夹起一片青菜,轻轻递到乐安碗中。 “你上午学骑马费了力,多吃点。” 他声音不高,却恰好能让乐安听见。 再看乐安,垂着眸小声说了句 “哦,好……”,唇角却悄悄弯了个浅弧。 这柔和的模样,与往日里判若两人。 素律默默收回目光,指尖捏着的筷子微微收紧。 她自小与六兄相交,六兄素来沉稳内敛,对谁都带着几分礼貌正派。 即便是对自己,也没这般细致的关照。 方才两人筷子相触的瞬间,那短暂的停顿、徐朗淮不易察觉的笑意。 像细小的针,轻轻扎在她心上,心中忽地泛起一阵酸涩的涟漪。 用过午膳,众人稍作休息。 连素律也想随他们一同去马场,但梁宸担心她近日身子不爽利,马场空旷风大,实在怕她染上风寒。 便轻声按下,连素律也不好强去,只得失落地悻悻回院。 第36章 我喜欢你 午后的阳光依旧明媚。 梁宸并不甚有耐心,见徐朗淮教导着,他便骑着马儿肆意奔驰玩耍起来,朝着马场深处奔去。 马场瞬间安静下来,只剩下乐安与徐朗淮两人。 气氛旖旎间,徐朗淮看着乐安认真的侧脸,阳光在她发间,连鬓边的碎发都透着温柔。 乐安偶尔视线撞进徐朗淮带着柔情的目光里,连忙转回视线。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暧昧,每一次眼神交汇,每一次不经意的肢体触碰,都让两人心底泛起丝丝悸动。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映照整个马场。 “今日学的很不错,进步很快,我送你回府。” “多谢……” 乐安莞尔,两颊冉冉靥涡,在夕阳的映照下,更显娇美动人,宛如天边绚烂的晚霞。 徐朗淮瞧着乐安喜悦的模样,心底开怀极了,露出一抹爽朗的笑容。 乐安忽觉自己对徐朗淮过于欣然,便连忙佯作镇定。 她暗忖并不想欠人情,但今日他帮了自己这么多,总得有所表示才是。 她抬起头,声音清越,带着几分认真,“我请你去醉未楼吃暖锅罢,算谢谢你今日的帮辅。” 徐朗淮听到乐安的邀约,眼底闪过一丝惊喜,轻轻点了点头应道。 “好,便听你的。” —— 醉未楼包厢内,空气中弥漫着锅气和酒香,气氛朦胧。 杯碰在一起发出轻脆的响,二人一壶酒后,皆已是醉意醺醺。 乐安伏在桌案熏然欲醉,眼神迷离地盯着手中的酒杯,凑到唇边,明明已是空杯,却还是仰头一饮而尽。 “你,徐朗淮……” 她侧过脸,迷蒙着眸子盯着徐朗淮,脸颊因醉酒泛着熟透的绯红。 “你怎么总出现在我眼前啊!那次醉未楼是,湖边是,这次马场也是…… 你…… 你到底想干什么?” 乐安酒后语气都软了下来,醉态尽显,一副娇楚动人之态。 徐朗淮指尖轻轻摩挲着杯沿,他眼底也蒙着层醉意。 视线落在乐安姣美的面庞上,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心醉的浅笑,满含深意地触碰上乐安的眼眸,那眼神里藏着太多未说出口的情意…… “因为我喜欢你啊……” 徐朗淮的声音不算大,却带着酒后特有的沙哑与无比的坚定,没有丝毫犹豫借着酒意,坦荡地脱口而出。 …… 话音刚落,乐安震惊到僵愣住,原本迷蒙的眼神瞬间清醒了几分。 “你……你喜……欢我?” 她怔怔地看着徐朗淮,嘴唇动了动,却没再说出话来。 过了好一会儿,她用力晃了晃脑袋,摆摆手,醉语嗫嚅着,“你明明是想看我的笑话。” “我喜欢你,自那次花朝节宫宴上你献曲抚琴,我便喜欢上了你,去年城郊桃林踏青,还有陛下诞辰上,还有今年……” 徐朗淮朦胧的醉眼一下子亮了,渐渐陷入倒转时光,一股脑将对乐安的回忆叙说出来。 乐安听着听着,神色渐渐凝住,脊背不自觉地挺直。 但她记忆中与他的相遇,那些不愉快的片段像冷水般浇下,很快压抑下心中那份悸动。 随即乐安摇了摇头,想开口质疑,马上被徐朗淮的话堵了回去。 “那时得知你是梁府三小姐,是阿宸堂妹,你不知道我有多激动,盼着能早些与你相识。” 说着徐朗淮眼眸沉了沉,满是愧疚,下意识地避开了乐安的目光。 “第一次梁府见你,绝对没想与你起冲突,实不知阿宸那般冲动,若知道,断不会选择那日见你,简直后悔死了。” “还有对梁将军说你与萧郡主的事,真的是好心为你,却又办了错事。”语气里满是懊恼。 言及此忽地想到什么,徐朗淮赶紧从怀中掏出一支玉簪。 “我问过梁将军,他说摔了你一支玉簪。” 徐朗淮小心翼翼地捧着玉簪,递到乐安面前,语气带着几分紧张。 “那日在林场你如此生气,想必那支玉簪对你很重要。这些日子,我选了一支想送你。虽不能弥补你那支,但希望你可以收下。” 乐安垂下眸子,看着大手中躺着的玉簪,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温润的光晕。 徐朗淮语气沉了下来,“刚才我对你倾诉的心意,你现下不用答复我,只想让你给我个机会,重新认识我。”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某种穿透力,轻轻叩在乐安的心上。 乐安盯着玉簪的眸光微动,渐渐将视线落在了徐朗淮俊朗的脸上。 灯烛的光晕,他轮廓分明的侧脸投下淡淡的阴影,眼底翻涌的深邃与坚定让人不禁怦然心动。 乐安只觉得脸颊又开始发烫,比先前酒后的燥热更甚。 —— 一夜过得很快,已是第二日清晨。 乐安在床上悠悠转醒,被红豆扶起喝了一碗醒酒汤。 她对昨晚的记忆,最后只停留在徐朗淮对她的倾诉上,怎么回府的记不大清。 乐安静坐在铜镜前,镜中的女子脸颊还带着几分未散的浅淡红晕,发丝从她肩头滑落,红豆在身后为她梳绾着发髻。 乐安一眼便瞧见桌案上的玉簪,想起昨晚的事,不禁眼底泛起细碎的笑意。 她轻轻拾起玉簪仔细端详,簪头是玉兰花,花瓣周围细细雕刻着一圈如意纹路。 “如意……” 乐安思忖着,指尖轻轻摩挲着玉兰簪头,只觉得那冰凉的玉面上都染了几分暖意。 “红豆,帮我把这支簪上罢。” 乐安眼底满是藏不住的笑意,靥如桃花,皆是女子的娇柔。 她虽还未想清楚自己对他的感情,但不由地就想簪上这支玉簪。 —— 待她来到府厅,准备与梁宸一道去马场,发现连素律也在。 “阿姐,我想着有我这个女子一起,你学的总是方便……” 连素律款步上前带着笑意,她唇角噙着温柔的笑意。 话音未落,连素律的视线忽然一顿,带着笑意的眼神消散,眸子定定落在乐安发髻间,那支玉兰花玉簪,簪头雕刻如意纹,不是前几日六兄带她去挑选的那支吗! 那不是要送给自己的及笄礼嘛?怎会!戴在阿姐头上! 连素律盯着那玉簪,心下诧异,神色渐渐变得复杂。 梁宸高声出发,才让连素律回过神来,眼底凛然清明,喉间一股苦涩涎出,眸光渐渐黯淡下去。 第37章 婚约 马场上,徐朗淮又早早等候。 待他们三人走近,徐朗淮定睛发现乐安头上簪着自己送的那只玉兰簪,不禁大喜。 一上午的教习,乐安和徐朗淮两人似升温般暧昧。 连素律将他们的一举一动,神态话语尽收眼底,心底阵阵酸楚难过。回府后便病倒了,乐安和梁宸只以为她是着了风寒。 自她一病,梁宸便满心扑在她身上,都不甚到马场教乐安骑马。 斗转星移,不知不觉间,乐安与徐朗淮独处了有两三日,倒给了两人一段难得的清净时光。 夕阳辉光下,她安静地站在马场围栏外,远处马背上矫健驰骋的徐朗淮,凛然逐风,潇洒自如,一副鲜衣怒马少年郎的画面。 乐安眼含笑意,眸光波澜似一汪清水,情愫在二人间悄然升温。 —— 是夜,月影遍地,静谧气息笼罩在梁衍书房内。 乐安站在书房中央,自她踏入这书房,那股熟悉的无形压力便如期而至,让人喘不过气来。 “你和阿淮最近走得很近?” 梁衍眉头微蹙,眼底蒙着一层疏离,声音淡淡冷冷的。 那话语不重,却让乐安的心跳骤然漏了一拍,有种被长辈发现情愫的尴尬,心底暗忖他莫不是在自己身边安插了眼线,怎么什么都知道。 “不管你有何目的,以后和阿淮保持些距离,教授骑射这事,我同阿宸说了,往后还是他教你。” 梁衍原本冷沉的面色更添了几分寒意,眸子凝起冷厉的光。 “目的?我的目的?” 乐安听完梁衍的话,眉头倏地紧锁,眼底满是毫不掩饰的诧异,根本不明白他在说什么,这又往她头上扣的什么屎盆子。 梁衍不顾乐安的诧然,她自是会装的,脸愈发阴沉色。 他的视线落在乐安发髻上的那只玉兰玉簪,目光冷得像冰,语气也没有丝毫温度。 “你头上的簪子不属于你。以后不准戴了。” “为何?!” 乐安听得脸色涨红起来,眉头皱锁一团,不由地生出一肚子闷气,怎的他就和自己的这些个簪子干上了。 “还有我的目的,什么目的,刻意保持什么距离,麻烦说说清楚!我做什么了?” 她声音微微发颤却透着几分强硬。 梁衍阴郁着神色,睥睨乐安,那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威严与审视。 “阿淮自小便与素律有婚约,全府上下皆知,你到府已一月有余,与阿宸素律他们相处许久,你会不知?” 烛火噼啪一声,溅起火星。 梁衍现在说出的每一个字,都足以让乐安震惊! ‘婚约?’‘全府皆知!’霎时她脑中天旋地转。 “簪子是素律陪着阿淮一道挑选的,本该是她的及笄礼,被你‘抢’了去。你是气我将你的及笄礼摔了,便故意抢素律的?要撒气何必找上她!” 梁衍周身的寒气骤然翻涌,凛凛戾气喷薄而出。 “你不该横插在他们之间,如今素律因你病倒,以后你离阿淮远一些。” 乐安彻底被怔愣住,‘婚约’震惊之余。再听着梁衍所谓‘横插’一言,顿觉满腔委屈与不满,气愤到胸膛上下剧烈起伏起来。 “我抢她的簪子?我故意?” 乐安不住频频蹙眉,愤懑反问。 “我并不知他们有婚约!” 她往前半步,眼神直直对上梁衍的冷眸。 梁衍有些疲惫地揉了揉眉心,不耐烦的声音也多了份力道,“不管你是故意还是无意,以后保持距离就是。” ‘不管你是故意还是无意?’梁衍这句话无疑像一块巨石,压垮了乐安心中最后一丝辩解的念头。 她的手紧紧地攥着自己的裙摆,生怕自己会控制不住情绪,她意识到,即使说再多,他也不会信自己,反而徒增争执。 索性不愿再待下去,她愤愤转身,气气呼呼地跑了出去。 梁衍盯着乐安离去的背影,眼底多了一抹愁意,只是脸上依旧覆着沉郁,若要用一个字形容,便是 “烦”。 那日他听得素律病了,去她房中探望,女子虚弱憔悴的模样,十分惹人心疼。 侍女姚舟忽的跪倒在地,哭哭啼啼说了一大通,说三小姐和徐六公子暧昧不清,又是故意,又是抢簪子,惹的她家小姐整日愁思满面,抑郁结病。 他忽的想到什么,瞬间怒意横生。 乐安一路飞奔跑回沁芳院,刚跨进正屋门槛,便一把解下头上的玉簪,紧接着 “啪” 的一声,甩手扔在桌案上。 红豆看到气呼呼的三小姐,怔愣不解。 “三小姐,怎么了,前几日不还很宝贝这玉簪,今日怎又这般摔打了。” 说着,红豆快步上前,小心翼翼地拾起桌案上的玉簪。 “红豆,你赶紧差人把这东西送回徐府,还给徐朗淮!” 只听得可安拔高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憋不住的火气。 “三小姐……哦……好……” 红豆拧眉瞅瞅手上的玉簪,又见乐安怒意正盛,只好先回应着。 “那三小姐要捎什么话过去嘛?就只还簪子嘛?” 乐安咬咬唇,手紧攥着拳头,声音压抑不住地颤抖,却字字都透着狠劲。 “一并告诉他,以后莫要在我眼前出现,否则我绝不让他好过!” 红豆站在一旁,只觉得三小姐周身仿佛裹着一层骇人的戾气,她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身子低低回应着。 “是,红豆记下了。” 乐安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压下翻涌的情绪,她缓了缓问道。 “还有,我问你,府上的人…… 是不是都知道连素律和徐朗淮的婚约?” 红豆闻言一怔,虽不知小姐为何忽然问这事,连忙点头答道,“回三小姐,素律小姐和徐六公子打小便定了娃娃亲。” “娃娃亲……” 乐安低声重复着,红着眼眸,脸色倏尔阴沉下来,混杂着委屈、愤怒的复杂情绪。原本她强压下去的愤怒瞬间冲破防线,一把将桌上的茶盏甩到地上,“哐当” 摔碎一地。 “三小姐!怎么了,发生了何事?您未受伤吧。” 红豆惊呼一声,欲上前查看乐安是否被碎片划伤。 乐安抬手挥开,“快差人把那破簪子给我送走!” 红豆被这声呵声吓得一激灵,连忙收回手,连连点头应道:“是是是!奴婢这就去!这就去!” 红豆忙握紧簪子出了院。 屋内没了旁人,乐安紧绷的身体瞬间垮了下来,全身瘫软无力,只余惴惴呼吸。 她眼底竟泛起一层雾气,心仿佛被那簪子狠狠扎了一下,那般难受。 一时心中思绪万千,呵!真是可笑,他徐朗淮一而再,再而三耍她。 前几日的相处,什么心悦喜欢,全是假的! 他自小有婚约,所有人皆知,唯她被蒙在鼓里,混蛋!骗子! 思及此,乐安不禁鼻头一酸,那她这几日的心动又算什么?她是他闲来无事的消遣嘛 第38章 穗穗 乐安算了算,自那日将玉簪归还,已有一周,徐朗淮竟真的再未来过马场,也未寻过她。 这些日子她都是跟着梁宸学习,除却前几日的心不在焉,现下也能驾驭着马儿慢跑起来。 前日戎勒使团已入觐京,迎亲宴和围猎估计没几日了。 —— 今日一早,乐安便带着红豆来这郊外的皇家马场学馆,陛下安排了专门的师傅,给入选的宗世公子小姐们安排了骑射课。 她们刚跨入学馆院子,便见一众女娘、公子围成一团,聚着瞧什么热闹。 “贱蹄子,蠢东西。我打死你。” 只听得一婆子的尖锐叫骂声,时不时伴随鞭子抽打声和哭喊声。 “三小姐,前面怎么了,要去瞧瞧嘛。” 红豆踮起脚,好奇地张望着。 乐安摇摇头,她不想凑热闹,此时已错开人群边缘,脚步正朝前方的书馆迈去, “是奴婢的错,饶了奴婢吧。婆婆饶了奴婢吧。” 远处年轻女子声泪俱下的求饶声,悲悲戚戚。 那声声求饶猝不及防地撞进乐安的耳朵,她的脚步猛地顿住,方才还带着几分疏离的眼神瞬间凝住。 这声音……她太熟悉了。 倏尔乐安调转方向,身后的红豆见她突然转身,连忙出声:“三小姐?您去哪……” 话还没说完,只见乐安径直朝人群快步走去,用力胡乱扒开挡在前头的公子贵女。 终于挤开最前面的人群,乐安身体猛的一颤,看到地上被抽打的人影,蜷缩成一团潺潺弱弱,眼底闪过惊骇,霎那间感觉时间和呼吸都静止了。 “穗穗!” 乐安失声大呼,已像离弦的箭般横冲上前,全力推开正挥着鞭子的恶婆子,婆子骂咧一声便踉跄歪倒在地。 周围的公子小姐们顿时发出一阵惊呼,瞪大了眼睛看着这突发的变故。 乐安全然不顾那些,连忙蹲下身子,小心翼翼地扶着被打得几乎晕厥的年轻女子。 年轻女子依旧紧闭颤动的双眸,单薄的身子像筛糠般不住抖瑟,根本不敢看是谁,只满口反复告饶着。 “是奴婢的错,奴婢不敢了,饶了奴婢吧……” 乐安看着女子那副恐惧的模样,心中又疼又急,赶紧握住她冰凉颤抖的手。 “穗穗,穗穗,是我!别怕,你睁开眼看看,是我啊,穗穗。” 叫穗穗的女子闻声,霎时睁大眼睛,看清乐安面容的瞬间,满脸都是难以置信的震惊,手紧紧拽上乐安的衣袖,声音都在剧烈发抖。 “郡主!郡主!穗穗不是做梦吧。终于见到您了。” 穗穗双眸噙满了泪,噙着血的嘴角用力勾了勾,所有的委屈、恐惧和重逢的激动都化作泪水,“啪嗒啪嗒” 地往下掉,放声大哭。 “没有,不是梦,是我呀……” 乐安亦带着难以抑制的哭腔,扯起苦涩的笑,双眼泛红沁泪,看着穗穗身上一道道深褐色的血痕,衣裙浸透着斑驳血迹。 她心痛到无法呼吸,这是在王府时,自小陪伴着她长大的侍女穗穗,才一月有余,就变成现在这副遍体鳞伤的模样!!! 一旁被推倒的老婆子,后腰隐隐作痛,忙囫囵起身,浑浊的眼睛里满是凶光。 待老婆子看清地上的乐安穿着并不一般,硬生生把到了嘴边的刻薄话咽了回去,转而挤出一副算不上恭敬的恭敬模样,声音也刻意放软了些,却还是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尖细。 “您是哪家小姐啊,可别脏了贵人的手,这是我府上贱婢,顽劣卑贱,老婆子正管教她呢。” 乐安本正沉浸在与穗穗的重逢中,忽地老婆子一声贱婢叫骂,让她面前的穗穗害怕到身体一颤,又往她怀中缩了缩。 乐安抱着穗穗的手臂瞬间收紧,怒火 “噌” 地一下从心底窜了上来。 又看看惊怕不已,面色惨白的穗穗。恨恨的咬扯着自己的下唇,柔声着,“穗穗,我带你去找大夫。”说着小心扶起穗穗的胳膊。 一旁的红豆见状赶忙蹲下,搭起穗穗身体另一边,两人正欲将穗穗架起。 婆子眼珠一转,上前挡在乐安面前,张开双臂阻拦,声音尖酸。 “小姐这是做什么!这贱婢是我府上的。” 乐安抬眸,目光冷冷对上那张刁钻刻薄的老脸,立刻流露出毫不掩饰的嫌恶。 她先用手轻轻拍了拍穗穗的手背,声音轻柔安抚着,“穗穗,别怕。” 说完,她‘腾’的站起身来。 ‘啪!’一声清脆的巴掌声。 乐安猛然扬手,一巴掌狠狠扇在恶婆子脸上。 在场众公子女娘皆怔愣原地,好几秒后才有人低呼出声,声音里满是惊讶。 大多已认出她就是曾经觐京出名的乐安郡主,现在的梁府三小姐,大家默契的闭上了嘴,皆瞅着面前的热闹,生怕眨眼间错过好戏。 “哎哟!” 恶婆子挨了巴掌,顿时疼得大叫一声,捂住被打的生疼的脸,阴险地斜眼看向乐安,但被乐安那利剑似的眸光射的不寒而栗。 “不管您是哪家小姐贵人,也管不着我们南王府教训奴婢吧。”只敢悻悻地梗着脖子嘴硬。 “南王府?你说萧璇珠的南王府!” 乐安脸色瞬间变了,周身的气场瞬间变得凌厉,怒目似乎要将恶妇燃尽吞噬。 “您……您怎可直呼我家郡主名讳……我家郡主……” ‘啪!! ’ 话还没说完,乐安使出全身力气,又是一记又狠又重的巴掌。 婆子被扇的头猛地歪到一边,连连踉跄了几步。 “哇……” 围观群众瞬间骚动起来,谁也没想到,乐安竟如此不留情面,接连两次掌掴南王府的人,不给南王府半点面子! 红豆在一旁急的如热锅上的蚂蚁,焦急暗忖着怕要出大事,赶忙站起身,趁着人群骚动,挤出围观的圈子,她要去寻堂公子梁宸。 婆子脸色赧然,不敢再与浑身狠戾的乐安对视,慌忙冲身后站着的小婢女使了个眼色,小婢女心领神会便跑了出去。 乐安并不想作罢,上前一把扯过婆子手中的马鞭,眸光一沉,闷声愤恨。 “你就是使这东西伤我穗穗的?” 还未等婆子开口辩解,乐安握着马鞭的手用力,肩臂一挥,马鞭 “咻” 地一声划破空气。 “啊!” 婆子惨叫一声,瞬间没站稳,重重摔倒在地上,嘴中哎呦哎呦地叫。 “这一鞭,是替穗穗还你的!你打她多少下,我便让你加倍还!” 说着,她再次扬起了马鞭。 第39章 女阎罗 身后围观的公子贵女,有与南王府甚为交好的,忙出口阻止,“这可是南王府的人,小姐是想与南王府结仇嘛?” 乐安闻言,倏尔持鞭直指人群,怒目而视,周身的狠戾气息更甚,竟毫不避讳。“她南王府算什么东西!” 众人哗然,都没想到乐安如此大言不惭,皆七嘴八舌起来,窃窃私语议论着。 “这人家南王府的家事,梁三小姐管的太宽些了。” “可那婆子刚打人太狠了,就算是婢女也不该这般打啊,南王府就这般对下人的?” “这小姐太狂纵了,敢骂南王府,这是皇家马场,南王府可是皇室宗亲啊,在人家地盘又打又骂的。” “你不识得啊,她可是乐安郡主,人家从前也是皇室宗亲,有康王撑腰的,现下虽不是郡主了,但被梁府认了去,有娘娘们和梁大将军撑腰,梁家怎会怕他南王府。” 婆子趴在地上,听着人群乱言纷纷,又听得面前飞扬跋扈的女子就是梁府小姐,赶忙跪地伏身,故意将声音提得老高。 “各位贵人评评理吧,我老婆子教训自家女婢,那婢子偷了主人的东西叫发现了,教训下有何不可,就算是梁大将军的妹子,也不能这般霸道啊。” 乐安听得狗叫,握着马鞭的手似要将鞭子捏碎般,继而又扬手抽打起恶婆子。 “住手!” 一道尖利的制止声突然从人群外传来,瞬间让喧闹的场面安静了几分。 围观众人下意识地往两旁,让出一条路来。 萧璇珠一身华贵的嫩粉骑装,珠娇玉贵地缓缓走了过来。 “梁三小姐,为何鞭打我南王府的人?” 萧璇珠走到乐安面前,微眯着眸子,眼底透露着一抹嫉恨诡谲的情绪。 “郡主,郡主,您可要为婆子我做主啊。” 恶婆子跪着匍匐到萧璇珠脚下,慌张哭诉着。 “章婆,怎的被人欺负成这般了。” 萧璇珠细着嗓子,稍稍俯身,似要去扶婆子,却又在半空中停住,装腔作势地问询着。 被唤作章婆的婆子,见自家郡主来了,便也不怕了,腰杆也悄悄挺直了几分,神色狡黠,手指向一旁地上虚弱,奄奄一息的穗穗。 “郡主,那贱婢偷了您东西,叫我发现了,想着教训一顿便罢,可……不知怎的梁府三小姐冲出来,给我这顿好打呀。好似……好似……” “好似什么?” 萧璇珠目光故意扫过乐安,眼神里的挑衅毫不掩饰。 “好似……女……阎罗”,章婆心虚地说出声。 周围人发出一声低笑,谁家好女娘被唤‘女阎罗’啊。 萧璇珠听着章婆婆这般描述,心下不禁嘲弄讥讽,唇角偷偷勾起笑意。 乐安嘴唇紧抿,一言不发,她现下只想打死那刁婆子。 萧璇珠直起身子,脸上瞬间换上一副娇怜柔弱的神色,款款几步凑近乐安,转而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极具嘲讽的弧度,她微微侧过身,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音量。 “告诉你,今日都是故意的,我故意让章婆带那贱婢来这儿,打给你看!你说,这出戏好看否?” 萧璇珠原本娇柔的神情骤然褪去,眼底的恶意再也藏不住。 乐安满是恨意的眼眸,倏尔流露出冷峭的杀意,周身的气息瞬间变得冰冷刺骨。可下一秒,她看着萧璇珠眼底的得意,反而沉静了许多。 她明白,萧璇珠无非是想激怒她,想看她狂纵妄为,成为觐京笑柄,甚至连累梁府颜面扫地。 乐安心中的恨意未减,却多了几分清醒,她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她只想保护自己的穗穗。 乐安眉眼间慢慢浮出一抹诡异的似笑非笑,侧目暗声回应起萧璇珠, “你想激怒我啊,想看我在众人面前发疯?” 她顿了顿,指尖轻轻摩挲着马鞭的纹路,狠劲愈发浓烈。 “那我何不就给郡主这个面子,杀了那婆子,给郡主助助助兴。” 萧璇珠闻言嘴角微微抽搐,神色闪过一丝阴霾,警惕地瞧向乐安。 乐安说罢,眸中便堆满肃杀之气,她抬步朝着章婆子的方向走去,脚步沉稳却带着压迫感。 有时戏既然已开场,也未必一定要按对方的剧本演,那便假戏真做喽。 乐安抬手扬鞭再欲打。 章婆见状,大叫一声“娘诶”,连滚带爬地向萧璇珠衣裙后藏去。 乐安脚步跟着章婆的方向,抬眼时,便对上了萧璇珠那张满是阴郁的脸。 她冷冷地横了萧璇珠一眼,丝毫没有收手的意思,马鞭毫无预兆地朝着萧璇珠的方向挥去。 萧璇珠完全没料到乐安竟敢对自己动手,吓得瞬间皱缩起眉眼,尖叫着向侧面躲避,哪里还有半分之前的娇贵从容。 就在马鞭即将落在萧璇珠身上瞬间,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突然从斜后方伸来。 扬起的马鞭半空中被攥住,乐安只觉得手腕一沉,力道被生生遏制。 乐安带着幽愤猛地回眸,视线瞬间撞上徐朗淮那双清凌的眸子 ,他的眼神里带着几分疑惑,更多的却是担忧。 他坚定地冲乐安摇了摇头,示意她不可冲动,再闹下去,事情就真的无法收场了。 ‘好 好 好,他也来了,叫她好不痛快’,乐安心底气急咒骂起来。 “梁平瑄,你又做什么!” 徐朗淮身后,梁宸皱着眉快步走了过来,凑近低声呵道。 一小婢女冲到萧璇珠身侧,脸上堆着谄媚关切,“郡主,您没事吧。” 小婢女一边扶着萧璇珠,一边故意拔高声音,让周围的人都能听得一清二楚。 “梁府小姐未免太不把我们南王府放在眼中了!竟想当众鞭打当朝郡主!” 萧璇珠刚心有余悸,瞬间切换委屈模样。掩面呜咽,带起哭腔,那声音柔柔弱弱,不知情的人看了,还真以为她受了天大的委屈。 “松手!” 乐安寒若冰霜的眸子死死盯着徐朗淮,手上用力扯了扯马鞭,纹丝不动。 徐朗淮冷峭着剑眉,紧握着马鞭那头不松手,目光灼灼地看着乐安,眼神里满是坚持。 第40章 皇后娘娘 审错了案? 僵持间,乐安横了一眼徐朗淮,眼神中没有半分温度。 她索性松开马鞭,直接阔步走到萧璇珠面前。 萧璇珠看着她这副冷冽的模样,眼底竟闪过一丝慌乱,想到了自己落水时,她便是这般。 下一秒,乐安猛地伸出手,使出全力捏上萧璇珠的下巴。 “唔!” 萧璇珠吃痛闷哼出声,下巴像是要被捏碎般,她本能地偏头躲开,却被乐安另只手钳住她的胳膊,不得动弹。 “天呐……” 众人爆发出阵阵惊呼,谁都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那毕竟是南王府郡主啊。 梁宸几乎立刻冲了上去,抓住乐安的手腕。 “你闹够了没?” 他的声音满是焦急,扫到乐安神色时,也被那副戾气模样骇到,她眼睛里像是燃着一团毁灭性的火。 梁宸不知她哪来那般大的力气,竟丝毫不松手,反而捏萧璇珠的力道又加重了几分,指甲快嵌到细嫩的皮肉里里。 萧璇珠痛到眼泪都流了出来。 “都围在这儿做什么!” 一声浑厚有力的声音赫然从人群后方传来,那声音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让在场的人心头都不自觉地一沉。 众人闻言齐齐回头,一行玄甲戎装的将士走来,为首的便是浑身肃杀之气的梁大将军,眉眼间皆是久经沙场的锐利与威严。 他身旁还有位身着戎勒服饰的挺拔男子,高挺的鼻梁与深邃的眼眸,满透着外域民族的野性不羁,目光扫过人群时带着几分玩味审视的意味。 徐朗淮和梁宸见梁衍来了,心头一紧,都不禁替乐安捏了把冷汗。 “还不松手,兄长来了。” 梁宸压低声音,沉声提醒乐安。 乐安回过神来,浑身紧绷的力道才微微一滞。 她侧过头,只见梁衍那锐利的眼神已落在了她身上,带着无形的压力。 乐安暗掐了一把萧璇珠后,便狠狠甩手松开她。 “嘶!” 萧璇珠疼得倒抽一口冷气,踉跄了两步,被身旁的小侍女连忙扶住。 “你们做什么?胆敢在皇家学馆放肆!” 梁衍死盯着乐安,脸色暗了又暗,骤然放声呵斥,浑身充斥着不可言说的强大震慑力,便是周遭围观的公子女娘都无不紧张的低下头。 萧璇珠下巴被掐的印出血痕来,刺痛感让她的哭声愈发真切。 紧接着,她垂着眸子,隐晦心机地朝脚边的章婆递了个眼色 ,闪过一丝算计。 章婆本就缩着,接收到信号,一抹脸,便一把鼻涕一把泪的朝梁衍爬去。 “梁大将军,您来的正好啊,求您为老婆子,为我家郡主做主啊。” 章婆爬到梁衍脚边,匍匐跪倒,声音带着哭腔,又刻意拔高了几分。 “您府上三小姐,未免太辱没我们南王府了,不仅鞭打了老奴,还伤我家郡主。” 梁衍的目光落在婆子身上的鞭痕,又转向萧璇珠下巴上的血痕,眼神里的寒意更甚。 萧璇珠靠在小婢女身边,一手掩面扮怜,却悄悄露出一点眸光,指尖轻轻碰了碰小婢女的胳膊。 小婢女微微颔首,眼底闪过一丝了然,高声应和, “章婆,别求错了人,梁将军与梁三小姐是一家人,怎么可能为我们做主呢!” 这话一出,连一直低头不敢言语的公子女娘都忍不住悄悄抬眼,看向梁衍。 就这一句话便直接将梁衍架在了火上炙烤,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徇私。 徐朗淮心焦如麻,他赶紧上前一步,双手抱拳拜向梁衍,焦急地打起圆场。 “梁将军,许是一场误会。不妨听听三小姐怎么说,或许其中另有隐情。” 梁衍一道寒戾眸光射向乐安,在场人皆屏息等乐安辩解。 梁宸赶紧捅捅身旁的乐安,急切暗暗低声,“你快解释一下,说句话啊。” 乐安心中暗叹,明白现下不管说什么辩解的话都没用。 这么多人亲眼看着她抽了婆子,又对萧璇珠动手,根本无从辩驳。 但是!若真要挨罚,那也绝不能只她一人受着! “不是误会,我与萧郡主确有恩怨。” 乐安瞬间打破沉默,声音虽不高,但足够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中。 她冷凛着双眸,目光缓缓转向徐朗淮,眼底浮现一丝不屑。 “这点……徐六公子应该很清楚吧。” 提到徐朗淮,她便故意阴阳怪气,语气变了调,很是促狭。 在场众人皆倒吸一口凉气,谁也没想到,这梁三小姐倒挺直率。 大家又瞬间齐刷刷看向徐朗淮,好奇徐六公子与她们有何渊源。 徐朗淮整个人都愣在了原地。 他心中狠狠疑惑,她为何用那般神态看自己?她眼底的不屑与语气里的促狭是为何? 可前些日子他们不还好好的,难道这几日,有什么他不知道的事? 乐安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心想不如从头到尾,真情实感的演一把。 “从前我的身份,大家应是知道的,萧郡主本就有意与我争风,但碍于我从前的身份,她一直隐忍不发,如今我没了那名头,她便开始借着郡主身份,处处找我麻烦,为难我,欺辱我。” 乐安说着,微微垂下眼睫。 “你胡说!” 萧璇珠甩开婢女,往前急走一步,带着哭腔忙为自己辩驳。 “今日明明是你先动手,辱没我南王府!大家皆有目共睹,你怎能颠倒黑白!” 乐安缓缓抬眼,眼底满是不屑地盯上萧璇珠,语气意味深长。 “那前些日子,你在宫中当众羞辱我,后又诬陷我推你落水,也是我胡说了?” “当然胡说!就是你推我落水的!” 提到溺湖的事,萧璇珠更是气不打一处来,狭长的眸子瞪得溜圆,声音里满是激动与愤怒。 “哦?你是说皇后娘娘审错了案?” 乐安早就料到她的反应,歪着脑袋,语气悠悠,眼底的轻蔑却又染着一抹让人胆寒的阴森。 这句话让萧璇珠瞬间僵在原地,她紧紧咬着薄唇,眼神恨恨地剜着乐安,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 第41章 我绝对不后悔! “放肆……” 梁衍声音骤然响起,他阴沉着脸色,眸子又多染了几分怒意,沉声斥止,暗暗思忖乐安太放肆了,这么多人面前,竟敢置喙皇后娘娘。 梁衍余光飞快地瞥向旁边的戎勒使臣,只见那位使臣正抱着胳膊,一脸玩味地瞧着眼前这出戏,这让梁衍的脸色更差了。 乐安被制止,便一时没再说话,转而又愤愤高声着起来。 “你今日更甚,将我自小一同长大的侍女带来,故意痛打给我看,不就是想看我在众人面前发作一番嘛!” 众人听到这儿,此起彼伏的发出“哦……”的呼声,终心下了然。 原来那被打的婢女是梁三小姐,从前在王府的贴身侍女啊。 萧璇珠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刚才为了激怒乐安说的话,竟被她这么当众水灵灵地说出来了。 随即萧璇珠脸色变得有些苍白,带着几分心虚高声。 “我没有…… ” “我只是……” 话说到一半,语气减弱,再也找不出合适的理由来辩解。 乐安沉静心神,看向围观的人群,声音铿锵有力。 “我与这侍女,且不说情似姐妹,就凭着十多年一同长大的情谊,这份感情,我相信在场诸位公子小姐都能明白。” 她说着,不禁喉咙哽塞,十分难过。 “萧郡主今日故意命人当众痛打穗穗,就是想激我动手。我若不救,岂不无情无义,如今我救了!便是惹恼了南王府,我也绝不后悔!” 说罢,乐安一脸凝重地望向地上悲切哭泣的穗穗,眼神坚定,闪动着热烈的眸光,强忍着眼眶里氤氲起的雾气。 对面的梁衍,听着乐安这番话,心里的火气更盛了。 原来她又是为了康王府里的人! 梁衍黑眸中蕴藏着刺骨的寒意,神色也变得深幽黯然,意味不明。 乐安那番话落定,现场先是一阵短暂的沉寂。 “真好啊。” 随即,细微的动静从人群外围传来。 现场公子小姐们随身的小厮和侍女,不禁暗暗出声赞叹。 他们感念,能有这样为自己挺身而出的主子,这婢女真是好福气。 有些被这份主仆情深触动到的公子小姐,皆想到自身和自己的贴身侍从侍女,忍不住开口。 她一言,他一语的帮腔起来。 “是啊,刚才看那婆子打的好狠啊,简直要将人打死,要不是梁三小姐,估计人都没了。” “虽说是冲动了,但换做谁看到亲近之人受伤,怕是都难以冷静。梁三小姐这份义气,真难得。” 章婆顿时急了,忙起身开口,恐怕风向调转。 “不是,不是,是那婢子偷了郡主玉镯,婆子我才出手教训她。” 人群中一些不屑乐安与奴婢为伍的公子小姐,帮着为南王府说话。 “为了个婢女,堂堂世家小姐,惹这么大阵仗,太丢世家们的脸了。” “就是,如今那婢女是南王府的奴,犯了错,主子处置,轮得到她梁三小姐来出头?” 梁衍阴沉着脸听着各执一词的争执,惹人头痛,何况戎勒使团在这儿,实在失了他觐朝的体统和皇室宗亲的威仪。 “够了!”他声音陡然拔高。 “梁三小姐既说自己不悔,便随羽林卫一同前往审刑司分辩?” 梁衍目光扫过萧璇珠,语气没有半分缓和。 “公正起见,萧郡主,你府上的婆子、那婢女,也一同去!” 梁衍直接大招,其实这事哪里用的到皇城的审刑司,不过是吓唬吓唬这帮小女娘,快结束这番闹剧罢了。 这话一出,现场瞬间安静下来。 乐安依旧挺直着腰板,神色凛然岿然不动,毫不惧怕。 萧郡主有些惊慌,但在众人面前也只能掩面,佯装柔弱地哭起来,让人忍不住怜惜。 梁衍看向还在围观的公子小姐们,声音里带着十足的震慑力。 “众公子小姐们,还请赶紧入学!” 吓得公子女娘们,赶紧悻悻四散而去。 梁衍看向戎勒使臣,脸上勉强挤出一丝礼貌的笑容。 “让右贤王见笑了。” 被称作右贤王的戎勒使臣嘴角勾起意味深长的笑容。 “梁大将军不必客气,贵国女子很是不同……” 说罢,他意味深长地看了一眼乐安离去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探究。 —— 说是送去皇城的审刑司,不过就是学馆后方的一处极为偏僻小院,唯一的屋子门窗紧闭,透着几分冷清。 乐安和萧璇珠被关在一起,并无官吏审讯,梁衍故意将她们安在一处,勒令两人在此处冷静反省。 “穗穗为何在你们南王府?” 乐安沉着眸子,压制着内心的火气质问萧璇珠。 萧璇珠微微抬颌,红粉的唇勾着一抹笑,趾高气扬的样子。 “我特意买下的,替乐安郡主,哦,不……是替梁三小姐……照顾她。” 萧璇珠故意拉长着语调,一番话透着许多意味颇深的阴狠寒意。 “三小姐放心,我们南王府养她就像养条狗,一口饭还是有的。” 萧璇珠带着嘲弄的语气说完后,刻意眯起促狭的眼睛迎上乐安冷峻杀气的眉宇。 “你 找 死……” 乐安眼底皆是恨意,死死盯着萧璇珠,恨不能现在将她削皮拔骨。 萧璇珠闻言,轻蔑冷笑一声。 “梁三小姐还是少说大话吧,如今那贱婢的卖身契在我南王府,我有的是机会折磨她,我要命人日日夜夜鞭打她,看到时候是我先死,还是她。” 萧璇珠越说越激动,眼神愈加痛快,逐渐恶毒疯癫,话语里满是挑衅。 乐安怒火一点点蔓延全身,紧紧捏着拳,气愤到发抖。 耳边不断回响着萧璇珠折磨穗穗的话,就像鞭子狠戾地抽在乐安心上。 “那日宫中你污蔑我诬陷你,害我被皇后斥责。你看,你的报应不就来了。” 萧璇珠得意邪肆的勾起笑,那笑容里是毫不掩饰的得意,周身满是报仇的快意气息。 “你若再敢伤穗穗,我不会放过你的!” 乐安神色愈发阴郁肃杀,死死咬着牙,眼神冰冷的可怕,沉声呵道。 这句话十分决绝强硬,在这昏暗的小屋里回荡,刚好被一阵突如其来的声响打破。 “吱 ——” 门被侍卫推开,恭顺朝两人拱手一拜。 第42章 不过是大人们的玩笑话 “萧郡主,梁三小姐,大将军命在下来问您们想通了嘛?若想通了,您们便可各自回府反省。” 萧璇珠依旧是一副嚣张的模样,正想开口继续嘲讽。 “萧郡主,大将军已通知您的父亲南王,现下南王在学馆外等着接您回府。” 萧璇珠听后一顿,方才还扬着的下巴收了几分,竟惊动了耄耋之年的父亲。 她敛起得意的神色,故意放缓了语调 “麻烦回梁将军,本郡主这就带‘婢女’回王府。” 那 “婢女” 二字被她咬得极重,故意说给乐安听。 乐安听得老南王已知晓此事,不禁暗暗浅松了口气。 她心里盘算着,好在今日的事,闹的颇大,老南王定会顾着王府的颜面,近些日子断不会再让萧璇珠折磨穗穗了。 这般想着,她眼底已多了几分镇定,冲侍卫微微颔首。 乐安后跟着萧璇珠走出小院。 院门外的风带着暮秋初冬的凉意,卷着墙角斑驳落叶。 乐安刚要拢一拢衣襟,便瞧见一道玄色身影斜斜立着。 梁宸双手抱在胸前,衣摆被风掀得轻轻晃动。 “呦,我们梁府最‘有情有义的侠女’出来了。” 梁宸语气里裹着嘲讽,尾音还轻轻挑了下。 乐安只觉得太阳穴突突地跳了两下,她抬眼剜了梁宸一眼,眼底满是不耐烦。 她现下没心思跟他逞口舌之快,思虑着如今自己被萧璇珠抓住了软肋,要快快想办法把穗穗从南王府救出来。 “切,要不是阿兄让我接你回府,我才懒得管你。” 梁宸被乐安剜了一眼,没好气道。 “那你就别管,何必做不喜欢的事。” 乐安心口发乱,她现在每一个念头都绕着 “如何救穗穗”,梁宸在一旁唧唧歪歪惹得她心烦。 “阿兄怕你再惹事!要我看着你老老实实回府才算。” 梁宸心想她太不识好歹了,回府看阿兄怎么收拾她。 乐安早已加快了脚步,甩开衣袖,快步走在梁宸前头。 两人就这么互不搭理,一前一后的走在落叶纷纷的小路上。 梁宸走在后面,嘴里还嘟囔着“回府看你还嚣张”。 可话音刚落,他忽然 “哎呦” 一声,脚步猛地顿住。 肚子忽地绞痛起来,许是刚才吃了许多戎勒使团给的奶豆腐弄的肚子不舒服。 乐安闻声,本能地回头看向梁宸,只见他弯着腰抚着肚子,额头渗着汗珠,眉头紧紧团缩一起,好似很难受的模样。 “你怎么了?” 乐安眼底带着几分警惕的审视,谁知道他搞什么把戏。 梁宸哪里还有力气跟她置气。 “你在这等着,你等着,别动,我去去……去去就回。” 梁宸抖瑟着声音,躬起身子,慌不择路的往院里跑去,另一手慌忙往臀处护着。 乐安看着他那仓皇滑稽的模样,一目了然他怎么了,不由得撇嘴轻笑出声。 她想起自己的正事,又怎会原地等他,抬脚便走,按着来时路上的记忆,沿着青石板的小路往学馆外走。 乐安刚走至一书馆楼阁处的花园,眼前突然分出两条岔路,一时记不清该往哪个方向去。 “阿瑄。” 一个低沉的男声突然在身前响起。 乐安抬头一瞥,看清来人脸后,她便露出无比嫌恶的神色,倏尔翻了一个大大的白眼,好似遇见什么脏东西般,赶紧绕开他。 “阿瑄,为何不理我?” 徐朗淮声音又追了上来,眉头蹙起,眼底的疑惑与紧张几乎要溢出来,她为何突然对自己这般疏离嫌恶。 乐安闻言,脚步顿住,她没有回头,冷冷扬声。 “徐六公子,我和你没那般熟,别一口一个阿瑄叫着,我嫌恶心。” 每个字都咬得清晰,说完便抬脚要走。 徐朗淮大步上前,一道身影拦住乐安的去路。 “发生了何事,你为何这般?” 乐安无可奈何的横了眼挡路的徐朗淮,唇角勾起一抹极淡的冷笑,透着几分讥诮。 “徐六公子,你又想玩什么把戏?现下我没心情陪你玩。” 随即神色凝重下来,声音也沉了几分。 徐朗淮被说的一头雾水,急切的眼神里此刻满是茫然,心中生起无数个疑问,语气变得急切起来。 “你就算是要气我恼我,也请让我明白发生了什么,前些日子不还好好的。” “前些日子好好的,那是因为我被你骗了!” 乐安本就憋着一肚子火,这会儿被徐朗淮追问得更不耐烦,没好气地回着。 “我骗你?我何时骗你,你不如把话说分明些。” 徐朗淮被讲的脑中一片混乱,胸口发闷,转而表情凝重严肃起来。 “呵!” 乐安一声轻蔑的冷哼,心下骂道:演技还挺好,还在装糊涂…… 想着,她目光如炬地迎上徐朗淮的视线,积压多日的恼火再也忍不住,直接挑明。 “公子既有婚约,又何必来招惹我!” “婚约?” 徐朗淮闻言怔愣住,全然震惊,正色惊呼。 “徐六公子不会不想承认,你那众人皆知的娃娃亲吧?” 乐安纤眉一挑,那锐利的眸子微微眯起,似笑非笑地玩味道。 徐朗淮眸光沉思,转瞬恍然大悟,他凝视着乐安的眸子。 “你是说和素律?” “公子不装了便好。” 乐安收回恼火的神色,语气恢复了从容。 尽管她表现的毫不在意,但当徐朗淮说出‘素律’,她的眼底一抹刻意压下的失望,伸手推了推挡在身前的徐朗淮,语气带着几分催促。 “还请莫要挡我去路。” “我和素律那个婚约并不作数,不过是我们未出世时,两家大人随口说的玩笑话。算不得真!” 徐朗淮任乐安推着,依旧岿然不动,眉头紧紧皱起,语气里满是急切的解释。 乐安听他这般讲,不自觉嘴角撇撇,眸中的鄙夷毫不掩饰。 她想起前几日他眼底的温柔与耐心,只觉得荒唐。 想自己曾悄悄心动过的人,竟是个这般会巧舌如簧的男人。 第43章 隐秘的危险 徐朗淮见她神色这般不屑,喉咙一哽,眼神闪烁着坚定和执拗,只是那坚定里藏着难掩的慌张,怕被她彻底误解。 “我们那哪里叫婚约!无媒无聘,连一纸媒契都没有,我自始至终当大人们的玩笑话,并未当真过。与素律从来只当好朋友。” 他往前更近了一步,“你从哪里听来的,府上的人同你讲的?还是素律讲的?” “那就是你们的事了。” 乐安不等他说完,便急忙打断,她不想再听关于徐朗淮和素律的任何事,她往后退了一步,想彻底绕开他。 “我发誓我说的都是真的。” 徐朗淮说着指尖并拢,比起发誓的手势,那模样透着几分慌乱的真诚,只觉得自己百口莫辩。 忽的他想到什么关键的事,忙不迭边追边问道,“这些日子我未去马场教你骑射,是因为母亲病了,我随几位兄长去了趟静庵寺吃斋祈福,临走前特意托阿宸同你说一声,他没告诉你吗?” 乐安顿住脚步,眸中似有一丝光彩悄然升起,他这几日未去马场竟是这个原因,但很快被她按了下去,心下暗暗摇头,定是他为了骗自己编的。 徐朗淮瞧着乐安那副并不相信的模样,他眼神里满是急切的笃定。 “你等我!我现在就去寻阿宸,让他亲口告诉你,我有没有骗你!” 说着,他脚步急促,只盼着能快点找到梁宸,解开这个误会。 乐安见他离开的背影,不禁烦躁地抬起手,指腹揉揉有些发痛发胀的眉心。 抬眼的瞬间,视线忽然闯入一高大身影,那人正站在书馆楼阁二楼的栏杆处。 他一双玩味的眸子,深邃如夜,透着几分桀骜不驯,丝毫不掩饰地审视着她。 两人视线对撞的瞬间,男人非但没有避开,反而薄唇一勾,故意露出一个邪气十足的笑。 他双手慵懒地搭在栏杆上,动作随意,却浑身散发着一股草原男儿特有的傲然野性,像一头蓄势待发的猎豹,自带压迫感。 乐安一眼便认出那男人是方才在梁衍身旁的戎勒使臣。 她与那男子视线对峙片刻,只觉得他那双眸子,透着一股意味不明的危险,她慌忙垂下眼睫,闪避开来。瞧着他那肆意的神态,难道刚才她和徐朗淮争吵,他便在?都看到、听到了? 来不及再细想,乐安心神不定地抬腿就跑。 二楼的男子,嘴角依旧挂着一抹玩世不恭的笑,指尖慢悠悠地敲起栏杆,发出 “笃、笃” 的轻响。 他看着女子跑远,想起先前女子在众人面前执鞭,慷慨忿忿,刚刚又与一男子的纠缠争执,方才还挂在嘴角的玩世不恭,一点点淡了去。 邪佞眸光中的趣意也随之褪去,转而是一片沉沉的深意。腰间的弯刀轻轻晃动,刀鞘上的宝石折射出细碎的光,隐秘着几分说不清的魅惑与危险。 —— 乐安寻到书馆的仆从,忙问了路走出书馆。 书馆外停着梁府马车,车辕边立着的正是府里的丫鬟红豆。 红豆见乐安一人出来了,立刻快步迎了上去,小心问询着。 “三小姐,堂公子呢,他刚吩咐我在门口等你们的。” “不知道,我们先回。” 乐安敛起刚才与陌生男子对峙的不安,径自上了马车。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发出 “轱嗒轱嗒” 的声响。节奏沉闷,像敲在乐安的心上。 她坐上马车后,便一直思忖着如何救出穗穗,渐渐眉头越簇越紧。 穗穗卖身契在南王府,萧璇珠自不会主动将归还。 第一个念头便是去寻福仁公主帮自己,可转念一想,断不能再麻烦福仁了,若被太后知道更是不妙。 思来想去,落在可以去求她那个阿兄梁衍,他是觐朝大将军,若他肯开口,老南王许会卖他的面子。 可是梁衍最忌她与康王府的人牵扯。 乐安缓缓摇头,极为苦恼,眼底黯然无神,悲凉渐渐涌了上来,凭她现如今无权无势,根本毫无办法。 一时焦虑像藤蔓般缠上她,越收越紧,连额角都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马车停下,乐安才回神。红豆扶着她下车,刚踏上梁府的青石板台阶,一道身影便走了出来。 是梁衍的侍卫韩吾,向乐安恭敬一拜。 “三小姐,将军说让您去祠堂罚跪,反省今日之过。” 红豆紧张地望向乐安,生怕三小姐怒意横生,保不齐发作一番。 乐安反而脸上没泛起半分波澜,她心知今日那番,回府肯定要有这一遭。 天渐渐暗了下去,天空由湛蓝渐渐变深,染成神秘的宝蓝色,直到夜幕低垂陷入深邃,窗外凛然的寒风吹着呼啦啦地响。 祠堂内牌位前烛火摇曳,橘色的火光在空气中投下晃动的影子,衬得整个祠堂静谧又肃穆,连呼吸都要放轻几分。 这次并不像上次罚跪有人监守,所以乐安便半歇的姿态,跪坐在软垫上。 许是刚才思虑过度,也许是她跪得久了,眼皮渐渐发沉,思绪也跟着飘远,栽着脑袋缓解疲惫?,连外面呼啸的风声都变得模糊起来。 门被“吱呀”推开。 就在这时,一声低沉的 “咳、咳” 突然在祠堂门口响起,那咳嗽声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穿透力,瞬间将乐安的思绪拉了回来。 梁衍见乐安半天无反应,语气瞬间冷厉下来 “这儿不是让你睡觉的。” 乐安这才悠悠睁开眼,眼前停下一双玄色云纹靴,凛峭气势。 “那我回去睡。” 她面无惭色径自说道,便撑着膝盖要起身,只耐下肢跪的有些麻,又顿了顿身体。 “跪着。” 梁衍的声音没有拔高,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命令口吻,不怒自威的气息顺着烛火的影子,沉沉压在乐安身上。 乐安悻悻收回起身的力气,便又老实地跪了回去。 “你这般懒散,想必今日也并不认错吧。” 梁衍声音极淡,他垂眸俯视着乐安,无不透着疏离感。她骨子里的倔强深的很。 “我认错……” 乐安幽幽回道,带着几分刻意放软的顺从。 第44章 你不是我阿兄 梁衍眸光骤然一凛,他微微侧目瞧着乐安,十分意外,心底想着她这么快就认错,这份反常的顺从,让他不禁生出一丝警惕。 其实乐安哪里想认错,不过是救穗穗之事迫在眉睫,不管什么方法都要试一试,如今在梁衍面前认个错、服个软。 只要能让他松口,她都愿意。 随即,乐安眸光一沉,深吸了一口气,似下定了极大的决心,缓缓抬头,迎上梁衍那双冰冷肃静的眼睛。 她的声音放得很轻,带着小心翼翼的语气。 “阿兄,可否…… 帮我个忙?今日那名叫穗穗的婢女……” “不可。” 梁衍直接截住了乐安未说完的话,语气不可置否。 他眼底一片失望,心渐渐凉透,又是为了那康王府。 乐安的话被硬生生地噎在喉咙里,眼睁睁地看着梁衍神色中的冷意愈渐浓郁。 但只要她一想到穗穗今日被鞭打的模样,便强迫自己咽下心头所有的不悦,胸口的起伏一下比一下急,咬咬唇开口。 “她从小同我一起长大,我们……” “我劝你断了那婢女的念头,如今她的契籍在南王府,我梁府没理由去要她。” 梁衍黑眸中掠过一丝寒戾,周身的气势陡然耸峙,像一座不可逾越的冰山。 乐安的话再次被堵住,她不可思议地瞧着面前的人。 他依旧是那副高高在上的模样,眉眼间堆砌着漠然疏离,让人只觉得浑身凉意侵袭而来。 乐安被狠狠泼了一盆凉水,方才她开口前,心底还是抱了些许期待,如今闻言只余失望,肩膀顿时垮了下来,沮丧地跌坐回原位。 “今日戎勒使团也在场,你就那般肆无忌惮的同萧郡主争执,毫无觐朝女子的风范与规矩。” 梁衍微微俯身,冷着面,语气越发严肃。 “虽南王府如今没落,但毕竟是皇室宗亲,你在众人面前那般胡说妄为,若被有心之人听去,到时候大作一番文章,岂不挑起宗亲与世家的矛盾。” 梁衍目光凝重,越说气势越凌厉几分。 “烦死了。” 救不到穗穗,乐安颓丧地垂着头,心情已经无比低落压抑,再听着他那番‘正气凛然’的训斥,更是烦躁不已,忍不住低声忿忿自语。 梁衍被她这一声直抒胸臆,弄的怔愣在原地,不禁脸色阴沉起来,眉目间郁结着愠怒。 “今日之事又传到太后娘娘那里了,你真是好本事。” 梁衍皱起眉,狠狠横了一眼乐安,心里想着若不是他压着此事,怕不是她现在已在太后那挨罚了,还敢这般回嘴。 “若无他事,我便回了。” 乐安听得他拿出太后压她,一时被激起逆反心理,倏尔便忍着腿上的酸麻感,忽地站起身来。 “你敢!” 梁衍见状气急,霎时怒意染上眉眼,逼人的眼神锁在乐安身上。 反观乐安似没听到一般,自顾自地转身便走。 梁衍上前大力拽住乐安的胳膊,脸色早已铁青,语气生硬严戾。 “你有把我这个兄长放在眼里吗?” 乐安一时吃痛地扯了扯胳膊,但纹丝不动。 但这次即使痛,她也闷声不吭,紧咬着下唇,怒气止不住地在胸口翻涌起来。 “你 不 是 我 阿 兄。” 乐安眼眶泛红,一字一顿平静地说出,不带半分情绪。 “我阿兄不会像你这般待我,只要我想,别说是一个侍女,就算是十个百个,阿兄也定会帮我。” 随即乐安冷厉起眸子,眼神里似裹着刀子般,直直剜着梁衍,全然一副赌气的模样。 梁衍视线对上乐安那挑衅的神色,听到她的话,更是怒不可遏。 “讲的你哪位阿兄,萧宥?” 提到萧宥时,梁衍微眯的眸子凛冽起来,夹杂着毫不掩饰的鄙夷,似在极力忍耐着什么。 “说!” 说罢他狠狠捏紧乐安的胳膊,力道比之前更重。 胳膊传来的痛楚让乐安疼的眉头皱缩一团。 “反正不是你!” 但她语气毫不退让,目光再次接触上梁衍的面色时,不屈的倔强映在眸子中,强势地与他视线对峙着。 梁衍双目染满怒意,眸中像是升腾起一层熊熊燃烧的火焰,他不语,只目光炙灼地盯着乐安。 时间仿佛凝固一般,所有的沉闷与静止,就像是暴风雨前宁静的前奏…… “好,那你不如去寻你那位阿兄,他现下自身难保,看还帮不帮的了你。” 梁衍面色不屑,冷哼一声,便松手甩开乐安,他周身散着狠厉的雾气。 “去啊!!!” 忽的,梁衍怒声骤起。 乐安被突如其来的高声怒喝,惊的身体一凛,强烈的威压感,让她不禁心底泛起一丝胆寒,只得捏紧拳头,告诉自己要冷静。 “你就如此念着王府的人?那你倒不如去寻他们,也不用在梁府委屈了你。” 梁衍的声音重新沉了下来,话语间皆是揶揄和冷嘲。 他这番话,深深刺痛着乐安敏感的神经。 “好。” 索性乐安斩钉截铁地回着,霎时,平静的眸子里满是深不可测的寒意。 “你!” 她如此干脆,反而让梁衍被噎的一时语塞,脸色青一阵白一阵,格外难看。 “你记住你叫梁平瑄,不姓萧,你身上流着梁氏一脉的血,康王府的人是梁府的仇人!也就是你的仇人!” 梁衍怒指乐安,胸膛剧烈起伏着,放声吼道。 乐安闻声,不禁身体气的抖瑟起来。 “如果要作梁府的人,就要像你这般冷血无情,对陪自己长大的亲近之人见死不救,那我不作也罢!” 说完,乐安心中竟然闪过一丝不忍。 梁衍瞳孔被她的话语撼动,睁大眼睛转即缓缓垂下眸,无奈低吼一声。 “滚回自己院子去。” 他也就是嘴上说说狠话,他绝对不允许这世上唯一的亲妹妹离开他……离开梁府…… 乐安回去的路上,一直魂不守舍。 她自觉近些日子,虽然嘴上一直没承认,但其实已在慢慢接受自己是梁府三小姐的新身份,即使每到深夜思及王府,也会努力克制,哪怕控制不住躲在被子里哭,也一遍一遍地告诉自己是梁平瑄,是梁平瑄…… 可她现在发现,不管她承不承认,梁府的人,宫内的人,乃至整个觐京,都无时无刻不提醒着她,她是康王府的乐安郡主,这,便成了她的原罪…… 第45章 离府 救人 乐安魂不守舍地回到沁芳院,被红豆服侍着梳洗好后,便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睡不着。 待黑夜拉得愈发漫长,她只觉得心情很乱,思绪万千,脑海不停地萦绕起梁衍的那席话。 忽地她眸光一沉,‘腾’地坐起身来。 ‘离府!’ 是啊,刚到梁府时就曾计划离府,只是那时身上无银钱傍身,且后来日子久了,发生的事多了,渐渐这个念头倒是消散大半。 现今也攒了些银钱,正是离府的好机会,反正自己在这梁府待得不痛快,梁衍和府里众人也瞧她不顺眼。 只待她将穗穗救出来,一同离开。 只是……如何救穗穗? 乐安凝视着床边那盏微弱跳动的烛火,不禁陷入深思,各种思绪纷繁复杂…… “偷!” 脑中忽然闪出这个念头,便挥之不去了。她可以将穗穗‘偷’出来。 虽计策鲁莽,但也是目前最快的方式救出穗穗。 想到这,乐安便不再犹豫,赶忙穿鞋起身,执起一盏灯烛,快步走到桌案前坐下。 灯光照亮了桌面,她摊开一张信纸,伏在桌案上给好友易筝写起信,望她能给自己安排两张出城的度牒,阿筝有相识的人负责,可以拜托她帮忙。 写着写着又觉得实在不妥,暗忖着这样岂不害了阿筝? 思及此,忙把已写了半封的纸张揉成一团,扔在一旁。 不仅不能寻福仁和阿筝帮忙,还生出好多好多问题需要解决,她们不惊动梁府和南王府的情况下,顺利出城?出了城他们要去哪?又靠什么谋生? 窗外的夜色越发浓重,夜深人静,万籁俱寂。 可乐安只觉得心下乱糟糟的,好似陷入一片迷雾中,层层缭绕,辨不清方向。 乐安写写停停,妄图从笔尖找到思绪,努力让自己冷静,理清头绪。 她又揉搓着一张纸团,垂下的眼睫,微微颤动。 片刻后,她目光沉静下来,那便一件一件事处理,眼前最重要的还是出城的身份度牒和路引。 可身份度牒和路引哪里来?寻常途径根本无法在短时间内弄到。 乐安皱紧眉头,指尖无意识地在桌案上轻轻点着。 忽的她的神色一动,眼中闪过一丝光亮,记得之前萧宥阿兄念书时,总偷偷出城玩耍,为了逃过父王的责罚,他总能取到不同的身份度牒和路引进出城…… 鬼市! 对,萧宥阿兄喜好混迹鬼市,那些都是从鬼市买来的,她曾因好奇,缠着阿兄带自己去过几趟,识得那鬼市做暗作买卖交易的厉害。 乐安的心瞬间提了起来,眼下,这似乎是她唯一的选择了。 —— 事不宜迟。 第二日,乐安便称病,推脱不去书馆了,期间徐朗淮来寻她,乐安只命红豆告知谁也不见。 随即开始实施下一步计划。 临近午时,乐安借口想吃东兴斋的桂花果糕,便让红豆出府去买。 过了半个时辰,她又唤来院子里另一个侍女,说想吃醉未楼的胡饼。 接下来的时辰里,乐安借口想吃的食物,想买的东西,换了一样又一样。支使着院子里的侍女们一趟趟出府采买。 梁府大门处,侍女们进进出出,来来回回,原本还会谨慎检查的侍卫,也就不甚在意了。后来再见到她们,只随意扫一眼便放行。 转眼到了傍晚,夕阳的余晖渐渐消散,天色一点点染上深邃神秘的深蓝色。 屋内乐安依旧躺在床上,佯装昏沉欲睡。 红豆见三小姐呼吸平稳,已入睡休息,便吹熄了堂屋的灯烛,带上门退了出去。 等了一小会,乐安见没什么动静才缓缓起身。 她从抽屉里拿出早备好的钱袋,换了身侍女的衣物,还揣了把防身的短刀,便拿上件可以遮住身形的玄色氅衣,轻手轻脚地推开房门出了院子。 走到了梁府大门处,乐安一直低垂着脑袋,借着给三小姐买东西的名头出府。 这时天色昏沉,一片墨蓝。 侍卫只瞧着是府里侍女的衣饰,再想起这一整天院子里人,进进出出买东西,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快去吧,天快大黑宵禁了,别耽搁太久。” 乐安颔首,待她走远一些,门口的侍卫冲着对面的侍卫低声嘀咕起来,“这三小姐可真能花钱,今儿一天买了不少物件了,这么晚还差人买东西。” 对面的侍卫侧目努努嘴,不置可否地表示赞同。 乐安不敢耽搁,一路快步小跑,此时街上还有少许行人,宵禁的鼓声尚未响起。 她赶到梁府最近的车坊,租了辆去鬼市的马车。 马车轱辘滚滚,朝着鬼市的方向驶去。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停下,车夫勒马低呼一声,“姑娘,到了。” 乐安坐在马车里,已披好了氅衣,将自己包裹着看不出身形,又将领口拉高几分,心里不住忐忑,这是她第一次一个人来鬼市,不知道会不会顺利。 她掀开马车的帘子,探出头左右打量一番,这时鬼市还未开市。 只见四下黑暗偏僻,夜空悬着的那轮皎月,清冷的余晖倾洒在一旁的小巷,鬼市隐在一层薄雾里,街巷幽曲森然,看不清尽头,让人心头不禁发紧。 一阵冷风袭来,乐安本能瑟缩地裹了裹身上的氅衣,她向前面的车夫多塞了几株钱。 “麻烦您明日清晨,宵禁一解,就赶快来这里接我,这些是定金,到时候再给你双倍” 车夫精瘦精瘦的,得知晨时还有钱赚,眼睛立刻亮了起来,便心满意足的颔首收下铜钱。 “好说好说,姑娘放心,明儿一早我准到!” 车夫偏过头,目光落在乐安的身影上,打量着她这么个单薄的女子来鬼市,忍不住疑惑道,“姑娘,恕我多嘴,您一年轻女子独自逛鬼市?只怕不安全啊。这鬼市鱼龙混杂,尽是些不三不四的人……” “多谢了,你只管明日准时来接我便好。” 乐安说完,便不再多言,转身坚定地朝着鬼市的方向走去。 第46章 鬼市重逢 因为乐安知道目前这鬼市,是获得度牒和路引最快的办法。 她小心翼翼地走入这片迷雾霭霭的巷弄中,待拐过一处昏暗幽静的转角,悄然泛起一阵窸窣,灯火也随之诡异的忽明忽暗,街巷两旁的矮屋轮廓映的时隐时现。 一时在这万籁俱寂的巷弄中,鬼市如鬼魅般浮现出来。 乐安只见两边矮屋檐下,各个摊位上摆满了千奇百怪的货物、宫中流出的金银珠宝、各种字画、稀有药材等等,可谓五花八门。 街巷里面悄无声息地人来人往,大家行装各异,不过大多带着面具或斗笠遮面,一派鱼龙混杂的模样,在这晦暗的气氛下,显得那么神秘诡异。 乐安凭借印象走至一隐蔽的小木门前停下,轻轻叩了叩门。 片刻寂静后,门内幽幽传来一声沙哑沧桑的回应。 “何人何事啊?” 乐安伏在木门低声,“同乡人,不知店家可有助人远行的好物?” 她学着萧宥阿兄从前的那套话术,语气看似平静,但说完还是不由得忐忑起来。 “吱……” 灰扑扑的门凄哑一声,从里面缓缓被打开一条缝,昏暗的光从缝隙中漏出。 门内一只枯槁的手伸了出来,提着盏昏黄的灯烛。 乐安感觉仿佛门内有双眼睛在盯着她,不禁心下更加紧张,手心都有些冒冷汗。 忽然,门内的人将灯烛往前一送,乐安被猛然出现的亮光,刺的眼睛睁不开,扭脸躲避。 门内的人借着灯烛,仔细打量着乐安。 “您不似熟客,引路人有吗?”沙哑狐疑的声音从门内传出。 乐安眨了眨被照的有些发胀的眼睛,心下不安起来,何谓‘引路人’? 她脑中飞快转动,之前同阿兄来时并未问过这个,但细细想来这里的‘引路人’,说的应是常来的熟客作介绍人吧,鬼市本就大多是见不得光的买卖,怎会轻易接待不相识的生客。 乐安心一横,壮起胆子。 “店家,我虽不是熟客,但也有到过一二趟,引路人叫萧宥,他现下虽不在,但请店家给我抄个后路。” 门内老者听到‘萧宥’这个名字,昏黄的光再次举起,在乐安脸上晃了晃,停顿了几秒才缓缓开口。 “还请客人稍待,我这就去回主家。” “好,多谢。” 乐安礼貌颔首,但心里虚的很,萧宥阿兄如今是被贬黜的身份,不知这地方是否还会认他。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月光稀薄,寒风卷着雾霭袭来,吹得檐下的灯笼轻轻晃动。 乐安将脖子瑟缩在氅衣内取暖,她在门外站了有一会儿,里面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她眸光渐渐沉了下去,眉目间难掩失落,怕是没戏了……遂不甘心地抬起手,想再去敲敲门。 倏尔,木门‘吱嘎’一声,大开半扇,一消瘦老者佝偻着身子站在门内。 “客人请进。” 乐安听到可以进入,眸中马上透映出难以掩饰的欣喜,连忙随着老者的脚步进屋。 屋内黑乌乌的,唯一的光亮来自老者枯瘦指间提着的灯烛。 乐安虽面纱掩面,但空气中弥漫着的陈旧气息,依旧难以言状。 待上了一层层‘吱呀’的木阶,乐安被送入一间小楼书屋。 书屋内连盏灯烛都不曾有,只窗棂处洒进几缕清凉的月光,洒在排排书架上,夹杂着飘来的淡淡香气。 乐安眉头紧紧蹙起,私心想着,之前同阿兄来时,从未来过这个书屋交易啊,忽觉不安,惹得后背阵阵发凉,立刻偷偷从袖口掏出短匕首藏在氅衣内。 “姑娘,来买远行的好物?” 一声浑厚的声音毫无征兆地从昏暗的书架后传来。 “啊!” 乐安被突如其来的男声,吓得惊呼出声,一时握着匕首的手抓的更紧了。 她神色谨慎,警惕地四周环顾起来,月光的映照下,书架那边好似有一抹黑影在晃动。 乐安不敢往前,只僵硬静止地站在原地,适才小心翼翼的回道,“是,想买远行的好物。” “姑娘与‘引路人’是何关系?”暗处的黑影追问着。 乐安听着问题,心神慌乱起来,不知是该如实说,还是该编个瞎话。 “姑娘别紧张,既然我们叫您进来了,便是想问清楚些。” 黑影好似觉察到女子的不安,语气缓和许多。 “他是我阿兄。” 乐安深吸一口气,抬眼望向那抹黑影,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哈哈哈……” 书架那边忽地传来一阵放声大笑。 乐安皱起眉头,握着匕首的手再次攥紧,这氛围下的笑声实在显得太过诡异。 笑声渐渐停歇,黑影的声音再次传来,“萧兄,这下出来吧。” 话音刚落,书架后的帷幔被掀开,一道无比熟悉的身影走了出来。 月光恰好落在那人身上,乐安看清对方的面容时,浑身一僵,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阿……兄?” 乐安不敢置信地轻声唤着。 “乐安。” 萧宥往前走了两步,他的声音比记忆中沉了许多。 “阿兄!” 待乐安确定眼前人,就是许久未见的萧宥阿兄,瞬间红了眼眶,她快步上前,一把扑进萧宥的怀中,直到感受到他那真实温暖的气息。 “阿兄,我不是再做梦,终于不是做梦了。”声音终是忍不住颤抖起来。 这些日子,她无数次在梦里见到阿兄,可每次伸手去抓,梦都会碎,唯有此刻的拥抱,是实实在在的温暖。 萧宥神色恍惚,他缓缓抬起手,轻轻拍着乐安的背,好似从前她受了委屈,那般安慰着。 “乐安,你怎知我在这?” 萧宥只小心翼翼地问着,兄妹重逢的喜悦转瞬即逝,反而像在确认什么要紧的事。 乐安将脸埋在萧宥的胸膛哭泣,但听得他的语气,从话语间,竟感到一丝疏离。 她不可思议地从萧宥处退了出来,抬起泪眼,细细打量起他。 那个曾意气飞扬的世子爷,如今脸颊比从前瘦削了,眉眼间褪去了桀骜与青涩,多了许多疲惫沉重。 “乐安……” 萧宥双手抚上乐安的肩膀出声唤她,低着头认真地盯着她,在等待一个答案。 第47章 跟我走 乐安回过神来,吸了吸哭过的鼻子,声音里带着未散的哽咽。 “我并不知阿兄在这,能重逢,我也很惊讶。这些日子,你与大母妃去哪了?我曾去过之前的小院找你们,可你们都不在。大母妃现下也在这嘛?她好吗?” 一连串的问题捶打在萧宥的心上,他听得‘母妃’二字,身体忽地怔住,眼眸中渐渐映出浓浓的恨意。 “你不知我在这,那你来这地方做什么?不是梁衍让你来的?” 说话间,萧宥侧过身子不再瞧她,语气满是冷冷地试探。 “阿兄……” 乐安皱紧了眉,原本亮着光的眼突然暗下去,不知阿兄怎会这个态度对她,委屈与不解涌上心头。 时间仿佛凝固般,伴着朦胧的月光,增添了几分凉意。 “我母妃死了,被梁衍害死了。” 萧宥声音突然响起,极低极沉,说罢胸膛止不住的起伏,努力控制着失去双亲的痛苦,还有对仇人的恨意。 这句话仿佛一块重石,忽地砸到乐安的心上,她震惊地睁大眼睛。 “大母妃?怎么会……怎么会呢,谁,谁害死?” 乐安张张嘴,脑袋里忽然出现好多好多问题,大母妃怎么会死?为什么说是梁衍害死的?萧宥阿兄为何躲藏在此处?他们和梁衍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很想追问,可她瞧着萧宥冷漠的身影,一时喉咙仿佛被堵住一般。 她心下了然,阿兄定以为自己是梁衍派来的探子,因这地方只她知道萧宥阿兄总来。 想到这,乐安索性直接开口,打消萧宥的怀疑和顾虑。 “我真不知阿兄在此处,来此是想买两张出城度牒和路引。没想到竟能与阿兄重逢。” 乐安边说边拽拽萧宥的衣袖,还似小时候那般亲近。 “我找到穗穗了,她如今在南王府受苦,我想带她一起快快离开觐京。” 萧宥听着乐安那真切的话语,眸间那层警惕的冷雾,缓缓融化。 “离开觐京?” 乐安点了点头,她双眸真挚地注视着他。 “是,出城时城关侍卫定要查我们的度牒,穗穗籍契如今在南王府,我俩都需要新的身份度牒,出城才不会惊动梁府和南王府,否则……” 萧宥闪动着眸光,终转过身来,目光落在乐安那挂着泪痕的小脸上。 忽地视线对上她的眼睛,他恨自己怎能怀疑她是梁衍的说客、探子,这是与他一同长大,他疼了十五年的妹妹,刚才怎能不信她。 “梁衍待你不好吗?你要离开。” 萧宥眉眼间转而透着关切和心疼,伸手轻轻擦去她眼角还挂着的泪珠。 “一两句说不尽……可能我离开,对大家都好吧。” 乐安轻叹了一口气,语气无奈又默然。 “但穗穗快被萧璇珠折磨死了,我得尽快带穗穗离开觐京。” 一时她声音带起几分焦急,清楚救出穗穗才是迫在眉睫的事。 萧宥见她如此忧虑和不安的模样,便知道此事刻不容缓。 “好,你要离开,度牒和路引,阿兄有办法,这里的老板与我是生死之交。” “太好了,阿兄。” 话音刚落,乐安立刻紧紧抓起萧宥的手,只觉得心中一块大石头稳稳落地,第一步计划顺利完成。 “那离开觐京,你们要去哪?” 萧宥紧紧地盯着乐安,满脸的不放心,两个女子自小从未离开过觐京,能去哪里。 “还没。” 乐安垂眸,摇了摇头,不过确信虽前路茫茫,但世上这么大,怎么会没有她和穗穗的去处呢。 “不如你们跟我走。” 萧宥看着乐安那副黯然的模样,心里更软了几分,语气颇为坚定。 “如今梁衍在捉我,我本打算在这躲几天,处理完一些事情,这两天就出城。” 乐安抬眼,眼底闪过轻微的诧色,但她来不及细问,只得捡目前的重点。 “阿兄要去哪?” 萧宥顿了顿,转而眸中闪过一丝狡黠微光,他要去戎勒!既然觐朝容不下他,哪怕是敌国,只要能帮他复仇,他都要去。 但此刻他心里明白,现下还不能将要去的地方告诉乐安,否则她一定不肯。 “总之是个安全的地方,你若信我这个兄长,我便带你们一起离开。” 萧宥避开乐安追问的目光,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动作像从前那般亲昵。 “好!” 乐安连思索都不曾,十分笃定。 萧宥嘴角勾勾,终于露出一丝浅笑,那笑容驱散了眉宇间的沉郁。 他心头一暖,这段时间,因为自己私联敌国探子,被梁衍党羽发觉,四处逮捕他。他东多西藏,好不狼狈。 好在如今遇得乐安,如今他双亲皆亡,只要乐安能与他一起,这样他便不再是孤单一人。 “当、当、当 当当” 一阵缓慢的,带有节奏的敲门声从屋外传来。 萧宥听得敲门声,是熟悉的暗号三重两轻,他眸底掠过一丝光亮,今日终于能与戎勒的右贤王,挛鞮氏?金述碰面。 这是他筹谋许久的一步棋,关乎着他离开觐京,去戎勒封王的计划。 “乐安,阿兄还有事忙,忙完马上回来与你商议出城之事。你在这屋子等我,千万哪里都不要去。” 乐安乖乖地点了点头,看着萧宥眸中绽露的喜色,仿佛有件大好事等着他。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不知过去了多久。 乐安伏在书架旁的桌案上悠悠转醒,抬眼望向窗外,夜色依旧幽深,但案上的灯烛已燃尽大半,阿兄还没回来。 方才她来鬼市的目的完成,紧绷的心弦终于松了下来,便卸了心神后,竟伏案慢慢睡着了。 乐安懒懒地伸了伸久趴的腰身,她转头看向窗外映透着月的轮廓,不禁心神宁静。 她起身去到窗边,轻轻推开窗棂,因这间屋子在二楼,月光顿时倾洒在她的脸上,带着初冬的几分清冽寒意,却让人格外清醒舒适。 乐安情不自禁地远眺天边明月,来时还有薄薄乌云遮着月,这时已全部散开,只剩一轮皎洁的月悬在夜空,全然一副明亮开朗的模样。 第48章 戎勒使臣 这月色,倒像极了她此刻的心情,终于守得云开见月明。 慢慢地,她视线落在楼下的屋落间。 乐安这才发现窗正对着鬼市内的街巷,檐下各摊位摆着千奇百怪的货物,还有走贩和行人的低声交易,在皎月照耀下都看的很清楚,竟多了几分不一样的烟火气。 忽地一楼那扇紧闭的木门被推开,一行人走了出来。 乐安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去,一行人中,萧宥正与为首的一人交谈,他眉头高高扬着,一副得意的模样,像是刚刚达成了什么重要的约定。 只是为首那人,裹着件深色衣服,面具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可她只觉得这人身形好熟悉,好似在哪见过。 乐安下意识地往前凑了凑,想看得更清楚些,一时她的影子在楼侧,不停地拉长摆动。 只一细微的变化,楼下那人便立刻觉察到异样,抬头朝二楼的方向看去。 霎时,他的目光与乐安的视线在空中交汇,那双眼眸深邃如夜,带着分明的锐利。 乐安盯上他那深邃狭长的眸子,那么特别的眸子,忽觉熟悉感愈发强烈,心中暗呼绝对在哪见过这人! 不等乐安细想,那人已收回目光,转头对萧宥说了句什么,两人又匆匆交谈了两句,便拱手作别。 第二日寅正时辰,天还蒙着层浅灰,城头的戍卒沿着城墙根儿,撤下挂了半宿的宵禁木牌。 清晨的鬼市,街巷两侧的铺子关起门,又恢复了白日的僻静萧条。 乐安与萧宥商量好救穗穗和出城计划,待后日她救出穗穗后,到城关的通衢居,与萧宥汇合出城。 她现下为不耽搁回梁府的时间,便趁着雾色匆匆走出街巷,拐过一个弯时,远远就看见巷口停着辆马车,好在昨夜的车夫遵守约定,已等候在巷口。 乐安与送她的萧宥道别,便与车夫寒暄了两句后,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动了起来,车轮碾过被雾气沾湿的地面,渐渐驶入了郊外回府的小路。 乐安靠在车壁,心里默默盘算着,后日去南王府救穗穗的所有细节。 忽然 “嗖” 的一声轻响,混在马车驶驰带起的风声里,一起消散开来。 下一秒,车身猛地往左侧一歪,“咔啦啦” 的脆响声,顺着车轮传上来。 乐安猝不及防地左右撞在车壁内,肩膀磕得发疼,她慌忙稳住身子,掀开车帘往外看时,已见车夫跳下车,正蹲在车轮旁查看,眉头皱得紧紧的,只愁的直哎呦。 乐安忙下了车,她走到车轮边,看到车轮里一根木辐条半折着。 “这哪来的石头块子,给我车轮弄成这样。” 车夫拾起一块沾着木屑的青灰石子,满面愁容。 乐安瞅着那石块,十分普通,地上到处都是,完全不该将车轮的木辐条折成这般,除非是被人使力道扔砸来的。 想到这,乐安不禁紧张起来,后背直发凉,立刻抬头四处张望,可雾气里却连个人影都没有。 “姑娘,这怕是得寻附近的木匠来修车了。” 车夫仰脸看向乐安,眉梢耷拉下来,一脸的不高兴,只觉倒霉。 乐安蹙起眉头,亦愁颜不展,她绝不能耽搁时间了,要赶在红豆服侍她起床梳前回梁府,否则被发现她彻夜未归,怕是所有的计划都会崩盘。 “这些是昨夜答应你的钱。” 说着乐安从袖中掏出钱袋,递到车夫面前。 “你既遵守了约定,我便也履约。我还有急事需先行,若马车修好了,你应该可以驱车在前方官道接上我,若马车修不好,你我都不耽搁时间。” 车夫接过钱袋,心想未将人送回,还有钱拿,不禁愁目舒展了许多。 乐安没再多说,转身便往梁府的方向走。 晨雾虽淡了些,可初冬的风依旧裹着寒意。 乐安扯了扯氅衣,快步在郊外的小路上,步履匆匆。 她时不时回头望,盼着能有辆路过的马车,可以载她一程,赶在辰时前回府。 想着想着,身后忽然传来阵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乐安的眼睛瞬间亮了,她停下脚步,下意识往路中间挪了挪,想等马车靠近些,再开口求搭一程。 一辆乌木马车的轮廓渐渐在雾中清晰起来,看着好似商队的马车。 待马车更近些,速度慢得有些刻意,像在故意配合她拦车般。 乐安来不及多想,立刻扑了上去,在马车前张开手臂,马车便顺势停了下来。 乐安看着车辕旁驾车的那人,一身黑衣行头,腰间系着短刀,像是商队的镖师护卫模样。 “您好,我的马车坏了,麻烦您能带我一程回城中吗?待到城中,必有感谢!” 她声音里满是急切,询问着那马车上的黑衣护卫。 没有半分迟疑,那黑衣护卫仿佛早就在等她开口,连同马车车帘一起被掀开。 “小姐,请上马车。” 乐安心头一松,眉眼间难掩喜悦,连声道谢后,便欣欣然上了马车。 她刚上了马车,脚步便忽地顿住。她原以为这是拉货的商队马车,车厢里该堆着布匹或药材等货物,没想到车内坐着一男人。 马车内燃着暖炭,铺着暗纹锦毯的座位上,那男人斜坐着。 这人?这穿着,乐安不禁瞳孔放大,不正是她在鬼市二楼远远望见、与阿兄萧宥交谈的人! 更让她心头震惊的是,这人此刻已卸去了方才的低调装束,露出的面容分明是那日马场之上,站在梁衍身旁的戎勒使臣!也是与她在书馆阁楼上四目对峙的人! 车内的人自她上车,便一直直勾勾地盯着她。 乐安僵在车门处,挨的如今近,才看清男子的脸,之前都隔着二楼对视,现下竟有点好奇地打量起他。 他眉眼生得极具草原人的凌厉,眉尾微微上挑,鼻梁高挺,带着几分凛然的锐气。 男人下颌线利落的线条感,带着种游牧贵族的锋芒英气模样。 最醒目的是他的眼睛,瞳色是戎勒人特有的深琥珀色,不同于中原人的那般黑,怪不得能让她如此印象深刻。 此刻那双眸子正落在她身上,藏着意味不明的深意,像草原上锁定猎物的狼和豹。 第49章 交个朋友 “梁三小姐,不进来坐嘛?” 男人抬眼时眼尾勾着点笑意,一副气定神闲的模样。 乐安瞳孔微沉,忽地后颈一片凉意,他知道自己是谁,更知道她方才在鬼市的行踪。 “你在等我?” 乐安略迟疑,眼中闪过一抹恍然,心底顿觉此事不简单。 “不知梁三小姐何出此言?” 男人眼底突然来了几分兴趣,饶有玩味的看着乐安,语气依旧漫不经心一般。 乐安此刻好似已洞悉一切,她没再犹豫,索性提起氅衣的下摆,抬脚便踏入马车。她刚在男人对面坐下,马车便移动了起来。 “刚才在鬼市,你们先于我离开许久,可现在偏偏在我身后路口出现。我的马车被石子莫名其妙地砸坏了车轮,那力道极沉,绝非寻常路人能有这般功力。” 乐安顿了顿,眸光幽深了几分,目光仔细打量着男人,身姿非凡,一瞧就是练家子。 “看你和马车外的那护卫,要做到这点想必不难。而且刚才你们好像是故意等着我拦车?” 乐安脸色微变,眸子瞬间冷了下去,声音肃然而冷冽。 “不要告诉我,这些都是巧合。” 马车内瞬间安静了下来。 一阵轻缓的掌声忽然响起,“啪、啪、啪”,节奏不疾不徐。 “梁三小姐真是聪明。” 男人拍着手掌,平静地迎上乐安眼底的锐利,他嘴角忍不住上扬一丝弧度,笑意更深了些,心底还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欣赏。 “你找我有何目的?” 乐安声音沉沉而又缓慢的问道。 “想同梁三小姐交个朋友。” 男人神色从容,说着反而愉快地笑了起来,眼角弯成浅弧,颊边漾起个梨涡,整个人多了些爽朗鲜活。 可这笑意落在乐安眼里,却让她觉得渗的慌,心里更是加重了几分警惕。 “不如使臣明示?” 乐安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正色道。 “梁三小姐可以唤我‘金述’,往后我们可有很多机会见面的。” 自称金述的男人根本不接乐安的话茬,自顾自的同她说着。 “请使臣明示!”乐安沉声说道,看着金述这副避重就轻的模样,她心底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不知为何忽觉危险来临。 “我也很好奇,不知这梁大将军府的小姐,一夜在这鬼市做什么?梁大将军知晓吗?” 金述再次无视了乐安的问题,倒是佯装一副不解的模样,反问起乐安。 他眼睛带着弯弯笑意,藏着一丝狡黠,像极了一只盯上猎物的狐狸,明明在试探,却摆出无辜的姿态。 乐安听到他提梁衍知晓否,眼睛倏地睁大,眉头轻轻一皱,随即恢复平静,嘴角也勾起一抹冷笑。 “不知戎勒使臣,半夜在我们觐朝的鬼市做什么,有何不为人知的交易?梁大将军知晓吗?” 乐安毫不示弱的朗声道,她盯着金述的眼睛,思忖他一异族人,在别国如此鬼祟行径,背后定有秘密。 她思及此,不明觉厉,况且与之交易那人是萧宥阿兄,他们二人私下接触,为了什么。 金述嘴角依旧上扬着,对乐安的警告,全然没有任何反应,竟缓缓地闭起眼睛,身子倚靠在车内,整个人散发着慵懒不羁的闲适,仿佛一切都尽在他掌握中。 “我们既互有不想宣之于口的秘密,那就请使臣,当昨晚我们从未遇过可好。” 乐安说着,双目蒙上一层冷意。 她自觉目前还有比这更紧要的事,不必与他唇枪舌战,只要大家三缄其口便好。 金述毫无回应,车厢里的寂静再次漫开,两人心中各怀鬼胎,悬着心事。 只有车轮行驶声传来,行至一处缓缓停下。 乐安掀开窗幔,是她熟悉的距梁府较近的城东巷口。 她回头望了眼车内,金述依旧闭着眼,只抬手轻轻摆了摆,示意她可以下车。 乐安本想道声多谢,但又觉得本就是他故意为之,便没再多言,转身下车,踏上巷口的石阶。 待他们将乐安送到,金述和侍卫便驱使马车,调转方向,朝着相反的方向驶去。 渐渐的,天边彻底泛白,晨钟敲响,阳光照射着坊墙的瓦当,驱散凉意蔓延开来。 城西,过往的商旅牵着马队铃铛作响,市井货郎朗朗叫卖,混着早起居民开门的吱呀声,街市渐渐喧闹起来。 没人注意到,一辆不起眼的马车混在人流中,悄无声息地拐进了城西一条僻静的巷弄。 马车停在一宅院前,金述掀帘下车,先前那副慵懒不羁的模样已全然褪去,眼底只剩沉凝的锐利。 金述虽表面住在城东皇家安排的使官馆驿,实则早暗中启用了这个位于城西的据点,这里才是他真正谋划布局的地方。 宅院内,金述传来一个沉稳的声音,不疾不徐,皆是谋算。 “派人盯着梁三小姐。” 他的贴身亲卫苏合,手按胸口,腰身微俯,低头颔首回应道,“是,右贤王。” “据探子来报,这梁三小姐实际和萧宥曾是兄妹,梁三小姐原是康王府的郡主,乐安郡主……云云……” 金述缓缓摩挲着手里的短弯刀,刀鞘上雕着戎勒图腾,眼底掠过刀锋折射着的寒光,听着苏合的禀报,他若有所思起来。 昨夜亲赴萧宥的约,萧宥投诚,愿归顺戎勒,唯一的要求就是给他异地封王。 其实金述不齿与萧宥为伍,和他那陷害忠臣良将的亲爹康王一样,为一己私利,背叛国家,卖主求荣。况且他已被觐朝皇老儿贬为庶民,无权无势,对戎勒而言,根本毫无价值。 但转念一想,萧宥毕竟是觐朝皇老儿唯一的亲侄子,他主动倒戈,岂不狠狠打了觐朝的脸,不就要一无实权的亲王虚位,给了他,既能收买人心,又能羞辱觐朝,何乐而不为? 便将此事与父汗商量妥定,也得到父汗的首肯。 “昨夜萧宥提到要带自己的妹妹一同归顺,他口中的妹妹,现在想来应该是梁三小姐。” 苏合面色微变,声音肃然起来,上前一步,压低了声音。 “可若是这样,我们原本以梁大将军之妹为质的和亲计划,岂不是被打乱。” “啧,还真是个有意思的人。” 金述他拧眉了一声,拧着眉头缓缓舒展,抬眸仔细端详着手中短刀,刀中映照着他凛然含笑的模样。 他没想到,昨夜和萧宥的会面,竟发现了梁三小姐这个秘密。 “梁三小姐同萧宥一般,一丘之貉。” 苏合顿时目光犀利,坦言道 金述将短刀收回鞘中,动作干脆利落。他心中暗忖,乐安已知道萧宥与他的交易,不过也是卖国求荣之人,不禁对她心生鄙夷。 “只是她想归顺我们,可不能是萧宥这条路,必须是我们那条路才好。” 金述抬眼时,已没了方才的兴味,只剩下深沉的算计,连声音都冷了几分。 “那我们是不是,必须要梁大将军知晓此事了?” 他自觉幸好发现了,否则他们的和亲计划便会付之东流。 第50章 将计就计 和亲计划是戎勒牵制梁大将军和靖锐军的关键,梁衍如今手握觐朝兵权,若是能将他的亲妹妹接入戎勒为妃,便多少能拿捏起这员猛将的软肋。 可如今知晓萧宥要带她走,这软肋岂不失了重要作用。 “主人,那我们还按原计划进行吗?” 苏合双眉微皱,向金述俯身,想听金述拿定主意。 金述随性地靠着椅背,一时目光犀利,瞳孔泛着一股神秘的气息。 他心中盘算着,几日后的皇家围猎,本想借巫蛊之术做篇文章。 觐朝皇老儿最忌讳这巫蛊邪术,只要围猎那日,把一巫蛊线索引到梁三小姐身上,皇老儿多少会起疑心,况且那皇老儿本就忌惮梁家外戚势大,若他们再添油加醋一番,当朝太后和皇后都姓梁,保不齐以后她们为继续稳固梁家势力,会属意梁三小姐为太子妃,萧氏皇朝以后会异姓也说不准。 只怕到时候皇老儿真的要掂量一下和亲人选了,所以由他们来提,皇老儿十有八九会应下。 “依旧原计划进行,只是我们如今要让梁大将军知晓她妹妹的行踪,以免她真的同萧宥离城,然后我们再将计就计。” 苏合心头一动,似隐约摸到了金述的思路。 “主人的意思是…… 利用萧宥?” “到时候皇老儿若还因顾忌梁衍兵权犹豫,那我们便让皇老儿知晓梁三小姐伙同萧宥叛国之事,届时他绝不会再留梁三小姐,于内于外,都是个‘隐患’。” 金述忽地坐直身体,语气里带着对觐朝皇老儿心思的拿捏。 说到这里,金述忽然低笑一声,“这‘通敌’的罪名,是不是更实在?更让皇老儿没法拒绝?” 苏合这下彻底明白,脸上的焦虑尽数褪去,声音恭敬。 “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 “另外,盯紧萧宥。别让他真的跟梁三小姐汇合,坏了我们的计划。” 金述望着窗外的天色,眼底满是深不可测的寒意,他心中的计划已愈发清晰。 —— 事不宜迟,已到后日之期。 十二月的觐京城,飘起了雪花,偏偏风雪中还挟裹着点点冷雨。 乐安站在皇家马场马厩檐下,目光紧紧锁着不远处喧闹的骑射场,她深知今日就是救穗穗的机会。 骑射场上,公子贵女们的笑闹声伴着马蹄声传来,即使是在雨雪中,人人也都沉浸在骑射的兴致里。 乐安深吸一口气,悄无声息地溜向了贵女们存放物品的书馆馆斋。 馆斋内静悄悄的。 乐安将萧璇珠桌案上的香袋揣进衣袖,又从书架后取出一套早已备好的书馆侍女服饰。 整理好衣襟,她没有片刻停留。 乐安为不引人瞩目,索性未执伞,快步绕到书馆后山,冷雨带着刺骨的凉意,顺着脖颈钻进衣领。 乐安从书馆后山,骑上一匹早已备好的马,便朝着后山小径疾驰,一路驰骋向南王府。 不久后后,她远远看向南王府,门口两名侍卫正挺胸而立。 她心下一沉,摸了摸袖中的香袋定神,才佯装淡定地朝着大门走去。 侍卫见一陌生女子走近府门,眼神里顿时充满警惕之意。 乐安在府门台阶下停止脚步,自然从容地对上侍卫的视线,声音里带着几分侍女的恭谨。 “侍卫大哥,我是马场书馆的侍女,方才府上的璇珠郡主托我,来府上寻一位叫穗穗的奴婢,让她赶紧去书馆伺候。” 侍卫眸子上下打量起乐安,眉头一皱,眼底里多了一丝疑惑,盘算着郡主出门明明带了侍婢,即使再寻奴婢,让府里的下人传个话便是,何必劳烦外人跑一趟? 乐安明悉侍卫的疑惑,她处之泰然,立刻从袖中取出那枚香袋,递到侍卫面前,语气平静。 “这是郡主交给您府上的信物。” 门口小厮闻言,端详起她手中的香袋,虽不知东西是否是郡主的,但那织物确是王府纹样,只还是未解心中疑惑。 “郡主身边的婢女,现下在服侍郡主习骑射走不开,今日雨雪天,脏湿了郡主的衣裙,郡主点名叫那个穗穗的婢女,赶快拿替换衣物,到书馆服侍。这眼看要下学了,误了时辰可不好。” 乐安继续说着,话语里多了一分催促和焦急。 这话恰好戳中了侍卫的顾虑,他便也没再多想,叫乐安门外等着,他进府去寻人。 乐安站在原地,看着那名侍卫快步走进王府,雨水顺着发梢滴落在她的衣襟上,带来阵阵寒意,可她的手心却紧张地沁出了汗。 不多时,乐安便从王府门内,瞧见两道身影缓缓走来。 她余光瞥了一眼,心下忽地一沉,本能地低下头,迅速转过身去。 来人竟是那刁妇章婆子,穗穗则唯唯诺诺的跟在她身后。 待章婆子与穗穗来到门口,乐安背着身子。 章婆挤起三角眼,眼珠翻飞地瞅着乐安那身书馆侍女的衣饰,脸上就横笑起来。 “姑娘,是郡主要您来叫这婢子去的?正好老婆子在,咱便一同前去吧,免得这婢子笨手笨脚,到了书馆又惹郡主生气。” 章婆说着,回头剜了一眼身后的穗穗,晦气般地撇了撇嘴。 她私心想着郡主叫这贱婢过去能有何事,定又要在众人面前教训一番。 乐安背对着她们,强忍住内心的波澜。 章婆子迈了两步,脸上的褶子堆起笑,想凑到这 “书馆侍女”眼前,一起说说话。 乐安垂着眼,余光瞥见章婆子脚上的动势,立刻面不改色地径直朝前走去。 “郡主还在书馆等着,还是快随奴婢一起,别耽误了时辰。” 她依旧背对着章婆,声音冷淡得没有起伏。 章婆身后的穗穗,本一直低着头不敢瞧前面,可当那清冷又熟悉的声音传入耳中时,她猛然抬头,眸光闪动起来,这道背影和声音,分明就是她家乐安郡主! 郡主如此打扮,难不成是来救自己的?穗穗暗自思忖着。 忽地,穗穗的心脏咚咚地大力跳起来,不敢发出半点声音。 第51章 雨雪冒险 三人就这样一前一后的行着,乐安走在前面,双手在袖中紧紧攥着,手指不停地摩挲着,她刻意放缓的脚步里藏着几分急切。 她们已走了一炷香的时间,与萧宥阿兄约定的时辰已误,却还未摆脱身后那刁婆。 眼看前面转个弯,就到书馆了,到时候再想脱身就难了! 她的脚步下意识地顿了顿,目光眼角飞快地在周遭扫过,忽然落在右侧一条窄窄的巷口,巷子幽深,因着这雨雪雾气,巷子里雾气沉沉。 “不管了!” 乐安在心下大呼,毫不犹豫地脚步径直朝着小巷子里走去。 “哎?姑娘,这不对啊!” 章婆子跟在她身后,走进小巷子,眼神里有些狐疑。 “这不是去马场的路啊。” 章婆嘴里念叨着,竟心里隐隐觉得不对劲。 乐安没有回头,只是脚步愈发加快,她从袖口抽出藏起防身用的匕首,眼神观察着巷子,空荡荡的,确定四下无人。 心里便打定主意转身与章婆子对峙,还未来及转身,便听得身后突然传来一声重力沉闷声,伴着人短促的闷哼后,便戛然而止。 待她回头时,发现章婆已经昏倒在地,一旁的穗穗惊得站在原地,双手捂着嘴才没叫出声。 此时的雨雾浓了几分,穗穗身边突然站着一头戴雨笠的黑衣男人,竹编的笠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崩得发紧的下颌。 那人缓缓抬起头,露出面容,眉宇间带着几分焦急与凝重。 “阿兄!” 乐安惊讶轻呼出声。 “我在城关的通衢居等你们,看你们迟迟未到,我怕你们有意外。便顺着路寻过来了。” 萧宥眼底一抹深刻的思虑之色,在看到乐安她们无恙后,渐渐地平静了下来。 “世子,郡主?” 穗穗终于回过神来,眼圈红着,感觉下一秒便要哭出来。 “穗穗,来不及跟你细说了,我们得抓紧时间。” 乐安上前一把抓起穗穗的手,掌心的一丝暖,给予穗穗很大的力量。 “你们先去通衢居客房等我,我处理好这婆子,随后就到。” 萧宥眉目肃然,目光再次落在地上的章婆子身上,沉声说着。 乐安盯上萧宥那双透出阴狠的眸子,藏着她从未在他眼中看到过的,一种近乎杀戮的锐利,她不禁心下忐忑起来。 “放心,我把她藏在柴垛里,免得被人查到踪迹,你们快走。” 萧宥察觉到乐安的迟疑,神色温和而僵硬,语气里带着一丝催促。 “好,阿兄小心。我们在谒舍等你。” 乐安自觉现下不是追问的时候,便收起眸中的疑惑,一脸认真地点了点头。 说完,她紧紧握着穗穗的手,拉着她就往巷口跑,鞋踩过水洼,发出 “啪嗒啪嗒” 的声响,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巷口的雨雾里。 萧宥站在原地看着乐安她们跑出巷口,瞬间他的黑眸锐利如刀,目光扫过地上的章婆,眼底有道隐忍的杀戮之光。 他弯下腰,稳稳托住章婆子的后颈,动作干脆利落,没有一丝犹豫。 只听 “咔嚓” 一声,那声音混着雨雪,瞬间悄无声息。 章婆子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随即彻底软了下去,原本微微起伏的胸膛,也瞬间没了动静。 萧宥面露阴鸷,暗暗低声,“只有死人才会闭嘴。” 此刻,天地间只剩下雨雪的簌簌声,安静得有些可怕,那具冰冷的尸体,无声地被藏在巷子墙角的柴垛后。 在去通衢居的路上,乐安将自己身上的侍女衣服解给了穗穗,可以遮住她身上的王府女婢服饰。 两人三步并作两步,朝着城关的方向跑去。街上的行人不多,大多都撑着伞,行色匆匆。 待她们争分夺秒地跑到城关的通衢居,找到小厮,按着萧宥给的谒舍房号。 推开门,相较于外面的雨雪,房间散发出微弱的暖意。 乐安反手关上房门,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了些。 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不知不觉中,她们等在谒舍客房内已经很久,很久。却迟迟等不来萧宥,乐安眸中一片难以掩饰的焦急,忍不住在客房里踱起步来。 乐安不停地望着门外,直觉不好,心咚咚咚地紧张跳着。 窗外雨雪愈来愈浓,天空已完全是灰蒙蒙的色调,云层厚重低垂,雨滴和雪花快速在空中纷飞交织。 穗穗将客房里的灯烛点燃,“擦” 的一声,烛芯渐渐燃起暖黄的光,跳动的火苗点亮了房间里大半的昏暗。 忽地,一阵铿锵的阵列声突然从楼下传来,由远及近,踏在楼梯上 “噔噔” 作响。 乐安的身体瞬间僵住,呼吸都有些停滞。 “砰!” 房门突然被人狠狠踹开,一阵冷风袭来,门板重重撞在墙上。 乐安心猛地一紧,头霎时转向门口,浑身气息都仿佛在这一刻凝固了,整个人被惊得定在原地。 为首的梁衍身着玄色戎衣,伴着雨雪的低气温,周身散着令人窒息的寒戾的气息。 他的目光立刻死死地落在乐安身上,现下恨不得用眼神狠狠扇她一巴掌,转即又将视线移到乐安身旁瑟瑟发抖的穗穗身上。 “来人,拿下,送去南王府。” 梁衍带着强烈的怒意,下达着命令。 话音刚落,两个侍卫立刻应声上前,气势汹汹地踏入客房,径直朝着穗穗冲去,伸出手,就要去抓她的胳膊。 “不要!” 乐安身体条件反射一般,根本顾不得现在忽然发生的变故,瞬间张开双臂将穗穗护在身后,她的声音带着急促声。 两个侍卫瞧着三小姐挡护着,一时不知道如何是好,停下抓人的动作,面面相觑着。 穗穗躲在乐安身后,双手紧紧地抓着乐安的衣袖,听得要回南王府,身体抖瑟得更加厉害了。 乐安清晰地感受到穗穗的恐惧,让她也不禁心中发紧起来,努力强压起生起的惧意,眸子晦暗坚定,毫不躲闪地迎上梁衍的寒眸。 “不要带她走!” 乐安尽量控制着语调,不让声音里的颤抖泄露半分,向梁衍低吼。 “带走。” 梁衍用足以震慑的音量大呼,不可置否的确定。 两个侍卫立刻领命,原本还稍作停顿的脚步瞬间加快,大手直接朝着乐安身后的穗穗伸去,力道比之前更猛,显然是打算无视乐安的阻拦,强行将人带走。 第52章 断腿惩罚 乐安见侍卫的手就要触到穗穗的胳膊,她几乎是拼了命地护在穗穗身前,手臂死死环着穗穗的肩膀, 哪怕两侍卫力道再生猛,却也不敢用武力拉扯乐安,怕真的弄伤了将军的妹妹。 梁衍站在门口,看着这僵持的局面,眼底的不耐愈发浓烈。 他冷冷地朝着门外递去一个眼神,守在门外的副将宗贺便立刻了然,大步流星地走进客房。 宗贺身材高大,眼神中闪过一丝犹豫,但还是伸手抓住了乐安的胳膊,一用力,便将乐安从穗穗身上拉了起来。 乐安和穗穗瞬间被拉向两个方向,她拼命挣扎着,可无论如何都挣脱不出男人那压倒性的力量。 另一边,失去保护的穗穗立刻被两个侍卫反手扣住了胳膊,用绳子缠着她的胳膊和手腕。 “郡主,救我,郡主!” 穗穗早已惊慌不已,哭喊着看向乐安,声音里满是绝望,她深知一旦被送回南王府,等待她的,只会是一个“死” 字。 “穗穗!不要,放开她!放开她!” 乐安满面张皇失措,用尽力气向前,伸手抓却眼睁睁看侍卫押着穗穗往门外走,穗穗的每声哭喊,都一声一声地扎在她心上,这时她显得十分苍白无力。 宗贺见穗穗被押走,锢着乐安胳膊的力道才稍稍轻了些。 乐安猛地挣脱开宗贺的手,踉跄着扑到梁衍面前,跪倒在地,双手死死拽住他的衣角。 “不要,不要把穗穗送回去。” 乐安双眼泛红,沁满了泪水,不停地簌簌落下,她只能一遍又一遍地重复着 “不要”,声音哽咽得几乎不成调。 可乐安仰起头,望向此时冷漠疏离的梁衍,绝望的泪水忽地像潮水般模糊了她的视线,她还能做什么,只剩下满腔痛苦的哀嚎。 “她回南王府,会死的,求求你,阿兄,我只求你这一次。” “求求你……” 几乎死死地攥着梁衍的衣角向下扯,这是她第一次放下所有骄傲,卑微地向梁衍哀求、乞求。 此刻,她别无他法。 梁衍垂眸看着跪在地上的乐安,看着她哭得浑身发抖的模样,不知为何,心突然被狠狠揪痛一般,他喉咙动了动,发现干涩得厉害。 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她,活像只没有刺的刺猬,如此脆弱、可怜。 “她如今籍契在南王府,私自偷跑难逃觐朝律令。你冒充官婢,携婢私逃,按照盗窃罪论处。” 可他那份异样的情绪只持续了片刻,梁衍压下心底的波澜,声音冷冰。 “阿兄,求你,把穗穗留下,你是大将军!你可以把穗穗留下的。南王府不会说什么的。” 乐安一遍遍哀求着,此刻她有多狼狈,已经顾不上了,她不能眼睁睁地看着穗穗去死,他是大将军啊,只一女婢,是他抬抬手的小事。 “可你知道南王府的章婆死了?你们便不是简单的私逃罪,盗窃罪,是杀人!” 梁衍声音肃然,原本有些蹙紧的眉头更紧了几分,不怒自威。 这句话像一道噩耗,让乐安忽地呼吸一滞,她被自己脑海中一闪而过的念头惊得背脊一凉。 “章…… 章婆死了?” 她声音颤抖得几乎听不清,可萧宥阿兄明明说,只是把她藏在柴垛里…… “我们没杀她……” 乐安眼神里满是慌乱,却又带着一丝坚定,她知道虽不能牵扯出萧宥,但也不能被扣上杀人的罪名。 梁衍却根本没看她,他从怀中掏出两张纸,下一秒,将纸朝着乐安的脸上扔去。 “你也是好大的本事,还能伪造度牒和路引。” 梁衍的声音里不自觉地带着恨,眼神里满是失望与和被背叛的痛楚。 乐安听着他森然的寒意,地上纸张被风吹得微微卷起,仿佛在嘲笑她那可笑的计划。 她缓缓拾起地上的纸张,看着上面的红字和印章,捏着度牒的手指都软弱无力。 “你都知道……” 乐安喃喃自语着,脑子里乱糟糟的,无数个疑问缠绕一起,他从何时知道的?他在看她自导自演的一场戏?那萧宥呢?难道也被他抓了? 乐安缓了好一会儿,一个可怕的念头从未消散,穗穗怎么办? 她勉强站起,垂眸泪眼朦胧,嘴中念叨着,“都是我的错,是我错,穗穗什么都不知道,阿兄,我求你救救她。” 当她再次抬起头时,视线模糊地望向梁衍。 不知何时,梁衍手中多了一根半人高的木杖。他依旧身姿挺拔,周身的压迫感更甚,让人心头发紧。 “南王府毕竟死了个人,总要有个交代。” 梁衍的声音平淡无波,却带着决绝。 他缓缓向乐安走来,脸上的寒意中隐约透着一丝疲倦,眼底深处还藏着一丝不忍。 “什么?” 乐安闻声,紧紧皱起眉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她死死地盯着梁衍手中的木杖,只觉得那道黑影越来越近,手提的粗长木杖在烛火下露出狰狞的影子,一步一步向她逼近。 “你要做什么……” 乐安顿时惧意涌上心头,她的身体控制不住地发抖,随着梁衍的脚步慢慢靠近,她不断向后退,后退…… 直到梁衍走到她面前,高大的身影彻底将她笼罩在黑影之下,连烛火的微光都被挡得严严实实。 她再也退无可退,后背紧紧贴在墙壁上,胸膛止不住的强烈起伏着。 “忍一忍……很快。” 梁衍的声音压得极低,落在乐安耳中,却像是一道催命符。 话音刚落,他霎时眼底散着狠戾的眸光,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 手中的木杖高高举起,在空中划过一道凌厉的弧线,带着呼啸的风声,狠狠朝乐安的小腿挥去。 “啊!” 剧痛瞬间从腿部蔓延,狠狠扎进骨头里,乐安随着痛楚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紧接着像是骨头断裂时沉闷的 “咔嚓” 声。 乐安整个人就像被抽走了所有力气,身体猛地倾倒,重重摔在冰冷的地面,痛到蜷缩起来,冷汗瞬间浸透了衣背。 “只一惩罚,断腿之痛,我要你记住。” 梁衍握着木杖的手微微顿了顿,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一字一顿,每一个字冰冷刺骨。 她眼泪疯狂滚落,死死咬着下唇,试图抑制住疼痛带来的颤抖。 不一会,麻木感伴着疼痛像毒药,一点点侵蚀着身体每一寸。 她恐惧地望向梁衍,男人面无表情的模样十分吓人,乐安只觉得眼前的男人可怖到了极点。 第53章 你不如也杀了我 深夜的侯府被一片寂静笼罩,白日里雨雪早已停了,可寒意却丝毫未减。 梁衍书房里只点着一盏孤灯,显得格外寂寥。 “将军,密探已查到,将三小姐伪造度牒出城,这消息透露给您的,是戎勒右贤王的人。” 副将宗贺立在梁衍书桌对面,抱拳恭敬地禀告探查到的消息。 梁衍紧紧捏着那两张乐安伪造的度牒与路引,陷入了深深的思索。 “将军,恕卑职直言,您,您未免太狠心了些。” 副将宗贺神色踌躇,终于忍不住了,语气带着几分犹豫,却还是坦率直言道。 “那南王府是死了个婆子,可您明知那婆子不是三小姐杀的,您为给南王府一个交代,把三小姐的腿生生打断…… 这惩罚,是不是太过了些。” 宗贺还记得白日里的场景,他在屋外听得三小姐那一声凄厉的哀嚎,冲进屋内,便看到三小姐蜷缩在墙边,脸色苍白如纸,腿上渗出的血迹染红了裙摆。 那一刻,他实在无法理解将军的狠绝。 梁衍闻言,缓缓收回沉思的目光,抬眼看向宗贺时,眉眼间堆满了疲倦,眸中闪过一丝凌厉。 “这样,几日后的围猎,她便有理由不用参加了。”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了几分,带着难以言喻的苦涩。 “她安安生生在府里养个百日,任戎勒有什么招数都使不上了。” 梁衍的心中不禁抽痛起来,虽有想法要惩罚她的背叛离府,可打断她的腿,他心里比谁都难受,但这样她便不会沦为戎勒的棋子,更不会被利用作和亲工具。 宗贺听得梁衍这番话,顿时恍然大悟,心中疑惑烟消云散,眼眸闪动。 “这么说,别提几日后的围猎了,就是两国商议的和亲,若等三小姐百日伤愈,也为时过晚,戎勒也就不必再打三小姐的主意了!” 宗贺越说越激动,声音上扬,下意识地往前凑了两步。 他自己也说不清,自那日在祠堂守了三小姐一晚,脑海里就总忍不住浮现出三小姐那张娇美的面孔,她的一举一动,都刻在了他心里。 梁衍靠在椅背上,声音恢复平淡。 “如今,平瑄伤了,嫁不得。陛下绝不会同意让自己的女儿去和亲,适龄宗室女中,陛下早属意南王府的璇珠郡主嫁往戎勒。” 梁衍瞳孔不经意的微微一缩,习惯性的疏离跃然脸上。 “平瑄受这伤,既给了南王府一个颇大的面子,又顺着陛下的心意。” “原是这样。” 宗贺心中的思路愈发清晰。 “怪不得前些日子,陛下会把查抄康王府的大半珠宝玉石,婢子小厮,一股脑赐给了南王府。原来是早有打算,这是提前给南王府安抚,让他们安心送璇珠郡主和亲啊!” 书房里的烛火依旧摇曳,映得两人的影子在墙上忽明忽暗。 宗贺语气渐渐沉下,带着几分担忧。 “只是将军,三小姐本就与您心存嫌隙,这下,怕是会彻底怨恨上您。不如将真相告知。” 梁衍何尝不知道这一点,想起乐安看他时,那恐惧又怨恨的眼神。 可比起让她落入戎勒的圈套,承受远嫁的痛苦,他宁愿让她恨自己,至少这样,她能平安地留在侯府。 “不必,不必让她卷入这些算计中。” 一时书房陷入了深深的沉默中。 突然,屋外传来一阵急促声打破沉寂,梁衍叫门外求见的人进来。 书房门刚被推开,乐安的侍女红豆,急急忙忙地小跑进梁衍的书房,扑通跪在地上。 “将军,求您快去看看三小姐,三小姐一醒来,就吵着闹着去南王府,说要找穗穗姑娘,我们根本劝不住。” 红豆抬头时满脸通红,额头上还挂着细密的汗珠,声音满是浓浓的焦急。 “将军!” 一旁的宗贺听得脸色骤变,顿时急了,“三小姐的腿伤,此刻不能再折腾。” 梁衍眉头紧皱,平静的眼底闪过一丝慌乱,他赶忙站起身,随红豆往沁芳院赶,同时不忘嘱咐宗贺再去盯着戎勒那边的动作。 夜色中,梁衍的身影在回廊间疾驰。 很快,进入沁芳园,院子里的人皆慌慌张张的跑进跑出,手里还攥着沾了血迹的布条,显然是被乐安的状况搅得乱了阵脚。 越靠近乐安的寝室,那阵吵闹声便越发清晰,夹杂着婢子们的劝阻与乐安虚弱的叫喊。 “别拦着我,都别拦着我,我要去南王府。” 梁衍刚迈进寝屋,就听得乐安有气无力却格外执拗的声音。 乐安倒在地上,身上的被子七扭八歪地滑落,腿上白布缠着的伤口,渗出大片血迹。 几个婢子围在她身边,怎么搀扶都起不来。 待乐安抬起煞白失色的小脸,梁衍高大的身影,直直地映在她倔强的眸子中。 她呼吸一顿,顾不得腿上的痛,彼时好似受惊的小鹿,眼睫不住颤动,眸中涌现一抹恐慌,原来经历了上午的‘惩罚’,再看他,她还是怕。 院子里的婢子见梁衍终于来了,都像是松了口气,皆朝他欠身请安。 梁衍却一言未发,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径直朝着乐安走去。 乐安见他走来,试图挪开眼神,但脑中一片空白,她好怕 好恨…… 梁衍走到她身边,乐安立刻闭上了眼,等待山雨欲来时,身体突然一轻。 梁衍弯下腰,伸手将她打横抱起。那动作算不上温柔,却带着坚实的力量。 待她睁开眼,人便已躺在床上。 “来人,给三小姐换药。” 梁衍阴沉着声音,便是不可置否的威严。 红豆立马拿着白布和敷料,小心翼翼地要去触碰乐安腿上的伤口,被乐安一躲。 “你告诉我,穗穗在哪?” 乐安冷着脸,眼睛向上,直勾勾地盯着床幔顶端,眸中殷出红血丝,疼痛与焦虑不停交织着。 “南王府。” 梁衍闻言,缓缓收回所有情绪,重新恢复了冷冽的神情,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你不如也杀了我。” 乐安忽然侧过脸,咬着牙说道,湿了的眼眸死死盯住梁衍,眼中浓浓的恨意迸发出来。 第54章 干脆杀了我 梁衍面无表情地迎上乐安的眼眸,没有说话,黑眸深不见底。 乐安看着他这漠视的样子,心中忽地就像有团火在烧,她霍地抬高声音。 “她回南王府就是死!” 她的声音带着撕心的痛,眼泪再次不受控制地滚落下来。 “你明明可以救她,却偏偏让她回去送死。我不明白……我真的不明白……” 乐安死死地攥着被子,扑簌簌地掉着眼泪,压抑地快喘不过气来。 “我明明都那么求你了……还要我怎么做,你才会帮我?” 她的身体不住颤抖着,眼底满满的绝望,不停地诉说着,期待哪怕能从他脸上看到一丝动容,一丝犹豫,可惜都没有。 乐安霍然坐起身子,动作太大牵扯到伤口。 她痛极颤栗,脸皱缩着,狠狠拧起眉头,急促喘息起来,豆大的汗珠细细密密地冒了出来,好疼,真的好疼。 “换药!” 梁衍见她痛极的模样,虽心下急切,但声音依旧冷冽,带着一丝哑然。 一旁大气不敢出的红豆,连忙应了声,便要上前去碰乐安的伤口。 乐安一把将红豆推开,面露惨色,痛到眯起眸子望向梁衍。 “你杀了大母妃吗?” 乐安忽地想起萧宥曾说梁衍杀了大母妃,难不成他要杀光她身边所有人才罢休?顿时向他投去憎恨的目光质问。 空气仿佛都凝固了,带着令人窒息的沉重。 梁衍闻声,倏尔紧紧皱起眉,眼睛一时幽亮的可怕。 “你如何得知康王妃死了?你与萧宥有联系?” 梁衍脸色阴沉,眼神犀利地盯着乐安,涌动着强烈地怒意。 乐安神色复杂,努力掩饰着自己赧然的表情。 梁衍顿时恍然,她那一切计划,怕是有萧宥一份,想到这,他紧紧攥起拳头,青筋暴起。 “你给我记住,萧宥如今是通敌的逆臣贼子,你若敢与他来往……” “怎么!再打断我一条腿?还是杀了我?” 乐安高声截住他的话,眸子恨恨地剜着他,苍白的脸倏地染上一抹躁红。 梁衍深眸里一片骇人的幽沉。 “你若想死,不拦着你!” 他声音里带着决绝,说完这句话,便甩身跨出寝室。 烛火剧烈摇晃,明明灭灭,陷入死寂。 乐安胸膛上下起伏着,颤抖着抚上自己被打断的腿,剧痛刺激着她每一根神经。 —— 冬日愈来愈冷,空气中弥漫着萧瑟凄清,树上的枯枝被风吹的簌簌抖着。 这寒意仿佛淹没着沁芳院每个人,院子里上下都透着一股低气压。 等梁衍再出现在沁芳院,已是两日后。 彼时刚下朝,便听得沁芳院的婢女又来报,她已连续两日未进食。 梁衍知晓后,揉了揉发痛的眉头,今日朝堂上,他收到她所谓与萧宥通敌的证据,舌战群臣到身心俱疲。 没料到回府,她依旧不消停,为了那婢女,竟以绝食相逼。 他迈进沁芳院,不似往常,院子一股沉闷的气息扑面而来。 待他进到屋子里,也出奇的安静。 乐安闭着眼,枯槁地躺倚在床靠边,两日未进食让她消瘦了许多,面色惨白,嘴唇干裂,整个人像被抽走了所有生气。 红豆坐在乐安旁边,端着碗粥,心疼地劝着,“三小姐,吃些吧。” 梁衍视线落在桌上,摆着许多吃食,都纹丝未动。 他拾起一碗还带着热气的蛋羹,缓缓朝她床边走去,生怕惊醒她。 红豆见梁衍走来,眼神惊喜,忙不迭站起身,刚要开口请安,便被梁衍止住。 他抬手示意红豆退下,红豆了然地点了点头,便退出了屋子。 梁衍走到床榻边坐下,玄色的朝服还带着些快步而来的寒气。 梁衍仔细瞧着她,现下她这副半死不活的模样,他虽气恼,但眼底依旧蕴着心疼。 他舀了一勺蛋羹,轻轻吹散了热气,递到乐安唇边,语气温柔。 “听侍女说你两日未进食,这蛋羹做的好,很可口。” 乐安听得梁衍的声音,眼睛倏地睁开,带着有气无力的倔强,身体依旧一动不动。 “或者你想吃什么,我让厨房去做。” 梁衍见她没反应,尽量压着心底的急躁,耐着性子轻声安抚。 过了好一会,寝室里的寂静又弥散开来,空气愈发沉甸甸。 “穗穗呢?” 乐安从干涸的喉咙挤出这几个字,嘶喑着。 “死了。” 梁衍垂眸,阴暗着神色,只轻飘飘的一句,却那么决绝冰凉。 乐安被狠狠击中,瞳孔猛地一缩,全然不敢置信看向梁衍,张张苦涩的嘴,双眼瞬间泛红,肩膀也抖动起来。 她死死地咬着瘦削的手指,让她强忍住剧烈的悲痛,一声声压抑的闷哼从唇指间呜咽出声,眼底氤氲满满的绝望。 可梁衍却漫不经心地舀起羹汤,伸在她面前,幽邃肃然的眸子仿佛在告诉她,不准拒绝。 乐安忽地直起身子,伸手一把挥掉他手中的羹碗。 “哐当”一声脆响,碗被狠狠打翻,蛋羹和碎瓷片散落一地。 “杀人凶手!!这下你满意了!” 这一刻,她终是彻底爆发,痛苦地、憎恶地、痛恨地,用尽全部气力吼向梁衍。 “你要杀光我身边所有人才满意吗!” 乐安晦暗着眸子,歇斯底里的质问。 “先是母亲,再是穗穗,大母妃?下一个是谁?萧宥阿兄?” “干脆杀了我!” 她忽地眸中陡现杀意,死死咬着牙。 梁衍愈发铁青着脸色,眼中阴凄凄的,又听到不该听到的名字,额角的青筋跳着,头痛非常,脸色也变的更加难看。 “混账!” 霎时他猛地抬起手,手掌挥在空中,即将落在她脸上时,但遇上乐安那毫无畏惧的眸子,红着恨恨地盯着他。 梁衍悬在空的手掌微微颤抖,用力攥了攥拳,收了回去。 “她们的死都是你造成的!” 梁衍积压的怒气再也压制不住,高声呵着。 乐安听得呵斥怔住,痛苦与愤恨的神情中夹杂着一丝迟疑。 “那婢女死,是你造成的。如若不是你没搞清状况,强行带她出城,她便不会有这一遭。” “还有母亲,她也是因你而死。” 梁衍声音突然压低,眸中渗出恨意来。 “她自曝身份换你荣华富贵,彼时她大可继续隐姓埋名,康王府上下虽遭贬黜,但尚能留一性命,是她为了你死的,你还敢口口声声说是我杀的?” 梁衍说到这里,狠厉的眸中竟闪过一丝诡异的快感。 第55章 断食禁足 顿时,乐安仿佛心停滞一拍,脑中蓦地一片空白,喉咙干涩地动了动,却发现无从辩驳。 她好像被定住了一样,双眼空洞涣散,没有了之前的呜咽,只剩下麻木的悲伤。就连断腿的剧痛都不能让她回神。 “我?我害了她们?” 乐安反复咀嚼着梁衍的话,低声嗫嚅着。 是啊,母亲是为了她,自曝身份,被赐死。 还有穗穗,梁衍明明都已了然她的计划,她还傻傻的落入圈套。 她想保护的人,一个都护不住……精神防线崩溃了…… 梁衍见乐安停了哭闹,安静下来。 他尽量平复着内心的那股戾气,拿起床边小桌上的粥碗,不自觉舒出一口长气,收起刚才的狠厉,将勺子递到她面前。 “吃东西。” 乐安垂眸,不禁抖瑟起身体,肩膀缩着,摇了摇头。 “可,你,你明明能救她们的。” 她的声音不大,却透着执拗,极力抗拒着梁衍的惑心之言。 梁衍脸色沉了又沉,眉头蹙起。 “我再说一次,吃东西。” 他在努力地克制自己的不耐,用力低声说着。 乐安整个人陷在自己的思绪里。她不愿相信穗穗真的死了,更不愿承认,是自己害她丢了性命。 可,她脑中却不停地萦绕着梁衍的话,渐渐自责愧疚一点点填满内心,心仿佛被一片一片撕碎。 忽地她想到一人…… “那萧宥阿兄呢?他也死了吗?” 乐安缓缓抬起头,深陷的眼眶里沁满了泪,急切地盯着梁衍。 她只直觉萧宥也定是被他抓了。 这个名字像刺一般,猛地扎进梁衍心里。 “你还敢提他,还敢与他攀扯。你知不知道现在朝内……” 梁衍亮起的眸子忽然晦暗下去,咽下差点脱口而出的话,他并不想让她陷入朝堂纷争,并不想让她知道,自己因她与萧宥与戎勒联系,被群臣弹劾之事。 “张嘴!喝了!” 梁衍将勺子强硬地凑在乐安嘴边,用蛮力试图让她张嘴。 乐安立刻抗拒地挥开他伸来的手,固执的将头扭向一旁,青丝顺着肩头披散下来,遮住大半张脸。 梁衍本克制着的烦躁,更是彻底压抑不住,捏着粥勺的手用力,听得 “咔嗒” 一声,被他硬生生折成了两半。 “来人!” 梁衍骤声高呼。 门外的红豆闻声,忙不迭小跑进屋,看着一地狼藉,和屋内对峙的两人,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气氛。 “三小姐不饿,以后就不必给她屋子里送吃食了。” 梁衍的目光扫过乐安,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黑眸里的狠意令人生畏。 “将军,三小姐身上有伤,不吃东西怕是支撑不住啊。” 红豆抬眼瞥了眼床上脸色惨白的乐安,忐忑着神色,急切回着。 “谁给她送吃的,我拿他是问!” 梁衍厉声喝斥,伴着强势与决然。 他这话虽是说给屋里侍女听,但锐利的眼眸却一直停留在乐安身上。 这次他私心,定要挫挫她的锐气,看她能倔到什么时候。 红豆被呵的深深埋下了脑袋,不敢再辩。 “这下你一定满意了,都死了。” 乐安熄灭了眸光,淡淡地开口,勇气和力气都消失殆尽,哀莫大于心死的样子。 —— 自梁衍下过那道命令,她的屋子便再没给送过吃食。 连着四日未进食的乐安虚弱地卧在床上,饿的五脏六腑都发着疼,意识在清醒与昏沉间反复拉扯,任由红豆给腿上的伤换着药和夹板。 红豆小心翼翼地给乐安盖上被子,眼睛四下瞅瞅,确认无人,才敢从怀中拿出并打开一小纸包,一块油亮饱满的枣饵躺在里面。 “三小姐,素律小姐偷偷给的枣饵,您就吃一口,将军不会知道的。” 乐安闭着眼睛,闻声将头缓缓地撇向一边,全然倔强模样。 “三小姐……” 红豆皱着眉,又把枣饵往前递了递,眼神里满是期盼。 正要再劝,门外突然传来小厮恭敬的声音,“堂公子。” 红豆吓了一跳,忙把枣饵纸包揉起,重新放进衣襟内。 梁宸大步迈进乐安的屋子,不合时宜的高声着。 “听说你三日没吃东西了?” 他虽语气咋咋呼呼,但眼神不由自主地往床榻上瞟。 红豆垂首,赶忙欠身道谢。 “谢堂公子来看望我家小姐。” “谁要看望她。” 梁宸梗着脖子犟着嘴,像是被戳中了心事般,立刻反驳。 “我是来看她有没有躲在屋里,偷偷吃!” 话虽这么说,但他的眸子却紧张急切地张望向床榻,目光落在那抹虚弱的身影上,眉头不自觉地皱了起来。 屋外寒风瑟瑟,发出 “呜呜” 声。 屋内虽燃着暖和的炭炉,可梁宸却觉得,这屋子里到处透着一股清冷的寒意。 红豆闻言赧然,手抚向胸口藏着的枣饵,“没,三小姐没有。” “喂,你就给兄长服个软,哪能真不吃东西。” 梁宸慢慢靠近床榻,虽话语聒噪,但饱含关切。 乐安听而不闻,依旧背对着他,一动不动。 梁宸却毫不在意,现下倒觉得她不像她了,之前那个敢跟他吵架,傲慢骄纵的人呢。 “喏,这个给你。” 梁宸语气佯装随意,却不知从何时,手中多了袋板栗,还冒着热气。 红豆惊讶地抬起头,抚在胸前的手也缓缓放了下去。 “你,不准说出去。” 梁宸察觉到红豆的目光,瞪向她,同时还在脖子上比了个刀的手势。 红豆连忙摇头,像拨浪鼓似的。 梁宸满意地将热乎乎的板栗往乐安那凑了凑,声音放得轻了些。 “板栗,吃不吃,你不是喜欢吗?” 他见乐安依旧不理他,倒是有点心急,思忖着她别是饿晕了吧。 遂将身子探进乐安的床幔,还想着去试她的鼻息。 “出 去。” 乐安感到男人的气息,努力从口中吐出这两字,仿佛都用尽了气力。 “呦,还能说话?那就好,我还以为你真要把自己饿死呢。” 梁宸听到她的声音,反而松了口气,嘴上说着风凉话,心里却踏实一点。 他大剌剌地在床边坐下,随手剥了一颗板栗,递到乐安嘴边。 “吃吧,热乎着呢。” 乐安的头往被子里藏了藏,这会很想骂他,但是一点力气都没有。 梁宸努努嘴,将栗子扔进自己嘴中。 第56章 你帮我 好不好 “对了,前些时候,阿淮他母亲病重,他跟着家里的兄长们去庙里祈福了,所以没去马场教你骑马。阿淮非要让我再亲自同你说一遍。” “我没跟你说吗?我好像说过吧……” 梁宸说着,自己也狐疑起来,挠了挠头,想起徐朗淮那日气急找到自己,质问为什么不把他的去向告诉乐安。 他心里嘀咕着,不就是没说一声吗?有什么大不了的,那架势好像要和自己打架,现在补上不就行了? 他又看了眼乐安,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 “不过你也真是有本事,一个女娘,竟敢伪造度牒和路引,还为了个婢女,断了腿。” 这话忽地戳中了乐安的痛处,她扯开蒙在头上的被子,虽然脸色依旧苍白,但眼神里却燃怒火,气若游丝却字字清晰。 “滚出去!” 梁宸眯起眸子,嘴角勾了勾,想她骂人的劲还是有的。 “真是好心当作驴肝肺。” 梁宸嘟囔一句,懒得再讨没趣,将栗子一把塞到红豆怀中,便径直走出了屋子。 “还是劝你一句,别自找苦吃。” 他边走边高声,到底放不下那份担忧。 乐安眼皮沉重,空洞虚无地望着梁宸走出去的方向。 但她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上所有的疼痛又加剧了。 —— 冬夜渐深,寒风丝丝入耳,月影婆娑。 红豆给暖炉添了把炭火,她扭头望着好似睡着的乐安,便轻手轻脚地走出屋子,带上了门。 可乐安根本没睡,腿上的疼痛牢牢裹着她,即使伤口在愈合,可一到夜里就痛的受不住,再加上饿了几日,整个人难受的很。 屋内暖炉炭火燃烧,烛火昏昏。 过了一会,门忽地缓缓发出一声极轻的 “吱呀”,随即归于沉寂。 乐安警惕起神色,她能感觉到有一道高挺的人影从门外走了进来,脚步放得很轻很缓。 “谁!” 有一种陌生又有些熟悉的气息越来越近,让她神经紧绷起来。 “我,徐朗淮。” 徐朗淮已快步走到床边,俯身望着床榻上的人。 微弱的烛光落在她脸上,苍白瘦削的面容,他眉头紧紧皱起,心揪着,疼的厉害,有种想把她立刻拥入怀中的冲动。 “红豆……红” 乐安闻声,立刻努力撑起上半身,焦急地唤红豆,她明明说过不许徐朗淮进沁芳院! 徐朗淮见状,慌忙上前一步,捂住她的嘴,动作虽快但很轻柔。 “我有穗穗的消息,你听不听?” 乐安听得‘穗穗’名字,无神的眸光忽地亮了起来。 她眨了眨眼,借着微弱的烛光,终于看清了徐朗淮俊朗脸上的焦急。 徐朗淮屏气,缓缓松开手,另一只手摊开,掌心里是一块饴糖,烛火下好似一块琥珀。 “你含着饴糖,我慢慢说给你听。” 他的声音温和,带着几分哄劝的意味。 “红豆……” 乐安剜了他一眼,就知道他是骗人的,便又出声唤红豆。 “穗穗姑娘现在好好的。” 徐朗淮忙不迭急声说着,直怕她将侍女喊来。 这些日子知她被梁将军打断了腿,他着急地天天往梁府跑,但每到沁芳院,便被小厮告知三小姐不见。 下午又听得梁宸说,她已绝食好几日,担心的坐立难安,实在是受不住煎熬,便趁着夜色留在梁府,偷偷潜入沁芳院。 “什么?” 乐安忽地抓住徐朗淮的胳膊,顾不得腿疼,挣扎着就要坐起来,声音里满是难以置信的激动。 徐朗淮连忙伸手扶住她,语气坚定着。 “是,穗穗姑娘还活着。” 乐安的声音都高了几分,眼眶微微发红。 “你说真的?没骗我?可他说…… 说穗穗死了。” 她想起那日梁衍冰冷漠然的的话语,心到现在还是阵阵发痛。 “你兄长骗你,应是想让你死了找穗穗姑娘的心吧。” 徐朗淮的双眸微微下沉,语气里带着了然。 乐安愣住了,脑子里乱糟糟的,她又看向徐朗淮,不知道到底该不该信他。 “梁兄长并未将她送到南王府,而是将她安置在蒋大人府中。谁人不知,蒋大人廉明正直,穗穗在他府中,很安全,你便放心吧。” 徐朗淮看出乐安眼中的疑惑,索性都告诉她,看向她的眼神格外认真。 “你如何得知?我如何信你?” 话虽这么说,可她眼神稍稍缓和,隐隐透出一丝希冀的光亮。 徐朗淮知道她心中顾虑,耐心解释着。 “蒋大人不日就要携家眷离开觐京,去贯州走马上任。我母亲和蒋夫人是多年的好友,离别前小聚,蒋夫人无意间提到,府里来了个姑娘,神秘得很,去贯州上任前,蒋大人都不让她出府。蒋夫人虽没说那人是谁,但我总觉得不对劲,便借着探望蒋姨母的缘由,去了趟蒋府。” 他顿了顿,眸子对上乐安那急切的眼神,她则听得格外仔细。 “我在蒋府,寻到了穗穗姑娘。” 乐安屏住呼吸,心中却已是波涛汹涌。 “这个,她让我交给你。” 徐朗淮从袖中拿出一个香囊递给乐安。 乐安立刻接过,太熟悉了,的确是穗穗的绣工,上面针脚细密地绣着‘平安’。 她捧着香囊,一遍一遍读着‘平安’二字,不禁鼻尖酸涩,嘴角抿着一抹苦笑,心中的委屈、担忧、喜悦交织,再也无法平静。 “我要去见她。” 她无比坚定的语气,只这一个念头,她要亲眼看着她平安。 “那你身体要快些养好,你这副样子,她看了只会自责难受。” 徐朗淮缓缓说着,凝视着她的眼眸,轻轻拭去她脸上忽然滑落的泪珠。 那温热的感觉让乐安回过神来,原本有些涣散的眼神顿时有了焦点。 “对,我要快些好。” 可下一秒,她又思索到什么,抬起脸望向徐朗淮。 “不行,她不是马上要去贯州了,我这腿伤怕是要许久才好,到时他们都已经走了!” 她死死拽了下徐朗淮的衣袖,眼神里满是恳求,她再也无法等下去。 “徐朗淮,你帮我,好不好? 第57章 长宁公主 戎勒和亲 “好。” 徐朗淮再也无法拒绝乐安那可怜乞求的泪眼,转而露出一个浅浅的微笑,肯定的回答。 “但你要答应我一个要求,可不可以?” 徐朗淮抚上乐安的双肩,眉心微微动了动,认真问着。 “什么?” 乐安眨了眨眼,多了几分狐疑。 “好好吃饭,养好身体。” 徐朗淮牢牢凝视着她,眸底温柔且闪着星星点点的光芒。 乐安静静地看着他,徐朗淮掌心的温度抚在她的肩头,那细腻的温柔瞬间包裹着她,苍白的脸颊竟悄悄泛出一丝红晕。 “红豆!” 突然,乐安从床幔处探出头,大声唤着红豆。 徐朗淮神色一变,立刻抓住她的胳膊往回扯,紧张到以为自己又哪句话说错了。 “我要吃饭!” 乐安回过头,莞尔一笑,真挚的眼神望着他,倏尔清笑起来。 “哦,哦,吃饭好,吃饭好。” 徐朗淮挠挠头,语气里带着几分笨拙的欣喜,对上乐安的笑颜,不禁心下乱了节奏。 —— 自那日徐朗淮答应了要帮乐安去见穗穗,乐安便请求梁衍解了她的断食禁足。 半月有余,她都有好好的吃饭,好好的养腿伤,就是期盼能在穗穗离京前见一面。 冬日的午后总带着几分慵懒,阳光晒过光影交错,泛着微微暖意。 沁芳院内,乐安正靠在床上,端着一碗热乎乎的鸡汤细细喝着。 “三小姐,三小姐,您快看谁来啦。” 红豆带着雀跃的语气,伴着轻快的脚步进到屋子里。 乐安握着碗的手顿了顿,循着声音转头望去,目光刚落在门口那人身上,眸光瞬间亮了起来,是她的闺中密友,福仁公主。 福仁公主的鹅蛋脸上写满了焦急,视线牢牢地定在了乐安身上,那双圆溜溜的大眼睛写满了心疼与愧疚。 “阿瑄,我竟今日才知道你受伤了。” 她急忙坐在床沿,握起乐安的手,手中的汤碗都差点洒出来。 乐安握着碗的手指紧了紧,眸光一沉,她本就不想让福仁担心难过,可看着福仁这般焦急的模样,转而眼角眉梢带着丝笑意,心里又暖又涩。 “我看看,让我看看。腿怎么样了。” 说着福仁公主不等乐安阻拦,便撩起了乐安腿上的被子,看到那裹着和粽包一样的腿,看着触目惊心。 “梁大将军怎么这么狠毒!竟把亲妹妹的腿打成这般。” 福仁公主眼底的心疼更浓了,乐安眸中掠过晦暗之情。 “你受这么严重的伤,怎的不告诉我和阿筝?你要去救穗穗,为何也不和我们说!我们…… 我们还是不是好朋友了!” 她越说越觉得又难过又生气,气乐安瞒着自己,又心疼她独自承受。 “我……” 乐安眼底浮上一层温柔,正要说什么。 只听得“哇”一声。 福仁公主不等乐安回话,便红着脸,哭了起来。 “气死我了!你肯定疼坏了,我什么都不知道,你腿伤了不知道,你绝食不知道。” 她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着,眼睫上挂着的泪珠,像只受了悲伤的小兔子, “我在吃东西了……” 乐安见状忙安慰,赶紧捧着鸡汤碗,凑到福仁公主眼前晃晃。 她不说还好,一说这话,福仁公主哭的更凶了。 “哇……你已经在吃东西了,我也不知道~~” 乐安瞧着她那可怜可爱的模样,带着点傻气,不禁被逗笑了,呵呵地笑了起来。 笑声拂过福仁公主的情绪,她慢慢止住了哭,脸颊上还带着哭过后的红晕。 “你还笑!” 福仁公主轻哼一声,轻轻拍了下乐安的手背。 “好,好,以后我有事,第一个寻你,才不管你会不会难过,偏要让你为我担心的吃不下睡不着。” 乐安故意挑着眉,声音里裹着几分玩笑的俏皮。 “那我也愿意。” 福仁真挚地注视着乐安,眉眼间皆是满满的关怀。 乐安眸子怔了怔,随即柔软起来,浮动着暖意。 转而乐安目光无意间扫过福仁头上的发髻,绾发利落贵气,才上下打量起福仁,她身着鲜艳的石榴红短衣长裤骑马装,绣着的云气瑞兽纹栩栩如生,一副皇家公主高贵英姿气派。 “你这是?” 乐安眼底带着不解,她这是从哪过来的。 福仁顺着她的目光低头瞅了瞅自己。 “今日是咱们觐朝和戎勒两国,为了迎亲仪式办的皇家围猎活动。” 乐安闻言,眸中闪过明了之色,她在名单上的皇家围猎,她受伤后倒把这事忘了。 “要不是右贤王告诉我你腿受伤了,我还被你蒙在鼓里。这一下了围猎场,就来梁府寻你了,下午的围猎宴会我都不准备去了。” 福仁公主说着又皱起眉头,语气还有一丝娇嗔的责怪之意。 “右贤王?” 乐安疑惑,戎勒王室? “嗯,这次戎勒和亲使团的统领,右贤王。他可是戎勒老单于和左贤王之后,戎勒最威望的人。” 福仁点点头,解释着。 “我认识吗?他如何得知我腿受伤了?” 乐安眉头微蹙,陷入深深的疑惑中,她素来与戎勒王室无交集啊。 福仁公主被问的语塞,愣了愣,后知后觉思虑起来。 “许是今日围猎的贵女名单有你,但你现下不能参加,梁大将军肯定要同父皇和戎勒使臣说清缘由吧。” 乐安‘哦’了一声,倏尔瞳孔微微收缩,忽地脑海浮现起,那异域的脸庞,深褐色眸子,唇角总带着若有若无的邪气,看她时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探究。 “金述!” 乐安脱口而出,她记得他让自己这般唤他名字。 “对,是叫金述,你怎么会和戎勒右贤王认得啊?” 福仁抬眼盯着乐安,眼底满是好奇。 “是他……” 乐安低声嘟囔着,不禁后颈发凉,神色凝重起来。 忽地,福仁想到什么,眼神一转,凑乐安更近些,低声说着。 “阿瑄,你知道今日围猎场上,发生什么大事了。 乐安被拉回了思绪,眉宇间的凝思消散一些,侧耳倾听状。 “今日围猎场上,萧璇珠被父皇下旨封为长宁公主,嫁戎勒老单于和亲了。” 福仁一本正经地说着,一副了不得的模样。 乐安怔了一下,眼底诧异,但不知为何,总觉得怪怪的。好像这一切似乎和她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第58章 她必须死 “你可没见到,萧璇珠今日封公主时,那副得意的样子,下巴都快仰到天上去了,眼神里全是炫耀,恨不得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成了公主。” 福仁公主眨巴着眼睛,不屑的撇撇嘴。 乐安眉心动了动,眼底泛起许多无奈。 “她当和亲公主那么好的,背井离乡嫁到那千里外的蛮荒地。而且那老单于都六十了,往后的日子……” 说着,福仁不敢再说下去,深深叹了口气,眉眼间多了太多怜悯。 “其中苦楚,只有她自己才知道吧。虽我与她有隔阂,但她要远嫁戎勒,我同为女子,心里还多少有些失落。” 乐安明白福仁此刻的情绪,她们同为女子,终究是懂得那份身不由己的苦。 “不知我将来会被父皇许配给谁?是不是也是一个从未见过的陌生人。” 福仁不禁心中满是怅然。 乐安沉思,她们身为皇宗亲、世家族女子,或为利益联姻,或为朝堂大局远嫁,竟连自己的命运都做不了主。她不想做这样的女子……不甘心做一枚家族的棋子。 屋子里瞬间安静下来,两人皆为自己的未来堪忧起来。 福仁舒了口气,“不去想了,想那没影子的事做什么,徒添烦恼。” 乐安回过神来,微笑着点了点头。 福仁又忽地凝视起乐安,语气恍然大悟。 “怪不得之前父皇把康叔父府邸的许多珠宝,侍女小厮都赏给南王府。怕是早就为萧璇珠和亲做铺垫了。” 乐安深沉起眸子,静默了一会儿。 “那就一切说得通了。萧璇珠带着我的玉簪,穗穗在南王府,这一切都说得通了。” 她们又聊了许久的天,乐安还是劝福仁回宫参加下午的围猎宴,毕竟福仁是觐朝公主,若被太后娘娘知道,福仁为了她连重要国宴都不参加了,怕又要怪罪她们一番。 福仁听劝,念念不舍地告别乐安,出了梁府。 不多时,她乘着马车便抵达宫门,被宫女搀扶着,准备回自己的宫殿换身衣饰,再去赴围猎宴。 刚穿过第二道宫门,便碰巧与一个高挺的身影撞了个正着。 福仁公主抬眼望去,眸光讶异。 “右贤王!” 金述唇角礼貌性地勾起一抹清浅的笑,回应着。 “公主。” 福仁公主轻轻点了下头,语气温和。 “对了,今日还多谢右贤王告知本公主,阿瑄受伤的事。” 金述神态习惯性的傲然,肩背笔直,眸中不见丝毫波澜。 “公主客气。” “不知梁三小姐伤的如何?” 他琥珀色的眸子,一层薄雾悄然荡开,掩去了眼底的疏离。 “伤的很重,下床走动都不能,怕是要百日后才能痊愈了。” 福仁公主正欲再说些心疼好姐妹的话,但突然想起方才乐安说,她如何认识右贤王的经过,不禁眸中染上一丝探究。 “不知右贤王为何对阿瑄这般‘关心’?你们很熟吗?” ‘关心’二字被福仁公主说的刻意,她只觉得这关心不怀好意。 金述面上一派云淡风轻,语气漫不经心,像是在闲聊般随意。 “哦,听闻梁三小姐骑射精湛,我们戎勒的女子皆是马背上长大,不禁有些好奇,觐朝的女子骑射,与我们草原女子相比有何不同。便想与之结交。” 福仁公主虽觉得这理由听着马马虎虎,有些牵强,但又挑不出什么大问题。 金述轻轻拧起眉头,脸上佯装出一副无奈又失望的神色,语气里带着几分惋惜。 “本想借着这次围猎的机会,亲眼一睹梁三小姐马上风采,可惜了。” 他说这话时,眼底的伪装的失望恰到好处,仿佛真的只是为错过一场精彩的骑射表演而遗憾。 福仁公主看着他那番惋惜坦然样子,心下疑虑依旧,且发现他真如乐安所说,是个捉摸不透的人,分不清他哪句话真,哪句话假。 这时,一宫女赶来请福仁公主,去趟皇后娘娘的未央宫议事,福仁便不敢再耽搁,拜别金述后,神色匆匆地离去。 金述站在原地,他脸上恢复了无人时,凛冽桀骜的模样,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紧紧盯着福仁远去的背影,眸底闪过一丝狡黠,像是有什么计划悄然萌生。 待人影消失,他收回目光,朝着宫墙外走去,坐上马车朝城西据点而去。 城西偏僻宅院 他的贴身亲卫苏合,和一玄衣暗探跟着金述进了屋子内。 金述停下脚步,声音极淡,透不出任何情绪。 “传本王的话,即刻回禀父汗,梁三小姐,此棋已不通,待下一步棋,福仁公主……” 玄衣暗探闻言,神色恭敬,但露出的眸中忽地透着一抹极强的杀意。 他微微抬起头,声音压的很低,“属下明白,那新封的长宁公主……” 金述轻轻 “嗯” 了一声。 金述神色冷戾,眸底深不可测,指尖抚摸过腰间的弯刀,冰凉的金属触感让他纷乱的思绪沉淀下来。 “是,属下这就去办。” 暗探领命,便像一道影子般悄无声息地退出屋子。 暗探要立刻告知潜伏在觐京的杀手,让这位刚册封的长宁公主彻底消失…… 屋内,金述和苏合前后而站。 “所以梁三小姐竟真伤的这般重?梁衍够狠的。若她百日痊愈,和亲之期早过了。” 苏合面露诧异,眉头越皱越紧。 金述指腹仍停留在刀柄上,思绪却飘回了半月前。 那次他本只想将梁三小姐出城的动向传递给梁衍,阻止她出城,可他万万没料到,梁衍竟狠到打断了亲妹妹的腿…… 虽狠,但护了她参加不了围猎,自然他的巫蛊计划便无法实施。 “这觐朝皇老儿,今日册封一无权无势的旧部宗亲郡主,作咱们的和亲公主,当戎勒是好耍的。” 苏合黑眸凌厉,捏着拳头愤愤不平。 “老狐狸倒是会算计。” 金述心下暗骂,皇老儿竟反将他一军,那萧璇珠于戎勒毫无利用价值。 倏尔,他嘴角勾着一丝不悦的玩味之意。 但他绝不让皇老儿好受,他要的,至少得是一个真公主才行…… 金述眸中透着股野兽才有的冷血和凶狠。 “所以萧璇珠必须死。” 第59章 仓促送别 再过半月便是正月初一,觐朝的新年。 刚下过一场大雪,天地间银装素裹。 梁府上下早已忙活起来,白雪落在红灯笼上,红白相映,好不热闹。 沁芳院中梅树开得正盛,粉白的花瓣沾着雪,透着一股子冷香。 乐安正在廊下拄着拐,练习走路。 徐朗淮告诉她,过了新年,穗穗便要随蒋大人一家迁往贯州,她得趁着时间,多多锻炼。 好在她的腿伤,用了上好的秘药,如今可以拄着拐下地,可每走一步,带着隐隐的疼。 红豆在一旁跟着,时不时擦着乐安额间沁出的汗珠。 “三小姐,歇歇吧。外面天寒地冻的,怕对腿伤也不好。” 乐安摇了摇头,眸间透着倔强。 “没事。” 她握着拐杖的手又紧了紧,一深一浅,走得不算稳当,却十分坚持。 红豆看着乐安的模样,眼神里满是心疼。她往院门口望了望,又看了看日头,忍不住嘀咕。 “这徐六公子今日怎么还没来?往常这个时辰,他早就来了。” 红豆思虑着,这些日子,徐六公子天天往沁芳院跑,带好多新奇的玩意儿,陪三小姐解闷聊天,今日都过了一个多时辰,还不见人影。 乐安的脚步顿住,低着头皱了皱眉。不会是穗穗出事了吧?徐朗淮天天来她这,大多帮她和穗穗互通消息。 两人正各怀心思,一道高大的身影便急吼吼的跑进沁芳院。 那人边跑边喊:“阿瑄,阿瑄!” 乐安抬眼望去,廊下的徐朗淮一脸焦急,脸颊冻得通红,大雪天连氅衣都未穿。 红豆连忙上前,对着徐朗淮欠了欠身,“徐六公子。” 徐朗淮匆匆 “嗯” 了一声,示意乐安让红豆退下。 乐安知道定是出了急事,“红豆,你去帮徐六公子寻件氅衣避寒。” 红豆连忙点头应下,转身快步走去。 长廊上只余乐安和徐朗淮二人,寒风从廊下吹过,带着冬雪的凉意。 徐朗淮眉头紧锁,声音压得很低。 “来不及了,你现在就得随我走。蒋大人和穗穗他们已经出发了!” “什么?” 乐安心里 “咯噔” 一下,一股凉意直窜后背。 “路上和你解释,快走。” 徐朗淮说着,就下意识想去拉乐安,视线落在她拄着的拐杖,随即立刻蹲下身。 “我背你。” 乐安也不推脱,顾不上什么男女授受不亲,直接拿着拐杖,趴在了徐朗淮的背上。 徐朗淮站起身,稳稳地托着乐安的腿,大步流星地从沁芳院走了出去。 两人穿过回廊庭院,一路上干活的小厮侍女纷纷驻足看着他们。 大家眼里满是惊讶,有人则低头窃窃私语,三小姐和徐家六公子这般亲密。 两人出了梁府大门,一辆马车停驻在门口,徐朗淮快马到梁府时,便安排自家车夫赶往梁府。 徐朗淮小心翼翼地将乐安打横抱起,稳稳送进马车,放好拐随后也上了马车。 “她们怎么走的这么急?不是要过了新年才走吗?” 乐安还没完全稳坐,便迫不及待地问着。 徐朗淮缓了缓气息,虽乐安身形不重,但这一路奔波下来,也够让他喘的。 “我母亲说,蒋大人还是想新年和贯州百姓共度,所以临时改了行程。” 听他这么说,乐安舒了口气,心道穗穗没事便好。 马车一路往前驰骋,过了官道,便开始颠簸起来,尤其是过雪地坑洼时,车身忽地摇晃,乐安的伤腿瞬间被牵扯到,刺痛从腿骨传来,疼痛向全身蔓延。 她脸色愈加苍白,咬着牙强忍。 徐朗淮一直留意着乐安,落在她那抖瑟的身上,他掀起窗幔望去,小道崎岖不堪,眉头紧张地皱起。 “我让车夫尽量稳着点,你的腿…… 是不是很痛?” 徐朗淮一副真挚的模样,声音里带着担忧,眸光里满是心疼。 “无碍,不耽误时辰便好。” 乐安垂着眸子,不敢看徐朗淮,疼到咬咬下唇,但眼神却异常坚定。 她知道,此刻多耽误一刻,就离穗穗远一分。 —— “赶上了,赶上了。” 徐朗淮目光紧紧锁着前方城关处,蒋大人一行人的两辆马车正停在那整顿,他悬着的心瞬间开怀起来。 他不想自己让乐安失望。 乐安闻声,立刻抬起头,眼眸闪烁,额间还挂着因忍痛渗出的冷汗。 她急切地掀起窗幔,直直望向城关,视线立刻被一道纤瘦的身影所吸引,是穗穗。 车夫赶着马车,缓缓靠近蒋大人一行人,便勒住缰绳停下。 徐朗淮率先跳下车,他立刻转过身,满脑子都是她的腿伤,小心缓慢地将她抱出马车,动作比之前更轻柔,生怕再伤到她的腿。 两人转身,准备朝蒋大人他们那里走去,动作却突然顿住,眼底同时闪过惊讶,脸色顿时难看起来。 先前被马车掩着,此刻那正站着几道身影。 梁衍身着墨色锦袍,罩着件玄色大氅,正与蒋大人寒暄,眉眼间皆是送别的温和。 梁衍似有所察觉,缓缓抬头时,眼角余光忽地闯入乐安和徐朗淮两个人。 所有目光在一瞬间靠拢,他原本温和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眸底也阴郁起怒。 乐安恰好对上梁衍那双冷厉的眸子,心虚惊慌,连忙挪开视线。 她侧过脸,与徐朗淮眼神交流着‘不好’,示意他赶紧放下自己。 徐朗淮同样赧颜,慢慢将乐安放在雪地上,将拐杖递到她手中,但依旧担心地扶着她的胳膊。 这一刻,梁衍身边站着的连素律,一直失落地盯着徐朗淮与乐安两人,今日她本是来送别好友,梁大人的嫡女蒋咏雁离京。 但没成想竟看到这一幕,她心念的六兄抱着阿姐,紧扶着阿姐,两人姿态这般亲密无间。 连素律的眼底霍地黯然伤心,神色空了一瞬,心忽地抽痛起来。 梁衍和连素律突如其来的变脸,引得对面的蒋大人和家眷注意,皆扭头看去。 穗穗转身的一刹那,眸光震动,“郡主” 二字几乎要脱口而出,忽地眼圈一红,鼻尖酸涩起来。 乐安眼眸早已与穗穗锁定,转即脸上露出了真切的喜色,她冲着穗穗扯开一个明媚的笑,仿佛能融化今日的冬雪。 此刻,她顾不得任何人的任何表情,握着拐杖,一步一步,坚定地朝着穗穗的方向走去。 第60章 终是孤身一人 “穗穗。” 乐安轻唤,下意识的想去握穗穗的手,可她忘了自己还拄着拐杖,重心一倾,身体踉跄起来,险些摔倒。 众人下意识伸手,唯被身旁的徐朗淮一把搂住腰,稳稳托住她才站稳。 梁衍站在对面,眉目自始至终都肃然不悦,抽回伸出的手。 连素律看着徐朗淮如今紧张臂弯里的乐安,神情复杂起来。 一旁的蒋夫人看气氛不妙,连忙上前缓和,看向徐朗淮眯起笑眼,声音软和地打圆场。 “阿淮,你是替你母亲来送姨母的吗?” 徐朗淮回过神来,松开搂着乐安的手时,便顺势又扶上了她的胳膊。 “是,姨母,您们出发的实在突然,母亲身子不大好,没法亲自来送,特意让外甥过来,好替她跟姨母道声别。” 他对着蒋夫人恭敬得体,语气诚恳。 “难为你母亲了,你告诉她,让她好生养着,我到了贯州,会与她通信的。” 蒋夫人听得眉眼更柔,神色和晏,刚才那尴尬的气氛被拉回来一些。 梁衍上前一步,并未顾及乐安的腿脚,直接扣住了乐安的手腕,硬生生将她从徐朗淮身边拽了过来。 “蒋叔父,婶母,这是侄儿的小妹平瑄。” 乐安嫌恶的想挣开,手腕却被梁衍攥得更紧。 蒋大人和蒋夫人的目光立刻落在乐安身上,眼神和穆地打量着。 蒋夫人细细地看着乐安的眉眼,又瞅瞅梁衍,嘴角噙着浅浅的笑意。 “还不向长辈问好。” 梁衍侧目看向乐安,眼神冷冽,催促示意。 乐安眉头微蹙,眸子憎恶地剜了他一眼,她恨梁衍对自己的控制。 她勉强压下心底的火气,转而对上蒋大人和蒋夫人和蔼的眸光,恰到好处的恭顺。 “蒋大人、蒋夫人好。” “这便是瑄儿啊!哎呀呀,生的这般好看。” 蒋夫人立刻上前,抚上乐安的手,目光温柔地盯上乐安的面庞,欣欣然说着。 “谢夫人。” 乐安扯着微笑,礼貌回着,只是眼底闪过一丝疏离。 “诶,不要夫人夫人的叫,多生分。” 蒋夫人连忙摆了摆手,语气亲昵了几分。 “说起来,你小时候,我可是抱过你的。该随你阿兄一样,叫我们叔父、婶母。” 说着,蒋夫人满面春风地看向梁衍。 “是,叔父,婶母。” 乐安垂了垂眼,轻轻颔首。 “瑄儿这是受伤了?” 一旁的蒋大人满意地点了点头,视线又划过乐安手中的拐杖和腿脚,眉头蹙了蹙,便微微指向她的腿,语气里带着关切。 “哦,前阵子遭‘歹人袭击’了,断了腿。” 乐安刻意说着,将头转向梁衍一边,饶有深意地看着他,眉目染上一丝憎恨。 梁衍并不看她,脸上也没什么表情,眸中却闪过一丝郁光,一言不发。 乐安没等蒋大人和蒋夫人露出惊讶或关切的神色,便抢先一步开口,带着急切。 “叔父,婶母,可否让我同穗穗姑娘说几句话,道个别?” 她的目光转向站在蒋夫人身后的穗穗,眸中多了分恳求。 蒋夫人瞧着乐安与穗穗对视的神情,怔愣了一下。 不过瞬间,蒋夫人大概明了乐安来此的目的。 蒋大人则是直接对上梁衍的目光,两人视线交汇,仿佛在问 “你是否同意”。 梁衍的眼神依旧深沉,却没显露出反对的意味。 蒋大人见他没什么反应,对着乐安温和地应允了一声“好。” 乐安得到肯定后,用力抽回了被梁衍握着的手腕。 穗穗赶忙上前搀好乐安,开口时,她习惯性地想唤 “郡主”,话到嘴边又飞快地改了口。 “郡…… 三小姐,穗穗扶您。” 她们便往马车后的僻静位置走去,梁衍看着乐安的背影,眸底深邃了几分,却终究没上前阻拦。 两人站定,确认无人打扰后,对视一眼,眼底的伪装卸下,皆露出了一抹无奈又苦涩的笑。 “郡主,都怪我,” 穗穗开口满是自责,眼眶一红。 “要不是为了我,您的腿就不会伤成这样。” 她说着,鼻尖酸涩,满是心疼。 乐安马上摇了摇头,掌心的温度试图安抚她的情绪,示意穗穗别忧心。 “不关你事,明明是我没能力将你留在我身边。” 转而眼底瞬间热了起来,气恼自己不能保护她。 “郡主,您别这么说。” 穗穗连忙打断她,强忍着内心翻涌的情绪,努力让声音听起来平稳些。 “蒋大人、夫人、和小姐都对穗穗很好。您放心,我往后都不会受委屈的。” 她说着说着,悲伤还是止不住地从眼眶流露出来。 “只是我往后不在您身边了,郡主您一定要好好的,按时喝药,好好吃饭,走路时慢些,夜深天黑别怕……莫在贪凉……” 乐安听着她絮絮叨叨的关心叮嘱,心底又暖又疼。 她用力点了点头,声音哽咽。 “嗯,我会的。你也定要照顾好自己。” 话刚落,眉心就皱得紧紧的,眸底湿润,一串眼泪倏地从脸颊滑落。 “只是这一别,山高水远的,不知我们还能否再见了。” 乐安看着穗穗熟悉的脸庞,这是陪伴了她十多年的人啊。 穗穗在她眼中,早不是单纯的侍女,而是她的朋友,她的亲人。 她又失去一个爱她的人…… —— 马车摇摇晃晃,乐安和连素律同乘,坐在回梁府的马车内。 车幔将外面的天光挡去大半,让整个空间都透着股压抑的沉闷。 乐安身上裹着梁衍送来的氅衣,可她却觉得浑身发冷。 她将头埋得很低,眼睛红肿的,整个人都怏怏愁闷的模样,难过极了。 原本以为,在那陌生冰冷的梁府,穗穗的出现,是支撑她,燃起的希冀。 可如今,这唯一的希冀被梁衍生生掐灭,她又成了孤身一人,只觉得愈加形孤影只。 对面而坐的连素律,亦黯然神伤,眼神涣散。 满脑子都是刚才徐朗淮和乐安在一起的画面,让她心下窒息,憋闷。 她自小明明所有人告诉她,她是他未来的妻,可为什么? 空气中凝结着抑郁的气氛,久久不散。 两人就这么沉默着,谁也没说话,只有马车颠簸的声响,在这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阿姐,你喜欢六兄吗?” 忽地,连素律终于像是鼓足了勇气,声音很轻,带着几分颤抖与不安。 第61章 公平相争 凭君择之 乐安闻声怔住,没有抬头。垂着的眼眸里透着讶然。 她沉默着,心底泛起疑惑,这语气,是在质问自己? 但这些日子,徐朗淮为她做的一点一滴,加之先前的误会解开,他眼底那一抹细腻温和与尊重,是梁府少有的暖意,渐渐走进她孤独的内心,不知不觉中占据了位置。 “六兄说他喜欢你,你喜欢他吗?” 连素律努力稳定着翻涌的心绪,她重新问了一遍,先前眉宇间的温婉尽数褪去。 乐安缓缓抬起头,终于迎上连素律的目光,双眸凝结着郁结的委屈和锐利。 乐安对视着,心头窜出莫名的凉意。 “我……” “阿姐不是什么都有了吗?为什么还要抢走我的六兄。” 还未等乐安说出什么,连素律死死咬着下唇,积攒了许久的情绪再也忍不住,眼泪一颗颗滚落。 “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乐安紧锁着双眉,她错愕地反问。 “阿姐有家,有兄长和堂兄,我什么都没有,为什么阿姐连六兄也要抢走?” 连素律越说越止不住,哭的不能自已,语气里皆是不甘。 连素律回想到那日,徐朗淮告诉她,对她并无男女之情,他们之间所谓的婚约不过是大人们间的玩笑话,他从未当真过,那一刻,她才知道这么多年的心意,原来从头到尾都只是她的一厢情愿。 乐安看着哭的梨花带雨的连素律,不禁被哭的心情烦躁,太阳穴突突直跳,想尽快结束这段莫名其妙的对话。 乐安从来性子爽利,没法在连素律说话并无道理的时候,还能装模作样的安慰她,转而眼神含着凌厉的不耐。 “你这么说,毫无道理。第一,我从未与你抢夺他,何况他若心悦你,旁人如何也动不了他的心思。第二,即使我要与你争,目前来看,他,你争不过我。” 这话直白得近乎残忍,连素律脸色变了变,眸子中莹着的泪珠都停滞下来。 瞬间,整个马车被一层沉闷的气氛所笼罩,气氛冷冽。 连素律默然了许久,才狠狠擦去脸上的泪痕,眼底已没了方才的卑微,反倒凝着一层薄薄的寒意。 “那,阿姐,我可以和你公平相争嘛?到时候各尽诚心,凭君择之。” “随便你。” 乐安丢下三个字,没再去看连素律,她无甚关心素律之言。 乐安伸手掀开了身侧的窗幔,发现灰蒙蒙的天空又下起鹅毛雪来,飘飘洒洒,她伸出手,任凭雪花落在掌心,凉凉的。 车厢内又恢复了沉默,只有车轮碾雪的声音,一路向前。 待他们都回了梁府,梁衍只飘飘然地对乐安落下一句“禁足”的命令。 乐安看着连素律挑挑眉,那表情好像在说,“这就是你口中我的家人,我的兄长?” —— 乐安结束了沁芳院一周的禁足。 下午,乐安便早早已梳洗打扮好,拿上早就备好的礼物准备出门,因为今日是好友易筝的十七岁生辰。 她特意选了件月杏色的曲裾,领口绣着银线梅枝,衬得气色清亮。 城西的惠风小院,是易筝母亲生前为女儿添置的宅院。 冬日光秃秃的槐树枝桠伴着小院,映着浅蓝的天,有几分疏朗的意趣。 乐安拄着拐一迈进惠风小院,炙肉的香气扑鼻而来,满满的人间烟火气。 小院正中,架着个红泥小炉,炉上支着几串肥瘦相间的羊肉,炭火正旺。 易筝穿着身朱红玄纹衣装,袖口挽到小臂,利落的转动着炙肉,轻烟落在她脸上,衬得她眉眼间的英气浓了几分。 一旁的福仁公主帮着易筝扇着蒲扇,粉色流光曲裾在阳光下,更显娇美俏丽。 乐安看在眼中,这一幕就好似小时候扮家家酒,一切都煦着洋洋的暖意,冬日都被浸的舒服惬意起来。 “阿瑄。” 福仁公主看到乐安,眼睛亮了起来,笑容满面地快步去搀扶她。 “你们俩这是要把整个觐京的馋虫都引来。” 乐安吸吸鼻子,抿着唇佯装吞口水的模样。 “哈哈蛤,只要阿筝在,咱俩都有口福。” 福仁公主笑得眉眼弯弯,脸颊的梨涡更盛。 易筝这时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转头看向乐安,嘴角勾起一抹真切的笑,她指了指旁边石桌上摆着的炙肉。 “有炙好的,你们快吃。” “好,好久没吃阿筝你做的炙肉了,可馋死我了。” 乐安说着,索性不客气,坐在桌旁,拾起一串炙肉便畅快朵颐起来,外焦里嫩的炙羊肉,油脂在口中化开。 虽日冬日院外,但烟火气裹着暖意,易筝的额头还是沁出细细的汗珠。 福仁公主看在眼里,快步走了过去,她用手帕轻轻帮易筝擦拭着额头的汗珠。 乐安目光落在两人身上,嘴角不自觉勾了起来。 忽然觉得这冬日的阳光都格外软和,连带着腿上的隐痛都淡了。 “我说,你们这‘夫妻店’开的不错,这么默契,考虑开分店吗?我入资,可不可以?” 乐安故意板起脸,装作正经的模样打趣,可眼底的笑意却藏不住。 “阿瑄!你又胡说八道,看我怎么收拾你。” 福仁公主的脸颊瞬间红了,她别扭地转过头,伸手就往乐安身边凑,作势要去搔她的痒。 “哈哈哈。我错了,我错了。” 乐安因为腿伤不能动弹,只能缩着身子躲,边笑边告饶。 “阿筝,你管管你家夫人呀。” 乐安故意拔高了声音,朝着易筝的方向喊。 “你!” 福仁被乐安的话噎了一下,遂将一大块炙肉直接塞到乐安口中。 “看吃还堵不住你的嘴。” 乐安猝不及防,被肉噎得咳嗽起来,脸颊涨得通红。 福仁公主见状,赶忙拿起茶杯,递到乐安嘴边,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帮她顺气。 乐安喝了口温水,缓过劲来,看着福仁公主紧张的模样,又忍不住笑谑。 “公主,你欺负病人。” 易筝一旁含笑,看着打闹的两人,眼底的笑意更浓了,心下开怀,如春风和煦。 这冬日的小院,有炙肉,有好酒,有好友…… 第62章 重拟和亲人选 惠风小院,已是夕阳西下,余晖落在小院里,光斑疏影随着晚风轻轻晃动。 乐安慵懒的半倚着,因着腿伤,只斟了半盏热酒,浅浅喝了一口很是暖和。 福仁公主醉意最浓,正眯着朦胧的眼眸,看着易筝傻笑。 三人说说笑笑,围着暖炉烤火,和笑晏晏,肉的香气与酒的清冽,小院一派自在惬意。 忽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打破了小院的宁静,只见福仁公主宫中的侍女微莹小跑进了院子。 她瞧见院中三人,忙收住脚步,顾不得平复气息,便对着福仁公主屈膝欠身。 “公主,陛下要您即刻回宫召见。” 福仁公主正咬着酒杯,眯着的醉眸闻声清醒几分。 乐安看着微莹那着急的模样,‘即刻回宫’几字,心下怕是有什么要紧的事,目光与身旁的易筝对视了一眼。 易筝也已收起了方才的笑意,眉头微蹙,凝重着眸子,显然也察觉到了不对劲。 “陛下有说何事吗?” 乐安坐直身子,稳定着心神问道。 “回三小姐,具体是什么事,奴婢也不清楚。” 微莹摇了摇头回道。 “是陛下身边的李公公亲自来传的话,只说让公主即刻回宫,陛下召见,语气瞧着十分急切。” 福仁公主闻言,暗暗道‘父皇从未如此着急召见过自己’,脸颊的醺红仿佛都消散大半,不禁心中生起一股莫名的不安。 福仁公主遂赶忙同乐安道别,易筝陪着福仁公主一同回宫。 乐安看着三人匆匆离去的背影,望着桌上尚未吃完的炙肉和渐渐冷却的酒杯,忽地心绪不宁起来,直觉告诉她好似要有什么可怕的事发生。 —— 觐朝 宣德宫,温室殿。 殿内金铜熏炉泛着暖光,炉内弥漫的安神的兰芷香气,却也压不住这一刻弥漫凝滞的沉郁气氛。 “父皇……一定要儿臣嫁吗?” 福仁公主跪在冰冷的大殿中央,方才皇帝之言在她耳畔嗡嗡作响。 她声音带着悲切的颤抖,仰着头,眼眸中满是祈求,死死地望着高高在上的父皇,崇启帝萧邃。 御座之上,崇启帝萧邃身着玄色绣龙常服,神色肃穆。 崇启帝萧邃垂眸,看着殿中央震惊不已的女儿,虽还是一副帝王的威严模样,但眼底终是氤氲起不忍与无奈。 “福仁,你虽是父皇疼爱的女儿。” 他的声音低沉而沙哑,刻意压制疲惫。 “但如今长宁公主生了意外,突然薨逝,和亲之日在即。如今满朝上下,唯有你,能担此和亲重任。” 话说完,福仁公主的心狠狠揪起,心底翻滚着无数疑问。 “父皇!一定是我吗?” 福仁公主猛地抬高声音,双眼泛红沁满了泪水,眸中写满了震惊与不敢置信。 崇启帝萧邃没有说话,面色沉了沉,眉目肃然,深邃的眼眸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回溯着前日突如其来的变故。 就在前晚,他亲封的长宁公主萧璇珠,忽然在南王府内宅意外身故。 可还未等他派人查清缘由,第二日,戎勒右贤王便气势汹汹地前来,以觐朝破坏和亲盟约为由相迫,执意要求重新拟定和亲人选,且明言人选必须是皇室直系血脉。 他何尝不知,长宁公主身故内有隐情。 可眼下边疆局势紧张,两国军队在边境僵持不下,百姓早已不堪重负。 他与戎勒老单于协商和亲盟约,就是为了两国一时和平,休养生息为本。 观如今这皇室上下,唯福仁及笈适龄。 崇启帝沉重的眸子微微阖了阖,再睁开时,眼底的不忍已被帝王的决断取代。 他心中清楚,自己本不愿让疼爱的女儿远嫁,才早早属意萧璇珠,可惜事与愿违。 再不愿,再无奈,但现在以福仁一人,能换得边境安宁,也不得不做。 思忖间,他的神色恢复了平静,只是那平静之下,藏着无人能懂的煎熬。 殿内,陷入一片死寂,周遭安静得让人不寒而栗。 凉意渗入福仁公主身体,让她不禁浑身发冷。 “为何是我……我不愿……我不愿啊……” 福仁公主抖瑟着身体,反复嗫嚅着。 崇启帝凝视女儿抗拒的模样,眉宇间渐渐透出不容置疑的权威,语气事帝王的强势。 “为两国缔结和平,守护觐朝百姓安宁,本就是你身为皇室公主的责任。这责任,容不得你愿不愿意!” 福仁怔怔地听着这番话,泪眼婆娑地仰视着高位之上的父皇。 他脸上那抹凛然正色,彻底击碎了她心中最后一丝侥幸。 她只觉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身体一软,瘫倒在冰冷的地面上。 这一刻,她明白,父皇心意已决,这场和亲,她躲不掉了,再也不会有转机了。 “儿臣…… 儿臣舍不得觐朝,舍不得您……” 她语无伦次地哭诉着,声音哽咽,几乎不成调。 “舍不得皇祖母,舍不得母后,舍不得宫里的……” 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眼前父皇的身影渐渐变得模糊,心中的沉重与苦痛,如同殿外悄然降临的沉沉暮色,一点点将她吞噬,让她窒息。 她从未想过,自己平顺安稳的人生,会被一场突如其来的意外、一场迫在眉睫的和亲,彻底改写。 这一切来得太快、太猝不及防,让她根本来不及反应,更来不及想未来的路要如何走。 —— 自乐安那日与福仁公主、易筝在城西惠风小院小聚后。 冬日便连着阴沉了几日,乐安本就忧虑的心,也随着灰蒙蒙的天气,浸的沉甸甸。 沁芳院,乐安懒得动,寻了处临窗的位置,便蜷着身子陷进了摇椅里。 暖炉烘得带着淡淡香气和暖意,她怀中紧紧抱着阿福,发出均匀的呼噜声,将冬日的凉意都隔绝在外。 红豆进屋欠身,禀告有宫中人来寻。 易筝着急地迈进了她的屋子,待乐安看清来人。 易筝一副苍白愁闷的面庞,她心下顿惊,立刻坐起身子。 “阿筝,福仁出何事了?” “福仁要被嫁往戎勒和亲!” 易筝下唇抿的发白,紧咬牙关,强忍着内心的波涛汹涌。 第63章 我愿陪你一同和亲 “喵!” 一声尖利的猫叫声,划破宁静。 乐安忽闻福仁公主和亲的噩耗,手慌张一缩,那突如其来的力道让阿福吃了痛,挣开乐安的怀抱跳了下去。 “阿筝……这……这个玩笑不好笑。” 乐安怔了片刻,才缓慢地抬起头,看向站在面前的易筝,周身忽地泛上寒颤。 她宁愿这是易筝同她开的玩笑,唇角尽量努力地扯着笑,但看起来僵硬,难看非常。 “是真的……阿瑄。” 易筝眉眼带着浓重的愁绪,没了往日的利落锋芒。 “两日后便要出发。” 易筝说着,眸子的光一点点暗了下去,声音带着她从未有过的暗哑。 “怎么,怎么突然换了人?” 乐安眼底的不安溢出,她急切地想要知道答案,挣扎着从摇椅上站起来,伸手去拄拐杖,可手慌到不听使唤,脚下一个不稳,差点从摇椅摔下去。 易筝连忙上前扶住了乐安,她紧紧地握着乐安的手。 乐安能清晰地感觉到,易筝的肩膀在止不住地抖动。 紧接着,一滴温热的泪落在了乐安的手背上,易筝哭了…… 乐安愣住了,她凝视着易筝的脸。 这是乐安第一次亲眼见易筝哭。 乐安握着易筝的掌心,只觉得那冰冷的温度沁着惶然。 “萧璇珠死了……便选定了公主。” 易筝努力想要稳定住自己的情绪,可声音里的哽咽却压不住。 “什么!” 乐安猛地睁大了眼睛。 “萧璇珠死了” 这几个字,在她早已混乱的脑子里炸开。 这突如其来的消息,如同狂风暴雨般将她裹挟,脑子乱成一团。 乐安赶忙让梁府车夫套了马车,她要入宫! —— 永章宫 长月殿,福仁公主寝殿。 天色阴暗昏黄,沉的仿佛要坠下来。 乐安和易筝一踏入长月殿,殿内的光线却比殿外还要昏暗几分,充斥着强烈的低气压,让人透不过气。 福仁公主毫无生气地坐在镜台前,一身素白绫罗长裙,乌黑的长发披散着,任贴身宫女微莹一下一下梳理着。 微莹湿着泪眼,见乐安和易筝进来,她握着梳子的手一顿,带着哑涩的声音,“三小姐” 乐安脚步努力放轻,缓缓走到福仁公主身后,铜镜里映出了她的身影。 可福仁公主像是毫无察觉,依旧直勾勾地盯着镜中的自己。 只见福仁双眼红肿,空洞,任凭乐安的身影在镜中停留许久,也毫无反应。 “福仁……” 乐安轻轻慢慢地唤了一声,像是怕惊扰了易碎的福仁。 福仁公主身体抽了一下,目光木讷地落在镜中的乐安身上,她的神色才宛如刚从自己的世界中剥离出来一般。 “阿瑄……你来啦。” 这份异乎寻常的平静,让乐安的心狠狠揪起。 但乐安明白,这般安静背后藏着的,是福仁满心的无助与无力。 乐安望着镜中那张曾经烂漫天真的小脸,往日里总是带着两个浅浅梨涡,此刻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那双曾圆润纯净,笑起来像弯月的大眼睛,如今亦是如黑洞般吞噬着所有生机。 乐安看着她的样子,一股尖锐的心疼扎着,让她几乎喘不过气,直到这一刻,她才发现这事如此真切。 “我去求陛下,我去求皇后娘娘,求他们改变主意!” 乐安声音带着明显的哭腔,说着便脚步一深一浅的往长月殿外快步挪动。 “阿瑄!” 福仁公主突然高呼一声,那声音努力压制着颤抖,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乐安的脚步霎时止住,急切地回头望去。 “没用……求谁都没用了……” 福仁公主垂下眸子,胸腔涌起无限的酸楚痛苦,她抬手捂上了自己的胸口,连呼吸都带着疼。 “我不信……我不信,陛下和娘娘们最宠爱你了,怎么可能让你去和亲。” 乐安用力摇着头,泪水终于忍不住滚落下来。 她看着福仁公主绝望的模样,猝然间整个人都被浓浓的冷意包裹。 乐安拄着拐杖转过身,脚步摇摇晃晃,不顾脚下的踉跄,走出长月殿。 她的背影单薄,却透着一股决绝,她一定要去问个明白…… 殿内,易筝依旧站在原地,目光不由自主地凝视上了镜子里的人。 铜镜里,福仁公主就在乐安迈出寝殿的那一刻,两行清泪从眼角倏尔滑落。 她没有出声,只是任由泪水无声地流淌,本以为前两日已流干了泪,可直到好友乐安到来,还是泪水决堤起来。 易筝溢满悲伤的眼眸里,满是心疼不已,忽地一个念头萌生而来。 易筝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眼时,眼底已然蕴着坚定和决然。 她缓缓走到福仁公主身边,声音沉稳而有力。 “公主,我,愿陪你一同前往戎勒。” 福仁公主闻声愣住,泪水在这一刻停滞。 她凝眉抬眼望向易筝,眼中充满了惊心感动,但倏尔,眸子里马上透着一丝凛然。 “我不要你……” 福仁公主正欲拒绝,易筝直接迎着她的目光打断她的话。 “我自幼习武,我可以保护你,我,不愿,也不能让你孤零零一人去那地方。” 易筝平稳着语气,希望给福仁带去安心的力量。 “不行!你说过,你要做觐朝的女将军,要像你母亲范将军一样,我绝不能阻断你的梦想!” 福仁面色凝重,言辞决绝,她绝不答应自己成为阿筝梦想的绊脚石! 铜镜里,两个身影相互对视,皆坚定着神色。 —— 崇启帝萧邃,建章宫明光殿。 殿内,静谧庄重,将殿外的寒风与喧嚣都隔绝在外。 崇启帝端坐在龙椅之上,威严的神色里凝着一抹惆怅。 殿下立着一脸恭敬肃然的梁衍,沉静地等候崇启帝发话。 陛下大内侍李全恭顺地躬着身子,迟疑了片刻,还是硬着头皮上前。 “陛下,这梁大将军府上的三小姐,在殿外已跪了一个时辰。” 李全说着,眼睛偷偷瞥了一眼旁边的梁衍。 “奴才们劝过了,可三小姐还是不肯走啊。这外面寒风萧瑟的,眼看天都要黑了……” 李全越说心里越是没底气,直到没了声音。 “阿衍,你怎么说。” 崇启帝揉了揉疲惫的眉心,眼底皆是帝王难见的怅然。 “陛下,请您恕小妹不敬之罪,臣这就带她回去,严加管教,绝不让她再惊扰陛下!” 梁衍面目严峻,眉宇间染上一层担忧,声音很是恳切有力。 沉默了许久,崇启帝轻轻叹了口气,缓缓放下手中的朱笔,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依旧威严。 “罢了,李全,让她进来。” 第64章 牺牲女子 换取和平? 殿外,乐安孤零零地跪着,冬日寒风裹挟着,浸透着她单薄的身子。 她的头发被风吹得有些凌乱,可她的目光始终坚定地望着那扇紧闭的殿门,眼底没有丝毫动摇。 忽然厚重的殿门被缓缓拉开一条缝,大内侍李全从殿内快步走出。 李全脚步匆匆走到乐安面前,看到她那般憔悴的模样,一脸担忧。 “梁三小姐,陛下召见您,快随咱家进殿吧。” 乐安闻言,缓缓抬起头,努力扯着虚弱的笑,“有劳李公公。” 她说着,伸出冻得僵冷的手,扶住自己的腿。一阵痛意席卷而来,显然之前的腿伤被寒气和久跪加重了。 她咬了咬牙,借着李全递过来的手臂,一点点撑着身子站起来,才跟着李全进殿。 乐安刚踏入大殿之内,便一眼瞧见了大殿中央站着的梁衍,转即她眸子微微一沉,厌恶从眼底闪过。 “臣女梁平瑄,参见陛下。” 乐安在梁衍身侧站定,她对着高位的崇启帝,恭恭敬敬地跪地叩拜。 崇启帝收起先前疲怠的神态, 并未叫她起身,此刻他目光如炬, 尽显帝王之威严与绝对权力。 “陛下,求您收回让福仁公主和亲的命令。” 此言一出,大殿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原本就肃静的氛围,此刻更是蒙添了一层令人生畏的窒息感。 “放肆!” 几乎是乐安话音落下的瞬间,身旁的梁衍倏尔侧身,凝黑的眸子里染上怒意,他冲着乐安大声呵斥。 “你何身份,妄议陛下决策,还敢让陛下收回成命!” 呵斥完乐安,他立刻转过身,对着崇启帝躬身行礼。 “请陛下恕罪,是臣管教无方,才让小妹在此胡言乱语,臣这就带她回府,严加管教!” 乐安听着梁衍的痛斥,脸上却没有丝毫动容,依旧一副倔强劲直的模样。 “让她说。” 崇启帝凝视着乐安,话语中带着不容抗拒的分量和力量。 得到允许,乐安深吸一口气,沉定着心神,斩钉截铁地说着。 “陛下,长宁公主在和亲前突然身故,死因不明不白,太过蹊跷。如今,长宁公主的死因尚未查明,这么快让福仁公主嫁过去,臣女斗胆揣测,这怕不是有人策划了一场阴谋!” 崇启帝向前探了探身子,微眯起眸子,俯视着殿下的乐安,周身的王者风范愈发浓烈,低声问道。 “还有呢?” “所以臣女恳请陛下,查明长宁公主死因,收回让福仁公主和亲的成命。” 乐安的脸上浮现出一抹恳切而坚定的神色,她望着崇启帝,语气急切起来。 “否则,便是将福仁公主往火坑里推啊!” 乐安不假思索的将心中之言吐露出来。 一旁阴沉着的梁衍听着她这番大言不惭的话,脸色骤然大变,浑身散发起冷厉雾气。 崇启帝脸色渐渐冷沉下来,他板着脸,语气添了几分沉重。 “朕收回成命?那你告诉朕,边疆的百姓该如何?任由他们流离失所,饱受战乱之苦吗?” 他迟疑了一刻,目光扫过乐安,一字一句地说道。 “两国的和亲盟约是为了换取边疆的安宁,这是福仁公主身为皇家公主的使命,亦是觐朝女子,包括你的使命!” 崇启帝眼神深邃,差点忍不住将戎勒最初本属意她为和亲人选的事说出。 “使命?” 乐安倏尔抬起头,眼眶泛红,她忽地想到了同为异国和亲的母亲,积压在心底的情绪,一股脑地抒发出来。 “臣女不明,这所谓的‘使命’,为何要女子牺牲一生去背负?” 她的声音发紧,却依旧掷地有声。 “将士们食君之禄,当为国家征战;大臣们身居高位,当为陛下谋划。可为何,偏偏要将女子当作‘换取和平’的筹码,维系那脆弱的和平?” 崇启帝的脸色瞬间被怒云笼罩,猛地一拍案几,“啪” 的一声巨响,在寂静的大殿里显得格外刺耳。 “放肆!” 他厉喝一声,声音里带着雷霆般的怒火。 “朕一是看在你兄长的颜面,再是你为着福仁远嫁痛心,感念你们姐妹情谊,才召你进殿,然你竟说出这般大逆不道的话,难不成在你眼里,国家安稳、百姓安宁,都抵不过你一句‘女子不该牺牲’?” 崇启帝大声痛斥一番,他转即目光定在一旁脸色铁青的梁衍身上,语气愈发严厉。 “是梁家太过纵容你,让你忘了自己身为女子的本分!” 乐安跪在地上,听着崇启帝猛烈的斥责,迎上帝王盛怒的目光。 她明明记得那高位之上的人,是她最尊敬,最和蔼的皇伯伯啊,如今怎会是这般样子…… “臣女不……”乐安嘴唇张了张,还想争辩些什么。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彻大殿。 梁衍霎时转身,大力扇了乐安一巴掌,堵住了她的话。 乐安猝不及防,整个人被打得偏过头去,脸颊瞬间传来火辣辣的巴掌痛。 还未等她回神,梁衍已重重跪地,严肃着语气。 “陛下息怒!是臣之错,臣回府定将她严惩。” 乐安只怔怔地侧颜,怒视梁衍,用眼神狠狠剜着他。 “陛下!臣女求您收回成命!” 她忽的双手向前一挥,脑袋狠狠地磕在大殿地上,“咚” 的一声闷响。 “让她给朕出去!阿衍,将你妹妹带出去!” 崇启帝听着简直心烦意乱,怒火在心头翻涌,呵斥她出去。 乐安却像是没听见一般,依旧伏在地上,肩膀颤抖,还想开口恳求。 梁衍霍地站起,一把拽住乐安的手臂,力道大得几乎要捏碎她的骨头,眸子里带着狠戾。 “长宁公主死因未明,福仁公主若再远嫁,您不能让公主,成为权谋博弈的牺牲品啊!……” 乐安顾不得被强行拖拽向殿外的疼痛,只不停大声高呼着,哪怕现在已没有回转的余地。 乐安刚被他拖出殿外,凛冽的寒风瞬间灌进身体。 梁衍阴沉着脸,死死攥着乐安的手臂,一路拉扯着她大步走着,脚步又快又沉。 乐安踉跄地跟在梁衍身后,脚步根本跟不上,腿伤让她每一步都疼痛不已。 突然,她的腿伤撕裂般的剧痛,裙摆霎时染上一小片血晕 梁衍余光落在了她的裙摆,只顾着拉她出来,竟忘了她的腿伤。 他心头一紧,也不管乐安反抗,便猛地一把将她拦腰扛在肩头。 乐安脸颊贴着他冰冷的后襟衣袍,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她挣扎着想要挣脱,却被梁衍用手臂死死按住后腰,动弹不得。 第65章 报仇!十年不晚 “放下我!梁衍!放下我” 乐安愤怒地咒骂着,她用拳头不断捶打着梁衍的后背。 梁衍则不管不顾地扛着她,大步流星地朝着宫外梁家的马车走去。 宫门外,梁家的马车等候在一旁,车夫见大将军扛着三小姐过来,连忙上前掀开马车帘子。 梁衍将她安稳放在马车内,但乐安不安分地挣扎着要下马车,被他一把推回车内。 还没等她缓过劲,梁衍已钻进马车,放下车帘,沉声道,“驾车。” 车夫赶忙扬鞭催马,马车缓缓驶动起来。 乐安坐在马车角落,脸颊上的巴掌印还在,又蕴着怒意,她根本不想与梁衍同乘,挣扎推搡着要下车。 梁衍坐在靠近车门的位置,冷着脸,语气里带着森森的寒意。 “你若再不安分,我不介意将你打晕。” 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威慑力,仿佛只要乐安再动一下,他就真的会动手。 乐安死死揪着梁衍的衣袖,止住了动作,眼眸似要喷出火来,充满着强烈的恨意盯上梁衍。 “你不是觐朝战功赫赫的大将军吗?怎么?有欺负我的能耐,倒是对边疆作乱的戎勒人束手无策,任牺牲女子换取和平!” 乐安怒目圆睁,她咬着嘴唇,眼波流转间透着不屑与挑衅。 “口口声声恪守梁府族训,上忠君父,下安黎庶,敌不退,剑不归!原来只记得‘忠君’……” 她还未说完,霎时梁衍烦躁的双目亦染上怒火,一把死死揪上乐安的衣领,将她狠狠扯到他面前。 “我真恨不得把你的嘴缝上。” 梁衍呼吸粗重,神色紧绷,眉眼间的锐利浓烈起来。 “怎么?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了?” 乐安毫不畏惧,她仰着头,嘴角勾起一抹倔强。 “住口!” 梁衍咬着牙切切地说,他已是强忍着不对她动手。 “萧璇珠的死分明是场阴谋,怎会有那么凑巧的事!我不信你和陛下看不出来!目前还不知她是被谁害死的,福仁嫁过去只会凶多吉少。” 乐安脸色一片涨红,气性随着话语翻涌着。 “公主绝对不会有事!” 梁衍被她吵闹的心烦意躁,直接肯定的断言。 一时间,空气静得发滞,气氛沉沉的。 乐安安静下来,凝着眸子,透着几分不解,为何他这般肯定…… 梁衍叹了口气,松开揪着她的衣领的手。 “长宁公主是戎勒人动的手。” 乐安听着他的话怔愣住。 “戎勒人!那福仁岂不是羊入虎口!” “戎勒人的目的就是将和亲人选换成福仁公主,所以福仁公主会安安稳稳嫁去戎勒,不会出事。” 梁衍深邃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无奈。 “可,可就这般放任戎勒人杀害我朝公主。” 可安瞪着眼睛,高声质问着。 “虽探查到是戎勒派人做的,但并无确切证据,况且如今安定边疆是首要之事,至于杀害我朝公主之人,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乐安皱着眉头,吸了吸鼻子,看着他阴沉的脸,这倒是像他,不由地想到康王府也是如此,报仇,十年不晚。 “福仁怎么办……那戎勒老单于有六十了……那么远、那么荒凉的地方……” 乐安喉间哽咽,她无法想象福仁日后的生活,福仁该多痛苦。 “你觉得你能改变什么?” 梁衍眼神透着冰冷,平静地说。 “我……” 乐安张了张嘴,眸子黯然,她发现自己从来都是一个无力的人。 —— 时间飞逝,转眼已到了两日后和亲的日子。 乐安求得了梁衍的首肯,她可以随和亲队伍一起,送福仁公主到城外的况良郡,驿站。 巳时三刻,晨雾渐散,觐朝皇宫内刚举行完和亲饯行大典。 福仁公主在宫中拜别太后、皇帝、皇后众人,便由太子萧澄为首率领觐朝宗室,将福仁公主由皇宫送至城中蚩水桥畔。 此刻,觐京城中蚩水桥边已铺开长队,羽林军手持长戟列成两排,乐师捧着各色乐器立在一旁。 福仁公主神色肃穆,身着端庄大气的湖蓝和茜色曲裾深衣,绣着金色的 “云纹缠枝”,外袭正红色披风,领口围着一圈白色狐毛领,更显身姿明艳。 乐安身着水青色曲裾,月白色披风,拄着拐杖立在福仁公主旁,透着沉静雅致,并不张扬。 福仁公主被太子萧澄送上鎏金铜马车内,乐安亦被随行宫女扶上马车。 忽地,一阵马蹄声从远及近,戎勒右贤王金述从前方策马而来,其墨色皮质胡服勾勒出挺拔身形,衬得他肩宽腰窄,腰间弯刀悬于身侧,折射出冷冽寒光。 金述对着公主行了一个戎勒礼,神色坦荡。 “公主,我们该出发了。” 福仁点头,眼眸霎时涌动着泪光,紧紧地望着马车外的太子阿兄。 太子萧澄与福仁视线对撞,眼底流露着焦灼和不舍。 福仁似下了很大的决心撇过脸,放下车帘的瞬间,泪终是忍不住滴落了下来。 乐安看在眼里,疼在心里,只得拿起手帕,轻轻为福仁擦拭着眼泪。 伴随着旋律悠扬的演奏乐曲,和亲队伍浩浩荡荡,缓缓启动。 戎勒右贤王金述率领戎勒使团,在队伍前方引路,觐朝中郎将孟磐年,率领觐朝使团紧跟其后。 马车身后的车队,跟着崇启帝赐给福仁公主远嫁的随行内侍和宫女,还有满载的丝绸、谷物、玉器、典籍等等。 福仁公主端坐在马车内,透过帷幔缝隙望去,觐京城楼一点点缩小,渐行渐远,眸中压抑许久的忧戚之情溢出。 “阿瑄,我好难过,好害怕。” 福仁恢复了小女儿家的神情,满是脆弱不安。 乐安闻言,一把握住了福仁冰凉的双手,掌心为她传递着力量。 “福仁,有我陪着你,虽只有一程,但这一程,我会为你解愁排忧,况且阿筝也跟着你,她的功夫你最清楚,哪怕到了戎勒,有她在你身边护着,定不会让你受半点欺负,你放心。” 乐安目光温柔地注视着福仁,眼底满是疼惜。 福仁公主听到 “阿筝” 二字,肩膀微微松弛了些。 她悠悠掀开窗幔,视线落在一马背上的身影,不禁心头似被安慰着,心中漾起一阵暖流,添了几分让人安心的力量。 鎏金铜马车旁一骏马上,易筝一身男子玄色劲装,革带上挂着把长剑,她长发高束,露出利落的下颌,目光沉随马车静相伴相行,一副凛然庄重的模样。 易筝终是执意,作为公主随行女官,一同前往戎勒。 第66章 风雪惊魂 一队和亲车马快行至曲原郡,夕阳余晖洒在关外广袤无垠的荒原上,遍野漫上一层淡淡的橘红色,越往北行,刺骨的寒风愈发凛冽。 车队在一片凄寒中前进,行在最前方的戎勒队伍,金述的贴身亲卫苏合眉头蹙起,望着天边沉得发黑的阴云, 他立刻调转马头,来到金述身旁,恭敬地说道。 “主人,好像要变天。” 金述一手稳稳地拽着缰绳,他缓缓抬起头,目光投向那快要暮色将近的天边,拥簇着大片黑云,不断翻滚、聚集。 金述眼中闪过一丝凝重,生活在沙漠草原的人,对这样恶劣的天气自有感应,沉声道。 “通知下去,暴风雪将至,队伍立即停止前行,做好准备在前方树丛旁安营扎寨,再安排一队精锐人马,护送公主、中郎将等要员,前往郡中的官方驿舍歇息,务必确保他们的安全。” “是,主人。” 苏合郑重地应道,随即向金述颔首,行一戎勒礼。 他动作利落地扯过缰绳,马头一转,便朝着队伍后方疾驰而去,沿途高声传达着金述的命令。 队伍中的士兵们听到指令,迅速行动起来,准备搭建营帐,整个队伍虽然忙碌,却秩序井然。 苏合刚向队伍传达完命令,西北方的天幕突然被撕开了一道巨大的口子。 紧接着,天空中的冰碴子带着凌厉的势头,急促地砸在车篷上,发出 “噼啪、噼啪” 的响声。 随即,风声便从四面八方呼啸而来。 福仁公主和乐安所在的马车,在呼啸的冲击下,突然剧烈摇晃起来,窗幔被狂风刮得呼呼啦啦,马车悬挂着的铜铃也哗哗作响。 乐安和福仁公主瞬间变了脸色,两人紧紧抓住马车两侧的车栏,才勉强稳住身形,没有被晃得东倒西歪、四散开来。 “公主,三小姐……你们还好吗?” 乐安正努力平复着内心的慌乱,突然听到车外传来熟悉的声音,是梁衍安排的随行副将宗贺在大声呼喊她们。 她赶忙用力掀开一侧的窗幔,霎时,疾风夹杂着沙砾冲进车内,打在乐安和福仁公主的身上,忍不住侧过身子去眯起眼睛躲避。 宗贺用力拽着缰绳,手背上青筋暴起,控制着焦躁不安的马匹,腰间的刀剑被狂风刮得晃荡。 “公主,三小姐,大风冰雹肆虐,我们的车驾来不及赶到郡中的官方驿舍了。前方有一家乡野客舍,我们先去那边避一避,待风雪过去,再出发郡中!” 宗贺对着马车内的福仁公主和乐安,用尽全身力气大声喊道。 “好,知道了!” 乐安亦大声回应着他,声音因为狂风的干扰而显得气音频频。 福仁公主焦急地在人群中搜寻着,脸上始终未放下紧张和担忧,并无阿筝,只余漫天的风沙,她忍不住对着窗外的宗贺大声问道。 “阿筝呢?!她在哪里?怎么不在队伍里?” “公主放心!易女君主动请缨,带着几个人马去前方探路了,相信很快就会回来和我们汇合!” 宗贺再次声嘶力竭地高呼道,声音伴着狂风嘶哑。 乐安回头看到福仁公主因担心阿筝而心绪不宁,她连忙伸出手,一把拉过福仁公主的手安慰。 “福仁,别怕,只是刮风下雪而已,阿筝那么厉害,她肯定能照顾好自己。” 福仁公主的视线落在乐安坚定而温柔的脸上,肯定地点点头,心中的不安和恐惧渐渐消散许多。 “嗯呢,还好有阿瑄你,在我身边,我安心许多。” 不过片刻,飘飘洒洒鹅毛般的雪片,从阴沉的天空中落下,密密麻麻的。 天地间霎时一片朦胧白茫茫,车轮碾过积雪覆盖的土路,发出 “咯吱咯吱” 的声响,车辙转眼便被落雪填平。 随着宗贺勒停马匹,福仁公主与乐安乘坐的马车缓缓停在一家乡野小客舍前。 这客舍不过是几间低矮的土坯房,积雪在屋檐下堆起半尺高的雪堆。 “公主,三小姐,到了。” 宗贺翻身下马,抖落身上的积雪,快步走到马车旁,小心翼翼地掀开车帘。 福仁公主和乐安,被搀扶着下了马车,发觉积雪已没过脚踝,卷着寒风,便忍不住打起寒颤。 客舍木门后,一道目光飞快地扫过她们衣着与马车的纹饰,随即隐去。 霎时,客舍的木门,“吱呀” 一声被推开,三个穿着粗布衣的人紧张地跑了出来,三人脸上带着又惊又喜的神情。 为首的老汉看似年近五十,双手在围裙上不住地擦拭,实则借着动作调整腰间藏着的短刃。 身后扎着双丫髻的小姑娘,眼神看似怯生生,却在低头时,手飞快地蹭过门框上一道刻痕,那是标记护卫人数的暗记。 扛着扫帚的青年,肩膀微微倾斜,眼神在快速打量着队伍的武器配备。 乐安和福仁公主被安排进客舍小院最好的一间,屋内光线昏暗,但混着草木和炭火的清香,和屋外呼啸的情形形成对比。 宗贺在外安排着几名士兵在客舍外看守着车马,便进入屋内检查着什么。 “贵人,委屈您们在咱这穷乡僻攘的地方歇息,我这就叫丫头去烧点热水,再弄点吃的。” 客舍老汉脸上堆满歉意,搓着手恭敬地说着。 “在这荒郊野外,能有这样一处避雪之所,已属不易,叨扰店家了” 乐安微微带着一丝笑意,平静地对着老汉回道。 “我们这小客舍,条件差,要是有招待不周的地方,还请贵人多担待。” 客舍老汉说着,眼角的皱褶处藏着一丝狡黠。 福仁公主轻轻颔首,未曾多想,乐安笑着回应 “不用麻烦” 时,却隐约觉得老汉的眼神有些奇怪,像是在打量,而非单纯的敬畏。 “小春,快多拿两床棉被给贵人!” 老汉突然提高声音,对着叫‘小春’的小姑娘使了个眼色,“仔细着点,拿昨天絮的那两床新棉被!” 这声叮嘱看似贴心,实则是暗语 , 意为通知同伴按昨日计划行动。 客舍外,风雪依旧呼啸,偶尔传来士兵们低声交谈的声音,客舍内,油灯摇曳,火盆里的炭火 “噼啪” 作响。 待一会儿,客舍老汉端着两碗热气腾腾的粟米糊糊走了进来。 “贵人,先喝口热乎的暖暖身子,别嫌弃。” 老汉将粟米糊糊放在桌上,背对着她们,眼中透着一丝阴鸷,这糊糊中被他下了迷药。 第67章 今晚都得死 福仁公主手接过栗米糊糊,还冒着热气,在手心传递着温暖,她浅浅喝了一口,驱散着寒意。 这时,客舍的小丫头走了进来,抱着两床棉被包裹。 “贵人,我来给您们送棉被了,外面雪下得紧,夜里定更冷,多盖一层暖和些。” 她说着便走到床边,准备解开棉被包裹上的布绳。 乐安坐在桌边,带着礼貌的笑意看向小丫头。 她捧着栗米糊糊正欲喝,忽地,视线移到小丫头抱着的棉被包裹上,眼神突然亮了一下。 那包裹布绳的系法太过特别,她只觉得好熟悉…… 乐安不禁垂下眸子,脑海中不停搜寻着。 对了!那打结的方式是母妃总打的系法,又好看又结实,轻易不会散开。 那时她还好奇地问过母妃,为何系得这样特别,母妃说过那是她家乡独有的系法,叫平安结,既结实又讨喜,能护着远行的人平安。 后来康王府抄家那日,乐安才知道,母妃口中的家乡,是遥远的北慕国。 如今这乡野客舍的小丫头,又不是边疆地区,竟会用北慕独有的系法,难道她是北慕人? 乐安心中快速思索着,但觐朝素来秉持民族融合的开放态度,或许北慕人因战乱流落觐朝,在乡野开客舍讨生活,本也无可厚非,不该仅凭一个绳结就断定对方有问题。 可不知为何,她总觉得这客舍的三人透着古怪。 倏尔,乐安脸上已重新堆起温和的笑意,只是眼底多了几分探究的冷意。 “小春。” 乐安试探性地轻轻唤着正在铺被子的小丫头。 小丫头铺被子的动作微微一怔,她垂下眼,收敛了眼底一闪而过的晦暗,再抬眼时,已换上一副乡野姑娘质朴的神态。 “啊,贵人,您叫我吗?您怎么知道我的名字呀。” “刚才我听得老伯唤你小春,便记下了。瞧着你这丫头伶俐,做事也利索。” 乐安语气依旧温和,佯装闲聊的模样,夸赞着。 “贵人过奖啦,您是有何吩咐嘛?” 小春放下心中忽起的戒备,又面带憨厚地笑着应道。 乐安指指自己的腿脚,又拿起桌上的绣色布包,她故意蹙了蹙眉,装作憔悴的模样。 “我的腿受了伤,这包裹里有治伤的草药,劳烦你帮我到厨房煎一下吧。” 小春连连点头,快步走到桌边,站在乐安面前。 她解开布包取出草药后,又拿起麻绳利落地将布包重新捆好,绕绳、拉紧、打结,“平安结” 一气呵成,和乐安记忆里母妃打的结分毫不差。 乐安的眸光清明,嘴角却勾起一抹浅笑,语气继而赞叹着。 “小春,你这个结打得真漂亮。” 小春的手中的动作一顿,嘴角扯了扯僵硬的笑,心底暗骂自己太顺手,思忖着怕不是暴露了,脸上强撑起笑。 “贵人见笑了,就是个普通的结。” 乐安视线紧紧盯着那个绳结,语气里带着恰到好处的好奇,眸子余光判断着小春的反应。 “我从未见过这般系法,这是你们村子特有的吗?真是好看。” 小春听到这话,晦暗着的眸子渐渐恢复着安心,原来她并不识得 北慕的“平安结”,只是觉得好看。 “嗯嗯,是我们村子里传下来的。” 小春松了口气,沉了沉心神,这次任务他们不能暴露自己的北慕身份,可她又不敢继续这话题,便只得应承下来。 “贵人放心,我这就去煎药,很快就好。” 小春怕自己言多必失,便着急拿着草药出了屋子。 乐安看着她匆匆转身的背影,脸上的笑意瞬间淡去,眉眼锋利,她心里的疑云更重了,明明是北慕的 “平安结”,小春为何要撒谎? 一旁捧着栗米糊糊的福仁公主,只觉得自己头脑愈加昏沉,以为自己是舟车劳顿的疲惫,但又怕错过阿筝消息,强撑着眉眼,迷离着眸子靠在床边。 乐安沉寂着眸子,转头目光落在福仁公主身上,只见福仁公主歪靠在床边,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她顿觉异样,脚步一深一浅的走到床边,轻轻唤着。 “福仁,福仁。你怎么了,是哪里不舒服嘛?” 福仁公主没有任何反应,呼吸变得沉重起来,显然是昏睡了过去。 “福仁,福仁……” 乐安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抬头看向屋外,风雪还在呼啸,客舍里静得可怕,想要呼叫宗贺。 —— 客舍后厨房狭小昏暗,灯烛挂在房梁上,被风吹得晃晃悠悠。 小春刚进入,体壮的青年便立刻迎了上来,警惕地朝门外望了望,确认没人后,便将门紧紧关上,上了门栓。 晦暗的灯烛摇晃下,三人顿时凑在一起,面目狰狞起来。 “消息放出去了吗?” 老汉目露凶光,说话时声音压得很低。 “都放出去了,咱们的人半个时辰就到。” 青年阴沉着脸颊,肯定地点了点头。 “没想到这大雪竟帮了我们,公主的队伍散了,就她们带着几个侍卫,真是得来全不费工夫!” 老汉闻言,阴森森地笑了起来,语气中是难以压抑的兴奋。 “老天都在帮我们!” 他从公主队伍中的探子那儿得信,知道她们会走这条路,便先行一步,来到这个离她们最近的客舍,杀了店主,和自己的两个属下伪装店家,接待她们。 小春看了看手中的草药包,目光犀利起来,只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只是……刚才那个白衣女人,有点不对劲,她莫名对咱北慕的绳系很感兴趣。” 小春将刚才在屋子里她们的对话又给老汉和青年一五一十说了一遍。 老汉阴沉着眸光,手不自觉去拿怀中的匕首,若有所思。 “怕什么!反正除了那觐朝公主,她们这一行人,今晚都得死。” 青年不耐烦说着,一把夺过草药包,狠狠扔进灶台柴火堆里,漾起噼啪的火花。 老汉听到青年的话,心下也起了变化,微微眯着眸子问道。 “是,一个丫头片子而已,就算识破了,也逃不出我们的手掌心。” “门外的守卫都送了汤吧。” “放心,他们会悄无声息的死。” 青年表情扭曲了一瞬,恶劣地勾勾唇。 老汉听到这话,脸上的凶光更盛,点了点头。 “好!等咱的人来了,把公主带走,剩下的人…… 一个都不留。” 第68章 寒夜刀光剑影 客舍内屋的空气凝滞,乐安将福仁公主揽在怀中,她正欲扬声呼喊宗贺。 忽然,宗贺神色警惕焦灼,急匆匆地轻声进入屋子,眼底像是藏压着天大的事。 霎时,他的视线落在乐安怀中昏睡着的福仁公主,瞳孔霍然一缩,立刻快步走到床边,紧张低声。 “公主怎么了?!” 乐安看到宗贺进来,悬着的心稍稍沉下几分,眸底掠过一丝转瞬即逝的安心。 “被下药昏倒了。” 乐安一脸严肃,声音里满是急切。 “他们送的热汤里有毒,咱们的人都中了招。我的那碗,给了值守的士兵,没想到…… ” 宗贺沉声,面目逐渐蕴着怒意,手紧紧的攥起,声音里满是自责。 乐安闻言大惊,眉头皱成一团。 转即宗贺想到什么,一时心忙意急,眼底满是关切地看着乐安。 “三小姐,你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没喝。” 乐安声音紧绷,她低头看着怀中毫无反应的福仁,心底涌起一阵强烈的自责,心里不停怨自己要是早发觉异常,福仁就不会出事。 “我们这是进了黑店!” 宗贺低沉凛冽着嗓音,他真恨不得现在冲进去杀了他们,只奈势单力薄,不能冲动。 “怕不是这么简单……他们是北慕人。” 乐安眸子逐渐冷凝起来,心中生起一份森寒,暗暗道出。 “北慕!”宗贺轻呼出声。 宗贺来不及细想乐安如何得知,凭着征战思维,不禁推想起来,眸底有道凌厉的光闪过。 “北慕近年一直受戎勒恃强掠夺,他们恐怕要破坏我们和戎勒的和亲盟约。只怕目标就是公主!” 乐安越听越心越悬了起来,只得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语气坚决。 “我们现在必须带公主赶紧离开这!” 宗贺神色肃然起来,郑重地点了点头。 忽然,门外一阵碾过积雪的脚步声响起,随后伴着几声敲门声。 “贵人……贵人……药煎好了。我进来啦?” 门外,小春端着一个药碗细细听着门内的动静,方才在厨房,老汉特意嘱咐她和青年分头行动,她来查看两女人是否昏沉,青年去确认门外侍卫的情况。 屋内,乐安和宗贺听见声音,两人立刻交换了一个眼神。 宗贺眼神朝门后扫了一眼,示意乐安,乐安重重点了一下头,表示明白。 小春在外等了片刻,没听见回应,心想她们应该都已经昏倒了。 但她还是谨慎着模样,轻轻推开木门,先探进半个身子,目光扫过屋内,映入眼帘的就是,乐安和福仁公主歪靠在床边,双眼紧闭。 小春眼神瞬间变的阴冷,嘴角勾出一个不屑的笑。 索性她直接将门大大推开,便快步走近乐安和福仁公主,准备去探她们的鼻息。 可她的手刚要触到乐安的脸颊,后脖颈突然传来一阵剧痛。 藏在门后的宗贺早已蓄力良久,他趁着小春放松警惕,便悄无声息地靠近,一个手刀,快准狠地劈打在小春的脖颈处。 小春连哼都没来得及哼一声,无声息的昏了过去,倒在乐安身上。 乐安立刻撑着身子,宗贺将小春抬起靠在床边,预备绑起。 瞬间,“咻” 的一声锐响划破空气袭来! 宗贺常年征战,对暗器的风声极为敏感,他几乎是本能地侧身躲闪,那支暗箭擦着他的脸颊飞过,霎时插进床榻里。 宗贺手瞬间按在腰间的佩剑上。 门口青年提着一把阔背大刀,立刻冲了进来,刀身泛着冷冽的寒光。 他刚去后院查看,发现侍卫都倒在雪地里,但数着少了一人。 “敢坏我们的事,找死!” 此刻青年面目阴狠,眼中满是杀意。 “宗贺小心!” 乐安惊呼出声,霎那间,大刀闪着锋利下劈,如同流光般扫过,在乐安的眸子中映出一道刺眼的白光。 宗贺反应极快,右手快速抽出腰间的长剑,剑气如虹,带起一道银白的光弧。 “咣”的一声精准抵挡住来势汹汹的大刀,两股力量相撞,青年被震得后退了半步。 乐安眼中闪过一丝惊慌,手紧紧地抱着福仁公主,视线死死地随着他们的打斗移动。 宗贺为保护乐安她们,他一边格挡攻击,一边逼着北慕青年往屋外去。 长剑与大刀反复碰撞,火星四溅。 伴着噼啪声,青年踉跄着退出门外,宗贺大喊道。 “你们别出来!” 乐安闻声,来不及感受腿痛,立刻起身,将房门紧闭。 此时夜色深沉,寒风凛冽,卷着大片大片的雪花扫荡呼啸。 狂风怒雪中,宗贺与青年继续缠斗,火光冲天,青年每一刀都劈得又重又狠,宗贺灵活挥舞着长剑以快制敌,不断寻找那人的破绽。 突然间,老汉闻声赶来,眼眸中透着森冷怒意,没想到竟还有漏网之鱼。 他的剑法功力比青年娴熟得多,剑气翻转间如蛟龙般,闪着令人心悸的寒光。 宗贺猛地侧身,长剑反手一挡,他腹背受敌,不得不左右抵挡,剑刃相碰,火花四溅。 老汉与青年对视一眼,立刻形成夹击之势,宗贺渐渐有些吃力,意识到自己必须尽快解决一个。 忽然,老汉对着青年使了个眼色,示意屋内。 青年立刻会意,渐渐后撤,虚晃一刀,转身就往屋内退去。 宗贺眼神狠厉,发力逼开老汉的剑势,一个空中翻腾,跃于青年面前,立即挥舞长剑,破空一击,直直插入青年胸口。 “呃……” 青年霎时口中喷出一口鲜血,溅在雪地,染红了一片。 老汉眼睁睁看着青年被杀,他双目赤红,神色狰狞,他嘶吼着朝宗贺挥剑,宗贺来不及抵挡老汉的猛烈的剑势,肩膀被划了一刀,翻起血肉。 宗贺引痛闷呼,眼中反而燃起熊熊怒火,骤然激发出他的怒意。 他长剑舞得更快,招招直指老汉的要害。 两人又激战了十几招,宗贺剑法更胜一筹,老汉身上被伤了几刃,眼看不敌,转身逃进风雪中,很快消失在夜色里。 宗贺剑支在雪地上,俯身大口喘着粗气,肩膀上的伤口还在不断流血。 他并不恋战,没有去追,赶忙进入屋内。 刚进门就看见乐安焦急地迎上来。 “宗贺!你怎么样!” 第69章 一定要回来救我 宗贺收起刚才激战凛冽的杀气,对上乐安那副真挚关切的眼神,彷佛身上的伤痛消散了几分。 他撑着一抹笑,故意挺了挺胸膛,将受伤的那侧肩膀往后缩了缩,语气尽量轻松。 “无事,不过是些皮外伤,不碍事。” 乐安长舒了一口气,转身快步回到床边,掌心贴上福仁公主那愈发滚烫的额头。 “公主情况不大好,现在不知是中毒,还是只昏迷。必须立刻找医官为她诊治,不能再耽搁了。” 乐安抬头担忧急切地望向宗贺,眉头皱成一团。 “好,我们现在就走。” 宗贺没有半分犹豫,俯下身子便要去背福仁公主。 乐安正欲搭手将公主放在宗贺肩头,却霍地看到他肩头那片血肉模糊,视线一沉。 “你伤的不轻。” 乐安声音沉了下来,停了动作。 宗贺扭头看了眼自己的肩膀,抽痛让他重新调整了呼吸,尽量让自己声音听着正常。 “这点伤,无碍。我们抓紧时间离开。” 乐安没有接话,紧咬着下唇,腿上一直传来的阵痛让她有些受不住。 她再望向窗外的骤风急雪,眸子黯然。 “你和公主先走。” 乐安轻声说着,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却异常清醒。 宗贺听到乐安的话,怔了一瞬,像是没听清,不懂她这是什么意思。 “三小姐这是何意?” “北慕人费这么大劲,破坏我们两国和亲,不可能只派这三人。” 乐安快速解释,目光扫过院外那辆刺眼的鎏金马车。 “若我们乘马车走,目标太大,若是骑马……” 她顿了顿,指了指自己的腿。 “我的腿骑不了马,就算勉强上去,也会拖累你们的速度。” “不行,不能让三小姐你一个人留在这。” 宗贺急切反驳,他答应过将军,要好好看顾她,况且他也不允许自己就这么抛下她。 乐安盯着宗贺那郁郁的神色,眼神里带着清醒的冷静,尽量语气平缓。 “我们三个伤员,只有你会武艺,公主还昏迷着,你既要护公主,又得顾我,你岂不麻烦。我留下,反而能让你们走得更快。” 宗贺内心焦急如麻,还想辩驳。 “宗贺,你冷静一点!现在公主平安最重要!” 乐安的语气格外严肃,眼神坚决。 宗贺整个人瞬间静了下来,努力压下心中的异样,因为他知道她是对的。 “那你呢?” 宗贺的声音有些沙哑,眼底满是担忧。 “我藏在这。越危险的地方越安全,他们以为我们会一起逃走,大概率不会来搜。” 乐安眉头皱缩着,思索茫茫风雪,她现下也找不到藏身之地,若藏在风雪处,不被杀死也得被冻死,不如还藏身于客舍内。 宗贺想说什么又一时语塞,他确实也想不到更好的办法了。 “所以你要快点让人来这救我。” 乐安沉声,眸子信任般地直直地盯着宗贺。 宗贺紧紧攥了攥拳,沉思了一会,又猛地摇了摇头。 “不行!还是不能让你一个人在这。万一,万一他们发现你……” 乐安深吸了一口气,她其实心中也慌的紧。 忽地,她看着福仁身上的那件正红色绣纹披风,眸子一瞬间清明。 “只给公主下迷药,明明可以立刻杀了的,那他们现在应该不想要了公主的命!” 乐安低声喃喃自语,虽然觉得北慕人这招数奇奇怪怪的,如果要破坏觐朝和戎勒的和亲盟约,不杀公主,如何破坏? 但现下也不容得她想那么多。 “我穿上公主的披风,若真被发现,或许会以为我是公主,暂时保命,再给公主换身素衣,公主这身衣服出去太过招摇惹眼。” 话音刚落,乐安便推着宗贺往门外走,边推边说着,想让他安心。 “好了,你放心,我不是个舍生忘死的人,这样做就是为了我们三个活命!” 不等宗贺反应,她 “砰” 地一声关上了门。 待乐安再开门时,她已给公主换了一身简单的衣服,自己也穿上了公主的披风。 宗贺眼神里满是不舍与担忧,他弯腰背起福仁公主,心上沉甸甸的,是对乐安的承诺。 他不仅要平安地将公主送到大部队,还必须要立刻带人回来救乐安。 “你要小心。等着我!我马上回来找你!” 宗贺语气郑重,像是在立誓。 “好好,我们再婆婆妈妈说这些,那就真谁也走不掉!” 乐安沉着眸子,挤出一抹笑,尽量让气氛别那么慌乱。 渐渐,宗贺与福仁骑着马,消失在风雪中。 乐安立刻故意放走了一匹马,造成他们三人骑着两匹马逃走的假象。 做完这一切,她快速躲进屋内的帷幔后,将自己缩在杂物堆里。 外面的黑夜如墨,风雪怒号,户外躺着一具带血的男尸和几个不知生死的侍卫,屋内绑着一不会醒来的女人。 寂静中躲藏着的她,彷佛能听到自己咚咚咚的心跳声,她努力告诉自己不可怕,不可怕,又在心里一遍遍地祈祷,宗贺,你一定要平安把公主送到,一定要尽快回来救我…… —— 帷幔杂物的黑暗里,乐安不知蜷缩了多久。 忽然,隐约传来阵阵马蹄声,逐渐马蹄踏雪声越来越近,直到停在客舍。 乐安紧忙用双手捂住嘴巴,屏住了呼吸,生怕自己发生一点声响。 客舍院子,金述勒住马缰,半个时辰前,接到公主小队侍卫的急信,说因暴风雪太大,公主车驾与大部队走散,临时在这乡野客舍歇息,他便带着几个亲信快马赶来,想看看公主是否安好。 可刚踏入客舍院门,眼前的景象就让他惊怔住。 雪地里横躺着一具尸体,覆盖的积雪也难掩他胸口凝固的鲜血,不远处的墙边,还倒着几个侍卫,显然是遭了伏击。 “主人,这……这打斗!” 身旁的亲卫苏合神色大变,手指着地上的尸体与打斗的痕迹。 “公主!快找公主!” 金述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顿觉不好,低吼出声,周身忽地散起戾气。 亲卫们得令,立刻四散开来,寻找公主。 乐安在帷幔后听得真切,眸光在幽暗中亮了起来,那声音!金述! 第70章 他们的目标是杀你 乐安屏住呼吸,正准备扒开一点缝隙,探查外面的动静,想听得更真切些。 眼前的杂物突然被人一把掀开,刺目的光亮照得她下意识眯起了眼。 “公主在这!找到公主了!” 一戎勒士兵兴奋的呼喊,他看到乐安那件红色披风,误认她是公主。 金述闻声立刻下马,大步流星冲进屋子。 他目光落在身着公主披风的乐安,剑眉紧蹙,脸上带着诧色。 “公主怎么样了!” “公主在哪?” 乐安和金述视线对撞的一刹那,异口同声着。 话音刚落,两人四目相对,皆是一怔。 “你们没见到公主和宗贺吗?” 乐安呼吸因为紧张而微微颤抖,但瞧着金述茫然的模样,心中染上一丝不安。 金述脸上的诧色渐渐凝重,冷硬的脸部线条在摇晃的灯烛下更加严肃。 “公主不在这?你们遭到伏击了!” 他沉声说着,长睫投下的阴影遮住了眸底的森然。 “他们去找你们大部队了!” 乐安急声,心慌得更厉害了。 “你没见到他们,那如何得知我在这?” 她盯着金述渐深的眼睛,面色骤冷,内心的慌乱翻涌。 “我们接到公主小队侍卫的急信,说暴风雪太大,你们的车驾临时在这停歇。我来看下公主是否安好……” 金述眉峰压低,深褐色的瞳孔泛着幽光,沉声道。 他越说越觉得不对劲,目光落在乐安严峻的神色上。 乐安闻言,迟疑中思考的一瞬间,脸色煞白。 “我们没有派人给你们送信……” 她幽幽说着,眼神一沉,视线触到金述,她好像明白了,北慕的计划。 “我们中计了!” 乐安语气异常坚定,每一个字都带着危险的气息。 “什么!” 金述下颌紧绷,眼眸中瞬间闪过一丝凌厉,他顿时察觉,危险将要来临。 忽地,传来“咻咻” 的破空声,数支裹着麻布油脂的火箭带着火星,迅猛袭来。 “轰” 的一声撞进客舍,点燃了屋子! 火光闪烁,火势霎时窜起,热浪扑面而来。 金述反应极快,他一把揽住乐安的腰,带着她猛地扑倒在杂物堆上。 “北慕的目标是杀你!” 乐安刚才从疑惑中抽丝剥茧,现下完全确定,眼神瞬间清明,大呼出声。 北慕借着公主的名义,把金述诱到这里来,伪装成觐朝人,杀之! 她躲藏时就疑惑,若为了破坏两国和亲,即使掳走或杀了公主,也只会让两国更换和亲人选,并不影响盟约。 可现在明白了,若杀了金述,让戎勒得知觐朝人不单单毁了盟约,还杀了他们的右贤王,戎勒定会与觐朝彻底结仇,从而真正瓦解两国的和平盟约。 所以,北慕的最大的目标不是公主,就是他右贤王,金述! 金述裹抱着乐安,虽然不明白具体出了何事,但听得乐安口中‘北慕’,他已然明白此事定是冲他来的。 火箭还在源源不断地从暗处射来,像一场红色暴雨,密集地砸向客舍四周。 门口几个戎勒士兵还没反应过来,突如其来的偷袭,火箭便穿透了他们的身体。 瞬息之间,那几人便成了熊熊燃烧的火球,焦糊气味混着血腥气。 他们痛苦地嘶吼着,在雪地里疯狂逃窜、翻滚,可火势借着风势越烧越旺,直到身体不再动弹。 “有刺客!保护右贤王和公主!” 金述的亲卫们从混乱中回神,急切的呼喊声刺破了雪夜。 贴身亲卫苏合手持弯刀,他左右腾挪,手臂挥舞,将四面八方飞来的火箭纷纷斩落,他一心想冲进屋子护住金述。 冲天的火光映照着漫天飞雪,将天地染得一片通明。 屋子内,火势愈来愈大,乐安被金述护在身下,能清晰地感受到他胸膛有力的起伏,两人的呼吸交织在一起,伴着空气中越来越浓的焦灼气息。 金述听着屋外混乱的情形,眼神一凛,立刻俯身半蹲起身,腰间的如月弯刀 “唰” 地出鞘,刀刃在跳动的火光下泛着汹汹杀气。 就在这时,苏合顶着一身火星冲了进来,见到金述的瞬间,焦急地喊道。 “主人,我们被埋伏了!咱们的人已所剩无几!” 金述与苏合的目光交汇瞬间,凛然交锋。 金述攥紧手中的弯刀,眉宇间透着一股邪傲野性,他可是戎勒大漠草原上最勇猛的金勒勇士,何时遭过这样阴险的埋伏? 他恨不得立刻冲出去杀个痛快,可他清楚,敌人在暗处,不可贸然出去,只能等一个反击的时机。 屋外,身着觐朝服饰的北慕杀手们,掩藏在远处,见客舍方向渐渐没了动静。 一众人便警惕着神色,手举兵器,缓缓向客舍逼近。 最前头的两个杀手脸上带着誓死的决心,刚迈步进屋子,两道寒光从门后闪过。 金述与苏合候在门口,半蹲着身子,手中的弯刀用力一挥,那两个杀手便被拦腰斩断。 鲜血喷涌一片,“刷” 地染红了客舍的地面和墙壁,肉身分离,场面惨烈至极。 乐安躲在后面,看到这血腥的一幕,瞬间呼吸停滞,眸中映着十分恐惧,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全身瘫软,胃里更是翻江倒海。 后面的北慕杀手见状,没有畏惧地涌进屋子,刀杈剑戟朝着金述和苏合刺来。 金述不停地挥动着弯刀,一招一式都带着草原人的凶狠。 他的脸上被溅起鲜血,深褐色如琥珀的眸子,在火光下更显摄人的狠戾,嗜血的气息在他胸膛翻涌,仿佛一头被激怒的草原雄狮。 苏合紧随其后,弯刀与金述的刀刃相互配合,横刀向敌,将冲进来的杀手不断逼退屋子。 突然,一个北慕杀手手持长矛,带着呼啸声,狠狠划开金述与苏合之间! 苏合皮革甲衣被长矛挑起,胸前瞬间被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鲜血立刻浸透了他的衣服。 北慕杀手们立刻围了上来,将他们团团困住。 两人背靠背,神色凛然,目光锐利地盯着眼前的敌人。 “杀!” 北慕杀手们眼中闪过森然,嘶吼着一拥而上。 一触即发,数十柄刀剑在空中划出冷冽的弧线,朝着金述与苏合挥刺而来。 杀手们似死士,前仆后继着,金述的弯刀上已经沾满了鲜血,他的呼吸渐渐急促。 混战之间,金述和苏合都有些应接不暇。 千钧一发之际,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清越的女声冲破厮杀的喧嚣。 “金述!上马!” 乐安驾着一马匹奔腾而来,身边还牵着另外一匹…… 第71章 中箭跌入山谷 乐安强忍腿上伤口撕裂的剧痛,可她不敢停下,因为她知道不能让金述死在觐朝。 她偷偷踉跄跑到客舍后围,找到之前侍卫停在那的马儿,用尽全身力气翻上马背,伤口的剧痛让她眼前一黑,险些从马背上摔下来。 她深吸一口气,强撑着稳住身形,朝着前方的混战处驰去。 “金述!上马!” 清亮的呼喊声再次响起。 金述和苏合同时一愣,循声望去。 “苏合,你先撤!” 金述看到苏合左臂鲜血淋漓,体力不支的模样,他挥刀挡开身前的杀手,语气不容置疑。 “主人!您先走,我断后。” 苏合咬紧牙关,不停格挡对方的刀剑,额头的冷汗不住往下淌。 但他眼中依旧坚定,要誓死护住主人安危。 就在这时,长剑突然斜刺过来,直取金述后心。 金述敏捷侧身,同时撤步向前,弯刀 “唰” 地划过,精准割断了那杀手的喉咙。鲜血喷溅在他的皮甲上,与之前的血迹混在一起,更显狰狞。 乐安的马匹越驰越近,她看到杀手在朝着他们逼近,猛地扬起手中的马鞭,用力甩向身边无人的马儿。 无人的马儿吃痛,受力奋然向前跑去。 “快!” 乐安的声音再次传来,带着一丝急切。 “走!是命令!” 金述瞪了苏合一眼咆哮着,手中的弯刀更加迅猛。 苏合知道此刻不是逞强的时候,他在金述的掩护下,一步跨上了马匹。 刚跨上马,便用力拽了拽缰绳,骏马扬起前蹄,发出一声响亮的嘶鸣,将冲过来的两个杀手吓得连连后退。 苏合立刻伸出手去拉金述上马。 “主人,快上来!” 金述眼眸冷静机敏,脚步一错,正欲朝着马背上跳去。 他身后一北慕杀手握着长矛,朝着他的后背狠狠刺来! “主人小心!” 金述闻声,立刻调转侧身,长矛霎时刺向了马身。 马儿受惊,再也不受控制,霎那间向前奔去,苏合即使紧拽缰绳,也根本无法回头。 金述心中一紧,忽地视线余光瞟到乐安的马儿驰来。 他目光锐利,瞬间做出判断,快速奔腾几步,顺着马儿奔跑的方向,伸手牢牢抓住了乐安递来的缰绳。 紧接着,脚尖轻点马腹,腾空一跃,稳稳地落在了乐安的身后。 “驾!” 金述一手环住乐安的腰,愤愤一甩缰绳。 马儿四蹄翻飞,朝着远方疾驰而去,带起一路风雪。 身后的北慕杀手看到金述竟然逃脱,气得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们策划了这么久的埋伏,绝不能让金述就这样跑了! “追!” 埋伏在后方的北慕杀手立刻翻身上马,扬起马蹄,朝着金述和乐安逃走的方向追去。 疾驰呼啸的寒风,伴着凛冽的雪粒,狠狠地拍打在他们脸上,像针扎一般痛。 乐安的发丝被狂风撕扯得散乱,雪花落在睫毛上瞬间凝结成霜。 她紧皱着眉眼,神色丝毫不敢松懈,身后的马蹄声如同催命咒,只能任风雪肆虐。 金述环在乐安腰间的手臂又紧了紧,他能清晰地感受到她的身体在止不住地颤抖,不知是冷的,还是怕的。 两人一马已奔出几里,雪地上留下道长长的马蹄印,北慕杀手的铁蹄依旧在身后紧追不舍。 “咻!” 一支暗箭突然从后方射来,划破夜空,擦着金述的皮甲飞过。 “咻咻!” 紧接着,数支暗箭接连袭击。 乐安只觉得耳畔风声、锐鸣声齐飞,几缕散乱的发丝被箭尖斩断。 金述一手紧攥缰绳,一手举起弯刀,侧过身子,快速斩断飞来的暗箭,滚落到雪地里。 但始终暗箭难防,两支箭 “噗嗤”,深深扎进了他的后背和肩胛! “嘶。” 金述忍不住闷哼出声,肩膀上传来的痛让他手臂抖瑟一瞬,可他的眼眸依旧凛然沉静,握着缰绳的手更加用力。 “你怎么样!” 乐安听到金述那声闷哼,心下一紧,整颗心都提到了嗓子眼,焦急地问道。 金述咬牙,忍着肩膀的痛楚,喑哑着。 “没事!” 北慕杀手见金述中箭依旧无恙,丝毫不肯罢手,传来怒喝声。 “放箭!别让他们跑了!” “咻咻!” 又是数支箭袭来,几支箭精准地射中了马屁股和马腿。 鲜血瞬间染红了马儿,马儿痛苦,伴着凄厉的嘶鸣,前腿猛然一软,瞬间失控。 马儿再也支撑不住,重重地向前摔倒,金述和乐安毫无防备,被惯性甩下马背。 他们连人带马一起滚向旁边的雪坡。 雪坡陡峭,两人瞬间被卷入厚厚的雪堆中,身体不受控制地顺着山坡极速冲腾翻滚,沿途的树枝划破了他们的衣服,雪下掩藏的岩石撞得他们浑身淤痛。 “啊!” 乐安只觉得天旋地转,耳边全是风雪的呼啸声和身体撞击雪地的闷响,腿上的伤痛剧烈、猛烈,好似再次断裂般。 金述忍痛,在翻滚中试图护住乐安,可雪坡太陡,他根本无法控制自己的身体,只能任由两人一起朝着山谷深处滚去。 山坡上的北慕杀手们勒住缰绳,望着陡峭的山谷下方,雪雾下将山谷遮得严严实实,哪里还能看到金述和乐安的身影。 北慕人阴森着眸子,绝不死心,满目可憎地吼道。 “死要见尸!派人去山谷下探查!” 山谷下,金述和乐安不知翻滚了多久,身上的衣袍沾满了积雪和泥土。 终于,在一处相对平缓的坡地,两人的身体才渐渐停了下来。 乐安躺在雪地上,脸上沾满了寒雪。 她的意识模糊不清,眸子虚蒙地半睁着,望着夜空中纷纷扬扬飘落的大雪,白茫茫的天地与沉沉夜色混为一片,渐渐的,眼皮越来越重,彻底陷入黑暗。 待她再次睁开眼睛,发现自己身处一岩石洞穴内,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泥土和潮湿的气息,与山谷中的风雪气息截然不同。 乐安躺在一大岩石上,动了动手指,感到浑身酸痛。 她侧起眸子,环顾四周,视线余光瞥到倚靠在洞口,一动不动坐着的金述,他的背后浸透着鲜血,肩背扎着的两支箭,此刻只剩下折断的半截箭杆露在外面。 他的头低垂着,长发散落下来,遮住了脸庞。 第72章 你不能死! “金述,你怎么样?” 乐安神情紧张,眉心皱着,轻喊一声。 洞穴内寂静,她的声音回荡在岩石壁上。 可金述依旧靠在洞口,一动不动,毫无反应。 乐安忽地心空了一拍,她赶忙强忍着身体四分五裂的疼痛,撑着石壁,一点一点慢慢挪到金述身边。 “金述?金述!” 乐安伸出手,轻轻触碰着他的肩膀,可金述如一尊石像般,岿然不动。 她只觉得手心一片潮湿黏腻,抬起手,视线下移,手上沾着凝固的暗红鲜血,她吓的瞳孔骤然一缩。 “金述,金述,你醒醒,右贤王!醒醒!” 乐安心底涌出一阵强烈的恐慌,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他绝对不能死! 他绝对不能死在觐朝! 若是戎勒的右贤王丧命于此,戎勒必定会以此为借口,对觐朝开战。 乐安已顾不得疼痛,立刻蹲在他面前,慌乱地拨开他散落下来的黑发,露出他苍白精瘦的脸庞。 她轻轻拍打着他冰凉的脸颊,试图唤醒他,声音里满是急切。 “金述,你不能死,你不能死,醒醒!” 就在乐安慌乱不已时,金述的胸膛突然微微起伏了一下,呼吸紧接着微弱吐出。 “我没死……” 金述虚弱的沙哑声音响起,他被乐安的喊声强行唤醒,意识还有些模糊。 但他心底暗自腹诽着,没被箭射死,也要被这女人拍死了。 乐安听到金述声音的那一瞬,紧张的神色瞬间放松下来。 她闭起双眼,狠狠地舒了一口长气。 “太好了……” 她脸上露出卸下重担的神色,手不自觉地搭碰在他的手臂上。 “额……” 金述立刻疼得闷哼一声,心底无奈,他就知道,没被敌人杀死,也要被她这没轻没重的动作弄疼死。 乐安闻声,回过神来,赶忙松开手,眸底蕴着紧张和关切,声音也放得轻柔。 “对不起,对不起,弄疼你了。” 金述努力抬起眼皮,望向乐安。 昏暗中,她那雪白的脸颊上盈着急切的红晕,眉目晶莹闪烁着,满是担忧。 忽地,他心底好像有什么情绪悄然变化,因为还从未有女人这般关切的神色对他。 瞬间一种异样的情愫慢慢升腾起来,让他不禁目光灼灼地注视起她。 乐安轻轻抚了抚他手臂,像是在安抚。 她缓缓抬眸,霎那间,四目相对,接触到他那深褐色的眼眸,那眸子似在无声询问,‘你关心我?’ 乐安被他盯的有些不自在,她尴尬地擦了下冻得僵红的鼻子,沉声说着。 “额,你是戎勒的右贤王,要平安无事地离开觐朝才行。” 虽她心底期望这场和亲彻底失败,这样福仁便不用远嫁戎勒。 可在国家大义面前,她分得清轻重。 即使再不喜这戎勒人,但也绝不能让他死在觐朝,到时引发两国战争,民不聊生,不可让国家陷入水深火热中。 金述苍白的脸上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个僵硬的似笑非笑。 他在心底思忖着,差点忘了,这位梁三小姐可是要随萧宥归顺戎勒的,她这么紧张他这戎勒的右贤王,倒也正常。 “你放心,等你归顺戎勒,我会奏请父汗赏你个郡主做。” 金述的剑眉微微挑起,冷凝的视线落在乐安脸上,语气幽幽。 乐安听到这话,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她随即有些哭笑不得地喃喃自语起来。 “胡说八道些什么啊,神志不清成这样子了吗……确实伤的重……” 她完全不明白金述在说什么,什么归顺戎勒?她从未有过这样的想法。 “我等会出去找找路。” 乐安收回目光,不再理会他的胡话,肃穆着对金述说道。 “等天亮了,北慕的人若是发现我们的踪迹,就不好了。” 她目光转向洞口,警惕地向外面望了望。 洞外依旧是白茫茫一片,积雪覆盖了大地,但肆虐的风雪已经停了,天色是暗沉的蓝色,不多久怕就要天亮了。 “不必,你出去反而会留下踪迹,容易被发现。” 金述眯起眸子,视线落在乐安身上,身体又不自觉痛起来。 他又看见乐安张了张嘴,神色不安起来,似想说些什么。 “大雪封山,这洞穴隐蔽。” 金述慢慢吸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平稳些。 “我寻到这穴时,一路做了暗记,苏合会派人寻我们。” 他的语气沉稳,带着一种令人安心的可靠感。 “哦,好…… ” 乐安点点头,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一些。 “对了,北慕人是佯装成我们觐朝人,来刺杀你,破坏两国……” 她忽然想起这件事必须得跟金述说清楚,否则叫他误会去可不好。 “我知道。” 金述不疾不徐地打断了她的话。 经过刚才的伏击和乐安先前客舍之言,他已摸索出线索,明晰北慕的阴谋和目的。 北慕小国一直受戎勒压制,这次想借 ‘觐朝人’身份,除掉他这个戎勒右贤王。 一是破坏和亲,挑起两国战火,二是让戎勒无暇北慕,坐收渔利。 乐安见他已经知晓,便不再多言,可心底的担忧却丝毫未减,不知道福仁和宗贺如何了?是否安全? 渐渐,金述的眸子迷蒙起来,眼神涣散,像是随时都会睡过去,身体也轻轻晃了一下。 “金述!你不能睡!” 乐安立刻回过神来,赶忙轻呼着,生怕他睡下便不再醒来。 金述闻声,幽幽地抬起眸子,原本深邃的琥珀色眼眸,变得愈来愈空洞无神。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身体里的箭矢在发难,搅的疼痛越来越剧烈,而且头部愈加昏昏沉沉。 “你帮我……帮我把箭拔出……” 金述的声音低沉而模糊,沉沉嗫嚅着,苍白的面孔上泛出了一丝青灰之色,整个人无力又眩晕。 乐安凑近了些,才勉强听清他的话,瞬间张大了眼睛,让她拔箭? 这怎么可能!她平时连针都很少拿,何况是深入肉身的箭矢。 “我,我不会,没拔过……” 乐安拧着眉,双手在胸前挥着,神色慌乱。 她忐忑地侧过身子,眼神探向金述背后的伤口。 “我教你……” 金述的神思愈发恍惚,他知道,再这样拖下去,箭矢留在体内定会引发炎症,到时候伤口溃烂,他就真没救了。 第73章 别怕!我信你 乐安咬唇,看着他背后不停地溢出血,顺着皮甲往下淌,混着凝固的暗黑血迹,将他后背浸湿了大片。 金述艰难地抬起手,缓慢地从怀中掏出一柄镶着各色宝石的匕首。 “拿这匕首…… 别害怕,按我说的做……” 他将匕首递向乐安,声音虚弱,却尽可能清晰的说着。 乐安的视线移到他手中的匕首。 她抬眸间,金述眼神坚定,带着莫名的信任感,眸子紧紧地盯着她。 乐安攥了攥拳,手指在掌心交错摩挲着。 瞬间,她沉下眸子,接过了匕首,下定了决心般。 “你告诉我如何做……” 金述艰难地调整了一下姿势,手耐着颤抖,将身上的皮甲和衣衫解开。 可衣衫和着凝固的血迹粘连一起,每动一下,牵扯着伤口,引来撕裂般疼痛。 他忍不住倒抽冷气,试了几次,都没能将衣衫脱下。 此刻金述半开的衣衫挂在身上,实在让乐安有些无措。 毕竟男女有别,她脸颊瞬间红起,赶忙不好意思地撇开脑袋,视线尴尬地向着洞穴的石壁张望。 “你帮我……” 金述语气无奈,轻轻叹了口气,他一人始终做不到。 乐安眼角余光瞥见他衣服半散着,衣衫套着箭杆,格外狼狈。 她紧紧闭了下眼,缓了下气息,努力平复心中尴尬,才缓缓转过头,视线落在他坚实的后背上。 她动作很轻,慢慢将衣物从箭杆上剥离。 金述紧皱着眉,慢慢将衣物均褪到腰间。 霎时,一大片结实后背裸露在外,带着草原男人小麦色的粗粝质感,却丝毫不显粗糙。 肩宽腰窄的比例衬得他身形挺拔,劲瘦的肌肉绷着流畅的线条,哪怕此刻因疼痛而微微颤抖,也依旧透着力量感。 那两支断裂的箭杆突兀地插在他的后背,周围的皮肉红肿,脊背沾染着大片血迹。 看到这一幕,乐安不禁被触动,心惊动魄起来。 金述将后背的伤口对着乐安,用微弱却清晰的声音指导着。 “先划开箭周围的皮肉…… 让箭杆松动……” 他每说一句话,都要停顿一下,努力让自己保持清醒。 乐安握着匕首,抽出匕首刀套。 在昏暗的洞穴中,刀刃泛着冷冽的寒光,伴着刀柄上各色宝石的光泽,一同跃动于她的眼眸中。 乐安小心翼翼地观察起那两支箭杆,甚至还闻得到血腥气,让她凝神专注起来。 她努力让手保持稳定,刀尖悬在箭杆旁的皮肉上,神色犹豫紧张,迟迟不敢落下。 洞穴外的风雪似乎又起了,风声顺着洞口拂进来。 真的可以吗?不会害了他吧? 无数个念头在脑海里盘旋,让她手颤抖的越来越明显。 “别怕……我信你……” 金述声音带着一股安抚的力量。 他的后背肌肉线条,因用力而愈发清晰,连带插在后背的箭杆晃动了一下,引得鲜血又渗出来。 乐安看在眼里,咬了咬牙,吐了一口郁气。 “那我开始了……” 乐安轻声说着,动作超级温柔,刀尖缓缓刺入皮肉。 金述咬紧牙关,怕会让她害怕,努力不让自己发出声音。 “对……再划深一点……” 金述强压下语气中的颤抖,依旧平稳。 “让箭杆周围的皮肉……完全松开……” 乐安的手心全是冷汗,她按照金述的指示,再深地划动他的皮肉。 这次几下,金述哼着压抑的闷声,后背肌肉也痉挛起来。 乐安连眼都不敢眨,头皮发紧,屏着气息,只死死地盯着那柄箭。 寂静的洞穴里,只余金述的喘息,和划开皮肉的声音。 终于,第一支箭杆周围的皮肉被划开,箭杆变得松动。 乐安停下动作,喘了口气。 “可以……拔了吗?” 金述缓缓点了点头,声音嘶哑,额头盈着细密的汗珠。 “嗯……你抓住箭杆……要快……别犹豫……” 乐安听后,轻轻握住那半截箭杆。 手中的冷汗混着箭杆的鲜血,滑溜溜的。 她立刻割断披风的系绳,缠在手上,增加摩擦。 她紧张地吞了下唾液,看了一眼金述冷硬滴汗的侧脸,他紧闭双眼。 “我要拔了,你再忍一下……” 乐安温声说着,便不再犹豫,猛地用力一拔。 瞬间,箭杆带着血肉被拔了出来,一股鲜血喷涌而出,溅在了她的手上,胸前,下巴上,温热的液体让她身体一颤。 “呃!” 金述再也忍不住,痛苦出声。 乐安赶忙扔出带血肉的箭矢,扶住他的肩膀,声音里竟不自觉地浸起了哭腔。 “金述!你怎么样?” 金述喘着粗气,慢慢缓过劲来。 他睁开眼,眸中满是疲惫,声音虚弱却带着一丝赞许。 “做得好……割下我的衣服止血……” 乐安看着他背后不断涌出的鲜血,顾不得擦拭流出的眼泪,她赶忙割下金述内里干净的布料。 手不住再次颤抖,按压在伤口上止血,布料被鲜血浸透,又赶紧用披风割下布条,半缠着他的身体规定。 待过了一会儿,金述的呼吸平稳下来。 “可以了…… 拔另一支吧……” 有了第一次的经验,她熟悉一些,按照之前的步骤,第二支箭被顺利拔出。 金述虽然异常痛苦,但箭都被拔出,身体霍地轻松许多。 乐安看着地上那两截断箭,心中五味杂陈汇集,那份震撼,紧张,担忧,害怕…… 她稳定了下心神,继而为金述固定伤口。 乐安半跪起身,伸手环住金述的身体,试图将布条绕到他背后。 第一次固定伤口时,因为紧急并未察觉不妥,待这次,手掌不经意摩挲过他的胸肌,触碰到肌肉的紧实感,竟如此明显。 两人脸颊在这一刻贴着,混着彼此喘息的粗气,温热交融倾洒在对方的皮肤上,酥麻感淌过身体,让两人放松下来的心神怔住一瞬。 乐安反应过来,立刻撤开身体,却忘了自己是半跪的姿势。 “啊……” 这一动,受伤的腿扯着痛,身体不受控地摇晃,跌在石壁上。 金述听她呼声,也顾不得自己的伤口,扭身便要去接她,可也一动,背后的伤口便霎时传来钻心的疼痛。 两人皆冒着冷汗,齐齐皱眉抽痛着。 金述缓过来,看着乐安抱腿呼痛的模样,带着几分笨拙的可爱。 再瞅瞅自己同样狼狈模样,不禁眼眸邪气漾起,嘴角勾着有趣的笑意。 “哈哈……哈哈……咳咳……” 笑声在洞穴回荡,带着劫后余生的轻松,也蕴着调侃。 第74章 救赎的光 乐安因疼痛有些郁闷,听到金述竟然笑了出来,还笑得这么大声,不悦地白了他一眼。 “大家都这样了,你还笑的出!你倒是会苦中作乐……” 她撇撇嘴,语气里满是嗔怪。 金述听到她调侃的抱怨,笑声渐渐收住。 他再次看向乐安时,眼底带着一丝复杂的情绪,是一种他自己都未理清的,莫名的情愫在悄然交织。 他不由自主地放缓起语气,没了往日的倨傲,温声说着。 “梁三小姐,今日多谢你…… 你有何想要的,我只要可以,就一定答应你。” 乐安见他突然变得如此正经,那炙热的眼神死死盯着自己,不禁脸颊微微一热,连忙摆了摆手,好像要撇清什么似的。 “额……不用不用,我帮你,也是为了我自己,毕竟你不能死在觐朝罢了……” 她抬眸看向金述,眼神坚定,这话既是事实,也的确是她的初衷。 金述看着她认真的模样,嘴角浅浅勾了勾,便没再继续说什么。 两人之间的气氛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洞穴外风雪偶尔传来的呼啸和簌簌声。 渐渐的,天开始蒙蒙亮,洞穴里的光线也明亮了许多。 苏合也带着队伍,根据金述一路留的暗记找了过来,赶忙救走了两人。 他们一路马车疾驰,朝着曲原郡官方驿站赶去。 期间金述与苏合交代着些什么,大概是对北慕杀手的调查之类。 乐安也无心再去理会,这个雪夜经历的惊心动魄,早已让她身心交瘁,疲惫不已,不知不觉便沉沉的睡了过去。 金述转头便看到了乐安安稳的睡颜。 她面色潮红,眼睫微微颤动,下巴还残留着他喷溅的血迹,身体软靠在车壁上,样子很是惹人心疼。 金述的眼神不自觉地柔和下来,他轻轻拿起手边的毛皮氅衣,小心翼翼地盖在了她的身上,动作轻柔,生怕将她吵醒。 时间一分一秒,他就这般静静地凝视着她,脑中不断闪回这夜的种种片段,他们二人从客舍激战,到坠谷,再到洞穴救助,一路冒险下的生死相护和亲密触动,他这辈子还从未与哪个女人有过这般惊心动魄的经历。 不由地,他心底最柔软的那根弦,竟被轻轻撩动了,好似平静的湖面泛起涟漪一般。 —— 待乐安赶到郡中的官方驿站,终于见到了福仁公主和易筝。 福仁公主坐在床边的凳子上,看着医官为乐安重新处理伤口。 她眉头紧紧拧着,一副忧心忡忡的模样。 “阿瑄,真是多亏了你和宗贺将军。否则现在我人都不知道在哪了。” “我说过的,我会保护你的。” 乐安看着她担忧的样子,脸上露出一抹温柔的笑颜,眼眸里蕴着几分肯定。 “还有阿筝。” 福仁公主抬头望了望站在一旁的易筝,嘴角勾勒着温和的笑。 “宗贺将军说我们逃出去后,在路上便碰到了寻我们的阿筝,这才没有耽搁我解毒的时间。” 易筝闻言,迎上福仁公主眼眸,眼神里满是关心和爱护。 “我也说过,我会保护公主的。” 乐安坐在床榻上,看着眼前两人,嘴角忍不住抿了抿,轻笑出声,心中满是温暖。 福仁公主左看看乐安,右瞅瞅易筝,她紧忙握住两人的手,感受到身边浓浓的情谊,心中不禁有股暖意缓缓流动。 “有你们真好。” 这一刻,驿站的房间里,满是三个小姐妹的温情与友情,驱散着所有的疲惫与不安。 —— 是夜,曲原郡官方驿站,乐安的房间里。 灯烛轻轻摇摆,橘黄色的光晕映着乐安、福仁与易筝三人盈盈弱弱的脸庞,空气中弥漫着即将离别的伤感。 乐安执拗地看着福仁,狠狠摇了摇头。 “不行,说好了我要送你至下一站况良郡的!” 福仁公主板着脸,语气严肃,可眼底却蕴着对乐安身体的担忧。 “阿瑄,你给我好好养伤,不准再奔波了。” 乐安皱起眉头,嘴角微微下撇,模样像极了被禁止出门的孩童,神色带着几分委屈。 “不行,福仁……阿筝……” 她见福仁态度这般强硬,便仰着脸望向一旁的易筝,眼神里满是恳求,希望易筝能帮自己说两句好话。 “你真的不能随我们一起走了。你的腿再不静心修养,以后还想不想好好走路了?” 易筝语气虽温和,却也带着否定的坚决。 她的目光落在乐安的伤腿上,满是关心,显然与福仁公主站在了统一战线。 “你们!” 乐安看着两人同气连枝的模样,忍不住不开心地叹了口气,满是无奈。 她垂下眸子,声音带着一丝急切。 “可是,可是这一别,我们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再见了。” 福仁就要远嫁戎勒,山高水远,就算是通信,一来一回也不知要等到何年何月,说不定这辈子,就只能隔着千山万水思念彼此了。 “你在那地方要是难过了怎么办?住不惯、吃不惯怎么办?受了委屈又怎么办……” 乐安不停地絮絮叨叨着,越说越担心。 她的手不自觉拧上自己受伤的腿,心中暗暗咒骂,‘这身体太不争气了,偏偏在这个时候拖后腿!’ 易筝看着乐安难过的模样,眼神坚定起来,一字一句地说道。 “阿瑄,你放心,有我在,我会照顾好她,不会让她受委屈。” 易筝说着,眼眸不住停在福仁公主身上。 她这话不仅是说给乐安听的,更是在心中对公主许下的誓言。 自小母亲逝去后,她受尽父亲和后母的苛待虐打,本以为自己会早早死在那吃人的易府。 七岁那年,皇后娘娘发现了她被打的浑身是伤,念及她母亲的情谊,便将她接入宫中抚养,叫她做福仁公主的伴读。 从那时开始,身为公主的福仁,非但没有对她颐指气使,反而很心疼她的遭遇,对她如亲姐妹般关心爱护。 那是幼小的她,生命中涌现的一道光,救赎她的光! 所以从此她便认定,保护公主,就是她这辈子最重要的事…… 第75章 沉痛离别 第二日,天光大亮,两日的风雪停止,冬日暖阳将积雪映照得闪闪发光。 和亲队伍经过一天一夜的休整,已经准备好继续启程。 乐安在宗贺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来到驿站外,只为送福仁公主她们最后一程。她紧紧拉着福仁公主和易筝的手,久久不愿意撒开。 三人脸上都强撑带着笑容,努力挤出最轻松的模样,生怕自己的难过会感染到对方,让彼此更加忧伤不舍。 “到了戎勒,你们一定要照顾好自己,记得常给我写信。” 乐安笑着说道,用最美好,最明媚的笑颜对着她们二人。 福仁公主用力地点点头,原本柔弱的脸庞,此刻多了几分温柔沉静的坚定。 “你也一样,好好的,不要总和你兄长置气,让我们担心。” 福仁公主微微凝眉,真挚着眸子说着。 这时,一阵马蹄声由远及近。 金述扬着马蹄,勒紧缰绳,稳稳停在她们的马车边上。 “公主,时辰不早了,我们要出发了。” 说完,金述望着公主的视线不由自主地移到乐安脸上。 他看着乐安强撑笑颜,眼底却藏着落寞的模样。 金述闪神,忽然希望时间能慢些,多待一会儿也好。 乐安闻言,仰头望向他。 阳光闪耀下,这个马背上的男人,乌黑的发丝散落在额前,被风吹拂着,勾勒起他冷硬的轮廓,带着许多随性和不羁。 她微微一怔,才发现金述竟也在注视着自己。 但她倒也不急着撤开眼眸,只露出个若有所思的表情,惊讶的发现,他前夜伤的那般重,如今倒似没事人,依旧挺拔傲然。 “阿瑄,我们走了……” 福仁公主轻轻拍了拍乐安的手,好叫她安心,但语气里满是不舍。 乐安回过神,还来不及黯然,只见福仁公主决绝地转身踏上马车,生怕再耽搁一秒,便会更加留恋。 易筝也翻身上马,忽地乐安心中的失落感愈发浓烈。 金述眼底闪过一丝惦念,便立刻收回目光,扯着缰绳准备调转马头。 “右贤王!” 乐安突然开口,沉凝着眸子,高声喊住他。 金述闻声,动作顿时停住,心下忽地莫名生出一丝惊喜。 他眉峰轻轻动了动,重新将目光投向乐安,眼底带着几分欣然的探究和好奇。 骏马也感受到主人的停顿,便在原地轻轻踏了踏马蹄。 乐安深吸一口气,眉头紧蹙,带着一丝苦笑。 “你前夜曾问我想要什么,我有想要的了,你可以答应我吗?” 顿时,她的眼神中透露出一种无法言说的焦虑。 一旁搀扶着乐安的宗贺,听到 “前夜” 二字,瞳孔微微一缩,心沉了一瞬。 他们前夜?前夜发生了何事? 金述微微仰头,眼底掠过一抹惊讶。 阳光洒在他的脸上,深褐色的眸子,显得澄明清澈。 他随即嘴角勾起一抹邪魅的微笑,语气却又透着许多认真。 “三小姐,请说。我能办到,定答应你。” “我想请你,帮我护她们一路平安,到戎勒,再请你多多照拂,拜托了!” 说完,乐安眉目肃然,她不顾腿上的疼痛,郑重地向马上的金述欠了欠身。 金述瞧着她行礼的模样,眼底的那乐呵的玩味消散,神色严谨从容起来。 “梁三小姐放心,公主嫁于我们戎勒,便是戎勒尊贵的阏氏,必定会受到戎勒臣民的尊重与爱护。” 他说着轻轻颔首,语气掷地有声,不容置疑。 乐安黯然着神色,点了点头,内心却依旧不得安宁。 马车内的福仁公主,将两人的对话听得一清二楚,泪水早已夺眶,她紧紧咬着唇,忍住不让自己哭出声。 终于,队伍出发了。 乐安看着马车缓缓启动,和亲队伍渐渐走远,直至消失视线中。 这时,她才敢卸下脸上的笑容,任由泪水肆意流淌,肩膀不断地抽动,哽噎着。 一旁守候的宗贺,全力撑着她,只怕她下一秒便悲痛到瘫软在地。 他看着她这般痛哭的模样,满怀心疼。 乐安眼神不舍地望着远方空荡荡的道路,心中默念着,福仁,易筝,我的好姐妹,一定要平安喜乐…… 直到这一刻,一下子失去了两个最亲近的好友,空荡荡的失落感,瞬间将她包裹。 —— 转眼间,乐安送别福仁公主和易筝后,便在梁府度过了第一个新年,一个没有父王母妃,没有好友的新年…… 往日的新年,王府张灯结彩,母妃会亲手为她系上绣金的佩带祈福,父王会命厨房做她没吃过的花样蜜饯,阿兄会带着她燃烟花,看小戏。 可今年的梁府,虽也挂了红灯笼,摆了团圆宴,却处处透着冷清。 不过好消息是,她的腿终于可以不用拄拐走路了,虽然还有些僵硬,却已是极大的进步。 此时,已是觐朝永祁二十年,正月十二,新年后的两周。 十日前,乐安随梁衍一行人,前往觐朝的涿州城祭祀。 这涿州城就是十五年前,她的生父梁观大将军、叔父梁悟将军和靖锐大军,死守牺牲的地方。 冬雾渐渐散了,日头渐高。 涿州城靖昭庵,浓郁的香火气息漫在空中,阳光照进庵堂,尘埃在光里缓缓浮动着。 靖昭庵的小亭里,徐朗淮坐在石凳上,拨开一颗栗子放在小碟中,他声音温和着。 “每年梁兄长正月十二便会带着阿宸和素律,来涿州城祭拜,慰藉先灵,才算完整地过了这个年。” 乐安在他对面坐着,手肘撑着桌子,目光盯着盘中小山似的栗子堆发呆。 她脑海里,不停浮现着刚才那一大片祭林的景象,数百衣冠冢整齐地排列着,每座坟前的木牌上,都写着牺牲的靖锐军将士名字。 当纸钱扬手一撒,满天飞舞,像是无数白蝶,在空中盘旋,祭奠。 那场面庄严、肃寂,深深震撼着乐安的内心。 她想起梁衍平日对她的责骂,靖锐军是为国捐躯的英雄,而她却认贼作父,实为不孝不义之人…… 以前,她虽明白这些话,却从未有过如此真切的感受。 今日,当她站在那片祭林前,看着那些冰冷的衣冠冢,她的心忽地沉重起来。 第76章 和太子抢女人 “阿瑄,阿瑄……你在想什么?” 乐安被徐朗淮叫着回了神。 徐朗淮温和的声音在耳畔响起,乐安倏尔回神,她揉了揉发酸的眼眸。 “没什么……许是起的太早,没什么精神。 ” 徐朗淮拾起一颗栗子,递到乐安唇边,乐安下意识张开嘴,口中咀嚼着清甜。 远处,连素律和梁宸从庵堂主室走了出来。 刚转过回廊,连素律就看到小亭里,徐朗淮身子微微前倾,指腹还停在乐安唇边,她心口忽地一阵酸涩,眸底划过恍然,乱了心神。 梁宸的眸子也沉了沉,眼角余光扫过连素律发白的脸色,眉头轻蹙了下,却没说什么,率先迈步走向小亭。 连素律目光紧紧盯着那两人,心底难过着,这些年新年,六兄何时同他们一起到过这涿州城,这次却因着阿姐,他说什么都要跟来。 梁宸和连素律快步走到小亭子,便与徐朗淮和乐安坐在一起。 “六兄,阿姐,我们可以先回去,兄长要多在庵堂待半天。” 连素律掩藏起晦涩的眸子,再抬眼时,已恢复了往日的温静。 “说起来,兄长真是可怜。” 梁宸抱着手臂,眉头微微敛着,语气里多了几分惋惜。 乐安顿时好奇起来,转头盯着梁宸。 “可怜?梁衍那样的人,在她眼里,梁衍永远是强硬的,严厉又不近人情,和 “可怜” 可沾不上边。 梁宸叹了口气,摇了摇头,眼底的光暗了暗。 “兄长都找阿湘姐姐两年了,一点踪迹都没有。” 这话一出,小亭里瞬间静了下来。 徐朗淮和连素律神色都带着一丝哀伤。 那是梁衍心底最软的疤,也是他们所有人都不敢在梁衍面前提起的痛。 乐安被这突如其来的沉默弄得有些发懵,她悄悄拽了拽徐朗淮的衣袖,眼神里满是疑惑。 徐朗淮反应过来,侧过身,声音压低,耐心解释着。 “梁兄长有一个深爱的女子。可惜两年前,她不告而别,从那以后,梁兄长找了她两年。每每到这与她一同生活过的靖昭庵,就久久不愿离去。” 乐安忽地来了兴趣,没想到那么铁石心肠的梁衍也有喜欢的人。 “那女子叫什么?” 乐安眼眸里微微闪动。 “顾湘。” 徐朗淮黯然回道。 “顾湘……” 乐安喃喃自语,这个名字,她好像在哪听过,不禁皱起眉思索。 忽然,她灵光一闪,眼睛睁得大大的,激动得差点站起来。 “顾湘!我想起来了,太子殿下那个被废的太子妃?” 梁宸赶紧伸手按住她,眼神警觉,示意她小点声。 “你小声点!这话要是被兄长听到,你就糟了!” 乐安连忙捂住嘴,如捣蒜般点点头。 “对啊,你那时还是郡主,在宫中应该见到过阿湘姐姐……” 梁宸梁宸见她安分下来,语气也松了些,想起从前的事,忍不住多聊了两句。 乐安分着心神,连连点头,那时她还是乐安郡主,和太子萧澄是堂兄妹,在宫中自是见过顾湘,但印象不深,只能想起来她淡淡的,性子模样清冷秀致。 “那他岂不是和自己的表弟抢女人?还是和太子!” 乐安暗哑着嗓音,忽地想到梁家是外戚,梁衍、梁宸和如今的她,是太子表兄弟、表兄妹。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像两个凑在一起说悄悄话的小朋友,把这宫廷风闻越聊越起劲儿。 “咳咳……你们还是正经些吧。” 徐朗淮无奈轻咳一声,让他俩收敛收敛。 这一刻才发现,他俩倒真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乐安抬头看了看徐朗淮,嘿嘿一笑,那模样憨憨的,倒有几分可爱。 霎时,一阵异样的感觉窜上心头,有一道目光,正从远处的墙后盯着她。 乐安抬头看去,那人影便立刻掩藏起来。 她没有声张,只低下头,不刻意去瞧,但眼角余光捕捉着,那身影又站了出来,余光瞧的不真切,但好似,好似母妃! 乐安心下一惊,怔了怔神色,立刻再抬眼望去,但墙壁后空荡荡的,她揉了揉眼睛,发现还是什么都没有。 她皱了皱眉,私心想着难道是自己太过思念母妃,所以出现幻觉了? “我们走吧,马车已经在庵外等候了。” 梁宸站起身,催促着大家离开。 众人也不再耽搁,纷纷起身走出小亭。 一行人顺着靖昭庵小路,往外走去。 乐安跟在后面,可刚才那道目光带来的异样感却没消失。 让她每走一步,都觉得脚步沉重。 她忍不住回头看了几次,可身后只有靖昭庵的石板路,和随风飘动的香火气。 “哎呀……” 乐安突然停下脚步,手在腰间摸了摸,故作慌张地说。 “我香囊落在小亭了,我回去找一下!” “我陪你。” 徐朗淮立刻转身,伸手就要拉她。 连素律站在一旁,没说话,只是眼睛紧紧盯着两人交握的手,眸底的情绪又沉了沉。 “不用不用,我很快就回来!” 乐安赶紧抽回手,轻轻拍了拍徐朗淮的胳膊,生怕他跟过来。 梁宸也没多想,摆了摆手。 “那你快点,我们在门外等你。” “好!” 乐安应了一声,转身就往小亭的方向走。 她低着头,假装在地上寻找‘遗落’的香囊,眼角的余光却紧紧盯着四周的动静。 突然,那道熟悉的目光又出现了! 乐安猛地抬头,不远处一个素色衣裙的妇人躲闪,只一眼,那妇人,那妇人就是她被赐死的母妃啊! “母妃?” 乐安眼眸睁大,声音都在发抖。 那妇人显然没料到她会突然抬头,脸色一变,逃也似的转身往庵堂的后门跑。 乐安眼瞳骤然一缩,心狠狠空了一拍,哪里还顾得上别的,拔腿就追了上去。 她因太着急,脚下一踉跄,重重地摔在地上,腿上传来一阵钻心的疼。 可她连揉都没揉,爬起来就继续追,紧紧跟着那妇人去的方向。 “母妃……是母妃” 乐安一边跑,一边咬牙嗫嚅着,她死死盯着前面那道熟悉的身影,一步也不肯放松。 第77章 母妃还活着! 那道熟悉的身影拐进一条窄巷,跑进一座干净雅致的小院。 乐安紧随其后,看见妇人快步走进院子正中的屋子,并慌乱地将房门紧紧关上。 她的胸口剧烈起伏着,上前用力地拍打起木门,眼眸里满是焦急和期待。 “母妃,母妃,是母妃对不对!” 她声音渐渐染上哭腔,眼泪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顺着脸颊滑落。 “母妃,我是瑄儿,我是瑄儿啊。” 屋内,妇人正躲在门后的帘子旁,手紧紧攥着胸口的衣襟,泪水早已浸湿了衣袖。 “开门,求您开开门,为何您不愿见我?母妃!” 乐安眼眸噙泪,不停拍打着门,任手拍的通红,也绝不停下。 妇人连呼吸都带着哽咽,赶忙用手捂住嘴,心中万分纠结。 门外女儿的哭声,一下下剜刻着她的心,可她是被赐死的人,一旦暴露,会连累瑄儿,连累衍儿。 “母妃,您知不知道,我的腿受伤了……躺了好久才能下床……刚才追过来又疼了……” 乐安声音弱了些,带着委屈的哭腔。 她知道母妃最疼她,提起腿伤,说不定母妃会心软开门。 果然,门内的妇人听到她受伤了,心就被狠狠揪起,眸子中满是着急。 忽地,门外传来一声痛呼。 “啊!好疼!” 妇人闻声,再也忍不住,马上下意识拉开门闩,一把将门打开。 门开的瞬间,乐安甚至没看清她的脸,就一头扑了过去,紧紧抱住妇人。 那熟悉的兰花香,就是母妃的气息! “母妃!我就知道,就知道您是心疼我的!” 她刚才那声痛呼是装的,可此刻的委屈和喜悦,却是真切。 这妇人的的确确是年前被陛下和太后毒酒赐死的,前康王侧妃慕静双。 慕静双也不再压抑该不该隐藏自己的事,只用力地回抱住女儿,她的肩膀哭的颤抖。 “我的瑄儿,我的瑄儿……” 两人抱了好久,才慢慢松开。 慕静双眼含热泪,眼尾泛着柔软的光。 她轻轻捧起女儿的脸,仔仔细细地瞧着女儿的小脸和眉眼,轻轻为她擦拭着满脸的泪花。 “瘦了,我的瑄儿瘦了。” 慕静双沙哑着嗓音,满心满眼的心疼。 她好想她从小带大的瑄儿,日日夜夜无不思念。 “母妃您也瘦了。” 乐安盯着慕静双清瘦的脸庞,眼眶又红了,可嘴角却忍不住上扬,蕴着大大的惊喜。 “您竟活着!” 慕静双闻言,赶忙警惕起神色,连忙拉着乐安往屋里走,反手关上木门。 院外,一个高大的身影,沉着面色从阴影处走了出来。 是梁衍,他刚才从庵堂主室出来,便想来看看被他藏在靖昭庵的母亲。 竟没成想,见到了她们母女相见的场面。 屋内,慕静双依旧紧紧握着乐安的双手,一副慈爱的模样。 “母妃,您怎么会在这?是,是梁衍安排的?” 乐安心中立刻有了答案,当时是他负责处理母亲的尸身,这靖昭庵也是他专为靖锐军将士修葺的。 慕静双点了点头,深深吸了口气。 “是你兄长救了我,将我送到这里。我愿意在这,守着这庵庙,就当是为康王和我赎罪了。” “可他从未告诉我,您还活着,他!” 乐安越想越气,眼泪又涌了上来,眉宇间藏着一丝忿怒。 “我以为您不在了,好多夜里哭着找您,他明明知道,却什么都不说!” “别埋怨你兄长,他不易。” 慕静双眸底泄着软意,是对儿子的愧疚。 乐安咬了咬下唇,她虽厌恶梁衍,可不得不承认,他救了母妃。 她吸了吸鼻子,眼睛亮晶晶的。 “母妃,以后我住这儿,陪您好不好?” 屋外,梁衍已悄然走到檐下,他听着屋内母女俩的对话,脸色却越发沉。 尤其听得乐安说住在这,他神色紧绷,眉眼间的锐利强了几倍。 他知道,母亲活着绝不能暴露,乐安若待在这,迟早会出事。 霎时,他心中已有思量,便没再停留,转身快步出了小院。 屋内,慕静双摇了摇头,伸手揉了揉乐安的头发,眼尾带着愁绪。 “傻丫头,你怎么能在这清庙陪我呢?还有,以后再不可叫母妃了,被人听去,会惹祸的。” “母亲。” 乐安立刻明白了母妃的顾虑,带起笑颜,乖巧的喊了一声。 慕静双点了点头,拿起帕子,轻轻擦去女儿眼角的泪痕。 忽地,院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徐朗淮焦急的呼喊。 “阿瑄!阿瑄你在这吗?” 只见徐朗淮声音越来越近,伸手便要去推门。 乐安扭头看向门口,眼底闪过一丝阴霾。 她拽下慕静双为她擦泪的手帕,恢复起喜色。 “母亲,您等我,我下午再来寻您。” 慕静双了然,带起和蔼的笑意,温柔地点了点头。 门‘吱呀’一声被打开,乐安从门内走了出来。 徐朗淮站在门口,脸上满是焦急,额头上还沾着薄汗。 他看见乐安,立刻松了口气。 “阿瑄,吓死我了!我找了你好久,靖昭庵里都找遍了,就剩这小院,你怎么在这?” 说着,他的视线不自觉地往屋里探去。 乐安心里一慌,赶紧上前一步,双手抓住徐朗淮的手臂,想去挡他的视线。 “我刚才找到香囊后,觉得口渴,就进来讨了杯茶喝。” 徐朗淮目光落在乐安那潮红的面庞上,眼睫还有明显哭过的湿意。 “你哭了?” 徐朗淮皱着眉,心中有些不安,轻轻问着。 “没有,香灰眯眼了,现在没事了。” 说着,乐安挽住徐朗淮的胳膊,匆忙地把他往门外拉着走。 徐朗淮心里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再多问,被乐安拽着往外走。 靖昭庵外,梁府马车候在一旁。 梁宸高高地骑着马,时不时扯扯缰绳,眼神着急,紧锁靖昭庵的大门。 终于,两道身影从庵门内快步走了出来,正是乐安和徐朗淮。 梁宸眼睛一亮,待两人走近,便开口埋怨道。 “你这找个香囊,找哪去了?我们等了你好久,差点以为你出事了。” 说着,梁宸对乐安朝马车那里,撇了撇眼色,好似在示意她什么。 “我这不是来了。” 乐安随意摆了摆手,此刻她满心都是方才与母亲的重逢,还有对梁衍隐瞒的芥蒂,哪里有心思跟梁宸拌嘴。 徐朗淮自然地轻轻扶着她的胳膊上了马车。 她刚一掀开车帘,便瞧见梁衍正端坐在马车正中,冷着面双目紧闭,带着几分生人勿近的疏离。 乐安一下子了然,刚才梁宸冲她使眼色是什么意思。 第78章 兄妹大吵 “阿姐。” 一旁传来连素律温软的声音,她坐在靠车窗的位置, 连素律抬眸看向她,眼底带着几分关切。 “刚才我们等你好久,是不是腿又不舒服了?” 乐安安静地摇了摇头,在连素律对面的空位坐下。 她偷偷抬眼瞥了瞥梁衍,见他依旧闭着眼,仿佛没注意到她进来一般,可那周身的低气压,让她只想离他远些。 车内一时安静下来,车轮慢慢驶着。 车外偶尔传来梁宸和徐朗淮的交谈声和马蹄声。 连素律看了看乐安,又看了看从一进马车就沉着脸的梁衍,便暗暗叹了口气。 不久,马车停下。 待一行人回到涿州城的梁府私宅。 已是下午天气,冬日的暖阳洒下来,连空气里都带着种懒洋洋的温柔。 乐安借口逛逛涿州城,拗不过徐朗淮陪着出了门。 没一会儿,便找了个理由撇开了他,改道往靖昭庵去。 刚踏进靖昭庵,乐安便着急忙慌地往那雅致小院跑去。 她抬手轻轻敲了敲小院屋子的木门。 “母亲,我来了,您在里面吗?” 空气中弥散着冬日的清冷,没有半点回音。 乐安倒没太在意,母亲或许是没听见,她又加重了几分力气拍了拍门。 “母亲,是瑄儿。” 一阵寒风忽起,吹乱了乐安的发丝,带着萧瑟的冷意。 “母亲?母亲……” 依旧无人应答,乐安心下忽地闪过一个不好的念头,让她瞬间慌了神。 她发现门根本没锁,立刻推开,“吱呀” 一声,门便开了。 屋内安安静静的,空气中还残留着淡淡的兰花香气。 她的目光扫过屋内梳妆台上空荡荡的,床尾的衣箱虚空半掩着。 乐安的心瞬间空了一拍,她茫然地瞧着屋里,试图寻找母亲留下的痕迹,可什么都没有了。 她下意识地抓紧了自己的手心,母亲呢?母亲去哪里了?不禁冷汗涔涔冒出。 上午见到母亲的情景还历历在目,可现在,一切都没了踪迹。 仿佛上午是她做的一场梦,如今梦醒了,一股寒意霎时袭上心头。 忽地,她听到门外传来一阵轻微响动,像是有人走动的脚步声。 乐安反应过来,立刻跑了出去。 院门外,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准备离开,乐安大喊一声。 “宗贺!” 宗贺停下脚步,身体僵了一下。 他的神色有些不自然,不敢与乐安对视。 “你为何在这?” 乐安目光紧紧盯着他,唇线紧绷。他不跟着梁衍,出现在这做什么? 而且还是母亲的小院外?一个不好的猜测在她心里慢慢升起。 宗贺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喉咙一紧,什么都说不出。 他不敢说自己受梁衍的命令,送离了夫人。 可他送完夫人后,心里总不踏实,知道乐安一定会来寻,便不由自主地留在这小院外等。 “梁衍让你做了什么,对不对?” 乐安看着他躲闪的眼神,她努力平稳着自己的气息,但眼底已经交织着急切与不安。 “三小姐,对不起……” 宗贺声音低沉而沙哑。 他一个魁梧的男子,此刻站在乐安面前,却像个犯了错的孩子,心里更是五味杂陈。 乐安的大脑瞬间一片空白,胸口像是堵了块大石,又闷又痛。 她张了张嘴,身体忽然僵住,瞳孔骤然收缩,眼中剩下冰冷的寒意,便狠狠推开了身前的宗贺。 “三小姐!” 宗贺眼眸一闪,立刻快步跟了上去。 乐安快速跑出靖昭庵,直奔来时马匹,扬鞭朝涿州城梁府私宅的方向疾驰而去。 她此下只一个念头,她要找梁衍,问清楚到底为什么这么做! 等她赶到涿州城梁府私宅时,夕阳西下,橘红的余晖映照着屋檐,透着暮色沉沉的抑郁。 乐安翻身下马,连马缰绳都没来得及系,便冲也似的往梁衍的房间跑去。 此时,房间议事小厅,烛火通明。 梁衍正手持一根棰杖,指着桌上铺开舆地图的关隘地形,他眉目严肃,与一旁的梁宸讨论着军事推演。 “哐 ……” 一声巨响,房门被人猛地推开,打断了两人的对话。 屋内的梁衍和梁宸皆是一怔,转头朝门口看去。 乐安站在门口,头发凌乱,夕阳逆光勾勒着她纤瘦的身形。 她的脸上满是焦急和愤怒,胸口因急促的奔跑而强烈起伏着。 还未等他们反应过来,乐安便快步冲进屋内。 她直指梁衍,声音因愤怒有些颤抖。 “你把母亲藏哪了!?” 梁衍看到乐安这副模样,心下明晰,他压下眼底的情绪,冷静地看向跟在乐安身后匆忙的宗贺。 眼神示意他出去,把门关上。 宗贺接收,郑重颔首,默默退了出去,带上房门。 屋内的梁宸,倒是被乐安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吓了一跳。 他皱了皱眉,脸上满是困惑和窘迫,低声道。 “阿瑄,你说什么胡话呢?婶母不是已经…… 已经不在了吗?” 他心里纳闷,她这是忽然怎么了。 “梁衍!你将母亲藏哪了?” 乐安没理会梁宸,眼神如刀,死死盯着梁衍,眉宇间蕴着忿火。 “你知道的,她死了。” 梁衍神色紧绷,眼眸森然,他看着乐安,语气冷淡得像在说无关紧要的人。 “你胡说!” 乐安提高音量,紧锁双眉,手指紧紧地攥成拳头,声音带着明显的怒意。 “我上午见过母亲,她到底在哪!?” 梁宸闻言惊骇,他转而震惊地瞧上梁衍。 只见梁衍的眼神瞬间凌厉,静默的眼底蕴藏着一场风暴即将爆发,他的嗓音压抑着怒气,一字一句道。 “我说,她死了。被陛下和太后娘娘赐死了!” “你!” 乐安被他这句话噎得,许多话都梗在喉咙。 她不敢相信,都到这个时候了,梁衍还在骗她! 一旁的梁宸站在两人中间,神色焦急,他看着乐安激动的模样,又看了看梁衍愠怒的脸色。 他虽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何事,但晓得不能再让两人这样吵下去。 “阿瑄,别闹了,你是怎么了,魔怔了?快回去。” 他连忙拽住乐安的胳膊,想把她拉出去,急切地劝道。 第79章 病态的占有欲 乐安立刻甩开梁宸的手,眼睛喷火似地瞪着梁衍,嘴角忽然勾起一丝嘲讽。 “梁衍,你真是好笑,自欺欺人的把戏,你要玩多久?我知道你将母亲救下藏在靖昭庵,她现在又被你藏到哪去了!?” 梁宸见状,连忙再次抓住乐安的衣袖,力道比之前重了几分,想把她拖出去 “阿瑄,快跟我走!” 乐安胡乱地挣扎着,嘴里却不依不饶地怒骂着。 “你凭什么不让我见母亲?你简直残忍!你是故意的!你嫉妒母亲疼我,嫉妒我,所以才不让我与母亲相见,对不对!” 梁衍听着她的咒骂,似乎戳中他那病态的心事般,手握棰仗的手不自觉紧了紧,暴起的青筋清晰可见。 梁宸瞧着梁衍那眼底蕴着的剧烈冷厉,着急忙慌地将乐安的嘴捂上。 “呜……放开……呜……” 乐安说不出话,又急又怒。 她情绪越来越激动,双手胡乱地扒着梁宸的手,指甲挣扎着划过梁宸的手背。 一道清晰尖锐的血痕赫然突起,渗出血珠。 “嘶!你疯了!” 梁宸吃痛闷哼一声,立刻松开拉拽着她的手。 他握起自己被划破的手,又惊又气地看着乐安。 乐安因为愤怒,脸涨得通红。 她瞧着梁衍那张冷峻戾气的脸,瞬间满心愤恨,指着梁衍大喊。 “疯了的是他!” 喊完这话,乐安忽地深深吸了一口气,胸口的起伏慢慢平缓下来。 可她脸上却霎时浮现起莫名诡谲的神色,眼底闪过一丝异样的快意,缓缓开口。 “梁衍,你真是可怜。可怜得不到爱你的人,就偏要把她们都锁在你身边,用这种方式满足你偏执的占有欲。” 她顿了顿,视线落在梁衍那愈加难看的脸色上,眼底的快意更甚,像是抓住了他的软肋。 “怪不得!怪不得那个叫顾湘的女子会离开你。她当初离开你时,恐怕恨极了你!” “阿瑄!” 梁宸脸色骤变,震惊地大喊制止她。 这两年来,顾湘就是兄长心里的禁忌,从来没人敢在他面前提起,更别说这样直白地嘲讽。 “啪!” 几乎在梁宸的喊声同时,一声沉闷声响起。 梁衍在听到 ‘顾湘’二字时,再也压抑不住心头的怒火。 他敛着怒意的眉眼,扬起手持的棰仗,狠狠朝她的腰臀打去。 “啊!” 乐安拧眉抽痛,倒吸一口凉气,手立刻抚上痛处,那胀痛感让她微微颤抖。 可她没有流泪,也没有退缩。 乐安垂着晦涩的眸子,再抬眼与梁衍对峙时,眸子里闪烁着决绝的神色。 “我敢说!顾湘离开你是对的,你这辈子,都绝对找不到她了!这就是你活该!” 她咬紧牙关,一字一顿地说着,每一个字狠狠砸在梁衍的心上。 她是故意的,故意激怒他,仿佛这样,才能让他也感受到失去心爱之人的万分痛苦。 “住口!” 梁衍听着乐安的恶语诅咒,眼底瞬间染满暴戾。 他举起棰仗,准备再挥下去,这一次,他眼神里没有丝毫犹豫。 梁宸见状,心里一紧,下意识抬起自己的手臂,挡在了乐安身前。 “咚” 的一声闷响。 棰仗重重打在梁宸的手臂上,力道之大,让梁宸瞬间皱紧了眉头呼痛。 他连忙快速甩了甩手臂,仿佛这样能消散几分痛意。 “阿兄,阿瑄,你们吵架,我在这儿受得什么罪啊……” 梁宸不悦地高声抱怨,揉着自己痛麻的手臂。 他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两人,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滚开!” “多事!” 梁衍和乐安异口同声地冲着梁宸喊道。 梁宸怔了一瞬,看着两人如出一辙的冷脸,既无奈又苦恼地皱起眉头。 但他也不敢对梁衍发脾气,只能将气撒在乐安身上,冲着她嘟囔。 “你!不识好人心,我好歹为你挡了一杖,还说我多事……” 乐安的目光凌厉地扫过梁衍,却对着梁宸冷冷地说。 “你该怪动手的人,而不是怪我!” 梁宸闻言,心里默默叹气,你俩还真是亲兄妹,脾气一模一样的差。 一个冷厉毒舌,一个暴戾偏执,他夹在中间,左右为难。 “你们俩都给我滚出去!” 梁衍忍无可忍,冲着两人沉声吼道。 他暗暗骂道,要是旁人敢腹诽阿湘,他定一剑刺过去。 梁宸如蒙大赦,连忙伸手去拉乐安走,可乐安却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只要母亲的消息,除非今天你将我打死,否则我不会罢休的。” 她抬起头,看着梁衍,静默地说着,心里充满了无奈。 梁衍看着乐安那执拗的模样,他僵着脸,语气强硬得没有商量的余地。 “我告诉你,她死了,你这辈子都不可能再见到她,你死了这条心。” 乐安的眸中瞬间泛起寒意,脸色也愈加阴沉,她恨恨地盯着梁衍。 “好,你让我不如意,那我亦不会让你痛快!” 梁宸听到这话,连忙拖着她就往门外走。 “大小姐,你可别再说了!” 乐安被梁宸半拖半拉地拽出了房间。 房门 “砰” 地一声关上,顿时寂清起来。 梁衍泄气般,踉跄着后退两步,重重地坐在身后的椅子上。 他手中的棰仗 “啪嗒” 一声掉落在地。 烛火摇晃着,光晕映在他阴郁疏离的面庞上,长睫垂下,掩去眼底一片复杂。 他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脑海里全是乐安刚才的愤怒和决绝。 他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么了。 明明知道,把母亲藏起来,只会让她愤怒,让兄妹的关系越来越僵,可他还是这么做了。 他心底除了怕被旁人发现母亲抗旨活着,牵连整个梁家。 还有,也许就是乐安口中的嫉妒…… 当他上午看到乐安和母亲,亲密无间的模样,心忽地狠狠痛起来,他从小没有感受过这样的温暖。 一种他抑制不掉的占有欲和控制欲,忽然由心疯长。 他嫉妒母亲陪伴了她十六年,他嫉妒母亲与她那般亲昵,他嫉妒母亲对她的满眼疼爱。 烛火明明灭灭,映着他眼底一闪而过的暗芒。 仿佛看到乐安因失去母亲痛苦难过,他才感到强烈报复的快感。 说到底,他只想让母亲是他一个人的,只想让小妹也是他一个人的。 还有阿湘,他疯狂想念的阿湘,你到底在哪…… 梁衍缓缓睁开眼,看着空荡荡的房间,眼底满是茫然与疲惫。 第80章 别怕,有我在! 梁宸几乎是半拖半拽地将乐安拉出了梁衍的房间。 他们刚拐过一回廊,迎面就撞上了走进院子的徐朗淮和连素律。 徐朗淮手里提着个食盒,是刚才乐安为抽身,拜托他买的点心。 连素律则面色柔和,带着浅笑地跟在他身侧。 两人视线落在梁宸和乐安这剑拔弩张的模样上。 徐朗淮只见乐安垂着头,发丝凌乱,脸色很是难看。 他的心瞬间提了起来,立刻快步上前,走到乐安面前,声音里满是关切。 “阿瑄,发生什么事了?” 他沉下眸子,目光里带着一丝紧张,等着她的回答。 连素律收起笑意,紧紧盯着两人,手不自觉地攥紧了衣袖。 她明白,每次阿姐不开心,六兄的情绪也会立刻跟着低落。 乐安垂着头,周身裹着一层拒人千里的低气压。 她心思烦乱,种种情绪交织着。 刚才在梁衍房间,她一直强撑,忍着没有流泪。 可现在被徐朗淮这么一问,反而她怕自己再多待一秒,便会哭出来。 “她今天可是疯了!” 梁宸揉着被打痛的手臂,忍不住开口抱怨,眼睛还不满地瞥了瞥乐安。 “莫名其妙地胡言乱语,专挑阿兄忌讳的话说,往人的心窝子上捅!要不是我拦着,指不定闹成什么样!” 乐安听得所谓的 ‘胡言乱语’,本就压抑的情绪瞬间被点燃。 她抬起头,眼神里满是忿忿。 她用力甩开梁宸还搭在她胳膊上的手,转身绕过面前的徐朗淮,头也不回地往后院跑去。 “阿瑄!” 徐朗淮眉头蹙起,转身朝乐安跑走的方向追了上去。 “六兄!” 连素律见徐朗淮追着乐安跑远,神情紧张,轻呼一声,也想跟着去。 梁宸上前一步,伸手拦住了她,眉头皱得紧紧的。 “素律,你帮我找找跌打药,我伤了,很痛。” 梁宸眸光灼灼地看着连素律,他不想自己被连素律忽略,眼中只有徐朗淮,被她晾在一边。 连素律只好停下脚步,扶起他的手臂,心里也不由地担忧起梁宸。 “宸阿兄,怎么受伤了?” 她虽查看着梁宸的手臂,但眼睛还是不自觉地往徐朗淮他们跑走的方向瞟去,一副心神不宁的模样。 —— 乐安一路跌跌撞撞地跑到后院,最终停在棵白梅树下。 此刻,太阳西落,天边伴着沉蓝的暮色,整个后院都笼罩在一片郁色之中。 她双手紧紧抚着梅树,努力平复着呼吸,可眼泪还是不争气地涌了上来。 徐朗淮追来,站在她身后。 他看着单薄的身影在梅枝间抖瑟,心里忽地生出些酸楚。 他放轻了声音,耐心询问着。 “阿瑄,发生了何事?和梁兄长吵架了吗?” 乐安喉间滚动着,听得旁人的关心,难以抑制的委屈情绪终于涌出。 徐朗淮耳畔传来她的哭声,心下立刻不安起来。 他伸手温柔地揉着她的头发,希望可以安抚她的情绪。 乐安被突如其来的温柔包裹,泪水不禁更加汹涌泛滥。 她全身颤栗,压抑的啜泣声越来越大,大声呜咽起来。 “呜…… 嗯……呜呜……” 徐朗淮听到她的痛哭,心瞬间揪紧。 他马上握住她的肩膀,将她的身子转了过来。 昏蓝气氛下,他眸子真挚,看到她满脸泪痕,那模样让他心疼不已。 乐安的眼泪如断了线的珠子,视线迷迷蒙蒙。 一时哭到身子轻软无力,额头不自觉抵上徐朗淮的胸口。 忽地,梁衍身体一颤,被乐安靠着,他心中波澜起伏。 “别怕,有我在……” 他轻声安慰,手慢慢拢过她的肩膀,努力让她感受到温暖和依靠。 一阵萧瑟的沉风拂过,梅枝被风吹得轻颤。 枝头的白梅花瓣簌簌落下,好似一场纷飞的雪。 昏蓝的雾气笼罩着两人,梅花雪落在两人的发间、肩头。 四周安静,两人离得很近。 乐安感受着徐朗淮掌心的温度,抚慰着她心底的委屈难过。 此刻,他给自己的的安全感,是一种温柔的力量。 原来她渐渐依赖起徐朗淮的陪伴。 每次在自己最难过,最伤心的时刻,他总能第一时间跑来安慰。 —— 夜月降临,华灯初上。 因着新年灯节,涿州城街市到处张灯结彩,沉浸在热闹非凡的氛围里。 沿街的铺坊挂满盏盏彩灯,百花灯层层叠叠,兔儿灯憨态可掬,走马灯光影流转。 花影缤纷间,一派太平繁荣的景象,好似进入了天宫星市一般。 街上人潮涌动,熙熙攘攘。 街边的摊位挤满着人,小贩高声吆喝。 人群交织间,徐朗淮始终将乐安稳稳地护在身侧,两人慢行在灯火相映的街市上。 他劝了许久,才终于让乐安同意出来走走,换换心情。 不远处的空地,杂耍艺人正喷火圈,火焰在夜色中轰鸣,引得围观人群齐齐惊呼。 乐安眼底虽带着淡淡的忧伤,可在这热烈的氛围下,心神也逐渐松弛下来。 她原本苍白的娇丽脸庞,也慢慢染上了丝丝喜色。 眸光落在精巧的花灯上,也会不自觉地亮起。 徐朗淮眼角余光,观察着她神色的变化,心底悄悄松了口气。 路过卖面具的摊位时,他停下脚步,拾起个狐狸面具。 他拿着面具挡在眼前,故意捏着嗓子,佯装狡黠的语气。 “这位姑娘,瞧你眉间带愁,可是有什么不开心的事?” 乐安正盯着一小花灯出神,闻言看到这诙谐的一幕。 他个气宇轩朗的男子,戴着一只憨态可掬的狐狸面具,十分逗趣。 乐安忍不住 “噗嗤” 一声笑了出来,眼底的阴霾渐散,漾起明媚的笑容。 “徐朗淮,你这狐狸未免太大只了些,我给你选。” 乐安立刻看着架子上的纷繁面具,挑了起来。 暖黄的光晕映在她眉目晶莹的面庞上,显得她格外灵秀娉婷。 徐朗淮缓缓摘下面具,目光落在乐安那甜美的模样,不禁心头一暖。 徐朗淮的眼眸,根本移不开盯着她的眼神,闪烁起温柔的光,忍不住欣然轻笑起来。 两人在盈盈旖旎间,菀着缕缕霞光,心跳怦然。 第81章 报复?刻意还是真心 两人继续并肩而行,穿梭在涌动的人群中。 乐安偶尔会停下脚步,轻轻拂过摊位上的彩灯,脸上的笑容愈加真切起来。 走了一段路,她沉了沉心神,侧过头,看着身旁始终温柔陪伴的徐朗淮。 乐安面色染起淡淡的红晕,笑意盈盈地轻声道。 “谢谢你,今日陪着我……” 徐朗淮挑了挑眉,眼底带着笑意,语气掩不住的雀跃。 “你开心,比什么都好。” 他感觉,此刻他俩之间的距离,比以往任何时候都要近。 没有梁衍的阻挠,没有旁人的打扰,只有满街灯火和彼此的陪伴。 这种安稳的感觉,让他心头满是欢喜。 说话间,徐朗淮停下脚步,目光落在一摊位上的钗饰。 “阿瑄,你等我一下。” 徐朗淮轻柔说着,便俯身认真挑选起来。 乐安静静地站在他身旁,心底涌起一股真切的暖意,只觉得心神格外贴实。 这段日子,只要有他在身边,便愈加安心驰然。 忽地,乐安无意间抬眸,目光越过攒动的人群,落在不远处的灯火阑珊处。 只见两道身影,梁衍和连素律正悠然逛着。 倏尔,乐安定住。 方才她还带着笑意的眸子瞬间冷了下来,眼底掠过明显的厌恶。 不远处,梁衍和连素律也恰好对上了乐安的视线。 瞬间,梁衍扫过乐安与徐朗淮,两人并肩而站,那般亲昵。 不禁梁衍深邃的瞳孔幽暗起来,如同深潭一般。 他不动声色地侧目,瞥了一眼身边的连素律。 连素律脸上的笑意亦然瞬间僵住,眼眸里霎时染上了一层泪意。 她鼻尖一酸,适才满心期待相邀六兄一同赏灯。 可六兄说自己有要事,便推脱了。 原来,所谓的‘要事’,就是陪阿姐逛灯会。 连素律垂了垂眸子,心底暗暗骂醒自己,你早该想到的。 梁衍将连素律眼底的伤神与委屈看在眼里,原本沉郁的心情愈发恼烦。 转而他的目光直直地盯着乐安,眼神里满是冷厉与不解。 他不懂,乐安明知徐朗淮与素律的关系,为什么还要这般不知分寸地纠缠? 难不成这就是她口中,让他不爽的报复? 用伤害素律的方式,来让他不痛快? 一时间,隔着喧闹的人群,两对人遥遥相对,空气中散漫着无形的压力。 周遭的欢声笑语,也仿佛被隔绝起来。 “阿瑄,这支喜欢吗?” 徐朗淮的声音打破了这份僵持。 他拿着一支双莲并蒂金簪转过身,没察觉身后的异样,只专注地看着乐安。 乐安反应过来,立刻收起晦暗的神色。 她的视线落在徐朗淮手中的那支双莲并蒂金簪。 从徐朗淮手中接过,便细细赏看起来。 簪首是两朵交缠的并蒂莲,花瓣上缀着淡粉青白的玛瑙玉,温润通透。 花茎绕着一圈金丝同心结,结下还串着小珠,轻轻晃动,似有涟漪。 “上次那只玉兰簪,你不喜欢,这支喜欢吗?” 徐朗淮真挚地盯着乐安,眼眸闪动着些许不安与紧张。 毕竟‘并蒂同心’,这寓意呼之欲出。 这是他对乐安再一次明晃晃的表白,心下慌乱地等待着她的答复。 既期待,又怕她拒绝。 乐安抬高手,将双莲并蒂金簪举在花灯下,暖光映出斑斑光晕。 她的目光不经意间又掠过对面,看到梁衍冷冰僵硬的脸。 忽地,她心底莫名漾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是种强烈的快意。 倏尔,她眼眸中闪过一丝狡黠。 “我很喜欢。” 乐安的声音清亮,神色霎时变得过分喜悦。 她嘴角的笑容灿烂得有些刻意,仿佛故意做给对面的人看。 徐朗淮听到她的肯定,心下大喜,嘴角瞬间蓄满笑意。 “你帮我簪上,好不好。” 乐安依旧满面欣然,眼底涌动着刻意放大的‘爱意’,灼热地对上徐朗淮的视线。 “好好!” 徐朗淮眼睛都亮了起来,连连应下,语气带起微微的兴奋,赶忙接过簪子。 乐安则故意向前凑了一步,两人的距离瞬间更加贴近。 徐朗淮甚至能闻到她发间淡淡的清香,心头一片滚烫。 他小心翼翼地拨开她耳后的碎发,轻轻稳稳地将金簪插入发髻中。 “并蒂同心结……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簪完后,徐朗淮俯身,温热的气息拂过乐安的耳畔,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轻声说道。 他目光灼灼地盯着乐安的眼眸,眼底满是深情。 两人炙热的呼吸一时间交织,亲昵无间。 乐安的脸颊也不自觉地升温,心跳得越来越快。 她虽刻意做这些动作,但此刻徐朗淮的温柔与深情,依旧撩拨着她。 她心头狠狠泛起阵阵真实的悸动。 徐朗淮顺势握住乐安的手,让她觉得格外踏实。 他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柔声道。 “前面河畔在放河灯,我们去看好不好?” 乐安被他牵着,晃了晃神,才慢慢收回思绪。 她轻嗯一声,羞涩回应。 两人便手牵起手,朝前方走去。 霎时,乐安故意侧过头,向后望去。 她直勾勾地盯着梁衍,那沉了又沉的面孔。 她眉眼轻轻一挑,嘴角勾起一抹诡异的冷笑,那笑容里带着畅快,反而让人生起一股寒意。 可刚才他们两人,那亲密理簪的一幕,深深刺痛着梁衍身边的连素律。 连素律再也忍不住情绪,捂住嘴,转身快步朝着人群外跑去,泪水模糊了视线。 她曾暗暗发誓,要勇敢和乐安争徐朗淮。 可这一刻她才发现,面对徐朗淮对乐安的深情,面对乐安此刻的 ‘胜利’。 她要如何争? 现下恐怕连争的勇气都没有了…… —— 涿州城河畔,晚风裹着河水的湿润拂过,旖旎起几分温柔。 河畔放置的五彩灯盏,将河面照的如同星河一般,烁光粼粼。 众多年轻男女散在河畔,低头细语,放逐河灯。 乐安被徐朗淮轻轻牵着,慢慢走到河畔。 她看着潺潺河流,各式花灯的点点灯火在水面漂浮,顺着水流缓缓移动。 远远望去,像天边繁星,将幽深的河面点缀,显得格外浪漫。 第82章 我会得到她 他的掌心温暖,紧紧握着她的手,强大的安全感包裹着她。 他们走到一个卖河灯的小摊前,徐朗淮挑选了两盏莲花灯,格外雅致。 他付了钱,将其中一盏递到乐安手中,柔声道。 “你看这莲花灯,和你发间的簪子倒有几分相配。” 乐安凝视着手中的莲花灯,又想起方才徐朗淮为自己簪上的双莲并蒂金簪。 她不禁脸颊悄悄热了几分,指尖轻轻摩挲着灯沿,轻声喃喃。 “确实好看。” 说着,她抬头望向河面上的大片河灯,眼底渐渐染上丝丝温柔。 徐朗淮将她的神色尽收眼底,不禁欣然过望。 他转身从摊主手中,接过两支朱砂笔和两张裁好的祈福纸。 “我们在灯里放福纸,写上心愿,好不好……” 乐安接过笔,点了点头。 徐朗淮笑着低下头,在自己的福纸上轻轻写着。 “愿阿瑄岁岁无忧”。 字迹清隽,写着他此刻满心的珍视和期盼。 乐安握着笔,笔尖沾沾朱砂,便毫不犹豫的写下。 “愿母亲平安,愿福仁和阿筝无忧”。 她眼底蕴着羞涩情思,又含情脉脉地看了一眼徐朗淮,添上一句。 “愿身边人常伴”。 写完,她抬头便瞧见徐朗淮正盯着自己。 他那眼底写满爱意,温柔的仿佛能溺死人。 徐朗淮牵着乐安找了一处人少的石阶停下,他俩将莲花灯慢慢放入水中。 乐安将刚放入的河灯,轻轻推远。 两盏莲花灯在水面上碰在一起,好似两颗依偎的星辰。 她深吸一口气,轻轻闭上眼,双手攥着交叠放在胸前,认真地祈愿着。 河面上浮动着的星星点点,将河面映得暖意融融。 徐朗淮仔细地注视着乐安,凝目出神。 她的侧脸在昏黄的灯火下,显得格外柔和。 姣好面容轮廓上,蒙着一层薄纱似的暖光。 长长的睫毛垂下来,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安静又美好。 徐朗淮的眼底盛着无穷无尽的温情,仿佛要将她整个人都融化在这目光里。 就在乐安睁开眼的瞬间,河畔冬日的寒风掠过,乐安发丝随风飘动。 她不禁打了个冷颤,身体微微抖瑟了一下。 徐朗淮本能地伸出手,将她整个人环入自己怀中,用体温为她抵御寒风。 两人相拥,都愣了一下。 但此刻温热的气息,慢慢在二人周身旖旎开来。 他见乐安没有反感,索性又将她往怀里拢了拢,加重了抱她的力道。 他将她整个人都嵌在自己怀中,二人沉溺在彼此的温暖里。 “阿淮……” 乐安静静地将头靠在他肩头,忽然轻声开口,声音带着几分依赖的软糯。 “你会一直陪着我的吧……” 她的温热鼻息拂过他的肩头,眼底满是柔情与殷切,在确认一份她需要的承诺。 徐朗淮低头,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声音温柔坚定。 “我会一直陪着你,你需要,我都在……” 他的语气温润而泽,没有丝毫犹豫,满是深情。 夜色渐深,河灯缓缓漂动,暖光映着相拥而立的两人,皆是柔情蜜意。 他们的心跳在这浪漫的夜晚,同步跳动着。 只此刻,远方暗处的阴影里。 一双深邃幽暗的眸子,正牢牢锁定着那双相拥的身影。 他眼底翻涌,流动起醋意与嫉妒,令人不寒而栗。 “主人,要不要属下做点什么。” 苏合垂手立在一旁,眼角的余光瞥见金述那阴鸷的脸色。 金述没有说话,薄唇紧抿,目光依旧死死地钉在前方。 那二人柔情的模样,刻在他眸中,不停翻搅着他难以遏制的烦躁。 苏合悄悄侧目,偷瞥了一眼金述紧绷的侧脸,心中的疑惑更甚。 前些日子,主人将福仁公主平安送到戎勒和亲后。 他们在戎勒几日,主人便时常魂不守舍,心不在焉。 主人还让探子去查梁三小姐的动向。 得到讯息后,便马不停蹄地追着她的踪迹,来了这涿州城。 可谁曾想,刚到这涿州,便先撞见了这一幕。 苏合越想越摸不着头脑,只觉得主人这次的举动实在反常。 他下意识地挠了挠头,阴影中的金述,眼底的妒火交织。 金述本以为自己完成两国和亲任务,便能静下心来,处理父汗交代的其他事务。 可梁三小姐的音容笑貌,和那几日与她的相处,竟像生了根般,在他脑海里挥之不去。 金述才真正看透自己的内心,他竟喜欢上了这个觐朝的女子。 他们戎勒的草原男子,从没有扭捏怯懦的道理。 敢爱敢恨深刻骨髓,爱便爱得坦荡,恨便恨得痛快。 既然动了心,自然要堂堂正正地去追求。 就像草原上,雄狮追求雌狮一般,果敢勇猛。 可他万万没料到,自己却晚了一步。 阴差阳错间,见到的却是这样一幅互诉衷情的场景。 顷刻,金述瞳色冷了下来。 他好似像草原上暮色中蓄势的雄狮,看到心仪的猎物。 眼中燃起的不是退缩,而是势在必得的灼灼火光。 徐朗淮又如何?不过是先一步陪在她身边罢了。 金述眼底闪过一丝锐光,唇角勾起一抹带着侵略性的弧度。 “不急,我会得到她。” 他抬手拍了拍苏合的肩,声音低沉决断。 没人知道,此刻他的心中正在盘算着怎样的念头。 —— 夜色如墨,时辰已是不早,街市上人群,也渐渐归家。 乐安与徐朗淮一路相携,回到梁府私宅。 刚踏入宅院,他俩便觉气氛有些异样,一场风波好似正悄然袭来。 只见梁衍负手立在正厅,怒意凝面,眉峰拧成一团,已是等候许久。 他目光扫过两人相握的手,脸色沉得更是厉害,只对着徐朗淮冷声道。 “你跟我来。” 乐安心头一紧,下意识便要跟着上前,却被徐朗淮轻轻按下了。 他转头看向她,眼底的温柔未散,声音柔和。 “阿瑄,放心,交给我。” 他不愿让她再与梁兄长起冲突。 他希望有自己在他们之间,梁兄长和乐安兄妹之间,可以摒弃嫌隙,和平共处。 第83章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厅内,梁衍铁青着脸色。 他开门见山,勒令徐朗淮即刻停止与乐安交往。 “你明明与素律有婚约,就不该纠缠阿瑄!” 梁衍拧眉,沉声低怒着。 徐朗淮却没有半分退让,他抬眸迎上梁衍的目光。 眼神澄澈,不含一丝犹疑。 “梁兄长,我与素律的婚约,无媒无聘,不过是早年父母随口提的戏言,从未作数。此事即便让我父亲母亲知晓,我也绝不惧怕。” 话音落下,他眼底的神色愈发坚定,又凝着几分温情,语气掷地有声。 “我心中唯阿瑄一人,此生只愿与她并蒂同心,‘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这句话沉沉地落在梁衍心上,让他瞬间哑然。 曾几何时,他也对着阿湘说过。 他也曾满心希冀能与她相守一生,同样拼尽全力珍视她、守护她。 此刻,梁衍望着徐朗淮眼底那份执着与深情。 他恍惚间,竟像是看到了当年的自己,为了心爱之人,不惜与周遭对抗。 满腔的怒火与对素律的愧疚,忽然堵塞胸口,竟无言以对起来。 待徐朗淮走后,厅内屏风后忽地传来一阵极轻的哽咽声。 只见连素律从后面,缓缓走了出来。 她精致的妆容已被泪水打花,肩膀也抑制不住地颤抖着。 刚才她立于屏风后,已经将二人对话全部听了进去。 方才徐朗淮那般决绝的话,就像刀子一般扎在她的心上。 梁衍转头瞧她这般模样,满目的心疼。 可他却也明白,此事终究是徐朗淮心有所属,强求不得。 诸多念头在他心底交织,脸上慢慢浮现一层复杂的神色。 梁衍的眼神愈发深沉,不知他在权衡什么,算计着什么。 —— 涿州的灯节,余韵未散。 梁衍一行人在涿州拜了祭祀,也过了灯节。 因着天气不太好,又在涿州城多待了两日。 自灯节那日后,徐朗淮与乐安再无顾忌,几乎天天腻在一起。 仿佛每一分每一秒,都浸在二人的甜蜜世界中 终于到了启程回觐京的日子,梁府车马缓缓驶出涿州城。 这日天色湛蓝,格外晴朗,不禁让人心绪开阔 回京的马车在乡间小路上碾过,车轮滚滚。 马车旁,乐安与徐朗淮并驾,两人骑着马,时而低声,时而欢笑。 乐安唇边总噙着浅浅的笑意,阳光落在她发间,漾着柔和的光晕。 徐朗淮侧头望着她,眼底的温柔要溢出来般。 车厢内,连素律顶着一双哭肿的杏眼,眼尾泛着红。 她指尖轻轻掀开马车窗幔的一角。 目光透过缝隙,偷偷落在外面有说有笑的两人身上。 她的心又是一阵抽痛,眼眶瞬间红了几分。 坐在她对面的梁宸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始终冷着脸,眉头微蹙。 他眸中映着对连素律的心疼,可那份心疼里,竟夹杂着一丝庆幸。 一份属于他的,隐秘的庆幸。 或许,从这一刻起,他可以不再用阿兄的身份靠近她。 车厢内的气氛沉闷,与外面的明媚欢笑,像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 —— 刚过三月初,还伴着春寒。 残雪未消的觐朝宫室,晨光将檐角照耀着金光。 这日,是觐朝越太后越显君的寿辰。 每个宫门下都挂起崭新的朱红宫灯,绣着‘福寿绵长’的纹样。 是夜,月悬于顶,光华闪烁。 伏灯千里,整座觐京城都裹进了喜庆的氛围里。 受皇室相邀的宗室世侯,皆携家眷,穿戴华冠丽服,相继入宫为太后祝寿。 景福宫万寿殿内。 四处悬挂着织金寿字帐幔,衬得整个大殿一片祥和喜气。 案间袅袅青烟清雅气息,弥漫在殿中。 上首的尊位上,越太后正端坐其上。 左右分列皇帝、皇后与太子。 乐安与梁衍、梁宸则坐在最靠近帝后的一侧。 越太后身着朱红金丝万寿纹的曲裾礼服。 头上戴着东珠翡翠的凤冠,衬得她面色穆然又庄重。 因着她自己的寿宴,眼底终究带着些和蔼笑意。 寿宴伊始,崇启帝与惠皇后身着尊龙贵凤礼服,上前躬身行礼,齐声祝贺。 “儿臣恭祝母后千秋万岁,福寿康宁。” “儿媳恭祝母后千秋万岁,福寿康宁。” 太后抬手虚扶,声音带着潺潺笑意。 “皇帝、皇后快起,今日不必多礼。” 太子萧澄率一众宗室子孙,献上祝寿贺词。 再然后满殿齐声贺寿。 “祝太后千秋万岁,福寿康宁。” 稍待,鼓瑟笙声渐起,悦耳动听,宴会便正式开席。 宫人端着道道精致菜肴和美酒,鱼贯而入,一时间殿内香气扑鼻。 乐师奏着乐曲,大殿正中,舞姬们罗裙飞舞,水袖翩然,好似五彩云霞般纤纤。 宴席间,乐安拾起一块梁衍夹来的鸳鸯炙,她细嚼慢咽地品尝着。 近些日月,因着徐朗淮的劝解。 乐安强忍对梁衍的种种芥蒂,她试着不与他起冲突,努力接受他的好意。 兄妹二人的关系,于微妙中好转。 乐安喝了口西域传来的葡萄浆,酸甜清冽入喉,好自在。 宗室王侯纷纷起身祝寿,献珍宝,诵贺诗。 酒过三巡,众异国使臣也一一进殿,献着各自国家的宝物,殿内气氛愈发热烈。 正当殿内琴音余韵未散,忽地一内侍高唱。 “戎勒国右贤王携宝,为太后娘娘祝寿!” 太后、皇帝闻声兴致颇高,即刻召见。 目前戎勒与他们觐朝,两国实力相当,互相抗衡。 近期两国结下和亲盟约,边疆也熄火停战,一派和平向荣的景象。 如今,戎勒派右贤王前来祝寿,这无疑给太后面上添了许多荣光,也象征着两国的友好关系。 只见金述身姿挺拔,稳步踏入殿内。 他身着一袭镶白狐裘的锦袍。 那锦袍以深蓝色为底,衣饰上绣刻着草原云纹和戎勒图腾。 头上未戴冠冕,他深色微曲卷发束在脑后,几缕碎发在额前,添了分随性不羁。 金述眉宇间几分桀骜,身侧相伴亲卫苏合,手捧一只嵌五彩宝石的木匣。 第84章 未来太子妃? 二人行至殿中,他与苏合左臂横于胸前,行戎勒礼。 “戎勒恭祝觐朝太后千秋万岁!本王特献夜明珠一颗,愿太后光耀长明,愿戎、觐永结情谊!” 金述深褐色眼眸明亮,似草原夜空星辰般,透着坦荡与野性。 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恰到好处的得体。 苏合亲手将木匣打开,霎时,一颗硕大闪耀的明珠赫然呈现。 那夜明珠通体莹白,在灯火通明的殿内,却依然散发着温润的光泽。 引得殿内众人发出一阵惊叹声。 乐安抬眼瞧是他,心念着身处戎勒的福仁和易筝,不禁目不转睛的盯向他。 越太后与崇启帝脸上满是笑意,大多说起恭维寒暄的话。 殿下金述根本毫不在意,他微微凛着眼眸,余光悄然瞥向了前侧席间的乐安。 乐安只觉得金述那目光虽落在太后处,但又好似落在自己这里。 金述侧向脑袋,忽地,两人四目相对,他冲乐安薄唇轻抿,笑容肆意的勾起。 乐安晃了神,赶忙低下头,尴尬的将杯中酒轻轻抿着。 众异邦使臣庆贺完毕,悉数落座。 宴上,各家侯世家小姐一一献艺,纷纷愿博得太后皇帝们的青睐,好为家族挣得荣光,光耀门楣。 觥筹交错间,乐曲舞艺在殿内流转,如梦幻仙境般,美轮美奂。 忽地,殿外传来一阵玎珰环佩声,只见一道窈窕倩影正缓步踏入殿中,身姿袅袅,步态从容。 众人皆被吸引望去,只见乐安绰约多姿地站在殿内。 谁都知晓,她如今身为太后娘娘的侄孙,必是要代表梁氏一族的女娘献艺贺寿。 乐安身着一袭茜色缎绣如意云锦衣,在烛光下泛着细腻的光泽。 当她款步而行,好似将云霞镀上清辉披在身上般,明艳大气。 腰间系着的珍珠缀流苏软罗带,玉环佩饰轻撞,与霞衣相映,更添娉婷雅致。 乐安手中抱着张温润古琴,琴尾还刻着小巧的梅枝梅花,她声音清丽着。 “太后娘娘,侄孙女平瑄愿献一曲为您祝寿,祝您福寿绵长,岁岁安康。” 太后笑意首肯,但心下还是添了一丝忧虑,毕竟有关梁氏一族的颜面。 乐安倒显得从容,她小心将琴放在琴案上,走到一旁屈膝坐下。 坐下时,红色裙摆自然散开,好似一朵盛放寒冬的红梅。 她身姿端正,眼神自信悠然。 自跟着母亲慕静双学琴,论琴艺,觐京诸侯世家小姐里,她也是数一数二的,自然有底气。 乐安纤纤玉手轻搭琴弦上,静静抚弹,流畅婉转的琴声缓缓流出。 琴音时而清越空灵,似春日清泉,明净流淌。 时而旷若深谷远山,悠扬动人。 那琴音不禁渐渐止了宴席上还在的几分喧嚣,听得众人放松了心神。 到了后来,琴音节奏轻快,似百鸟朝凤,合着寿宴氛围,让人不住心生欢喜。 席间的金述从她上场,便敛了眉,目不转睛的盯着她。 他一寸一寸的描摹着,她现下温润真挚的模样,每一处都刻进了心里。 茜色红衣映衬下,乐安身姿盈盈,肌肤也更显白皙通透。 她神情专注着,清丽的眉眼微微垂下,长睫如蝶翼轻颤,偶尔抬眸时,眼底似盛着星光闪烁。 唇瓣上染着胭脂,愈发娇俏,整个人明媚得让人移不开眼。 伴着这曼妙琴音,金述不由得想起了草原上的夕阳染红,漫山遍野盛开的红丹花。 殿内众人皆屏息凝神,静静聆听。 太后坐在上首,目光柔和地落在乐安身上,嘴角噙着满意的笑意。 她悄悄转头,与身旁的惠皇后对视了一眼,眼中竟有别样意味。 似在说着,现下这孩子,才多了几分未来太子妃该有的气质,先前小觑了她。 梁衍于席间,目光亦始终落在乐安身上,眼眸虽依旧深沉,但眼底浮动着几分温柔与欣慰。 和一旁满面骄傲自豪呼之欲出的梁宸形成鲜明对比。 一曲终了,最后一个音符缓缓落下,余音绕梁,久久未散。 乐安缓缓收回手,站起身来,对着太后再次躬身行礼。 “平瑄献丑了,愿太后娘娘喜欢。” 太后轻轻点了点头,声音中满是悦然。 “弹得好,哀家很是喜欢。有赏!” 乐安恭敬地行礼谢恩,便在宫人的指引下退出了大殿,前往偏殿更换衣裙。 殿内的宴席并未停歇,丝竹之声再次响起,曲舞袅袅,热闹依旧。 待她换了来宫时的衣裳,刚才的红衣是为着献艺才穿着的,如今便是一身风雅青色,不张扬的曲裾深衣。 她沿着悬灯宫廊往宴会大殿走去。 夜风带着凉意,从宫廊旁袭来,让她裹了裹身上的衣裳。 走着走着,她不由得想起了往日,她最喜欢参加这种热闹的宴会。 每次宴会未结束,她都会和福仁公主、阿筝一起,偷偷溜回长月宫。 三人在殿里摆上一小桌酒菜,围坐在一起饮酒作乐,说些女儿家的私房话,过得热闹又惬意。 可如今,没了挚友陪伴,连参加宴会都觉得无趣。 想着想着,乐安又不由自主地想念起了徐朗淮。 这些日子,习惯了徐朗淮在身侧。 可今日是太后寿宴,徐家并非诸侯王世,按规矩未被邀请。 乐安只觉得这偌大的宫室,心里忽地涌起孤单之意。 倏尔,被门口的侍卫朗声拦下。 她这才发觉自己竟情不自禁地走到了福仁公主的长月宫。 她脸上闪过一丝落寞,转身重新走回了宫廊。 “梁三小姐,我们又见面了。” 乐安闻声停下脚步,只见一个高挺的男子站在她面前,正是右贤王金述。 “右贤王!” 乐安微微一怔,语气中带着几分意外。 金述脸上带着笑意,眸光闪烁着,紧紧望着她。 “三小姐,方才你弹的那曲琴,悦耳动人,本王很是喜欢。” 说这句话时,金述自己知道他口中的 “喜欢”。 不仅是说那琴音,亦是说抚琴的人。 “谢右贤王谬赞。” 乐安回谢颔首,带着许久不见的疏离。 第85章 这般‘归顺\’ 作不作数 忽地,乐安想到什么,连声问着,眉眼染上真切的担心。 “右贤王,公主和阿筝如何?她们在戎勒过的好吗?习惯吗?” 虽说有与福仁通信,但两国路程遥远,信件一来一回要走许久。 待她收到信时,里面说的早是先前的旧消息,根本无法知晓她们当下的境况。 金述眼底忽地漾起一丝涟漪,神色掩藏着复杂,黑夜的眼眸似深潭般。 他只幽幽地吐出四个字,“阏氏安好。” 乐安听得‘阏氏’,不禁怔了一瞬。 是啊,现下福仁是戎勒的阏氏…… 心里不知怎么,觉得很难过…… 但她又并未多想,听得她们安好,也是暗暗松了一口气,脸上露出一抹浅浅的笑容。 “那就好,多谢右贤王告知,能知道她们安好,我便放心了。” 乐安略一颔首,便想继续往宴会厅走。 可身前的金述却纹丝不动,分明没有让路的意思。 她脚步一顿,抬眸看向他,平静的眼底带着几分不解。 金述眉梢轻轻一挑,眼底浮起几分促狭的笑意,那笑意里带着一丝试探。 “三小姐不如归顺我们戎勒,到时封个郡主,岂不就能与好友日日相伴。” 此前他回戎勒时,特意找已归顺戎勒的萧宥问过此事。 他才知晓,当初萧宥说要带小妹一同归顺,可乐安压根不知目的地是戎勒。 虽当他知晓真相后,失落了好一阵,毕竟他曾以为乐安是有心投奔戎勒。 可转念一想,又多了几分坦然,否则他真要把她,当成叛国的宵小之辈。 如今再见到她,还是忍不住想戏谑一问,探探她到底愿不愿意离开觐朝,去往戎勒。 乐安听得那话,不由得愣了愣,眸中闪过几分错愕。 她依稀记得遭遇北慕刺客的那日,在谷下洞中金述也曾说过类似的胡话。 她抬眸看向他,夜色里宫灯的光晕落在他脸上,衬得他眼底的笑意更显邪冶。 乐安心里不禁犯嘀咕,认定了他这是与自己打趣,寻自己开心罢了。 思及此,乐安眼眸清明,唇角勾起轻巧的弧度反讥。 “那右贤王不如归顺我们觐朝,便可以日日与我打趣了。” 金述闻言,忽然往前凑了半步。 两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宫灯恰好在他脸上投下浅影。 他随即敛起玩笑,一副故作深思的模样,眉头微蹙,可眉宇间的桀骜之气依旧。 “本王倒要想想,若是归顺了觐朝,当真可以与三小姐日日打趣?” 乐安被他突然的靠近弄得有些不自在。 她能感受到男人那琥珀色的眸子正紧紧盯着自己,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邪气。 她连忙错开视线,声音比刚才轻了几分,扁扁嘴心虚着道。 “那右贤王试试……不就知道了。” 金述嘴角的笑意更盛,原来与自己喜欢的女子斗嘴玩闹,竟如此有趣,不禁心生愉悦。 “那本王娶个觐朝女娘,做得觐朝女婿,不知这般‘归顺’,作不作数?” 说着,他子夜寒星的眼眸里伴着慵懒,目光愈发肆意地盯着乐安,不想错过任何一个她的细微表情。 话音刚落,他就一点一点地往前挪步,将两人之间的距离压得贴近。 “那……就是右贤王自己的事了。” 乐安被突如其来的温热气息拂过耳畔,那是种夹杂旷野的凛冽。 让她不禁泛起细密的颤栗,慌得连连向后撤着步子。 她不禁心里暗自腹诽着,这位右贤王当真多面人。 时而认真、坚毅,果敢…… 时而戏谑、乖张、诡谲……让人猜不透心思。 总之,他很危险,还是躲着些好。 “时辰不早了……我该回宴席了……右贤王……请自便……” 乐安说完,便跨步侧身,想从他身边绕过去,尽快结束这场莫名其妙的对话。 “三小姐,等等。” 金述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臂。 他的掌心温热有力,乐安赶忙甩开。 金述方才那促狭的笑意敛去,神色变得沉稳了些。 他从怀中摸出一小巧的锦盒,递到乐安面前。 “这是戎勒特产,叫‘奶酥’,甜而不腻,你们觐京城里没有这东西,你尝尝,看喜不喜欢。” 乐安看着那锦盒,心里满是警惕,谁知道他这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她轻轻摇头,语气委婉。 “不必了,多谢右贤王好意。” 金述却没收回手,反而故意皱起眉头。 他佯装出一副遗憾的模样,语气里带着丝刻意的提醒。 “唉,若是三小姐不肯收,那我回去只能告诉阏氏,说你不喜欢她为你准备的奶酥,没收。” 乐安并不以为意,正欲离开。 忽地,脑中流转。 “你说福仁送我的?” 乐安霎时眼神一亮,见他不动声色,声音都开朗了几分。 她便立刻拿过他手中的锦盒,小心打开。 她看着里面的奶白的酥糖,还散发着淡淡的奶香与蜜甜。 乐安想也没想,马上拾起一块,放进嘴里吃了起来。 奶酥入口即化,浓郁的奶香混着蜂蜜的清甜。 咀嚼间,她忽然想起从前和福仁、阿筝一起在长月宫甜蜜的日子。 心头不禁涌起一股真切的暖意,连眼眶都微微发热。 “多谢右贤王,也替我告诉公主,奶酥很好吃,我很喜欢。” 金述听得‘喜欢’二字,他嘴角忍不住上扬起来。 再看看她将锦盒抱在怀里的模样,眼眉笑意盈盈,十分可爱。 待乐安转身,准备再次离开时,金述又扬声喊道。 “三小姐!” 乐安的脚步顿了顿,回过头看他。 “三小姐若是往后想知道阏氏近况,不必只等书信,本王还来觐京,定再与你细说阏氏安否。” 乐安深吸了口气,轻轻点了点头。 随后她便快步往宴会厅的方向走去,青色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宫廊尽头的拐角处。 待乐安彻底走远,金述才收回目光。 他摸了摸腰间佩戴着的宝石匕首,笑意里带着几分得逞的开怀。 他开始期待下次再来觐京时。 到时候,定要再多找些理由见她,多跟她说说话,哪怕只是像今日这般斗嘴玩闹,也觉得满心欢喜。 第86章 边陲战乱 转眼间,已是七月仲夏。 沁芳院内,暮色从天际缓缓垂落,夏夜微风拂来,带来丝丝清凉。 乐安伏在桌案上,手中轻捻着徐朗淮从临越边陲托人捎来的信。 上面的字迹力透纸背,一笔一画都带着写信人的心绪。 这封信她已经反反复复、仔仔细细读了好几遍。 信里说的每一句话,从临越边陲的风沙如何肆虐,到戎勒人日日袭击,将士们如何顽抗。 再到他说自己想她了,很想很想,很想很想…… “红豆,今日还是无信吗?” 乐安没有抬头,目光依旧落在信笺上,那认真的侧脸,可以看出她此刻的期待。 她发髻上簪着他送的并蒂莲金簪,如今日日戴着,这样就能离远方的人近一些。 红豆正站在一旁剪着灯烛,随即轻轻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无奈。 “是的,三小姐,还是没有六公子的来信。” 乐安缓缓垂下眼眸,长睫在眼下忽闪着阴影,神色空了一瞬。 她指尖摩挲着信笺,又想起了两月前那突如其来的消息。 戎勒的挛鞮氏?契顿老单于忽然病逝。 他的大儿子挛鞮氏?呼稚斜,也是戎勒的左贤王,顺利即位成了新单于。 谁都没料到,呼稚斜刚一即位,便支持主战一派。 他撕毁了半年前才和觐朝签订的和平盟约,立刻集结戎勒各部,朝着觐朝的边陲猛扑,大举寇边。 一时间,觐朝边陲几城、城关受到突如其来的武力侵袭。 “自从戎勒老单于死了,这戎勒人都疯了。” 红豆眉头紧紧皱着,脸色沉了沉,摇摇头念叨着,语气里满是愤懑与担忧。 “短短两月,他们都寇边抄掠多少次了?百姓们刚过了几天安稳日子啊……” 乐安指尖紧紧捏了捏,目光凝视着手中的信笺。 “大将军……回来了吗?” 乐安抬起头,看向红豆,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大将军……也还未归……也是连个消息都没有……” 红豆说着,眼圈微微一红,声音带着些哽咽。 乐安努力压下心底翻涌的不安,勉强扯出一丝平静的语气。 “没消息也好……总比坏消息好些。” 她以为自己能说得平静,可话音里还是带着紧张。 原来这个时候,她还是会紧张梁衍的。 如今,觐朝的好男儿们,无论是她的兄长梁衍,还是她心心念念的徐朗淮,都奔赴在了那烽火连天的战场上。 夜风又吹进了屋,烛火跳了跳,将乐安的侧脸映得忽明忽暗。 忽地,一阵急促慌张的脚步声袭来,只见侍女红袖匆匆进了屋子。 “三小姐,堂公子终于从宫中回来了。” 乐安闻声焦躁,立刻起身往梁宸房中快步跑去。 梁宸自五日前进宫后,便一直在朝廷议事,迟迟未归。 一路小跑,她额前的碎发被细密的汗珠浸湿,粘腻地贴在额头上,连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刚到梁宸房门口,里面透出昏沉的烛光。 她不等侍卫通报,便推门冲了进去。 “阿宸,他们有消息了吗?” 乐安还未站定,只瞧着梁宸一身玄色朝服。 他平日里总是带着几分少年意气,此刻整个人却颓然着,透着满目疲惫。 梁宸听到乐安的声音,抬手揉了揉发紧的眉心,声音低沉。 “有了……” “有消息了!” 乐安虽喘着粗气,但眼眸瞬间亮了起来。 可她刚要追问,却瞧着梁宸那欲言又止的神色,心又重新悬了起来。 “兄长……驻守雁道关连连退敌。” 梁宸的声音顿了顿,耷拉着脑袋。 “戎勒那边,还是忌惮兄长的靖锐军,暂时没敢再贸然进攻。” 说罢,梁宸重重地颓坐在了椅子上。 乐安听到梁衍平安,心下稍稍安定。 “那阿淮呢?阿淮他们在临越怎么样了?有消息吗?” 她又立刻上前一步,追问着。 梁宸沉默了许久,屋内瞬间陷入了死寂。 他不敢去瞧乐安,再开口时,声线轻飘飘的,像是没了力气。 “阿淮…… 还是未有消息。临越那边,敌军太猛了,攻势一直没停过……” 乐安呼吸一滞,整个人瞬间静了下来。 梁宸忽地喉间堵塞,每一个字都带着十分沉重。 “还有…… 徐老将军…… 他…… 牺牲了。” “徐老将军……” 乐安僵怔着,思绪如断了线的风筝,手无力地垂了下去,口中嗫嚅着。 脑海里瞬间浮现起,前几月只私下里见过一面的阿淮父亲,徐厚业老将军。 那是阿淮最敬重的父亲啊……他此刻该多痛啊…… 思及此,乐安全身泛起颤栗,眼眶忽地湿润起来,胸口酸瑟抽痛。 “砰!” 突然,一声叮咣巨响打破了屋内的沉寂。 梁宸猛地抬手,将手边的茶杯狠狠扫落在地,满地碎片,茶渍四溅。 “我真没用!” 他霍地站起身,眼眸中布满了猩红的血丝,所有情绪在心头激荡起来。 声音里满是自责与愤怒,几乎是呜咽着喊道。 “现在众边关那么危急,我却什么忙都帮不上!” 说着,梁宸满目愤然,一把扯过墙上悬挂的佩剑,兴冲冲地便要往门外冲。 “你这是做什么!” 乐安见状,赶忙收起了眼底的悲伤,满目惊骇。 她想都没想,便只身挡在了梁宸身前,声音虽急切,但掩着坚定。 往日里,梁宸总是一副朗朗少年的模样,说话时带着傲然跳脱。 可此刻,他的脸上却满是怒发冲冠的戾气,仿佛一夜之间褪去了稚气,成了肩负重任的男人。 “我去找他们!” 梁宸眼神森然,透着一股凌厉的光芒,死死盯着挡在身前的乐安。 “你不能去!” 乐安伸手紧紧抓住梁宸握着长剑的胳膊,神色冷峻如冰。 “别拦我!我要去杀敌!” 梁宸的面目扭曲一瞬,眼底的怒火溢出,一把甩开乐安。 那力道之大,乐安踉跄着几步,终是没控制住平衡,重重地摔在了地上。 “嘶……” 尖锐的疼痛从手掌传来,乐安暗暗轻呼一声。 霎时,掌心被地上的碎瓷划破,鲜血正慢慢渗出。 第87章 赴危城 梁宸看到乐安摔倒,眼底闪过一丝转瞬即逝的愧意。 可那愧疚很快便被怒火淹没,他紧握着长剑,声音冷沉得发颤。 “他们在边陲拼命,我却躲在觐京里,我不愿做懦夫!” 说罢,他心下怒气翻涌了一番又一番,再也没有半分犹豫,大步向外走去。 “梁宸!你就是懦夫!” 她咽下眼底的苦涩,用尽全身力气,凛着声音大呼。 梁宸忽地顿下脚步,眉头紧紧皱成一团。 “兄长临走前,命你戍守觐京!你现在离开,就是懦夫!” 乐安目光死死盯着梁宸肃杀的背影,她眸底涎着一抹幽光。 梁宸原本被怒火冲昏的头脑,听到这话,忽地有了一丝清明。 他尽量恢复着理智,努力抵抗着心底的混乱与冲动。 乐安深吸一口气,缓缓站了起来,冷着面目,眼神十分坚定。 “你以为只有去前线杀敌才是英雄吗?觐京是觐朝的都城,是兄长和所有将士的后盾!你驻守都城安稳,不让他们有后顾之忧,同是重任!” 梁宸眼底的炽热渐渐冷静,他声音里是满满的不甘与委屈。 “可现下我留在觐京……什么都做不了。我每天只能等着……收到将士们……牺牲的消息……” 说着,他的脚步忍不住又向前踏出,显然还没完全放弃去前线的念头。 “好!” 乐安霍地提高声音,眼神锐利。 “你若真要走,我不拦你!你愿做逃兵,便去做!” “我不是逃兵!” 梁宸听到 “逃兵” 二字,像是被踩中了痛处。 他满目猩红地瞪着乐安,声音里满是反驳与愤怒。 乐安的脸色涨得通红,胸口因为激动而剧烈起伏着,几乎是用吼的声音。 “若你此刻离开,戎勒或是其他宵小之辈趁乱来犯觐京,你当如何向兄长交代!如何向觐京百姓交代!” 这句话像是重锤,狠狠砸在了梁宸的心上。 他握着长剑的手微微松了些,取而代之的是深深的挣扎与迷茫。 只是此刻,谁也未曾察觉,在那房门之外,一抹素色身影已静静立了许久。 连素律惊惧着面色,攥紧手心,听着梁宸和乐安传来的争执声。 当她听得还未有徐朗淮的消息,和徐伯父殉国的消息,如巨石般沉沉压落在她的心头。 连素律素来温和婉静的模样,现下慢慢变得冷厉起来,眸中藏着深不可测的沉思。 她想起自小便常与徐府往来,徐老将军对她那般慈祥,好似亲生女儿般疼爱。 那些一点一滴的过往,此刻都扎得她心口生疼。 屋内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只余下沉痛的深寂。 连素律悄悄退了几步,不让自己发出半分声响,转身快步回了自己的栖梧院。 烛火一夜未熄,连素律简单收拾了包裹,连侍女姚舟都未惊动。 她心念,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她也绝不退缩。 乐安劝下梁宸后,才缓缓放下些心来,只余掌心的伤口还在隐隐作痛。 她回了沁芳院,屋内烛火依旧跳跃。 徐朗淮那封被反复读过的信笺还摊在桌案上。 乐安坐在椅上,又一遍遍划过信笺。 “久未得见,日夜辗转,思卿思卿……” 的字句,她的眼眶又一次发热。 不行,她不能再等了! 兄长在雁道关浴血,徐老将军已然殉国…… 乐安不想再靠着迟来的消息,猜测徐朗淮生死未卜的安危。 “红豆。” 乐安忽然开口,声音带着下定的决心。 “去把我那套墨色男装找出来,再备些干粮和伤药,还有…… 把我妆奁里那把短剑也拿来。” 红豆刚端着温水和纱布进来,闻言一顿。 “三小姐,您要这些做什么?” “我要去临越城。” 乐安语气坚定,眼神认真平静。 “太危险了!一个女子……您刚还劝得堂公子留在觐京,您又为何!?” 红豆急得眼圈发红,眼底满是忧虑。 “我劝梁宸,因着他身负重任,必得率军戍守。” 乐安看了看血迹已殷红的掌心,指尖缓缓动了动,平静地说道。 “我知道现下我这般,实属不理智,但我无法再安静地等下去。那么多次我难过伤心,阿淮都能陪在我身边,这次我定要伴他左右,希望能抚慰他一些……起码在边陲不那么难捱……” 红豆见乐安凛着神色,那模样沉静坚决,了然她已心意已决,便是如何都劝不住的。 乐安换上男装,将长发束起,对着铜镜看了看。 镜中的少年眉眼明秀,虽略显单薄,却也有几分英气。 她将短剑藏在腰间,布包挎在肩上,又叮嘱起红豆。 “我走后,你莫要让堂公子知晓,省的扰他心绪。等我到了临越,定会想办法传消息回来。” 红豆哽咽着点点头,送她到院门口。 此时,天已亮起,乐安翻身上马,拉紧缰绳,便倏尔融进了晨雾里。 可乐安不曾想到,就在她动身的前一个时辰。 伴着解除宵禁的更声,另一道素色身影,眼中满是决绝,悄然出了觐京,朝着同一个方向而去。 这一次,连素律暗暗发誓,她定要陪伴在徐朗淮的身边!! 乐安一路风尘仆仆,行了快半月。 这日傍晚,她走到群枫镇,刚找了家小客舍歇脚,便听见邻桌的两个客商在谈论前线战事。 “听说临越那边打得厉害,徐老将军没了之后,老将军几个儿子,被戎勒用奸计围困,牺牲的牺牲,失踪的失踪……” “可不是嘛,这徐氏一门啊,忠烈啊,临越守城将士,不知道还能撑多久……怕不得全军覆灭啊……” 乐安的心猛地一沉,什么叫牺牲的牺牲,失踪的失踪! 她整个心都被提了起来,不敢再歇,匆匆付了茶钱。 趁着天还没黑,便日夜兼程前往临越。 清晨,天还未透亮,厚云层一片沉甸甸的,连风都变得滞重,吹在脸上带着黏腻的气息。 乐安望着前方蜿蜒的人流,眉心拧紧。 她已离临越城不足百里,临越难民从前方仓皇涌来。 乐安下马刚站定,远处便传来几声隐约的马蹄声。 “戎勒来了!快跑啊!” “大家快跑啊!” 人群闻声瞬间骚动起来,难民们立刻加快了脚步,推搡哭喊着。 一时变得混乱不堪,难民们围拥着她,向前疯狂逃窜。 第88章 战火俘虏 一个拄着木杖背着包袱的老汉从身边经过,脸上满是惊惶。 老汉被身后的人流推着往前趔趄,乐安忙伸手扶稳了老汉。 “谢谢,谢谢……” 老汉应承着感谢,便又要向前逃窜。 “老伯,老伯……” “你们是从临越城出来的吗?” 乐安声音急切,赶忙拽住老汉询问。 老汉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慌急,连连点头。 “是啊,是啊!临越城里都乱了,戎勒人都快到城下了,姑娘你快些跑吧!” 他说着就要挣开乐安的手,一副身后有洪水猛兽的模样。 乐安哪里肯放,上前一步挡在老汉身前。 “您知道徐朗淮吗?就是临越的徐将军,他现在怎么样了?” 老汉愣了一下,眉头皱起来,只听得是‘徐将军’,便忙摇了摇头。 “死啦…… 徐家人都死光啦!好……” 话没说完,老伯便被身后的人推着往前走。 霎时,“死了” 二字好似一记重拳,狠狠打到乐安身体上。 乐安脑子 “嗡” 地一下,身体瞬间僵住,浑身都泛起冷颤。 她全身的力气,仿佛被抽得干干净净,喉咙发堵,喘不上去气来。 只眼前的人流、耳边的哭喊,忽然都变得模糊起来。 周围的难民还在蜂拥着往前挤,哪怕撞疼了她,她也浑然不觉。 一时间空气像是凝滞了,她觉得自己仿佛被隔绝在另一个世界。 乐安控制不住自己的身体般,一步一步向人流中逆行而去。 不知道走了多久,日头渐高,空气里凝结着闷热的气息。 忽然,烟尘裹着马蹄声,裹着漫天烟尘赶着难民追来。 乐安身边的难民群瞬间炸开了锅,此刻尖叫着四散躲避。 只听见阵阵粗糙的喝骂声,刺破喧嚣。 十几名戎勒骑兵策马围拢过来,骑兵们穿着厚重的皮甲,手中举着的弯刀在阳光下泛着凛冽的寒光,晃得人不敢直视。 为首的骑兵扬手将马鞭往地上狠狠一抽,尘土飞扬溅起。 “都不许动!” 难民们瞬间被吓得缩成一团,孩童的哭声、大人的喊叫声混在一起,不堪入耳。 “临越城门已破,你们都是我们大单于的俘虏!” 骑兵们纷纷翻身下马,皮靴踩在地上发出沉重的声响。 他们冲进人群,粗鲁地推搡着难民。 有人试图反抗,却被弯刀架在了脖子上,吓得那人瞬间面无血色。 乐安脑袋一下子清醒过来,她冷凝着神色,手悄悄按在腰间的短剑上。 就在这时,人群里忽然爆发出一声怒吼。 “我跟你们拼了!” 一名青年猛地冲了出来,他的兄长就是被戎勒人杀害的,他现下满目愤怒,手里攥着一把从包袱里抽出的菜刀。 戎勒骑兵闻声回头,脸上露出残忍的笑。 他霎时扬起手中的弯刀,寒光一闪。 “嗤啦” 一声! 锋利的刀刃直接划过青年的脖颈,鲜血喷涌而出,沁撒一地。 鲜血喷涌溅出,沁撒一地。 青年的身体直直地倒下去,眼睛还圆睁着。 “啊!啊!” 惊恐的尖叫此起彼伏,现场的难民们惊恐万状。 有人畏缩着抱头蹲在地上,身子止不住的颤抖。 有人像无头苍蝇般四处乱逃,却被骑兵们堵截。 只要有敢逃,戎勒兵便毫不犹豫地残忍挥刀斩杀,弯刀落下,又是一片鲜血溅起。 原本的土路很快就被血污染得斑驳。 周围的戎勒骑兵却像是看一场有趣的戏,发出沉沉的哄笑,嘲讽声不断。 “觐朝人真是没用,哈哈哈哈!” “一群猪狗不如的东西哈哈哈!” 他们的话难听刺耳,狠狠刺在每个在场的觐朝人心上。 乐安不寒而栗,她看着眼前的惨状,只觉得浑身的血液都在翻滚,存着无限愤慨。 她恨不能立刻冲冲上去制止这一切。 可她的脚步刚抬起半分,理智就告诉她此时不能轻举妄动。 她没有武艺,手无缚鸡之力,就算冲上去,也不过是多一具尸体罢了。 更重要的是,她是觐朝大将军的亲妹。 若此刻贸然出头,被戎勒人认出身份,他们定会将她当作人质,用她来威胁兄长。 乐安死死咬着下唇,她缓缓后退一步,眼角余光快速扫过周围。 戎勒兵虽只有十几人,却个个噬血成性,难民们手无寸铁,硬拼,绝对不行。 铁索拖地的声响,在残破的街道上格外刺耳。 乐安一众难民被戎勒兵押着,一步步进入临越城。 临越街巷战火后,处处断壁残垣,满目疮痍。 城中房屋梁柱倾倒压在瓦砾之中,围墙、地面上上溅着暗红的血渍。 呼喊声和喊骂声浑沌,一副炼狱般景象。 空气中的硝烟和炎热天气下黏腻的气息交织,弥散着焦糊味。 乐安屏着气息,垂眸四处打量着,她终于进了这临越城。 她希望能看到一个自己熟悉的面孔,她多希望能看到阿淮…… 无论是生是死,总好过流言,终日悬心。 就在这时,一阵马蹄声从街那头传来,戎勒兵们纷纷侧身避让,连大气都不敢喘。 只见一个银甲佩刀男子骑在黑马上,邪冶的气息带着几分冷冽。 是戎勒的右贤王金述,乐安视线一僵,竟下意识抬起了头。 “老实点!” 押解她的兵卒见她如此大胆,便狠狠推了她一把。 乐安踉跄了几步,撞上前方被拴在一起的妇女身上,押解队伍差点如多骨牌一般倒下。 金述闻声,目光扫过人群,忽地落到乐安身上,眼中闪过讶异。 他随即立刻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她面前,挥手斥退了押解的兵卒。 “梁三小姐?” 金述语气里满是意外,虽现下她一席男装,但那身姿、眉眼、生气时紧抿起的唇,已在他脑海里描摹一万次了。 不禁他眼底竟浸着一抹喜色,真没想到能在这见她。 “你怎么会在这里?临越城如今战火纷飞,你……” 金述说着说着,心头一凛。 他想到这临越城是徐家在守,她在这里,也定是因为那徐朗淮…… 乐安敛着神色,她压下心底的慌乱,心底只紧张着…… ‘完了,金述识得她的身份。’ 第89章 识得这女俘? 金述只淡淡的一个眼神,押解乐安的兵卒便浑身一凛,忙不迭地去解铁链。 那兵卒又偷偷瞥了眼身旁五大三粗的戎勒将领。 那将领脸上横肉堆叠,此刻正眯着眼打量乐安。 他见兵卒望来,只不置可否地眨了下眼。 兵卒心领神会,‘咔嗒’ 一声,铁链应声而开。 乐安悄悄揉了揉发红的手腕,没敢抬头。 兵卒不敢多留,赶着拴在一起的难民往前走去。 “右贤王,识得这女俘?” 戎勒将领弓着腰,脸上堆着谄媚的笑,语气里却藏着几分试探。 他是奉了新单于呼稚斜的命令来押解临越俘虏,深知右贤王是单于的亲弟弟,甚得单于宠爱,却也不敢公然违逆单于的意思。 毕竟新单于残暴嗜杀,谁也不敢触他的逆鳞。 金述刚要开口,乐安却抢先一步,声音清亮。 “民女多谢右贤王二次搭救。” 金述眸底掠过一丝不解,转头看向她,二次搭救?还“民女”? 乐安垂着眼,她怕极了金述会说出她是梁衍的妹妹。 若让这戎勒将领知道了,定会立刻将她押去见呼稚斜。 虽她心底忐忑的七上八下,但眼下唯有赌一把…… 赌金述还记得去年送和亲公主时,两人在山谷中相互施救的情分,望金述能念得她搭救过他一命。 “那日山谷之内,多亏了右贤王,民女才得以脱险。” 乐安缓缓抬起头,眼底带着‘明显’的感激,语气坚定。 “只是当日匆忙,一直未有机会向右贤王道谢,民女再次得见右贤王,当一谢。” 金述瞬间了然,狭长的眸子垂下,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 “小姐还真会挑时间道谢,这一晃都半年多过去了……” 金述的声音慵懒,又似笑非笑地看着她。 乐安的脸色苍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是不愿认这份旧情。 她强压着心底的慌乱,只得硬着头皮说下去,强装着镇定回道。 “右贤王莫怪,先前未敢提及,一是民女愚钝,事后许久才缓过神,二是怕叨扰您,故而一直未曾道谢。” 金述慵懒地盯着乐安这副自演自导的模样,嗤笑了一声。 他挑了挑眉,扯着嘴角,语气里透着不羁的气息。 “哦……原是这样啊。” 他忽而转头看向一旁的戎勒将领,语气瞬间变得不容置疑。 “带她去我帐中,好生照看,不许怠慢。” 戎勒将领愣了一下,虽疑惑这女俘为何能得右贤王如此重视。 却也不敢多问,忙躬身应道。 “是,末将遵命!” 金述转身要走,又忽然停下脚步,回头深深看了乐安一眼。 戎勒将领引着乐安往营地走去,乐安悄悄抬眸观察着周围。 两旁的营帐多是觐军旧物,徐家军旗帜被踩在泥里,脚下的土路还沾着未干的血渍,显然这营帐是戎勒兵将仓促占用的。 乐安再打量着清理战场和巡逻的戎勒兵卒们,大多都身体负伤、神色疲惫,还有几个围着抢来的酒坛灌酒,满脸忘乎所以。 她心里愈发笃定,两军激战近两月,戎勒虽占了临越城,却是强弩之末,兵力不足且军纪涣散。 若此时觐朝能有援军赶来,定能一举将他们消灭。 只是,这消息要如何传出去? 没等她细想,便随戎勒将领已到了一座最大的营帐前。 帐外立着两名亲兵,见将领引着乐安来,立刻掀开帐帘。 乐安一脚踏进去,便看见帐内的陈设,这应该是徐家军从前的将军主帅帐! “姑娘在此歇息,切勿随意走动,右贤王应一会儿便来。” 戎勒将士语气恭敬,对乐安行一戎勒礼,便退出帐中。 帐帘落下的瞬间,乐安舒出一口长气。 不禁想着虽不知这金述葫芦里卖得什么药,但到这一刻,他确实帮了自己一把。 只是后面要如何应对,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她缓缓走到营帐的案前,抚过桌案,心口一阵酸涩。 阿淮曾定在这帐中,与父兄将士们一同运筹帷幄,浴血奋战。 此刻是这两月来,她离他最近的一次。 不由地乐安心下,更印证了自己的想法。 两军交战均伤亡惨重,戎勒留在临越城的残军所剩无几的,他们连临时的帐篷还都来不及搭建。 思及此,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所以当务之急是传递消息,引得援军而至,必须要快! 要是待戎勒将士调整过来,一切就晚了…… 乐安眉头拧作一团,陷入了深深的思虑。 忽然,后颈一凉,紧接着一只粗糙的大手捂住了她的嘴,一把冰冷的刀架在了她的脖颈处。 “别动!” 身后传来男人粗重的喘气声,他沉声威胁,带着硝烟弥漫和汗腥的味道。 “别出声!” 乐安浑身一僵,脖颈处泛着刺痛。 她垂眸瞥见男人袖口露出的半截铠甲,那是徐家军特有的衣甲!他是觐军的人!觐军还有人活着! “戎勒狗贼把你安置在他们右贤王这儿,必定是很重要的人!” 男人的声音带着狠劲,架在她脖子上的刀又重了几分,引得乐安疼的皱眉。 “你带我出去!等我出了城,就放了你!” 乐安能感觉到他的手在发抖,这种不是害怕,是恨不得现在杀了她的恨。 她知道,男人定是把她当成了戎勒的人,或是通敌的细作。 当下她没法解释,只能努力点了点头,示意自己配合。 男人依旧用刀抵着她的脖子,声音压得更低。 “你现在跟帐外的戎勒兵要一匹快马,不准让他们进来,你别想耍花样,倘若胡说,看是我的刀快,还是你的嘴快!” 男人眼底满是破釜沉舟的决绝和狠戾。 他刚才一直藏在这大帐中,本想等戎勒的右贤王来,要么杀了他,要么绑了他威胁戎勒士兵。 但时间一分一秒的过去,只瞧见这个一身觐朝装扮的女子被送了进来,时间有限,只得先绑上她。 不过,她刚才受那戎勒将领如此关照,没准就是戎勒安插到觐朝的细作。 男人私心想着。 第90章 受优待的女俘 男人捂着乐安嘴的大手缓缓松开一道缝隙,见她赶忙喘着气,并未大声呼救,便彻底收回了手。 但那刀刃依旧贴在乐安脖颈,却比之前松了些。 他虽仍有疑虑,却也愿意再给她一次机会。 乐安揉了下被捂得发疼的嘴角,快速理清思路。 眼前这男人是觐军残兵,定然熟悉临越城内外的地形。 若能助他出城,让他带着戎勒兵力空虚的消息找到援军,没准可行。 她定了定神,声音压得极低,并放平缓。 “我帮你出城,但你得听我的。你若现在杀了我,不仅出不去,还会引来更多戎勒兵。” 男人握着刀的手顿了顿,显然没料到这看似柔弱的女子竟如此冷静。 “你是谁?凭什么让我信你?” “凭我和你一样,都是觐朝人!” 乐安的声音不大,却字字铿锵。 她不敢随便暴露身份,即使现在面对是觐军,她也要保留怀疑态度,不能完全信他,托盘自己的身份。 毕竟人性复杂,所以现下只能用最直白的立场,表明心意。 男人侧过脸,借着帐内微弱的光打量她。 见她虽身陷险境,却无半分谄媚或怯懦,倒真不像是通敌之人。 他沉默片刻,终是松了口。 “好,我信你一次。那你给我要匹快马!” “不行。” 乐安想也没想便拒绝,眉头拧成一团。 “我现下在他们眼里只是个‘受优待的女俘’,而非能随意调遣马匹的贵人。若我直接要马,只会引来他们的怀疑。” “你耍我!” 男人以为她只是在拖延时间,怒火瞬间涌上心头。 手中的刀一用力,锋利的刀刃划破乐安脖颈的皮肤,一丝温热的血珠渗了出来 “嘶……” 突如其来的刺痛让乐安忍不住轻呼出声。 恰在此时,帐外传来亲兵的声音,带着几分警惕。 “姑娘,您在里面还好吗?” 乐安强忍着脖颈的疼痛,冷着眸子,高声回答着。 “无事……手不小心磕到桌角了……” 帐外的亲兵没再追问,乐安才松了口气。 她转头看向男人,眼神里满是急切与忧虑。 “时间不多了,若你真为了临越城,就按我的计划来。否则你杀了我,你也走不出这营地,临越城就真的没希望了!” 男人略一迟疑,极为苦恼的蹙了一下眉头,终是咬了咬牙。 “你先说,如果真是为了临越,我会照做。但你若敢耍花样,我就是死,也要拉你垫背!” 乐安立刻压低声音,快速将计划说出口。 男人听着,缓缓点了点头,这计划虽险,却不失为眼下唯一的办法。 只一会儿,男人决定堵上一把。 但他还是不放心,站在帐帘旁边,用刀顶在乐安的后腰间。 乐安深吸一口气,走到帐帘边。 她抬手挑开一道极小的缝隙,确保帐外亲兵只能看见她一人,故意放软了声音。 “军爷,可否劳烦你们去请右贤王来一趟?我有件事想与他说。” 帐外的两个亲兵对视一眼,其中一人眉头紧锁,语气斩钉截铁地拒绝。 “右贤王现下正在处理军务,十分繁忙,我们只是普通侍卫,怎敢贸然去请?” 他们心里清楚,自己不过是守帐的亲兵,哪有资格去请右贤王,万一触怒了他,可不是闹着玩的。 乐安身后的男人见亲兵拒绝,以为计划败露。 他手中的刀又往她后腰顶了顶,眼神里满是警告,仿佛在说 ‘你这招不管用,别想耍花样’。 乐安能感受到刀抵在后腰的力度,却依旧面不改色。 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声音里带着几分暗示。 “军爷放心,你们只需说是我要见他,右贤王不仅不会怪你们,说不定还会因为你们会办事,给你们些奖赏呢。” 她说着,挑了挑眉,那神态,像是在暗示自己与金述关系匪浅。 那亲兵本就对乐安的身份心存疑惑,能被右贤王单独安置在主帅帐,定不是普通人。 此刻见她这般笃定,又带着几分暧昧的神色,心里顿时信了大半。 他立刻堆起笑容,语气也恭敬了许多。 “好,卑职这就去请右贤王!姑娘稍等片刻!” “多谢。” 乐安冷冷回应,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只剩一片淡漠。 她心里清楚,这不过是权宜之计,一旦金述赶来,就再无转圜的余地。 那亲兵对另一个同伴嘱咐了两句 “好生守着,别让姑娘乱跑。”便快步离去。、 乐安立刻退回帐内,靠在帐帘后深吸一口气,努力平复着狂跳的心脏。 她转头看向男人,神色严肃。 “门外只剩一人了,你确定能解决他?不能出半点声响,否则我们都会被发现。” 男子紧了紧手中的刀,他点了点头,声音低沉而坚定。 “我杀过的戎勒兵,比你见过的都多。” 说罢,他便悄悄挪到帐帘侧边,将刀藏在身后,只等那亲兵进来。 “好……” 乐安立刻快步走到帐后的屏障旁,原本是用来分隔帐内空间的。 她猛地抬手将案上的香炉扫落在地。 “哐当……” 沉重的香炉砸在地上,发出沉闷而的碰撞声。 “姑娘!你没事吧?” 帐外的亲兵果然被惊动,声音里满是警惕。 他见帐内没有回应,就越发担心。 万一这‘贵人’出了差错,自己可担待不起。 帐外亲兵犹豫了片刻,终是握紧腰间的弯刀,小心翼翼地掀开帐帘走了进去。 他刚踏入帐内,还没看清周围的景象。 忽然,不等他反应,觐军男人一跃而起,一只手死死捂住他的嘴,另一只手猛地扼住他的脖颈。 “咔嚓” 一声轻响,亲兵的脖子瞬间被扭断,身体软软地倒在地上。 男人松开手,解下他腰间的腰牌,那是进出营地的凭证。 他转头看向乐安,眼中闪过一丝赞许。 “成了,我现在就走!” 乐安沉了沉心,目光又示意地上的戎勒亲兵。 “你换了他的衣甲,再取些他的血涂在脸上,路上不容易被仔细辨别。” 男人点了点头,心道这女子不仅冷静,心思竟还这般缜密。 若不是身处险境,倒真想知道她究竟是谁。 第91章 做我的阏氏 没有时间多犹豫,男人拖着亲兵的尸体躲到屏障后,快速换了亲兵的衣甲。 接着,他在亲兵的手臂上划了道小口,取了少量鲜血,抹在自己的脸颊和脖颈处。 做完这一切,他从屏障后走出来。 他低着头站在乐安面前,活脱脱像一个刚从战场上下来、浑身是血的戎勒兵卒。 乐安打量了下他,点了点头。 她又将自己拴在临越城外的马匹位置,告诉了他。 “你一定要尽快找到援军,眼下戎勒只是暂时占领临越,兵力空虚,若等他们增派人手,临越城就真的要拱手让人了,我信你!” 她严肃着模样,快速嘱咐着。 但此时乐安眼眸中的信任,让男人不禁心下振奋,他郑重地躬身。 “好!若我能顺利请来援军,定当跪在姑娘面前,为先前的鲁莽赔罪!” 乐安没再多言,转身走到帐帘边,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 这是他们唯一的机会。 男人微微垂头,手紧紧按在腰间的弯刀上,便要掀开帐帘走出去。 “等一下!” 乐安终究还是没忍住,出声叫住了他。 男人在帐帘处顿住脚步,疑惑地回头望着她,眼中带着几分忧虑。 乐安张了张嘴,本想问问男人知道徐朗淮的下落吗,到底是生是死。 话到嘴边,却忽然听见远处一阵急掣的马蹄声。 她心下一紧,反应过来,没准是金述来了! “快走!” 乐安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急切,再也顾不上追问徐朗淮的消息。 男子也听见了马蹄声,不敢耽搁,立刻低头走出了营帐,脚步匆匆地朝着营地西侧的小门走去。 乐安赶忙关上营帘,紧张到不敢去听去看,连连退后了几步,站在营帐中央。 她努力平复着自己狂跳的心脏,强迫自己装出一副平静的模样。 “哗啦……” 霎时,营帘被掀开,带进一股炎夏的热气,也带着金述身上特有的炽热气息。 那去请人的亲卫,恭敬地给他打开了营帐,又瞥了瞥帐门口,怎么无人值守,正疑惑着人呢。 金述侧目看了他一眼,语气平淡中带着威严。 “你退下吧。” 亲卫连忙躬身回答是,便轻轻放下帐帘。 帐内瞬间恢复了寂静,只剩下金述和乐安两人。 金述狭长的眼眸微眯起来,似笑非笑,语气带着几分戏谑。 “梁三小姐,不过一会儿而已,竟这般想念我,还特意让侍卫来请?” 他故意别有深意的瞧着乐安,语气里的打趣更浓。 “只是不知,你我之间,是什么关系,让你这般迫不及待见我?” 方才亲卫来报,说姑娘语气柔软,特意请右贤王过去。 他一听这话,心头像被蜜浸过,连手中的军务都顾不上处理,只赶快交代两句便赶了过来。 乐安听得话里有话,知道他是在调侃自己方才让亲卫传信的做派。 乐安直接迎上他邪冶的脸颊,才发现他许是来得匆忙。 锦袍的领口半敞着,露出线条分明的脖颈,和结实的胸肌,若隐若现地遮着,带着几分野性的张力。 她慌忙垂下眸子,声音压得闷闷的。 “右贤王,还莫要怪罪我同侍卫那般说,虽现下安虞,但毕竟生死掌握在你们戎勒手中,为了自保才不得已,若碍了右贤王身份,我道歉。” 说着,她便要躬身行礼,姿态放低。 “不如右贤王放我归家。” 乐安补了一句,虽知道现在肯定不太可能,但还是忍不住说了出来。 她不齿这般示弱的举动,却也清楚,唯有暂时低头,才能安全。 他薄唇勾着浅淡的弧度,指节漫不经心地扣着腰间的弯刀刀柄,周身散发着掌控力。 “三小姐想归家,现在只怕还不行,毕竟你兄长梁衍,是我戎勒的劲敌。我不说,可不代表我失忆了。” 乐安没什么表情,也没有再说话。 她本就没指望金述会轻易放她走,听到他直白的拒绝,心中也没有多少意外。 她现在更在意的,是那个觐军男人能否顺利找到援军,尽快带人马来救临越城。 金述忽然缓缓走向她,脚步极慢。 然后他俯身下来,温热的气息轻轻拂过乐安耳畔,却带着一股压迫感。 “不如,三小姐跟我回戎勒,如何?” 那气息太过贴近,带着种莫名的危险。 乐安只觉得自己在炎热的天气里,身体直发凉。 她身体站的僵直,迎上金述的目光,声音带着些倔强。 “我若说不呢?” 金述瞳孔深褐色似汪寒潭,可眼底却偏偏掩着玩味的笑意。 他直起身,靴底发出轻而沉的声响,又是一步朝乐安逼近。 那身影带着强烈的压迫感,缓缓将她笼罩。 乐安下意识地往后退,脚步慌乱间,后腰忽然抵到了屏障旁的木箱子,再无退路。 “梁三小姐,你现下,有何能耐说不?” 金述居高临下地看着乐安,声音里满是漫不经心,又透着几分强势。 乐安瞬间凛着神色,随即由心而生对戎勒人的厌恶,更加浓烈。 厌恶戎勒人的蛮横,厌恶任人摆布的处境,更厌恶金述用身份武力逼迫她的模样。 “我是觐人,必不会屈服戎勒,做你们奴俘!” 她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怒意,她虽想护自己一处安虞,但也有身为觐人的骨气。 话音刚落,金述忽然上前一步。 两人距离极为贴近,他身上混着的野烈气息,瞬间包裹起乐安。 金述眼神真挚地盯着眼前喜欢的女子。 “不是奴俘,若让你做本王的阏氏呢?” 他的声音慵懒蛊惑,却让乐安浑身汗毛倒竖。 惊惶之下,乐安听得腿一软,竟一屁股坐在了身后的木箱子上。 她更是大惊,这箱子里,藏着方才被扭断脖子的戎勒亲兵! 乐安身体僵硬地缩了缩,将头撇向一旁,避开金述的目光,不愿让他靠得太近。 可金述却没停下,反而缓缓躬下身体,双手顺着木箱子往下滑。 最终他的双手搭在箱子两侧,竟像是将坐着的乐安半环在了臂弯里。 第92章 我要娶你! 乐安凝滞着呼吸,金述诡谲的气息落在她头顶。 她只要抬眼,就能看见男人露出的那片胸肌,泛着结实健康的麦色。 慌的乐安,连眼眸都没敢再抬一下。 乐安闭了一下眼睛,努力让自己冷静,睁眼时便迎上了金述邪冶的目光。 “我没有兴致与右贤王打趣。” 金述低笑一声,带着种莫名的压迫感。 他的视线变了,像草原上锁定猎物一般,带着侵略性,牢牢盯上她。 “本王现在也没兴致与你打趣……” 说着,他按在木箱两侧的手忽然微微用力,似乎要将木箱往自己怀中拉近。 “右贤王什么意思!” 乐安下意识双手立刻按住金述的手背,心霎时提到了嗓子眼。 她的眼眸细微的颤动,只紧张着箱子里藏着的那具戎勒亲兵的尸体。 金述被她突然的动作弄得一怔,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 他视线又移到乐安紧张的小脸,眼底闪过一丝疑惑,却也没再坚持。 金述缓缓起身,手暗暗摩挲着,像是在回味方才她的触感。 “我要娶你!” 他倏尔斩钉截铁,目光炯炯地盯着她,深邃的瞳孔里泛着波光,没有半分玩笑的意味。 他自认为此事无需遮掩。 “嗡……” 乐安闻言,大脑思绪瞬间一片空白,她后背直冒冷意。 当她再望向金述时,只见他脸上那抹果断沉静的模样。 与去年在山谷洞穴中如出一辙,完全不是开玩笑的样子。 “右贤王…… 这是何意……” 乐安张了张嘴,声音却结结巴巴,语气里满是慌乱。 她忍不住揣测,他定是有什么计谋! 还是想借‘娶她’之名,瓦解兄长的抵抗之心?拿她当筹码要挟梁衍? 金述琥珀色的眸底,像浸了落日余晖般温柔,但又带着一丝不可置否的锐利。 “我可以等你回答。” “我不愿意。” 乐安立刻脱口而出,没有任何犹豫。 金述挑眉,嘴角勾起一丝轻佻的弧度,仿佛听到她的拒绝意料之内,也毫不在意。 “我可以等你改变主意。” 乐安沉了沉眼眸,紧锁双眉,眼底翻涌着怒意。 “我不管右贤王现在打的什么目的,但你别忘了,戎勒私自背弃盟约,举兵侵袭觐朝,害得我觐朝百姓流离失所,多少将士战死沙场!你以为,我会愿意嫁给一个双手沾满觐人鲜血的敌人吗?”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静止了,‘敌人?’金述心底沉沉落下这两字,渐渐冷沉起脸色。 他想要反驳,却终究没说出一个字。 两人就这么僵持着,空气中弥漫着疏离的气息。 不知过了多久,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 紧接着,便是戎勒兵将惊慌失措的呼喊,那声音穿透帐帘,清晰地传进两人耳中。 乐安猛地站起身,望向帐外,心砰砰跳起,是援军来了?还是出了变故? 没等她细想,帐帘便被突然掀开,一股浓烈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一个浑身是血的戎勒将领,跌跌撞撞地跑进来,他的肩甲处还插着一支箭。 “右贤王!不好了!觐军…… 觐军援兵杀过来了!” 帐内的对峙被将领的呼喊彻底打断。 金述脸色骤变,觐朝援兵来得如此之快? 他眼底闪过一丝狠厉,知道此刻不是纠结缘由的时候。 再不走,便要被觐军团团围住。 “右贤王,快!末将已备好马匹,再晚就来不及了!” 将领心下急切大呼,远处的喊杀声、兵器碰撞声越来越近。 金述看了乐安一眼,情绪复杂,不甘,不舍,还有一丝狠意。 他本想将乐安一同带走,可眼下局势混乱,带着她只会拖累戎勒将士们撤退的速度。 况且,现下强迫带走她,只会起反效果,也许会让她厌恶上自己。 “总有一天,你会同意嫁我。” 金述剑眉冷峭,坚定的说完,便转身跟着将领往外冲。 “走!先撤出临越城,日后再做计较!” 两人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帐外,只留下乐安一人站在原地。 她清冷的目光流转,心脏狂跳着。 援军真的来了!是那个觐军男人成功了! 她快步走到帐帘边,小心探出头。 营地里已是一片狼藉,戎勒兵四处逃窜。 觐军士兵手持武器,呐喊着冲进来,透着收复失地的振奋。 不多久,一个身着觐军铠甲的身影便出现在帐门口。 正是上午在帐中,她帮助脱身的那个男人。 此刻他眉宇间透着军人的英气,与上午狼狈警惕的模样判若两人。 男人见到乐安,立刻大步上前,单膝跪地抱拳,郑重行礼。 “末将赵绍元,谢姑娘救命之恩!之前多有冒犯,还望姑娘恕罪!” “赵将军快起来,不必多礼。” 乐安见状,连忙上前将他扶起,语气里没有半分责怪,反而满是急切。 “我该多谢你,若不是你及时将消息传给援军,临越城怕是真的守不住了。” 赵绍元站起身,见乐安没有怪罪之意,对乐安满是感激与愧疚,继而恭敬地说道。 “姑娘言重了,这是末将分内之事。若不是姑娘足智多谋,末将都不能活着走出戎勒控制。” 两人客气了两句,乐安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牵挂,眼底带着期盼与不安。 “赵将军,可知徐朗淮徐将军的下落?他…… 他还活着吗?” 觐军男人闻言一愣,虽不知乐安与徐将军关系,但看她那着急的模样,想来定关系匪浅。 “徐将军,目前还未找到踪迹,不过我们正在四处搜寻,姑娘先在营中歇息,有消息我们会第一时间告知您。” 乐安心中虽急,却也知道此刻不能添乱,只能点了点头。 帐内再次恢复寂静,乐安走到外面,望着营地里来来往往的士兵,心中满是牵挂。 她默默祈祷着,阿淮,你一定要平安无事,我在等你回来…… 一夜无眠…… 第二日清晨,乐安刚洗漱完毕,便听到营外传来一阵骚动。 她急忙跑出去,只见几个士兵抬着一副担架快步走来。 担架上躺着一个浑身是伤的男子,却依稀能看出熟悉的轮廓。 “是徐将军!我们在城西的破屋里发现了他!” 士兵们兴奋地喊道。 第93章 是你救了我 乐安眼底闪动着慌乱,几乎是踉跄着冲了出去。 见到人的那一刻,眼底的难过与惊喜一齐浮漫出来。 “阿淮,阿淮!” 她抚着他冰冷的手,止不住地颤抖,声音克制不住的哽咽着。 徐朗淮的手臂上缠着厚厚的绷带,胸口的伤口虽被简单包扎,却仍有暗红的血渍渗出。 他脸色苍白,双眼紧闭,显然伤得不轻。 士兵们立刻将徐朗淮抬进旁边的营帐,乐安紧随其旁。 军医小心翼翼地剪开他染血的铠甲,露出胸口那道深可见骨的伤口,泛着诡异的青黑色。 乐安看到他那骇人的伤口,瞳眸骤缩,全身泛起颤栗。 军医眉头紧紧皱起,赶忙摸上徐朗淮的脉搏。 “将军脉象微弱,是中了戎勒的迷瘴之毒,毒素已经蔓延,需立刻清创解毒,拖延不得!” 乐安闻言,不安地咬着自己的下唇,思绪陷入一片混乱与惊惶。 她忍着不让自己哭出来,恐扰乱军医,只目光紧盯军医的动作,连大气都不敢喘。 军医神情认真,用解毒的草药汁清洗伤口。 乐安在旁侧,一丝不苟地将熬好的解毒汤药,一点点喂进徐朗淮嘴里。 午后的阳光渐渐变得炽烈,蝉鸣声在帐外此起彼伏,让人心里愈发烦闷。 乐安守在床边,握着徐朗淮的手,掌心的冰凉让她一次次心慌。 不知过了多久,她忽然感觉到掌心传来一丝微弱的动静。 徐朗淮的睫毛轻轻颤了颤,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视线起初有些模糊,缓缓聚焦后,便落在了乐安的脸上。 阳光从帐帘缝隙漏进来,在她发梢轮廓镀上一层金色,整个人泛着温柔的光芒。 连她泛红的眼眶,像极了他昏迷前恍惚看到的身影。 徐朗淮动了动嘴唇,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只有微弱的气息飘出来。 “阿瑄…… 是你吗?” “是我!是我!” 乐安立刻扑到床边,眼泪又一次涌了出来,却带着劫后余生的欢喜。 “阿淮,你终于醒了!感觉怎么样?还疼不疼?” 徐朗淮看着她眼中心疼般的关切,心中涌起一股暖流。 “你等我,我去唤军医,等我!” 说完,乐安便慌张的跑了出去。 徐朗淮侧目,恍惚起晦涩的眼眸。 渐渐,乐安的那急切的身影,与他意识中的女子身影慢慢重合。 他的意识清晰起来,那些疼痛的画面与记忆,一点点从混沌中浮现。 一连几日,戎勒大举进攻,他和几位兄长忍着父亲殉国的伤痛。 他们与徐家军一起,同戎勒兵将拼死一搏,誓死守卫临越城。 几位兄长的身影在乱军中穿梭,鲜血溅在他脸上,温热的、带着铁锈味。 大兄、四兄被戎勒弯刀直取心脏,乱刀砍死。 二兄被乱箭穿心,三兄被重锤震碎头骨,脑浆迸出。 他亲眼看着兄长们一个个倒下,整个临越城,都浸在血色里。 想到这里,躺在床上的徐朗淮涌出满腔恨意,牙齿咬的咯咯作响。 他紧紧握起双手,眸中闪着无法遏制的怒火,恨不能现在起身杀了那帮戎勒人。 一时间手臂的伤口被崩裂开来,纱布马上殷出鲜红的血液。 靡靡中,他吃痛,疼的再次恍惚,意识茫然,仿佛再次回到了昨日。 他看到几个戎勒兵提着兄长们的头颅,往城外的大漠跑去。 那一刻,他愤恨的红了眼,与五兄一起骑马冲了出去。 两人追着那几个戎勒兵冲进大漠戈壁,却没料到,这是戎勒人设下的陷阱。 一阵诡异的黑雾突然从地面升起,带着刺鼻的腥气,是迷瘴! 他瞬间觉得头晕目眩,手中的长剑几乎握不住。 那几个戎勒兵见状,立刻转身反扑。 他强撑着与敌人一番厮杀,满身重伤。 终于,他抢回了几位兄长的头颅,五兄徐朗澈挡在他身前,嘶吼着。 “快走!我来断后!带着兄长们回家!” 他咬着牙,骑马往前跑。 耳边传来五兄的惨叫,却不敢回头,他知道自己不能辜负五兄的牺牲。 可迷瘴的毒素渐渐蔓延,眼前越来越黑,身体渐渐沉重起来。 突然,他眼前一黑,从马背上摔了下去,怀里的头颅滚落出来。 他伸手想去抓,却连抬起手指的力气都没有。 就在他意识快要消散时,看到一个女子的身影冲了过来。 那女子急切地唤着他的名字,不停的擦拭着他流血的伤口。 然后她用尽全身力气,拖着自己往不远处的破屋里躲去。 叫来军医的乐安,刚进帐,就看到又陷入昏迷的徐朗淮,一瞬间心意慌乱。 “阿淮,阿淮……你醒醒……” 一阵心急如焚的呼喊声,徐朗淮再次缓缓睁开眼。 此刻,看着眼前的乐安,与昨日那道模糊的身影,再次渐渐重叠。 那急切的模样,与此刻乐安的脸庞,也渐渐重合。 同是这般呼喊,一样的焦急坚定,一样的让他觉得安心。 徐朗淮的嘴角缓缓勾起一抹虚弱的笑,声音虽沙哑,却带着笃定。 “阿瑄……原来真的是你……是你救了我……” 原来,真的是她救了自己。 乐安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眼眸中满是心疼。 “放心,有我在……” 她思忖着他定是因为,自己用计救出赵绍元引来援军,救了临越城,也救了他。 乐安将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希望能让他安心,让他感受到她真实的温度。 “援军赶来,戎勒人已经被赶出临越城,我们安全了。” 徐朗淮看着她那温柔的模样,疲惫感渐渐袭来,他缓缓闭上眼睛。 “嗯……有你在……” 乐安坐在床边,轻轻帮他掖了掖被角,目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心中满是庆幸。 只是徐朗淮和乐安不知道的是,营地一隅,连素律同样身中大漠迷瘴的毒,昏迷着。 那时,在戎勒破城之际,是连素律恰好赶来。 她及时将徐朗淮从迷瘴中救出,又在破屋里安顿好他,伴在他身边…… 只是连素律出屋去寻找救援,没想到因中毒昏倒在戈壁滩。 幸而被识得她的徐家军,将其救下。 三人在阴差阳错中误会着,好似埋下了一个隐秘而危险的种子。 第94章 你要为父兄报仇! 八月的觐京虽下着雨,却依旧闷热,空气燥的好似凝住了。 乐安和徐朗淮回到觐京已近一月,徐朗淮的身体渐渐恢复。 如今的徐府一门忠烈,徐将军与其五个儿子皆为国捐躯,只余徐朗淮死里逃生。 徐府,朱红的大门上挂着素缟丧幔,门楣上悬挂的御赐‘忠烈’匾额,与白色丧幔相映,凄楚刺眼。 天空似也被这份沉重感染,几日以来,都乌云阴雨不断,在每个人的心间潮湿阴霾。 徐朗淮眉宇沉郁,牵着乐安的手,一步步踏入徐府大门。 今日,是徐老将军和几位将军下葬的日子。 乐安入府,抬眼望去,偌大的徐府,处处皆是一片肃穆哀痛的白。 她伴在徐朗淮身侧,侧目看着他的脸,没有一丝血色,不禁紧紧握了握他的手,想尽可能的给他些力量。 府内早已满是前来吊唁的官员亲友,人人面目凝重、啜泣。 白色的纸钱在院中挥洒纷飞,火盆燃着噼啪作响,一缕缕灰白烟灰,随风和思念飘扬。 正厅几位遗孀夫人和孤子们披麻戴孝,皆痛哭流涕,撕心裂肺。 伴着那哀乐悲歌,凄凄惨惨戚戚,听得无不令人动容,额蹙心痛。 徐朗淮穿着一身素白丧服,站在人群最前面。 他没有哭,只是微微垂眸,仿佛灵魂被抽走一般。 他缓缓跪下,深深俯身,额头抵在地面上。 一下,两下,三下…… 身后一众孤儿寡母随着他,悲怆地朝着灵位深深叩拜。 随后,乐安站在他身侧,跟着郑重躬身行礼。 她缓慢抬眸,目光扫过灵位上的名字,让她不禁想起,靖昭庵那片靖锐军祭林的衣冠冢。 如今,徐家的英烈们,也要归于那样的寂静了。 乐安侧过头看向徐朗淮,只见他维持着跪坐的姿势,眼底黯淡无光,沉浸在一片巨大的悲痛中。 徐府院内,连素律跟着梁衍和梁宸前来吊唁。 她脸色苍白,身形单薄,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 连素律红肿着眼眸,视线紧紧盯着厅内并肩而立的徐朗淮和乐安。 两人现下那模样,俨然夫妻一般,相偕相守,齐齐颔首,回礼着前来吊唁的人。 她的心口狠狠剜着般疼痛,双唇颤抖着,眼眸续起泪水。 渐渐,连素律的眼神变得哀怨,她不明白,明明自己舍生救了徐朗淮。 可为何,为何一切还是没有改变…… 连素律本就因迷瘴之毒缘故,身体虚弱。 此刻受了刺激,只觉得一阵眩晕感袭来,身体止不住晃了晃。 幸而身侧的梁宸及时扶住,否则她险些摔倒在地。 “素律!你怎么样?” 梁宸急切地低声问道,赶紧扶住连素律的胳膊。 “要不我叫人先送你回府,你身体还这般虚弱。” 连素律摇了摇头,强撑着摆了摆手,目光痴痴望着徐朗淮,嘴角泛起苦涩。 梁宸跟随着连素律的视线,落在乐安和徐朗淮身上。 他不禁闷气的攥了攥拳,手背青筋跳起。 梁宸知道连素律的心思,可徐朗淮的眼里,从来都只有乐安啊。 葬礼在暮色时结束,吊唁的人渐渐散去。 徐府只剩下满地的纸钱和尚未熄灭的火盆,空气中的哀伤却愈发浓重。 乐安扶着徐朗淮回到后院的书房,徐朗淮强撑着的力气瞬间消散,径直瘫坐下来。 他垂着头,发丝凌乱,眼神空洞,整个人毫无生气。 可只有他知道,现下自己的每个呼吸都发痛,痛的他承受不住。 乐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那个朗目星眉的少将军,如今一副憔悴的模样,好似活死人。 她心底涌着不可言状的担忧和心疼,狠狠咬着下唇,还是没忍住红了眼眶,先落了泪,哽咽轻声。 “阿淮,你要悲伤,要难过,请不要憋在心里……好吗?” 徐朗淮眼眸低垂,注视着乐安一颗颗滴落的泪珠,沉默无言。 “阿淮,求你……” 乐安眉头狠狠皱着,紧了紧手中握着的徐朗淮那冰凉的大手,眼泪不停的流淌。 她多想替他分担这份痛苦,可却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他陷入绝望。 徐朗淮忽然觉得一阵更猛烈的锥心刺骨疼袭来。 他平静的眸子下蕴着无限伤痛,也翻涌着伤痛与自责。 “阿瑄……” 他终于开口,声音带着浓浓的苦涩。 “我…… 我该怎么办?为什么…… 为什么只我活着?” “不要,不要这么想!” 乐安听得这话,呼吸一顿,双臂立刻紧紧地环抱着他,希望可以给他温暖和安全感。 “为什么……为什么死的不是我!” 徐朗淮身子蜷缩着,将头埋在乐安肩头,似个无助的孩子,一遍遍喑哑质问自己。 父兄们出征前的模样和牺牲时的模样,不停在他脑中盘旋…… 可如今,只剩下他一个人,苟活在这世上。 乐安眉头皱成一团,止住了泪水。 她擦去脸上的泪痕,又双手扶着徐朗淮的双肩,将瘫软的他支棱起来,眼眸紧紧盯着他。 “徐朗淮!你要难过悲伤都可以,但请你振作!徐府需要你,你年迈的母亲,丧夫的嫂嫂们,失父的侄儿们,满府上下一百六十七人都需要你振作!你得给他们一个依靠!” 说着,乐安抬起头,不敢闭眼,只恐怕再也控制不住决堤的眼泪。 她大口呼吸,深深吸了一口气,语气坚定着。 “你要好好活着,你要重振徐家军,你要为父兄报仇!你要让戎勒人知道,徐家军没有倒下,让他们不敢再踏入觐朝一步!这是你父兄所真正期愿的!” 乐安心下本不愿这般讲,‘报仇’只会让一个人陷入痛苦。 可她现在没有别的办法,比起让他像个活死人一样沉浸在绝望中,至少现下能给他一个目标,让他重新站起来。 而且她会一直陪在他身边,后面再慢慢用暖意融化他就是了。 徐朗淮听得‘报仇’,忽的眼底闪动着一种难以言喻的恨意。 眸中似是燃起一簇火苗,渐渐驱散了空洞迷茫,神色也缓缓闪动起来。 第95章 冒牌恩人 待乐安回到梁府,已是身心疲惫,刚坐下没多久,梁衍的侍从韩吾,说将军在书房等她。 乐安心下疑惑,但她还是整理了一下衣襟,跟着韩吾往书房走去。 刚踏进书房,压抑的气氛便充斥而来。 幽暗的烛影下立着梁衍,他周身的冷意凝结着。 乐安刚要开口,便被他严厉的声音打断,语气里没有商量的余地。 “你断了与阿淮的来往!” 乐安愣了一下,随即一股怒意从心底窜起。 但她还是强压下这抹怒意,抬起眼眸,冷冷地看向梁衍。 “若是为这事,我回去了。” 说罢,她转身便要走。 “你为何欺瞒阿淮!欺瞒大家!” 梁衍上前一步,目光锐利如刀,语气里满是失望与痛心。 乐安停下欲走的脚步,眼底冰冷刺人。 她紧凝着梁衍,眉头蹙起。 “何出此言?我欺瞒了什么?” 梁衍看着她一脸‘不知情’的模样,心底的火气更盛。 “是你救了阿淮吗?” 他眼神闪烁间,透着一股凌厉。 乐安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还是不明白他究竟何意。 她心下思忖着,那日她用计帮赵绍元冲出戎勒围困,寻来援军解救临越,徐朗淮也因此得以困境脱身。 事后,她曾特意嘱托赵绍元,谁都不要说。 毕竟她自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万一被戎勒那边知道,怕会有什么牵扯。 若说‘救’,她算间接救了徐朗淮,若说直接救了他的人,准确说是那日四处搜寻他的觐军将士吧。 “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乐安定了定神,语气平静地回应。 梁衍神色肃然冷冽,看她那样子,想来必不会承认,索性直言。 “是素律深入大漠迷瘴,冒死救了阿淮!你为何要认这份救命之恩?” “什么?!” 乐安闻言,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但瞬间心却跳的厉害。 “连素律?她也去了临越城?” 梁衍叹了口气,眼底的心疼渐渐漫了出来。 “那日临越城破,是素律救下身陷迷瘴的阿淮,并将他从毒瘴中拖出,藏在破屋。为了救阿淮,她自己也中了毒,如今虽解毒,但身子日渐虚弱,只怕是落下了病根,她没去阿淮那里揭穿你,可你却同阿淮处处惹眼,中伤她。” 乐安的大脑一片空白,只听得梁衍的话,嗡嗡作响。 她忽然想起徐朗淮醒来时,怪不得说‘原来真的是你。’ 那时她以为,徐朗淮说的是她帮忙解救临越城,也‘救’了他。 可现在想来,他定是在昏迷中,将大漠、破屋里的连素律认成了她! 而她,竟稀里糊涂地,当了这么久的‘冒牌恩人’。 “我…… 我不是故意……我……” 乐安声音发颤,久久不能回神,神色慌张,往后退了两步。 她从未想过要冒认,可偏偏阴差阳错,让她陷入了这样的误会中。 “不是故意的?那涿州城灯节那夜呢?” 梁衍的语气冰冷,回想起在涿州城花灯节上,乐安刻意在他和素律面前,与徐朗淮暧昧不清。 想着想着,他紧紧攥了攥拳,眼底阴鸷起来。 “你想报复我,就故意这般对素律?素律性子单纯柔弱,经不得你搓磨!我曾在她父母墓前作誓,要照顾好她,如今她被你害得这般憔悴,你叫我如何对得起九泉之下的连将军!” 梁衍又想起今日从徐府丧礼回来时,连素律便晕倒在梁府门口。 他追问之下,才从梁宸和姚舟口中,知晓这一切。 他好恨好气,从前只以为乐安刁蛮任性些,却没想到她的心肠竟这般恶毒。 “前些日子你与阿淮走得近,我一直当你是女儿家赌气,等你腻了也就罢了,可你竟连此等关乎性命的恩情都敢认,当真蛇蝎心机!” 梁衍神色愈加怒气,声音里堆起怒其不争的恨意。 “我蛇蝎心机?她单纯柔弱?” 乐安本因这场误会而蕴起了一丝愧疚,但让他一句‘蛇蝎心机’,变得荡然无存。 如今被他这般说,她鼻子一酸,瞬间委屈涌上心头。 这一年来,她虽与梁衍不亲近,却也渐渐将他当成了家人、兄长。 梁衍皱着眉,眸底被忿然笼罩,一股寒意泛起。 “你不喜欢阿淮,就趁早离了他,不要搅在他俩之间,害他们伤心。” 乐安喉咙堵塞一般,一句话也说不出。 她当然喜欢徐朗淮,可梁衍既已认定她是个蛇蝎心肠的,多说也无益。 可连素律,如果她真的救了阿淮,那自己不就被阿淮错认了去。 梁衍见她沉默不语,尽量平静下心中的气愤。 “明日你就去同阿淮说清楚,告诉他,他的救命恩人是素律,你不要一错再错下去。” 乐安极为苦恼的蹙了一下眉头,转身快步往连素律的住处走去。 夜雨中连素律的栖梧院,透着几分冷清。 乐安走到房门前,刚要敲门,便听到里面传来连素律侍女,姚舟的叫喊声。 “小姐,小姐,您别吓我啊,您快醒醒!” 乐安心下一紧,来不及多想,马上要推门进去。 忽地,姚舟惊惶地从屋子里冲了出来,险些撞到乐安身上。 姚舟本因连素律再次昏厥,急着出门去请府医。 刚开门看到乐安站在门口,先是一愣,随即神色不悦焦急。 ‘扑通’ 一声跪在了乐安面前,泪如雨下。 “三小姐,求您发发慈悲,把徐将军还给我家小姐吧!是我家小姐不顾性命救了徐将军,她如今却落得这般下场……我家小姐眼睁睁看着你们一处,心里的苦无处说啊! 说着,姚舟便在地上磕了几个响头。 “求您了,您就放过我家小姐吧!” 乐安脸色一沉,她的这些话、这些举动,仿佛自己真的成了那个抢人爱人,心狠手辣的恶人。 此刻,她根本不想说什么,索性不去理姚舟,径直进了屋子。 屋子里弥漫着浓重的药味,连素律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嘴唇没有丝毫血色,呼吸孱弱微微起伏。 乐安看着她清瘦的脸庞,眼眸中涌动着复杂的情绪,其中竟有一些连她自己都不明白的愧疚。 “原来你也去了临越……” 乐安轻声呢喃着,声音轻得像风儿飘过。 床上的连素律好似听到了她的话,睫毛轻轻颤动了一下,呼吸霎时变得更加急促。 第96章 忤逆父亲 姚舟顾不上哭,连忙喊来其他小侍女,让她们赶紧去请府医。 她则快步回到连素律床边,紧紧握着她的手,眼神警惕地乐安,仿佛乐安会对连素律下毒手似的。 一时间,府医匆匆赶来,乐安忙为府医让开位置。 府医立刻为连素律搭脉,眉头越皱越紧,马上取出银针,快速施针。 随着连素律被一针针刺入后,额头渐渐沁出了冷汗,身体也开始微微颤抖。 嘴里发出痛苦的闷哼声,听起来让人心疼。 “小姐,小姐,求您不要有事啊……” 姚舟跪在床边,一边哭喊着,一边用手帕为连素律擦去额头上的汗珠。 乐安无措地看着这一幕,无意的咬起了自己的手指,仿佛可缓解焦虑。 她看着连素律痛苦的模样,终是被动容着,心底难过之情越来越深。 虽然她知道自己并非有意冒认救命之恩,可徐朗淮毕竟认错了人。 而连素律,却因为这份付出,落得如此下场。 她深吸一口气,心中渐渐有了决定。 无论徐朗淮得知真相后会如何,她会将实情说出。 —— 几日后的觐京,连日的阴雨终于渐停,但晨时天气依旧阴霾着。 乐安迈进徐府大门前,心底如天气般阴沉,心烦意乱。 自从知晓连素律的遭遇,她这几夜都辗转难眠。 待乐安得知徐府这几日,已完成出殡安葬的全部丧葬流程。 一早,她便鼓起勇气,压下心头的杂乱思绪,独自来了徐府。 徐朗淮正在书房处理府中事务,听闻乐安来了。 他立刻放下手中的笔墨,快步迎了出来。 几日不见,徐朗淮眼底的沉郁消散了不少,眉宇间也恢复了些往日英气。 不过脸色倒是疲惫更甚,想来这几日,他一人既处理徐府繁杂事务,又安抚府中上下情绪,定耗费了不少心力。 他走上前,自然地牵住她的手走进书房,手心的温度安心如初。 乐安被他握住手,想到一会要同他说的话,便开始神色慌乱,心咚咚地狂跳。 她暗暗叹了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抬眸看向徐朗淮,努力挤出一个笑容。 “阿淮,我……我有件事想跟你说。” 徐朗淮闻言,轻轻捏了捏乐安的手,眼底泛起温柔的笑意。 “巧了,我也有件重要的事要跟你说。” 乐安心底竟莫名地松了口气,仿佛多拖延一刻,就能多拥有一刻安稳。 她看着徐朗淮眼中的期待,鬼使神差地点了点头。 “那……那你先说吧。” 徐朗淮和乐安在椅子坐下,他为乐安倒了杯茶,热气氤氲,语气变得郑重起来。 “阿瑄,那日你跟我说的话,我想了很久。” 徐朗淮那双曾被悲痛笼罩的眼眸,如今藏着磐石般的坚定, 涌现出强烈的力量。 “正如你所说,我不能再沉浸悲痛中,现下徐府需要我,徐家军也需要我,我要重振徐府,也要为父兄报仇。” 乐安看着他那如火如炬的眸光,神情微舒,心中不由地松了口气,他走出来了些。 只见徐朗淮话锋一转,眼神变得更加认真,也掩着明显的紧张。 “而且,还有一件事……几日后陛下要召见归勋将士,设了宴席,我想在宴上,求请陛下赐婚。” 他再次握起乐安的手,眸子深情的凝视着她。 “阿瑄,你愿意嫁与我吗?” “什么?” 乐安蓦地睁大了眼睛,整个人都怔住了,手中的茶杯溅出几滴茶水。 徐朗淮见她震惊的模样,以为她对如此仓促的求婚没那么期愿,赶忙解释起来。 “我承认我有私心,现在徐府大故,我该为父兄守孝三年,不该在此刻寻儿女私情,可如今徐府上下,都沉在巨痛中,我想着,若我们成婚,或许能给府里添些喜气,稳定人心,让大家知道,徐府还有期望,一切都该向前走。” 乐安听着,肯定的点点头,她明白他的苦心。 “对不起,这种情况下求娶你,委屈你了。” 徐朗淮眼底渐渐黯淡,神色复杂。 乐安皱着眉头,紧紧地盯着徐朗淮,狠狠摇摇头,表达她不委屈。 徐朗淮见她摇头,心中一暖,语气愈发真挚。 “可我最大的私心就是我离不开你了!一想到你一女子为救我,只身深入那战火纷飞的临越,我昏迷时,你衣不解带的照顾我,我便夜不能寐,我现下只愿与你结发夫妻,朝夕共处,长厢厮守……” 他倏尔抬起眼眸,深深对上乐安的视线,眸光温柔得如同月光,让人心动不已。 可乐安听得他那句‘女子为救我,只身深入战火纷飞的临越’。 她眼神一沉,心头却产生了异样的情绪。 因为这样的女子,不止她,还有连素律…… 想到这,乐安便不敢再去看徐朗淮那真挚的眸子。 她咬了咬下唇,语气变得毫无底气。 “其实……其实连素律,她……” 徐朗淮见她那支吾的模样,立刻猜到了她的心思,以为她是在担心自己与连素律的‘婚约’。 “阿瑄,你别多想,我与素律并无实际婚约,实话说,父亲临终前,托付我娶素律为妻,了却他与连将军的旧交。可你放心,我已求得母亲同意,我心里喜欢的人是你,哪怕是忤逆了父亲,这事等百年后我到了九泉之下,再向父亲请罪……” 徐朗淮的语气沉了沉,一抹难言之隐在眸中掠过。 毕竟是父亲的临终托付,违背它,终究让他心中有愧。 乐安闻言心中忽地一紧,徐老将军遗言…… 她呼吸凝滞,好似喘不上气般。 “徐老将军要你娶连素律?那是老将军的遗愿啊!” 倏尔,她站起身,走到窗边,大口呼吸着新鲜空气,眼眶却不受控制地红了,泪水在眼底打转。 霎时间,徐朗淮立刻站起,也跟到了乐安身后,面色有些歉意。 “父亲确实临终前要我娶素律,我不想欺瞒你。” 说着,他轻轻抚上乐安的双肩,将她转到自己面前。 他目光沉沉地盯着乐安泛红的眼眶,语气里满是坚定。 “可阿瑄,是你救了我,又在我最难,最绝望的时候陪着我。这份情意,我徐朗淮一辈子都不会忘。父亲若泉下有知,定能明白我的心意,我想娶你,绝不是一时冲动,是真心想与你相守一生。” 第97章 自私卑劣 心机深沉 不择手段 徐朗淮看向乐安的神色愈发温情脉脉,眸光深情而执着。 乐安回望着他,两人四目相对,她心底的挣扎却愈发浓烈。 理智告诉她,她必须向徐朗淮坦白真相,可情感却又将她拉回。 乐安想起连素律曾对她说过,要‘各尽诚心,公平相争’。 那时她对此嗤之以鼻,可如今,她真的喜欢上了徐朗淮,她真的在意他。 她亦有贪嗔痴念…… 现在,她对这份感情有了贪恋,也有了‘私心’…… “阿瑄,你愿意嫁我吗?” 徐朗淮轻声问着,他缓缓弯下身子,迎上乐安那渐渐低垂,若有所思的面庞。 乐安视线渐渐聚集,瞧着徐朗淮那祈求的模样。 仿佛她的答案,就是他未来所有的光。 乐安的心瞬间软了下来,那些纠结犹豫的念头,这一刻被抛到了脑后。 “我愿意……” 徐朗淮听得她同意,心下喜悦,一把将她拥入怀中。 鼻尖埋在她的发间,深深汲取着她的气息,感受着这刻的幸福。 那一日,乐安终究没能说出真相…… 徐朗淮行动很快,马上给梁府送去求亲聘书,和满满的聘礼,堆在院子里。 消息迅速传遍整个梁府,亦传到连素律耳中。 一时间她再次病入沉疴,整日昏迷,没有了求生的意志,一心求死。 夜色中,梁衍站在连素律的床前,看着她气若游丝的模样。 一旁的府医摇着头,一边叹气说着。 “素律小姐身子上的毒倒是解了大半,只余好好调养,可她心里有结,没有求生意志,身病易治,心病难医啊!” 梁衍眸中闪动着刀刃般的冷光。 他原本还抱着一丝希望,但没想到乐安自私如此,竟一意孤行下去。 他想起今早徐家送来的聘书,自认耐心彻底耗尽,心中的怒意加剧。 “去徐府,将徐将军请来!” 他猛地的转身走出栖梧院,冲着门口的侍从,高声命令。 侍从不敢耽搁,立刻马不停蹄的去徐府寻人。 夜色渐浓,弯月被缕缕阴云笼罩遮蔽,凄清的光晕洒在梁府院内,透着清冷。 乐安再次被侍从唤到梁衍的书房,心里预感不好。 灯影摇曳下, 映着乐安的心绪难平。 她望着坐在桌案边的梁衍,周身冷冽,让人不寒而栗。 乐安站在中央,没有说话,梁衍只用冰冷的眸子死死地盯着她,也没有说话。 一时间,两人僵持了许久,空气里凝着压抑气息。 “你为何不与阿淮说实情。” 终是梁衍阴沉着脸色,肃声沙哑道。 乐安闻言,立刻避开梁衍紧盯的眸子,胸口仿佛被勒住一般。 “我……我……” “你赢了……” 梁衍叹气说着,那声叹息里满是失望和疲惫。待他再抬眸时,目光森然。 “什么?” 乐安瞧着他那抹难辨深浅的眸子,不由地紧紧攥了攥身侧衣摆。 “素律病重……你满意了?你为报复我,抢了徐朗淮,如今人命都不顾,是吗?” 梁衍冰冷斥责,语气没有平时那般高声怒斥,反而异常平静。 可这份平静,让乐安浑身冒起冷汗。 平静之下,是从未有过的鄙夷促狭,比怒骂更让她难受。 乐安皱起眉,沉声回应着。 “我没有!怎的就把她的命按在我身上,我……喜欢徐朗淮,我只是……” 乐安本想说出自己的顾虑,说出自己对徐朗淮的真心,和害怕失去他的心结。 “只是什么?只是故意争抢阿淮,只是让阿淮将你认成救命恩人?只是利用他的感情,让素律痛苦,让我愧疚?” 梁衍打断她的话,眼底掠夺阴鹜之色,字字句句,都似利器剜着乐安。 “你故意抢夺他,利用他,就是因为你恨我,你恨我抄了你的王府,杀了你的父王,藏了你的母妃,毁了你这个所谓乐安郡主的荣华富贵!所以,你就想毁掉我在乎的,让素律痛苦,让我这个义兄一辈子活在愧疚里!” 乐安被梁衍的话剜得心头刺痛,但听得他又提起王府的一切,强迫自己冷静的情绪,渐渐崩溃。 “你不要再提他们……” 乐安眼角泛红咬紧牙关,似乎在竭力克制自己的怒气,一字一顿。 王府的一切,那些被她刻意尘封的人和事,像道道伤疤,被梁衍狠狠掀开。 露出底下血肉淋漓的伤口,疼得她几乎无法呼吸。 “是我天真了。” 梁衍眼神冰冷如铁,语气里的讥讽越来越重。 “我原以为,时间久了,梁府能将你教养好。可我忘了,你在那权诈险恶的王府,生活了十五年,被那奸佞贼臣教养了十五年,早就被养得这般自私、卑劣、心机深沉、不择手段!现在你害了素律,骗了阿淮,都是我的错!是我瞎了心,信你会改变!” 梁衍那湛黑深邃的眸子,凝上十分浓重的疏离和恨意,不停地讥讽着。 仿佛这不是他曾千方百计想寻回的小妹,而是他深恶痛绝的‘康王的女儿’。 乐安此刻听着梁衍那句句令人窒息的辱骂,浑身冰凉。 不曾想自己在他眼中竟这般不堪,这般恶心…… 她努力融入梁府,可曾是康王女儿的身份依旧是她深深的原罪。 乐安越听越受不了,怒意达到顶峰,。 瞬间叛逆的情绪涌上心头,理智荡然无存。 她抬起头,眼底诡谲,迎上梁衍那冷峻的目光,她嘴角勾起一抹嘲笑。 “你活该……” “梁衍,如今连素律这样,就是你活该!你这般难受的样子,我看了好快活……” 乐安那双红了的眼眸里,是极端疯癫的情绪。 说着,她脑中忽闪过一个念头,让梁衍这般难受,不就是她曾经最想要的吗? 既然他把自己想得败坏如此,那索性‘坏’到底,让他更痛才好! “没错,我就是要报复你!我曾经的断腿之痛,与亲人分离之痛,这些痛苦,我怎么可能忘记?我要将你施加在我身上的痛苦,都回报给你在乎的人,还根本不够!” 她音调变高,眼神里满是挑衅,故意说出违心之言。 第98章 这场骗局 该结束了 “至于徐朗淮,明明是他上赶着喜欢我。我只是小小利用了下他,连素律就寻死觅活的,你就心疼成这样?早知道你会对连素律这般愧疚,我当初就该早点答应他的心意,让你更早痛苦一点的!” 乐安佯装着勾起向上的弧度,化成一抹僵硬的笑,嘴唇因复仇的快意而微微抖动。 “哦……是吗?” 梁衍的反应却出乎乐安的意料,他没有发怒,反是平静地问了一句。 他深邃的眸子瞬间清明,眼角余光,不着痕迹地瞥了一眼乐安身旁的那扇屏风。 因为那里,徐朗淮正静静地站着…… 乐安正意气上头,没有发现到梁衍神色的异样。 “不过没关系,现在也不晚。我和徐朗淮马上就要成亲了,等我成了徐夫人,只要我勾勾手指,他和整个徐府,都会对我言听计从。到时候,你在乎的人,会更痛,你不妨等着看。” 说完,乐安像是打了一场胜仗般,转身阔步出了房门。 可她不知道的是,屏风后那道僵直的身影,迈着沉重的步子走了出来。 徐朗淮长睫阴影映在垂眸上,却掩不下他眸中那错综复杂的情绪。 苦涩!痛苦!难以置信!更有被欺骗和利用的愤恨! 早在半个时辰前,梁衍派人将他请到梁府。 那时,他还以为梁衍是约他,商议和乐安的婚事。 可梁衍直接当头一棒,对他断道。 他和乐安的婚约不作数,他不同意! 并将几封书信,摔在了他的面前,梁衍的声音冰冷。 “她根本不喜欢你,只是利用你,来报复我!这是她写给公主和易女官的信笺,你看过,自会明白。” 徐朗淮根本不信,立刻拿起书信打开。 可信上那熟悉的字迹,里面的每句话,读开来,都令他无不冷峭寒颤起来。 “徐朗淮和梁宸,贯会一个白脸,一个红脸,真是拙劣演技。” “徐朗淮这人好生奇怪……,不知我何时招惹过他,总找我麻烦。” “徐朗淮好似有双重薏症!真是惹人厌恶!” “福仁,阿筝,徐朗淮说心悦于我,怕不是拿我打趣。” “气死我了,福仁,阿筝,他有婚约!就是来拿我打趣的。” “徐朗淮既然喜欢我,我何不利用他一番,梁衍那么疼连素律,不如让他尝尝心疼的滋味。” “福仁,阿筝,你们是没看到我和阿淮在一处,梁衍脸色有多差……” 徐朗淮的脸色越看越是惨白,他颤抖着手,再也翻不下去。 信纸从他手中滑落,飘落在桌案上 他不敢相信自己看到的内容,可那字迹骗不了人…… 她笔下的自己那般不堪,那般惹她厌恶。 “不可能…… 不是这样的……” 徐朗淮猛地摇着头,眼神涣散,嘴里不停喃喃自语。 “那是之前我们有误会,现在阿瑄愿意嫁我…… 她现在不是这般想的……” 他拼命说服自己,想起乐安答应他成婚时的样子,她靠在自己怀里的温度,还那般真切。 梁衍见他不肯接受现实的样子,眼底闪过一丝怒其不争的怒意。 “你不信?好,我现在就把她叫来,让你亲耳听听她的真心话!” 他便让侍从去唤乐安。 徐朗淮站在屏风后,心快速跳动,一半期待是假的,一半深惧是真的。 可是,乐安被激怒后说的那些气话,还是一字不落地传进了徐朗淮的耳朵。 每个字,每句话,都像一把把利剑,狠狠插在徐朗淮的心上。 他脑中想起他们之间的点点滴滴…… 涿州城灯节上的‘并蒂同心结,愿得一人心’…… 临越城营帐内的‘有我在’…… 徐府书房里,她靠在自己怀里,轻声说 ‘我愿意’…… 那些温柔的话,那个温柔的人,原来这一切,竟然都是一场骗局。 她从来都不喜欢自己,只是利用自己,报复梁衍。 自己只是她报复别人的工具,勾勾手就能拿来的工具。 徐朗淮只觉得心口传来一阵剧痛,心仿佛在滴血,他死死地攥紧拳头。 梁衍看着徐朗淮失魂落魄的模样,不禁心底涌动起愧意。 他自认是他这个兄长的纵容,才叫乐安这般纠缠。 “素律为你付出了那么多,她满心都是你,为了你,她只身深入大漠救你,现下人还昏迷不醒,可你呢,马上要与其他女人洞房花烛……你如何对得起她……” “素律……” 徐朗淮嗫嚅着念着这个名字,渐渐浮现出连素律柔弱的脸庞。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嘱托,让他娶素律为妻,了却两家的旧交。 可他却为了乐安,违背父亲遗愿,甚至从未想过,连素律为他付出了这么多。 他竟然为了一个不爱自己、只把自己当工具的女人,辜负了一个真心对他的人,还甘之如饴。 他深吸一口气,眼里没有了往日的温情,只一片死寂般冰冷。 瞬间,徐朗淮心中升起一丝恨意。 他恨乐安那些话语,将这之前他们所有的温柔幸福,他心底所有的希冀,都剜的血肉分离,灰飞烟灭。 “我知道该怎么做……” 徐朗淮话语中蕴起寒意,一步步走出梁府。 他心中渐渐生出了一个决绝的念头。 他知道,这场骗局,该结束了…… 墨夜昏沉,乌云蔽月,徐朗淮的背影在夜色中格外孤寂。 一夜风雨渐起,淅淅沥沥的雨,又下个不停。 乐安一夜未眠,梁衍的那番话,和连素律病重的消息,搅得她郁郁不安。 天刚蒙蒙亮,乐安便起身简单梳洗,连早饭都没吃,就匆匆往徐府赶去。 她要找徐朗淮,要把一切说清楚,要告诉他连素律的事。 那日被徐朗淮求婚后,她坚信,他对自己的心意定不是建立在‘救命之恩’上。 哪怕说出真相,亦不会改变两人的感情。 况且这本就是场误会,那时她不知连素律也在临越,她更未想过要冒认什么救命恩人。 是巧合被徐朗淮认错了人,她也阴差阳错的误会了。 所以解铃还需系铃人。 现在寄希望于,徐朗淮去同连素律说清楚,让她珍重生命。 连素律定会听他的话吧。 第99章 戏耍在鼓掌之中 乐安坐在徐府正厅内,却迟迟不见徐朗淮的身影,不禁心里沉甸甸的。 廊下徐朗淮的贴身侍从四平,躬身行来。 他看到了安,忙恭顺的一拜。 “三小姐,我家将军说,成婚之前,男女双方还是不见面的好。毕竟婚俗,婚前私下会面,传出去总归有失体统。” 乐安怔愣了一下,虽然听着有理,但又觉得不对劲,只觉得这话多少透着些冰冷。 怎么就过了一日,他突然讲究起婚俗来了? 但乐安因着心中有急事,索性不去思虑那般,声音急切起来。 “四平,我有要事寻他,是关于素律小姐的,你再去通报一声,就说是急事。” 四平连连摇头,语气满是为难。 “三小姐,不是小的不肯去,实在是将军特意交代了,说婚前尤其慎重。” 四平说着,抬眼瞥了乐安一眼,见她脸色有些忧虑抑郁。 他挠了挠头,又沉心揣测了一下,安慰道。 “三小姐,您别多心。依小的猜,将军定是不想让您在婚前失了体面,全是为了您的名声着想,将军他思虑周全啊。” 虽这般说着,其实四平心里也直犯嘀咕。 他家将军平日里只要一听见梁三小姐,便整个人都心花怒放,恨不能日夜与梁三小姐在一处。 可自从昨晚从梁府回来,将军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今早更是特意叮嘱,要是三小姐来,无论如何他都不见。 乐安眉头紧皱,心底的焦虑愈加浓烈。 可转念一想,四平话说到这份上,再纠缠下去也不必。 她心道万一自己坏了阿淮的安排,反而惹他难受。 “那四平,你跟他说素律病了,很严重。让他务必到梁府一趟。你一定要把我的话带到。” 四平认真的点了点头。 乐安舒了口气,起身朝厅外走去。 她忍不住回头望了一眼徐府庭院,只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她,好似徐朗淮在躲她…… 乐安收回视线,摇了摇头,想着定是自己这两日愁思过多,累的多虑了。 可她不知道,此刻徐朗淮真的正站在书房窗边,往庭院望去。 徐朗淮看到乐安停驻在院中的那抹身影,还是忍不住心下抽痛。 可这种感觉,对现在的他来说,是种狠狠的讽刺。 “将军。” 四平的声音在门口响起,他发现徐朗淮正目光沉沉地望着院外的三小姐。 他不禁眸中闪过疑惑,不懂将军为何要躲着三小姐。 “将军,三小姐离府了。她让小的转告您,说连素律小姐病重,让您务必去梁府一趟。” 徐朗淮脸色苍白,眼底的红血丝透着十分痛苦的情绪。 他面无表情,深吸了一口气,扯了扯僵硬的嘴角。 “知道了……” 徐朗淮实在不明白,她这时突然来寻自己,说素律病重,又耍的什么把戏…… 忽地,徐朗淮眸中闪过一丝凌厉。 但现在的他,已不会再让她勾勾手挥之即来,被她狠狠戏耍在鼓掌之中…… —— 几日后是夜,天幕澄澈,星月交辉,霁风和畅。 觐朝宴宁宫,绥定殿归勋宴上,灯火如昼,映得满殿流光。 殿中赴宴的将士们身着铠甲,卸下刀剑,敛着气息。 他们脸上虽带着征战归来的风霜,却眉宇间铮铮勃发,浑身散发着凛冽气势。 大殿之上,崇启帝萧邃一身正统冠服,威严沉稳,惠皇后梁佩容则一袭凤纹宫装,凤仪万千。 两人端坐其上,满目威仪,目光扫过殿内众将士及将士家眷。 “诸位觐朝将士,尔等在边陲浴血奋战,以血肉之躯护我觐朝疆土,保我朝百姓安宁,尔等功绩千秋。今日设宴,既是为尔等犒劳嘉奖!亦是对殉国将士们的铭感缅怀。” 崇启帝话音落下,殿内便响起一片整齐的叩拜声。 “臣等谢陛下恩典!愿为陛下鞠躬尽瘁,死而后已!” 那声音震耳欲聋,满含着对帝王的忠诚,对家国的赤诚。 因着今夜宴请将士与家眷众多,男女便分席而坐。 乐安坐在殿侧女眷席上,一身兰色绣玉素纱深衣曲裾,衬得她面容清秀。 自宴会开始,她的目光就没有离开过众军将中的徐朗淮。 徐朗淮身着银白战甲,身姿挺拔清隽,剑眉星目,朗朗正气。 他往日自带温和神色,现下多了些沙场磨砺的肃穆沉稳。 乐安一想到等会徐朗淮会在众人面前,同陛下求赐婚。 她心头便忍不住漫浮起丝丝甜蜜,好似蜜糖一般。 不多时,崇启帝将徐朗淮召至殿中。 徐朗淮上前,走到大殿中央停下,身姿坚定。 崇启帝看着他,眸中带着对徐家满门忠烈的遗憾,语气里亦满是赞许。 “徐朗淮,你徐家满门忠勇,临越大战中,你父兄壮烈殉国,此等忠烈,朕深感敬佩。临越城坚守不失,你徐家功不可没!今日,朕封你为越忠侯,官拜骠骑将军,另赐黄金绸缎!望你日后继续为觐朝效力,不负徐家的忠名,亦不负朕的厚望!” 徐朗淮上前一步,跪地行礼,声音铿锵有力。 “臣徐朗淮谢陛下隆恩!臣定当恪守职责,护我觐朝,为君效力,绝不辜负陛下的信任,慰父兄在天之灵!” 乐安坐在席间,看到徐朗淮这般模样,嘴角不自觉勾起淡淡笑意。 如今见他重新振作,扛起徐家的责任,还得到陛下赏识,着实让她放下心来。 只见殿中,徐朗淮依旧跪地,没有起身。 乐安展颜,她知道,他这是要向陛下求赐婚了。 她神色欣然之情和紧张之意交织着,心底忍不住期待着。 徐朗淮抬头,眸子坚定如铁,抱拳望向上位的崇启帝,语气凝然。 “陛下,臣有一求,祈望陛下予以恩准!” 崇启帝愣了一下,随即笑着,语气温和肯定。 “哦?越忠侯有何求?只要合乎情理,朕定当应允。” 殿内的气氛安静下来,众人目光都齐齐地汇集到徐朗淮身上。 乐安见他马上要提及两人的婚事,瞬间心跳怦然,脸颊微微泛红,竟涌现出一丝女儿家的娇羞。 第100章 他背弃誓言 徐朗淮暗暗轻叹,他眼角余光下意识地瞥向席间的乐安。 乐安捕捉到他那抹对自己的凝视,心中一甜,嘴唇轻抿,掩不住眼底的恬然欢喜。 可在徐朗淮眼中,乐安此刻的娇媚姿态,却是种让他生畏的洋洋得意,好似在炫耀即将达成的目的。 徐朗淮眼底漫上了一层悲凉,仿佛耳边回响起那日屏风后,听到她说的话。 ‘等我成了徐夫人,只要我勾勾手指,他和整个徐府,都会对我言听计从。’ 那冰冷恶毒的算计,狠狠地扎在他的心口,让他泛起阵阵痛意。 崇启帝见徐朗淮迟迟没有开口,眉头微蹙,眸子轻轻眯了眯。 “越忠侯,所求不妨直言。” 徐朗淮听到帝王的声音,回过神来,赶忙抽离出那抹刺痛的记忆。 他眼底重新覆上一层冷冽,将其他情绪掩盖。 徐朗淮重新拜向崇启帝,眸中的冷意越来越深,一字一句。 “臣恳请陛下,臣与一女子两情相悦,彼此心意相通,求陛下能为臣赐婚!” 乐安听得那一句‘两情相悦’‘心意相通’。 她含羞地垂下了头,不敢再看徐朗淮,只用余光悄悄瞧了瞧四周众人。 顿时,她清秀的脸颊上一片绯红,心又开始怦怦乱跳,十分娇羞婉丽的模样。 此时,梁衍坐在军将席间,脸色愈发阴沉,幽深的眸子紧紧地盯着徐朗淮,又扫向乐安。 他不明白为何徐朗淮得知了真相,竟还要向陛下求赐婚。 崇启帝闻得是此等喜事,神色瞬间豁然明朗起来,饶有兴趣的问着。 “虽说你父兄刚刚大丧,按礼需守孝,但你徐家正值用人之际,也需人丁兴旺繁茂门户!好,朕允了!只是不知越忠侯,你求娶的是哪家的闺秀女娘啊?” 徐朗淮再俯身叩拜,随后缓缓抬头,眼睫挑起,目光如利剑般凌厉扫过乐安。 那眼神中没有半分温情,只有冰冷淡漠。 “回陛下,臣求娶的,是梁府梁大将军的妹妹……” 乐安紧张得死死拽着自己的衣袖,但嘴角的笑意却始终没有掉下去。 她满心期待着听到自己的名字,甚至已经在心里演练起谢恩的场景。 “…… 连素律小姐。” 徐朗淮的声音传遍整个大殿,每一个字都清晰可闻。 他的黑眸在说出这个名字的瞬间,突然绽出逼人寒芒,还夹杂着一丝复仇快意。 “轰” 的一声。 乐安只觉得耳畔炸裂,大脑瞬间一片空白,简直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话。 她猛地抬起眼眸,瞳孔地震,短促痉挛的呼了一口气后,气息便凝滞了。 她一直错愕震惊的凝视着殿中的徐朗淮,眸中满是难以置信。 赐婚?! 他向陛下求娶赐婚的人,是连素律?! 乐安绷直了身子,浑身结起了寒颤,她所有的欢喜与期待在这一刻烟消云散。 席间梁衍听得他求娶的人竟是素律,神情亦怔愣住。 但渐渐地,他那双阴郁的眸子,像是拨开迷雾般,浮上一层清明,暗叹阿淮终是回心转意了。 崇启帝有些意外,曾听得他与梁平瑄走的颇近,怎么今日突然要娶连素律? 皇帝不禁怀疑自己是不是记错了。 “陛下,臣与连小姐,自小便由双方父母定下婚约,青梅竹马之谊。臣父殉国前,嘱咐臣娶得连小姐为妻,臣定要了却父亲遗愿,尽了孝道。望陛下成全!” 徐朗淮目光冷冽而坚定,提到父亲遗愿时,下颌绷得发硬。 但此刻他的字字句句,仿佛把重锤击打在乐安乱七八糟的心上。 崇启帝看他这般重情重义,恪守孝道,脸上露出欣慰的笑容。 不禁心下暗道,许是她俩都是梁衍的妹妹,他记混了。 “原来越忠侯与连小姐早有婚约,能这般信守承诺、知心着意,此乃美事一桩!朕准了!待选个良辰吉日,你们便成亲,也了却你父亲的心愿。” 一切尘埃落定。 徐朗淮本以为说出这些话,会因为‘报复’了乐安的算计而感到痛快,可此刻喉咙发紧,心中竟生出种说不出的酸楚。 他强压下这复杂的情绪,伏地深深叩谢谢恩,声音压抑沙哑。 “臣谢陛下赐婚!” 乐安背脊发直,全身像石化了一般,眨眼都不曾。 她的思绪混乱纠缠,理不出半点头绪。 眼前的宫殿、往来的人群、闪烁的烛火都变得模糊而不真实,仿佛自己被投掷到了另一个陌生的时空。 她望着徐朗淮起身时峭拔的背影,只觉得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 乐安脑子里反复想着,难道他之前说要娶自己,那些温柔的承诺和坚守的约定,全都是骗人的? 但身处宫殿宴席之上,她只能克制心头的震惊、茫然、慌乱和愤怒。 乐安一遍遍在心里告诉自己,他定是有什么难言之隐!定是有不得已的苦衷!不然怎么会舍得背弃他们的约定? 她尽力维持着表面的冷静,可脸色却早已苍白如死灰。 好不容易熬到宴会结束,殿内众人陆续散去。 乐安再也按捺不住心中的急切与混乱,她快步走出殿门。 夜晚的宫道上,宫灯悬挂在廊柱上,昏黄的光映着幽长的宫巷。 乐安的眼睛紧紧盯着前面阔步而行的徐朗淮,脚步不自觉地加快,呼吸变得急促。 她三步并两步,绕过几位慢行交谈的夫人贵女。 眼看徐朗淮的身影就在身前,不过几步距离,她伸出手几乎要碰到他。 “阿淮……” 她手腕突然被梁衍一把大力拽住。 乐安眉目间满是着急,甩了下胳膊,但被梁衍抓的很紧。 身前的徐朗淮听得是乐安唤他,他蹙起眉,黑眸中蕴着冰霜,立刻加大步伐走远。 “做什么!” 乐安眼底闪动着一丝怒意,忍不住冲梁衍低吼了一句。 引得路过世家公子贵女侧目。 乐安顺着人群望去,只见徐朗淮的背影已经越来越远。 她心忙意急,正欲挣脱梁衍的手,再次大声叫住徐朗淮。 梁衍在她耳边沉沉斥了一句,眸中带着丝警示。 “这是宫里!要闹也要分场合!” 乐安瞬间清醒几分,她咬咬下唇,任由梁衍将她从人群中带了出来。 刚走了没几步,她便用力甩开梁衍的手,脚步匆匆地往宫门跑。 她心中只想找到徐朗淮,问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 梁衍站在原地,看着她急切小跑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他沉默了片刻,随即也快步跟了上去。 第101章 鬼迷心窍 一时糊涂 待乐安小跑到宫门口,徐府马车早扬长而去。 她望着夜色中远去的徐府马车,眼眶酸涩。 他竟走了,什么都不给自己解释。 这一刻,她觉得自己被抛弃了,被这个自己满心交付的人抛弃了…… 乐安茫然无措,任梁衍拉着乘上回府的马车。 马车在清冷的月色下辘辘而行,乐安望着窗外掠过的树影。 她脑中不敢回想刚才发生的一切,但心口的堵涩又十分明确。 不一会儿,马车便停在了梁府大门前。 乐安刚下车,眸底闪过一丝光亮,眼前竟是徐府马车。 她心头立刻染上一丝庆幸,暗自想着,他定是特意来梁府,跟自己解释殿上之事! 乐安急匆匆往府内跑,刚跨进门槛,守在门口的侍女红豆便快步迎了上来。 “三小姐,慢些跑,小心脚下。” “红豆!” 乐安一把抓住红豆,神色急切。 “阿淮是不是来了?” 红豆不安的点点头,眼神里带着几分犹豫。 “快,我要回沁芳院!” 乐安瞳孔泛着期待的波光,笃定他来找自己解释了,说着便又小跑起来。 红豆慌忙紧紧跟上,一边跑一边急切地解释。 “三小姐,徐将军确实来了,只是他往连小姐的院子去了,没在咱沁芳院。” 乐安脚下步伐霎时停下,眼中的希冀忽地被捻灭。 刹那间,乐安甩开红豆,往连素律的栖梧院跑去,脚步比之前更快。 梁衍站在府门口,看着她慌乱的背影,苦恼的皱了下眉头,便也跟了上去。 连素律的栖梧院里种着丁香花,在夜月下散着浓淡相宜的香气。 乐安刚跑到院门口,便觉得鼻间一阵不适,这是对丁香过敏的症状隐隐发作。 可她顾不得身体的痛痒,沉了沉眸子,还是进入了栖梧院。 房门内烛光掩映,映得人影晃动,乐安刚要推开那道屋门。 “小姐,您可得好好吃药,把身子养得康健,才能风风光光地嫁到徐府,做将军的徐夫人啊。” 是连素律的侍女姚舟,欢欣的声音从屋内传出。 亦传到乐安耳中,她不禁神情恍惚,‘徐夫人’? 瞬间僵在门口,伸出推门的手竟不自觉有些颤抖。 她眼眸汇聚晃动,透过掩映的门缝瞧得屋内一幕,眸光幽深了几分。 徐朗淮坐在床边,正小心翼翼地吹着勺中汤药,温柔地递到连素律嘴边。 连素律靠在床头,脸色虽还有些苍白,却比前些日子都红润,眼神也亮了,乖乖喝下徐朗淮递来的汤药。 “六兄,你是不是为了让我好好吃药,哄骗说娶我的。” 连素律眼眶透着红,一副我见犹怜的模样,眼神里满是不确定,半信半疑嗫嚅着。 徐朗淮瞧着连素律那楚楚可怜的神色,不禁心下一软,语气放得更柔。 “没有哄骗你,我今日在大殿上,已向陛下求得赐婚,予你我成婚。陛下金口玉言,怎能有假。” “可……可六兄明明喜欢阿姐,想娶的也是阿姐啊……怎么突然,突然想娶我……” 连素律说着缓缓垂下头,刚才眼中的清明渐渐消散,化成浓浓的失落。 徐朗淮顿了顿手中的药碗,眸子里闪过一丝不被人发觉的苦涩,随即咬了咬牙。 “你全当我之前被猪油蒙了心,鬼迷心窍,一时糊涂罢。” 他话音刚落,站在门外的乐安,心瞬间狠狠抽痛,每个字猛扎向她起伏的心口。 她嘴角微微抽搐,双眼红痛,手无力的垂了下去。 心情压抑的喘不过气来,只能任由泪水无声落下。 一滴、两滴、三滴…… ‘鬼迷心窍’‘一时糊涂’……不停叩打在她心间。 她只觉得自己的骄傲与自尊被狠狠践踏,被他踩得粉碎。 “你与我青梅竹马,早有婚约,父母也允诺我们之间,你对我从来都那般好,你还以柔弱之躯深入大漠,舍身救我,我有何理由不取你为妻!” 徐朗淮闪动着眸中寒芒,刻意坚定地一字一句说给连素律听。 这些话虽是说给连素律听,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他真的怕自己会后悔,害怕自己的决心会动摇。 所以要不停地一遍一遍提醒自己,连素律才是最适合他的妻子!才是他应该娶的人! 他努力地压制着心底那抹对乐安爱恨交织的强烈情绪。 乐安听到这里,眼底最后一丝希冀,瞬间消失殆尽。 原来,原来,他是真的不要她了……没有苦衷,没有难言之隐…… 是‘鬼迷心窍’后的‘清醒’…… 连素律只身深入大漠救他,那自己呢?他难道忘了临越城,自己也是只身一人吗? 彼时,乐安脸上浮现出一丝自嘲,可笑,自己真是可笑。 可明明是他先说心悦自己,明明是他一次次靠近,让她放下防备,将整颗心都交了出去。 可到最后,她却变成了他口中的鬼迷心窍、一时糊涂。 不自觉的,心下阵痛让她瞬间迸发汹涌的恨意。 待她再抬眼时,双眸已漫浮上寒潭般的冷意凛然,只眼尾的红,透着委屈和不甘。 她紧紧攥了攥手心,重重地擦拭掉脸上的泪痕,嘴唇紧抿。 “砰” 乐安猛地推开屋门,巨大的声响惹得屋内三人惊诧不已。 她凝着那双冷若寒冰的眸子,一步一步走进屋内。 她抬眼死死地迎上,徐朗淮那慌乱、忧疑怨怒的眸子。 连素律侧目见乐安那冷厉的模样,又扫过徐朗淮脸上那爱恨交织的神色, 她心头一紧,赶忙柔弱地撑起身子,虚弱的喊着。 “阿姐……” 徐朗淮见连素律单薄孱弱的样子,生怕她被乐安的气势吓到,忙站起身按下她。 “你躺好,别乱动,好好休养。” 他轻柔的安抚声,狠狠刺痛着乐安。 徐朗淮直起身子,转过身,对上乐安的寒眸,他冷漠的神色附着一层强硬态度。 “我们出去说,不要打扰素……” “啪!” 一声脆响响彻整个屋子,打断了徐朗淮的话! 徐朗淮的脸颊瞬间泛起红色的掌印,他愣了一下,随即眼底的寒意更甚。 他用力搓磨了下被打过的脸颊,仿佛这一巴掌终于打散了他心头的愧疚,只剩下冰冷的愤怒与决绝。 第102章 不必再演戏! 徐朗淮漆黑的眸中被点燃了怒火,两人视线就这么对撞峙立。 锐利得仿佛能迸出火花,沉闷得让人如坠深渊。 僵持片刻,乐安垂眼绷着表情,,强忍着心底的委屈和愤怒,冷冷甩出一句话。 “给我一个解释。” “好。” 徐朗淮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带着彻骨的无情。 他转身就往屋外走,没有丝毫停留。 乐安梗着脖子,快步跟了上去。 屋内的连素律见两人这般模样,神色不安。 她挣扎着想要撑起身子,却被身旁的姚舟连忙劝住。 栖梧院,此时夜静更阑,偶尔传来蟋蟀的细碎长鸣,沉闷的空气压得人喘不过气。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荷花池畔,停下脚步,对立而站。 月光冷冷地洒在池面上,映照着满池寂静,像极了此刻两人冰冷的关系。 “你想听何解释?” 徐朗淮打破沉默,语气疏离。 他眼神深邃,如同此刻的夜空,仿佛藏着无尽的秘密与怨言。 乐安听得他如此冰冷态度,心中一凛,尽量让自己保持冷静。 “你为何变心?” 她哀怨的眉宇间,似隐藏着一缕压不住的忿火。 “我变心?” 徐朗淮嗤笑一声,他双眸一眯,眸色瞬间变得幽冽深沉。 “事已至此,你不必装了。” 他霎时目光犀利,仿佛要将眼前女人的伪装层层剥开,看穿她所有心思。 “什么?” 乐安极为苦恼的拧着眉头,眼神抖瑟一瞬,她不明白。 “这些日子,梁三小姐装着喜欢我,不累吗?” 徐朗淮逼人的眼神紧紧锁住乐安,语气满是促狭,像是在看一场伪装的表演。 “我装着喜欢你?” 乐安红着眼眸死死地盯着他,声音带着颤意。 “你不必再演戏骗我!素律已经成了这副模样,你还想如何?” 徐朗淮对上她那看似茫然的眼睛,心中积压的怨气和怒意瞬间爆发,沉声低呵。 乐安从未见过他这般充满戾气的模样,他从来都是温和和煦的啊。 霎时,乐安眼神里充满着不安。 ‘素律’,她脑海中闪过一瞬,突然明白了什么,他定是知道了连素律救他的事,所以才怨她欺骗! “你是说素律救你的事?” 乐安神情紧张,慌忙哽着声音解释。 “当时我真的不知道她也在临越,我没有想过要冒认她的救命之恩!是你当时醒来后,误以为救你的人是我,我也以为你说的是我,所以没有否认……” “那你知道了,为何还不告诉我!” 徐朗淮面色冷峻,但眸光越发晦涩难辩。 乐安怔住,她低下头,任泪水盈眶,心里有说不出的滋味。 “因为我……害怕,害怕失去你。” 沉吟了片刻,她终于放下所有的骄傲和自尊,声音带着苦涩无奈。 “你说徐老将军临终遗愿,是让你娶素律,我害怕你会因此弃了我,我犹豫,我不敢说,我真的好怕……” 乐安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神色恍惚,嘴角伴着一瞬自嘲。 原来她的害怕,终究还是成了现实。 “可我后来找过你,你不愿见我……我托四平告诉你她病了……” 徐朗淮瞧着她那双盛满泪水的眸子,他冰冷的眼眸划过一丝惊慌,心中一紧。 他慌忙撇过头,不敢再去看她,生怕自己会被她的眼泪欺骗,再次心软。 “你演的真像,我差点又被你骗去。” 徐朗淮的侧脸在月光下,漫浮着无尽的悲凉,他沉默了一下,才缓缓开口。 “我没有骗你……” 乐安抬眸,望向不愿看她的徐朗淮,声音坚定沙哑。 “你害怕失去我?” 徐朗淮眼神里满是嘲讽。 “你害怕失去的不是我这个人,而是我这个报复工具!” 他一边说,一边从怀中拿出一叠信,他料到今日必有一遭,所以一直把这些信带在身上。 “这个,就是你口中说的怕失去我?” 乐安不明就里,止住了泪水,慌忙接过他手中的信。 可当她打开第一封,脸色瞬间苍白,满目震惊。 这些信,是她写给福仁和阿筝的! 上面字字句句,都写着她对徐朗淮的厌恶和怨怼,全是她之前写下的气话。 乐安慌忙将手中的信拿给徐朗淮看,喉咙干涩得发疼。 “这几封都是之前写的,你不是知道吗?我们之前有误会,我才会那么写!还有这几封,当时我还不确定自己对你的心意,所以才会……” 可徐朗淮只是绷直了下颌,脸色没有丝毫变化,根本无动于衷。 乐安抖瑟起双肩,她继续翻着信,声音哽咽。 “还有这封,我说要利用你报复梁衍,那是违心的!是我的自尊,让我写下这些违心的话,是假的,不是真心话!” 她颤抖着手,神色张皇失措,在信笺中慌乱地寻找着,着急的哭出声来。 “还有,明明还有……我写过我喜欢上你了,我写了我真的爱上了你,为什么没有……那些信呢?为什么只有这些?信呢?那些信呢?” 乐安反复揉搓着信笺,茫然若失地寻找着后面她写的信笺。 她明明在确定心意后,还写了好几封信,里面全是她对徐朗淮的喜欢,写着想要和他常伴左右、长相厮守…… 为什么没有那些信?只有她之前的恶言恶语? “阿淮,你相信我,我还写了很多信,写了,你我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乐安强忍着心间那阵阵痛楚,呜咽声阵阵,泪水再次模糊了视线。 “别说了!” 徐朗淮痛苦低吼一声,那句‘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像一根针,狠狠戳在他的心上,充满了讽刺。 他眼底的疏离和戾气深深刺痛了乐安,一股强烈的无力感瞬间裹挟了她。 乐安容色凄楚,双手小心翼翼着抚上徐朗淮的双臂,声音哽在喉咙喑哑。 “信……我,阿淮……” “我亲耳听到你说,你为了报复梁兄长,故意利用我!叫我如何信你?!” 徐朗淮猛地甩开乐安的双手,他瞪怒的眼睛瞬间染上猩红,氤氲着淡淡的水气,显然也承受着巨大的痛苦。 第103章 我们结束了 “什么!” 乐安大惊失色,被他甩得一个踉跄,无力支撑,重重摔倒在地。 徐朗淮见她摔倒,不禁眉目惊慌,下意识伸出手要扶她。 可他刚要碰到她的衣袖,又猛地攥紧了手心。 手心传来的实感让他找回理智,他硬生生收回了手,任由乐安瘫坐在地上,眼神复杂。 “对!是我上赶着喜欢你,是我上赶着接近你,是我活该!被你耍的团团转!” 徐朗淮低斥,胸口剧烈起伏,疼痛的好似就要炸裂开来,语气里满是不甘和绝望。 “你都听到了……” 乐安强压着呜咽声,委屈愤懑堆积在心口,声音微弱缓缓说着。 此刻她只觉得自己锥心般疼,眼底一片空荡。 “是假的,都是假的,那是我胡说的,我赌气说的。我当时只是…… 只是气不过梁衍,才会口不择言……都是假的……不是我的真心话!” 乐安抬起眼眸,死死凝视着他,眼神里满是祈求,希望他能怜悯自己,相信自己。 眼泪像断了线的珠子,止不住地簌簌落下。 她伸出手,茫然无措地拽住徐朗淮的衣角,渴望从他那里得到一丝信任。 “阿淮……我现在说的才是真的,我喜欢你……很喜欢……不要离开我……不要抛下我……” 徐朗淮红着眸子,咬紧牙关,再也听不下去! 他突然弯腰,大力抓起乐安的双肩,力道大得手背青筋暴起,仿佛要将她揉碎,嘶哑地低吼。 “到底哪些是真的?你到底哪句话是真的?!” 乐安被他抓的生疼,眉头紧皱作一团,闷声抽嘶,泪水决堤。 “我现在说的是真的……” 徐朗淮看着她痛苦的模样,快意和痛意交织。 他慢慢松开手,任乐安再次慢慢滑落在地。 “为什么?我为什么要那么说,我好蠢,我好坏啊。” 乐安不停喃喃斥骂自己,恨自己当时为何要那般说,为何要胡乱赌气。 渐渐,乐安眼神涣散,心里仿佛冰凉透顶。 “我就这么不值得你相信吗?”乐安苦涩开口。 “你要我信你什么,信一个明知素律为救我差点死掉,却选择欺瞒我的人,信一个明知我为了你,违背父亲遗愿,让我背负不义不孝骂名的人,信一个厌恶我,嫌弃我的人,信一个视我作报复工具,勾手呼之即来挥之即去的人……” 徐朗淮声音越来越低,低哑疲倦,眼眶也沁出泪滴。 他赶忙转过身子,不要让她看到他此刻的心软和心痛。 “我们结束了。” 徐朗淮这句话平静得没有波澜,他收起自己所有情绪,只眸子里还氤氲着悲凉。 “呵,她为救你差点死掉?那我没死掉,是不是好可惜啊……” 乐安眼泪仿佛流干一般凝噎,发出苦涩的轻笑,眼里全是委屈与不甘。 明明她也在那战火纷飞的临越城,甚至差点成为女俘…… 明明若不是她暗中相助,临越城能不能守住还未知…… 明明她也为他整日担惊受怕,衣不解带的照顾…… 可这些,他知道的,不知道的,最终化为他的不信任。 乐安张了张嘴,又觉得再说什么,他都不会相信的。 他的一句结束,彻底斩断了他们之间的所有。 她真的不敢相信,这些日子的相处,她的人,她的心,难道他感受不到吗? 他们一点一滴的相处,难道让他感受不到她的真心? 徐朗淮听到她那带着嘲讽的语气,身体顿了顿。 他轻轻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已重新漫上漠然,正欲迈步离开。 “那这支并蒂簪,还你!” 乐安幽幽取下头上的那支他们的定情金簪,是徐朗淮亲手为她戴上的。 说要与她‘并蒂同心,相携白首’ 她心中堵着一口气,手直直向上伸着,等着他接过。 “送出的东西,任你处置。” 徐朗淮听得那并蒂簪,是他送她最美的祈愿,如今却成了最讽刺的存在。 他不禁揪起心痛,冷冷回应。 说罢,他抬腿就走,可刚走一步,就听到‘扑通’一声。 ‘扑通’一声! 徐朗淮的脚步顿住,却没有回头。 那支金簪在月光下坠入荷花池,水面漾起层层涟漪,然后慢慢沉入池底。 乐安面无表情地看着金簪沉入水中,压下心中所有波澜。 仿佛随着那支金簪的坠落,她对他徐朗淮所有的爱意与期待,也一同沉入了这冰冷的池底,再也不会回来…… 夜色越发浓重,红豆见两人争执声渐停,才敢跑着寻来。 她赶忙扶起茫然无力,面色惨白的乐安,靠红豆撑着,才慢慢挪出栖梧院。 夜色中的小路沉寂,只有两人的脚步声清晰在耳。 乐安的头脑里缠绕着一片巨大的混乱,徐朗淮的冷言冷语,连素律柔弱的模样。 那信笺何来?徐朗淮为何听到她说的那些赌气话? 是梁衍?梁衍的计谋!乐安脑中闪过一丝疑念,除了他,没有别人! 胡乱的杂思,搅得她头痛剧烈。 她眼眸早已哭肿,喉咙更是堵得发慌,一股憋闷感渐渐漫上鼻息,让她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一时间,乐安突然弯下腰,双手撑着膝盖,剧烈地哮喘起来。 每一次吸气都像要把肺咳出来,胸口起伏得厉害。 她紧紧攥着胸口的衣襟,拼命想呼吸新鲜空气,可喉咙怎么都吸不上气。 她竟都忘了,闻了那么久栖梧院的丁香花,过敏症早该发作了。 再加上今日如此憋屈,与徐朗淮决裂时又气火攻心,满心郁结,导致过敏症状加重,此刻爆发出来。 “三小姐,您怎么了?三小姐!” 红豆看着乐安喘得说不出话,脸色惨白失色,嘴唇都泛了青,顿时慌得手足无措。 “您撑住啊,我这就去叫人!” 忽然,一道身影从暗处冲了过来,方才梁衍一直悄悄跟在后面。 他一把将乐安打横抱起,冲着红豆大呼,满是焦急。 “你快去请府医!” 说罢,便抱着乐安大步往沁芳院跑去。 第104章 一切都是你安排的 沁芳院内,灯火通明。 乐安被轻轻放在床榻上,她虚弱地蜷缩着身子,胸口每一次起伏都变得格外费力,肋骨随着呼吸的动作发疼。 喉咙早已水肿堵塞,不停急促喘息着,粗重的呼吸声在脑子里打转。 她的意识渐渐模糊,只觉得天旋地转,痛苦不已。 梁衍深邃的眸子急得团团转,时不时伸手探探乐安的脉搏,又摸摸她的额头。 他不知道乐安和徐朗淮在栖梧院究竟发生了什么,怎么转眼就成了这副模样。 梁衍自觉不至于为了个,跟他赌气的人,痛成这般? 门外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袭来,是徐朗淮! 他本正要出梁府,便听得乐安昏倒的消息,心瞬间揪紧,什么都顾不上了,拔腿就往沁芳院跑。 此刻的徐朗淮站在门口,满头大汗。 一眼就看到屋内床榻上的乐安,她蜷缩着身子,面色铁青,胸口微弱地起伏着。 那痛苦的模样,绝不是装出来的! 徐朗淮的拳头握紧,心疼得压抑不已。 难道……她竟心痛至此,连身体都撑不住了? 不多时,府医绕过了惊愣在门口的徐朗淮,快步进屋。 府医赶忙查看乐安的症状,随即脸色一沉。 “将军,我先施针,为三小姐缓解痛苦。” 他立刻请梁衍将乐安扶坐,乐安被撑起,神色意识不清,府医赶紧施针刺激穴道。 过了片刻,乐安突然‘呼’ 地一声,大口喘出一口气。 随即她眼前一黑,彻底昏了过去。 “阿瑄!” 梁衍惊呼一声,连忙扶住她,生怕她摔下去。 屋内众人都大惊失色,连站在门口的徐朗淮也忍不住,冲了进来。 他目光死死盯着床榻上的乐安,眼神里写满惊慌与心痛,之前的冷漠决绝早已消失得无影无踪。 府医连忙上前,探了探乐安的鼻息,又摸了摸她的脉搏,才深深舒出一口气,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放心吧,二位将军。三小姐这是过敏症状引发的短暂晕厥,方才施针后,呼吸已经缓过来了,脉象也平稳了。我再开几服清热解毒、疏肝理气的汤药,让三小姐服用。” “过敏?” 梁衍紧锁的眉头微微舒展,眸子疑思着,望向侍奉乐安的侍女红豆。 红豆恍然,连忙上前一步,声音自责起来。 “三小姐似对丁香过敏,素律小姐院内种了那般多丁香,许是刚才三小姐在栖梧院待久了……” 梁衍闻言,终于舒出一口长气,那口气里是惊慌后的释然。 他刚当真以为她是因和徐朗淮决裂,才难受至此,原来是花粉过敏。 徐朗淮站在原地,看着床榻上脸色依旧苍白的乐安,心中五味杂陈。 方才因担忧而揪紧的心,却像被掏空了,剩下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失落。 原来如此,他方才还满心愧疚地以为,她是因自己的决绝、因他们的决裂而心痛昏厥。 可到头来,不过是一场花粉过敏…… 徐朗淮的眸色渐渐变得晦涩,嘴角勾起一抹极淡的自嘲。 他真是可笑,都到了这个时候,还在自作多情。 还以为自己在她心里有多重要,以为她会因失去自己而痛不欲生。 说到底,不过是自己想多了。 徐朗淮没有再停留,默默转过身,一步一步地朝着沁芳院外走去。 更深露重,沁芳院的烛火已燃至过半,烛芯迸着点点火星,光线比先前柔和许多。 不知过了多久,乐安眼皮沉重,才缓缓睁开一条缝隙。 头痛阵阵,喉咙里还伴着干涩堵塞的肿胀感。 她视线还有些恍惚,朦胧中只看到床边椅子上坐着梁衍。 他手肘撑在扶手上,肩头下沉,有些昏昏欲睡。 烛光落在他脸上,眉宇间没了往日的锐利,只剩下沉静疲乏,似乎是守了她许久。 乐安面无表情的收回目光,喉咙吞咽疼痛。 她下意识撑着身子,想去桌边倒杯水,身下锦被发出轻微摩擦声,便惊醒了梁衍。 他抬起头,眸子聚焦,看到乐安醒了,神色安定了下来。 “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还难受吗?” 乐安没有回答他的问题,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烛火在她眼底跳跃,目光逐渐复杂起来,与他对视的刹那,暗淡了一瞬。 梁衍见她只是沉默,便缓缓站起身。 “你既醒了,我便放心了。府医说你需要好好休息,有什么事让红豆去找我。” 他语气平淡,听不出太多情绪。 说罢,他便转身,脚步轻缓地朝着门口走去。 “一切都是你安排的,对不对?” 乐安突然开口,目光凌厉掠过梁衍,声音沙哑得厉害。 “我之前写给福仁的那些信,还有你故意让阿淮,听到我说出那些被激怒的话?” 梁衍的脚步顿住,眸中闪过一丝凛然。 他转过身,迎上乐安那锐利的眸子,脸上的表情没有丝毫变化。 “是我。” 乐安的喉咙滚动,哽了一瞬。 她深吸一口气,胸腔微微起伏,努力压下心头翻涌的委屈,愤怒与失望。 “果然是你……” 她若有所思地缓缓颔首,眸中有微小的遗憾之色。 她多希望不是,这样至少能让她对这个阿兄,多一点点好的印记。 乐安心累到连愤怒的力气都没有,神色憔悴,语气苦涩着。 “那些信里,明明有我后来写,对阿淮表明心意的内容,可你只给他看我之前的气话。那日你故意激怒我,只为让徐朗淮听到我说的胡话……断了我和他所有可能……” 梁衍看着乐安颓废丧气的模样,低垂的肩膀,苦涩的声音,眼底的哀凉,他竟隐隐生出一丝心疼。 可听到乐安说有‘表明心意的信’,他眸中又闪过一丝纠结与思索。 他当初意外收到信笺时,里面只有几封满是气话的信,从未有什么表明心意的内容。 而且那日书房,他也并未想刻意激怒她,不过是说出了他的心里话。 难道乐安说的那些,不是她内心深处的想法吗? 现在,她演的什么戏码? 梁衍眸光晦暗,难辨的眼神在乐安脸上流转。 第105章 像是仇人! 梁衍定了定神,压下心头纷杂的情绪,语气清冷中带着几分锋芒。 “我只是要让一切回归原位。你和徐朗淮本就不该有牵扯,更不该插足他和素律之间。” 他喉结滚动了一下,提及连将军时,语气里多了些沉重。 “他与素律自小就有婚约,虽未立下实契,可连将军对我梁家有恩,我梁衍不能让他唯一的女儿,被我的妹妹伤害,被你抢走夫婿。” 说着,他瞧着乐安那越发哀凉的神色,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动,语气渐渐平和。 “我这么做,也是为了你好。省得你再执迷不悟,最后害人害己。” 乐安阖了阖眼,缓缓摇头,根本不想再听他这番说辞。 此刻的她,就像一朵枯萎的花儿,原本还有些生气,现在彻底蔫了下去。 她唇角勾起一个生涩的笑,鼻尖一酸,眼泪涌了上来,又艰难吞回。 “好一个,为了我好?” 她顿了顿,苦楚在口中蔓延。 听多了他口中的‘为你好’,心都麻木了,可泪还是不自觉的滑落下来。 “你所谓‘为我好’,就是我想要的,对我好的。你都……想方设法……把他们从我身边赶走。穗穗如此,母亲如此,连阿淮亦如此……” 瞬间,她泪水决堤,说话轻颤,不断抽泣。 “可素律想要的,你就千方百计,帮她‘原位’归还……” “阿兄…………” 乐安再唤出这两个字,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梁衍从未听过的悲凉、妥协、失望和忍受。 从前她叫他‘阿兄’,最多是冰冷,不情愿,却从未像这般,似耗尽着力气,只剩一片荒芜。 乐安狠狠吸了口气,让自己能语气平顺,可还是控制不住的颤抖。 “你到底是谁的阿兄?在你心里,我就像是你的仇人?你为什么,总要毁掉我在意的一切?” 梁衍闻言,双眉紧拧,心头一紧,好似被重石击打一般。 虽她语气平静,可听在他耳里,却满是怨怼指责,扎得他心口发疼。 所幸他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与愠怒。 “信是你写的,话是你说的,因都是你种下的,你在怪谁?” 他的黑眸瞬间如寒夜般阴冷,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乐安,似在看一个不懂事的孩子。 乐安听得他这句话,像被抽走仅剩的力气,缓缓垂下头,神色悲哀沉默,喃喃自语。 “对……我还能怪谁,都是我的错……我不该写那样的信,我不该说那样的话。我不该……我错了……” 片刻,乐安抬起头,眸子泪眼模糊望着肃然的梁衍,语气卑微祈求一般。 “那……阿淮会原谅我吗?” 梁衍看着乐安,泪水断了线般的哭泣,脸上满是脆弱与无助。 但他心里那半分怜惜,也被她的‘执迷不悟’熄灭了,竟生出几分不耐。 “阿淮不在这里,你不必在我面前这般。你那日傲然讥讽的样子去哪了?” 他不懂她这样是做给谁看,与那日她的反唇相讥,简直判若两人。 现在是想扮可怜,叫他后悔这般做? 乐安怔愣,一瞬便苦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却流得更凶。 她没想到,自己最后的卑微,在他眼里竟是惺惺作态。 梁衍到了嘴边的责骂,硬生生地忍了回去,但语气依旧自我。 “我是你兄长,我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好,你现在不懂,总有一天会明白的。你刚醒,好好休息吧,我先走了。” 说罢,他不再看乐安一眼,转身快步走出了房间。 仿佛再多待一秒,他就会陷入她真假难辨的委屈与绝望中。 房门关上的那刻,乐安仿佛坠入深渊般,痛苦艰涩。 她猛地拉过被子,将自己紧紧裹在里面。 压抑的哭嚎声从被子里传出,断断续续,充满了无尽的委屈与伤心,带着撕心裂肺的痛苦。 她不明白,为什么事情会变成这样。 她好不容易遇到徐朗淮,好不容易抓住一点幸福的微光,可偏偏又被梁衍毁掉。 她到底做错了什么,要一次次承受这样的痛苦? 黑暗中,她蜷缩在床榻上,哭声越来越大。 直到嗓子沙哑得发不出声音,才在极致的疲惫与悲伤中渐渐昏睡。 —— 几日后,沁芳院的红薇零星绽放,风吹摇摆,伴着残红落下。 像极了乐安此刻起伏不定的心绪,看似平静,实则蕴着无尽破碎与怅惘。 经过几日不休的心痛折磨,乐安总算能勉强将翻涌的情绪压在心底。 不再一想起徐朗淮,就泪如雨下。 只是眼底的疲惫与落寞,却掩不住。 她常常坐在窗边,望着院子发呆,一待就是大半日。 这日,梁宸特意来沁芳院寻她。 他知道乐安心情郁结,怕她闷在院子里憋出病来,笑着提议。 “阿瑄,跟我去醉未楼吃酒罢。那里新做了许多吃食,还来了几位胡旋舞极好的舞娘,我们去瞧瞧?” 乐安本不想出门,可耐不住梁宸的再三劝说,便应允下。 在红豆的伺候下,她换了身水蓝青绣竹纹的曲裾深衣。 那颜色本是清爽雅致,可穿在乐安身上,却衬得她脸色愈发苍白。 两人刚走到大门不远处,便听得府外传来一阵马车停下的声响。 乐安抬眼朝府门望去,只见门外停着一辆熟悉的马车。 她心头猛地一紧,脚步瞬间停住,眸光紧紧盯着门外那一幕。 马车的车帘被轻轻掀开,粉紫色衣裙的连素律,从马车里探出身子。 她脸色红润,眉眼娇俏,显然病情转好,心情也很不错。 而徐朗淮站在马车下,一身深蓝绣翠云纹锦袍,衬得整个人更加沉稳卓越。 他往日脸上总带着温和笑意,此刻虽没那般笑意,表情淡然,动作却极轻柔地扶着连素律下了马车。 连素律顺势将手搭在徐朗淮的臂弯里,姿态柔弱,嘴角带着淡淡笑意,眼神中满是依赖。 一瞬间,乐安的心口猛的被刺痛,那痛意蔓浮在她僵硬的神色之上,竟把之前努力压抑的痛苦难过,全都一涌倾泻开来。 第106章 世事难料 物是人非 身旁的梁宸将乐安的反应看在眼里,心中暗暗叹气,眼底满是惋惜。 也许只有他这个明眼人知道,乐安与徐朗淮是真心相爱的。 他曾亲身亲眼,分别在他俩身边,看到那份默契与情意,定是骗不了人的。 如今却因误会纠葛,走到这般地步,实在令人惋叹。 可梁宸看着徐朗淮与连素律此刻这般相亲相敬的模样,他心中也不禁失落蓦然。 他曾以为徐朗淮和乐安在一起,自己便有机会接近素律了。 可现在看来,一切似乎都已成定局,他再无机会。 梁宸轻轻碰了碰乐安的胳膊,声音温和。 “要不…… 我们等会儿再出门?先回院子躲躲,省得碰面了,你难受。” 乐安紧紧盯着外面的两人,她深吸一口气,让自己清醒一些。 渐渐的,她哀凉的神色归于平静,眼底伴着一丝孤傲。 “我为何要躲……” 乐安轻轻摇了摇头,语气异常冷静。 她的自尊和骄傲不允许自己退缩,不想再让他们看到自己的狼狈与卑微。 就算心里再痛,此刻她也要装作不在乎,至少维持着体面,就不会输得很难看。 乐安沉了沉心神,胸腔微微起伏,挺直脊背,神色从容自若地朝着府门走去。 脚下的石板路被阳光晒得暖和,可她却觉得每一步都踩的冰凉。 门里门外,顷刻间,四人的目光瞬间对撞,空气仿佛在这一瞬凝固。 徐朗淮撞上乐安的刹那,脚下忽然僵顿住,像是被施了定身咒。 他眉峰稍稍挑起,原本深沉得像夜雾的眸色,突然清明了,竟闪过期待的情绪。 可他这期待只持续了一瞬,因着乐安迅速收回了对撞的目光。 乐安凛然着神色,刚才眼神淡漠的,如同看陌生人一般。 连素律察觉气氛不对,表情微微一怔,刚才脸上娇滴滴的笑意,瞬间僵住,化成一个尴尬的笑。 她下意识地往徐朗淮身边靠了靠,眼眸余光看着徐朗淮的反应。 乐安的脚步虽没有丝毫停顿,但步伐刻意放的缓慢,好似在等待什么? 或许是等待徐朗淮开口叫住她,或许是等待一个两人解释的机会。 连素律见乐安越走越近,连忙准备欠身,用她柔和的语气向乐安请安。 “阿姐……” 可连素律的话还没说完,乐安像是没听见她的话一般,瞧都没瞧她一眼。 乐安下巴微微扬起,姿态带着几分倨傲,目不斜视地从徐朗淮身边擦肩而过。 仿佛那两人,只是无关紧要的人,连个眼神都不肯轻易给予。 擦肩而过的瞬间,乐安闻到徐朗淮身上那淡淡的木香。 那曾是她无比熟悉的味道,如今却让她心生讽刺。 乐安一步步走出梁府大门,她紧握着双手,指尖嵌进掌心,借着那点痛感维持表面的平静。 她不敢回头,怕一回头,所有的伪装都会瞬间崩塌。 徐朗淮见她倨傲的神色,他清明的眼底,瞬间黯淡晦涩,渐渐恢复了漠然。 他定了定神,也迈着坚定的步子,朝梁府内走去。 两人就这般冷心冷面地擦身而过,一个向外,一个向内。 像是行走在两条永不相交的路上…… 他们刻意将彼此的目光与情绪隔绝在外,不让对方看到自己心底的波澜。 可那炙热的思念与苦涩的委屈,只有他们自己最清楚。 梁宸将这一切都看在眼里,乐安倔强的背影,和神色各异的徐朗淮与连素律。 他无奈地摇了摇头,快步朝着乐安的方向追了上去。 梁府内,连素律回头望着乐安决绝的背影,眼底闪过一丝委屈与敏感。 她轻轻拉了拉徐朗淮的衣袖,声音软糯。 “六兄,阿姐她…… 是不是在生我的气?” 徐朗淮收回恍然的神思,低头看着连素律柔弱的模样。 他压下心头莫名的烦躁,亦是对自己内心摇摆不定的厌恶,对上连素律轻声安慰。 “别多想。我送你回院子。” —— 醉未楼,热闹喧嚣依旧,菜香酒香交织,满满的人间烟火气。 乐安跟着梁宸登上二层,忽然飘来片片粉色海棠花瓣拂过她的发梢。 乐安目光恍然,无意识地追随着那些在空中飘散的花瓣,不停纷飞打转,好似纷纷蝴蝶。 楼下丝竹悦耳,伴着胡旋舞姬摆动的清铃声,悠悠扬扬,婉转荡气。 这场景,像极了去年冬至那日,亦是在醉未楼,她与徐朗淮隔着飞扬的花海,相视相识的情形。 只是那时的她,不会想到,两人之后会有那么多缠绵的交集,可最后却落得形同陌路的地步。 “发什么呆呢?快进来。” 梁宸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将乐安从回忆中拉回现实。 两人走进雅间,雅间内陈设雅致,他们相对而坐。 梁宸拿起酒壶,给乐安酒杯添满酒,琥珀色的酒液在杯中轻晃,散着淡淡谷香和果香。 乐安端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酒液的酿香清甜在舌尖散开,却压不住心底的苦涩。 梁宸亦是满心苦楚,他一杯接一杯的喝着,似乎是想借酒消愁。 待几杯酒下肚,他脸颊泛起红晕,却忽然起了兴致,醉眼朦胧地笑说着。 “说来也有意思,咱俩在这醉未楼还争执过一场,闹得觐京人尽皆知,最后还被太后娘娘召进宫里训话。那时候,咱俩谁看谁都不顺眼,没想到如今,倒只有咱二人,能安安稳稳地坐在这喝酒聊天。” 梁宸的话,也打开了乐安回忆。 她想起那次争执后,她满身狼狈,气得跑出醉未楼,徐朗淮突然追了上来,将他身上那件带着体温的氅衣披在她身上。 想到那幕,仿佛身边还氤氲着他的气息。 乐安嘴角轻轻勾起一抹笑意,笑意里满是怀念。 “还真是事事难料。” 她轻声说着,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并着喉头的苦涩一并吞下。 梁宸喝的更醉了,话便絮絮叨叨的,没完没了。 “其实…… 我一直喜欢素律。” 梁宸突然压低声音,带着几分醉意的话语里满是失落。 第107章 演技还真好 乐安心下诧异,不禁睁大了迷蒙的眸子,盯上寂寞心酸的梁宸。 “以前她和阿淮定有婚约,我只能把这份心意藏在心底,以兄长的名义守在她身边。” 梁宸越说越激动,带着浓浓的鼻音。 “后来,阿淮说他喜欢你,说和素律的婚约不作数,我还偷偷高兴过,以为自己终于有机会了,不用再以兄长的身份靠近她…… 可现在……” 他话未说完,声音忽然又低哑的听不清,最后头一歪,重重地靠在桌子上。 他沉沉地醉了过去,嘴里还含糊不清地念着素律的名字。 乐安看着梁宸醉倒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 她没想到,一向看起来开朗豁达的梁宸,竟然藏着这样深沉的心事。 乐安轻轻叹了口气,撑着也有些醉意的身子,脚步虚浮地走出雅间。 她准备去喊车夫,把她和梁宸送回府。 可刚走出雅间的门,她便愣在了原地。 走廊尽头,一道挺拔的身影看到乐安时,眼睛立刻亮了起来。 乐安带着几分醉意,眼神迷蒙,只瞧了一眼,瞬间清醒了大半。 只见金述一身异域玄色锦袍,缓步朝她走来,嘴角噙着邪冶的笑容。 乐安心头一紧,她与金述后几次接触下来,觉得他身上总萦绕着一股危险的气息。 而且那双琥珀深眸里藏着太多算计,绝非好相与之人。 她下意识地想躲避,赶忙移开视线,假装没有看到他,转身便要往楼梯口走。 可脚步刚动,身后便传来金述带着笑意的声音。 “梁三小姐,好巧啊。” 金述挑了挑眉,语气带着几分刻意的调侃。 乐安脚步微微一顿,却依旧佯装未闻。 金述直接阔步上前,从乐安身后一把拽住了她的手臂。 “怎么?见到本王就躲?” 金述的眼眸沉了沉,嘴角勾着笑,语气促狭,却带着一丝压迫感。 乐安感觉到那力道牢牢的钳制着自己,她不得已在阶梯上转过身来。 她迎着金述的面目,眉头微微一蹙,适才露出一个略显做作的笑容,语气意外,仿佛才认出他一般。 “右贤王?您怎会在这?” 金述看着她这拙劣的演技,毫不掩饰眼底的戏谑,脸颊上露出一颗浅浅的梨涡。 他本就俊朗的模样,因这抹笑容多了几分不羁随性。 “梁三小姐,你在临越城摆了本王一道,如今本王来寻你算账,自然要出现在你能看到的地方。” “算账?” 乐安心下一慌,难道他知道了? 知道在临越,是她暗中帮赵绍元逃脱,给觐军传递消息。 可这件事除了她自己和赵绍元,再没第三个人知晓,右贤王怎么会察觉? 她镇定地抬起头,迎上金述的目光,心脏却在胸腔紧张着。 “我不明白右贤王在说什么。” 金述看着她倔强的模样,醉酒后泛着暖红的脸颊,眼尾晕开的淡淡粉色,此时模样很是娇媚可爱。 他嘴角的笑意更深了,上前一步,将两人的距离拉得极近,声音压低了几分。 “梁三小姐的演技还真好。” 男人身上独特的气息,混合着淡淡酒意,一种危险氤氲在乐安耳畔。 “右贤王怕不是得了臆症,整日胡思乱想。” 她慌张的口不择言,说罢下意识地向后退了半步,想拉开距离。 可她忘了自己正站在楼梯口,这一步退得太急,脚下瞬间踩空,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向后仰去。 千钧一发之际,金述眼疾手快,立刻伸手,一把揽住了乐安的软腰。 他的手掌宽大有力,牢牢将她在半空中接住,带着她稳稳地靠向自己。 乐安的心脏直接空了一拍,脸上的红晕愈发鲜艳,像是染上了胭脂。 她抬眼对上金述那双覆满侵略性的眼眸,让她心头莫名涌上一缕羞意,连耳根都热了起来。 “梁三小姐,帮助赵绍元寻得援军,助觐军再夺临越,这是本王得了臆症,胡思乱想的嘛?” 金述嗤笑一声,眼神锐利如刀,可语气却十分消遣,像是在逗弄猎物。 乐安的喉咙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手心瞬间冒出冷汗。 她暗暗吸了一口气,努力让自己保持镇定。 右贤王,你说的这些,我真的不明白。在临越时,我一直待在你眼皮底下,受你监视,我又能做什么呢?” 金述微微眯起眼睛,眉宇间透着一股邪傲的野性,仿佛下一秒就要惩罚她的不诚实。 他盯着乐安看了片刻,忽然,一下子松开了紧搂着她腰肢的手臂。 “不要!” 乐安下意识地惊呼出声,身体失去支撑,瞬间向后倾去。 她瞪大了眼睛,慌忙伸手紧紧抓住了金述的衣袖,上半身空中悬着。 她不可置信地看向金述,眼中满是诧异,也升腾着一丝怒意。 金述刚才的动作,是一种警示,是在提醒她,他随时能掌控她的处境。 “梁三小姐,不诚实可不好。” 金述语气带着戏弄的意味,眼底却浮上一抹轻柔。 乐安被他这样意味不明的盯着,乐安又觉得心里一阵发虚。 两人就这么在阶梯上僵持着,金述站在上方,乐安抓着他的衣袖站在下方。 一高一低,姿态有些暧昧。 空气中没有丝毫火药味,反而氤氲着一种别样怪异的气息,紧张中夹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张力。 就在这时,醉未楼的小厮提着酒壶从一楼上来。 小厮看到阶梯上的两人,顿时停下脚步,眼神中满是不解。 金述收回神思,眸光一沉,不再逗弄她。 他抬手轻轻一拉,将乐安整个人轻飘飘地拉进自己怀中,让她稳稳站在自己身边。 此刻,两人的身体撞上一瞬后贴近,乐安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体温。 她脸颊一热,连忙推开他,抓住旁边的栏杆,快步走下一级台阶。 醉意加上刚才的惊吓,让她一阵头晕目眩,扶着栏杆缓了好一会儿,才勉强站稳。 她抬眼看向金述,眼神中浮上一丝警惕。 “右贤王请自重,这里是觐朝,不是你们戎勒!” 她希望这番提醒能让金述收敛一些,别太过分。 况且,哪怕他知道是自己帮助了赵绍元,如今她在觐朝都城,他就算再不满,也不能对她怎么样。 右贤王看着乐安这副倔强又带着警惕的模样,眼中闪过一丝兴味,他笑着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梁三小姐,刚才明明是你牢牢抓着我的衣袖不肯放,怎么现在倒说起本王不自重了?若不是本王扶住你,你恐怕就摔下去了。” 乐安被他说得语塞,只能咬了咬下唇。 她紧紧攥着拳头,眼神狠狠地剜了他一眼,不再与他争辩,转身便快步往阶梯下面走去,只想尽快离开这里。 第108章 一定要得到她 金述望着乐安仓皇下楼的背影,那抹水蓝色裙摆在楼梯转角处闪过。 他脸上的戏谑笑意渐渐收起,深邃的眼眸中凝着一抹意味不明的深意。 金述这次亲自来觐朝,表面上是为了两国和谈之事。 可只有他自己知道,真正的目的是为了乐安。 每次与她接触后,自己都被这个女人深深吸引,越陷越深。 她的明媚娇俏,她的胆识谋略,她的倔强倨傲,哪怕是算计他时,那模样都让他心动。 ‘这次,一定要带她回戎勒。’ 金述在心底默默念着,语气坚定。 这次不管用什么方式,一定要得到她,自己再也不想等下去了。 之前在临越城错过,让他后悔了许久,这次他绝不会再放手。 况且他将乐安写与福仁公主和易筝的信,偷偷派人给到梁衍手中。 致使徐朗淮与她生了嫌隙,他如今便是有机可乘了。 这时,暗处的拐角处,亲卫苏合一身黑衣,悄无声息地走了出来。 他顺着金述的目光看了看远去的乐安,立在金述身侧,低声说道。 “主人,您想娶梁三小姐,何不直接跟觐朝皇帝提?现下觐朝主动邀我们和谈停战,您提这一个小小的要求,他们为了两国和平,定得答允您。” 金述闻言,缓缓收回目光,沉了沉眼眸,语气竟带着一丝温柔。 “我不想让她觉得自己是被迫的。我要的不是一个因两国盟约被迫嫁给我的女人,而是让她心甘情愿地喜欢上我,愿意跟我回戎勒。” 他脑海忽然映入现在福仁公主疯狂的模样,一阵唏嘘。 他知道自己想要的是得到乐安的真心,而非一场充满利益交换的婚姻。 “主人您,是不想让梁三小姐变成阏氏那般疯癫……” 苏合神思沉静,不自觉地说了出来,发觉失言置喙阏氏,赶忙噤声。 苏合偷偷瞥了瞥金述那意味深长的侧脸,忍不住在心里暗叹。 他自小跟随金述,从未见主人对哪个女子这般上心过。 当初临越城一战,临越本已是他们的囊中之物。 可偏偏梁三小姐暗中耍计,让赵绍元寻来了援军,硬生生扭转了战局,临越城最终被觐朝重拾。 这件事不仅让他们损失惨重,主人还因此,被呼稚斜单于军纪责罚。 还有这次和谈,明明是觐朝作为求和方,派了中郎将带着厚礼去戎勒谈判。 可主人却主动提出,要亲自来觐京和谈,想来又是为了那个梁三小姐。 苏合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皱着眉头不解。 “主人,那临越的事…… 就算了?” 他实在不明白,主人为何对一个坏了他们大事的觐朝女子如此宽容,难道这就是主人口中的‘喜欢’? 金述抬了抬眼,目光投向远处,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他想起临越城失守后,他便立刻派探子去查。 最后查到是一个叫赵绍元的将领,突然带着一支援军赶到,才解了临越城之围。 可那支援军,来得速度快到太过蹊跷。 后来,金述又特意询问了当时负责值守梁三小姐营帐的将士。 那将士说,那日应梁三小姐的请求,去将金述请到营帐中说话。 那时,他看到梁三小姐营帐的门口无人值守,还纳闷过,自己明明特意嘱咐过另一名将士,要好好守在营帐外。 金述再细细回想那日在她在营帐中的情形,神情的不自然,说话时的眼神闪烁。 他当时只以为是她面对自己太过紧张,并未多想。 可现在想来,她那模样,分明是做了什么虚心事。 当时临越城里,除了她,再没有其他可能的细作。 金述在心底笃定,他虽没抓到她联合赵绍元的把柄,但刚才在楼梯口的一番试探,已经让他有了答案。 她那副强装镇定的模样,都在告诉他,十有八九就是她暗中协助了赵绍元,给觐军传递了消息。 想到这里,金述的嘴角不仅没有怒意,反而微微勾起一抹笑容。 这样的她,更让他势在必得。 —— 又是半月时光,转瞬即逝,夏日燥热尽尾声,已是初秋九月。 从清晨天刚蒙蒙亮时起,天色便透着一股阴沉晦暗,仿佛随时都会落下一场大雨。 可这阴沉的天气,却丝毫没有冲淡梁府的喜气。 今日,是徐朗淮与连素律大婚的日子。 梁府四处张灯结彩,红色的灯笼和鲜艳的绸缎挂满了廊柱,红色的氛围氤氲着一派喜气洋洋的景象。 府内的下人们往来穿梭,步履匆匆,但脸上都带着笑意,欢声笑语间,热闹非常。 而沁芳院,却是这热闹氛围中的一个冷清存在,仿佛是另外一个世界。 乐安躲在屋内,将门窗关得严实,试图将门外的喧闹与喜庆全都隔绝。 她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她苍白的面容,眼下青黑,眼底满满的疲惫与抑郁,显然一夜未眠。 这些日子,她一直努力压抑自己的情绪,将对徐朗淮的思念与痛苦,全深深压在心底。 她强迫自己不去想,不去看有关他的一切,也假装自己放下了所有。 可当他们成婚的日子真的到来,当府里喜庆的气息倾袭,那被强行压制的情绪还是涌了出来。 她的心口像是被把锋利的刀狠狠刺着,一刀又一刀,疼得她喘不过气。 “吉时到!迎新妇出门喽!” 门外突然传来喜婆洪亮的声音。 紧接着,一阵吹吹打打的喜乐声,欢快的锣鼓声交织,伴着人群的哄闹。 乐安放在膝上的手猛地攥紧,眼底泛起水汽,心中骤然抽痛。 “出发!” 又一声高喊响起,迎亲队伍浩浩荡荡地朝着府外走去。 乐安颤抖着嘴唇,再也按捺不住,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踉跄着冲出了房间。 她不要什么自尊了,也不要什么骄傲了。 这一刻,她知道,她真的要失去他了…… 那种失去,那种害怕,好似潮水一般无孔不入地浮现涌动在她心头。 乐安拼尽全力,一路奔跑,哪怕撞上府内来往的侍女小厮,也毫不在意。 第109章 你当真不要我了 她追到梁府大门,只见大街两旁早已挤满了围观的百姓。 涌动的人群络绎不绝,大家都笑意盈盈地伸长脖子,踮着脚尖,张望着这场由陛下亲赐的大婚。 期间大家还时不时发出赞叹声。 “你看徐将军,真是俊朗非凡啊!” “连小姐嫁给徐将军,真是好福气!” “我听说啊,上次临越战场上,是连小姐舍命救下了徐将军,奇女子也!” “徐将军后来还专门跟陛下求了赐婚,这才是重情重义的真男儿!” “可不是嘛,将军佳人,伉俪情深,又是咱觐京的一段佳话!” 乐安耳畔充斥着百姓们的赞叹与赞美,忽地一种无法言说的苦楚蔓延开来。 她的心口像是被生生剜去一块,滴血不止。 她挤在喧闹的人群中,顺着迎亲队伍前进的方向,被围观百姓推搡着向前。 女子一副心力交瘁的模样,与周围的喜气氛围格格不入,十分突兀。 终于,她看清了高头大马上的徐朗淮。 他穿着一身大红婚服,绣着精致鸾鸣纹,黑发用鎏金冠束起,身姿挺拔,丰神俊朗得让人心颤。 但他的脸上却没什么新婚的喜悦,反而神色淡淡的,眼神里透着一股疏离与落寞。 徐朗淮侧过头,神色有些恍惚,目光瞬间被那一抹格格不入的身影所吸引。 他的黑眸立刻穿过拥挤的人群,与乐安的视线戛然撞在一起。 乐安的眼尾早已染上一抹红意,眼神里满是哀怨和悲凉。 她望眼欲穿地盯着徐朗淮,眼底闪动着幽幽波光,嘴唇动了动,想大声呼喊他的名字,想问他一句。 ‘你当真不要我了……’ 可声音刚到喉咙,就被嘈杂的人声吞没。 徐朗淮意外看到乐安的那一瞬,心脏猛地抽颤了一下,传来惊厥般的疼痛。 她竟然跟来了! 他的目光再次忍不住随着乐安的身影移动,从她那凄清的面色,到她轻颤湿润的眼眸,再到她眼底的脆弱与期盼。 刹那,两人之间所有的回忆,如跑马灯般在他脑海闪过。 是醉未楼花海下她娇俏的笑容,是繁冬苑她倨傲的眼眸,是马场上她羞赧的神色,……是花灯节下他们的‘并蒂同心’,是临越城她的‘有她在’…… 是……所有的所有…… 无数无数的回忆一齐袭来,裹着苦涩,紧紧缠绕在徐朗淮心头,让他快要失控。 他下意识紧了紧手中的缰绳,心底有个声音在疯狂叫嚣。 翻身下马,奔向她,拥住她,告诉她,你后悔了! 可也是一瞬,父亲临终前‘六朗定要要娶素律为妻’的遗愿,连素律在大漠救自己时神色愈加清晰。 那些写满恶言的信,书房内她绝情的话,也全都马上涌了上来。 一时间浇灭之前所有的甜蜜。 此刻,那些回忆反而变成了利刃,深深刺痛着他。 在他耳边不断重复,‘徐朗淮,你只是她报复的工具,别再自欺欺人了。’ 想到这里,徐朗淮眉间隐现一抹郁色,他强迫自己压下心底的起伏,收回了目光。 他冷漠地转过了头,昂首望向前方,再也没有看乐安一眼。 只那一眼的冷漠轻忽,便彻底击垮了乐安。 她不敢再跟上去,怔怔地站在原地,脸色惨白如霜,神色茫然,不知何去何从。 再由周围路人挤着,却迈不开一步。 迎亲队伍渐渐走远,最终消失在街道尽头,直到街上的人群散去大半。 乐安站了许久,羽睫轻抖,孑然一身站在空荡大街,周身笼罩着哀凉孤冷的气息。 她整个人失神一般,像是被什么东西牵引着,鬼迷心窍地朝着徐府的方向走去。 待来到徐府门口,她才发现,虽前些日子因徐府丧礼挂着白灯笼。 如今为了徐府能从头迈过,也换成红色的灯笼挂满,朱门贴着囍字,一派热闹景象。 乐安失魂落魄地穿过门庭若市的徐府庭院,像个幽灵般站在徐府正厅的院门口。 只听得府内传来司仪唱喏拜堂的声音。 “良辰吉时已到,天地为鉴,日月为证!新婿新妇,拜谢天地。” 乐安朝着正厅望去,只见徐朗淮和连素律正转身对立而站。 徐朗淮身姿挺拔清隽,剑眉星目间却没什么神采。 连素律头披红色盖头,红色的裙摆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摇曳,透着娇娇欲滴的软媚。 乐安容色凄绝,脸上却没任何表情,仿佛此刻她的身体,和整颗心都是空心的,好似一片废墟。 她只剩下一双空洞的眸子,眼睁睁地望着那对新人。 他们的每个动作,都像一根锋利的刺,深深扎在她的心上。 此时,院内的宴席上,梁衍端着酒杯,应付着身边祝贺的宾客。 他的目光无意间扫过院门口,竟发现乐安站在那里,脸色凄清,眼神空洞。 梁衍蹙起眉头,脸色阴沉下来,他生怕乐安会一时冲动,进来闹事,扰乱婚礼。 他赶忙对身旁的副将宗贺使了个眼色,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无奈与担忧。 “你去把三小姐带回府,好好看着她,别让她在这里添乱。” 宗贺顺着梁衍的目光看到乐安,眼底瞬间闪过一缕诧异。 他连忙颔首,快步走到乐安身边,放柔了劝说的语气。 “三小姐,这里人多,您还是先回府吧,免得将军担心。” 乐安仿佛没有听到一般,既没有看宗贺,也没有回应,只是呆呆地站着。 宗贺看着形容憔悴,毫无生气的乐安,满心满眼都是担忧与心疼,语气愈发轻切。 “三小姐,您在这等我一会儿,我出去叫马车来接您,咱们马上回府,好不好?” 宗贺拧眉轻叹,他不敢再耽搁,赶紧转身出了院子,去寻马车。 乐安看着正厅内徐朗淮和连素律相敬对拜,她的眼眶瞬间泛起一层苦涩的雾气。 就在这时,一道喜悦的声音突然从旁边传来。 乐安的视线忽地被一个高大的身影挡住,那人穿着武将常服,胸膛宽阔。 她缓缓抬起眼,回过神来,看清来人后,竟是赵绍元。 第110章 还抱一丝幻想 只见赵绍元脸上满是惊喜,恭敬地对着她一抱拳,语气激动。 “之前在陛下设的归勋宴上,我才晓得您竟是梁大将军的胞妹!那日,本就想上前与您寒暄问候,可惜散宴后,人太多,我没找到您。” 赵绍元说着,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再说起,语气中满是敬佩。 “说起来,怪不得您当初那般沉稳足智,与梁大将军原是亲兄妹,真是巾帼不让须眉!之前在临越,多亏了您暗中相助。能与您结识,真是我的荣幸!” 乐安闻言,眼神瞬间清明,心中一慌,猛地想起前些日子在醉未楼,金述对她的怀疑。 她赶忙上前一步,凑到赵绍元身边,压低了声音,语气急切谨慎。 “赵将军,我有一事相问,你有没有把当初是我帮您逃出戎勒控制的事,告诉过其他人?” 赵绍元愣了一下,马上认真地摇了摇头,将手举到耳边作誓状,语气坚定。 “三小姐您放心,当初您特意嘱咐,这件事绝不能告诉任何人,我赵绍元说话算话,从未跟任何人提起过!” 听到这话,乐安紧绷的心终于稍稍松了口气,她暗暗思忖。 这么说来,当初金述在醉未楼说的那些话,根本就是故意诈她,他并没查到证据。 而前方正厅的拜堂仪式上,徐朗淮下意识侧目,眼神余光看到乐安与赵绍元站在院门口,两人靠得极近,在低声说着什么。 徐朗淮的眼底疑惑,除了临越城那次,她和赵绍元应没有其他交集,为何会如此交谈甚密? 席间的梁衍也一直盯着乐安的动向,自然也看到了这一幕。 他的眉头紧紧皱起,她什么时候和赵绍元有了交集? 这让梁衍隐隐觉得,这里面有他不知道的事。 正厅院口,赵绍元爽朗,心里庆幸今日来参加徐将军大婚,才能再次见到梁三小姐。 “今日能在徐将军大婚再见您,了却我一桩心愿。说起来,当初在临越城,您那般认真地日夜照顾受伤的徐将军,寸步不离的,我还以为你们是一对呢!” 他笑的憨厚,又赶忙摆了摆手。 “现在想来,许是我误会了,差点给您乱点鸳鸯谱,您和徐将军,应是极好的朋友吧?” 话虽这么说,赵绍元心里还是忍不住嘀咕。 那时梁三小姐看徐朗淮的眼神,满是关切与温柔,两人又那般亲密,怎么看都不像普通好友,倒像是一对情投意合的恋人。 乐安闻言,缓缓低下头,没有接话,也没有力气去解释。 赵绍元的话再次剖开了她记忆的伤口,那些在临越城日夜照料徐朗淮的画面。 自己为他擦身喂药,夜里怕他发热,几乎不敢合眼。 那时相依相偎的他们,与此刻徐府张灯结彩的另娶他人对比,让她愈发觉得讽刺可笑。 可笑的是她,可笑到以为自己追到徐府,就能改变什么…… 可笑到还抱着一丝幻想,觉得徐朗淮或许会回头…… 乐安柔弱的背脊轻轻俯下,整个人透着怅然若失的颓丧。 她脚步虚浮地转身,走出徐府庭院,背影显得格外单薄落寞。 远处徐朗淮,眼角余光始终追着乐安的身影,看着她孤寂脆弱的背影消失在门口。 他缓缓收回目光,捏着喜绸的手攥紧,呼吸沉重,熟悉的心痛感袭来。 他心里清楚,从今日起,他与她,真的一切都结束了。 那些曾经的甜蜜与承诺,再也回不去了。 连素律蒙着红盖头,虽看不见徐朗淮的神情,却能感觉到手中的喜绸被抽紧的异样,她不由得柔声轻问。 “六兄,怎么了?” “没事。” 徐朗淮摇摇头,努力压下眼底翻涌的复杂,声音沙哑低沉。 此时的乐安,正漫无目的地走在觐京的大街上。 天空变得愈加阴沉,厚重的黑云无声无息地笼罩下来,四周沉闷得让人喘不过气。 她身姿纤弱,面色清冷,像一个没有灵魂的木偶,在街上缓缓行着。 忽地,一阵狂风大作,卷起地上尘土,吹得她的秀发肆意飞扬,单薄的衣摆在风中簌簌作响,衬得她整个人愈发凄美破碎。 霎时,一声闷雷霹雳,紧接雨水自黑云翻滚落下飞溅,密集的雨声不绝于耳。 路旁的商贩和食铺老板,手忙脚乱地收起摊铺。 路上行人也慌了神,顶着手中的包袱,行色匆匆地往家跑。 瞬间,整条街上满是慌乱的脚步声,商贩的吆喝声与行人的抱怨声,乱作一团。 雨水漉漉,很快便浸湿了乐安的头发与衣衫。 肌肤贴紧衣衫那冰凉湿涔的感觉,带着心底的凉意一同深入骨髓。 她喉咙不自觉地滚动,眼睛被雨水模糊,视线变得一片朦胧,在雨中踽踽独行。 她心下不禁怨道,难道连老天也要惩罚自己?连一场平静的独处都不肯给。 转眼间,雨势越来越大,恍然天地一片滂沱,暴雨倾盆,黑压压白茫茫。 乐安埋着头,用衣袖挡在面前,试图挡住一些雨水。 她也加快了脚步,跌跌撞撞地往前跑,想找个地方避雨。 迷潆的雨雾中,一个推着小车的商贩,突然从旁边的小巷冲了出来。 商贩一心躲雨,跑得急切,乐安也因雨大雾浓未看到人。 两人都带着速度,瞬间,撞个正着! 乐安被小车狠狠一撞,身体瞬间失去平衡,向后倒去,重重地摔在水漉漉的石板路上。 商贩的小车也一股脑翻倒在雨水中,车上的东西散落。 商贩大呼一声‘哎呦’,才看到女子被他撞倒在地,也是吓了一跳。 他赶忙蹲下身,混着嘈杂的雨声大声呼喊。 “姑娘,你没事吧?实在对不住,雨太大了,我没看到你!” 乐安趴在冰冷的雨水中,浑身早已彻底湿透,衣服紧贴身体,勾勒她瘦弱的身形。 摔倒时的冲击力让她浑身酸痛,撑着地面的手掌手肘,膝盖,传来尖锐的痛感。 她的头发凌乱,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与额头上,雨水顺着额头淌到下颌。 衣裙上沾满了泥水,模样狼狈不堪。 她没有回应商贩的话,只是跌坐在雨水中缓着情绪,脸上满是怨怼与绝望。 商贩见她神色不正常,又怕雨太大,淋坏了自己的货物。 他匆匆收起地上东西,犹豫了一下,便不再管她,推着车子匆匆跑走。 冰冷的雨水疯狂地击打在乐安的身上,冰凉刺骨。 她想站起身,可刚一用力,脚踝便传来一阵强烈的痛感。 想来是刚才被撞倒时,不小心扭到了。 这阵突如其来无力感,像是最后一根压垮她的稻草,击碎了她所有伪装与坚强。 她双手撑在冰冷湿漉的地面,掌心又因摔倒时擦伤。 雨水渗着血水,在地面晕开淡淡的红色。 现下这种无力和挫败,让她所有的情绪在心头激荡,痛苦难受到极致。 积攒已久的不堪,让她再也忍不住,彻底爆发。 她趴在大雨中,嚎啕大哭起来,泪水混着雨水一同落下。 她已放下所有的体面,大声哽着嗓子哭喊,哭声嘶哑绝望,混着嘈杂雨声淹没。 那些压抑已久的委屈,失去爱人的悲哀、被误解的难过,还有此刻的倒霉与凄凉。 全都顺着泪水一同发泄,在滂沱暴雨中释放。 第111章 雨中痛哭 她哭自己一片真心错付,哭自己处处被亲兄算计,哭自己如今孑然零丁。 现下连一场大雨都在欺负她。 “为什么……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为什么……” 她哽咽着,话语被雨水冲得支离破碎。 突然,头顶一片阴影,出现一道黑影,将她整个人笼罩起来,瞬间隔断了倾泻而下的大雨。 突如其来的遮蔽,乐安渐停抽泣着哭声,微微一怔,张开被泪水与雨水模糊的泪眼。 眼前赫然出现一道玄色锦袍的身影,黑靴踩在湿漉漉的石板,溅起细小水花。 那熟悉的气息,忽然萦绕乐安鼻 乐安的心忽然跳漏一拍,她虚弱的仰起脸,只见一把宽大的黑色油伞,正稳稳地撑在她的头顶,隔绝了漫天风雨。 她止住了啜泣,眼底划过一抹惊讶,睫毛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随着她的动作轻轻颤动。 仔细看清伞下那人的面容,是金述。 金述俯身在她面前,手中撑着伞,伞沿倾斜,将她整个人都护在了伞下。 他的眼神复杂,深邃的眸子里带着一丝心疼,静静看着此刻狼狈不堪的她。 此刻的乐安,容颜清冷空灵,被雨水浸湿后更显苍白,几缕湿发凌乱地散在额前,那双眼睛湿红,眼眶浸润,早已分不清是雨水还是是泪水。 她就像一个刚刚被打碎的瓷玉,脆弱得让人忍不住心疼。 金述眼底漾起一丝涟漪,那湖泊般深沉的眸子里,闪过探究与怜惜,她竟这般深爱徐朗淮? 他喉结滚动,压下心底那嫉妒的情绪,扬起唇角,用惯有的戏谑语气开口,掩盖心中那隐藏的关切。 “梁三小姐,这是在‘赏雨’?” 他话语虽调侃,可眼神紧紧盯着乐安的举动,看到她手心那片刺目的红时,眉头冷沉的蹙了一下。 乐安听到金述的话,眼眸明明灭灭,嘴角扯着一抹苦涩的笑。 “右贤王倒是有闲心,大雨天跑来挖苦我。” 她声音沙哑,带着雨水浸泡后的沉闷。 在她看来,金述此刻,不过是对她狼狈模样的嘲讽。 不过这抹嘲讽,反倒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乐安抬手抹了一把脸,将雨水与泪水一同狠狠拭去。 她咬着牙,用力撑起身子,摇摇晃晃地试图站起来。 可脚刚一沾地,脚踝传来的痛感,让她瞬间紧绷的身体再次脱力。 她踉跄着,身体不受控制地朝着地面倒去。 霎那间,金述眼明手捷,一把扶住了她的胳膊。 他手掌力道十足,带着安全的坚实感,温度透过湿透的衣袖传来,温热着乐安冰凉的身体。 那突然的暖意,让乐安下意识地瑟缩了一下。 “不劳右贤王费心!” 她猛地回神,固执地用力甩开金述的手,眉眼间满是抗拒,语气刻意。 金述也不强制,缓缓松开了手,眼底闪过一丝无奈。 他看着乐安倔强的身影,见她一瘸一拐地走在前面,每走一步都要停顿一下。 金述眉头不由得皱了起来,她又受伤了? 他沉静着神色,撑伞默默跟在乐安身边。 伞面始终倾斜,将她整个人都护在伞下,自己的半边肩膀很快被淋得湿透,勾勒出肩背的线条。 乐安咬着牙,一手扶着墙壁,一步一步走得格外艰难。 每挪动一步,脚踝的痛感就加重一寸。 伞外大雨依旧哗哗地下着,冰冷的空气裹挟着湿气包裹着她,让她忍不住抖瑟。 她一寸寸忍痛走着,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窒息的苦涩感。 忽然,心间那股被她强行压下的难过与委屈,冲破禁锢,再也忍不住。 她慢慢弯下腰,手死死撑着墙壁,肩膀剧烈地颤抖起来,压抑的哭声再次从喉咙里悲拗地发出。 好疼,好难过…… 好疼,好难过…… 那哭声混着雨声敲打在金述心上,看着她这副模样,心头一紧,酸涩阵阵翻涌。 他再也没法装作视而不见,眉头紧紧皱起,猛地扔掉手中的大伞,在雨水中散开。 一时间,冰冷的雨水汹涌地浇在两人身上,瞬间将他们淋得透湿冰冷。 金述眉眼间的锋利感愈发浓烈。 他上前一步,不等乐安反应,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抬脚朝着不远处苏合等候的马车走去。 乐安被他突然腾空抱起,吓得瞳孔骤缩,瞬间清明。 “金述,你做什么!放开我!” 她剧烈地挣扎起来,双手抵在金述的胸膛上用力推搡,声音里满是慌乱与沙哑。 金述的眸子阴沉而偏执,深不见底的眼底闪过一抹幽光。 他此刻恨不得杀了徐朗淮! “你听到没有!放开我!” 乐安眉心突突地跳,嗓音里压抑着怒气,可连日的委屈与此刻的虚弱,让她的反抗很是无力。 金述神色冷峻,语气强硬。 “你若是想让整个觐京的人,都知道你为徐朗淮这般,我可以将你放下。” 说着将乐安抱得更紧了,手臂勒得她微微发疼,仿佛要将她揉进自己的身体里。 乐安闻声,看着金述线条冷硬的下颌,虽然不明白他此刻是何意。 但确实,现在的她巴不得藏起来,不想让人看到自己的狼狈,渐渐挣扎的动作停了下来。 两人的衣衫都已湿透,紧紧贴在一起,隐约勾勒出彼此的身形。 金述能感受到她身体柔软的曲线,还有她急促呼吸声氤氲在自己的胸膛。 热气透过湿衣,让他心头泛起一阵悸动。 安静下来的她,亦能从他宽阔坚实的胸膛,感受到他有力的心跳和温暖。 让她慌乱的情绪竟莫名平复了几分。 她靠在他的怀里,他身上独特的气息,混杂着雨水的清新。 一时竟有些恍惚,这个时而戏谑,时而强硬的男人,到底哪一面才是真正的他? 金述抱着乐安快步走到马车前,苏合见两人淋雨而来,赶忙上前为两人撑伞,又赶紧掀开车帘。 金述小心将乐安放进车厢,脸上的轻柔凝结在了眼底。 车厢内铺着柔软的羊毛毯子,暖意瞬间包裹住浑身冰凉的乐安。 待乐安坐稳,金述便俯身进来,顺手放下了车帘,将外面的风雨隔绝。 车厢内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只剩下窗外微弱的光影,映得两人的影子轻轻晃动。 第112章 谁占你便宜了? 马车车轮混着雨水,漉漉朝前滚动着。 车内暖意丝丝缕缕漫开,却驱不散乐安身上的湿冷。 她侧过身子,背对着金述。 手因冰冷而微微颤抖着,拿起方才金述递来的干巾,轻轻扶上额头,细细擦拭着发丝与脸颊上的雨水。 湿透的衣裙紧贴着身体,勾勒出她柔软窈窕的曲线,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金述的目光忍不住在她身上游走,眼神中透着一抹真实的欲望。 直到视线落在乐安那只虚悬,不敢沾地的脚上,眉头蹙了蹙。 他沉默了片刻,终究按捺不住担忧,突然伸手,温热掌心轻轻托起她受伤的脚踝。 “你干什么!” 乐安大惊失色,下意识猛地往回缩脚。 ‘嘶……’ 动作太急,牵扯到伤处,加剧痛苦,她倒吸一口凉气。 苍白的脸颊上瞬间染上一抹急切的红晕,慌乱地看向金述,眼底满是戒备。 “别动。” 金述的声音低沉而坚定,带着不容抗拒的力量,但手上的动作依旧轻柔。 “再动,你的脚就废了。” 其实他不过是想唬住她,让她别再挣扎,免得加重伤势。 乐安果然被他的话吓到,动作顿时僵住,紧绷着身体不敢随意动弹。 只眼睁睁看着金述托着自己的脚踝,指尖轻轻勾起袜布的边缘。 金述小心翼翼地拆开她湿透的袜布,每次的触感,让他不仅心下纷飞沉沦,喘息频率变化。 他指腹带着一丝温热,触碰到脚踝肌肤时,乐安瞬间羞赧,耳朵‘唰’地滚烫,支支吾吾着。 “不,不用……” 她双手紧紧揪起手边的毛毯,眼睛畏怯地盯着他手上的动作,强忍着心头的慌乱与窘迫,声音细弱。 “就不劳右贤王费心了。” 说着,她慌忙用裙摆往脚踝处遮去。 金述未放下她的脚踝,眼神虚虚实实,佯装皱眉,语气一如既往地玩味。 “之前在雪洞,本王被三小姐占过便宜,本王虽想占回三小姐便宜,但眼下更想医治小姐的脚伤,总不能让你拖着伤脚回梁府,让人误以为本王欺负了你。” 乐安抿着唇,脸色一僵,语气温吞地反驳。 “我何时占你便宜……” 她自然知道他说的是送福仁和亲那次,两人被北慕杀手追杀,躲进雪洞时,她为他脱衣拔箭的事。 可在他口中,怎么就成了‘占便宜’,这般不中听。 “怎么不是?” 金述此刻眼眸霎时明亮清澈,腔调散漫,又‘认真’,故意逗趣她。 “那时我大半个身体都被你看遍,摸遍,难道还不是占便宜?” 乐安顺着他的话语,下意识挪动视线。 只见他那被雨水淋透过的痕迹,隐约能看出底下劲感结实的身躯线条,喉结随着说话轻轻滚动,慵懒性感。 她眼眸惊慌闪烁了,赶忙尴尬地移开视线,声音提高了几分反驳着。 “我那时分明在救你!谁占你便宜了!” 金述挑了挑眉,嘴角勾起一抹浅笑,轻轻抬了抬托着的乐安的脚踝,眼神里带着几分示意。 好似在说,你看,这次不过和你当初帮我时一样,现下我就是想帮你罢了,别想太多。 乐安瞧着他那副了然于胸的得意神色,已然明白了他话中之意,脸颊发烫,便没有再继续争辩。 只是身体依旧紧绷着,将头偏向一旁,避开他的目光,耳尖还泛着红。 金述看着她这别扭又可爱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温柔的笑意。 随即收敛了玩笑的神色,沉起眸子,仔细端详着她的脚踝。 只见那肤如凝脂的肌肤上一片红肿,好在只是脱臼,未伤及筋骨,并无大碍。 他的手指轻轻抚过红肿处,动作轻柔温热,带着安抚的力量。 可这细微的触碰,却让乐安一阵酥麻,脸颊的热度越来越高,一片绯红。 她紧紧咬着下唇,让自己不去在意那异样的触感,可心跳却越来越快。 金述指尖不断按压着脚踝处的穴位,轻柔地揉捏着,缓解着她的疼痛。 就在乐安渐渐放松警惕,金述突然手上一用力,将她扭到的脚踝猛地一转。 ‘咔嗒’一声轻响。 “啊!” 乐安疼得惊呼一声,下意识俯身向前,一把抓住金述的衣袖,眉头紧皱看向他。 金述立刻松开手,看着她疼得再次泛起水汽的眼眶,眼底闪过一丝歉意,语气放软了些。 “现在试试,看还疼不疼。” 乐安刚被痛得深呼吸一口气缓解,便垂下眸子,带着几分忐忑,瞧着自己肿胀的脚踝。 她半信半疑地慢慢将受伤的脚放在马车上,轻轻踩了踩。 原本强烈的痛感消失了,只剩下一丝淡淡的酸胀,活动起来也顺畅了。 “是不是没事了?” 金述一派云淡风轻,眼神自信从容。 乐安神色微动,心中涌起一阵复杂的情绪,带着一丝刚才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的愧意。 她抬头看向金述,声音轻柔了许多。 “多谢右贤王……” 说罢,慢慢垂下头去,只觉得自己越来越不明白这个右贤王了,让人捉摸不透。 “喏,这个药膏你拿着擦,红肿消得快。” 话音刚落,一只小巧的青瓷瓶便出现在乐安眼前。 乐安没有推脱,伸手接过青瓷瓶。 她冰凉的指尖不经意掠过他温暖的掌心,像是被烫到一般,赶忙握着瓷瓶收回手。 “对了,你手上的擦伤也能用得到。” 金述指了指她另一只虚蜷着的手。 说完他心满意足地抱胸靠向车壁,眼底带着一丝温柔。 乐安眼眸偷偷看向自己受伤的手掌,心中满是诧异。 方才摔倒时被磨破的掌心,伤口被雨水泡得发白,却依旧渗着淡淡的血丝。 她自己都快忘了这处伤口,没料到他竟这般细心,连这么细微的伤都注意到了。 两人静坐在这马车内,一方小小的空间,仿佛与车外的雨雾彻底隔绝。 金述瞧着车窗外,雨淅淅沥沥,似乎小了不少。 透过雨滴,光影破碎,隐约能看到前方的府邸轮廓,快到梁府了。 他心中忽然涌起一丝不舍,多希望马车能再慢一些,再慢一些…… 让这段独处的时光能再长一点…… 能让两人这样安静地待下去,不用去想外界的纷争与纠葛。 第113章 为何如此不懂事! 马车渐渐放缓速度,最终稳稳停在梁府门前。 府门口挂的灯笼,在蒙蒙雨雾中泛着暖黄,氤氲着初秋的凉意。 门口阶梯上,红豆撑着油纸伞,正焦急地来回踱步。 马车内,乐安整理了一下微乱的裙摆,又抬手擦拭了一把刚才雨中崩溃的泪痕。 她紧紧攥着手中的青瓷瓶,深吸一口气后,便准备下车。 金述目光如炬,一瞬不瞬地追随着她的动作,最终轻启一句淡淡温暖的叮嘱。 “回府后记得擦药膏。” 乐安的眸光微微闪烁,脚步顿了顿,轻轻 “嗯” 了一声回应。 苏合掀开了车帘,一股夹杂着雨水的清风瞬间涌入车内,带着秋凉。 乐安俯身探出身子,冷风扑面而来,让她湿透的身体乍冷,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三小姐!” 门口的红豆一眼就看到了她,原本焦灼的眼神瞬间清明。 她快步撑着伞跑上前,语气里满是急切与担忧。 “您这是去哪了?府里到处找不到您,奴婢都快吓死了!” 乐安神色微动,侧过头对着红豆淡淡摇了摇头,眼底带着疲惫,轻声示意。 “本想逛逛,路上遇到下雨,才耽搁了些时候。” 她不想让红豆担心,更不想提及方才在雨中的狼狈与崩溃。 红豆慢慢搀扶着乐安下了马车,见她浑身湿透,头发还滴着水,心疼得不行。 “三小姐快裹紧些,这雨太凉了。” 她赶忙为乐安披上件素色披风,又替她拢了拢披风的领口。 乐安刚在车下站稳,身后便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车轱辘声。 那是梁衍的马车,正朝着梁府方向疾驰而来,车轮水花飞溅。 原来,梁衍在徐府的宴席上,自看到乐安出现在院门口,心就一直悬着。 他本想让宗贺尽快将人带回府,可没一会儿,宗贺就慌张地跑来说乐安不见了。 梁衍顿时没了心思应酬,他看着越下越大的雨,心中又急又慌。 今日是阿淮与素律大婚的日子,他生怕她做出什么事。 当即,他便派人分头去街上寻找。 刚才听得手下来报,说三小姐自行回府了,他便赶忙快马加鞭回梁府。 马车刚停下,梁衍便着沉着神色下来,雨水打湿了他的衣袍,他也毫不在意。 目光掠过府门,恰好看到一马车前,乐安正站在那里。 梁衍紧锁的眉头才渐渐平缓,眸中的急切也闪过一丝安心。 可这安心转瞬即逝,心中的焦急瞬间转化为火气。 他快速阔步走到乐安面前,一把拽住她的手腕,语气严厉地斥责起来。 “大雨天的瞎跑什么!不知道大家会担心吗?府里的人满街寻你,你到底想干什么?” 乐安被他攥着手腕,掌心的擦伤恰好被他不经意碰到。 那细细密密的刺痛瞬间传来,让她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她紧蹙着眉头,诧异地抬头盯向梁衍。 只见他浑身戾气,连一句询问都没有,上来就是劈头盖脸的一顿指责。 霎时,乐安眼底暗含的薄怒被点燃,她语气清冷,浅哼一声。 “谁会担心我?你吗?” 说完,她神色冷怒,用力甩开梁衍紧攥着她手腕的手。 在她看来,梁衍的担心不过是装出来的。 如果真的担心自己,就不会算计她,让她失去阿淮。 “你为何如此不懂事!” 梁衍被她问得一噎,脸色愈发不悦,目光凌厉地剜着她,沉声呵斥。 “何谓懂事!” 乐安因生气,眼瞳透亮,她直直迎上梁衍幽暗的眸子,脸上忍不住流转着怒气,声音也提高了几分。 “你教我!” 梁衍看着她这副倨傲的模样,心中的火气更盛,语气满是压迫感。 “你以为你用这点失踪的小伎俩,就能改变阿淮与素律成婚的事实吗?” 他误以为乐安是故意在他们大婚之日出现又失踪,想引起乱徐朗淮注意,然后扰乱他们成婚。 便直截了当地说出自以为的‘真相’。 乐安闻言,倒抽了口凉气,张了张嘴,却发现竟不知说什么,才能反驳他这番可笑的话。 她蹙眉,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所以人在无语的时候,果然会笑。 旁边的马车还未驶离,车内的金述将两人的争执听得一清二楚。 他靠在车壁上,神色渐渐变得睥睨,越听脸色越沉。 尤其他听到梁衍口中那所谓的‘小伎俩’时,霎时眼睫挑起,眸底掩盖着一层沉冷的光泽,周身的气压都低了几分。 忽然,车帘被掀开,金述动作从容地走下马车,玄色的锦袍在雨中泛着冷光。 梁衍听到旁边马车的动静,还未来得及收起脸上的怒意。 可当看到来人是金述时,脸色骤然变得晦暗。 他想起宗贺曾跟他说过,在送福仁公主和亲的路上,乐安与金述曾因躲避北慕追杀,在雪洞里共处过一夜。 乐安是梁府贵女,是他觐朝大将军的亲妹。 金述是戎勒的右贤王,是敌国权贵。 再加上之前戎勒对他们觐朝和亲公主的算计,始终让梁衍对他二人走的亲近,心存芥蒂,此刻心中的疑虑更甚。 金述走到两人中间,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容,对着梁衍微微颔首,语气平和地寒暄。 “梁将军,别来无恙。” 说罢,他话锋一转,主动为乐安解围,语气笃定。 “方才在途中偶遇三小姐,见她不慎崴了脚,又恰逢大雨,便顺路将她送回府。” 他亦是特意为她解释,她可没想着耍什么失踪的小伎俩,去扰徐连二人的婚礼。 梁衍听到她崴了脚,眼眸瞬间染上担忧神色。 他下意识地看向乐安的脚踝,见她果然是虚踩地面,心中的怒意渐渐消散一些。 可当梁衍再抬眸看到面前的金述和乐安时,二人身子湿透,刚才他们共处一车。 他眸底又闪过一丝凛然,只是碍于身份,没有表露出来。 他体面地对着金述颔首,语气晦涩。 “原是如此,还多谢右贤王相助。小妹不懂事,怕是给右贤王添了麻烦。” 金述唇角挂着轻慢的笑意,长眸微眯,语气平淡又疏离。 “梁将军客气了,举手之劳而已,谈不上麻烦。” 说着,他看向乐安,眼神中带着隐晦的关切,仿佛在确认她是否还好。 “梁将军,三小姐,雨大,本王就不打扰了,改日再登门拜访。” 乐安没有说话,只是微微点头。 金述转身回到马车上,苏合很快扬起马鞭。 梁衍的脸色依旧有些阴沉,他蹙起眉头,目送金述的马车远去,才收回目光。 第114章 又是为了我好,好恶心 然后梁衍与乐安一前一后地迈入梁府。 因阴雨,府内灯火通明,将雨雾清晰照亮。 只是却照不亮两人之间沉默的隔阂,空气中弥漫着压抑的气氛。 刚进入梁府正厅,乐安只想尽快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氛围。 可迈出一步,身后的梁衍沉下神色,转过身,眼眸中闪过一丝疑惑与审视。 “你与金述很相熟?” “不熟。” 乐安头也没回,声音冷淡冰凉,两字搪塞。 她实不想与梁衍多费口舌,每次对话都只会一肚子火,一肚子气,然后不欢而散。 梁衍听出她语气中的敷衍,眉头微蹙,却还是稍稍松了口气,两人不熟便好。 忽然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不容置疑。 “记住,平时你与什么人接触我不管,但金述不行。” 他想起金述那些算计,尤其对方还是戎勒的右贤王,是觐朝劲敌,绝不能让他们走得太近。 乐安本就强忍着怒意,听到梁衍这带着强制意味的话,心中的火气又瞬间被拱起。 曾经,她与徐朗淮,他也这般说,不许自己与徐朗淮接触,现在又是这样。 她转过身,眼神锐利,直直盯上梁衍,语气中带着不甘。 “为什么我接触什么人,都要经过你的认可?” “我这是为了你好!” 梁衍被她反问的激怒,气性翻涌直上,忍不住提高了声音。 “他是什么身份?戎勒右贤王!你是什么身份?觐梁府三小姐!金述野心勃勃,他主动接近你,定另有所图。” 梁衍想起去年觐朝与戎勒商定公主和亲的和平盟约,戎勒最初选定的和亲人选,便是她。 是他狠心用计打断了她的腿,才有理由更换人选,绝了戎勒的算计。 如今金述再进觐京,名义上为了和谈,可谁知道他是不是还打着她的主意? “又是为了我好!” 乐安心下虽知金述实在危险,两人的身份,确不该走的近。 可耳边又听得梁衍那句‘为她好’,从他口中说出,仿佛是天大的笑话。 她仰起头,声音带着压抑已久的愤怒与委屈,忍不住对着梁衍低怒。 “别再说为我好了!我恶心!” 她的声音虽不大,但冷意回荡,带着无尽厌恶。 霎时,梁衍怒目圆睁,紧紧攥着拳头,浑身上下凛冽万分。 乐安看着他那满是戾气的模样,多少有些心悸,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生怕他会对自己动手。 她不敢再停留,转身便朝着沁芳院的方向狂奔而去,脚步急促,像是在逃离什么。 一路快步跑回沁芳院,乐安推开房门的瞬间,积攒的所有情绪终于有了宣泄地方。 她靠在门板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胸口剧烈起伏,眼眶瞬间被雾气笼罩。 直到听到身后传来红豆的脚步声,她才赶忙抹掉眼角的湿意,强压翻涌的情绪。 “三小姐,热水备好了,您快泡澡驱驱寒,千万别染上风寒。” 红豆端着干净的衣物走进来,放在屏风旁。 她沉下眸子看到脸色苍白的乐安,赶忙快步上前,小心搀起她,满眼都是担心。 “三小姐,您脸色怎么这么差?是不是哪里不舒服?奴婢去叫府医。” 乐安一把按下红豆,轻轻摇了摇头,声音沙哑。 “我没事,只是有些累,沐浴泡澡就好了。” 乐安视线看着屏风后升腾氤氲的热气,眼中漾起涟漪,心中涌起一丝暖意。 红豆见状,也不再多问,只是贴心地为她拉开屏风,便退到门外等候。 乐安缓缓褪去湿透的衣裙,露出如凝脂般的肌肤。 她轻轻迈进温热的浴桶中,直到那光洁白皙的美背被温水打湿,若隐若现地映在浴桶壁上。 瞬间,热意包裹着她,迷蒙的烟雾,和淡淡玫瑰香气缠绕。 她靠在浴桶边缘,湿漉漉的乌黑长发披散在肩头,闭上眼睛,任由温热的暖意渗透进四肢百骸。 慢慢,将冷雨带来的湿冷一点点驱散,紧绷的身体也渐渐放松下来。 可心底的伤感却并未消散,徐朗淮大婚时的画面,梁衍无端的斥责,金述莫名的维护…… 一幕幕在她脑海中不断闪过…… 她缓缓睁开疲惫的眸子,伸出手,细细瞧着掌心尚未愈合的擦伤,轻轻摩挲起来。 那细细密密的刺痛感,让她心间涌起一阵迷茫与苦涩。 她的前路是什么?她看不到…… 只觉得自己像是困在一个被人控制的迷宫,无论怎么挣扎,都逃不出去。 梁衍的控制,命运的捉弄,让她喘不过气。 她越想越觉得难过,越想越觉得茫然,仿佛整个世界都将她抛弃了一般。 心境如同一片阴暗云层,让她感到无尽的悲伤和孤独。 不敢再继续想下去,她深吸一口气,屏住呼吸。 ‘哗啦’一声。 她整个人猛地往浴桶的热水中扎去,直到水面没过头顶,将自己彻底淹没在温热的水中。 瞬间,耳边所有嘈杂的声响都消失了,只剩下水流轻轻流动。 那一刻,她仿佛找到了片刻的安宁,不用再去想那些烦心事。 渐渐,直到胸腔传来阵阵胀痛,缺氧的感觉越来越强烈,她都不想从水中出来。 忽地,房门被轻轻推开,红豆端着熬好的姜汤走进来。 她刚将碗放在桌上,余光便瞥见浴桶中只水面泛着涟漪,乐安的身影却不见踪影。 红豆顿时吓得魂飞魄散,冲到浴桶边,看到水下一动不动的乐安。 她哭腔大喊,伸手便往水中捞。 “三小姐!您快出来!您别吓奴婢啊!” 乐安被红豆慌乱的扯拽拉回神,才从水中探出头,眼眸清明却泛红。 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颊上,水珠顺着下颌滴落。 她看着红豆惊慌失措的模样,嘴角竟勾起一抹浅浅自嘲的笑。 “我没事,只是想安静会儿。” 红豆长舒了一口气,却还是忍不住红了眼眶,伸手为乐安擦了擦脸上的水珠。 “小姐,您这样,奴婢真的会吓死的。” 她只觉得后怕,自觉这一年来照顾三小姐,哪怕是之前她被伤了腿,哪怕她绝食抗议,都还存着一口气。 可从未像现在这般,仿佛失去了所有的兴趣与热情,只剩下抑郁沉闷的样子。 第115章 雨夜执念 夜色凝重,秋夜的寒凉伴着冷雨。 房间里静悄悄的,微弱的烛光掩映,昏黄的光晕映在乐安的脸上。 她蜷缩在床上,辗转反侧,怎么都睡不着,锦被裹着却还是觉得冷。 窗外的雨从屋檐低落,滴滴答答作响。 寂清笼罩,沉郁的情绪在深夜里愈发浓烈,让她透不过气。 她只要一闭上眼睛,脑海中就会不受控地浮现出徐朗淮的模样,浮现出他们经历的种种。 一想到他和连素律此刻正在洞房花烛,她的心口就被紧紧扼住,窒息到呼吸困难,让她忍不住紧攥着被角颤抖。 突然,她张开眼睛,再不敢闭上眼睛。 她怕一闭眼,那痛苦的画面就会再次浮现。 一时间眼神失去了所有光彩,变得暗淡而空洞,像一潭没有波澜的死水。 泪水不受控制地从眼角滑落,顺着脸颊滴落,打湿寝衿。 “并蒂同心结,愿得一人心,白首不相离。” 乐安嘴唇轻轻嗫嚅着,想起这句诺言,多么的讽刺。 脑海中又忽然闪过那支双莲并蒂金簪,她的情绪终于有了一丝别样的波动。 还记得,上次两人争执时,她一时气急,赌气将金簪扔进了栖梧院的荷花池里。 那时她以为,扔了金簪,就能斩断与他的念想。 可如今才发现,有些回忆,早已刻进了骨子里,不是想断就能断的。 “金簪……” 乐安喃喃自语起来,眼眸中闪过一丝波光,像是在黑暗中看到了光亮。 鬼使神差的执念,让她心中莫名涌起一股强烈的念头。 她猛地坐起身,披散着的乌黑长发垂落,一身素白的寝衣裙摆在夜风中微微晃动。 她甚至顾不上披一件厚衣,鞋都来不及穿好,便快步朝门外跑去。 旁边房间的红豆,本就因担心乐安睡得不稳,直到听到乐安房间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和开门声。 红豆心中一惊,赶忙从床上爬起来,胡乱抓过一件外衣披在身上,执起一盏灯,撑伞追了出去。 “三小姐!您去哪啊?外面还下着雨呢!您快回来!” 红豆的呼喊在雨夜回荡,可乐安像是没有听到一般,脚步不停,执着地朝栖梧院的方向狂奔。 墨夜深沉,凄凉的秋风夹杂着斜雨,淅淅沥沥地落下。 雨滴打湿了乐安的头发和单薄的衣衫,冷涩的寒意忽地沁入肌肤,可她却丝毫不在乎,只一个劲地往前跑。 心中执念,仿佛只要找到那支金簪,就能找回曾经的温暖与希望。 不知何时,脚上本就没穿稳的鞋被跑掉了。 乐安赤着脚在雨夜狂奔,单薄的衣摆被风吹起,飞扬飘荡。 她穿过几重回廊,终于到了栖梧院。 初秋时分的荷花池畔,早已没了盛夏的繁盛,渐渐萧索凋谢。 池中荷花剩下枯黄的荷叶蜷缩着,偶尔被风吹得轻晃,泛起一圈圈涟漪。 雨滴簌簌落在池面,溅起水窝,夜风冷雨交织,更显得凄清萧疏。 乐安一口气跑到池边,大口大口地喘起粗气,胸口剧烈起伏着,单薄的肩膀因急促呼吸,不停颤抖。 她望着荷花池,眼底浮起一团希望,立刻俯身趴在池边的栏杆上,借着廊灯微弱的光,眼神急切地在水面上扫来扫去。 “三小姐!您来这里做什么!” 红豆提着灯盏,红着脸气喘吁吁地追了上来,看到乐安趴在池边,眉头紧紧蹙起。 她先是将身上的外衣脱下,披在乐安身后,又手忙脚乱的将手中的伞撑开,举在乐安头顶。 “您的鞋子呢?衣服也都湿透了,快跟奴婢回去吧!” 乐安的目光一直盘旋在池面,完全没听见红豆的话。 她慌着眸子,一把夺过红豆手中的灯盏,灯盏里的火苗在风雨中摇晃起来,明灭不定。 她连忙用手护住灯芯,将灯盏凑近水面,昏黄的光晕透过水波,投下晃动的光影。 “三小姐,您在找什么啊?这大半夜的,雨眼看又要大了,有什么东西,咱们等天亮了再找?” 红豆看着乐安近乎偏执的模样,心慌意急,伸手想去拉她的胳膊,却被轻轻避开。 “找…… 找那支并蒂簪。” 乐安的声音带着一丝颤抖,眼神紧紧锁着水面,四处游离。 “都怪我之前把它扔这了,红豆,你帮我找找,好不好?它一定还在的……” 红豆闻言,眼神闪过一丝疑惑,随即心中一沉。 她记得那支并蒂簪,那是徐将军送小姐的定情信物,小姐从前日夜戴在头上,视若珍宝。 “三小姐,那金簪扔了这么久,应该早陷进淤泥里了。这池子这么大,天又这么黑,还下着雨,现在根本找不到。咱们先回沁芳院,等天亮了,再多叫人一起找,好不好?” “不好!不好!” 乐安猛地抬起头,急切泛红的眼眸里满是固执,语气坚定又尖锐。 “这个是……” 话说到一半,她突然顿住,看了眼正满心关切自己的红豆,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她深吸一口气,声音赶忙放得轻柔,装作云淡风轻。 “红豆,你快回去休息吧,我没事,找到簪子我就回去了。” 紧接着,她重新低下头,将灯盏举得更近,睁着布满血丝的眼睛,一寸一寸地在水面上搜寻。 红豆看着她这副偏执的模样,知道自己劝不动她,心中越发焦急。 她苦思一番,咬了咬唇,便赶忙转身去寻梁衍,想来只有将军能劝得住三小姐了。 乐安没有理会红豆的离开,她全神贯注地盯着水面,执着灯盏的手又往前探了探。 一时借着微亮,摇晃出水面粼粼波光,忽然好似有金光闪过,像是金簪光芒闪映。 她眼瞳骤缩,眼底霎时闪动着激动的波澜,竟毫不犹豫地,纵身跳下了荷花池。 ‘扑通!’一声。 落水声在寂静的雨夜响起,红豆还没跑出去几步,听到声音,猛地回头。 只见乐安的身影已消失在池边,只剩水面泛着巨大的涟漪,一圈圈扩散开来。 微弱闪烁的灯盏滚落在路边青苔,火苗渐渐被雨水浇熄。 第116章 你又闹什么! 红豆脸色瞬间煞白,吓得魂飞魄散,跌跌撞撞地往池边跑,边跑边高呼。 “三小姐!三小姐!” 她跑到池边时,看到乐安在水中摸索的身影,更是急得跳脚。 “快来人啊!三小姐掉水里了!快来人啊!” 红豆心脏狂跳,着急的呼喊声划破雨夜的寂静,显得十分刺耳。 声响很快惊动了府里的侍女和小厮。 众人纷纷举着灯笼,拿着长杆,喧嚷着朝栖梧院的荷花池跑来。 一时间,脚步声,呼喊声,灯笼晃动,雨丝清亮的光影交织在一起。 原本深夜幽暗的荷花池,瞬间变得灯火通明,雨夜的静谧被打破,闹哄哄一片。 好在荷花池并不深,乐安跳下去后,冰凉的池水瞬间没过她的大腿,但池水的冰凉让她打了个寒颤。 只见她神色麻木恍惚,仿佛感受不到冷,在水中稳稳站定后,便弯腰朝着水下摸索。 两只手深深插进滑涩的淤泥里,一遍遍搅动着,哪怕被淤泥里的异物划破,渗出血丝,她也毫不在意,只是重复着摸索的动作。 池畔的侍女小厮们看着这一幕,有焦急地高呼,也有窃窃私语的闲话。 “三小姐,快上来吧。” “三小姐,快拉着竹竿。” “三小姐,池下是淤泥,小心有暗沼啊!” 可乐安却像被附身一般,对岸上的声音充耳不闻,眼神空洞执着,嘴里喃喃念着。 “明明就在这啊……刚才看到了……” 不远的书房,梁衍刚处理完军务,正准备歇息,就被这阵巨大的喧闹声惊动。 他披了件墨色外衣,神色紧绷,蕴着强烈的火气,朝池畔阔步而来。 梁宸听到呼救声后,也赶紧带着侍从赶来,脸上满是担忧。 周围的侍女小厮们见梁衍到来,都被他周身散发出的戾气吓得噤声,纷纷给他们让出一条路。 梁衍的目光扫过混乱的人群,最后落在水中的乐安身上。 “阿瑄!你在做什么!” 他眼神锐利,声音裹着怒火,冲池中的乐安大声呵斥。 梁衍和梁宸赶到池边时,正好看到乐安在一大片荷花池,俯身摸索的身影。 雨中的她,单薄素净的寝衣紧紧贴在身上,勾勒出她瘦削的轮廓,雨水顺着她的发丝滴落在脸颊上,模样狼狈又可怜。 池畔上,侍女小厮们乱七八糟地站着,有人脱了一半外衣,有人拿着竹竿,伸向乐安,还有人抱着厚衣,在一旁急得团团转。 大家都七七八八紧忙着,整个场面乱作一团。 “把三小姐给我拉上来!” 梁衍眸光凌厉地盯着水中的乐安,脸色铁青沉怒。 小厮们得令,连忙下水。 池水虽不深,却满是淤泥,他们深一脚浅一脚地向乐安靠近。 走到乐安身边时,也不敢贸然上手,只是散在她周围,语气恭敬劝着。 “三小姐,您快随小的上来吧,将军还在岸上等着呢。” 乐安一直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此刻被小厮们打扰。 一个晃神,神色终于有了几分变化,眼眸渐渐聚焦起来。 她这才发现,雨雾中的荷花池畔早已灯火明亮,耳边一片嘈杂的声响炸开,嗡嗡作响。 她抬起头,眯着被雨水模糊的眸子,费力地看向池畔。 只见林林总总的站着许多人,他们神色各异,纷纷乱糟地朝着她呼喊。 “我…… 我就是找找东西而已。” 乐安蹙起眉头,脸上闪过一丝尴尬。 随即又恢复冷静,心平气和地对池中劝她的小厮们回道。 “你们先上去吧,我找到东西,就回去了。” 说完,她低下头,又开始在水下捞起来,在淤泥里摸索的动作愈发急切。 “还愣着干什么!把她拉上来!” 梁衍站在岸上,看着小厮们迟迟不动手,直接厉吼一声。 他眼底似蕴着一场即将爆发的风暴,胸口剧烈起伏。 小厮们被梁衍吼声吓了一跳,也顾不上难为情,纷纷伸出手,小心地扣住乐安的胳膊。 乐安神色错愕,顿时变得烦躁气愤,力竭挣扎大呼着。 “放开我!我找到金簪就上去!放开我!” 可她本就淋了一天雨,加之心思郁沉,整个人虚弱力薄,折腾了几下便没力了。 最终还是被小厮们架着,一步步拖上了岸。 刚一上岸,乐安便筋疲力尽地瘫坐在地,浑身湿透,赤着的双脚沾满了淤泥,连素白的衣裙上也全是污渍。 她喘着粗气,眼神却一直盯着池水,心中的执念丝毫未减。 只缓了片刻,她猛地站起身,踉跄着再次朝池畔冲去。 “抓住她!” 梁衍见她还要胡闹,怒不可遏,黑眸中绽着逼人的寒芒,厉声下令。 他身后的侍卫立刻冲了上去,一把擒住了乐安,将她牢牢按住,动弹不得。 “梁平瑄!大半夜你又闹什么!” 梁衍上前一步,看着乐安赤脚,衣衫不整的窘态,哪里还有半分梁府女娘该有的模样,气的他心中直冒火,对着她厉声斥责。 不懂她这又是折腾什么,搞得半夜全府鸡飞狗跳。 乐安被侍卫按在地上,膝盖磕在冰冷湿漉的石板上。 她深吸了一口气,虽不是冬日,但长久浸泡在冷水中,连喘息都带着白气。 “你看看你现在是什么样子!你是不把梁府闹得人仰马翻,就不罢休是不是!” 梁衍怒火在胸中滋生,全身的气势骤开。 乐安听到梁衍的怒斥,她神色清明了一瞬,张了张嘴,想反驳。 “我没有…… 我只是……” 可话到嘴边,却因喉咙生涩,再加上突然的头痛,一句完整的话也说不出,只冷的肩膀不停颤抖。 “你没有!还敢嘴硬!” 梁衍见她这副倔强的样子,怒火更旺了,双眼一瞪,语气愈发严厉。 “当我梁府是什么任你玩闹的地方吗!” “兄长,阿瑄肯定不是故意的。” 站在一旁的梁宸急得手心都攥出了汗,连忙上前一步,为乐安说项。 “阿瑄定有自己的缘由,兄长消气。” 梁衍闻言努力压着怒火,他目光锐利,朝乐安一指,声音凛然。 “你说,你大半夜的在这儿折腾,是为了什么!” 第117章 打到她认错为止! 乐安不见慌乱,反而眉眼冷清,透着意外的不解,语气泰然,似在说无关紧要的小事。 “我只是找东西而已,你们何必这般大张旗鼓。” “找东西?” 梁衍被她这漫不经心的态度触怒,犀利的目光扫过周遭。 侍女们满脸慌张,小厮们扛着长杆无措,池边泥泞的泥印,一派狼藉。 他指着这混乱的场面,又指向泛着涟漪的池水,声音陡然拔高。 “找什么宝贝能让你半夜跳进冷水里?闹得全府人仰马翻?” 乐安垂眸,长睫上沾水珠,随着呼吸轻颤,掩饰着眼底的委屈与疲惫,沉默着。 她知道若说自己找的是徐朗淮送的金簪,梁衍只会更加愤怒,到时又是一场无休止的争吵。 她实在没有力气争辩了。 梁衍眉眼一片灼热,见她不说,目光陡然转向一旁正为乐安擦拭额头雨水的红豆。 “你说!三小姐在找什么?为何不拦着她!” 红豆被梁衍那骇人的眼神吓得一哆嗦,赶忙伏在地上,声音发颤,支支吾吾起来。 “奴婢……奴婢不知……” 她不敢说,生怕说错话连累乐安。 “不知?” 梁衍眉头紧锁,脸色愈发难看,语气威严。 “你身为三小姐贴身侍女,竟说不知?大半夜的看不住主子,任她跑出来胡闹,按梁府的规矩,当罚二十杖!” “不关红豆的事!” 乐安猛地抬起头,一双晦暗的眼眸,突然闪烁一下,迎上梁衍的眸子,语气急切坚定。 “是我执意来寻阿淮送的并蒂簪,红豆拦不住我。” 听到她的回答,梁衍漆黑的眼眸,猛地射出一道寒光,对她极度的失望和愤怒。 “都这个时候了,你还对阿淮执迷不悟!” 乐安的眼眸弥漫上一层雾气,心猛地一揪。 她深吸一口气,渐渐心绪平静下来,声音却还是些许颤抖。 “我并非对他执迷,那簪子……寄托了我曾拥有过的美好,我找它,不是为了追回他,也不是为了吸引谁的注意,是想留下作念想而已。” 她是想告诉梁衍,那支并蒂簪,在那些最难过的日子里,承载了她一段美好的时光。 无关徐朗淮本身,她只是想承认这份感情曾存在过,陪伴过,留在身边作一个念想。 “没有执迷?念想?我看你是身到黄河心不死!” 梁衍明眸锋锐,淡漠逼人的气息令人窒息。 “你大半夜折腾全府的人,就为了一支破簪子,还说自己没有执迷。” 乐安眼神黯然下去,嘴角勾起一抹苦笑,透露深深的孤寂和无助。 她知道,无论自己怎么解释,在梁衍眼中,这都只是她作闹的借口。 她不想与之争吵,语气冷然无力,带着一丝破罐破摔的意味。 “你如何想,便如何吧。” 梁衍闻言,瞧着她那散漫的态度,一时怒极,浑身蓄满爆发力,沉声呵道。 “你这是什么态度!” 乐安眉心蹙了蹙,眸中闪过厉色,眉眼间满是厌恶之情。 “你要我怎样呢?我都不同你争辩了,可还是不对,如今就是我这般是错,那般也是错,你到底要我如何才满意!” 她努力压着心头愈加愤懑的情绪,可情绪还是忍不住爆发出来,声音从咬紧牙关的隐忍,到后面控制不住的沉声喊道。 周围的侍女小厮们吓得纷纷低下头,大气不敢出,手心都冒出了冷汗。 梁衍被乐安的反问噎了怔愣,本就难看的面色愈发阴沉,心底的怒火与失望翻涌不息。 “看来你根本不知道自己错了!这事若传出去,外人岂不说我们梁府治家不严,连个女娘都管不住!今天必须给你个教训!” 说着,他对身后的侍卫下令,浑身蓄满爆发力。 “去,把家法搬来!” “兄长!不可啊!” 梁宸闻言,立刻上前劝阻,眉目间满是忧虑,语气急切。 “阿瑄就是一时糊涂,她一个小女娘,哪里经得住家法?兄长!” “一时糊涂?” 梁衍心间怒火已达顶峰,根本听不进劝阻。 “那她要糊涂多少次,这次府里这么多人看着,若不狠狠教训,梁府往后还怎么管束教下?日后她还不知道会闹出什么更大的事来!” 梁宸内心焦虑如麻,赶忙抓住乐安的胳膊,语气因着急而变得严肃。 “阿瑄,你快跟兄长认个错,保证日后不再胡闹!” 乐安看着身旁焦急忧虑的梁宸,视线又移向面前怒气丛生的梁衍。 她只觉得心中一片冰凉,他们都不明白她心中的苦,所有人都觉得她是在作闹,在发疯。 可为何,明明是他们将她逼疯,最后错的却是自己。 眼泪真的好奇怪,疼的时候能忍住,累的时候能忍住,独独委屈,怎么都忍不住。 她感觉眼眶越来越热,泪水快控制不住的滴落,赶忙将头撇向一旁。 可在梁衍眼中,她这模样就是倔犟不服,立刻怒喝一声。 “上家法!” 侍卫不敢耽搁,很快搬来一条结实的长凳。 乐安身边的红豆吓得脸色惨白,拉着乐安的衣角,低声哀求。 “小姐,您就认个错吧,刑杖您受不住的!” 乐安却像是认命一般,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只剩下麻木,无动于衷。 两个小厮上前,架着浑身湿透的乐安,将她按在长凳上。 乐安挣扎了几下,可她本就虚颓,根本没力反抗。 直到趴在长凳上那一刻,周围众人的目光各异,好奇,同情,活该,向她袭来。 此刻,害怕和羞怯的感觉,才真实地涌上心头。 她紧张得浑身发抖,指头死死攥着木凳边缘,神色恍然无措,心下一阵酸楚,浓烈的伤心与苦涩。 “兄长!您就饶了阿瑄这次吧!” 梁宸看着乐安那哀凉的神色,心间漫上心疼,再次上前苦苦求情。 红豆‘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声哀求。 “大将军,求您了!三小姐最近身子一直不好,一定受不住刑杖的!求您饶了三小姐吧!” 梁衍看着梁宸和跪地的红豆,视线最终落在长凳上的乐安。 只见她肩膀微微颤抖,神色惊慌无措,显然有些害怕了。 他心中闪过一丝犹豫,其实本想吓吓她,让她知道事情的严重性,可没想到她竟如此固执。 “最后问你一次,认不认错?” 乐安趴在长凳上,缓缓抬起头望着梁衍。 在澄明的灯光与雨雾交织下,梁衍居高临下,眼神凌厉逼人,那强势的胁迫感顷袭着她。 她眼眸余光扫过周围的侍女侍卫和小厮,那一道道异样的目光。 乐安只觉得自己好似被扒了个干净,暴露在众人面前,只剩下一个空空的躯壳,毫无尊严。 她渐渐收回满是绝望的眸子,闪过一丝冷光,声音颓然无力。 “与其这样折磨我,不如将我一刀杀死,倒也痛快。” “好!好一个不知错!” 梁衍猩红着眸子,被彻底激怒,陡然高声,一声喝令。 “打!打到她认错为止!” 第118章 认不认错? 旁边的侍卫神情沉静,拿起准备好的藤杖,手臂扬起抡成一道弧线,朝着乐安的臀腿狠狠落下。 ‘啪’的一声钝重声响,闷得让人心头发颤。 乐安浑身猛地一颤,原本紧绷的身体瞬间弓起,被小厮死死按住。 臀腿处像是被火烧过,传来强烈的剧痛。 她死死咬住下唇,将到嘴边的痛呼硬生生憋回去,只痛苦的闷哼一声。 不等她缓过这阵剧痛,一杖一杖接踵落下。 每一杖都沾着雨水的冰凉,落在泛红的肌肤上,激发出成倍的伤痛。 藤杖落下的地方,渐渐浮现一片血污印记,雨水将那抹红晕染得愈发刺目。 乐安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惨白,唇色苍破,额头冒出豆大的汗珠,混着雨水滑落。 她的手指用力抠着木凳边缘,指背泛着青白,青筋突起。 “啊……疼……” 当第五杖落下时,乐安再也忍不住,一声嘶哑生涩的痛呼。 那痛感层层叠加,在身上撕裂,让她无法呼吸,身体不受控制地剧烈摇晃,若不是被小厮按着,便要从长凳上摔下去。 这场刑罚,早已不止是肉体上的折磨,更像对她的精神凌迟。 周围侍女小厮们躲闪的目光,梁衍势气凌骇的神情。 还有幽深的夜色,摇摆的烛火,腥气的雨水,湿冷的空气…… 一切的一切将她包裹在这场霸凌中,反复切割着她所有的尊严与体面。 她那些曾经的骄傲,倔强和尊严,在一次次杖击下,被撕得粉碎,只剩下狼狈与屈辱。 红豆跪在地上,看着乐安痛苦挣扎的模样,对着梁衍不停磕头。 “将军!求您别打了!别再打了!” 她的声音陡然带着哭腔,断断续续地哀求。 “三小姐身子弱,今天还淋了雨,泡了冷水,哪里经得住这样打啊!” 梁宸再也站不住,‘扑通’ 一声跪在梁衍面前。 他抬起头,神色无比惶急,对着梁衍苦苦乞求。 “兄长!阿瑄已经受不住了!现在下着雨,藤杖沾了水更重,打在身上痛极,再打下去,会出事的!阿瑄是您的亲妹妹啊!” 梁衍双手紧紧攥着拳头,他的目光死死盯着藤杖落下。 只见乐安素白寝衣早已被血渍浸透,暗红的血迹在雨水里晕开,触目惊心。 方才他那股盛怒变成冷涩,眸底流露出一丝不忍,却依旧硬着心肠,但语气明显软了些。 “我说了,打到认错为止。” 乐安趴在长凳上,意识渐渐模糊,臀腿处钻心的疼痛还未停,持续剧烈。 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伤口,疼得她几乎要晕厥过去。 梁宸瞳孔幽幽泛着波光,心中有了定数,知道只要她肯认错,这场折磨定能停下。 他立刻跑到乐安身边,蹲下身,眸中闪动着强烈的急切,央告因焦虑而带着厉色。 “梁平瑄,快给兄长认错!!快啊!认错,阿瑄!你听到没有!” 乐安意识早已被剧痛搅得模糊,只觉得耳边嗡嗡作响。 她无力地睁开一点迷离的眼眸,耳边传来梁宸的呼喊,又被藤杖划破空气的呼啸声盖过。 混乱中,她突然‘恨’上自己,脑海堆满悔意,悔的是自己为什么认错这么难……? 如果自己早点低头,是不是就不用承受这些痛苦了? 可是到底有何错呢?无数个念头在胡乱冲撞,让她更加混乱,只剩下一个念头。 疼,好疼……好委屈……真的好委屈…… “啊啊…… 呜呜……” 难以忍受的伤痛,终于冲破了她最后的防线,哭出了声来。 她好想母亲,如果母亲在这,一定不会让她受这样的罪,好想有人能救救自己。 那些痛苦和委屈,在这一刻,终于随着泪水彻底爆发,伴着痛呼大声哭嚎出来。 “啊……母亲救我…… 疼…… 母亲救救我……” 梁宸看着乐安痛不欲生,胡言乱语的模样,眼眶竟也急得红了起来。 他扭身望着不远处的梁衍,心抽痛起来,语气哽咽,这个堂妹真的好叫他心疼。 “阿兄,别打了,真的别打了……您怎么忍心啊……” “停……” 就在这时,梁衍突然开口,声音沙哑沉重,带着疲惫。 侍卫的动作瞬间顿住,藤杖停在半空中,雨水顺着杖尖滴落。 梁衍紧绷着神色,迈开坚实的步伐,一步步朝乐安走去。 夜风吹起他墨色的衣袍,雨水打湿了他的发丝,他的身影渐渐笼罩住乐安。 他低头看着她几乎失去意识的模样,苍白的脸颊上满是泪痕,整个人虚弱可怜。 眼底深处,他那丝隐忍的心痛终于浮现。 “认不认错……” 梁衍低头,盯着乐安涣散的眸子,一字一句地问道,声音虽铿锵,但底气虚浮。 乐安连抬头的力气都不能,恍惚间看到梁衍模糊的身影,闪动起一丝惧意。 虽然刑杖已经停下,但身上的疼痛早已钉入骨髓,每一寸神经都在叫嚣着痛苦。 梁宸眉头皱作一团,恳求的目光紧盯着乐安,只求她别犟了,赶快认错。 “我…………错……了……” 她用最后仅剩的一丝气力,从喉咙间挤出这三个字。 话音落下的瞬间,她眼前突然一黑,身体软瘫在长凳上,狠狠地晕了过去。 她是想说自己错了,可她错在来到这梁府,错在成为他梁衍的妹妹。 梁宸氤氲着泪光的眸子,瞬间松懈一瞬,紧绷的身体也垮了下来。 他悬着的心终于落下,看着晕过去的乐安,心疼又无奈。 梁衍也暗叹一声,紧绷的肩膀微微下垂,仿佛松了一口气。 “把三小姐抬回沁芳院,请府医立刻过来。” 小厮们正欲上前,梁宸却从一旁站了起来,拦住他们。 “我带她回去。” 他深深舒了一口气,眼神复杂地看了梁衍一眼,没再多说什么。 小厮将乐安轻轻放在他的背上,乐安浑身发软,红豆连忙上前,从后面小心翼翼地扶着乐安,生怕她从背上滑落。 梁衍站在原地,看着他们渐渐远去的背影,眼神失神,只剩下茫然与烦躁。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方才那股怒火早已消失不见,怀疑自己做得太过分吗? 可这个念头在他脑海中一闪而过,很快被他强行压下去。 是他们不懂,他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她好。 雨依旧不停落下,淅淅沥沥地打在荷花池的残叶上,悲凉收尾。 第119章 为何将她打成那样 梁宸背着乐安往沁芳院走,他脚步匆匆,但动作放的轻,生怕颠簸加重了她的伤势。 乐安的长发凌乱地披散,湿漉漉的发丝沾着雨水,冰凉地贴在他的脖颈。 梁宸能感觉到她在背上,浑身颤抖,喘息急促。 一时滚烫的呼吸喷在他身上,让梁宸心头发紧,他口中低声安抚。 “阿瑄,再忍忍,马上就到了。” 好不容易回到沁芳院,府医早已等候着,立刻开了退热的药方和外敷的伤药,又嘱咐不可让三小姐再受风寒,需得好好静养。 待房间内的男子退出去,红豆赶忙上前去脱她身上湿透的寝衣。 那寝衣早已被血渍和雨水浸透,与臀腿处的伤口紧紧粘连在一起。 红豆只轻轻拉扯一下,就让昏迷中的乐安痛苦闷哼,声音微弱却满是痛楚。 “疼…… 好疼…… 不要……” 红豆的心瞬间揪紧,连忙停下动作,取来温水,一点点敷在浸湿粘连的衣料上。 “三小姐,马上就好了,擦了药就不疼了……” 红豆好不容易将布料从乐安身上剥离,看到那触目惊心的伤痕。 她臀腿处满是青紫交错的杖痕,有些皮肤已经破裂,渗着血痕,十分可怖。 红豆深吸一口气,强忍着心疼,取来外敷的伤药,轻轻涂抹在伤口上。 每涂一下,乐安的身体就会不受控制地颤抖,她神色恍惚着,仿佛陷入了无边的痛苦之中。 昏沉中的乐安,湿漉的头发胡乱贴在额头上,眉毛拧成一团,急促地喘息着。 她双手紧紧抓着早已被汗水浸湿的床衿,身上冷一阵,热一阵。 “母亲,母亲…… 救我,阿淮…… 阿淮……我好疼……好疼……” 她嘴里断断续续地胡乱喊着,仿佛在找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梁宸一直守在门外,眸中闪动着紧张无措。 他听到乐安的痛呼声,急得在廊下来回踱步,双拳紧攥着,来回摩挲。 忽然他眸中划过一抹清明,终是没忍住,转身朝着梁衍的书房而去。 此时的书房里,灯烛幽暗,气氛压抑沉闷。 梁衍颓废地坐在椅子上,身上的墨色外衣还沾着雨水和泥点,一直还未换下。 他脸色十分难看,一手撑着额头,眉头蹙起,浓愁的思绪飘在周围。 听到急促的脚步声,他疲惫地抬眼看向门口,见是梁宸,语气平淡得没有波澜。 “她如何了?” 梁宸眉间隐现一丝郁色,语气中满是急切与不解。 “阿瑄一直昏迷不醒,还因风寒发起高热。阿兄,你为何要如此狠心,将她打成那样?” 梁衍眼神暗了暗,黑眸中突然绽出逼人寒芒,语气带着一丝怒火。 “我是要让她断了和徐朗淮的心思,不要总想着用他来和我作对!” “作对?” 梁宸压下心底的起伏,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语气中满是无奈。 “阿兄,你到现在还不相信吗?她和阿淮是真心相爱的,是你拆散了他们!她心里有多苦,你知道吗?她现在昏迷中都喊着阿淮的名字,这样你还觉得,她拿阿淮与你赌气,与你作对?” 梁衍神色复杂,但眸中依旧散不去那抹冷厉,渐渐垂眸沉默下来。 他的视线望着窗外淅沥的雨水,脑海中闪过乐安被杖打时的痛苦,心中冒出一抹不愿承认的愧疚。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不管怎样……她也必须得断了这个心思,阿淮已经娶了素律,难道你想让素律被抛弃?” 一句话让梁宸瞳色瞬间暗了下去,素律的身影忽然映在他眸中,他自然是舍不得素律难过。 可这件事,独独委屈了乐安…… 他张了张嘴,却最终只是叹了口气。 —— 乐安连连昏迷了三日,连日的阴雨终于不再下了。 天空如洗,悠远清淡,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房间,光影摇曳。 她的高热终于退了些,意识也渐渐清晰起来。 房间里弥漫着浓郁的药味,乐安侧趴在床上,面色憔悴苍白,没有一丝血色。 她动了动手指,只觉得浑身酸痛,像是被拆散了骨头一般。 尤其是臀腿处,稍微一动,便传来钻心的疼痛,让她忍不住倒抽凉气。 而沁芳院外,却传来阵阵欢声笑语,一番热闹,更显得房内冷清。 她眼皮发涩,神色微动,听着外面传来的说笑声。 “外面怎么这么热闹?” 红豆正端着药碗,听到乐安的问话,眼神闪躲着,支支吾吾的。 “没…… 没什么事,就是府里来了客人……” 乐安没有再追问,她任红豆慢慢扶起,侧靠在床边。 因伤口一直隐隐作痛,细细的汗珠从她额头渗出,脸色又白了几分,仿佛每移动一下都是对她的折磨。 红豆给她细心喂着药汤,苦汤忽地在她口中散开。 “苦……” 她狠狠皱起眉头,苦涩的差点呕出来,眼底也因药味太苦而蕴起一阵水雾。 忽然,沁芳院里传来几个侍女和小厮喜悦的交谈声,声音刚好能传到房内。 “阿月,你被赏了几个钱?” “赏了十个,徐将军也太大方了。你呢?” “我也是十个,什么徐将军,咱该叫徐姑爷啦!” 乐安闻声,眼神一滞,喝药时皱紧的眉头反而慢慢舒展开来,变得平静下来,可她的思绪却像一团乱麻般。 红豆蹙着眉,望了望院外,暗自气那几个小婢子怎的这般高声。 她见实在瞒不住,只能低下头,怯怯地说。 “是…… 是素律小姐和徐姑爷回门了……” 乐安没有回话,眼眸空洞得像一潭死水,可眼底深处却掩藏不住浓浓的哀伤,心底的恶心翻江倒海。 随即,她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只觉得无比讽刺。 他们大婚之日,洞房花烛,她在忍痛挨打。 他们风光回门,接受祝福,她却瑟缩在房里,尝着苦涩的药汤。 忽地,门外传来脚步声,只见梁衍走了进来。 他身上穿着一身淡色常服,神色比之前缓和了许多,还多了一丝因素律回门的悦然。 第120章 求你将我赶出府 乐安见是他,身体瞬间一僵,紧锁双眉,眼底厌恶之极,心中顿时涌起羞愤之情。 她顾不得身上的疼痛,猛地扭过身子,将被子一把扯过头顶,紧紧裹住自己,像是在躲避猛兽一般。 梁衍眼底的光暗淡了一瞬,慢慢走到床边,盯着被子里蜷缩的身影,没有生气。 他坐在床边的木凳上,将手中的一个瓷瓶递给红豆,声音平淡。 “这是宫里新得的药膏,药效比之前的好,擦在伤口上,能好得更快些。” 红豆紧张地接过瓷瓶,偷偷瞥了一眼缩在被子里的乐安,不敢多言。 梁衍平静地看着被子里那一直发抖的身影,他眼底暗自揪紧,平心定气。 “你醒了就好,有没有什么想吃的,或者想要的东西,都可以说,我让小厨房去做,让他们去给你买。” 乐安缩在被子里,明明被子里很闷,但听到他的声音,就只觉得自己浑身冰凉,忍不住打着寒战。 她闻言,尝试着缓缓将头上的被子掀开一角,露出一双似孩童般乞求眼睛,一字一句。 “我要见母亲……” 这些日子,真的好想母亲,好想好想见她,好想让她抱抱自己。 “不行。” 梁衍眼底闪过一丝阴沉,语气淡淡的,毫不犹豫。 乐安虽早已做好了他不允的准备,可被拒的太快,心中还是咯噔一下。 她才清明的眸子,渐渐晦涩,似蒙着一层灰色的雾。 这就是他刚才说的,‘什么想要的都可以’? “那我要和母亲通信。” 乐安语气坚定,眼神冷漠如冰,紧紧盯着梁衍,她已经退让了。 梁衍一道幽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依旧冷声否决。 “不行。” 乐安胸中的气愤瞬间涌了上来,她死死攥着被子,眸光中丝丝缕缕满是失望。 梁衍暗叹,赶忙转移话题,扭头看向红豆,自顾自地说。 “红豆,三小姐往后想吃什么,就告诉小厨房,今天特地做了她爱吃的栗糕,还有角酥,能解药苦,等会儿给她端来。” “我不要这些……” 乐安突然一把扯开被子,沉声痛呼。 她强忍着伤口的剧痛,挣扎着斜起身来,手用力撑着床,身体因疼痛而剧烈抖瑟着。 她眸子陡然亮了亮,那光亮中满是不甘,压着怒火。 “我只想见母亲!我想和母亲说说话,都不可以吗!” 梁衍眉头高高蹙起,沉下脸来,眼色冷厉,却还是努力克制着怒火,语气肃然。 “等你好了,我带你去青州登高赏红叶,那里的红叶这个时候最好看,你们小女娘都喜欢。” 乐安瞳孔里翻涌着痛苦和悲楚,眉宇间满是对梁衍的厌弃。 她深吸一口气,疲惫地盯着梁衍,声音平静带着一丝无奈的哀求,语气嗫嚅。 “大将军,我能不能不做梁府的三小姐了?能不能不做梁平瑄,我不想做了,求你把我赶出梁府算了。” 梁衍胸中蕴着的怒火已经在爆发的边缘,他掩映着阴鸷的神色,促狭问道。 “那你想做谁?萧乐安?康王府的郡主?” 乐安闻声,将头深深埋起来,眼眸中那沉重的苦涩,在她弯起的笑容里酿成哀伤,抽泣哽咽起来。 “我谁都不想做,我就想是我自己,不是梁平瑄,也不是萧乐安,能不能不和你做兄妹了。” 梁衍猛地从椅子上站起来,瞳孔骤然一缩,眼眸竟是危险的寒光。 “你说什么!” 乐安抖动着嘴唇,眼神中满是深深的恨意与轻蔑。 “我说,我不想做什么梁府的三小姐!不想同你做兄妹,你去问问母亲,是不是她搞错了,我不是梁家的女儿,求你将我赶出府好不好!我不想再受你的折磨了。” 红豆站在一旁,见两人又起争执,吓得大气不敢出,只求三小姐别再说了。 梁衍用深幽的眸子,盯着乐安看了许久,胸口剧烈起伏着,语气森然。 “看来这顿打,还是没让你学乖。” 乐安沉默不语,连眼皮都懒得抬起,眼眸一片湿意,唇边继续勾起一声讥笑,却令人心颤。 梁衍眸光锐利,忍不住握紧拳头,去克制心中的怒火,又慢慢松开,冷然。 “今日就当你神智不清,说的都是胡话,我不与你计较。但我警告你,若往后再敢说这番话,就不止是挨一顿板子这么简单,到时我绝不轻饶你!” 说罢,他不再看乐安,转身大步离开了房间。 乐安缓缓抬眸,死死地盯着他离开的背影,喉咙生涩地滚动着,一滴又一滴眼泪从她眼眶里滚出。 她紧紧咬着牙关,不让自己哭出声,心中满是绝望。 真的不懂,只是想见母亲而已,哪怕与母亲通一封信,为什么就这么难? 红豆连忙上前,轻轻拍着乐安的后背,安慰着。 “三小姐,别伤心了,小心再伤了身子。” 乐安摇了摇头,闭上眼睛,泪水却依旧止不住地流。 这偌大的梁府,她被困在这里,像一个囚徒。 —— 另一边连素律和徐朗淮回栖梧院取东西,一路虽有侍女小厮的恭贺声。 可她心头总压着一块石头,沉甸甸的。 这两日,觐京贵女公子间都传遍了,而且还越传越炸裂。 谣言都已经传到梁府三小姐为了抢自己的妹夫徐将军,半夜跳了湖,寻死觅活的。 连素律得知,指尖微微发颤,只觉得胸口堵得慌。 她站在房内,借着窗棂的遮挡,只见徐朗淮正沿着荷花池畔缓缓徘徊。 秋日阳光透过云层洒在池面上,波光粼粼,可徐朗淮的身影却透着说不出的落寞。 连素律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自新婚之夜起,徐朗淮待她一直温和有礼,却始终隔着一层距离。 虽与她相敬如宾,可他那双眼眸里,没有新婚夫妇该有的热烈与欢喜,更多的是一种疏离的平静,像是在完成一项任务。 此刻她望着徐朗淮徘徊在荷花池畔,心中的哀伤与憋屈愈发浓烈。 徐朗淮停下脚步,望着池水没,眼神放空,不知在想些什么。 第121章 为男子寻死觅活? 半月转瞬即逝,时序已至仲秋。 天空澄澈如洗,风清云高远,秋阳里伴着几分清爽,拂面舒畅。 今日,觐朝崇启帝遵循古礼,率领文武百官,前往城西举行迎秋祭祀。 晨光穿透薄雾,洒在城西的官道上,仪仗队伍绵延数里,旌旗肃整,气势宏大。 祭祀仪式庄重繁复,待礼成时,日头已升至中天。 崇启帝在城西行宫设下迎秋晚宴,因是公礼设宴,仅限重要官员出席,女眷不得入内。 但皇后为彰显皇家女性的仪范雅韵,亦在行宫西侧的秋芳苑举办秋庭采芳宴,邀宗室世家男女前来。 苑中遍植芬芳,众人可采菊插花,品茗对诗,共赏秋光。 乐安一大早便被红豆叫醒梳洗,收拾妥当。 她瞧着镜中自己略显苍白的脸色,舒了口郁气。 自那日挨了打,伤虽愈合着,可坐下躺下时,仍会隐隐作痛。 她本想以身子未愈为由,推脱不去采芳宴。 可正午时分,太后身边的女官却送来口谕,说太后在行宫设了私宴,召她赴宴。 既是太后传唤,她便是不愿,也不得不去。 乐安恭顺地跟着女官穿过行宫回廊,一路来到花苑亭台。 远远便见亭中已坐着两人,正是刚结束祭祀的梁衍与梁宸。 因迎秋祭祀以白色正色,两人皆着素白云纹朝服,腰间系着玉带,发髻高束,身姿挺拔。 此刻,他们二人正坐在亭台桌案旁品茗,举手投足间神清骨俊。 听到脚步声,梁衍抬眼望去,视线落在乐安身上,眸中闪过一丝清明的打量。 乐安淡施粉黛,一身浅玉深衣曲裾,衣摆用银丝绣着秋芦纹。 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随风轻摆,动起来如芦苇一般摇曳,整个人十分灵动。 他见乐安行走时步伐平稳,心下稍稍安定,看来她的伤应是大好了。 乐安对上了他眸子的一瞬,淡淡扫过,神色冷漠,仿佛两人是陌生人一般。 倒是对上梁宸,便展颜地莞尔一笑。 梁宸见她到了,立刻笑着,起身爽朗招呼。 “阿瑄,快来!这金菊饮是行宫新制的,甘润藏香,你尝尝。” 说着,他便要将自己身旁,靠近梁衍的位置让给她。 乐安眼底漾着一层淡淡的厌恶,她没有走过去。 反而径直走到梁宸左边的空位坐下,她心道才不想挨着讨厌的人。 梁衍的眼角余光捕捉,眸色黯然一瞬,随即端起茶杯抿了一口,敛起情绪。 梁宸见状,尴尬地笑了笑,连忙示意侍女为乐安斟茶。 “快尝尝。” 侍女将金菊饮斟入青杯中,水汽袅袅升腾,带着清甜的菊香,弥漫在空气中。 乐安轻轻应了一声,小心翼翼地坐下。 刚一弯腰,伤处便传来一丝刺痛,她忍不住蹙了蹙眉,动作愈发缓慢。 梁衍将她的小动作看在眼里,深邃的瞳孔泛着幽光。 他悄悄招来身后的侍女,在她耳边低语了几句。 侍女点头应下,转身快步离开,不多时便端着一个厚锦垫回来,轻轻铺在乐安的座位上。 乐安再次坐稳,感受到身下的柔软,心中微微一动,却也未言什么。 她沉静着眼眸,端起茶杯,细细品了起来。 金菊饮的清甜在口中蔓延,芬芳馥郁的香气,沁人心脾,让她紧绷的神经稍放松。 她抬眼望了望亭台,坐落在一片开阔的菊苑,四周遍植金英,各色竞相开放,层层叠叠。 秋风吹过,香泽四溢。 亭外环绕着一池秋水,水面映着红枫染霜,与金英金蕊掩映,恰到好处。 一时锦鲤摆尾,轻巧游过,泛起圈圈涟漪。 乐安顿时觉得自己整个人都舒心解意起来,尤其是坐在这雅致的秋日图景中,更是恬然自得。 不多时,远处传来脚步声,伴随着宫女的清声通报。 “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至。” 三人连忙起身,整理好衣袍,快步迎了上去。 只见太后身着乳白团菊织金礼衣,神色雍容威仪,每一步都沉稳有力。 皇后则穿一身月白秋桂素绢礼衣,气质端庄雅致,紧随太后身旁,时不时侧头与太后说着什么,神色温婉。 “臣参见太后娘娘,参见皇后娘娘,愿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圣体安康,福寿绵长。” “臣女参见太后娘娘,参见皇后娘娘,愿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圣体安康,福寿绵长。” 三人躬身行礼,语气恭敬整肃,不敢怠慢。 “起来吧。” 太后抬手,虽举止间流露出一种不言而喻的威严,但眸中已结了一抹穆然笑意。 “都是自家人,不必多礼。” 皇后端然凤仪,与太后齐齐在主位坐下,看着站着的三人,莞然附和。 “是啊,今日是家宴,不用拘着那些规矩,都坐吧。” 三人应声谢过,便准备落座。 忽然,太后目光扫量在乐安身上,脸色忽地一沉,语气肃然清冷。 “瑄儿,你且站着。” 乐安正欲坐下的身子猛地一顿,心头咯噔一下,紧张的背脊发凉。 她连忙垂下眼,眸光一沉,缓缓重新站直身子,心中忐忑不安起来,顿觉不妙。 “你做的好事,如今在觐京都快传遍了,哀家就是想不知道,也难。” 太后的声音不疾不徐,却带着恰到好处的严厉,双目微微眯起,落在乐安身上的目光满是不悦。 “你说说,你是不是定要将梁府的清誉扫地,才肯罢休?” 乐安神色惶恐起来,头不住向下埋,极为苦恼地蹙着眉,她心下暗道大事不好。 “梁家的女娘,本该端庄自持,行止有度。你倒好,为了一个男子寻死觅活,那男子还是你名义上的妹婿!” 太后的眉头皱得更紧,声音陡然拔高,语气中满是斥责。 “你自己说,你还有没有女子的廉耻?有没有梁氏女娘该有的体面德行!” 忽然这么大一口黑锅盖过来,乐安被训得呼吸一滞,大气不敢出。 脸颊羞赧燥热起来,好想将自己藏起来。 可她的眸中还是闪过一丝不服的冷怒,胸口的心脏狂跳不止。 什么叫为男子寻死觅活?她知道觐京贯爱传些闲言碎语。 只是她这些时日都在府内养伤,没出去过倒是不知外面将她传得这般不堪? 为了妹婿寻死?! 第122章 受害者有罪论 亭台内瞬间陷入沉默,清雅的景致也难掩此刻的压抑与沉闷。 梁衍闻言,脸色微变,略一迟疑展颜后,对着太后恭敬道。 “姑祖母,此事并非外界传言那般。阿瑄她并未寻死觅活,那日只是雨天路滑,不小心跌入荷花池,都是旁人编造的谣言,您莫要轻信。” “衍儿,你何必替她遮掩!” 太后的双眸瞬间含怒,语气更加严厉,带着令人敬畏的威严。 “她若未做什么出格之事,那些谣言能凭空贴在她身上?她自己行得正坐得端,旁人又怎能说出闲话来?” 说罢,她再次看向乐安,眼神凌厉如刀。 “哀家告诉你,若你还是这般不知悔的德行,不如现在就回府收拾东西,明日搬去哀家的长乐宫!教你重新习规矩!” 乐安的身子猛地一凛,眼睫颤动起来,眼中满是震惊与恐慌,手紧紧扣攥着衣裙。 她暗暗怒言,太后这一番,还当真是受害者有罪论。 “姑祖母教训的是。” 梁衍见太后怒气难消,心中虽有不忍,却也只能顺着她的话,装作严肃的模样。 “阿瑄此次确实做错了,侄孙已狠狠罚过,打了她一顿板子,让她长个记性。侄孙替她保证,往后绝不再犯这样的错。” 他说着,眼角余光瞥了一眼浑身僵硬的乐安,眉头浅浅凝了一瞬。 乐安想起那日挨打的屈辱,脸薄发凉,心下难堪,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皇后眼眸如明镜湖泊,眸光流转,知道太后的怒气已撒得差不多了。 若是再继续下去,不仅乐安难堪,这家宴也压抑无趣。 她连忙开口解围,语气带着几分诧然,故意高声,想让太后心疼心疼乐安。 “衍儿,你这罚得太重了些,瑄儿不过小女娘,身子单薄,这板子打下去,岂不是要伤了根本?” “有何罚不得?” 太后出声反驳,话语虽依旧强硬,语气却已软了几分,眸底甚至闪过一丝不忍。 “她做了错事,若不重罚,如何能长记性?她这桩桩件件,哀家可都记着呢。” “母后,您消消气。” 皇后连忙拉住太后的手,语气轻柔拂过心尖。 “这孩子已经受了罚,肯定知道错了。您看看她现下这小模样,委屈得紧,再训下去,怕是要吓坏她了。咱们今日是家宴,一处团圆热闹的,可别让这糟心事扫了兴致。” 说着,皇后抬眼看看乐安,眼底凝结一抹温煦,转而话锋一转,对着乐安佯装责骂。 “也怪瑄儿,这般不懂事,惹得母后动气。先前你姑祖母直夸你琴弹的甚好,等会儿瑄儿,罚你多弹几首曲子,助兴赔罪,让你姑祖母消消气。 “母后,您说是不是?” 太后顺着皇后的话,目光重新落在乐安身上。 只见乐安垂着头,长睫忽闪颤抖,脸色苍白,模样楚楚可怜,倒真有几分委屈。 皇后眼波闪烁,见太后神色缓和,便对着乐安温和起语气。 “瑄儿,快坐下吧,别站着了。” 乐安的眼皮发涩,她偷偷抬眼,飞快地瞅了一眼太后,见太后未发话,她也没敢动。 梁宸紧张着神色,眸底深沉。 随即他脸上带着一抹讨好的笑容,凑到太后身边,语气轻快。 “姑祖母,您看,这一上午,我和兄长忙着祭礼,连口饭都没吃,早就饿了。咱们还是赶紧开宴吧。” 太后看着梁宸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紧绷的脸色终于彻底舒展,她冷哼一声,带着几分无奈。 “罢了罢了,好好的家宴,哀家也不想如此不快。” 她敛了敛神色,对着乐安,沉声开口。 “你也坐吧,别站在那惹眼。” 乐安眉间委屈愈加明显,眼底浮漫起苦涩的哀凉。 “谢姑祖母!谢姑母!” 她轻声应道,喉间带着一丝颤抖,对着太后与皇后福了福身,才小心翼翼地坐下。 此刻,那触碰到快愈合的伤口疼痛,伴着训斥,在心头变得伤痛百倍。 她不明白,明明不是自己的错,却要承受这般难堪的训斥责难。 乐安努力表现的平静,可嘴角却不自觉向下撇,心烦意闷。 亭外的秋风轻拂,桂馥菊香阵阵。 可乐安却觉得此刻这美好的秋日景致,透着浓浓的凄凉和哀愁。 她低着头,默默拿起筷子,心中翻涌着恶心,一点胃口都没有。 只是漫无目的的拨弄着碗中的米饭,怏怏不乐,委屈在心底蔓延。 第123章 没人要的破鞋 晌午的家宴终了时,日头正悬在中天,秋阳暖意倾洒,和煦宜人。 梁衍与梁宸需即刻赶往崇启帝的迎秋宴,乐安则随着皇后前往秋芳苑。 皇后一进苑便径直去了佛堂念经,临走前还嘱咐她。 “苑中菊花开得正好,你且四处逛逛,散散心思。” 乐安应了声 “是”,便独自留在了秋芳苑。 此刻的秋芳苑正是热闹的时候,远远便见林苑间错落摆放着数十张桌案。 每张桌案上都摆着精致茶点,与插瓶的各色菊花,错落有致,衬得满园秋意更浓。 世家公子与女娘们三三两两凑在一起,或围坐在桌案旁品茗谈笑,或结伴在菊丛中漫步赏景。 欢声笑语伴着秋日的微风,偶尔吟诗作词,雅韵风流,一派儒雅的景象。 乐安刚踏入林苑,原本喧闹的人群便忽然安静了几分。 几道若有似无的异样目光,打量般地落在她身上。 有女娘悄悄拉了拉身边人的衣袖,将头凑过去,低声说着什么。 还时不时朝她的方向指来,那细微的闲言碎语,嗡嗡地往乐安耳朵里钻去。 乐安若有所思地皱了皱眉头,心中本就因太后的训斥憋着一股烦闷。 此刻被众人打量议论,更是觉得浑身不自在。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不适,不去理会他人,径直朝着一张无人的桌案走去。 桌案摆在菊丛旁,桌上的青瓷瓶里插着几枝小巧的雏菊。 嫩黄花瓣上还沾着晶莹的水珠,透着鲜活生色。 可乐安却没心思欣赏这份雅致,眼底染着一丝阴霾。 她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花瓣,眼神放空,脑海中反复回响着太后训斥她的话,现下众人窸窸窣窣她的流言蜚语,渐渐她眼底蒙上一层冷意。 坐了片刻,实在无趣,便起身准备去苑中其他地方走走,避开这令人不适的目光。 她刚走没几步,突然‘哗啦’ 一声! 一瓢冰凉的冷水猛地泼在她的裙摆与绣鞋上。 她惊呼,凉意瞬间贴着衣裙蔓延开来。 伴着凉水浇袭,同时‘哐当’脆响。 一个花盆摔在地上,碎片与湿泥土散落一地。 几朵花枝还沾着水珠,乱七八糟地贴在她的裙摆和鞋面上,将原本素雅的衣裙弄得污浊不堪。 乐安眉头紧紧皱起,赶忙往后退了一步,抬手抖抖裙摆,试图将上面的污迹与水渍抖掉。 冰凉的水渍顺着裙摆往下淌,浸湿了鞋袜,十分湿渍难受。 乐安缓缓转过身,抬眼便看到宁霁坐在一旁的桌案处。 他手中还拿着一个空瓢,脸上带着阴险的皮笑肉不笑,眼神中满是得意与挑衅。 宁霁,正是那个曾与她有过婚约,后来四处诽谤她名声,说‘宁娶狸猫,也断不娶她’,最后被她和萧宥阿兄狠狠揍了一顿,扔到街上的宁家公子。 “哎呀,这是谁这么不长眼,往我花上撞?” 宁霁目露凶光,却故意惊讶,拔高了声音嚷嚷着,语气夸张得令人作呕。 “我这可是从南越千里迢迢寻来的耶悉茗花,娇贵得很,好不容易才养活,这下全毁了!” 周围的人听到动静,纷纷停下手中的动作,张望着眼睛,支棱起耳朵,好奇地朝着这边围拢过来。 宁霁这才假装抬头,当他看到乐安时,眼中的得意更甚,语气刻意带着轻慢嘲讽。 “原来是梁三小姐啊,还请恕本公子刚才未看到你,不小心将水撒在你身上了。” 乐安眸光幽深了几分,用裙摆扫了扫鞋上的泥土与花瓣,心下暗道他定是故意的。 宁霁记恨着当年被打之仇,如今见她处境尴尬,便想趁机报复,让她众人前出丑。 她心中的火气突突地冒了上来,方才被太后训斥就攒了一肚子委屈,如今又遇上宁霁蓄意挑衅。 乐安眼角余光扫了扫周围看热闹的公子女娘,只得敛起神色,强压下心头的不快。 还是决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转身便要离开。 可她刚迈出一步,身后宁霁的声音便幽幽传来,不大不小。 “没人要的破鞋,倒还挺金贵。” 霎时,乐安停住脚步,浑身的气息瞬间冷了下来。 她眼底忽地冒起一层火焰,那双看似平静的眼目下,翻涌着不可言说的诡谲。 她缓缓转过身,刹那间神色冷意翩飞,死死盯着宁霁,声音淡淡却压迫十足。 “宁公子说什么?” 宁霁完全不怕她,她如今不是郡主,还有什么可怕的。 他愈发狂妄起来,直接抬眼迎上乐安的目光。 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笑,刻意压低声音,却故意让口型清晰可见,一字一句地重复道。 “我说,你是没人要的破鞋。” 闻言,乐安眉眼间立刻流露出冷峻的杀意。 她暗骂道,本不与你个小人计较,可你偏往我刀尖撞。 索性她不与宁霁争辩,只是不慌不忙地走到旁边桌案,拾起一只水瓢。 随后,她转身朝着不远处的溪流走去,溪水清澈,水底还沉着些许泥沙。 她神色冷峭,舀起满满一瓢泥水,眼神中蓄起深不可测的寒意。 她提着水瓢,一步一步走到宁霁面前。 还不等他反应,乐安将一整瓢污浊的泥水,哗哗啦啦,从他头顶上浇了下去。 “啊!” 宁霁瞬间惊诧跳起,眉头和面目扭曲一团,大声惨叫。 他下意识地用手去挡,可泥水早已将他浇遍,头发上滴着泥水,脸上身上全是污浊泥沙,从头到脚狼狈不堪。 周围的世家公子和贵女们都被这一幕惊住了,纷纷瞪大了眼睛。 整个秋芳苑瞬间安静下来,大家都似乎在等着瞧好戏。 这时宁霁的双胞姐姐宁姝,正带着几个女娘摇摆着身姿,说说笑笑地走过来。 一来便看到阿弟浑身是泥,狼狈不堪的模样。 她脸色骤变,狭长的眸子瞪大了,快步冲到乐安面前,指着她的鼻子,尖声怒斥。 “梁平瑄!你做什么?为何欺辱我阿弟!” 乐安手中还拿着空瓢,闻言,她眼眸刻意地眯起,嘴角勾起向上的弧度。 那笑容落在宁姝眼中,只觉得浑身冷寒。 第124章 以其人之道,还施彼身 乐安猛地一抬手,将瓢中残留的泥水直接甩在宁姝身前的地上,溅得宁姝裙摆上也沾了些许泥星。 “你要问问你阿弟做了什么,说了什么!” 乐安的声音冰冷,语气中满是充斥着强硬态度。 宁霁阴沉着细长的眸子,狠狠抹了把脸上的泥水,将手上的污泥甩在地上。 随即他换上一副委屈巴巴的模样,恶人先告状。 “我不过是方才浇花时,不小心手滑,洒了一瓢水在你裙摆上,弄脏了你的鞋罢了。我本想向你道歉,可你不分青红皂白,毁我花草,泼我污泥。” 他一双眼睛,阴森森的瞧着乐安,但语气很是叫屈。 宁姝顺着宁霁的目光看向乐安的裙摆与鞋子,见上面沾着不少水渍与泥土,心中立刻有了计较。 她眼中闪过一丝清明的了然,又露出一副鄙夷的神情,怪声怪气起来。 “怪不得呢,梁三小姐这是触景生情,想到自己了?当年你与我阿弟有婚约,是你自己娇蛮无理,协同你那个被贬的世子兄长,将我阿弟打得遍体鳞伤,我宁家忍无可忍,才与你解除婚约!现如今整个觐京都知道,你痴缠徐将军不成,还在人家大婚之日跳湖寻死,你自己做得出这丢人的事,还怕被别人说?” 这番话一出,在场的公子贵女立刻炸开了锅,窸窸窣窣的议论声更盛,目光颇有些蔑视地落在乐安身上。 竟还有人忍不住笑出声来,毫不掩饰眼中的嘲讽。 乐安清冷的目光流转,带着刀锋般锐利,心中恨意了然,眼底瞬间染上一抹狠戾。 她怎会任由他们往自己身上泼脏水! 忽地,她努力压下心头的怒火,缓缓垂下眼眸,再抬眼时,眼眶已微微泛红。 如今也只有以其人之道,还施彼身了,她原本冰冷的神色,换上副委屈可怜的模样。 “宁小姐这话真是冤我,你我皆为女娘,本应相互理解,可你竟用这样恶毒的话编排我,造我的谣言。我与宁公子的婚约,当年为何解除,其中的缘由,我本不想再提,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可现下你们一再逼我。” 她这话马上勾起了众人的好奇心,仿佛又听到了什么惊天秘闻。 大家纷纷竖起耳朵,细细听来,连刚才对她的议论声都停了下来。 乐安嘴角轻轻扯了扯,克制着心头那想要漾起的冷笑,声音重新染上悲戚的语气。 “你们口口声声说是我娇蛮无理,说我打伤宁公子,可我为何要伤他?那是因为宁公子与我有婚约之时,竟四处寻花问柳,流连烟花之地,还听说染上了那种不干净的病!” 说着,乐安佯装着皱眉,神色悲愤。 “当时阿兄又急又气,为我出头,才将他打了一顿。我本想给宁公子留些颜面,不想将此事公之于众,可你们今日这般污蔑我,我若是再不说出实情,岂不是要被你们白白冤枉一辈子?” 乐安说完,刻意垂下眼帘,嘴角抿成委屈的弧线,活脱脱一副被污蔑后终于说出真相,又难掩伤感的模样。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此刻心底正暗自得意。 这些话不过是她故意编的,现下半真半假的胡说而已。 因她曾听萧宥说过,宁霁喜好逛烟花柳巷,常去烟春阁寻欢,如今拿来反击,再合适不过。 反正宁姝宁霁先造她的谣,她不过是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罢了。 “你胡说!” 宁霁的脸色瞬间变得铁青,他指着乐安,气急败坏地大喊。 “我没有!你血口喷人!” 乐安抬眼,眼神平静得像一潭深水,没有丝毫慌乱,语气却带着十足的杀伤力。 “我是不是胡说,问问烟春阁的姑娘们便知。” 她说着,目光缓缓扫过在场的众人,语气轻柔却字字清晰。 “在座各位,若有与宁公子相熟的,难道不知他常常流连烟春阁?” 在场几个与宁霁相交的世家公子,闻言顿时脸色赧然,纷纷低下头。 他们确实陪宁霁去过烟春阁几次,只是没想到宁霁竟这般不知收敛,竟染了病? 这副欲盖弥彰的模样,反倒让周围的人更加相信乐安的话。 女娘们纷纷捂住口鼻,眼神中满是鄙夷,交头接耳地议论着。 “没想到宁公子是这样的人,宁太傅品行数一数二,他的儿子竟这般腌杂。” “还好当年梁三小姐退了婚,不然可就遭殃了。” 连一些原本看热闹的公子,看向宁霁也嫌弃的紧。 “我是常去烟春阁,可我没病!” 宁霁急得满脸通红,额头上渗出急切的汗珠,心跳加速。 他忽地往前冲了几步,伸手便要去抓乐安。 乐安像是碰到了什么脏东西似的,立刻往后退了几步,逼人的眼神掠过眼前人,语气中满是嫌恶。 “宁公子还是离我远点吧,往后也千万别祸害旁人家清白的女娘。” 宁霁脸色红一阵,白一阵,青一阵,脚步踉跄着朝人群走去,嘴中不住辩解着。 “不是,我……我没……我真的没病……” 周围女娘公子见他过来,吓得生怕被宁霁碰到,就会染病一般,纷纷往后躲去。 宁霁看着众人避之不及的模样,心中又急又慌,这下自己怕是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他猛地转头看向宁姝,伸手抓住她的衣袖,声音焦急大呼。 “阿姐,你帮我说说话啊!你告诉他们,我没病!” 宁姝被他拉扯着,脸色难堪,心中也有些发慌。 她知道宁霁常去烟春阁,可至于有没有染病,她还真不清楚。 此刻被宁霁当众拉扯,她只觉得丢人,下意识地想甩开他的手。 但又怕落人口实,只能硬着头皮站在那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乐安寒星般的黑眸睥睨着,趁机高声,故意拖长着音调,语气促狭。 “宁公子这一身污浊,还是赶紧去洗洗吧,别在这里脏了大家的眼。” 这话正一语双关,既指宁霁身上的泥水,也暗指他品行不端。 在场的人都听出了其中的意味,纷纷附和。 “是啊,宁公子还是先去清理一下吧。” “这里毕竟是皇家行宫别院,可不是让你撒野的地方。” 第125章 颤动一瞬,砰砰心动 宁霁的脸色彻底沉了下来,气得浑身发抖,却又毫无办法。 他恶狠狠地瞪了乐安一眼,便转身拨开人群,逃一般地离开了秋芳苑。 宁姝见状也不敢多待,神色赧然,赶紧追着宁霁跑了。 乐安傲气十足地站在原地,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 她眸中锋芒隐现,唇角勾起了淡淡的弧线,冷冷一笑,只觉得心间畅快,撒了胸中的一抹恶气。 但当她不经意间,看到众人投来复杂的目光时,皱了皱眉,竟还是一阵难以言喻的失落与疲惫。 她沉下眼眸,压下心头的酸涩,快步离开人群。 现下只想找个无人的地方,独自静一静。 秋芳苑深处有一处偏僻的花苑,这里种满紫鸢。 淡紫色的花瓣如叠云堆霞一般,在秋风中轻轻摇曳,空中一时弥漫着清新淡雅的香气,与刚才林中的热闹馥郁截然不同。 乐安找了块干净平整的大石坐下,手无力地垂了下去。 最近负面情绪总是莫名其妙地袭来,一时间双眼泛红,眼泪不自觉地从脸颊滑落。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任由泪水流淌,所有情绪化作泪水发泄。 不远处的枫树下,金述静静地站在那里,他穿着一身浅蓝锦袍,身姿傲拔逆光而立。 阳光透过枫叶的缝隙洒在他身上,澄明的光晕给他周身打上一层金色的光泽。 他神色晦暗不明,眼中闪过一丝疼惜,实际刚才发生的一切,他都尽收眼底。 宁霁姐弟故意欺负她时,他本想上前帮忙。 可还没等他迈步,便瞧着乐安用那副伶牙俐齿,将宁霁姐弟驳斥得哑口无言。 那一刻,他笑意不及眼底,忽然想起第一次见到她的情景。 是在去年觐朝皇家马场,她手持马鞭,眼神锐利,将故意挑衅的萧璇珠怒怼一番。 当时就领教过她善口利辞,不肯吃亏的模样,但与此刻悲戚样子,判若两人。 待乐安静静哭了一会儿,金述才缓缓走了过去,站在其身后,语气深味。 “梁三小姐真是别出新意,‘赏雨’‘赏花’都追求身临其境,然沉湎难却,如此与众不同。” 乐安听到声音,面色一怔,脸颊瞬间泛起红晕,赶忙微侧了侧身子。 她背对着来人,仓促地用衣袖飞快抹了把眼泪,缓缓站起身。 待她转过身来时,换上一副平静自持的模样,微微颔首,声音疲惫。 “右贤王。” 简单打了声招呼后,她便想转身离开,只想安静地待着。 “等等。” 金述上前一步,叫住了她。 他的目光认真地打量着面前的女人,瞧她眸子里倒映着水色,眼尾泛着红,像只受了委屈的小猫儿。 他斟酌起语气,轻声说着。 “梁三小姐,可否陪本王待一会儿?不必多言,只安静地赏花就好。” 乐安闻言,脚步一顿,略略沉吟,心中泛起犹豫。 她确实不想再回去,面对那些世家女娘与公子们的指指点点。 可与金述独处,又觉得有些不妥。 但转念一想,哪怕是与金述相处,也比和旁人的闲言碎语待在一起舒服。 乐安眉心微低,默然片刻,终是点了点头,重新在石头上坐下。 只是这次,她刻意保持了些许距离,维持着礼貌的疏离。 金述见她答应,脸上瞬间微露喜色。 那抹笑意快得让人抓不住,他终是没忍住,别过脸去抿嘴一笑,才重新转过身,在她身旁坐下。 无言,秋阳伴着秋风。拂煦而来,携着紫鸢的清香,弥漫在空气中。 周围安静得能听到风吹过花丛的轻响,还有嘤嘤鸟鸣,恬谧而祥和。 两人皆放松下来,神色渐渐神清气闲。 金述缓缓侧过脸,目光凝眸深望,温柔地紧盯着乐安。 只见她的侧脸在夕阳照耀下,镀上柔和的澄光,竟美的如此无瑕。 她的眸子清澈,星星碎碎地漾着光,小巧笔直的鼻子微微泛红,朱唇轻抿欲滴,鬓边两缕青丝被风吹起,轻柔地拂过脸颊,凭添了几分勾人心弦的娇柔。 金述看着看着,笑意渐深,梨涡浅显,嘴畔勾勒着完全控制不住的笑。 他只觉得这一刻无比幸福,能这样安静地陪在她身边。 他缓缓深吸一口气,身子慵懒地向后躺去,一只腿弯曲着踩在石头上,姿态随意而洒脱。 随后,他从怀中取出一支戎勒独有的骨笛,刻着细密花纹,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将骨笛凑到唇边,轻轻阖上眼睛,轻轻吹了起来。 那悠扬而略带苍润的乐曲,在紫菀香气中缓缓流淌回荡。 乐安听到笛音的瞬间,眸子微微颤动,闪过一丝诧异。 她侧头看向金述,只见他慵懒地躺在石头上,悠然自适地吹着笛音。 夕阳的余晖洒在他身上,让他整个人好似在发光一般。 他的面容俊魅,眉宇间带着几分不羁。 可吹奏笛音时,眼神专注而柔和,透露着难见的柔情。 那自成一派的氛围,让乐安忍不住看得入了迷,神情专注地望着他。 那笛音绵长清澈,缓缓淌进乐安的心里。 她渐渐听得入神,轻展笑颜,心中的难过竟然一点点消散开来。 这是她这段时间以来,第一次感到如此放松与安心。 骨笛声渐渐消散在风中,最后一个音阶落在紫鸢花丛间,余韵袅袅。 金述缓缓睁开眼睛,恰好与乐安凝望着他的眼神,撞在一起。 两人一高一低,像被无形的红线牵引,他们瞬间僵住,沉静地挪不开自己的眼眸。 她望着金述那双深褐色的眸子,此刻正映着天边的夕阳,碎着点点金光,像琥珀般明澈光彩。 没有了往日的玩味邪冶,余一片沉静的烂漫不羁,又伴着些许侵略性的深意。 吸引着乐安不禁沉浸其中,陷入他那明邃的旋涡中。 金述躺着,视线也牢牢落在乐安脸上。 夕阳的澄明洒在她眉眼间,那双本就水色轻漾的眸子更是灵动,挠得他心尖发痒。 此刻,那娇美的面庞占据了他整个瞳孔。 她背后的夕阳,紫鸢,秋风,一时成了模糊的背景,只剩下她清晰的模样,刻在他的眼底。 两人依旧四目相对,没有言语,却仿佛已经交换了千言万语。 刹那间,两人的心都颤动一瞬,怦怦心动,静的能听到彼此的心跳声般。 第126章 欺君之罪 第二日晌午,沁芳院的小厨房飘着诱人的香气。 侍女将一碗栗羹端上桌,热气袅袅缠绕,光是闻着就让人食欲大开。 乐安刚拿起筷子,院外跑进来急切的红袖,呼喊慌乱。 “三小姐!陛下急召!宫里的内侍已经到府门口了,说要您立刻进宫!” 乐安握着筷子的手一顿,她心头紧张,眉头下意识蹙起。 陛下为何会突然召她? 难道是因为昨日秋芳苑,她与宁家姐弟的争执? 她来不及细想,匆匆放下筷子,快步朝着府门口走去。 刚到梁府正门,便见一个穿着内侍服的小宦官站在阶下,额角沾着汗珠,显然是一路策马急赶而来。 他见乐安出来,连忙上前躬身行礼。 “梁三小姐,陛下在明光殿候着,还请小姐速速入宫。” “内侍可知,陛下召我何事?” 乐安上前一步,皱着眉,急急追问,语气带着强烈的不安。 小内侍擦了擦汗,压低声音,语气谨慎。 “具体缘由小的也不清楚,只听师傅说,今早戎勒的右贤王亲自进宫,在陛下和百官面前参了三小姐一本,说要陛下严惩您!” “金述?” 乐安的脸色瞬变,从最初的疑惑转为震惊,眉头拧成一团。 昨日在秋芳苑,两人还并肩赏紫鸢,听笛音,气氛那般平和。 他怎会突然参自己?难道昨日的洒意温柔都是伪装? 身旁的红豆听得脸色发白,拉着乐安的衣袖,声音慌张得发颤。 “三小姐,这可如何是好?要不咱们赶紧遣人去寻大将军。” 乐安清冷的目光流转,透着逼人的英气。 “不必,说不定他此时,与陛下在一处。” 她不敢再多想,对着小内侍微微颔首。 “有劳内侍。” 随后便跟着小内侍上了停在门口的宫车。 马车轱辘滚滚,沿着官道朝着皇宫方向驶去。 她靠在车壁旁,微垂着侧脸,面色冷峭,心悬空着。 金述为何要参她? 真是不懂那人的心思,像一团迷雾,让她始终猜不透。 不多时,马车缓缓停在皇宫正门。 内侍引着乐安穿过层层回廊,最终来到建章宫的明光殿外。 乐安沉了一口气,走了进去。 刚踏入殿内,一股肃穆的气息便扑面而来。 乐安虽垂着头,却用眼角余光扫过殿内。 崇启帝身着玄色龙袍朝服,更显威严,显然是刚结束早朝,便急着召见她。 他端坐在大殿之上,神色难辨。 殿下的右侧,梁衍穿着朝服,身姿挺拔,脸色却沉凝得厉害。 而左侧的地面上,竟跪着赵绍元,他脊背绷得笔直,许是跪了良久。 乐安眼底漾起涟漪,寒意隐隐泛起,心头一沉,瞬间明白,定是临越之战的事。 她定了定神,压下乱糟的情绪,快步上前,对着高位之上的崇启帝跪拜。 “臣女梁平瑄,叩见陛下,陛下圣安。” 崇启帝面色威严,不怒自威,目光落在乐安身上,语气平静却暗藏压力。 “你可知,今日戎勒的右贤王为何参你?” 乐安跪在地上,伏在地上的手微微用力,垂眸回道。 “臣女不知。” 崇启帝眉宇间带着压迫感,语气携着几分怒意。 “前阵子临越大战,是你暗中帮赵绍元逃出戎勒围困,传递消息,寻得援兵,让戎勒损兵折将?他说,为了两国和平,要朕严惩于你,给戎勒一个交代!” 果然是此事! 乐安轻轻喘了口气,心中的慌乱,竟然渐渐平息。 她忽然明了,金述哪里是要严惩她? 若是真心想让她出事,以他戎勒右贤王的权势,大可私下派人动手。 何必大张旗鼓地在觐朝朝堂上参奏? 他分明是故意将此事捅出来,用‘严惩’来做幌子。 毕竟,临越之战是觐朝的胜仗,无论如何,陛下都不会真的惩罚她。 所以金述捅出此事,明晃晃的告知觐朝上下。 那她不明白,金述的目的是什么? “梁平瑄,朕问你,你是否参与了临越援兵一事?” 崇启帝的声音再次响起,目光如炬地扫过乐安,眼神骤然凝定。 她微微侧目,看向身旁跪着的赵绍元。 这位平日里凛然的将军,此刻脸色铁青,额角渗着冷汗。 现下他眼中满是愧疚,嘴唇似动了动,仿佛在说‘对不住’。 乐安收回眸光,心中了然。 面对陛下的追问,赵绍元定然不会撒谎,想必早已将实情全盘托出。 她神色凝思,沉默着。 因为现下,她还是错了一事,就是欺瞒了陛下。 若说‘是’,便是她与赵绍元一同欺君,这么大的事隐瞒不报,即便有功,欺君之罪也不轻。 可若说‘不是’,陛下想必心中早有定夺,撒谎只会罪加一等。 “说话!” 崇启帝见她迟迟不语,语气忽地严厉起来,目光如寒刃般直射跪着的两人。 “再不说话,朕便定你们二人欺君之罪!” 乐安身子一凛,知道不能再犹豫。 她缓缓抬起头,声音沉着。 “回陛下,确是臣女,曾暗中帮过赵将军,寻得援军。” 崇启帝猛地拍了下皇椅扶手,发出沉闷的声响,怒喝一声。 “好哇!这么大的事,你们竟敢欺瞒朕!” 乐安闻声,脸色骤变,连忙伏地,声音刻意的颤抖起来。 “陛下息怒!臣女并非有意欺君,只因临越被敌围困时,是赵将军身先士卒,他才是最大的功臣,臣女不过是做了些微不足道的小事,实在不敢贪功。再者,臣女只是个寻常女娘,胆小怕事,实怕事后被戎勒记恨,不仅连累自己,还会给觐朝,给陛下,给家族惹来麻烦,才求赵将军不要提及此事。此事全是臣女一人的主意,与赵将军无关,还请陛下只罚臣女一人!” 她故意强调‘胆小’‘怕牵连家族’,就是要让陛下和梁衍觉得,她的隐瞒并非出于不敬,只是小女娘的胆怯与谨慎,而非有意欺君。 大殿内陷入短暂的沉默,乐安伏在地上,心跳得飞快,等待着最终的判决。 第127章 为何帮我 何出此言 忽然,崇启帝爆发出一阵大笑,笑声爽朗,打破了殿内的凝重。 他看向一旁的梁衍,语气带着几分调侃。 “衍儿,你这妹妹可真是妙人!做大事的时候,胆子比谁都大,如今,胆子又小得什么似的!怕这怕那。” 梁衍神色微动,从容自若,躬身应道。 “陛下说笑了,她不过是恰巧碰上了机缘,真正的功劳,还得是赵将军和前线浴血奋战的将士们。” 崇启帝摆了摆手,锐利的目光柔和下来,语气亲和。 “你们起来吧,朕非但不能怪你,反而还要重重赏你!” 乐安暗暗舒了一口气,心中大石终于落了地,和赵绍元一起叩首,谢恩后站起。 “朕怎会听金述的?” 崇启帝哼了一声,身体微微后靠,语气带着几分不屑。 “他戎勒过于猖狂!我觐朝子民,无论是将士还是女娘,为乐保家卫国,立下功劳。他倒好,敢跑到朕的朝堂上要求严惩我朝功臣?简直是异想天开!朕不仅不罚你,还要好好赏你,让他知道,我觐朝从不亏待保家卫国的好儿女!” 说着,他对着殿内喊道,凛冽着神色,带着帝王的威严。 “传朕旨意,梁氏之女梁平瑄,助赵绍元将军解临越之围,有功于朝堂社稷,赏黄金锦缎,赐女君封号!” 乐安与梁衍闻声,诧异,连忙再次跪拜。 “臣女叩谢陛下恩典!” “臣叩谢陛下恩典!” 崇启帝看着两人,眼帘微微垂下,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似乎在思索着什么,口中自顾自地沉吟。 “这具体的封号嘛……朕记得你之前有过封号,是乐安,‘乐安’二字就甚好,广乐安澜,不若就赐‘乐安女君’?” “乐安” 二字入耳,乐安的心头猛地一颤,瞳孔骤然收缩。 自康王府被抄,她的郡主封号被废,这两字便成了禁忌,梁衍更是绝口不叫提。 如今陛下主动提及,还将其作为女君封号,让她瞬间红了眼眶。 她下意识地侧目看向身旁的梁衍,他最恨自己与康王府有任何关联。 这‘乐安’二字,岂不是狠狠刺痛了他? 只见梁衍深邃的眸光中闪过一瞬寒峭,手指微微蜷缩,脸色瞬间变得有些难看。 但他不得不压下心中的不悦,面无表情地再次叩拜。 “臣谢陛下赐梁家这般殊荣,臣妹定当感念陛下恩典。” 乐安看着他这副明明不爽却又无法反抗的模样,心中竟莫名涌动着一丝畅意。 如今终于有一件事,是他无法掌控的。 她深深伏身拜了下去,嘴角勾起一抹得意笑颜。 “臣女谢陛下恩赐。” 乐安走出明光殿时,阳光正好,洒在身上暖洋洋的。 乐安回头望了一眼巍峨的宫殿,心中却依旧疑惑。 金述这一步棋,是为了什么? 乐安跟着内侍从明光殿出来,沿着皇宫的回廊往宫门方向走。 一路上,遇到不少宫女和内侍。 他们见了乐安,不再是昨日那般躲闪的目光,反而纷纷停下脚步,躬身行礼。 乐安眉眼闪动了一下,心中了然。 看来陛下赐她‘乐安女君’封号的事,已经传开了。 昨日在秋芳苑,她还被世家子弟与女娘们指指点点。 今日因这封号,便得了宫中众人的敬重。 权势与名分,果然是这世间最能改变他人态度的东西。 乐安走出皇宫正门时,已是正午。 秋日的阳光,此刻很是刺眼,乐安眯了眯眼,抬手挡在额前,指尖微凉掠过鬓发。 她正准备抬脚,踏上等候在门口的马车。 可她的视线不经意间扫过远处的巷口拐角,那里停着一辆极为低调的马车。 车幔一角被人轻轻掀开,是金述,他正在远远地瞧着她的一举一动。 远处马车上的金述,眸光清明,目光久久地落在她身上,凝结几分轻柔。 他就那样静静地瞧着乐安,直到看着她安全地踏上回府的马车,才缓缓放下车幔,将那抹柔和的目光藏进车厢的阴影里。 马车旁,苏合一直躬身侍立,隔着车帘禀告。 “主人,方才宫中传来消息,梁三小姐被陛下封为‘乐安女君’。” 金述坐在车厢内,沉吟片刻,嘴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意。 那笑意从眼底蔓来,带着几分满意与释然。 他要的,便是这个结果。 既帮乐安洗刷了现在的流言蜚语,又让她得了陛下的认可。 往后在觐京,再无人敢轻易编排她的谣言,欺辱于她。 “知道了,回去吧。” 金述淡淡开口,声音平静无波,随后从容地将身体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 苏合应了声是,转身走到驾车位旁,正准备扬鞭赶车。 忽然听得一阵哒哒马车声从身后传来。 他回头一看,只见梁家的马车竟赶了上来,车轮滚滚,停在了他们马车的旁边。 乐安的声音从车外传来,带着几分急切,又夹杂着一丝好奇,打破了巷口的宁静。 “右贤王留步!可否与你聊几句?” 金述原本闭着的眼睛倏尔睁开,挑了挑眉,冷眸微眯,闪过一丝惊喜。 他随后对着车外的苏合肃然吩咐。 “苏合,你去巷口守着,勿让旁人靠近。” “是,主人。” 苏合恭敬地应道,连忙下了马车,守到不远处的巷口,警惕地神色。 此时,两辆马车静静停在无人的小巷中,四周安静清寂。 只余几缕正午的阳光穿过树叶的缝隙,倾斜着落在两车缝隙间,形成斑驳的光影。 乐安与金述各自坐在自己的车厢里,中间只隔着一步的距离,却仿佛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纱,彼此都能听到对方的呼吸。 乐安双眸微抬,率先开口,语气直接。 “右贤王,为何帮我?” 金述悠然慵懒地靠在车壁,眼角眉梢荡开了笑意,语气还佯装着不解。 “梁三小姐,何出此言?” 乐安瞳孔闪动几瞬,真是没想到他竟然还装糊涂。 “右贤王今日去陛下处参我,可你若真想严惩我,有的是办法私下解决,何必大张旗鼓地闹到陛下面前?” 乐安眸光闪过一丝迷惑,声音带着几分探究。 第128章 有何不为人知的目的 “右贤王明明知道,临越我所做之事,一旦告知我朝陛下,陛下不仅不能罚我,还定会奖赏我,如今我因此得了封号与赏赐。所以,我只想知道,右贤王为何帮我?” 金述闻言,嘴角带笑不笑地弯着,只语气故作惊讶和不满。 “哦?竟有此事?看来梁三小姐的运气,当真好得很。” 乐安听着他这般故作姿态的语气,眉头越皱越紧,心中因急切化为不快。 他虽让自己获了封号,但她并不在乎这个所谓的封号。 她唯一怕的是,自己没准是他不为人知的目的中,一颗随意摆弄的棋子。 毕竟,他没有理由帮一个敌对国家的女子,何况做的还是伤害他国利益的事。 乐安一把掀开一侧的车窗幔帘,朝外探出半个脑袋,望着旁边金述的马车,小脸上满是困惑。 “右贤王,何必揣着明白装糊涂,我不明白你这般做,到底有何目的?” 忽地,一阵秋风从巷口吹过,带着几分凉意,将金述那侧的车帘轻轻拂起一角。 只一瞬,乐安的眸光便落在了他的脸上。 他正靠在车壁上,轮廓分明的侧脸,在阳光的斜射下,显得立体清明。 眉眼间那不可一世的傲气,鼻翼高挺,薄唇微抿,整个人透着一股自得从容的氛围,俨然一副掌控全局的上位者姿态。 乐安的心跳莫名漏拍,眼神下意识地闪躲,又很快恢复平静,等着他的回答。 小巷内一时陷入短暂的沉默,金述没有回答。 他眸色渐渐变深,眼底一片炙热的光芒,那光芒中藏着复杂的情绪。 须臾,他忽然对着巷口高声喊道,声音干脆利落,没有丝毫犹豫。 “苏合,驾车!” 苏合听到喊声,快步跑回马车旁,翻身准备驾车出发。 乐安眼底闪过一抹幽光,见他要走,心中的疑惑更甚。 她心忙意急,猛地掀开马车的门帘,整个身子侧了出去,对着金述的马车大喊。 “金述!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此时,金述的马车已经缓缓启动,行驶在了前面。 金述坐在车内,听到乐安的呼喊,目光锐利,满是坚定。 他缓缓掀开车窗幔,嘴角带着神秘的笑意,高呐一声。 “无可奉告!” 话音落下,马车便在苏合的驱赶下,快速驶离小巷,只留下乐安怔在马车帘口的身影。 乐安望着金述的马车渐渐远去,扬起的尘土在阳光下弥漫,最终消散在巷口。 她极为苦恼地蹙了一下眉头,心中的疑惑像一团乱麻,越理越乱。 她暗暗叹了一口气,满是无奈,怏怏地收回身子,坐回马车里。 马车内的软垫伴着阳光的温度,可乐安却觉得浑身提不起劲。 她靠在车壁,心下暗道,虽说他确帮了自己,可被蒙在鼓里,连对方真实意图都摸不透,实在不爽。 金述到底想做什么?她反复在心里问自己。 若是想害她,以他戎勒右贤王的权势,有的是办法在暗处动手,不必大费周章,反而让她得了好处。 可若是想帮她,为何又偏偏不承认,非要装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 难道这里面藏着什么她不知道的阴谋? 一个个疑问在她脑海中盘旋,让她烦躁不已。 车夫见乐安久久没有动静,小心翼翼地问道。 “三小姐,咱们回府吗?” “嗯,回府。” 乐安收回神色,声音疲惫。 马车再次启动,她总觉得心底愈发不安。 而另一边,金述的马车内,苏合轻轻挥动马鞭,马车平稳地朝着城西住所驶去。 苏合忍不住侧过头,透过车帘的缝隙看向马车内,犹豫片刻,还是开口问道。 “主人,您明明是想帮梁三小姐重夺清誉,让她摆脱流言困扰,为何不直接告诉她呢?若是让她知晓您的心意,肯定会对您的印象更好,日后……” 话说到一半,苏合忽然意识到自己多言了,连忙闭上嘴,继续稳稳驾车。 可他心中的疑惑却丝毫未减,他清楚地记得,前几日主人得知,梁三小姐因‘痴缠徐朗淮,大婚之日跳湖自尽’的流言,被京中世家公子女娘鄙夷,主人就十分不满。 尤其昨日在秋芳苑,主人看着梁三小姐被宁霁姐弟当众欺辱,更是心疼不已。 正因如此,主人才会一早进宫,故意参梁三小姐一本。 以‘严惩’为借口,将临越之战中,她的功劳捅了出来。 主人就是想让觐朝上下都知道,梁三小姐并非传言中那般不堪。 而是为国家立下大功的功臣,让那些流言不攻自破。 金述沉默了片刻,他才缓缓开口,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认真。 “她不需要知道,我做这些,并非为了让她感激我,只是不想看到她被旁人误解,被流言所困。” 他这话只说了一半,另一半藏在心底。 他想到此处,长眸中忽然泛着刀刃般的冷光,冷意驱散着先前的轻柔。 其二只有他知道,如今他帮她解了流言之困。 可毕竟她在临越一战中,导致戎勒损兵折将,坏了戎勒的好事。 若是他的兄长,如今的戎勒单于知道此事,以兄长的性格,必定不会饶过她。 他多少还是有些忧心,怕兄长日后会对她不利,所以更不能告知真相。 况且日后兄长追责,他也可以自己气愤到失智,没忍住找觐朝皇帝严惩她,这样的理由抵挡。 车轮滚滚,风渐渐大起来,吹动着车帘轻轻晃动。 马车内,金述缓缓阖上眼,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昨日在秋芳苑的场景。 夕阳下,紫鸢花丛中,花瓣被染成淡淡紫金。 他靠在石头上吹着骨笛,乐安坐在一旁,侧目静听。 那般宁静美好,没有流言蜚语的打扰,没有身份立场的隔阂,只余两人安静地享受着那一刻的时光。 马车停驶在梁府大门,乐安压下心中的烦闷疑惑下了马车。 刚踏上大门石阶,她神色一凛,脚步倏尔慢了下来。 只瞧见院门不远处,站着两个徐朗淮和连素律。 乐安眉头微微蹙起,随即又恢复一副淡然的表情,但心底满是意外与抵触。 徐朗淮,自他大婚那日她所谓的‘跳湖’后,两人便再无交集。 第129章 太多的误会与失望 连素律率先看到乐安,连忙拉了拉徐朗淮的衣袖,笑盈盈地走上前,语气轻柔。 “阿姐,恭喜!听闻陛下今日封你为‘乐安女君’,我们特意来道贺的。” 她说着,目光落在乐安身上,带着刻意的亲近,却藏着几分审视。 徐朗淮也跟着缓步上前,目光复杂地看着乐安,语气带着犹豫。 “阿瑄,恭喜你。” 他神色局促,似乎想说些什么,却又不知如何开口。 乐安看着两人,心中没有丝毫喜悦,反而觉得一阵厌烦。 她本不想理会,只想快点回房休息,便微微颔首,语气平淡。 “二位消息可真灵通,不过恭喜尚早,陛下虽已开口,但册封文书还未正式送达府中。我刚从宫中回来,身子乏得很,就告辞了。” 说完,她眉梢微挑,慢慢转首,脚步已向前迈着。 “阿瑄,等等!” 徐朗淮眸中闪过一丝急切的波光,突然上前一步,伸手想要拉住她的衣袖。 从前乐安闹脾气,他总这样拉住她,再温声哄劝几句,她便会消气。 可这次,乐安身子轻轻一侧避开。 他的手便僵在了半空,脸色瞬间染上一层赧红,连忙收回手,语气愈发急切。 “我有几句话想单独问你,就几句,能否借一步说话?” 乐安脚步停住,眼眸陡然凛然几分。 她缓缓转过身,冷锐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又掠过他身旁神色微变的连素律,嘴角勾起抹嘲讽的笑意。 “徐将军有话,不妨就在这里说,何必要单独谈?” 她顿了顿,声音提高了几分,故意让院内外的人们都能听到。 “先前京中有不少流言,说我痴缠徐将军,不知廉耻,如今你我若单独相处,岂不又要让旁人误会,以为我还在对你痴迷攀缠?” 这番话直接又尖锐,像把刀子狠狠扎在徐朗淮心上。 他的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连素律站在一旁,脸上的笑容也僵住了,眼神中闪过一丝慌乱与精明。 她语气柔然委屈,仿佛要故意将话题引向更深的矛盾。 “阿姐,你是不是在责怪我们?当时觐京流言正盛,我和六兄却没能站出来帮你澄清,你是不是因此记恨我们?” “我当然会怪!” 乐安向前半步,冷眸微眯,目光像带着寒意的箭,射向两人,语气咄咄逼人。 “那些日子,我被那些无稽的流言,戳着脊梁骨骂。你们明知那是假的,可你二人,谁替我澄清过一个字?” 她的声音微微发颤,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想起那些日夜。 伤口的疼痛与流言的折磨交织,让她崩溃。 “莫不是徐将军沉溺于,梁府三小姐为你跳湖自尽的故事里,洋洋自得?” 乐安的目光落在徐朗淮身上,冷峻的眼底泛起一丝若有似无的怒意。 “觉得我梁平瑄非你不可,就算被你抛弃,也该为你寻死觅活?” “我…… 我没有……” 徐朗淮被她戳中心事,脸色瞬间变得晦涩难辨,支支吾吾地说不出完整的话。 他无法否认,自从觐京流传起那些流言,即便他知道是假的,但心底却仍有一丝隐秘的窃喜。 他竟隐隐希望那些流言是真的,希望她真如传言般在乎他,在乎到似素律一般,愿意为他付出性命。 可这份自私的念想,如今被乐安当众点破,让他无地自容。 “不过那都是之前的事了。” 乐安深吸一口气,压下翻涌的情绪,语气重新变得平静。 “如今我已不在乎那些流言,更不在乎你怎么想。我现在只想和徐将军划清界限,不再有任何牵扯。你若是真有问题,便在这里问,当着所有人的面说清楚,不要再造成不必要的误会。” 她冷静地说完,不去看两人的反应,只站在原地等待。 过往的执念与痴缠,早已在一次次的伤害与误解中,消散殆尽。 秋日的暖阳洒在三人身上,却驱不散空气中的凝滞。 连素律站在一旁,手指紧紧攥着衣裙,眼底满是不安。 徐朗淮垂着头,沉默了许久,似乎在挣扎着什么。 乐安见他迟迟不说话,眼底渐渐浮起一层薄薄的凉意,转身便要再次走开。 “阿瑄!” 徐朗淮猛地抬头,眸中满是急切,竟顾不上身旁的连素律,声音颤抖几分。 “阿瑄……你救了临越城,为何不告诉我。原来你和素律都救了我,你并未欺瞒我,都是误会……” 乐安的眉眼间掠过一丝自然的伤感,忽然想起之前太多的误会与失望。 她抬起头,望着天空中飘着的几朵白云,深吸了一口气,语气戏谑,又藏着难以言说的苦涩。 “只怕告诉徐将军,徐将军也不会信我。” 她转过头,视线紧紧地盯着徐朗淮。 “毕竟你认定我,故意拿你当报复梁衍的工具,我就算把真相摆在你面前,你也只会觉得我是在编造谎言,不是吗?” 徐朗淮闻言,心中像被重锤狠狠击打了一下,沉闷得发疼。 他想起自己对她说的那伤人的话,心中瞬间被失落懊悔填满,眸中伤意越来越深。 “是我误会了你,阿瑄,是我误会了,你可否原谅我?” 他越说越急,脚步不自觉地向前,又想伸手去拉乐安的衣袖。 “徐将军,莫要再逾越。” 乐安侧身向后退了一步,避开徐朗淮的手,再抬眼时,眼眸中已满是冷厉。 “否则,我对你仅存的最后一丝旧念,也会彻底消散。” 一旁的连素律双眸微微一沉,脸色变得难看,紧张地望着徐朗淮的一举一动。 她连忙上前,拉住徐朗淮的手臂,再次故意低声劝阻。 “六兄,阿姐既然不愿,我们还是先回去吧,再纠缠下去,只会让阿姐更厌烦。” 她如今是他的妻,绝不能让他和阿姐再有任何牵扯。 如今阿姐得了陛下青睐,若六兄重新对阿姐悔悟动心,自己的地便岌岌可危,到时还如何争的过。 徐朗淮的手臂从连素律怀中抽出,神色挣扎着望着乐安,眸光中满是苦涩与哀凉。 “我不信,我不信你会对我如此厌恶。阿瑄,我知你当初没有跳湖自尽,可你也为了寻我们那支并蒂簪,在雨中找了那么久。” 第130章 现今,我认了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固执的坚定。 “你若是对我无情,为何还要找那支簪子?” 乐安眉头猛地蹙起,脸上露出一丝奇异的神色,仿佛第一次认识眼前的徐朗淮。 她看着他眼中的偏执,只觉得荒谬,又极度可笑,语气肃然。 “徐将军,你在大庭广众之下说这番话,想表达什么?” 她的目光扫过周围探头探脑的侍女小厮,尽量维持着最后的体面。 “是想告诉所有人,我寻那支簪子,是因为对你余情未了?还是想让大家觉得,我即便被你抛弃,也仍对你念念不忘?” 她顿了顿,视线移到连素律苍白的脸上,语气嘲讽。 “你当着你如今的妻子,对我这般说,你把我和她当什么了?” 乐安越说,情绪越激动,胸口微微起伏。 她眸底闪过一片清明,神清气正。 “我寻那支簪子,只是想保留一段属于我自己的回忆。那段回忆里,有我对未来生活的憧憬,只是恰好那段回忆里,与你有关罢了。” 她眉心蹙了蹙,语气疲惫,漾起一丝苦笑。 “算了,跟你说这些,你也只会以为,我还在怀念你。” 徐朗淮望着乐安转身的背影,那样决绝。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眼神变得浑浊而沉重,复杂的情感浮现心头。 他缓缓张嘴,声音沙哑绝望,沉沉地唤了她一声。 “阿瑄……” 这两个字很轻,却让正迈步的乐安脚步一顿。 她没有回头,只是疏离地侧过脸,目光淡淡。 眼神里没有了先前的冷厉,也没有了大婚之日的痴缠,只剩下一片平静的疏离。 她轻轻抿了抿唇,唇角勾起一抹释然的弧度,随后垂下眼帘。 “徐将军,以后还是唤我梁三小姐吧。说来,你我之间,早在你沉溺那些谣言,未澄清一字时,我便释然了。” 她顿了顿,似乎在回忆那过往的日子,语气中带着几分怅然,却没有了往日怨怼。 “先前你对我的决绝,还有不信任,我怨过你,也怪过你。你们成婚的日子,我反复想着你说的那些话,看到你和素律站在一起的模样,实话说,我心里确实不好受。” 阳光透过枯叶的缝隙倾洒在她身上,显得她更加单薄势孤。 “可现在,我认了,这段情谊走尽,我亦有错。是我当初在梁衍面前,说了那番不该说的话,硬生生断了你我之间最后的可能,如今你已娶,我未嫁,彼此已是错过……” 那些曾经让她辗转难眠的伤痛,让她耿耿于怀的误解,如今化作一句轻飘飘的 “我认了”。 乐安余光瞥过脸色惨然的连素律,心间忽然一阵莫名的愧意。 “徐将军,还望你能珍惜眼前人,从此,你们走阳关道,我过独木桥,大家互不纠葛。” 乐安说完番话,语气平静淡然,没有了激动,也没有了委屈。 徐朗淮听着她的话,心疼得几乎喘不过气,好痛好痛…… 他后悔了,真的后悔了…… 那时的他,陷入了梁将军可怕的圈套,因着还未缓过来的国恨家仇,本就让他难以忍受。 再加上所谓‘乐安的利用’,他竟沉浸其中,任恨意滋生。 哪怕也曾怀疑过,可那一句句锐利的话语,让他执拗的认为她是在骗自己。 这样的不信任,亲手将他们曾经相处的点点滴滴,化为乌有。 如今她的话,似乎打开了他心底所有的愧疚。 让他明白,他们之间的错过,早已是命中注定,他们注定有缘无份。 乐安脚步渐稳,朝着沁芳院深处走去。 没有丝毫犹豫,每一步都像是在与过往的那段情告别,划清界限。 徐朗淮望着她渐渐远去的背影,直到那抹身影消失,才颓然地垂下头。 连素律看着他这副失魂落魄的模样,心中五味杂陈,却也只能轻轻叹了口气。 “六兄,我们回去吧。” 徐朗淮没有动,目光还死死锁着沁芳院的方向,低声喃喃道。 “是我错了…… 是我……” 连素律站在他身旁,听着他一遍遍重复着‘是我错了’,心头的委屈与不甘渐渐翻涌。 她顿了约莫半分钟,望着徐朗淮的眼神,从最初的担忧,慢慢变得哀怨。 她猛地抬起腿,不再管身后失神的徐朗淮,朝着乐安离去的方向快步跑去。 只留下徐朗淮一个人在原地,被悲伤与懊悔包裹。 风轻轻吹过,卷起地上的落叶,也吹散了空气中的凝滞,但孤寂纷飞。 此时的乐安已快走到沁芳院,正沿着回廊缓步前行。 忽然,身后传来女子的呼喊声。 “阿姐…… 阿姐……” 乐安的眉头瞬间紧皱,脚步顿住,心中暗道,这是真没完没了? 连素律快步追到乐安面前,胸膛起伏不定,轻轻喘着粗气。 乐安压下烦躁,缓缓抬眼看向连素律。 余光扫过她身后,没有发现徐朗淮,心下稍稍安定了几分。 她语气平淡,带着几分疏离。 “刚才的话,我已经说得很清楚了。” “阿姐,我赢了。” 连素律直起身,眼神定定地看着乐安,语气里带着一丝挑衅。 她本有许多话想说,想诉说自己嫁入徐府后的不易,想说徐朗淮对她的种种思念。 可千言万语,在看到乐安那副从容倨傲的模样时,都化作一句得意的‘我赢了’。 乐安先是诧异了一瞬,看着连素律平静眼眸中藏着得意,心头莫名窜上一股凉意。 她忽然想起,从前连素律曾说过,要和她公平竞争,那时她毫不在意。 可如今看来,这场‘竞争,连素律从一开始就放在了心上。 “那恭喜你。” 乐安微不可见地皱了皱眉,转瞬便抿嘴一笑,那笑容很淡,却带着疏离,像是在恭喜一个陌生人。 连素律显然不满足于这样的回应,她往前一步,声音像在宣告胜利一般。 “素律还要多谢阿姐的‘成全’。如今我是六兄唯一的妻,婆母待我也十分好,还特意嘱咐我,定要为六兄诞下子嗣,为徐府添丁添香火。” 她说着,眼底的得意越来越盛,仿佛说出这些话,就能彻底胜过乐安在徐朗淮心头的地位。 第131章 哪个才是真正的你 乐安听着她这些刻意炫耀的话,脸上没有丝毫波动。 她依旧面无表情,声音不冷不热,像是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寻常事。 “那便好。” 连素律脸上的笑容瞬间僵住,面容渐渐沉了下来,乌黑的杏眼暗芒流转。 她怎么也没想到,乐安听到这些话,竟然如此平静。 这让她的‘胜利’,变得像一拳打在了棉花上,毫无意义。 连素律索性也不装了,语气变得直白,带着几分急切的确认。 “阿姐,你刚才说你已释然,往后不会再与六兄有任何纠葛,这话是真的吗?” 乐安闻声,发出一声冷嗤,眼底闪过一丝阴霾,没有直接回应。 刚才在府门口,她已经把该说的话都说得清清楚楚,实在不想再重复第二遍。 她上下打量着连素律,从她紧绷的嘴角到闪烁不定的眼神,忽语气促狭起来。 “素律,难道如今,才是真正的你吗?” 乐安说着目光变得锐利起来,直直戳向连素律的心底。 “刚才你有意无意地挑拨我和徐将军,我本不想挑明,只因看在你也是受害者的份上,夹在我和他之间,想必你也有苦难言。可你现在这般,竟对我的恶意如此之深?” 连素律被这句反问狠狠击中,嘴角微微抽搐着,再也笑不出来。 她眼神里的得意渐渐消散,余下一片慌乱和脆弱。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 从前六兄和阿姐在一起,她虽羡慕,却也只觉得心伤,从未想去算计什么。 她说过要与阿姐,公平相争,各尽诚心,凭君择之。 可自从她嫁入徐府,看着徐朗淮对阿姐的念念不忘,看着他对自己的疏离与冷淡。 那份心伤渐渐变成了偏执,她告诉自己,六兄只能是她一个人的。 她才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谁也不能抢走他。 尤其是今日,得知乐安在临越之战中立了大功,还被陛下封为‘乐安女君’。 徐朗淮忽然恍然大悟一般,像疯了似的,不顾她的阻拦,非要来梁府找阿姐。 那一刻,她心底的不安与嫉妒彻底爆发了,她害怕阿姐会重新回到六兄身边。 害怕自己好不容易得到的一切会化为泡影。 “我……” 连素律想反驳,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乐安那通透的眼睛,看穿她的心思。 她的肩膀微微垮了下来,刚才那副胜利者的姿态,消失得无影无踪。 乐安看着她这副模样,只觉得一阵荒谬。 乐安轻轻摇了摇头,不再理会连素律,转身沿着回廊往前走。 她脚步轻快,只想尽快回到沁芳院,远离这令人心烦的纠缠。 前方不远的高处,立着一座小巧的丹阑楼,飞檐翘角,是通往沁芳院的快捷小路。 楼阁下方铺着十几级青石台阶,两侧种着好几株丹柿树。 深秋时节,柿子熟透,已染上深秋的艳色,挂满红果,空气中都飘着淡淡的果香。 连素律脸颊因羞愧与嫉妒微微泛红,神色赧然,忍不住亦步亦趋地跟着乐安走去。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乐安那挺拔的背影,心中的不适感越来越强烈。 明明自己才是徐朗淮明媒正娶的妻子,明明自己‘赢’了这场情感纠葛。 可乐安却始终是那副从容傲然的模样,仿佛什么都未发生。 这份坦然像一根刺,扎得她心口发疼。 尤其是刚才在梁府门口,徐朗淮望着乐安的眼神,满是懊悔与不舍。 那眼神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让她的危机感愈发浓重。 她怕,好怕,怕只要乐安回头,只要乐安说一句软话,徐朗淮就会毫不犹豫地抛下自己,回到乐安身边。 连素律目光近乎麻木,手缓缓握紧,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神色渐渐凌厉起来。 忽地,她的眼角余光瞥见不远处的小路上,梁衍与梁宸正并肩走来,两人似乎在讨论着什么。 连素律心中突然闪过一个阴暗的念头。 她脚步顿了顿,眼中闪过一丝狠戾,随即加快速度,眼神如同捕猎者锁定猎物般,紧紧锁定目标,跟着乐安一步步走上了亭台楼阁的台阶。 “阿姐,等等!” 连素律在距离乐安还有三阶台阶的地方停下脚步,声音异常冷静,听不出丝毫情绪波动。 乐安听到这熟悉的声音,忍不住轻轻叹了口气,脚步无奈地停下。 她转过身,眉头紧紧蹙起,眼中满是不耐烦,语气郁闷。 “我想,我们已无话可说。” 连素律缓缓抬起头,目光与乐安对视的刹那,眼神中闪过一丝紧张。 但那紧张只持续了一瞬,便被一层诡谲的气息取代。 乐安看着她眼中那一闪而过的疯狂,心中突然窜出一股莫名的凉意。 “阿姐,对不起……” 连素律的声音突然变得恳切,像是在为接下来的动作提前道歉。 可她的脸上,却分明流露着一种近乎冷峻的决绝与杀意。 还未等乐安反应,连素律突然踏上一阶台阶,身体前倾,佯装要去抓乐安的手,同时连素律口中故意高声。 “阿姐,我知道错了!我不该霸占六兄,我现在就把他还给你!求你原谅我!” “你在说什么?” 乐安面色一怔,瞬间警惕到连素律的意图,眼眸中闪过一丝危险的精光,身体下意识地向后退。 但因为她身后是上一阶台阶,脚畔触碰到石阶,一时间无路可退,差点身体踉跄起来。 连素律漆黑的眸子不见半点光亮,仿佛下定了很大的决心。 为了守住现在拥有的一切,她愿意做任何事。 她的指尖即将碰到乐安衣袖的瞬间,身体突然猛地向后一仰,手臂在空中胡乱挥舞了几下,像是被人狠狠推了一把似的,整个人沿着青石台阶滚了下去! “啊!阿姐!” 连素律发出一声凄厉的惊呼,声音中满是委屈与痛苦,身体在台阶上重重撞击,每一次碰撞都伴随着沉闷的声响。 最终,连素律重重地摔在台阶底部的石板地上,一动不动。 她的额角青紫的肿起,渐渐渗出的鲜血顺着脸颊滑落,染红了她淡紫的衣襟。 第132章 苦肉计陷害 连素律身体后仰,猝不及防的瞬间,乐安神色骤然惊慌。 乐安本能立刻伸出手,急切地朝着连素律的方向探去,想要抓住那抹下坠的身影。 可手臂挥到半空,只触碰到一片空洞的空气,连素律的衣裙,从她指缝飞速滑落。 “砰!” 一声声沉闷的撞击声传来,连素律的身体重重磕在青石阶上,顺着台阶一级级滚了下去,发间的珠钗散落,击撞出细碎的声响。 乐安瞪大眼睛,随着滚动的身影,错愕地向下追了几阶台阶。 直到她盯着滚落在地,一动不动的连素律,脑袋‘嗡’地一声,一片空白。 乐安眼中满是难以置信的惊诧,她怎么也没想到,连素律竟会用这样自毁的方式陷害她! 周围的侍女听到动静,纷纷惊慌地朝着台阶跑来。 看到滚在地上的连素律时,尖叫声声。 “不好了!素律小姐摔下楼了!” “快看看,哎呀,头……头流血了!” 有胆子大的侍女上前查看,发现连素律的额头磕在台阶边缘,渗出了鲜血,吓得侍女脸色惨白,连忙高声呼喊。 “快来人啊!素律小姐受伤了!” 远处的梁衍与梁宸,早在连素律与乐安发出吵架声时,就听到了动静。 两人忽地听到这声凄厉的呼喊,立刻对视一眼,朝着丹阑楼的方向急促奔来。 当他们冲到丹阑楼台阶下,看到连素律正痛苦地蜷缩在地。 她的额角渗着鲜红的血迹,珠钗散乱,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衣裙沾着尘土落叶与血污。 梁衍和梁宸满目惊愕,心中瞬间涌上浓烈的紧张与担心。 “素律!” 梁宸眸子瞪圆,神色诧异地大呼一声,快步与梁衍齐齐蹲下,查看连素律。 梁衍的眼底满是急切,眉头紧紧皱成一团。 他轻轻拨开连素律额前的碎发,看到那突出的伤口时,触目疼惜,他连忙轻柔地将连素律打横抱起。 连素律被梁衍抱起的瞬间,睫毛轻颤,缓缓睁开眼睛。 她虚弱地看了梁衍一眼,那眼神里满是依赖与委屈,随即又陡然转向亭台上的乐安,满目脆弱覆盖。 她嘴唇动了动,可最终只发出一声微弱的气音,便缓缓闭上了眼,彻底晕了过去。 “素律!素律!” 梁衍见她晕过去,眸光剧烈震动,对着周围的侍女厉声大喊。 “快去叫府医来!” “这到底是怎么回事?好端端的,怎么会摔下来?” 梁宸满心忧戚地守在一旁,目光紧紧盯着连素律苍白的脸,急切地询问着。 梁衍抱着连素律,顺着连素律刚才的方向,微微抬起头。 看到乐安身影时,他一时眉峰压低,目光冰冷刺人地看向亭台上的人。 梁衍的脸色忽地阴沉得可怕,周身的气压低得让人窒息,像酝酿着一场大风暴。 乐安站在高高的亭台上,迎着梁衍那似要将她吞噬的幽深目光,心中的无奈与杂乱交织。 梁宸见梁衍岿然不动,便随着梁衍的视线,向丹阑楼阶上望去,只见乐安静默在亭台之上。 梁宸心下一紧,顿时觉得这一切与乐安有关,眸色中忽地闪过一抹失望。 但他知道此下不是追究责任的时候,心底更急于连素律的身体,赶忙伸手拉了拉梁衍的衣袖。 “兄长,我们快把素律送回院,让府医好好看看!有什么事等素律醒了再说。” 待梁衍闻声回过神,只得收起心底氤氲着的怒意。 他冷冷地剜了乐安一眼,便赶忙抱着连素律往栖梧院而去。 周围的侍女也纷纷跟了上去,只留下乐安一个人独自站在空旷的丹阑楼之上。 秋风吹过,席卷一丝凉意,枯黄的树叶挂在枝头,摇摇欲坠。 乐安下意识地裹了裹薄衫,让她不由地感受到寒意和孤寂。 她眸光深幽黯沉,满心的委屈和无奈,连素律这一摔,恐怕又会让她陷入新的麻烦之中。 等待她的,恐怕又是一场无休止的纠缠与质疑。 —— 下午的阳光透过沁芳院的窗棂,洒在铺着素色锦缎的妆台上,留下斑驳的光影。 乐安端坐在妆台前,手中反复擦拭着玉簪,神色间划过一丝若有似无的哀凉。 她万万没想到,连素律会变成如今这般心机深沉。 从前的种种,尤其是连素律只身入大漠,不顾自身,舍身救徐朗淮。 她总以为连素律看着柔弱些,但内心刚韧,让她不禁也有些佩服之情。 但如今发生的事,让她唏嘘不已,但转念一想,也许自己也从未了解过连素律到底是个怎样的人。 “三小姐!” 红袖急匆匆地跑了进来,神色慌张。 “栖梧院那边来人了,说素律小姐醒了,大将军让您立刻过去一趟!” 乐安擦拭玉簪的手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丝了然,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她抬起眼,望向镜中自己沉静的面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杂乱。 “知道了。” 乐安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此刻的她既无慌乱,也无焦躁,只有一片冷定。 从沁芳院到栖梧院的路并不算远,乐安一步一步地走着。 沿途的裹着深秋颜色的黄叶,风一吹,便簌簌落下,透着几分萧瑟的意味。 乐安的思绪异常清晰,她边走边思索着。 连素律设的这场‘局’,说到底,还是为了徐朗淮。 她要借着这苦肉计,让徐朗淮对她愧疚自责,让他时刻记着她才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 更要让所有人都看到,梁平瑄是个容不下连素律,是个因爱生恨的恶毒女子。 以此来衬托连素律自己的柔弱无辜。 连素律既醒来,必定会添油加醋地诉说‘被推下楼’的经过。 梁衍本就偏袒连素律,梁宸或许会存几分疑虑,可在连素律那柔弱模样前,疑虑恐怕也会轻易打消。 至于徐朗淮,想来会满心愧疚,甚至可能会觉得是自己连累了连素律。 想到这里,乐安轻轻叹了口气,这场对峙,注定是一场艰难的恶仗。 她定了定神,抬脚踏入连素律的房间,一股压抑的气氛便扑面而来。 屋子里站着三个身形高大挺拔的男人。 他们或面色阴沉,或眉头紧锁,或神色愧疚地守在床边。 第133章 众人问罪 一场审判 床上的连素律靠在软枕上,脸色苍白,没有血色。 额角缠着白色纱布,还晕着淡淡血迹,衬得她愈发憔悴柔弱。 连素律见乐安进来,眼底似是因做了亏心事,眸光中飞快闪过一丝不安。 她虚心地连忙将头轻轻撇开,闪躲着乐安的视线。 听到脚步声,三个男人同时转身。 瞬间,那视线齐齐落在乐安一人身上,目光各异却又带着相同的审视。 那些目光交织,宛如一场公开的审判。 乐安迎着众人的目光,缓缓挺直脊背,没有丝毫退缩。 她微微抬眸,目光平静地缓缓扫过房间里的每一个人。 从梁衍的阴沉怒意,到梁宸心疼关切,再到徐朗淮愧疚哀伤。 最后落在床上连素律那副柔弱的模样上。 她眼神里没有半分慌乱,也没有急于辩解的急切,只有一片坦荡的冷静。 “你为何一定要找素律的麻烦?” 梁衍率先打破这凝滞的沉默,他高大的身影,居高临下的模样,语气中满是压抑的怒火。 “她待你一向敬重,当你是她的亲阿姐,你怎能对她下此狠手!” 乐安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静静地看着梁衍。 她这个‘兄长’,本就事事对她心存芥蒂。 如今仅凭连素律的一面之词,便笃定她伤人,倒也不叫她意外。 但她心底还是掠过难以言喻的一丝凉意。 “阿瑄……” 梁宸见乐安沉默,忍不住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劝诫,眼底却难掩怅然。 “我知道,你心里对阿淮和素律或许心有不甘,可你要明白,你与阿淮早已是过去时,素律她是无辜的,你实不该这般伤她。” 乐安冷意凛然的双眸缓缓转向梁宸,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失望。 她曾以为,在这偌大的梁府,至少梁宸会是理解她的,相信她的。 可如今看来,是她想多了,想来他们才一年半的兄妹情,又怎能抵得过他和连素律十六年的情谊呢。 他终究还是相信连素律的伪装,信了她梁平瑄是个因爱生恨,不择手段的人。 徐朗淮站在一旁,看着乐安那张平静却透着冷意的面容,眼眸中满是哀凉。 他终于上前一步,站在乐安面前,眼底愁怅里,多了一分不解,声音颤抖。 “阿瑄,从前是我对不住你,是我误会了,是我的不信任,让你受了太多委屈…… 我心里很愧疚。” 乐安听到他这番话,尤其是这句‘因他的不信任,让她受了太多委屈……心里很愧疚。’ 现在这个场景里听来,实在戏剧化,明明如今他还是不信她啊!心底不禁苦笑一番。 徐朗淮说着,视线悄然移到床榻上,看着连素律那憔悴苍白,愁容满面的面庞,又多了一丝对连素律的疼惜。 “可素律如今确实是我的妻,之前她为了救我中毒,身子本就弱,经不起这般折腾。阿瑄,求你,不要伤及她,好不好?” 徐朗淮见乐安始终不语,只见她的那双眼睛越来越冷,神色也渐渐难掩忿忿。 他皱起眉头,突然伸手,一把抓住乐安的手腕,用力将她的手往自己胸口捶去。 “阿瑄,我知道你心里有气,你若想出气,只管打我骂我,我绝不还手!” 乐安倏然被他抓住手腕,那突如其来的触碰让她瞳孔骤缩,像被什么脏东西碰到。 她猛地用力抽回手,下意识抬起手,用衣袖狠狠擦拭着被徐朗淮握过的手腕,一遍又一遍,眼神中的嫌恶之意翻飞。 乐安甩了甩衣袖,将那股不适感压下,缓缓抬起眼,目光藐视扫过眼前三个男人。 “你们说完了?” 她黑眸中突绽逼人寒芒,只觉得眼前的这出戏,如此的荒谬滑稽,简直可笑至极。 还未待那三个男人开口,床榻上的连素律转过头,咬着毫无血色的唇,眼眶通红,声音虚弱。 “阿姐……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你只是一时气急,求你不要怪兄长们,他们只是担心我,一切都是我的错,是我不好,不该让你为难……” 这番柔弱辩解,无疑是火上浇油。 连素律几缕散乱的头发垂落在脸颊旁,伴着哽咽的语气。 忽然,一串串泪珠从红眶中滚落,那模样看着叫人心疼不已。 “我给阿姐道歉……” 她一边说,一边挣扎着掀开被子,想要从床上下来,似乎是想亲自给乐安道歉。 可刚一动,便忍不住一阵剧烈的咳嗽,脸色更加苍白,整个人摇摇欲坠。 梁衍,梁宸与徐朗淮三人见连素律这般纤弱的举动,无不心疼动容,皆眉头一皱,下意识地朝着她的方向迈步。 梁宸反应最快,率先冲到床边,一把按住连素律,语气急切又带着几分安抚。 “素律,别动!你刚受了伤,需要好好养着身子,别再折腾自己了!” 梁衍也上前一步,冷峻的目光中露出深深的关切,声音都放柔了许多。 “素律,你没错,别什么错处都往自己身上揽。” 说着,他的眸子突然厉色一闪,像两道寒光,直勾勾地盯着前面的乐安。 “你何错之有?错的另有其人!” 乐安眼眸微眯,看着眼前这一幕,嘴角勾起一抹嘲讽。 她顿了顿,眼角瞥了一眼床上那惺惺作态的连素律,心下翻涌着浓浓的可笑意味。 连素律这一手‘以退为进’,当真是炉火纯青。 她实在忍不住心头那股无语与烦躁,只得深吸一口气,缓缓仰起头,试图让自己的情绪平静下来。 就在众人皆沉默之际,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 一端着药汤的小婢子刚迈进屋子半步,便骤然停住,显然是被屋中凝重的气氛吓到了。 小婢子握着托盘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谨慎的挪着小步子进入屋子。 她来到乐安身边,微微欠身,声音低微。 “几位将军……汤药熬好了。这药……给素律小姐,哦…… 不,是给徐少夫人。” 众人循声望去,乐安瞥了一眼身旁的小婢子,神情沉静地对着婢女说着。 “药给我吧。” 第134章 坏都坏得这般懦弱 小婢子闻言,将脸微微撇向乐安一旁,明显眼神有些不太确定。 那三人也齐齐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乐安,怕是她藏着什么心思。 乐安对三人的反应视若无睹,眼底快速翻动着一层佯装的柔情。 她不理会小婢子的迟疑,直接抬手,稳稳端过汤药碗。 手触碰到温热的汤碗,她面色微冷地勾了勾唇角,笑容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一步一步朝着连素律的床榻边走去,明明动作缓慢平稳,却让人莫名感到一丝寒意。 最靠近乐安的徐朗淮见状,立刻往身侧迈了一步,身影挡在乐安与床榻之间,语气警惕。 “阿瑄,你想做什么?” 乐安低垂的眸光中,丝丝缕缕的失望漫溢开来。 她缓缓抬起头,眸子陡然亮了亮,那抹光亮带着一抹脆弱,随即露出个苦涩的笑。 “你们何必这样紧张?我只是想表达一下我的‘歉意’,想亲自喂素律妹妹喝药罢了。” 众人闻言,不禁打量起乐安,她这性子怎么忽然大转弯了。 乐安的眼睛,略微有些泛红,就连一贯冰冷傲然的声音,此时都变得轻柔沙哑。 “你们都在这,还怕我伤她?” 三人心底犹疑,难道她这是想通了? 乐安的那副楚楚可怜的模样,竟让这几人觉得,自己怕是有些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 梁衍沉默片刻,目光停驻在乐安身上,语气虽冷,却少了压迫感。 “你既有心弥补,我们便不拦你。素律心善,不与你计较,可你往后要谨言慎行,莫要再伤人。” 徐朗淮紧紧盯着乐安的眼睛,看到那眸中只有‘真诚’与‘委屈’,脚下步伐缓缓让出了路。 乐安强咽下喉间快涌出的恶心,对着这三人装可怜,实在让她深感不适。 但她还是在众人面前,快速恢复一抹温柔,语气恳切。 “不若你们出去?我想同素律妹妹道歉,说说心里话。你们在这,我说不出口,有些话,也只有我们女子间能说。” 她目光扫过站着的三人,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乞求,仿佛在说,我在努力改变,希望你们给我机会。 三人面面相觑,眼底闪过轻微的诧色,实在不知乐安此刻的面目是真是假。 “素律,我是诚心的。” 乐安极为苦恼的蹙了一下眉头,诚恳的望着素律。 她当然知道梁衍三人会不为所动,所以得让素律开口,毕竟连素律在他们眼中是个通情达理的可人。 连素律躺在病床上,心中虽有千个不愿,却知道自己不能拒绝,毕竟还得维持善解人意的人设。 她轻轻咳嗽了两声,声音虚弱却温柔。 “兄长,宸阿兄,六兄,你们就先出去吧。我也想同阿姐好好说说心里话,好想把误会解开。” 房间里的三人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 梁宸最先松口,对着梁衍与徐朗淮说着。 “阿兄,阿淮,我们出去。让她们好好谈谈,都是一家人,把话说开就好了。” 梁衍眉头微微上扬,目光轻柔地看着连素律,语气带着几分关切。 “好,我们就等在门口。你若是不舒服,便喊我们。” 房门‘咔嗒’一声关上的瞬间,乐安脸上那可怜兮兮的样子,立刻消失得无踪影。 她转瞬间,神色霎时变成一片冰冷的漠然。 连素律瞧着乐安在床边坐下,心中实在不安,随即捂住胸口,咳嗽起来,用柔弱掩饰自己的慌乱。 乐安没去看连素律,只低着眸子,手中的汤匙不断舀动着碗中的苦药。 氤氲的热气带着浓重的苦味,扑在她的鼻尖,眼中闪过一丝阴霾。 “你这个苦肉计演得好,连我都要心疼你了。” 乐安沉沉开口,声音里没有一丝温度,那双平静的眼眸下,藏着深不可测的情绪。 连素律的咳嗽声顿了顿,眼神有些闪躲,不敢看乐安。 “可我讨厌别人利用我。” 、 刹那间,乐安抬起头直直盯着连素律,眉宇间噙着十分的厌恶。 “阿姐…… 我也没办法,我真的不想这样……” 连素律理亏心虚,声音轻轻颤抖着,眼眶又开始泛红。 “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 她不想这般做,但心中仿佛藏着一个魔鬼,控制着自己,不得不这么做。 乐安依旧不理会连素律的说辞,但瞧着连素律那副故作可怜的模样,还真是作呕。 她放下手中的勺子,身体微微前倾,目光锐利地盯着连素律。 “素律,你知你现在这样,让我想起了谁?” 连素律闻声,止住颤抖,睁着疑惑的眼睛望着乐安。 乐安森冷的目光中,夹杂着一丝怜悯,她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肯定。 “萧璇珠。你让我想到了她。” 乐安逼人的眼神轻蔑地扫过连素律,冷冷继续说。 “可萧璇珠比你坦荡,比你真。至少她的欲望野心,敢于示人。而你,虚假伪善,坏都坏得这般懦弱,连承认自己心思的勇气都没有,实在让我瞧不起。如今你都已经做了,何必在我一人面前,还这般惺惺作态?” 连素律听得这番话,苍白的脸色渐渐涨成铁青,眼底凝结起的水汽也渐渐消散。 她深吸一口气,神色变得坚定,语气也不再哽咽,反而带着几分压抑的不甘。 “阿姐,你不是我,自然觉得我虚假伪善……你从未经历过我的处境,又怎能明白我!” 乐安闻言,眸底闪过一丝睥睨的不以为然,处境?自己的处境很好吗? 连素律眼底薄薄的悲凉漫溢出来,她迎上乐安眼中的冷意,鼻尖酸涩。 “阿姐,你的出身,就从来都会不懂我这种人的处境。从前你是众星捧月的乐安郡主,如今你是勇襄侯府的三小姐,是觐朝梁大将军的妹妹,有兄长们护着你。你任性一些,骄纵一些又何妨?因为你是梁府的小姐,你有资格,你可以无所顾忌地做你自己!” 连素律越说,心中的苦涩越浓,喉间因情绪激动而剧烈滚动,开始发疼发涩。 “可我呢?我自小父母双亡,寄养在梁府。兄长们是疼我,可那是我用日复一日的卑微和懂事换来的!我不敢任性,不敢惹人生气,哪怕受了委屈,也只能咽在肚子里。如果我像你一般骄纵,恐怕这个梁府,早就没了我的位置!” 第135章 “恶女”出恶气 乐安一瞬不瞬地盯着连素律,听着她这番话,心中竟真泛起一丝复杂的滋味。 “可阿姐,你为何一定要同我争六兄?” 连素律的泪水滑过脸颊,哽咽着说道。 “他是我在这世间,唯一与父母有关的人了,是我唯一的念想。我只是想抓住他,想拥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这有错吗?” 连素律越说,情绪似乎愈加强烈,声音带着几分偏执。 “你失去六兄,还有兄长们,还有太后娘娘,皇后娘娘,还有梁府这个家。可我呢?我真的什么都没有!这不公平!这不公平!” 乐安用力攥了攥手,压下自己心底的起伏。 她看着连素律那忿忿然的样子,忽然觉得可笑,不禁略带着自嘲地笑了笑。 “不公平?” 乐安轻呵一声,沉下脸来,眼色冷厉。 “是不公平……就今日这番情景,他们三人,哪一个不是向着你说话?这对我公平吗?这就是你口中的‘你一无所有’?” 乐安神情有些恍惚,接着用不冷不热,没有感情的声音质问。 “你确定,我能无所顾忌地做自己?你确定兄长们待我,真的比你好?这些话,你说出来自己会信吗?如果他们真的护我,那徐朗淮又怎会娶你,我的穗穗,又为何离开我?我的腿怎会断?还有我的母亲……” 乐安说到‘母亲’时,突然噤声。 母亲还活着的秘密,除了梁衍,梁宸和她自己,绝不能让旁人知道。 她说了一大气话,直到大口喘着气,努力平复着心中翻涌的愤然与悲伤。 一时间房间内的沉默,沉甸甸地压在两人心头,无言的窒息感弥漫,惹人烦躁。 连素律沉声打破寂静,瞳孔中满是晦涩的偏执,声音带着几分决绝。 “不管如何,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今日还会这般做。” 乐安闻言顿了顿,面色先是一怔,随即又缓缓释然。 她轻轻蹙起眉头,收起刚才的伤感,嘴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冰冷的嘲讽。 “你费尽心做这些,不就是为了徐朗淮?为了让他怜惜你,心疼你。” 乐安清冷的目光扫过连素律苍白的脸,语气玩味起来。 “其实你大可直接告诉我,我本就不是什么好人,说不定我还会愿意帮你。可现下倒好,你让我平白担了骂,但我又属实没享受到推你坠楼的快意,这让我实在不爽。” 乐安面色平静地垂下眼皮,忽地,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快意。 反正她如今顶着‘恶女’的名头,倒叫她能理所应当的做许多事。 “‘素律妹妹’,不如,我再好好帮你一把。” 乐安的声音带着几分引诱,散着略微病态的诡异。 “既让你能得到心爱人的怜惜,也让我出一口被你陷害的恶气,如何?” 连素律闻言,微微睁大眼睛,警惕地盯着乐安,双手下意识地攥紧了锦被。 话音落下,乐安缓缓从袖口掏出一个小油纸包,捏着纸包一角轻抖。 那白色粉末便洋洋洒洒地倒入了药碗中,粉末与药汤混合在一起,很快便消失不见。 她拿着勺子,缓缓搅动着汤药,动作缓慢而从容。 可那嘴角的诡谲笑意,却让人不寒而栗,宛如在搅动一碗致命的毒药。 乐安端起药碗,慢慢向连素律靠近。带着毁灭一切的压迫感,让人不敢直视。 连素律看着她逼近,只觉得一股阴森的寒意传遍全身,她心下愕然,难道是毒药? “阿姐,你要做什么?” 连素律惊悸地向后缩着脖子,身体紧紧贴在床头,试图躲避乐安递过来的药碗。 “你在碗里下了什么?” 乐安没有回答,只是猛地伸出手,死死擒住连素律试图推开她的手腕。 另一只手则捧着药碗,径直往连素律的口中灌去。 “当然是喂‘素律妹妹’喝药!喝了这药,他们会心疼死你,你可不能浪费。” “唔…… 唔…… 不要!” 连素律听得那句‘心疼死’,‘死’? 她认定乐安在药里下了毒,要置她于死地! 连素律惊骇地仰侧着头,拼命躲避着药碗,嘴唇紧紧闭着,不肯张开。 可药碗被乐安死死抵在她的唇边,她发不出完整的声音,只能支支吾吾的呜咽。 乐安见她不肯喝,眼神一狠,手腕猛地向上一扬。 药汤瞬间泼洒出来,大半溅在了连素律的下颌和脖颈。 药汁顺着她的衣领往下流,浸湿了衣襟,连床上的锦被也被染得一片狼藉。 “砰!” 药碗被连素律在惊惧中一把挥开,重重摔在地上。 好在碗身厚重,落在地毯上并未碎裂,可碗中的汤药全部倾洒出来。 “救命!救命!阿姐要杀我!” 连素律吓得浑身发抖,声音尖锐呼喊,仿佛真的遭遇了天大的危险。 门外的三人未走远,就在院子里的小亭坐着。 一听到这声凄厉的呼喊,立刻奔去,推门开来。 映入眼帘的场景让三人瞬间愣住。 房间弥漫着浓重的药味,地上狼藉,药碗滚落一旁,地毯上满是黑色污渍。 连素律虚弱地倒在床上,脸色被吓得煞白,身上乌七八糟的,模样狼狈。 而乐安则神色镇定地坐在床边,周身散发着一种无形的强大气场。 梁衍看到这副景象,全身的肌肉瞬间紧绷起来,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他大喝一声。 “发生何事?!” 连素律仿佛见到了救命稻草一般,眼泪‘啪嗒啪嗒’地往下掉。 她挣扎着想要从床上爬起,身子因恐惧和虚弱,一软就往床下滑去。 ‘扑通’一声。 她重重摔在地上,伸出手朝着三人的方向探去,声音带着哭腔。 “阿兄救我!阿姐在药碗下毒,逼迫我喝!!” 三人闻声,无不惊愕。 徐朗淮紧紧蹙眉,下意识快步冲去,将摔在地上的连素律心疼扶进怀里,感觉到她身体不住地颤抖。 梁宸则在惊愕之下,立刻转身就往屋外跑,口中还喊道。 “快来人!去叫府医!” 梁衍简直怒不可遏,他盯着乐安的眼神里,怒火几乎要将她燃尽。 他迈步径直走向乐安,一把揪住她的衣领,将她从床边拽起。 “啪” 一声脆响。 梁衍高高扬起手,在乐安的脸上狠狠甩了一巴掌。 第136章 好一个请家法! 那力道之大,让乐安的头瞬间偏向一侧,脸颊上立刻浮现一个清晰的巴掌印。 火辣辣的疼痛蔓延,耳畔也传来一阵尖锐的嘶鸣,眼前阵阵发黑。 梁衍直眉瞪眼,目光沸腾灼烫,肩膀微微耸起,指着乐安怒斥。 “我就不该信你!你根本不会真心悔改!” 乐安被扇得向后踉跄了好几步,才勉强站稳。 她捂着火辣辣的脸颊,那红肿的巴掌印格外刺眼。 瞬间,难以遏制的戾气从她眼底一闪而过。 她发誓,被欺绝不再忍! 乐安立刻拾起脚畔那只未被砸碎的药碗,用尽全身力气,倏尔向着梁衍的头上砸去。 “呃……” 梁衍闷哼一声,药碗结结实实地砸在了他的额角,很快肿起来。 霎时,他脸上满是诧异,难以置信地看着乐安,眼神复杂到了极点。 他虽身负武艺,反应极快,可此刻已被怒火冲昏,且根本没料到乐安会突然反击,竟被砸中了头。 房间瞬间陷入死寂,所有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一幕惊呆了。 乐安紧紧攥着手,胸口剧烈起伏,眼神里满是怒火与不甘。 梁衍捂着额角,忽地那额头的痛感,让他从惊愕中回过神来。 一时怒火盛着火焰,瞬间在他胸腔炸开。 梁衍死死盯着乐安,眼神里满是愤怒与失望,声音因怒火而变得嘶哑。 “你简直无法无天!来人!请家法!我看上次挨打,你根本没长一丝教训!反而变得愈加疯魔!” ‘请家法’三字猛地砸在房里每个人的心上,这才不过一月,又要动家法! 徐朗淮抱着连素律,身体僵了一瞬。 他抬头看向乐安,眼神里满是对她如今疯癫的不解,仿佛在看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连素律靠在他怀里,眼底竟闪过一丝她自己都觉察不到的畅意。 乐安越是‘失控’,就越是遭众人厌弃。 梁宸站在门口,面色犹豫,但看看浑身抖瑟的连素律,又看看梁衍额头上的伤。 让他原本到了嘴边的劝阻,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他们虽觉得梁衍再请家法有些过激,却也都认为乐安今日举动实在过分。 先是推人坠楼,再又下毒害人,还伤了自家兄长,桩桩件件都透着‘歹毒’。 一时间,房间里竟无一人出来阻拦梁衍。 所有人的沉默旁观,让乐安的心瞬间荡到谷底。 她虽不对这些曾口口声声说‘爱她’的人们,抱什么期望。 但如今他们的冷沉默认,还是令她心间涌上一股极致的委屈。 不过乐安很快压下这股情绪,因为她心下自有算计,既敢做得出刚才那事,便不惧任何威胁! “好一个请家法!” 乐安眼神中满是悲凉与决绝,她猛地抬起头,眼神冷厉如刀,扫过房间每一个人。 “今日你们谁再敢动我一下!只要我出得了这府,便立去宫门,击鼓鸣冤!好让整个觐京都知道,你们梁府是如何颠倒黑白,如何冤枉,欺辱威逼陛下亲封的乐安女君!” 乐安这话一出,像惊雷般瞬间炸响。 梁衍猛地一顿,听得‘乐安女君’,他非但没有收敛怒火,反而激起了更深的怒意。 他周身散发着骇人的寒气,阴沉开口。 “不要以为你得了女君的身份,就能无法无天!只要你一日还是梁府的女娘,犯了错,我这个梁府家君,便管教得了你!哪怕陛下知晓,亦是如此!” 乐安瞳孔骤然一缩,眉宇间满是厌恶,但这也正中她下怀,咄咄逼人起来。 “好!不如我们现在就去陛下面前分辩!让陛下评理,梁府大将军是如何为了‘义妹’,让自己的胞妹蒙受不白之冤,非打即骂!” 梁衍更是脸色大变,他上前一步,声音忿火中烧。 “放肆!陛下岂是你说见便见的!” 乐安不甘示弱,目光灼灼,眼波如同出鞘的利剑,直直刺向梁衍。 “陛下不见,我便去找太后娘娘!去找皇后娘娘!” 她一字一句,重重砸在地上,铿锵有力,掷地有声。 “总之!我要清白!” 梁衍紧皱眉头,视线扫过受伤惊吓的连素律,黑眸陡然迸发出冷冽的光芒。 “清白?你看看眼前这一切,哪一件冤了你!” 连素律闻声,靠在徐朗淮怀里,心虚地抖瑟一瞬,脸色煞白。 乐安明眸锋锐,掠过眼前每个人,一阵冷笑。 她的视线在徐朗淮怀中的连素律脸上停下,缓缓俯身,目光带着阴阳怪气的探究。 “素律,你倒说说,为何要冤我?” 连素律被乐安那诡变冰冷的眼神盯着一瞬,立刻心惊肉跳。 她维持着柔弱的姿态,往徐朗淮怀里躲了躲,眼眶通红。 徐朗淮大手护了护‘害怕’的连素律,剑眉皱起,声音低沉严肃。 “阿瑄,药碗和油纸包都在这,你又何必不认?非要闹到无法收场的地步吗?” “你闭嘴!” 乐安怒喝,胸腔瞬间翻涌着恶心的感觉。 她只觉得现下徐朗淮一个举动,一句话语,都叫她痛恶至极。 乐安深吸一口气,拾起地上被她扔下的油纸包,上面还附着星星点点的白色粉末。 她嘴角勾起一抹带着自嘲的弧度,小指指腹轻轻沾了一点粉末,眼神冰冷而绝望地看着眼前众人。 她缓缓将沾着粉末的手指探进唇角,轻轻抿了一下,动作从容不迫。 众人惊起,皆大声呼起。 “你做什么!” 梁衍紧张地瞳孔骤缩,大步上前,一把打落她手中的油纸包,大手死死攥住她的手腕。 “你疯了!那可是毒药!” 乐安被梁衍攥着手腕吃痛,可她看着眼前几人惊慌的模样,忽然觉得一阵疲惫。 他们竟如此听信连素律的话,信她会下毒杀人? 乐安心底升起一种陌生的感觉,浑身木然。 她此刻已无心,也无力挣扎开梁衍紧握的手,眼底氤氲一层薄薄水雾,虚弱开口。 “这只是一点活血化淤的药粉啊……怎么就成了毒药……” 这话一出,房间里每个人,除了乐安自己,皆闷声震惊。 尤其是徐朗淮怀中的连素律身体一僵,眼眸倏尔睁大。 她,中计了! 第137章 众矢之的 百口莫辩 乐安的这句话,让房间里原本偏向连素律的气氛,瞬间有一丝反转。 众人的目光,犹疑着移动到连素律身上。 连素律感受到那一道道落在身上的目光,刺得她浑身不自在。 她心下顿时慌了神,眼睑轻轻颤动着,紧接着身子晃了晃,双手扶住徐朗淮的胳膊,装作有些晕眩的模样,软软地靠在他怀里,避开了所有人的视线。 那副柔弱无依的模样,仿佛下一秒就要昏厥过去,瞬间又博得了几分同情。 梁衍眉头依旧紧锁,显然不太相信乐安的话,语气带着质疑。 “你说这是活血化淤的药,可素律为何怕成这般模样?她又何必惊呼你要下毒?” 在他看来,乐安向来心思活络,如今说不定她故意狡辩,即使不是下毒,也是她用了别的手段恐吓。 乐安正要开口反驳,门外忽然传来府医急促的脚步声。 徐朗淮连忙小心翼翼地将连素律打横抱起,轻轻放在床上,眼底满是担忧。 即便心中对连素律有了一丝疑虑,可看她这副虚弱的模样,担忧还是压过了疑心。 乐安见府医进来,悬着的心稍稍安定,她侧身让开道路,声音沉稳。 “府医,劳烦你看看徐少夫人的情况,再瞧瞧地上那纸包里的粉末是什么?” 府医躬身应下,先走到床边给连素律诊脉,又拿起地上的油纸包,倒出一点粉末放在鼻尖轻嗅,指尖又捻了一捻,仔细观察。 “回众位将军,徐少夫人气虚体弱,但并无大碍,伤口也无恶化迹象,现下昏沉,是心神惊吓和忧思过度的原因,至于这粉末,是普通活血化淤药粉,可助伤口恢复。” 府医的话如同定论,让房间里的众人瞬间有些赧颜。 徐朗淮看着连素律苍白的脸,眉头皱得更紧,竟冤枉阿瑄了? 可他瞧着素律的模样,不像假的啊…… 他拿起手帕,轻柔地给连素律擦了擦额头上吓出的细汗,声音低沉而探究。 “素律,你为何说阿瑄要下毒害你?府医证实,那只是普通的药粉。” 连素律的心猛地一沉,眼神慌乱地闪烁着,只能硬着头皮,声音细若蚊蚋。 “是…… 是阿姐说的,是阿姐说那是毒……” “你还要撒谎吗?!” 乐安猛地高声打断她,幽黑的眸中有波光闪过,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和委屈。 “我何时说过‘毒药’二字?” 她继而上前一步,眼中好似能射出飞刀,余光瞥眼他人,语气促狭,带着嘲讽。 “我只劝你好好喝药,否则你的兄长,你的阿兄们在这,定会狠狠心疼你,可曾提过半个‘毒’字?” 连素律被乐安的气势震慑,紧张得浑身抖瑟了一瞬,脑海闪过回忆着。 乐安确实没说过那粉末是什么,可她当时眼神凌厉,带着毁灭般杀意的模样,实在太过骇人,让自己下意识以为是毒药。 事到如今,谎言被戳穿,她只能咬着泛白的唇,眼神中漾起真假难辨的惧怕,声音带着哭腔。 “许是…… 许是我太害怕阿姐。上午阿姐将我推下楼,我到现在还心有余悸,方才见你那生气的模样,一时慌了神,许是……许误会了……” 说着,连素律挣扎着从床上爬起,就要下床给乐安磕头道歉,单薄的身子摇摇欲坠。 “阿姐,对不起!都是我的错!让大家错怪你,只求你能原谅我!” 众人见状,都下意识地想上前搀扶。 连素律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双眼通红,泪珠不断滚落,整个肩膀都在微微抽搐。 那副弱不禁风的模样,如风拂柳一般,任谁看了都会心生怜惜。 反观乐安傲然站着,气场强大,扬眉冷目,倒显得十分盛气凌人。 乐安垂眸苦笑,只怕现在这对比的场面,自己又形似‘恶人’吧。 徐朗淮连忙伸手将连素律扶住,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安抚。 “好了素律,你身子还弱,别这样。” 梁衍眉间隐现一丝郁色,神色缓和了些许,语气带着几分息事宁人的意味。 “罢了罢了,既是一场误会,那此事便到此为止。” 他看向乐安,目光幽若寒潭,沉心劝诫。 “若不是你先推素律坠楼,让她对你心存恐惧,她又怎会对你产生这般误会?说到底,你们各有错处,但你错的更……” “我没有推她坠楼。” 乐安蓦然抬眸,目光直直地看向梁衍,眸光坚定得像一块顽石,心中却涌起一阵荒谬的冷笑。 到了此刻,他们还是认定自己推了连素律。 连素律听到这话,眼眸明显慌了,明灭不定。 她余光瞥到众人的目光又变得疑惑起来,心一横,声音带着强烈的悲切。 “是,阿姐没有推我!兄长,宸阿兄,六兄,都是我的错!是我自己不小心摔下去的,阿姐当时伸手是想扶我,是我没站稳……不关阿姐的事!” 说完,她苍白着脸,眼神无力地垂下,双手颤抖着掩面抽泣,时不时还伴着几声虚弱的咳嗽。 这些真话,在她那副‘懂事’的模样下,反而显得十分刻意,让人怀疑起那话的真伪来,让人怜惜。 梁衍揉揉被哭的烦躁的眉心,瞳孔深处似染着怒意的火苗,语气渐渐不耐起来。 “我和阿宸亲眼看到你推素律坠楼,下毒的事,确是冤了你,可你别想把所有的事,都推脱在素律身上!” 乐安死死地咬着牙,艰难的忍耐让她的黑眸都染上了几分血丝。 “你们亲眼看到?!” 乐安眼神锐利如刀,冷厉地扫过梁衍和梁宸,语气带着十分坚定的质疑。 “你们真的看到,是我梁平瑄,亲手推她?” “我们……” 霎时,梁衍刚想反驳,脑海立刻出现当时的情景,竟和梁宸都沉默了。 他们赶到丹阑楼时,只看到连素律滚落在地,额角流血,而乐安站在台阶处,手臂还僵在半空,确实没亲眼看到乐安推人的动作。 梁宸眉头皱成一团,迟疑着开口,语气带着几分不确定。 “可当时丹阑楼只有你和素律二人,远远就听得你们在争吵,素律坠楼时还大呼阿姐……” 第138章 颠倒黑白 绝顶白莲 乐安晦涩的眸子瞥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满是深深的疲惫与失望,再无波澜。 “争吵?我吵了哪一句?” 梁衍和梁宸再次语塞,他们当时听到的,确实只有连素律带着哭腔的声音,乐安的声音轻得听不清。 连素律将这一切看在眼里,眼底闪过一丝连自己都察觉不到的狠辣。 若让乐安继续辩解下去,说不定真的会让他们信了去。 连素律抬起眉眼,索性心下蓄意,趁着众人沉默,猛地从床上滚落下来。 “扑通” 一声,重重地跪在乐安面前。 她双手紧紧抓着乐安的裙摆,泪水涟涟,声音哀婉。 “阿姐,都是我的错!是我不该同你说婆母要我,为六兄绵延子嗣!我明知你心里爱着六兄,还这般刺激你,是我错了!我这就让六兄写休书,我把六兄还给你!从今往后,我断不会再靠近六兄,我会离你们远远的,只求你和兄长们别生嫌隙……” 这番话让徐朗淮的眼眸骤然紧缩,心中瞬间掀起惊涛骇浪。 原来这一切,是阿瑄为了夺回自己? 阿瑄种种行为,都是因嫉妒素律? 梁衍和梁宸闻言,心下一紧,眸色一片炙热,翻动着果然如此的了然。 梁衍冷怒瞬间涌上心头,说到底还是为了徐朗淮! 竟还不死心,用这种手段逼迫素律退让! 只见那些更深更冰冷的指责,再次牢牢地锁在乐安身上。 乐安垂眸,沉着眸光,看着抓着自己裙摆,哭得梨花带雨的连素律。 她发觉自己始终小瞧了连素律的柔弱心机,一股极致的恶心涌上心头。 几句话,便将她再次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真是叹服你……” 乐安眸底映着女子惨然的样子,一股寒意泛起,忍不住喃喃自语,竟然有些由衷的‘佩服’连素律。 连素律跪在地上,泪眼中清明,偷偷瞥见徐朗淮眼中满是震惊与动摇。 她顺着这股势头,膝盖在地面上,朝着徐朗淮的方向,轻轻挪动了几步,哭得愈发不能自持。 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声音破碎又带着几分决绝。 “六兄,求你……求你将我休了吧!” 这话一出,徐朗淮浑身一震,赶忙抓着连素律的胳膊往起拉,动作急切又慌乱。 “素律,你胡说什么!” 他看着连素律苍白脆弱的模样,又想起乐安方才的强势,心中早已乱作一团。 他从未想过,自己竟会让两个女子闹到如此地步,一个步步紧逼,一个委屈退让。 连素律靠在徐朗淮怀里,肩膀不住地颤抖,泪水浸湿了他的衣襟。 “六兄,我知阿姐心里还念着你,我不该霸着你,若我离开能让阿姐消气,能让梁府恢复平静,我愿意…… 我愿意离开你,离开这里……” 她说着,还刻意抬眼瞥了乐安一眼,那眼神里满是牺牲与成全。 仿佛乐安,才是那个咄咄逼人的掠夺者。 徐朗淮轻轻拍着连素律的后背,心中五味杂陈。 他看向乐安,眼神里带着些失望与了然,又笃定乐安并非对他绝情,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夺回他! 乐安站在原地,看着眼前这‘感人至深’的一幕,真真作呕。 徐朗淮深吸一口气,抬眸看着乐安,语气疲惫又无奈。 “阿瑄,我知你对我有心结,本可好好说的,难道又是你那高贵的骄傲和自尊,令你非用这般极端的手段?闹到现下地步。” 乐安听得徐朗淮如此‘自信’的言论,她眼神闪烁间,透出一股凌厉的光芒。 “徐将军,自作多情也要有个度。” 她心底暗暗咒骂起自己曾经心悦过他,简直蠢得要死! 徐朗淮眉心皱着,眸光中丝丝缕缕满是失望。 “我自作多情?那你说你为何做这些?” “我说了,是她冤我!她假意摔下楼污蔑我!” “素律有何理由,平白无故冤你?” 乐安瞳色瞬间冷了下去,死死地盯着句句紧逼的徐朗淮,她喉咙里涌上那句 “她是为了你!”。 可话到嘴边又被她强行咽下,她太清楚了,此刻说出,他们会觉得她是因嫉妒素律,而颠倒黑白。 还会更加笃定,她和连素律真的在为徐朗淮争风吃醋。 梁衍站在一旁,看着乐安冥顽不灵的模样,脸色又愈发阴沉起来。 “阿瑄!素律虽愿意退让,但我们都不会同意,你死了这条心!” 徐朗淮听到梁衍这话,心下忽然涌现浓浓的失落感。 他虽不耻乐安的行为,但他自认她心里有自己,他内心深处还是希望和乐安在一处的,只是现在真的很难收场。 梁宸也叹了口气,语气带着几分无奈。 “阿瑄,此事闹到如今,对谁都没有好处。” 乐安看着眼前这三个被连素律戏耍于股掌的男人,只觉得心彻底冷了。 她知道,无论自己如何辩解,他们都不会相信她。 无论她是否拿出证据,他们都会偏向那个柔弱退让的连素律。 乐安深吸一口气,眼神淡漠地看着徐朗淮,黑眸中不见半点光亮,语气决绝。 “徐朗淮,你听着!今日我当着众人的面,再说最后一遍!我!梁平瑄,从来敢爱敢恨,爱就是爱,恨就是恨!” 她向前踏上一步,眼神逼看徐朗淮,那清冷的眉宇间满是厌恶,一字一顿。 “可我对你徐朗淮,如今无爱无恨,只余恶心……你听懂了吗?是恶心……” 徐朗淮闻言,眸光骤缩,狠狠暗淡,只抱着连素律的手死死抓紧,力大到惹得怀中的连素律吃痛闷哼。 乐安再抬眼,眼神一一掠过连素律,梁衍,梁宸,步伐一步步向后退去。 “还有你们,信也好,不信也罢,我未推她坠楼,就像这所谓的‘毒药’,不过是她的一面之词,若你们继续偏听偏信……” 忽然,一滴泪毫无预兆地从她眼角滑落,乐安抬手,倔强地擦掉,冰凉带着湿意。 她扫过众人迷惑的神色,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笑。 “算了,失望够多了……你们也不会信,何必再说……” 说完,乐安不再理会他们那各异的神色,转身快步迈出门口。 她背影挺得笔直,却透着一股说不尽的孤寂与决绝,仿佛这满室的人,都已与她无关。 第139章 特封女君 太后赐婚 几日后,秋晨薄雾散尽,阳光透过云层洒在觐朝皇宫之上,折射着明耀的金光。 宣德殿内,青铜博山炉中燃着名贵的沉水香,袅袅烟气弥漫着馨香,衬得殿内愈发庄严。 觐朝崇启帝身着玄色锦裳龙袍,端坐于大殿中央的宝座之上,目光威严,抬手示意内侍宣旨。 乐安身着一袭朱红云纹曲裾深衣,腰束素纱,衬得她娉婷挺拔。 她面色明媚灿如玫瑰,眉眼又多了几分英气坚定。 身旁的梁衍穿着玄色礼服深衣,神色肃然,周身散发着大将军的威严,与乐安并肩而立。 殿内众人屏息凝神,只听内侍高声唱喏。 “梁氏平瑄,临越之战大功,以巾帼之智,洞察先机,以柔克刚,慧解危局!心怀社稷,助国安邦,特封‘乐安女君’,赐金册,赏食邑!” 声音落下,乐安与梁衍随即一同上前,在大殿中央跪下,行大礼,恭敬地接过圣旨,齐声谢恩。 礼毕后,两人捧着圣旨,一前一后地缓缓走出大殿。 刚踏出殿外不久,便见一名身着青绮宫装的女官快步走来。 那女官走到两人面前,恭谨地屈膝行礼,声音恭敬。 “梁大将军,乐安女君,太后娘娘有请,邀二位至长乐宫慈宜殿一叙。” 乐安眉头几不可察地微蹙,心间一紧,身前双手悄然握紧。 前几日与连素律在梁府的争执,难不成太后又要来斥责自己? 她侧头看向身旁的梁衍,见他面色平静,只微微颔首对女官点了点头。 两人随着女官穿过几重宫苑,沿途的金英正盛,却也无法驱散乐安心中不安。 待行至慈宜殿,殿内暖意融融,紫檀木案上摆着蜜饵,脯枣等精致小食。 太后身着绛色绣纹服,端坐在上首的凤榻上,手中握着一串佛珠。 皇后身着正红金丝宫装,陪坐在太后一侧,脸上带着尊容的笑意。 乐安与梁衍连忙上前几步,在殿中跪下。 “臣参见太后娘娘,皇后娘娘,愿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圣体安康。” “臣女参见太后娘娘,皇后娘娘,愿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圣体安康。” 乐安心下怏怏不悦,垂着头叹气,目光落在地面自己的脚尖,心中已做好了被太后训斥的准备。 可预想中的斥责却迟迟未到,反而听得太后轻笑一声,那笑声里满是欣慰。 “衍儿,瑄儿快起身,无需多礼。” 说着,太后抬眼看向乐安,一改往日的威严,今日神色格外温和,眼中满是赞赏。 “瑄儿,你这孩子,前番在临越立下那般大功,竟还瞒着哀家与陛下,若非那戎勒人不分青红皂白来我觐朝问罪,将你在临越的功劳说出,大家至今还被你蒙在鼓中呢!” 皇后脸上的轻柔凝结在了眼底,眼中的赞许也毫不掩饰,在一旁附和。 “是啊,瑄儿今年才十七岁,便有这般胆识智谋,着实难得。如今陛下封你为乐安女君,不仅是你的荣耀,更是梁氏一族的幸事啊。” 太后凤眸目光炯炯,缓缓点头,视线转向梁衍,语气感慨万分。 “果然,我们梁氏血脉错不了!梁府有衍儿你这般忠勇善战,威震边疆的大将军,如今又有瑄儿这等玲珑慧黠,巾帼不让须眉的女君,真是一门荣光,让哀家与皇后也颇为扬气,哀家与皇后今日亦赏梁府黄金锦缎,以彰尔功!” 乐安眼底闪过轻微的诧然,她本以为太后是要兴师问罪,没想到竟是奖赏与夸赞。 一时竟有些反应不过来,才连忙与梁衍再次跪下,俯身谢恩。 太后笑着抬手,示意二人起身,并命人赐座。 待梁衍与乐安坐定后,太后话锋一转,难得和蔼地望着乐安,神色关切。 “刚听得皇后说,瑄儿今年十七了?” 乐安心中一动,眼神微微闪烁,连忙起身回话,语气恭敬。 “是,回太后娘娘,臣女今年十七。” “按我觐朝的规制,女子十五及笄便该议亲了。” 太后缓缓开口,语气有些惋惜怅然。 “只是瑄儿去年才回梁府认祖归宗,此事耽搁一年有余之久。如今,也该为瑄儿你寻一门般配的亲事了。” 乐安面色一怔,不露声色地的凝眉。 心下诧然惊道,怎的好端端的,突然说起婚事了? 看太后这语气,难不成是要给自己赐婚? 皇后眉眼含笑,仿佛早已料到太后会提及此事,煞有介事地接话。 “母后说得是,孩子们的婚事最是让人挂心。不光是瑄儿呢,还有太子,这东宫的太子妃之位已空缺三年了,至今还未有尚佳的女娘人选,这件事,可愁坏了我这个做母亲的。” ‘太子’‘太子妃’入耳,梁衍放在膝上的手握了握,微微颤抖,眸光中闪过一丝凛然。 他脑海中突然浮现出前太子妃顾湘的身影。 太子萧澄,当年曾与他争夺顾湘,两人因此芥蒂,一直是他心中难以释怀的疙瘩。 如今皇后突然在此时提及太子,绝非偶然,怕是别有深意。 果然,太后眼睛一亮,眸中似有华光闪过,看向皇后,语气兴奋状。 “你倒提醒哀家了!太子与瑄儿,既是表亲,又自小在宫中相熟长大,彼此也算知根知底,这不正是美事一桩吗?” 皇后眼底漾起涟漪,故作惊讶,随即又露出欣喜的神色。 “母后的意思是……让瑄儿做太子妃?我竟还未想过,这样倒真是再好不过了!” 乐安紧紧地抿了抿唇,垂下眼帘,遮住眼中思虑的眸色。 她听着此时两人一唱一和,配合得无比默契,心中忍不住苦笑。 这番对话看似临时起意,实则句句都像早有预谋。 不过是故意在她与梁衍面前演一场顺理成章的戏,好让这桩婚事显得不那么唐突罢了。 她心下蒙上一层浓重的忧虑,太子萧澄,她虽自小熟识。 可当年她在康王府做郡主时,一直认太子做堂兄,两人以宗亲相待,关系虽和睦,却从未有过男女之情。 如今突然说起两人的婚事,只觉得无比别扭,甚至有些‘伦理’荒谬。 第140章 宗亲兄妹 有违伦理 乐安正赧颜纠结,思索着该如何委婉地推脱这桩婚事。 只见身旁的梁衍却已率先站起身,双手抱拳,对着太后与皇后躬身行礼。 “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太子妃人选关乎国本,需慎之又慎。小妹虽蒙陛下恩典封为女君,可性情尚未完全沉稳,行事仍有冲动之处,恐难当太子妃这等大任,还望二位娘娘三思。” 乐安微微侧头看向梁衍,眼底闪过一丝意外与诧异。 他竟主动站出来,帮自己拒绝这门婚事。 虽心中对他仍有厌恶,可此刻,也忍不住生出几分感谢。 太后面色微怔,显然没料到梁衍会突然反对。 不过她很快便释然地摇了摇头,语气从容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仪。 “衍儿,你这话不对。瑄儿从前是骄纵了些,但经历练,渐渐不似王府那般任性模样。她能在临越立下大功,可见心中有家国大义,如何当不得太子妃?况且瑄儿是陛下亲封的女君,又是侯门大将军府三小姐,身份尊贵,放眼整个觐京,再也找不出第二个如此声名显赫的世家女娘了,她当不得太子妃?还有谁能当得?” 说着太后看了看皇后,不再卖关子,散发出威压的气势,直言道。 “哀家当年是梁家女,你姑母亦是,瑄儿身为梁府嫡女,觐朝太子妃,我们梁家女娘自当得!” 梁衍深邃的瞳孔中幽幽地泛着波光,显然还想再争辩。 可就在这时,殿外突然传来一名女官的声音。 “启禀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太子殿下至。” 太后肩头微微放松了一些,脸上露出欣喜的神色。 “快宣太子进殿!” 不多时,便见萧澄身着月白直裾深衣,衣上绣着淡雅玉纹,缓步走了进来。 他身姿挺拔,面容俊朗,骨相立体绝佳,眉宇温润,气质高贵隽雅,宛如朗月清风,让人见之忘俗。 一进殿,他便对着太后与皇后恭敬地行礼,声音温和而泽。 “孙儿参见皇祖母,儿臣参见母后,愿皇祖母、母后千秋安康。” 皇后眉眼和煦地笑着,语气十分亲昵。 “太子来得正好,我们正说到你呢。” 梁衍与乐安也连忙站起身,对着萧澄行再拜礼,齐声道。 “臣参见太子殿下。” “臣女参见太子殿下。” 梁衍见太子到来,神色微微一僵,紧锁双眉,脸上冷意翩飞。 他立刻侧身拱手,对着太后与皇后躬身。 “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太子殿下,臣还有军务在身,不便在此久留,望娘娘与殿下准许臣先行告退。” 乐安眼角余光瞥着梁衍,只见他神色冷冽,眉峰压低,周身的气压都变得低沉起来,似有难以言说的不悦。 她忽地心下了然,记得梁宸曾提过,梁衍与太子萧澄当年因前太子妃顾湘之事,闹得很不愉快。 虽二人表面上维持着平和,实则早已面和心不和。 如今与太子共处,梁衍自然是不愿多待。 这倒也正合太后之意,留梁衍在此,他定会阻挠赐婚之事。 所幸太后点了点头,语气平静安抚。 “既然衍儿有军务在身,便先退下吧,注意身子,莫要太过劳累。” 梁衍谢过恩,临走前眼神轻轻上扬,悄悄给乐安递个眼色,示意她趁机一同离开。 乐安眼中精光一闪,心领神会,正准备偷偷随梁衍告退,却听得太后开口唤道。 “瑄儿留下,再陪哀家说说话。” 乐安脚步一顿,无奈地与梁衍对视一眼,从梁衍眼中看到了担忧与烦闷。 她深吸一口气,只能对着太后躬身行礼,恭敬地回道。 “是,太后娘娘。” 梁衍的身影刚消失在殿门外,太后便对着萧澄与乐安轻声,语气可亲。 “你们也站着了,坐下说话。” 萧澄与乐安谢过太后后,分别坐下。 不过片刻,太后的凤眸便在二人身上来回打量,目光中撮合之意颇深。 “太子,你东宫的太子妃之位空了三年,哀家与你母后一直为你操心竭虑。你与瑄儿自小一同长大,亦算青梅竹马,如今瑄儿被陛下亲封了乐安女君,许你也是般配的紧,若能结为夫妻,真是天作之合。” 萧澄心中似乎早有预料,眉梢微挑,语气诚恳,不失温润。 “皇祖母,孙儿与瑄儿自小相识,情谊深厚,不过,我们二人一直以同宗兄妹相待,如今若要结为夫妻,总觉得有违伦理……” “澄儿,你这孩子,怎这般迂拘?” 太后失笑,墨色的瞳孔流转着韶光,语气嗔怪几分,并无怒意。 “瑄儿当年被康王骗走抚养,现在想来只名义上是你堂妹,如今已回梁府认祖归宗,与你不过表亲,何谈有违伦理?你这般顾虑,倒显得生疏了。只待你二人亲上加亲,何乐不为?” 萧澄沉默了片刻,仿佛在思虑着对策。 皇后连忙打着圆场,语气温蔼。 “母后,估计这一年余,他们二人许久未见,彼此生疏,如今突然提及婚事,孩子们难免会觉不适。不如先让太子同瑄儿多些相处,再做决定也不迟。” 皇后这话正说到了太后的心坎里。 她心中清楚,如今陛下本就对梁府‘双后’门第颇有忌惮。 若萧澄与乐安二人明确反对这桩婚事,她即便在陛下面前再多说,陛下也定会顺着二人的心意驳回。 唯有让他们先‘应允’相处,日后慢慢促成,才能让乐安顺利成为太子妃,进而巩固梁府在朝中地位。 “哈哈,还是你想得周全!” 太后当即笑道,语气里满是赞同。 “确实,你们年轻人的心思,我这老人家不懂了,不掺和了。澄儿和瑄儿啊,往后多些共处才是。” 乐安心下微微落定,总算是熬过这一遭。 待往后,太后再提,再思虑如何拒绝吧,她便随太子萧澄起身谢恩。 “谢皇祖母、太后娘娘体恤。” 太子萧澄与乐安一同走出宫殿大门,沿着宫道缓缓前行。 一时都没有说话,殿中的尴尬仿佛还未完全散去。 乐安清冷的目光在四周流转片刻,率先开口,声音带着几分试探。 “太子殿下…… 许是不想娶臣女的吧?” 第141章 被废黜的前太子妃 她问得直接,没有丝毫拐弯抹角,从萧澄方才在殿中的态度,早已看出端倪。 萧澄闻言,转头看向乐安,朗目如星月,眼底坦诚相待,直言不讳。 “确实不想,一来我如今心思都在朝政,二来,我自小了解你,凭你的脾气秉性,定是向往自由,不愿被束缚,我不想因婚事,将你困在东宫之中,耽误了你的前程与心意。” 他神思又顿了一顿,眸光如春风拂过,流露出一层歉意,连忙温声补充。 “并非瑄儿你不好,你聪慧果敢,又有家国大义,是难得的好女娘,只是我们二人,实在不合适做夫妻。” 乐安闻言,眼底的忐忑与不安瞬间散去,神情微微舒展,忍不住笑了起来,笑容明媚清澈。 “臣女懂殿下的意思,臣女也不想嫁与殿下,也并非殿下不好,只是瑄儿自小把您当宗亲兄长看待,若是突然做了夫妻,实在别扭。” “我亦如此。” 萧澄嘴角勾勒出一抹温和的笑,笑容温柔而宁静,如同秋日午后的阳光般和煦。 二人闻声,皆相视一笑,至少在‘不愿结夫妻’这事上,两人达成一致。 接下来,只需一同应对太后与皇后的安排便好。 宫道两旁的秋阳正好,乐安忍不住侧头瞧了一眼身边并行的萧澄。 他身着月白华服在阳光照耀下,泛着细碎的柔光,衬得他气质清润出尘,宛若天上谪仙下凡。 待在他身边,没有半分宫廷的压抑,反倒生出一种自然而然的敬仰。 不禁令乐安感慨太子这样顶好的人物,本该配得上世间顶好的女子。 这般想着,脑海中闪过少时宫宴,远远地看到过太子身边,有位伴在左右的女子。 那女子风雅绝尘,沉静纯净的模样,与萧澄站在一处,郎才女貌,真是顶顶相配。 那份和谐感,让人无法忽视。 只是那时乐安年纪尚小,急着同福仁阿筝离席玩乐,并未多留意,如今有些记不清那女子的具体相貌,只记得那份独特的气韵。 此刻细细勾勒起女子宛若清泉般的神态,乐安忽然有些自惭形秽。 她自小在康王府长大,性子养的骄蛮任性,又带着几分跳脱锐利。 后来经历了诸多变故,眉宇间多了冷冽疏离,只是与那般娴静的女子对照,自己确实少了太子妃该有的惠婉。 “殿下人皎如日星,为政又仁民爱物,太子妃定要是那位谪仙姐姐才相配。” 乐安下意识地脱口而出,语气里满是真心实意的赞叹。 萧澄神色内敛,侧头瞧着她,目光温和像是看邻家小妹,声音富有磁性,好奇道。 “哦?什么谪仙姐姐?” 乐安眉头高高扬起,一脸天真烂漫,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 “就是几年前正旦朝贺宴上,那位伴在殿下身边的姐姐啊!瞧着沉稳娴静,与殿下一处实在相配,只是叫什么名字来着……叫……” 她越说声音越低,皱眉搜寻着那个模糊的名字,并未察觉萧澄此时的异样。 就在这时,太子萧澄的声音从头顶传来,带着一丝沉郁。 “阿湘……” 瞬间,乐安眸光闪动,似有清明划过,欣然的抬头望着太子萧澄。 “哦哦对!是阿湘姐姐!当年福仁跟我说过,我一时未记……” 话未说完,她便猛地顿住。 ‘阿湘’,不就是那位被废黜的前太子妃顾湘吗?是梁衍拼尽全力也要争夺的女子? 刚才她只觉得待在萧澄身边,生出了几分儿时的信赖感,竟一时失了分寸,提起了这个让萧澄与梁衍都耿耿于怀的人。 乐安心间咯噔一下,神色瞬间变得紧张起来。 她偷偷看向萧澄,只见他神采的目光上,染了一层黯然,眼底丝缕悲凉漫出。 乐安连忙停下脚步,对着萧澄躬身颔首,语气带着满满的歉意。 “太子殿下,臣女失言……还望殿下恕罪。” 萧澄见她突然停下,也跟着转身,目光落在她脸上。 他收起了刚才那抹愁思,细细打量着乐安。 刚才还灿烂明媚的面容,此刻氤氲着不安与忐忑,透着小心翼翼。 他忽然觉得,这小丫头确实不似从前那般灵顽活泼了,如今心思越发重了,也懂得顾及旁人的情绪。 “你我不必如此生分。” 萧澄的声音柔和下来,带着几分安抚。 “从前在宫中,你一直同福仁喊我四兄,如今依旧这般叫便是,与我不必拘谨。” 乐安抿了抿紧张的唇,听着萧澄温和的话语,心中一暖,不安消散大半。 她抬起头,望着萧澄眼中的暖意,轻声唤道。 “四兄,不怪我便好。” 萧澄轻轻摇了摇头,唇边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眸光里坠着点点细碎的星光。 “不过提起故人,那时你还小,谈不上怪罪。” 两人再次并肩前行,宫道上的风轻轻吹过,带着草木的清香。 被乐安这般一提,萧澄脑海竟也挥不去顾湘的身影,那些尘封的记忆,缓缓涌来。 他眼神变得沉静内敛,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带着探究。 “你既知道阿湘,想来听过一些旧事。听说这些年,梁兄长一直寻她,不知是否寻到了她的踪迹?” 乐安双眸微微一沉,下意识地点了点头,刚想开口,又连忙摇了摇头。 她确实听从梁宸处听得,梁衍这些年从未放弃寻找顾湘。 甚至为此不惜顶撞太后和皇后,还推掉了不少娘娘们为他介绍的婚事。 以至于太后和皇后妥协了,将延续梁府血脉重任,移到梁宸身上,叫梁宸每面对催婚都‘苦不堪言’。 乐安定了定神,语气诚恳地回道。 “我也是听阿宸讲过阿湘姐姐的事,才知道她是四兄的……” 说到这,乐安赶忙又吞下后半句话,话锋一转。 “我也不知兄长是否寻得她的踪迹。不过,若四兄想知道,我可以问问……” 萧澄眸光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随即又被一层决断覆盖,语气平淡却坚定。 “那也不必了。” 乐安动了动唇,实在好奇他们三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何种纠葛。 才会让萧澄这般怅然,让梁衍这般执着? 可看着萧澄沉静的神色,她终究还是将这份探究咽了回去,她本就不该过多追问。 第142章 联姻牺牲品 婚事骤定 眼看宫门就在前方,萧澄顿下脚步,神色依旧沉稳。 “我送你至此。” 乐安唇边挂着浅浅的笑意,对着萧澄欠身行礼。 “多谢四兄相送。” 她直起身,面色带着一丝凝重,不动声色地瞟了他一眼,语气带着几分提醒。 “四兄,太后娘娘与皇后娘娘似是早有筹谋,今日这番话,不过是故意说给我们听的。接下来,她们怕是还会有别的安排,我们需得留心才是。” 萧澄眉宇间虽有无奈,却透着十足的决断与坚定。 “你放心,此事我会想办法周旋。咱们先走一步看一步,总能找到妥善的解决之法,不会让你为难。” 乐安看着萧澄温润却坚定的面容,心中稍稍安定下来。 有太子一同应对,或许这桩棘手的婚事,并非毫无转圜余地。 她再次谢过萧澄,转身踏上出宫的马车,心中却已开始盘算,如何应对这份压力。 梁府的秋夜,月光如水,将院内花木映得影影绰绰。 晚风穿过庭院里的秋叶,簌簌落下枯黄的叶子,挟着清冽的凉意,衬得她的心绪更是烦乱。 她晌午从宫中回来,早已换下了华贵礼服。 如今身着一袭素兰襦裙,素净得像院中的月光。 她正坐在内室窗边发呆,目光放空着,落在院中的桂树上,神色沉凝思索。 脑海中不断回荡着太后与皇后提及的婚事,心下真是苦恼。 忽听得院外传来脚步声,紧接着,侍女红豆撩开内室的门帘,躬身进来。 “三小姐,大将军让您去书房一趟,说有要事商议。” 乐安听得梁衍找她,眉头瞬间皱起,心中的烦躁更甚。 自她每每被梁衍召去书房,未有过好事,不是挨骂就是挨罚。 她靠在椅背上,头也不回,语气不耐地摆了摆手,随口胡诌。 “不去,就说我身子乏,睡了。” 红豆面露难色,却还是应了一声,退了出去。 乐安以为这事便算过去了,她阖上眼,想借窗边的凉风平复心绪,可心中依旧乱糟糟的。 谁知不过半盏茶的功夫,院内踏入几声沉稳的脚步步调。 乐安微微侧目,朝着窗外看去。 月光倾洒,梁衍正穿过庭院,朝着正厅走来。 梁衍身着玄紫常服,身姿挺拔,面容肃然,隐在光影里,却透着棱角分明的冷峻。 红豆连忙上前迎,恭敬地行了一礼。 “大将军。” 说着,红豆便转身去为他倒茶,神色还不安地瞥了瞥内室胡说入睡的乐安。 梁衍在厅屋中的椅凳上安稳坐下,背脊依旧笔挺,一如既往带着军营中的肃然。 他的视线透过门栏处那串串珠光幔帘,落在内室窗边的乐安身上。 梁衍孤身而坐,如山般挺拔的背脊没有一丝晃动,目光沉静地等着她。 乐安无奈叹了口气,果然还是躲不过,只得从内室缓缓走出。 她脸上带着一丝掩饰不住的倦意,又假意打了个哈欠,想着别让他觉得自己谎话过于明显。 她站在内室门口,离梁衍几步远的地方,刻意与他保持着距离。 梁衍抬手,轻轻抿了口茶的间隙,他漆黑的眸子瞥着她那抹清冷疏离的身影。 他目光又很快移开,面无表情地开口,语气淡淡。 “坐下说吧。” 乐安没听,也没理,站在内室门口一动不动,神色依旧疏离。 她不去看两眼,只抬手,指尖勾住门帘上挂着的淡蓝色珠光流苏。 那影影绰绰的淡蓝珠光,映着澄黄的烛火,泛着冷暖不定的光泽,折射在她白皙的脸颊上,让她的神色也显得忽明忽暗。 流苏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牵动着珠帘发出‘叮铃’‘叮铃’ 细碎的清响。 宁静中清响,像是在无声地抗拒着这场谈话。 梁衍见她这般,眉头微蹙,心中泛起不悦,简直一点面子不给他。 但他终究还是压下了那点不悦,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才平静地说起正事。 “今日在宫中,太后娘娘与皇后娘娘提及你和太子的婚事,你不必太过纠结。依我看,你的性子并不适合东宫那般规矩森严的地方。” 乐安闻声眼皮微抬,心中稍稍安定了些,至少梁衍确实不同意她嫁入皇宫。 她没有反驳,只是手上的动作慢了些,珠帘断断续续地碰撞着。 梁衍觉察到她细微的动作,便面色沉静地继续说道。 “不过,太后娘娘与皇后娘娘也是为了我们梁府一脉着想。梁府旁支有不少女娘,论身份品貌,虽也有适合太子妃的人选。可如今,你是陛下亲封的乐安女君,又是梁氏宗门嫡女,身份不俗。在二位娘娘眼中,梁府女娘中,的确你最适合嫁入东宫,来稳固梁府地位。” 乐安眸光一沉,闪过一丝焦灼,捏着流苏的手指紧了紧。 她当然知道,自己不过是用来稳固家族地位的棋子,是联姻的牺牲品罢了。 梁衍眼眸漆黑,知道她明白其中利害。 然后他缓缓朝着乐安侧了侧,身体微微前倾,语气也多了几分郑重。 “眼下最要紧的,是如何让她们打消对你的念头。” 乐安闻言神色微动,终于停下了手中的小动作,眼眸中闪动着些期待。 她倒想听听,梁衍有何办法,既不让她嫁入东宫,还能应付太后与皇后。 梁衍见她终于肯认真听,紧绷的面容缓和了些,眼神中又带着熟悉的‘为你着想’,意味深长道。 “你如今年十七,素律比你年纪小,都已嫁为人妇,你也确实该寻一门合适的亲事了。” 乐安眉头瞬间皱起,神色复杂起来,心中疑惑。 梁衍仿佛看穿了她的疑惑,直接开口,意有所指。 “只有你现下先定婚事,对外公布了婚约,太后娘娘与皇后娘娘便不会再强拆你的姻缘,自然也不会再提你嫁入东宫。” 还未等来乐安忍不住开口,却被梁衍抢先一步。 “人选我已替你选好了,便是宗贺。” “你说什么?” 乐安瞬间睁大了眼睛,满是震惊地直直望着梁衍,他的话忽然炸得她头晕目眩,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甩下还在手中捏着的珠帘,只听得‘叮当铃当’的声音在房间中骤响。 这就是他替自己想的办法?! 第143章 被安排的婚姻 被摆弄的人生 乐安终忍不住开口,心脏砰砰直跳,生怕自己听错了人,难以置信的确认了一遍。 “你是说,你的副将宗贺?!” 梁衍目光轻扫了她一眼,见她这般诧异,眉头微蹙,以为她是不满宗贺的门第,便自顾自地解释起来。 “正是他。宗贺虽说现在只是个副将,但他祖上一门是有侯爵承袭过的,并非寒门。只是他性子耿直,不愿靠着祖上的荫蔽,甘愿在我麾下作一名副将,其在军中颇有威望。宗氏的门第本就不差,待他往后再立些军功,定能重振家族荣耀,你嫁过去,绝不会受半分委屈。” “我不在乎他什么身份地位!” 乐安激动地向前迈了一大步,毫不迟疑地脱口而出。 “我又不喜欢他!” 说罢,她又觉得自己的话太过绝对,显得有些偏激,紧着摇了摇头。 “我是说,在男女之情上,我并不心悦他。我对宗贺,最多…… 最多就是对良将的敬重而已。” 她心下满是委屈,只觉得荒谬。 “你想出的办法,就是将我从太子处,推给另外一个我不喜欢的男人?” 梁衍抬眸,深邃黑瞳中映着乐安激动的身影,语气也加重了几分,带着一丝愠意。 “宗贺为人宅心忠厚,性子沉稳内敛,论品节,丝毫不比太子差!还会比太子更懂得珍惜妻子!更知护你周全!” 话音刚落,梁衍突然意识到什么,立刻垂下眸子,眉头皱得更紧了,神色也变得复杂起来。 他刚才一时情急,言多语失,竟在背后妄议太子。 虽他对萧澄心存芥蒂,可萧澄毕竟是储君,不可随意置喙。 乐安则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眼底又染起一抹对他和太子过往的探究。 梁衍紧了紧拳头,暗暗叹了口气,重新整理好情绪,语气放缓了些,试图让乐安明白。 “这些年,宗贺在军中从无差错,为人我皆看在眼里,他是个忠君、护家、爱妻的男子,待你定会和善爱护。况且他一直在我眼皮底下做事,你嫁给他,我也能时时照拂,你必不会受委屈。往后你们的日子只会平顺和乐,也不必卷入宫廷的纷争……” “别说了!我不想听!” 乐安实在听不下去了,神思烦乱地猛猛摇头。 “他为人如何好,如何坏,都与我没有关系!我不心悦于他!就算他是天上的太阳!月亮!星星!是这世间最好的男子,我不喜欢,便是不喜欢!” 房间里一时陷入短暂的沉默,窗外偶尔传来萧索的风声和簌簌的枯叶声交织。 梁衍面色凝重,眼底氤氲着浓浓的不悦,宗贺这般好的人选,她为何偏偏不领情。 “那你现下当如何?去嫁太子?一辈子困在宫中?那样的日子,你就愿意过?” 乐安此刻心跳得飞快,仿佛都能听到自己急促的呼吸声。 她冷凝着目光,迎着梁衍的视线,语气坚决。 “我不愿嫁东宫,也不愿嫁宗贺!我不想嫁一个我不喜欢的人!我与宗贺之间,毫无男女之情,你怎么能这般乱点鸳鸯谱?!” 梁衍眉峰稍稍压低,目光一点点沉了下去,心底的烦躁添了几分,声音压得极低。 “那你想嫁谁?阿淮?” 乐安闻声气急,他简直在戳自己的心窝,眼底‘腾’地窜起一层火焰。 她猛地伸出手指,朝门处狠狠一挥。 “你出去!” 梁衍脸色有些阴沉,冷锐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语气带着压迫感。 “你与宗贺的婚事就如此定了,我是你兄长,自然要为你的终身大事做主。” 乐安眸光骤然紧缩,心口似闯进一块重石,压的喘不过气,扯着嗓子喊了起来。 “你到底听不听的懂人话!我不同意!” “由不得你不同意!” 梁衍猛地一拍桌案,手中的茶杯‘砰’的一声被狠狠摔在桌面上,目光带着明显的威胁之意。 乐安被压抑的愤怒涌出,面色透着凌厉,拳头攥的死死的,字字句句都带着咬牙切齿的质问。 “凭什么!你可以为了顾湘,为了你心爱的女子不娶,我就定要嫁给一个不爱的人?你凭什么如此专断,如此宽己严人!你的道理,怎么就只对我一个人讲!” 梁衍闻言猛地抬头,眼眸骤然闪烁着狠戾的光芒,似要把她灼穿。 那眼神里的怒意与伤痛交织在一起,让人望而生畏。 “住口!你懂什么!” 他与阿湘,带着血泪的过往,容不得旁人信口置喙。 乐安呼吸慢慢变深,背后窜起一股颤栗,眼眶控制不住的染上一抹红。 “我不懂?你当我不懂?你将我许配给宗贺,不就是想将我继续控制在你身边?让我永远按照你的意愿活着,从我入了梁府,你自始至终替我做决定,从未问过我到底想要什么,我的意愿!就这般无关紧要?!” 梁衍眸色漆黑如墨,像是被乐安看穿了心底的想法,脸上闪过一丝不自然的僵硬。 他承认,将乐安嫁给宗贺,确实有将她留在身边的私心。 但更多的,他了解宗贺是个可靠的人,定会待她很好。 他由衷地希望自己的妹妹能嫁一个会爱护她一辈子的丈夫,也许她现在不明白,可等她将来经历了世间的风雨,总会知道,他所做的一切,全是为了她好。 “宗贺会待你很好,会护你周全。” 梁衍避开乐安的目光,目光闪过一丝若有似无的凉意,语气幽然却依旧固执强硬。 “过几日,我便让他送聘礼来。” 乐安脚下一软,像是被抽走了许多力气,竟有些站不住。 她觉得自己快被梁衍逼疯了,自己好像是他手中的玩偶,没有半分自主可言。 可以被随意摆弄,随意安排,甚至连反抗的权利都没有。 瞳孔深处,晦涩的恨意与不甘交织在一起。 她实在不想再与梁衍共处一室,多待一秒都觉得窒息。 倏尔,她猛地拔腿就往屋外跑。 刚一打开门,迈出门槛,便听到宗贺迟疑困窘的声音响起。 “三小姐……” 第144章 婚事骤定 乐安下意识地顿住脚步,僵在原地,与正站在门口的宗贺视线碰撞。 只见宗贺觍颜难堪的模样,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 他随梁衍身后而来,便一直候在门口,方才屋内激烈的对话,他一字不落地全听了去。 乐安与他对视一瞬,眸光中闪过一丝尴尬。 自己方才那些略偏激的话,全被当事人听了去,实在心有一丝愧意。 转念更多的,是莫名的厌烦与恼怒,这婚事,怕不是梁衍早就同宗贺提过。 想到这,乐安狠狠瞪了宗贺一眼。 然后抬脚,迎着院外凄清的秋风,头也不回地跑了出去。 风又大了些,月光依旧清冷,似披着层薄霜,洒在乐安单薄的身影上。 她不知道该往哪里去,也不知道能去哪里。 只知道要逃离那个让她窒息的房间,逃离让她喘不过气的梁衍。 秋夜的风刮在脸上,带着凉刺的寒意,泪水终于忍不住从眼眶滑落。 两日后的清晨,晨光熹微,流云缓动。 沁芳院外却突然传来一阵喧闹,人群的脚步声,搬东西的吆喝声,木箱碰撞的闷响交织,硬生生将乐安从浅眠中惊醒。 她半睁着眼睛,眼神朦胧,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缓缓坐起身,眉头不自觉地微蹙。 自那日与梁衍争执后,她便闭门不出,连院门都少踏,一心想避开府中的纷扰。 此刻这番突如其来的吵闹,让乐安心底隐约泛起不安。 “怎么回事?” 乐安心下暗忖,她披了件鹅黄外衫,踩着鞋快步走到门口。 她刚推开房门,便被院内景象刺得双目发疼。 七八个小厮正扛扁担,抬木箱,往来穿梭。 他们将一个个包装精美的物件往院里搬,红绸裹着的木箱堆叠在院中,盒上绣着的缠枝锦线在晨光下,闪着斑斓的光。 红豆正端着铜盥往屋走,脸盥里的清水还冒着热气。 红豆看到乐安站在门口,她脚步一顿,连忙低下头,避开乐安目光,声音轻细。 “三小姐醒啦,红豆这就服侍您梳洗。” 说着,便快步往屋里去,将脸盥轻轻放在木妆架旁。 乐安紧皱着眉,跟着红豆走进屋,不等红豆转身,一把抓住她的胳膊,胳膊处传来的力道带着几分急切。 乐安虽心中已有断定,却依旧忐忑地追问。 “外面这是?” 红豆眼神闪烁,带着明显的不安。 她深知前日三小姐与大将军为了婚事争执激烈,此刻面对乐安追问,更是心虚。 “说是…… 是宗副将与您的婚事已经定下了,宗家来送聘书和聘礼。” 霎时猛地,一股沁凉从心头猛地窜起,直冲头顶,让乐安瞬间清醒,浑身立刻泛起寒意,整个人透心凉。 她知道,梁衍真的会这般做,不顾她的反抗,不顾她的意愿。 可她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快到让她连一丝思考,一丝寻找对策转机的机会都没有。 前日太后和皇后提出让她嫁入东宫时,虽也让她烦恼,可起码还给了时间去适应。 况且太子与自己立场一致,倒让她觉得事情有转圜余地,未觉得太过棘手。 可那晚梁衍定下她与宗贺的婚事,却如同一道急令,眼看箭在弦上,容不得她半分喘息。 此刻,她耳边还不断传来小厮们搬东西时的呼喝声。 “小心点!” “放这边,别磕着了!” 这每一声,都似一根根绳索,将她紧紧绑起,仿佛束缚住她,困在梁衍身边。 “红豆,你出去!” 乐安猛地回过神,明眸中闪过锐利的光芒,大喝一声,浑身迸发出冷冽的气息。 “让他们不要再搬了,把东西都抬出去!” 红豆被这突如其来的喝声吓了一跳,心头一紧,连忙点头应着,便往院中跑去。 乐安定定地站在原地,脸色煞白,嘴唇紧紧抿着,心烦乱如麻。 她急切地想找一个解决办法,可脑海中一片混乱,只觉得眼前困境似张密不透风的大网,将她牢牢困住。 片刻后,便听得院中传来红豆带着央求的声音。 “各位小哥,麻烦你们先停一停,三小姐已是不悦,你们先别搬了好不好?” 紧接着,一个浑厚的嗓音响起。 “红豆姑娘,这是大将军亲自吩咐的,说是宗副将的聘礼,今日务必送到三小姐院里。我们只是奉命行事,还望三小姐和姑娘莫要为难我们。” 乐安在屋内听得真切,漆黑的眸中忽地点燃怒火,牙齿紧紧咬着,一字一顿地念出名字。 “梁衍!” 她再也按捺不住,猛地转身,快步朝着门口跑去,一心想冲出院子去寻梁衍。 哪怕与他拼命,她也要争个明白,凭什么她的人生被如此随意安排! 可乐安刚跑到门口,忽地一个面生的小厮抱着个锦盒,低着头快步走到她面前。 那小厮头低的极低,看不清面容,声音有些含糊。 “三小姐,小人来送东西,请问这锦盒是放您屋里吗?” 乐安被拦住去路,心中本就怒火中烧,此刻更是不耐烦。 她狠狠皱起眉,视线掠过小厮,落在那锦盒上。 锦盒用暗红色的锦缎包裹,只觉又是梁衍安排的什么聘礼物件,心中愈发厌烦。 小厮见她不说话,又往前凑了凑,拱了拱手,将锦盒往乐安的怀中推了推。 “拿出去!” 乐安目光灼灼,眼波如利剑般凌厉,挥起手,狠狠甩开那小厮捧在面前的锦盒。 小厮没防备,手中的锦盒‘嗙’地一声坠落在地。 紧接着,‘哐当’ 一声清响,一只匕首从锦盒开口处滑了出来,落在地板上。 乐安闻声,下意识低头看去,目光瞬间被那把匕首吸引。 匕首的刀柄上镶嵌着各色宝石,熠熠生辉,刀身两侧刻着的云纹,样式独特,竟让她觉得十分眼熟。 她猛地想起,去年送公主和亲时,她与金述遭追杀,藏身雪洞。 当时金述中了箭矢,情况危急,便是她用这把匕首,帮他剜除了箭簇! 那夜雪光凛冽,血光刺眼,刀柄上的宝石格外夺目,自然给她留下了极深的印象。 此刻再见这把匕首,过往的记忆瞬间涌上心头。 第145章 神秘约见 偷偷出府 乐安弯腰拾起匕首,指腹轻轻摩挲着刀柄,心中满是疑惑。 这匕首不是金述的吗?怎么突然出现在梁府? 她只觉得此事绝不简单,定有蹊跷。 她眸光微沉,抬头想再追问那小厮,却发现刚才还站在面前的小厮,现下早已没了踪影。 乐安心中一紧,眼神警惕地往院子里看去。 只见院内的侍女和小厮们正忙着收拾那些聘礼,根本没人注意到她这边的动静。 她连忙拿起地上的锦盒和匕首,快步往屋内的寝室走去,将房门紧紧关上。 乐安捧起锦盒,仔细翻看。 锦盒是木质的,外面裹着锦缎,她轻轻扯了扯锦缎,发现并无特别之处。 忽然,视线触到锦盒内侧一异样丝线,像是后来缝上去的。 她心中一动,小心翼翼地将那块布料掀开。 霍地,眸光颤动,呼吸都变得急促起来。 那布料下,竟藏着一方绢帕! 绢帕上面绣着几朵淡粉小巧的栀子花,那花纹她再熟悉不过,是福仁最喜欢的样式! “福仁?” 乐安激动得手指微微颤抖,心头涌上一阵狂喜。 这是?这是福仁回来寻她吗? 她强压下心中的激动,只觉得肯定还有信息,又拿起那把匕首,抽出刀鞘。 刀身依旧锋利,闪着寒光,眼角余光瞥见刀鞘内侧似夹着什么东西。 她眼眸聚焦,凑近一看,发现是一张折叠的小纸团。 乐安眸中忽有华光闪过,连忙将纸团抽出,展开一看。 纸条上只有五个字,用墨笔写得苍劲有力——城西宝晔坊。 “城西宝晔坊?” 乐安心头默念,心中虽惊喜,却也渐渐恢复理智。 她心间忽地闪过层层忧虑,不对啊,若福仁回觐京,定会回宫,又怎会这般隐晦地寻她。 她又低头瞧了瞧手中的匕首,这匕首是金述的。 难道,其实是金述邀她见面的意思?可金述为何要藏匿福仁的绢帕? 无数个疑问在乐安心中盘旋,让她一时难以捉摸。 但她知道,无论是福仁还是金述,既然用这种方式传递消息,定是有重要的事找她。 她抬头看了一眼窗外,已经大亮,旭日东升,院内的喧闹声依旧不绝于耳。 乐安深吸一口气,眼神渐渐变得坚定,现下自己这婚事忧心暂搁,她得去西城宝晔坊一趟。 她迅速换上一身便于行动的素裙,又找出一顶遮面斗笠,趁着院内小厮忙着搬聘礼,无人留意的间隙,从院后的角门偷偷溜了出去。 街上人来人往,乐安忙戴好斗笠,怀揣着满心疑惑,踏入城西地界。 城西,与城东梁府所在的静谧规整不同,这里的烟火气扑面而来,攘来熙往,喧闹嘈杂,透着一股鲜活的生命力。 觐京以城中蚩水为界,划分东西两城。 城东多是达官显贵,世家大族的宅邸,青砖黛瓦连绵,门禁华贵严整。 而城西则聚居着平民百姓,商贩小卒,还有不少外来的异族人,低矮宅房与各式店铺排布,街巷纵横交错,市井气十足。 不知不觉,乐安抬头,眼前矗立着一座石质牌坊,坊身雕刻着繁复的纹路与异族图腾。 那正中硕大的坊额上镌刻着三个劲烈的大字,宝晔坊。 下方还并列刻着戎勒文、西域文等几种她不识得的异族文字。 牌坊后便是蜿蜒曲折的宝晔街巷,一眼望不到头,人声鼎沸,热闹非凡。 乐安垂下眼眸,将斗笠上的薄纱扯了下来,遮住大半张脸。 她又伸手进袖口掖了掖,将那柄镶嵌着宝石的匕首藏稳,才抬脚走了进去。 这宝晔坊是觐京唯一一处戎勒人与其他各族人聚居的地方。 她自小在觐京长大,父王在世时总说这里三教九流,不许她靠近。 萧宥兄长虽爱逛鱼龙混杂的鬼市搜罗奇珍异宝,却也嫌弃这宝晔坊穷人卑下,粗俗低微,鲜少踏足,她也便从未来过此处。 今日是乐安第一次亲身踏入宝晔坊,她才发现这里别有洞天。 别看街巷狭窄,实则曲径幽深,越往里走,越是异常热闹。 两侧林立的店铺紧密相连,都装点得极具异域特色,让人目不暇接。 食楼的幌子随风招展,上面绣着她不识得的文字,但飘出炙肉与香料的味道很是独特,勾人食欲。 酒肆里笑闹喧嚣,夹杂着弹拨乐器的或明快,或悠扬的曲调。 街边还坐落着好几处客居,路上的小摊更是琳琅满目。 布帛店摆着色彩浓烈的胡麻织锦,铁器铺挂着造型奇特的弯刀,陶器店陈列着异域纹样的陶罐…… 还有药材摊、兽皮铺,应有尽有,充满了陌生又新奇的气息。 街上人群也大多穿着异族服饰,戎勒人,西域人,北慕人,觐人等等,往来穿梭,说着不同的语言,却莫名透着一种和谐又异样的烟火气。 乐安放缓脚步,双眸微动,一边留意着周围的动静,一边四处张望。 远处传来阵阵喝彩声,她顺着声音望去,只见街角空地上,正上演着杂技与斗兽。 围栏里,驯兽师赶着一头斑斓猛虎表演,吓得围观小童忙往父亲怀中躲。 再一旁的角抵技人赤着上身,两两相搏摔跤,引得围观百姓拍手叫好,阵阵惊呼。 乐安心中疑虑愈发浓重,金述引她到这宝晔坊,究竟是何用意?为何他不现身? 福仁真的会在这里吗?若是福仁要见面,为何不选安静隐秘的地方,反而在这喧闹嘈杂之地? 无数个疑问油然而生,让她愈发警惕,手不自觉地捏了捏袖口。 乐安又稳定下心神,再往里走去,穿过一片异域首饰的小摊,渐渐瞥见前方不远处有一家小馆。 馆外的牌匾高高挂起,用不同文字写着‘美人庐’,字体直白,毫无含蓄之意。 乐安眉心皱了皱,心中吐槽起来,这异族人给铺馆小楼起名字,真是直白粗犷。 一路走来,卖药的叫‘药庐’,卖酒的叫‘酪酒馆’,卖皮毛的叫‘皮货铺’。 反正只看招牌,便立刻知晓是做什么营生,倒也省去了猜测的功夫。 这时,她注意到那美人庐下围着不少人,不仅有异族百姓,竟还有不少身着觐朝服饰的人。 尤其是其中有些人,衣着搭饰精致,同这里倒是格格不入,看似不乏是些有钱人,皆伸着脖子瞧去。 乐安慢慢抬首,心中好奇,便顺着人流走了过去,悄悄挤到前排。 只这一看,让她瞬间屏住了呼吸,眸中满是难以置信的震惊。 第146章 青天白日 私贩女奴 只见那美人庐前面特意被圈出一大片空地,空地上赫然跪着好几个年轻女子。 她们穿着粗布衣裳,身上还带着鞭痕,头发散乱,双手被反绑在身后,正惊恐绝望着。 乐安瞳孔地震,心猛地一沉,寒意从脚底直冲头顶。 在觐京的地界,青天白日之下,竟有人明目张胆地贩卖女子,实在是骇人听闻! 就在这时,一个身着戎勒服饰,面相粗鄙的男人,手持长鞭,在地上轻轻抽打,发出‘啪嗒啪嗒’的震慑声响。 忽然他浑浊贪婪的双目一狰,猛地拽起跪着的一名女子的头发,将她狠狠扔到空地中央。 女子被摔得踉跄,膝盖重重磕在石板地上,发出一声响声,却不敢有丝毫反抗。 那戎勒男人面脸横肉,得意地扬起下巴,腰间挎着的弯刀随着他的动作晃了晃。 他冲着围观人群大呼一声,语气粗鲁傲慢。 “这女奴识觐文和戎勒文,还会写字!品相周正,干活也麻利,现在开始出价,价高者得!” 原来,竟是戎勒牙侩在此公开买卖奴籍女子! 乐安心中一阵恶寒,胃里翻江倒海,只觉得作呕。 她紧锁双眉,眼底漫上愤怒,放眼看去那些女奴,长相异域,不似觐人。 乐安沉思,大约买卖皆异族女奴,觐朝官府便也不太管控。 可这些戎勒人,竟连自己家乡人都买卖,如此丧心病狂。 围观的人群却像早已习惯了这般场景,响起一片呼和声。 有人踮着脚往前凑,高声喊道。 “瞧瞧什么模样!头发挡着脸,谁知道是不是丑八怪!” 众人闻声哄笑,“是啊,瞧瞧什么模样!” 那戎勒牙侩随即咧嘴大笑一声,露出一口黄牙。 “好!让各位瞧仔细!” 说着,他便一把擒住女子的头发,狠狠向后扯去。 女子吃痛地闷哼一声,头被强行仰起露出脸,碎发凌乱地贴在脸颊上,十分惨绝。 “这怎么灰头土脸的!瞧不真切啊。” 又有人嫌弃地喊道。 “我看模样还不错啊,眉眼挺清秀的,买回去当个洗脚婢也行!” 另一个围观的男人眼神贪婪地在女子身上打量,语气轻佻。 霎那间,乐安眼底闪过强烈的惊慌,尽管那女子蓬头垢面,满脸泪痕。 可乐安还是一眼认出了她。 “微莹?!” 乐安瞪大了双眼,大惊失色,下意识地低呼出声。 微莹,福仁身边最得力的宫女! 去年微莹作为陪嫁侍女,跟着福仁公主远嫁戎勒和亲。 她怎么会出现在这里?怎么会沦为被贩卖的奴隶? 乐安心跳剧烈,砰砰的声响在耳边回荡,像是要跳出胸腔。 她心中翻涌着惊涛骇浪,一瞬,那福仁呢?福仁在哪里? 金述引她来这儿,难道是为了让她看到微莹? 她已经来不及细想,围观人群的呼和声不绝于耳,有人已经迫不及待抬价。 “别跟大爷我抢,本大爷出两块金饼,作得贱妾。” 一大腹便便的男人摸着下巴,居高临下地高呵一声。 “两块金饼?” 引得周围众人听得这话,皆阵阵低呼。 乐安紧紧盯着空地上瑟瑟发抖的微莹,心头惊急,脑中飞速盘算着救人的办法。 去找附近官府?微莹是觐宫侍女,按理说该受觐朝律例保护。 可一来一去耽搁时间,恐怕微莹早被谁买去何处,都不知。 况且她去报官府,定会被梁衍知晓,那时又惹一大堆不必要的麻烦。 就在乐安思绪翻涌之际,那粗鄙的戎勒牙侩听得高价,脸上横肉挤成一团,笑意更深。 他挑眉环视着围观人群,拉长了语调吆喝着。 “各位,还有没有出价更高的?这女奴可是会识文断字的!” 面纱下的乐安,满目焦急,手心都沁出了冷汗。 现下根本没有时间让她细细思考如何救人才得当。 只听得有人要将微莹买走了,她慌乱地朝自己怀中摸去。 但她怀中钱银不多,哪里会料得到,出门要带那许多钱呢。 刚才出价两块金饼的男人志得意满地昂了昂头,眼神轻蔑地扫过周围,仿佛已将微莹视作囊中之物。 又听得戎勒牙侩神色愈发满意,清了清嗓子,望向众人,语气缓缓拖长。 “各位…… 既然没人再加价,那这女奴就归……” “我出十块金饼!” 一声清亮决绝的女声赫然响起。 乐安的目光一瞬间紧紧聚拢到跪着的微莹身上,瞳孔因急切而微缩。 她根本顾不得任何,只想着不能让微莹落入他人之手,大喊出声。 “十块金饼?!” 众人听得这般出价,皆瞠目结舌,随即爆发出更大的骚动。 “买个女奴要十块金饼?疯了吧!” “这女奴什么来头,竟值如此高价?” “怕不是听错了吧,十块金饼,够买多少女奴了!” 戎勒牙侩也闻声大惊,猛地瞪大了眼睛,但刚才听得分明是女子的呼喝声。 他皱了皱眉,粗着嗓子扯着嗓子喊。 “是哪位姑娘喊价啊?十块金饼,莫不是寻我美人庐的开心,故意砸场子?” 周围人也缓过神来,只觉得这女子是在信口胡言,纷纷跟着闹哄。 “就是的,哪来的小女娘,不在家好好待着,跑到这儿来胡说八道!” “谁啊这是,凑这儿来乱喊价?” “十块金饼,她拿得出来吗?” 乐安微微凝眉,手捏了捏袖口的宝石匕首。 她刚才心急,一时摸到袖中宝石匕首,眸光一闪,倒是冷静不少。 他们戎勒右贤王的这柄宝石匕首,少不得十个金饼吧,她心道只能对不住金述了。 她面纱下的瞳孔泛着幽幽波光,轻轻抬起下巴,掷地有声地反问那戎勒牙侩。 “牙侩是觉得,你家这女奴,不值十块金饼?” 众人终于循着声音找到了来源,皆齐刷刷地往乐安身上瞧去。 第147章 救赎女奴 意外援手 众人只见出声的,就是一年轻女子,头戴斗笠,面纱遮面,身着素裙。 身姿纤细却透着一股莫名的气场,看着倒不像是寻常人家的女儿。 戎勒牙侩一时被问得语塞,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他既不能说自家女奴不值钱,砸了自己的生意。 况且有人愿意出高价,对他而言只有好处没有坏处,他何乐不为? 他干咳一声,强装镇定地说道。 “这女奴会识你们觐文,也会我们戎勒文,自是值这个价!” 说完,他又仔细打量了乐安一番,见她身姿袅娜,气质不俗,看着确实不似凡人。 可他心中依旧疑虑,虽说想抬高自家女奴的身价,但也知晓一个小小女奴哪真的值十块金饼? 而且这宝晔坊何时有什么贵女到访?即便有,又怎会亲自出来喊价买奴? 戎勒牙侩越想越不对劲,只觉得这女子定是不懂事,来这儿戏耍,索性脸色一沉,不悦地大喝一声。 “值是值!可只怕姑娘口说无凭,根本没那些钱,是来这儿胡闹的!” 他话音刚落下,众人又开始起哄。 尤其是刚才差点买下微莹的大腹男人,更是满脸嘲讽。 “小女娘赶紧回家,别胡闹!被你阿爹知道了,小心打你板子!” “哈哈哈哈……” 周围的男人们纷纷跟着轻蔑大笑,笑声里满是不屑。 乐安的目光愈发清冷,锐利的眸光透过薄纱扫过周围众人。 她索性不去理会那些闲言,挺直脊背,一步步直直朝戎勒牙侩处走去。 她手臂微微一松,将藏在袖口的宝石匕首轻轻滑出。 乐安稳稳握着宝石匕首的刀鞘,反手递向戎勒牙侩。 戎勒牙侩的目光,瞬间就被刀柄上闪烁的宝石勾住,惊喜地伸手接过。 他迫不及待地将匕首举到眼前,迎着宝晔坊上空的暖阳细细打量。 秋阳透过各色宝石,在他脸上投下斑斓的光斑。 一瞧便知绝非凡品,牙侩嘴角不自觉地向上扬起。 周围的起哄声随着匕首现身,也渐渐熄灭下去。 连之前志在必得的大腹男人,也收敛了气焰,被这珍品镇住。 戎勒牙侩突然注意到刀鞘上刻着的繁密纹路,这是只有他们戎勒王室或贵族才能使用的。 他心头一惊,眼角余光探究般瞥了瞥乐安。 这遮面女子究竟是什么身份?竟持有他们戎勒贵族的匕首? 一旁的乐安则透过面纱,紧张的瞧着地上瑟瑟发抖的微莹。 她心疼地蹙眉,在心底默念。 “微莹,别怕,再等等,马上你就自由了。” 乐安实在等不及,凛着双眸,开口打断牙侩的思绪。 “这匕首,可还值十块金饼?” 戎勒牙侩闻声回过神,连话都不想回,只脸上堆着贪婪的笑,捣蒜般不停点点头。 他视线仿佛黏在匕首上一般,向身旁另一牙侩摆了摆手,让他去解微莹身上绳索。 忽地,人群中突然响起一声带着嘹亮的男声。 “那可不止十块金饼,至少五十块。” 这话一出,众人再次惊呼起来,纷纷转头是谁说话。 乐安心中一凛,这声音有些耳熟,循着声音望去。 只见人群被缓缓分开一条路,一个身着石青暗纹戎勒服饰的男子缓步走了出来。 乐安瞳孔微微收缩,是金述。 只见他眉宇间依旧透着那股邪傲,嘴角挂着一抹趣意玩味的笑。 金述走到乐安面前站定,冷峭的眼眸在牙侩手中的匕首上扫过,最后落回乐安身上。 忽地,他褐色瞳孔里收起那抹冷峭,蕴起一层浅笑,微微俯身,凑近乐安身侧,语气意味深长。 “三小姐用本王的匕首,做这么不划算的交易吗?” 乐安窘得脸一下子红起来,拿他的东西交易,还被当场抓包,尴尬地避开他视线。 金述轻挑了挑眼眸,向身旁示意了一下。 一直沉默站在他身后的苏合立刻心领神会,面无表情地迈步走向那戎勒牙侩。 苏合周身散发着凛然的气息,走到牙侩面前,压低声音,耳语了几句。 瞬间,那戎勒牙侩脸色大变,原本堆在脸上的笑容僵住,一时满满震惊。 戎勒牙侩猛地抬头,惶恐地望了望金述,又飞快地低下头,眼神躲闪。 他双腿一软,差点就要跪倒在地。 幸好被苏合及时伸手攥住了他的手臂,才勉强站稳。 苏合从怀中拿出一袋沉甸甸的银钱,塞进牙侩手中,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这奴,我们爷替这位姑娘要了,你将这匕首还回去。” 众人皆心下诧异,虽不知金述身份,却被他周身散发出的莫名气场镇住,大家倒不自觉噤声起来。 牙侩紧张地握着钱袋,再不敢有半分迟疑,捧着那宝石匕首,小跑着到乐安面前。 “这位姑娘,刚才是小的有眼无珠,多有冒犯。这女奴…… 这女奴就归您了,匕首也还给您。” 乐安眉心微蹙,下意识瞥了一眼身旁的金述。 金述正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仿佛看小戏一般瞧着她,神色邪冶。 乐安双手尴尬地扣了扣掌心,东西主人就在这,她是收还是不收? 一时间,大家都尬在一处。 那戎勒牙侩捧着匕首,眼眸溜精,不解地抬眼瞧了瞧不动的乐安。 乐安唇角赧然勾了勾,还是从牙侩手中接过匕首。 她心道眼下,还是赶紧救下微莹才好。 乐安收下匕首后,不再理会金述,快步走到微莹身边,伸手轻轻搀住她的胳膊。 微莹依旧恐惧地浑身颤抖,头埋得低低的,连头都不敢抬。 乐安握起她冰凉的手,心里仿佛有种说不出的滋味,酸涩与心疼涌来,沉声说道。 “微莹,是我,别怕。” 微莹闻声,眼眸怔愣瞬间,缓缓抬起头。 当她看清乐安面纱下的轮廓,原本空洞的眼神瞬间有了光彩,仿佛死灰复燃一般。 她眼眸震动,心中激动异常,泛白的嘴唇颤抖,声音带着干涩的哽咽。 “三…… 三小姐?” 乐安神色欣然微动,又余光扫了扫围观众人,见他们都好奇的瞧着她们。 她连忙用力扶住微莹,凑到她耳边,轻轻说道。 “这里人多眼杂,我们换个地方说话。” 微莹用力点了点头,咬了咬唇,眼底似有了可以活下去的光亮。 乐安牢牢搀扶着她,慢慢转过身,脚步有些踉跄,朝着美人庐外走去。 第148章 日夜折磨 姐妹枉死 身后亦有脚步声跟随,她不用回头,也知道是金述。 阳光透过宝晔坊的牌坊,洒在两人身上,却驱不散那心底的寒意。 苏合突然快走了几步,拦在她们面前,语气恭敬中透着强硬。 “三小姐,我家主人说,不如先到我们客舍歇息。” 乐安下意识回头去瞧,却发现金述早已不见踪影,只留下苏合在身前等候。 眼下她有太多太多问题想问微莹,确实急需一个安静说话的地方。 乐安点了点头,紧了紧扶着微莹的手,尽力用力量安抚她。 宝晔坊,歇客居。 歇客居藏在街巷深处,远离了街坊的喧嚣吵闹。 苏合将乐安与微莹引至二楼一间靠窗的房间,屋内简洁干净。 窗边阳光透过窗格,照在房内异域装饰上,添了几分寥寂。 “三小姐,您二人安心在此歇息。” 苏合说完,便躬身退了出去,轻轻带上了房门。 门刚关上的瞬间,乐安便迫不及待地一把摘下头上的斗笠面纱。 一瞬,她发丝微乱,露出焦灼的面容,马上冲到微莹面前。 乐安双手紧紧拉住微莹的胳膊,声音因紧张着急而发颤。 “微莹,快告诉我!你怎么会沦为戎勒奴隶?公主呢?她现在怎么样?” 微莹本就紧绷到极致的情绪,在听到乐安这声急切的问询时,瞬间彻底崩溃。 她‘噗通’一声重重跪倒在地,眼泪在这一刻决堤,不可控地扑簌簌落下。 “三小姐!求您了!求您一定要救救公主啊!” 她颤抖地抓着乐安的裙摆,声音哑涩高呼,带着撕心的哭腔。 乐安心头猛地一颤,像是被重物狠狠砸中。 她抓着微莹肩膀的手更加用力,眼睛陡然睁大,瞳孔满是诧异的恐慌。 “福仁出什么事了?!” 微莹哭得喘不上气,胸口剧烈起伏,呼吸变得急促而紊乱,泪水模糊了她的视线。 “公主……公主被那戎勒大单于呼稚斜,折磨得不成样子!怕是活不成了!” “活不成?!” 突如其来的嗡鸣在乐安耳边炸开,神经刺痛,脑子里的念头瞬间被清空。 微莹双眼泛着猩红,眼底忽地闪动起浓烈的恨意。 “自那戎勒老单于死后,新即位的大单于呼稚斜便露出狼子野心,疯狂虐杀在戎勒的觐朝人,公主也被他要求,按那蛮夷习俗,强行收继,纳入自己帐中!公主不从,那呼稚斜便日夜欺负折磨,还有我们这些跟着公主远嫁的侍女,要么被活活打死,要么被折磨得没了人形。” 说着,微莹的肩膀跟着哭泣耸动起来,泣不成声。 “我是偷偷逃出来的,可刚逃出王庭,就被那戎勒牙侩诓骗了!他说会带我回觐京,结果……结果却把我卖给了人贩,成了被买卖的女奴!幸而老天垂怜,让我遇到三小姐您。” 乐安听着这些从未得知的炸裂消息,只觉得大脑嗡嗡作响,根本承载不来这么多震骇的内容。 忽地,她的心脏被狠狠揪住,胸口也堵得发慌,她抖着嗓子,声音涩不成调。 “那阿筝呢?阿筝武艺那么高,怎么会任凭福仁被欺负?” 听到‘阿筝’,微莹的眼眸猛地沉了下去,像坠入了深不见底的寒谷。 她的泪水流得更凶,声音悲戚又绝望。 “易女官……易女官她死了!” 话音刚落,微莹便压抑不住地嚎啕大哭起来,仿佛要将之前的恐惧悲痛宣泄出来。 “什么?!” 乐安惊惧地张大了嘴,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脚下虚浮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重重撞到了身后的椅子,发出闷响。 阿筝,那个她和福仁一同长大的闺中挚友…… 那个飒爽英姿,剑舞翩跹的女子…… 那个志向做杀敌女将军的女子…… 那个说要保护她们一辈子的女子……怎么会死? 这消息像千斤重石,猛然狠狠砸在她的心上,砸出一个血淋淋的大窟窿。 瞬间,乐安眼前水气氤氲,汹涌地没过视线。 “怎么会……阿筝怎么会呢?” 微莹用力抹了把脸上的泪水,哽咽着,每一个字都带着血泪。 “易女官武艺再高,也架不住那些吃人的魔鬼啊,她次次保护公主,拼死反抗呼稚斜……结果被那魔鬼下令,用最残忍的方式折磨!他们将易女官……鞭笞的血肉模糊……又……又把她吊在……王庭外的高台上,不给吃喝,引得那些戎勒畜生养的鹰……活活将她啃食而死了!” 微莹瞬间捂着脸,狂摇头,根本不敢再去回忆那时可怖的画面。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 “轰!” 乐安脑中已经无法用 “震惊” 形容。 微莹说的每句话,都像一把利刃,狠狠剜着她的心,让她疼得浑身发抖,血液仿佛都在瞬间凝固了。 这些消息,她从未听过。 自戎勒与觐朝撕毁和平盟约,再次开战以来,她给福仁写过许多信,却都石沉大海,杳无音信。 她曾问过金述,金述只淡淡地回过 “公主安好”。 她竟傻傻地信了,再然后,再然后自己一堆乱麻的烦事缠身,便也没主动去追问过福仁与阿筝的处境。 “我好恨……” 乐安喃喃自语,声音带着深深的自责,泪水断了线的落下。 “啪!” 一声清脆的巴掌声响起,她狠狠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啪…… 啪…… 啪……” 她脸颊泛起红痕,仿佛要用这一点点疼痛惩罚自己,每一下都带着对自己的怨恨。 “我好恨自己!为什么没有再多问一句?为什么这么蠢,为什么什么都不知道!我算什么好朋友,我算什么好姐妹……” 乐安的声音带着悔恨的哭腔,狠狠抽打着自己,心脏紧紧缩疼着。 微莹见乐安如此,连忙再次跪好,对着乐安重重磕起头来。 额头撞在地板的声音沉闷有力,一声声叩在两人的心头上,听得人揪心。 “三小姐!您别这样!这不怪您!要怪就怪那些畜生!求您了,求您进宫告诉陛下!求陛下派人将公主救回来!公主再不能待在那吃人的地方了,再这样下去,她怕活不了多久了!” 乐安脑仁发疼,眼前一阵恍惚,泪光中,她看到微莹额头渐渐肿红的印记。 她拳头紧紧握着,眼神中闪烁着从未有过的决绝,指甲嵌入掌心,也毫不在意。 “一定要救回福仁!我现在就进宫,告知陛下福仁的处境!” 第149章 不怀好意 是何目的 忽地,门外传来苏合沉稳的声音,带着一贯的冷然恭敬。 “三小姐,我家主人想与您一叙。” 乐安悲愤交加的神情凝固,沉默一瞬,泪水还嵌在眼窝里,双唇微微颤抖。 来的正好,她有满腹的问题要问金述,福仁和阿筝这般天大的变故,他为何从未说过? 然又为何偏偏选在此时,让微莹出现在她面前,将所有惨况和盘托出? 乐安狠狠地深吸了一口气,咽下悲痛愤懑的情绪,声音带着刚哭过的沙哑,却努力放柔,对微莹说。 “微莹,你先在这儿等我,好好休息,我去去就回。” 微莹泪水盈盈的眼眸眨了眨,清明了一瞬,认真地点了点头。 乐安神色瞬间冷了下来,抬手擦了擦脸上斑驳的泪痕,触到脸颊时,还有热热辣辣的痛感。 她双眼突然聚焦,定了定神,转身拉开房门。 苏合正垂手立在门外,见她出来,微微躬身。 乐安跟在苏合身后,沿着客舍二楼的走廊往深处走去。 走廊里静得可怕,只两人的脚步声交替响起,仿佛这偌大的客舍只住着他们四人。 她一路沉默,脑中反复暗忖着金述的目的,越想越觉得此事不简单,背后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算计。 走到走廊尽头的一间房门前,苏合停下脚步,抬手轻轻敲了敲门,声音恭敬。 “主人,三小姐到了。” 屋内无声回应,苏合习惯性地垂目推开房门,侧身做了个‘请’的手势。 乐安眼底雾气散去,闪过冷然的警惕。 她迈步踏入房间,身后的房门随即被轻轻关上。 乐安清冷的目光在屋内流转,悄无声息地朝里走去。 这房间陈设清雅,不似异域风格,正中一张雕花圆桌,周围摆着四把圈凳。 再里侧挂着一层淡紫色幔帘,将内室与小厅隔开。 乐安在房厅中央站定,慢慢转首蹙眉,目光扫过四周,竟不见金述的身影。 就在她疑惑之际,身侧忽然传来‘叮铃’一声珠串碰撞的清寂声响。 只见金述撩开内室幔帘走了出来,神色冷淡,眸光清沉,与之前的慵懒判若两人。 再抬眼时,他的视线落在乐安身上,眼睫轻轻一挑,嘴角忽地噙起一抹似有若无的笑意,一步一步朝着乐安径直而去。 乐安见他缓缓走近,冷意凛然的双眸微微颤动。 金述身上的气场太过强大,明明步伐悠然,却让她有种被猎物锁定的错觉。 金述缓步到乐安面前站定,语气轻松,仿佛不知乐安刚刚经历了何等悲痛。 “三小姐,与友人叙旧,如何?” 乐安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精光,没有说话,只蹙着眉,直勾勾地盯着他。 她心中虽有千万个疑问,但此刻却强迫自己克制住冲动,还是不要轻举妄动。 倒要看看,金述到底要做什么。 金述神色从容,侧身拿起桌上的茶壶,慢悠悠地往杯中倒着茶,茶水入杯的哗啦声,沉淀在这寂静的空气中。 他语气不紧不慢,带着几分笃定。 “三小姐,想问什么,直说便是,何必憋着?” 金述倒好茶,抬眼看向乐安,深邃的眼神里,酿着看透她心思的幽光。 他舒缓地捏着一杯茗茶递到她面前,茶香随着热气氤氲向上。 一时,他的目光透过热气,朦胧间细细流连在乐安的脸上,从她泛红的眼眶,到她紧抿的唇,最后落在她脸颊那片红色。 他眼底的慵懒瞬间淡了几分,漾起一丝沉静的心疼。 乐安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让她浑身发紧。 终于,她按捺不住,眼眸骤然紧缩,透出一股凌厉的光芒。 “你们的单于屠戮觐人,福仁公主在你们王庭备受折磨!阿筝……阿筝更是被你们活活害死!” 说到此处,她愤懑的声音哽咽,眼眶又开始发烫,侧过头努力不让泪水落下。 “你为何不告诉我?这就是你当初口中的‘公主安好’?!” 金述闻言,神色邪冶傲然,他收回递茶的手,将茶杯放在桌上,语气幽然狭长反问。 “本王有告知义务吗?” 乐安怔愣,瞬间语塞,像是被人泼了盆冷水,头脑瞬间冷静下来。 是啊,他是戎勒的右贤王,与觐朝本就敌对,根本没有义务向她透露戎勒王庭的任何事。 乐安用力攥了攥手,压下心底的起伏与涩意。 她喉间滚动,再次开口,声音冷静了许多。 “那右贤王现在让我知道这些,又是为何?” 金述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那眼神复杂,深褐色的眸子里仿佛藏着旋涡,正深意不明地考量着什么。 乐安眸光闪过寒光,冷厉地扫了他一眼,索性直接戳破。 “右贤王,明人不说暗话。微莹出现在我面前,根本不是巧合,是你安排的吧?” 忽地,金述眸子衔起莫名的笑,意味深长地勾了勾唇,侧身到圆桌旁坐下。 他拿起方才倒好的茶,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冷沉,带着一丝上位者的许可。 “接着说。” 乐安转过身,面对着悠闲品茶的金述。 他此刻虽一副懒洋洋的态度,却偏偏透着气势逼人。 渐渐她若有所思地颔首,瞳孔骤然一缩,眉宇间染上对戎勒的厌恶与鄙夷。 “微莹是福仁公主最信任的侍女,你们戎勒在王庭大肆杀戮觐人,连女官都不放过,怎么可能轻易放过她?她能从守卫森严的王庭逃出,背后定然少不了有权势的人相助,现下想来,那个人,就是右贤王您……” 她顿了顿,向前迈了半步,目光锐利得像是要穿透金述,紧紧盯着他。 “现在你又故意引我来宝晔坊,让我亲眼见到微莹,再让我将其救下,让她把这些事都告诉我。你是戎勒人,为何要对我这个觐人揭露你们王庭的杀戮丑事?你明明没有这个义务!” 她声音提高几分,刻意加重了‘义务’二字,正是讥讽方才金述的反问,将他的话原封不动地还了回去。 “所以,右贤王,你到底有什么目的?” 乐安的声音里渐渐染上一丝怒意,眼中闪过一抹戾气。 “你每同我接触,就处处透着不怀好意。哪怕是之前因临越之事帮我正名,这次又引我见微莹,你做的每一件事,都带着目的!现在,你可以告诉我你的目的了吧!” 第150章 我要你 乐安说罢,满目殷红,瞳孔泛着幽潭般的晦涩。 金述面色清绝一瞬,周身的气场也沉了下来。 他用力紧了紧手中的茶杯,随后从容地放下。 那深褐色的眼眸幽深冷冽,闪动光泽之下,呼之欲出的目的,再也不想藏下去。 忽然,他猛地向旁边伸手,动作快得让乐安来不及反应。 他一把抓住了她的手腕,带着不容抗拒的强硬,力道很大,将她转圜向下一拽。 乐安身体忽地被转了半圈,失去平衡,向后倒去,竟直接跌坐在金述结实的大腿上。 “唔!” 乐安闷声惊呼,眼眸因惊惧而颤动,下意识地想挣扎起身。 可金述的却紧紧禁锢着她的腰,搂着她又往自己怀中强制抱了抱,让她彻底动弹不得。 “你要做什么?!” 乐安神色慌乱,恼羞愤然,还在拼命抗拒,双手用力推着金述的胸膛,但如何都挣脱不了他坚固强制的臂膀。 金述低头看着怀中挣扎的女子,任凭她在自己身上挪动,竟然有点享受这份’甜蜜‘。 他志得意满地勾了勾唇,凑近她耳边,热气呼痒。 那嗓音沙哑低沉,带着几分阴郁的占有欲,又夹杂着一丝蛊惑人心的轻柔诱惑。 “我想你嫁给我。” 这句话轰然在乐安耳边炸开,让她瞬间僵住,挣扎动作也渐停。 她神思混乱,紧紧蹙着眉,难以置信地抬头看着金述。 恍惚间,她想起在临越帐中时,金述也曾这般开过玩笑,说要让她做他的阏氏。 当时她只认为是金述的戏谑玩笑,甚觉荒谬。 此刻,她张了张嘴,那句冷然的‘右贤王莫玩笑’已在脑中掠过。 可她眸光触及金述眼眸时,话竟堵在了喉间。 四目相对的刹那,金述的眼底没有半分玩笑的轻佻,也没有以往的漫不经心。 那深褐色的眸子中,只一片强烈的真挚,像寒潭泛起的细碎涟漪波光。 又裹着层野心勃勃的势在必得,让她无法再将这句话当作戏言。 乐安僵在金述的怀中,身体紧绷,却能分明感受到他身上传来的炙热。 还有一种令人心悸的危险感,将她牢牢包裹。 她一时竟静了下来,只余沉默,等金述说话。 金述眼底漫上轻柔,轻呼的语气中带着丝刻意的诱惑。 “只要你嫁与我,就可以光明正大去戎勒,陪你的好姐妹福仁,不是吗?” 一时间,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廓,带着细微的痒,却让乐安的心头一凉。 她倒抽一口凉气,睫毛剧烈地颤了颤,缓缓抬头,诧异的神色,不可置信的望着他。 “你引我见微莹的目的,是?就是这个?这就是你的目的?不是为,你们戎勒的利益?” 她曾无数次猜测金述用意,却从未想过,他的目的竟只是‘娶自己’,如此儿女私情的事。 金述的手臂又温柔地紧了紧,仿佛在抱什么稀罕物,将她搂得更贴近自己,又怕她下一秒会挣脱跑掉。 “娶觐朝大将军的妹妹,本就是对戎勒有利的事,如此一举两得,我能抱的美人归,我戎勒又……” 金述没再说下去,只嘴角勾着邪笑,逗趣着她自觉很有意思,只待乐安的反应。 话毕,乐安心头骤然一凛,清醒许多。 本就是啊,她是梁衍的妹妹。 梁衍是觐朝大将军,手握重兵。 若戎勒王族娶了她,无疑多了个挟制梁衍或动摇觐朝军心的筹码。 他倒是直白坦率,把利用和算计说的明明白白给她听,半分不遮掩。 “右贤王倒是坦率。” 乐安幽幽低声说着,声音里满是嘲讽,又想挣扎起身。 金述感受到怀中异动,原本禁锢着她腰肢的大手突然收紧,同时抓住她双臂一转。 顷刻,她的上半身被他转了过来,两人面对着面。 他双手拢着她的手臂,明眸灼灼,仿佛有热烈的岩溶翻涌,炽热得要将乐安融化,声音带着他前所未有的认真。 “梁平瑄,我喜欢你,我要你……” 乐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强势霸道,唬的心跳一滞。 此时她被他紧锢,身子坐在他大腿之上。 两人距离亲昵的面对面,近得能看清彼此眼底的倒影。 他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来,带着令人晕眩的灼热。 乐安慌忙将头瞥向一旁,不敢再看他的眼睛。 只觉得男人身上那野性的张力,将她牢牢困住,心底竟莫名升起一丝连自己都惊讶的热流悸动。 就在这悸动蔓延之际,金述忽然松开了环着她的手。 失去支撑的瞬间,乐安的身子空了一瞬。 她连忙稳住神色,马上从他身上站起,脚步虚浮地后退好几步,脸颊还在发烫。 金述神色微动,看着她略显慌乱的模样,眼底闪过疼爱的笑意,一改刚才的真挚。 随即他恢复起一如既往的慵懒玩味,低沉的尾音蕴着危险的气息。 “不过本王不会胁迫你。只是你要想清楚,你嫁觐朝太子?还是嫁你兄长的副将?就都再没机会见到你的好姐妹了。” 乐安听在耳中,眼皮微抬,他怎么这么快就知道自己被安排的两段婚事。 但他说不胁迫,可那话语,分明就是胁迫与威胁。 他这是笃定自己放不下福仁,笃定她不会放弃救公主的机会。 乐安咬咬唇,低头看向坐在椅子上从容淡定的金述。 她虽现下思绪混乱,还是强迫自己快点冷静下来,声音幽沉,给自己打气般坚定。 “我不必嫁你,也能见福仁。我会向陛下禀明福仁的处境,求陛下派兵将她接回觐朝。” 金述听得‘觐朝陛下’,竟‘扑哧’一声笑了出来,笑声越来越大。 笑声里毫不遮掩嘲讽着她的’天真可爱‘,忍不住边笑边说。 “哈哈哈哈,好……好……那你去吧。” 乐安皱紧眉头,听着他那爽朗的笑带着邪气,浑身泛上凉意。 金述这般,他是笃定自己办不到,笃定她无法从陛下那搬接福仁的救兵。 为何?为何他这般笃定? 哪怕福仁不是公主,只是一普通觐朝子民。 陛下身为君主,也该守护子民平安不是吗? 更何况福仁是陛下的女儿,是堂堂觐朝公主,是为了两国和平远嫁的和亲公主。 陛下又怎会置之不理? 但金述那轻视的笑声,竟让她坚定的决心,分散着一丝动摇和困顿。 第151章 双姝秘辛 同修丑事 乐安的思绪,乱糟地向下坠着,她再也没心情与金述纠缠,满脑子都是尽快进宫面见陛下。 一种莫名的不安困顿着,转瞬她咬咬唇。 她自不信他的笃定,心下告诉自己,不要被他的话扰乱。 然后她一个眼神没再给金述,转身就往房外跑。 穿过走廊时,她的脚步急促,裙摆翩飞,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不能再等,福仁多等一刻,就多一分危险。 很快,她便回到了之前与微莹待过的房间,连门都顾不上敲,一把推开。 微莹正坐在床边,垂头紧皱着眉眼,心情沉重压抑,仿佛藏着天大的心事。 听到开门声,微莹正心神不宁着,见乐安回来,她连忙起身,声音颤抖。 “三小姐……” 话还没说完,就被乐安一把抓住了手。 “微莹,你随我去面见陛下,把你在戎勒亲眼所见的一切,都告诉陛下!” 乐安心潮汹汹,眼神坚定,声音带着急切肯定。 微莹心跳如鼓,手紧紧地握着拳头,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带着破釜沉舟的决心。 “好!三小姐!” 乐安不再多言,拉着微莹的手就往楼下跑,两人步伐匆匆,脚步声在空旷的客舍里回荡。 两人刚走到楼下正厅,二楼忽然幽幽然传来一阵磁性的男声。 “三小姐,你还是莫要让那女奴去送死。” 这漫不经心又颇具恫吓的话,让乐安和微莹瞬间脚下步伐一顿。 乐安眼眸微怔,凛然回头,仰目望去。 只见金述正斜倚在二楼栏杆,双臂随意地撑在栏杆处,姿态慵懒轻慢,自然的傲然与气势与生俱来。 仿佛他刚才那话,只是随口一提。 “右贤王何意?” 乐安皱紧眉头,眼眸清冷,心间风声鹤唳。 金述的指腹轻轻摩挲着指间的翠玉扳指,深褐眼眸下掩着一丝冶冽的锋芒,声音平淡,却戳中要害。 “她毕竟是你们觐朝和亲的陪嫁侍女,如今私逃回朝,哪怕有再多苦衷,哪怕情有可原,可你能保证,你们觐朝的皇帝不会治她的罪?” 乐安闻声,心下不悦。 他竟随意置喙她朝陛下,她紧张地眼神闪烁,不动声色地警惕起四周。 但客舍里安静寥寥,连伙计的身影都看不到,想必这地方已被金述清场,成了他的掌控之地。 站在乐安身边的微莹,听闻金述的话,身子害怕地颤抖了一瞬。 乐安握着她的手,感觉到她指尖那微微的抖瑟。 她心下一沉,转过头,视线触及到微莹那眼神中的飘忽与无助。 那眼底满是对‘治罪’的惧怕与不安。 乐安有些担心的瞧着微莹,心下思虑着。 是啊,微莹是陪福仁的和亲侍女,如今她并不是荣归故里,而是私逃,岂不有损觐朝颜面,微莹的苦衷,她自然信的过,可陛下呢? 金述目光缓慢的在楼下乐安的身上流转,举手投足,浑身透着掌控的松弛感。 “不如,你就先将她安置在我这儿,等你从宫里有了结果,再来寻她也不迟。” 乐安再次抬头仰望金述,双眸微微下沉,思绪万千,心情复杂到了极点。 她虽不想将微莹留在金述身边,可偏偏,她又对金述有一丝莫名的信任。 毕竟是他引自己见到了微莹,可见他未想对微莹不利。 金述仿佛看穿了她的心思,眼神淡淡却十足自信,直言道。 “放心,她在我这儿,比回宫安全。” 乐安沉了沉气,压下心中纠结。 她低头看看身边胆怯不安,连头都不敢抬的微莹。 乐安生出许多疼惜,心疼微莹到底经受了什么。 她可是福仁身边最聪慧干练的人,如今这般惶恐不安,萎靡不振的模样。 乐安又抬头望望二楼悠哉闲适,却气场强大的金述。 不带微莹回宫,还可把微莹安置在别处,可微莹一孤身女子,她又实在放心不下。 乐安思来想去,反复权衡,似乎金述的提议,竟是眼下唯一的选择。 至少在金述这里,微莹暂时安全。 她细细瞧着微莹,放缓了语气,轻声试探着问。 “微莹,你……” 微莹此刻已冷静一些,她眼角余光不自觉地向上瞟去,恰好对上二楼金述的目光。 金述狭长的眸子里满是阴沉森然的警示,像在无声地威胁,让她心头一紧,赶忙垂下眼眸,神色惶然局促起来。 随后微莹眼神恍惚,对上乐安,语气带着一丝颤抖。 “三小姐……您别担心我。” 乐安看着微莹依旧担惊受怕的样子,心中一阵不忍,紧了紧握着她的手,安抚着。 “微莹,你且等我去向陛下禀明一切,待陛下查实情况,我定再来寻你。” 微莹认真地点了点头,眼中的不安才稍稍消散一些。 乐安这才转过身,再次望向二楼的金述,神色中多了一丝诚恳与恳求。 “微莹,还望右贤王多多照拂。” 金述没有说话,只是微微颔首,算是默认。 乐安不再多言,深吸一口气,只觉得身负千斤使命。 她转身快步,毅然决然地走出了歇客居。 待乐安的身影消失门栏处,金述才缓缓直起慵懒倚靠的身体。 原本漫不经心的神色瞬间敛去,瞬息之间一片幽深冷峻。 他慵然地垂眸,视线落在楼下伫立的微莹身上,瞳色顷刻冷了下来。 微莹感受到金述那压迫性的目光,连忙垂下眸子,身子微微一颤,呼吸浅了几分。 她对着金述欠了欠身,姿态卑微顺从,仿佛是在说‘奴婢已完成任务’。 楼下的苏合见状,上前一步,对微莹示意离开。 微莹顺从地跟着苏合往房间走,努力控制着心中的惊慌胆颤。 方才金述那一眼,让她仿佛又回到了在戎勒王庭,那些吃人的日子。 歇客居,苏合安置好微莹后,快步走到金述身边。 苏合看着金述疏离冷傲,若有所思的神色,心中涌动着担忧。 他看着金述立于栏杆旁的身影,疏离冷傲,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气息,眉宇间还凝着一丝若有所思的深沉。 苏合心中涌动起担忧,犹豫了片刻,还是忍不住开口。 “主人,若……三小姐真说动了觐朝皇帝,搬了救兵,到时世人皆知觐朝公主在我王庭现状,岂不是让戎勒颜面扫地?若是大单于知晓此事是您一手促成,恐怕会怪罪于您。” 金述始终沉默着,视线紧紧盯着刚才乐安离去的门栏。 他的目光深邃锐利,缓缓开口,声音幽然冷冽,带着洞悉一切的自信。 “觐朝探子不蠢,那觐朝皇帝老儿,恐怕早知他女儿如今处境。要接回早接了,况且,觐朝公主和侍奉女官的‘同修秘辛’,他怕是比呼稚斜兄长更不想让世人知道。” 苏合听了这话,眉头皱起,瞳孔微微收缩。 他忽地想起,福仁公主和身边那个叫易筝的女官,并非寻常主仆。 二人自远嫁戎勒,便日夜形影不离,渐渐举止亲密逾矩,甚至被王庭的人撞见其二人‘同修’丑事。 第152章 你还有名誉可害? 苏合想到此处,皱着的眉毛渐渐舒展开来,脸上露出恍然的模样。 “瞧着梁三小姐对福仁公主这般在意,如今她从宫里搬不到救兵,为了能见到公主,定然会答应您的要求,入我戎勒,与您为妻。” 说到这里,苏合的语气愈发轻松,随即带上恭喜的笑容。 “这可真是一箭双雕啊!您既能得偿所愿,娶到心仪之人,我们戎勒也能多一挟制梁衍的筹码,可谓两全其美!” 金述闻言,神色冷意翩然,眼神骤然变得幽深。 他原本望着远方的目光缓缓收回,警示地瞥了苏合一眼。 苏合心头一紧,瞬间意识到自己多嘴了。 主人心思向来难以琢磨,尤其是对梁三小姐的事情,更是敏感。 他连忙收起脸上的笑意,低下头,沉默地站在一旁,不敢再言语。 金述重新将视线投向乐安离去的方向,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最终那强烈的势在必得占据上风。 他其实并不想用这种方式让她同意嫁自己。 他希望她能心甘情愿地留在自己身边,而不是因福仁公主的处境,被迫做出选择。 可前日,从探子处得知,她先是被太后和皇后候选为太子妃,后又被梁衍许给了身边的副将。 他便偏执地再也按耐不住,若是再不出手,她就会成为别人的妻子。 至于救下公主身边的微莹,不过是他早先布下的一步棋。 如今看来,这步棋,有用。 —— 另一边,乐安已步履匆匆地走出宝晔坊的街巷。 她沿着城西街道快步走着,衣摆飘忽扬起,心中满是焦灼,只一门心思往前赶。 因她必须先回梁府梳洗一番,换上得体衣裙,恭敬规矩的姿态进宫面圣。 可这一来一回,难免要耽误时间,她恨不能直接跑起来,步伐愈加快了。 城西的街市依旧热闹,行人往来如梭,谈笑叫卖声此起彼伏。 正待她快步行着,无暇顾及身旁的一切。 街巷前方,宁霁正从街边的烟春阁里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 他身上的锦袍皱巴巴的,领口露出里面凌乱的内衬,头冠也斜束着。 显然是在烟春阁与娼妓们厮混了一晚,此刻还带着宿醉的昏沉。 宁霁身旁一脂粉艳骨女子正娇软搂着他,媚态十足地痴缠。 “宁公子,您这一晚上,可把绫儿折腾得骨头都快散了。” 宁霁眼眉挑起,满足的讪笑,纨绔面孔的得意漫溢出来。 那自称绫儿的烟花女,随即媚眼流转,纤纤玉手朝上一翻,意有所指。 宁霁被她哄的心情大好,随即了然地将腰间的玉佩取下,放在绫儿手心之上。 “给,爷赏你的。” 绫儿欣喜地瞧着玉佩,立刻在宁霁脸颊献上一枚香吻。 随即她拿着玉佩,转身就快步走进了烟春阁,连一丝留恋都没有。 宁霁还想伸手去拉她,却被她用一方香帕轻轻拍在脸上。 那香帕上的脂粉气,拂过眉眼的瞬间,倒让他迷离的醉眼清明几分。 忽地,视线被眼前一个匆匆的身影所吸引。 乐安一身素衣,虽未施粉黛,但面色清丽,气质清冷独特,在这喧闹市井的城西街市很是出挑。 宁霁眯起眼睛,甩甩昏沉的脑袋,仔细辨认,想细看是哪家的俏女娘。 待看清那脸,宁霁眼神瞬间沉了下来,随即阴鸷地喃喃出声。 “梁平瑄……” 刹那间,他心中积压的恶气猛地翻涌上来,面目也变得狰狞可憎。 前些日在行宫采芳宴,乐安当众造谣侮辱他有‘脏病’。 让他不仅在觐京公子贵女面前丢尽颜面,还让父亲狠狠惩罚了一顿。 再加上之前被她和前世子萧宥殴打之事,种种屈辱深植心中。 如今见乐安独自一人从他眼前经过,竟像是没看到他一般,惹得他心中的怒火更是被瞬间点燃,理智尽散。 宁霁踉跄着虚浮的脚步朝她身后走去,尖嘴猴腮的面目上染满恶意。 他趁乐安专注赶路,未曾察觉的间隙,猛地从后面伸出手,一把用力拽住了乐安的手臂。 “梁平瑄,你个贱人!” 宁霁对着乐安的背影,咬牙切齿地大喝一声,声音里满是怨毒与愤怒。 那突如其来的蛮横动作,令正沉着着心思的乐安猛地一惊,硬生生停下脚步。 乐安随即警惕转身,当看清眼前之人是宁霁时,眼底瞬间袭上厌恶之意。 她用力甩开拉着她手臂的人,当即宁霁不稳地脚下趔趄两步。 “宁霁?” 乐安声音冰冷意外,她目光掠过眼前的宁霁,抬眸远眺,视线落在街巷前方那硕大的‘烟春阁’招牌上。 她轻呵一声,神色瞬间了然,还讥讽地撇了撇嘴。 心下暗道,怪不得能遇到这腌臜之人。 原是路过了这‘烟春阁’啊,他还真‘不负众望’,一如既往喜爱流连烟花妓馆。 宁霁稳住身形,见她神色如此嘲讽不屑,仿佛在看什么脏东西,心中怒火一下子翻了几倍,声音拔高许多。 “贱人,你害我名誉扫地!” 乐安听得他张口闭口都是‘贱人’,只轻轻蹙眉,却根本不屑与这种人置气。 她冷冷地向后退了一步,拉开与宁霁的距离,眼神上下轻蔑地打量着他。 衣衫不整,头发散乱的宁霁,嘴角未擦干净的脂粉印,乐安反唇相讥。 “你还有名誉可害?” 宁霁闻言眼睛涨红,眉眼戾气裹挟,他忽大手一挥,恶狠狠地指着乐安的鼻尖。 “贱人,我要你给本公子跪下道歉!不然别想走!” 这一句大喝中气十足,引得周围的行人终是忍不住,纷纷侧目,三三两两好奇地围了过来。 乐安见有人围观,心中烦躁,她还有要事办,不必在此处与浑人浪费时间。 她深邃的眼眸里泛着幽幽光华,不自觉手向头顶的斗笠处摸去,想将面纱放下遮挡众人的目光。 可手伸到半空却空了一瞬,才发现竟把遮面斗笠落在了歇客居。 第153章 贱人!你给我等着 乐安又见人群三三两两越聚越多,她实在没心思跟宁霁纠缠,徒增笑柄。 随即她冷冷地剜了宁霁一眼,脚步急促,想侧身绕开他朝前走。 可一旁的宁霁见她这副全然瞧不上自己,无视的模样,他一肚子的怒火无处发泄。 宁霁紧追乐安几步,突然再次从她身后抓死乐安的胳膊,力道蛮力,恶狠狠低吼。 “贱人!我让你走了吗?!” 乐安被他拽得生疼,原本强压的火气也蹭地冒了上来。 她用力挣扎着,想甩开宁霁的手,可宁霁此刻像发狂一般,抓得愈发紧实。 混乱中,宁霁彻底被怒火冲昏了头脑,竟高高扬起了右手。 那巴掌带着风声,眼看就要朝着乐安的脸颊狠狠扇下去,动作粗暴又带着戾气。 在场的众人见状,纷纷惊呼出声。 刹那间,乐安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暴力举动骇住,瞳孔收缩,呼吸一滞,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她来不及反应,只下意识地将另一只胳膊挡在自己面前,承受暴力。 “砰!” 一声清脆的撞击声霎时响起,紧接着便是宁霁尖锐刺耳的痛呼。 “啊!我的手!” 乐安猛地皱紧眉头,一瞬便放下挡在面前的衣袖,抬眼看向宁霁。 只见他正痛得挤眉弄眼,五官都拧在了一起,脸色涨得通红。 一只手紧紧抱着另一只手背颤抖,那手背上马上凸起一片红紫大包。 方才还跋扈叫嚣的他,此刻像被踩了尾巴,抱着手,张着嘴,前仰后合地嗷嗷呼痛。 乐安沉心疑惑,立刻冷着目光上下扫视,很快便发现宁霁脚边落着一块不大不小的石块,像是被人投掷过来的。 她眸光微微流转,心中忽然有了猜测。 会这石块暗器功夫的,好似是金述身边的亲卫苏合,之前在鬼市外街就领略过。 乐安心下一紧,难道金述在这儿? 她暂时忽略了身边还在胡言乱语痛骂的宁霁,茫然地抬起眼眸。 果然,只见苏合从人群中穿过,神色凛然。 他快步走到乐安面前,站定后微微颔首,恭敬中带着一丝疏离的关切。 “三小姐,您没事吧?” 乐安暗暗舒出一口气,眉头也舒展了一些。 可当她看清只有苏合一人,并未见到金述的身影时,眸光竟莫名地沉落了几分。 她轻轻摇了摇头,看向苏合的眼神里满是感谢。 “多谢苏合当户出手相助,我没事。” 宁霁此刻正痛得龇牙咧嘴,他见突然冒出一个玄色劲装男子,还与乐安友好寒暄。 瞬间明白此人是乐安的人,眼神里立刻蓄满愤怒,姿态依旧嚣张。 “是你小子打伤本公子?你知道我是谁吗?!” 苏合缓缓转向宁霁,眸光瞬间变得冷酷锐利,看得宁霁心头一骇。 他不等宁霁再说废话,突然半步上前,右手猛地半拔出腰间的弯刀,刀身映闪着寒凛的光芒,周围的喧闹也随着弯刀抽呼。 他只沉声怒音吐出一个字,气势凌厉。 “滚!” 就这一个字,带着极强的压迫感,让宁霁浑身打了个寒颤,竟吓得向后踉跄了好几步,差点摔倒在地。 那副怂样,活脱脱一个胆小鬼,与刚才对乐安动手时的凶戾判若两人。 周围围观的百姓再也忍不住,纷纷发出哄笑。 “刚才还对姑娘家逞凶,这会怎么就怂了?” “草包一个!” 宁霁的脸色变得铁青,他颤栗着眸子,扫过面前铁面凛冽的苏合,又落在苏合身后冷目冰霜的乐安。 耳边还回荡着百姓的指指点点,只觉得颜面尽失。 他紧紧抿着唇,眼睛暗暗眯起,仿佛要将此刻的屈辱咽进肚子,再寻机会报复。 “梁平瑄,你给我等着……” 宁霁狠狠撂下一句话,便捂着疼痛的手背,狼狈地推开人群,逃也似的跑开了。 众人见闹事的宁霁已经逃窜,自觉没了热闹可看,便三三两两地散开,各自去忙自己的事。 苏合收回拔刀的手,敛去了方才的凛然气势,转头看向乐安时,神色已平静许多。 他将一只素白的斗笠面纱,递到乐安面前,语气恭敬。 “三小姐,您的斗笠落在歇客居了,主人命我来还给您。” 乐安视线落在那递来的斗笠面纱上,正是刚才匆忙离开时落下的。 她眼神闪烁了一下,伸手接过斗笠,心中却染起一丝疑惑,喃喃自语着。 “只还斗笠这么简单?” 经过今日,她自觉金述心思,比她想象的还异常深沉繁复,每做一件事都有目的,哪怕是这种看似不起眼的小事。 她现下忍不住多留个心眼,暗暗警惕。 乐安的声音虽不大,却还是一字不落地落在了苏合耳中。 苏合忍不了这女人胡乱暗忖主人的心思,索性直言。 “其实主人是担心您刚听闻公主的事,心绪悲伤,又独自赶路,怕您出事,所以特意让属下前来暗中护送您回将军府。” 苏合神色有些无奈,主人想让自己保护三小姐,可还要假借还斗笠的名义,真是搞不懂主人。 乐安闻言,沉默了一瞬,眉心微微动了动。 自己竟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错怪金述的好意。 想到刚才苏合帮她解围,她脸上的冷然渐褪,眼底凝结起一抹极淡的轻柔。 她轻轻将斗笠戴在头上,面纱垂落,对着苏合微微颔首,语气诚恳。 “那就有劳苏合当户了。” 说完,乐安便快步朝着梁府的方向走去,苏合紧随其后,不远不近地跟在她身后。 —— 乐安刚踏入梁府角门,径直朝着自己的沁芳院奔去。 她脚下的步伐急促,每一步都透着不容耽搁的焦灼。 “红豆!红豆!” 刚进了沁芳院的门,乐安便扬声呼喊。 乐安一把摘下头上的斗笠,露出清丽却急切的面容。 “立刻帮我套辆素净不惹眼的马车,我要进宫!越快越好!” 红豆看到不见多时的乐安,终于放心许多。 她又见乐安此刻神色凝重,便吞下心间疑惑,不敢多问,连忙应声。 “是,三小姐!” 说着,便转身快步朝着马厩的方向跑去,动作麻利。 乐安则径直走进屋内,直接在素衣外披了一件藕荷宫装,看着也得体。 又对着铜镜简单整理了下发髻,没有时间细细梳妆,只用一支玉簪固定,不至于失了礼数。 铜镜中的女子,眉目大气清丽,眼神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她最后看了一眼铜镜,确认没有不妥之处后,便转身快步往屋外府门走去。 府门一辆马车停着,红豆正恭顺地站在车旁等候。 乐安不等红豆搀扶,自己撩起裙摆,快步登上马车。 只听得车夫扬鞭一挥,骏马闷鸣,马车便动了起来。 第154章 蒙面突袭 未知绑架 马车在晌午的街道上疾驰,窗外的风景闪着午阳碎光,飞速倒退。 此刻街上行人稀疏,大多躲回家中午时或午休。 只有偶尔几个挑担子的小贩匆匆路过,街道安静得只剩下马蹄声与车轮滚动的‘轱辘’声。 因着乐安叫车夫快马加鞭到觐宫,车夫便取了快捷的小道。 乐安坐在马车中,神色肃然,脑海中反复梳理着进宫后对陛下的说辞。 就在她沉浸在思绪中时,霍地,马车猛然急停! 那突如其来的停顿带着极强的惯性,让乐安的身体不受控制地向前冲去。 让她肩膀重重磕在前方车壁上,传来阵阵钝痛,疼得她倒抽一口凉气。 “你们……唔……” 几乎是同时,车外突然传来红豆惊骇呼喝,立刻那声音急促又沉闷,红豆像是被什么捂住了嘴。 刹那间,乐安闻声心头一紧,抬眼闪过一抹厉色。 “红豆!出什么事了!” 她对着车外沉声大呼,又立刻伸手去掀马车门帘,想看看发生了何事。 可帘子掀开一瞬,突然,一张陌生的脸赫然出现在她眼前,近得让她呼吸一滞。 乐安的眼睛陡然睁大,瞳孔因这突如其来的冲击强烈收缩,整个人都惊得僵怔。 她的黑瞳中,映出一个身材健壮的黑衣男人,脸上蒙着黑色面巾,只一双裸露在外的眼睛。 那双眼眸只有凶光毕露,正凶狠地直勾勾盯着她。 两人距离近得几乎脸贴脸,乐安甚至能感受到对方粗重的呼吸,一股危险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的心脏猛地一缩,身子下意识地向后闪躲。 “救……” 正待乐安张嘴呼救,那黑衣人突然抬起手,绷直的手刀带着凌厉,朝着乐安的脖颈狠狠砍去。 瞬间,乐安脖颈传来剧烈的疼痛,她意识恍惚地眯起眸子,只眉头还紧皱着。 “……命……” 她张了张口,眼前瞬间天旋地转,声音也变得模糊起来。 她想挣扎,可身体却沉甸甸的,四肢渐渐也失去了力气,眼前化作一片漆黑。 最后,她只来得及在心中闪过一个念头,是谁?便彻底失去了意识,身体倏然倒在马车里。 车外,车夫被一同样的黑衣人用刀抵着脖颈,刀刃紧贴皮肤,吓得他动也不敢。 红豆则被另外两个黑衣人死死控制着,嘴巴被粗布条紧紧堵住,只能发出呜呜声。 红豆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家小姐被黑衣人拖出马车,塞进旁边一辆黑色马车中。 那辆黑色马车没有停留,立刻扬鞭催马,很快便消失在街道拐角。 原地只剩下歪斜的马车,以及被绑在马车内,挣扎互救的红豆和车夫。 寂静的晌午街头,只剩下两人忿忿呜咽声,危险的空气中透着说不出的诡异紧张。 —— 载着乐安的黑色马车颠簸前行中,车轮碾过坑洼路面,车身晃动不停。 乐安躺着的身体磕在坚硬的木板上,痛感细细蔓延开来。 她原本混沌的意识,在这反复的磕碰中渐渐苏醒,睫毛抖瑟地颤了颤。 恍恍惚惚间,乐安不够清醒,整个人还被一种浓浓的不真实感包裹。 她记得自己正坐在去皇宫的马车上,想着如何说服陛下救福仁。 她紧闭的双目缓缓虚眯开一条缝,眼前一片昏暗,只有马车顶板隐约透着些微光。 那光不再是晌午的明亮,而是秋阳近乎黄昏的沉色,昏昏沉沉地洒进来。 “哐当!” 霎时,车轮碾过凸起的土包,车身猛地起伏,她身上的磕撞痛感,更强烈一瞬。 乐安脑中瞬间戾骇清明,鼻息猛地抽了冷气,眼瞳陡然放大,死死盯着头顶木板。 她彻底醒了,也顷刻意识到,自己遭了歹人绑架! 待神思间的云雾尽数散去,身体的疲惫与酸痛便倾袭而来。 她下意识地动了动手指,发现自己的手脚都被麻绳紧紧绑着,双手更是被反剪在身后,手腕处传来紧缚的痛楚。 口中还塞着一块粗布,发不出任何声音。 乐安心脏狂跳,大脑纷杂混乱,惊怕涌上心头。 她无声地挣扎了一下,可麻绳绑得极紧,越是用力,勒得越是疼痛。 马车仍在前行,颠簸间,她只听到车轮滚动和马蹄声,一切都安静得让人窒息。 忽地,一阵呼驰的秋风从车外吹来,拂起车帘一角,露出一道缝隙。 乐安立刻停下挣扎,蹙着眉,澄明的眸子紧紧盯着那道缝隙。 透过缝隙,她看到坐在马车外驾车的黑衣人。 她紧张地咽了咽唾液,心下持续慌乱,还生出对未知的恐惧之意。 乐安只得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慌乱无用,只有找到生机,才能脱困。 她估算了一下时间,从晌午遇袭到现在,十一月的秋阳已从明媚变得昏沉,恐怕已过去了快两个时辰。 至于位置,她思忖定然不在城中,这路如此颠簸,应是城外荒郊。 她努力沉心,闭上眼,开始梳理线索。 这青天白日,谁敢在这觐京大街之上绑架,是图财害命的亡命之徒? 马上被她否定,现下未见他们害自己性命,且衣饰还算整洁,身上没有被搜刮钱财的痕迹。 那就是绑架勒索? 她蹙眉苦想,再次否定。 今日为顺利进宫,不引梁衍注意,恐其阻止她面见陛下。还专门叫红豆安排了辆朴素的车架,装饰并不华贵。 绑匪勒索,怎会选中一辆不起眼的马车? 难道是冲着梁衍来的?想绑架她来要挟兄长? 若是觐朝政敌,他们行事谨慎,不会如此明目张胆地在街头绑架,若异族势力,那黑衣人的口音身形,又不似…… 一个个猜测,又被一一否定,惹得她思绪纷乱。 忽地,马车的车帘被掀开,昏黄的夕阳打进车内,冷风顷刻灌了进来,带着外面的奔驰的尘土扑扑簌簌。 乐安立刻闭上眼,屏住呼吸,继续佯装昏迷,耳朵却支棱着,生怕错过逃命细节。 “这小娘们长得是真标志,皮肤又白又嫩,不知道公子玩腻了以后,能不能赏咱哥们儿也乐呵乐呵?” 一个粗哑的男声响起,带着猥琐的笑意,正是驾车的黑衣人之一。 另一黑衣男人立刻附和着大笑起来,声音里满是淫邪。 “放心,公子向来大方,等他尽兴了,说不定就轮到咱们!可得好好尝尝这梁府小姐的滋味!还不知道比烟春阁的姑娘爽否!哈哈哈……” 第155章 破庙绑架 冷静自救 车帘‘唰’地一声被放下,马车内再次恢复了昏暗。 乐安闭着的眼抖瑟睁开,睫毛带着水汽微颤,浑身冰凉,仿佛想到等会自己落在他们手中的遭遇。 她强压着心中的恐惧与恶心,细细想着他们口中的‘公子’,是谁……烟春阁? 忽然,一个猥琐的身影在她脑海中闪现,那尖嘴猴腮的面目,嚣张跋扈的模样…… 乐安眼底瞬间掠过一个名字,‘宁霁’? 就在这时,车内的颠簸感逐渐消失,她感觉到马车停了下来。 乐安立刻僵直起身体,下意识屏住呼吸,紧忙闭上眼,继续维持昏迷假象。 车帘再次被掀开,冷风吹得乐安鬓边的碎发颤动一瞬。 接着一个五大三粗的黑衣人探进马车内,他那双凶狠的眼睛,立刻扫过‘昏迷’的乐安后,便伸出粗糙的大手,动作粗鲁地将乐安拽了起来。 乐安被拽得一个心惊,随后身体又被黑衣人拦腰抱起,一股蛮力让她整个人被猛然翻转,头朝下地倒挂在他肩上。 突如其来的倒置让乐安脑袋一阵充血发晕,胀得太阳穴突突直跳。 黑衣人的肩膀硌得她腹部生疼,加上他走路时的颠簸,胃里更是翻江倒海。 她强忍着不适,牙齿死死咬着口中的粗布,连呼吸都不敢太用力。 耳边传来黑衣人沉重的脚步声,和踩在枯叶砂石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周围一片清寂,只有断断续续的几声虫鸣,透着说不出的荒凉。 ‘吱呦……’ 霎时,像是许久未开启的破败木门,被推开的声音。 乐安心中一动,趁着黑衣人迈步进门的间隙,她悄悄将眼睛虚眯开一条缝。 才发现此时天色已暗,夕阳余晖的橙黄已尽散殆尽,只剩墨蓝色的夜幕笼罩大地。 她虽被倒挂着,视线颠倒错乱,却也能隐约看清周围的环境。 残破的墙壁布满蛛网,地上散落着枯枝与灰尘,角落里堆着几尊断裂的佛像,透着几分诡异,似乎是座废弃已久的破庙。 ‘砰!’ 不等她细看,身体便被黑衣人狠狠扔在地上。 天旋地转间,坚硬的石板地面硌得她后背剧痛,骨头像是要散架一般。 她顾不得感受疼,赶忙借着这短暂的停顿,再次虚眯着眼,快速扫视。 破庙空荡荡的,只有张缺了腿的供桌,两个黑衣人正围在供桌旁,用打火石费力地点燃了几根蜡烛。 一时跳动的昏黄烛火弥散开来,微弱的光虽驱逐些许黑暗,却让破庙的氛围更加诡谲。 其中一个黑衣人转身对另一个,拍拍肩膀说着。 “我去请公子来,你在这里看好她,别让她跑了。” “放心吧,她手脚都绑着,跑不了!” 另一个黑衣人应道,眼神猥琐地扫了眼地上的乐安。 乐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现下竟还找不到自救的方法。 她正焦灼地思索着对策,忽然看到那个留下看守的黑衣人朝着自己走来。 她立刻紧紧闭上眼,屏住呼吸,怕不是被发现了异常? 忽地,后衣领被黑衣人粗暴地拎了起来,将她的身体拖着在地面滑行。 直到被拖到一面破墙旁,黑衣人才松手,任由她的身体重重磕在墙上,发出闷响。 乐安手肘磕在墙壁的瞬间,一阵异物感的锐痛传来,她却忽然愣住了。 那不是墙壁的大面积磕碰,而是某种坚硬器物的硌疼。 她细微地动了动被反绑的手臂,手腕的硌触感愈发清晰,眉头动了动,心下惊诧。 才想到自己今日从梁府出发时,为抓紧时间,未换衣物,只是在素衣外匆匆披了件藕荷宫装。 而早上那戎勒牙侩让她收着的宝石匕首!金述的宝石匕首! 被她藏在了素衣的袖口夹层,不禁忘了归还金述,后来一路匆忙,更是忘了这物。 刹那间,乐安燃起一丝希望。 她虽双手被反绑在身后,但好在外侧的右手还能勉强碰到左侧的袖口。 她的心跳不由得加快,悄悄调整姿势,缓缓触及素衣袖口。 果然,碰到了那把匕首的刀柄! 带着体温的宝石刀柄贴着指腹,让乐安跳动的神经稍稍静了些。 这把匕首玲珑锋利,足够割开绑着她的麻绳。 她强压着心中的激动,指尖极其缓慢地勾动刀柄,一点一点将匕首从袖口中抽出。 刀刃擦着衣服,发出细微的‘窸窣’声,让乐安紧张地死死咬着牙。 好在那看守的黑衣人正侧着身子,靠在供桌旁,双手合十对着前方大佛拜个不停,完全没察觉到乐安的小动作。 乐安虚眯着的眼眸,透过散乱的发丝,看着黑衣人那副虔诚的模样,心中生出一丝不齿,做着绑架的龌龊勾当,却还煞有介事地拜佛祖,简直是对神明的亵渎。 但她没时间多想,趁着黑衣人注意力在佛像上,迅速将身后匕首刀刃,对准绑着手腕的麻绳。 不愧值五十块金饼,匕首的刀刃果然锋利,只一下便划破了粗糙的麻绳,手腕也瞬间宽松下来。 乐安眸光闪过一丝窃喜,可因太过紧张,再加上手臂被绑久了有些僵硬,手劲没控制住,刀刃不小心划到了手腕的皮肤。 细密的痛感来袭,温热的血液立刻渗了出来,顺着手腕流着,染红了素衣腕袖。 乐安蹙起眉头,紧咬口中粗布,硬生生忍住了痛呼。 昏黄的烛火在诡异的跳动,破庙外荒野回响着凄厉风声,呜呜声穿过残破的窗棂,像是鬼哭狼嚎一般。 乐安悄悄活动了一下麻木的手腕,长长舒了一口气,心中涌起一阵慰然。 她眼睛一瞬不瞬地盯着那拜佛的黑衣人,手上动作虽慢,但不停地悄悄向下探,身子微微躬起,想去用匕首去碰脚上的麻绳。 “吱拗……” 忽地,破庙那扇惨败的木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乐安立刻僵住动作,重新靠在冰冷的墙壁,手紧紧握着匕首,背在身后。 但微微颤抖的指尖,还是暴露着她的紧张和慌乱。 看守黑衣人听到声响,立刻转身快步迎了上去,面色谄媚,腰杆也弯了几分。 “公子,您来了!那女人就在那边,手脚都绑着呢,逃不了!” 乐安壮着胆子,黑瞳在散乱的黑发下缓缓睁开,借着烛火的微光,看向门口。 一个锦缎长袍的男子迈着大步走进破庙,昂着首,下巴微微扬起,好不威风。 ——是宁霁,没错! 第156章 终于落在爷手里,玩死你 破庙内,尘埃在昏黄烛火的映照下缓缓浮动,空气中弥漫着枯草与霉味。 宁霁轻蔑的视线立刻捕捉到靠墙‘昏迷’的乐安。 那细长的眸子陡然亮了亮,阴森的眼底立刻泛起讪笑,嘴角噙着一丝恶毒。 让正偷偷盯着他的乐安浑身泛起一阵寒意,努力维持着镇定。 她心下暗怒,真是他!胆子竟如此大! “做得好。” 宁霁满足快意,随后将个沉甸甸的钱袋,手一扬,扔给迎上来的黑衣人。 钱袋‘哗啦’落在黑衣人手中,显然装了不少银钱。 “你们都先出去,在门口仔细守着。没我的吩咐,不准进来。” 宁霁挥了挥手,语气傲慢,眼底的急切似乎要溢出来。 “是!谢公子赏!” 两个黑衣人立刻齐齐躬身应道,脸上满是欣喜,退出破庙后,将木门轻轻合上。 木门关上的瞬间,破庙内立刻陷入清晰的死寂,气氛变得诡异诡谲。 昏黄的烛火晃动摇摆间,光影在墙壁上跳跃扭曲。 宁霁缓缓抬起脚,一步步朝乐安走去。 “咚……咚……咚……” 自负又沉重的脚步声在死寂中被无限放大,每一步都似踩在乐安的心跳上,让她心惊如鼓。 乐安只得将身后的匕首又紧了紧,才带来一丝安全感。 宁霁瘦长的身影被拉得颀长,映在斑驳破败的墙壁上,形成一个硕大的黑影,好似蛰伏的长蛇怪,渐渐将乐安牢牢缠绕在阴影之下。 他站定在乐安身前,胸腔里翻涌着报复的快意,嫌恶地朝旁边吐了滩口水。 他缓缓俯下身子,身影彻底将乐安所感受到的微弱光亮笼罩。 乐安紧紧闭着眼,身体绷得像拉满的弓弦。 忽然,一只油腻的手抚了过来,带着令人作呕的触感,像毛毛虫爬过皮肤,慢慢划过她的脸颊。 “贱人,这回看你还怎么傲气。” 宁霁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狂妄又阴狠的得意。 “今日终于落在我手里,看爷怎么在这腌杂地方玩死你……” 那只手没有停下,带着歪心邪意,顺着她的脸颊缓缓下滑,掠过她的下颌,朝着她的脖颈,衣襟处伸去,恶心的触感马上要触碰到衣襟领口。 那强烈的恶心与恐惧瞬间攫住了乐安,让她浑身发麻。 几乎是本能反应,她倏尔睁开眼,藏在身后的匕首,瞬间出鞘,猛地朝前挥动,带着一道凌厉的寒光,冲着那只作恶的手狠狠划了过去! “啊……” 一声凄厉的痛呼呼响彻破庙,门口守卫的两人,还当公子玩的花,皆猥琐地对视一笑。 宁霁捂着被划伤的手背连连后退,鲜血顺着他的指缝涌出,那抹刺目的红色滴落在地上。 他被激的眸子猩红,匪然地瞪着乐安,眼中也带着满满的震惊。 只见乐安已挣扎着坐起身子,后背紧紧靠着墙壁。 她一手持着匕首,一手将塞口的破布扯出,喉咙立刻干呕了几声。 身前双手死死握着把匕首,刀尖直直冲指宁霁,眼神戾气决绝,厉声呵斥。 “别过来!” 说着,乐安神色警惕又慌乱地握着匕首,快速挥了几下,在空气中划出几道寒光。 她的手腕还在刺痛,刚才割麻绳时被划伤的伤口,因用力而再次渗出血迹。 宁霁抱着受伤的手,低头看着自己流血的手背。 那道刀伤,正巧划在上午被苏合用石子打伤的地方,旧伤加新伤,疼得他直咧嘴。 他那阴狠的眸光移向乐安手中的匕首,又猛地转头朝门口方向咒骂。 “两个蠢货!废物!” 显然是在骂那两个黑衣人,竟没发现她身上藏着匕首! 短暂的慌乱过后,宁霁很快镇定下来。 他神色憎恨的重新扫视着地上的乐安。 她头发凌乱地贴在脸颊,脸色煞白染着一丝怒气的红晕。 那一双怒目澄明地瞪着,透着凌厉,高挺的鼻尖和紧抿着的唇,都是不肯屈服的倔强。 虽这般冷眉怒视,可这狼狈又烈性的小模样,倒让宁霁不禁咽了咽饥渴的唾液,眼中闪过一丝淫邪。 视线再慢慢下移,落在她那抖瑟着握紧匕首的双手上,腕处亦滴着红色的鲜血,已将衣袖染红大半。 他的目光一寸寸扫过她全身,直到她那紧绑的双脚,动弹不得。 宁霁憎恶的眼神里,立刻多了一丝不屑,嘴角勾起一抹狰狞的笑,咬牙切齿道。 “贱人,别以为有把破匕首就能吓唬爷!今日你就算是插翅也难飞,逃不掉了!” 话音未落,宁霁便脚步试探性地朝着乐安挪动,眼神警惕地盯着她手中的匕首,像一头随时准备扑食的野畜,在寻找最佳的进攻时机。 乐安手心不断渗着冷汗,额头也冒出了细密的水珠,后背已浸凉一片。 她不敢有丝毫松懈,死死盯着宁霁的动作,心脏惊骇地疯狂跳动。 她只能求自己能多拖些时间,红豆定然会回府找人寻自己。 宁霁见她这副强撑着的模样,笑得更是嚣张,语气轻佻。 “你别说,你这烈性模样,看的爷心里痒痒的。等会儿把你制服了,定要好好尝尝滋味。” 他一边说,一边加快了脚步,眼看就要逼近乐安身前。 乐安的心跳越来越快,死死盯着宁霁那张越靠越近,越看越丑恶的嘴脸。 突然,宁霁快速伸出手,想一把夺下她手中匕首。 霎时,乐安眼眸睁大,下意识猛地将带着寒光的匕首直刺而去! “滚开!” 宁霁瞳孔骤缩,眼前一道尖锐冷芒闪过,又急步后退。 “贱人!” 宁霁又惊又怒,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心中的烦躁与怒火瞬间翻涌,知道再跟她耗下去只会夜长梦多,朝着门外厉声大喝。 “来人!都给爷滚进来!” “吱呀……” 木门被猛地推开,两个黑衣人急匆匆地冲进屋子。 当看到现下场景时,两人都惊呆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女人,还藏着匕首! “公子!您没事吧?” 两个黑衣人连忙躬身,语气里满是惶恐。 “没事?手都被这贱人伤了,你说有事没有?” 宁霁怒喝一声,忿忿指着乐安,眼神狠戾得能吃人。 “给我抓住她!” “是!” 两个黑衣人不敢耽搁,立刻应道。 他们对视一眼,立刻眼露凶光,缓缓朝着乐安围了过去。 乐安紧紧握着匕首,她知道自己不是两个壮汉的对手,但依旧不肯放弃。 心下只祈求着这庙间的佛祖,求着有人能快点找到自己! 不论是谁,梁衍也好,宗贺也好,金述也好,谁都好。 第157章 为夫今日亦能办了你 两人动作迅速,一左一右朝着乐安包抄而来。 乐安虽死死握着匕首,在身前胡乱挥舞出几道寒光。 可她双脚被绑,只能原地动弹,根本无法兼顾两侧,挡得了左边,挡不住右边,顾此失彼。 只见左边那壮硕的黑衣人突然向前猛跨一步,手臂直直朝着乐安抓去。 乐安心头一紧,慌乱之下握着匕首朝他的手臂狠狠刺去,逼退眼前威胁。 右边身形稍灵活的黑衣人肆机弯腰扑来,一把就擒住了她另侧肩膀,疼得乐安浑身一颤。 乐安立刻朝右边黑衣人挥动匕首,左边的黑衣人又抓住时机,直接扣住了她握匕首的手腕,便狠狠向后掰去! “哐当!” 一时手腕被掰得几乎要脱臼,匕首很快从手中滑落脚边,寒光黯淡。 宁霁站在她面前,这幕看的清清楚楚,见她被捉住,他立刻恢复着阴险着神色,眉眼挑动起来,爆发出肆虐又猖狂的笑声。 “哈哈哈哈……盛气凌人的梁三小姐!你也有今天!” 那笑声满是胜券在握的得意,听得人浑身战栗。 “啪!” 伴随着诡异刺耳的笑声,宁霁健步上前,俯身扬手,一巴掌狠狠扇在乐安脸上。 巨大的冲击力让乐安的脸被扇得偏向一侧,一道鲜红的血痕瞬间顺着嘴角滑落,口中弥漫开浓烈的腥甜味。 乐安被掴的头晕目眩,本能拼命挣扎扭动起身体,但被两个大汉擒住,根本动弹不得。 宁霁阴狠的眸子,看着她脸上的红肿与嘴角的血迹,心中不禁漾起病态的畅快与兴奋。 这就是反抗他,羞辱他的下场! 转即,这股快意爽感扭曲了他心中的暴戾,只觉得一巴掌不够解气,眼神立刻更加狠戾。 “啪……” 又是一巴掌落下,这一次,他用的力气更大。 乐安的脸被扇得又歪去另一侧,耳朵里嗡嗡作响,眼前直发黑。 “啪…… 啪……” 紧接着,第三,第四巴掌接连落下,毫不留情的用足了力气。 乐安只觉得脸颊疼的厉害,像是被烙铁烫过一般,疼的眼泪在眼眶打转,却被她死死忍住,不肯落泪。 她强撑着意识,用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憎恶地瞪着宁霁。 宁霁的手掌被打得通红,甚至有些发麻,连手背的伤口都牵扯着渗血。 他停下手,喘起粗气,看着乐安那张清丽白皙的小脸被打得红肿,他嘴角勾着瘆人的笑,语气嘲讽。 “贱人,早知今日,当初你还敢羞辱本公子?!” 乐安艰难地抬起头,眸中泛着刀刃般的恨意,她知道现下自己是待宰羔羊,心下只能试着与他周旋,先尝试用梁衍震慑他。 她的口齿间渗着血丝,声音沙哑不屈。 “宁霁……你最好就此收手……我兄长梁衍……定在来此的路上……若让他知道……知道你如此待我……你父亲宁太傅……” “别提我父亲!” 转即,宁霁似想到什么,嗤笑一声,眼神里满是小人得势的狂妄。 “你兄长?你说你哪个兄长啊?萧宥?还是梁衍?” 他瞧着现下她惨兮兮的模样,只觉得女人已是他的囊中物,还怕得某个。 “萧宥如今是觐朝丧家犬,正在敌国摇尾乞怜……至于梁衍……” 宁霁忽地目露狰狞,狠狠捏住乐安的下巴,强迫她抬起头。 乐安眸子死死盯着宁霁,他那张因兴奋而扭曲的脸,眼中的淫邪愈发浓烈。 “等爷玩够了你,就把你扒光了,扔到烟春阁去,让整个觐京都知道,梁府的三小姐是个什么不知廉耻的娼妇!到时候,看你一个,二个的兄长还有什么脸见人!” 宁霁眸子微眯,细细瞧着乐安的脸,眼底闪过一丝变态的兴味。 她的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嘴角扯着血。 只那双眼亮得惊人,瞳孔里满是锋芒寒光,眼尾因愤怒与屈辱泛红,却没有求饶的怯懦,十足像头被逼到绝境却绝不屈服的小兽。 他只觉得这又可怜又坚烈的模样,惹得心间涌起异样的痒意。 他捏着她下巴的手指用力,看着乐安因疼痛蹙起眉头,他语气猥琐调笑。 “早知你如此野烈,当年我就不说那‘娶狸猫,不娶你’的浑话了。若早将你娶进宁府,日夜折磨,那可真是太有趣了……” 宁霁说着,目光肆意在她脸上游走,手指贴着乐安的脸颊慢慢划过。 乐安猛地偏头躲开,心中苦笑。 反正现下自己已成他刀下鱼肉,便实在忍不住出声怒骂,声音带着讽刺般的恨意。 “畜牲!当年幸得你说出那话,我不用嫁你,否则若知你猪狗不如,定得一头撞死。” 宁霁此刻听得咒骂,不仅没生气,反而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满是变态的愉悦,反而当成调情趣意。 “爷就喜欢你这带刺的模样,不过现在也没关系……” 他缓缓凑近,黏腻的呼吸喷在乐安脸上,带着一股膻臭味。 “今日,为夫亦能办了你!” 说完,他猛地转头,眼神阴鸷地扫向身旁的两个黑衣人,声音冰冷。 “给爷抓紧了她!” “是!” 两个黑衣人立刻应道,手上的力道又重了几分,似要将乐安的肩膀捏碎。 乐安疼得浑身发抖,不肯发出一声示弱的痛呼,只眸子冷戾地瞪着宁霁。 宁霁脸上勾起猥獕的讪笑,他猛地贴近乐安的脸,带着令人作呕的气味。 乐安骇得慌乱至极,恶心嫌恶地朝后仰着脖子,喉咙溢出尖锐的叫声。 “救命!救命!” 可她的呼救在宁霁眼中,却成了欲拒还迎的挑逗,反而勾得他心头痒,动作也放肆起来。 宁霁油腻的嘴唇逐渐贴靠乐安的脸颊,另一只手则顺着她的衣襟往下游走,隔着宫装,不断摩挲着她的腰腹。 乐安被那恶心的脏手碰触,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恐惧与恶意似乎将她吞没。 她拼命左右躲闪,可身体被牢牢钳制。 口中不停喊着“救命”,心下悲痛愤恨,泛红的眼角害怕地溢出泪珠。 她好恨,身为女子,在绝对暴力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面对恶畜,竟无力抗衡,困兽绝境至此。 忽地,不知是姐妹的心灵相通,还是恐惧下出现的幻觉 此刻她脑海中,竟闪过福仁的身影…… 第158章 最先来救她的人 福仁!福仁被欺负时,是否也似现在这般无助! 乐安眼中映着福仁疾呼求救的泪目,那样无助,那样无措…… 霎那间,她心间袭来疼痛,眸光瞬间闪过一抹狠厉无比的冷光,就在宁霁嘴唇即将贴上她脖颈时。 她猛地偏头,找准时机,朝着宁霁的耳朵,带着强烈的狠意咬了下去! “啊!” 宁霁疼得惨叫一声,耳朵上的剧痛让他瞬间清醒。 他一把推开乐安,连连后退。 乐安神色煞白愤恨,仿佛带着福仁的那份恨,猛地朝宁霁吐去一口血水。 那不肯示弱的眼神里,恨意更浓了。 宁霁气得浑身发抖,瞪大细长的眸子,出声怒骂。 “贱人!还敢嚣张!” 他余光一瞥,一把抽出身旁黑衣人腰间的驾车马鞭,扬手便朝着乐安狠狠挥去。 “倏!倏!” “贱人,抽死你!我抽死你!” 那厉声咒骂伴着两鞭,狠狠抽在乐安身上,带着凌厉的风声。 乐安身前衣服被抽破,皮肤也立刻绽出肉花,两道鲜红的血痕浮现,疼得她倒吸一口凉气,忍不住闷声痛呼。 宁霁却是被彻底激怒,他一把扯开自己的衣襟,露出白瘦的脖颈,再次朝着乐安扑来。 被男人恶心触碰的瞬间,乐安虽依旧闪躲,但身体已被更牢固的钳制住。 她反抗的力气渐渐耗尽,耳边是男人粗重的喘息声。 一时心间绝望袭来,只觉得自己的尊严被狠狠踩在脚下,屈辱无比。 她祈求有人来救自己!可为什么?为什么无人…… 为什么如此无望…… “砰!” 绝望之际,千钧一发,破庙的木门突然被人从外面狠狠踹开! 木屑飞溅,门板重重撞在地上,震耳欲聋的轰然巨响。 瞬间,五六个玄衣佩刀男子鱼贯而入,动作迅猛。 宁霁和那两个黑衣大汉被这突如其来的巨响惊得浑身一颤,脸上的嚣张与狠戾瞬间凝固。 宁霁还未及回头看清来人,一道破空而来的击打便敲中他的后脑! “啊!” 他惨叫一声,头疼剧烈,身体猛地僵直,重重倒在地上。 虽未完全昏迷,却浑身无力,无论如何也站不起身。 乐安的身体僵怔,眼睁睁看着宁霁倒地,眼前瞬间空出一片。 她的眸光模糊,目光一瞬间靠拢,视线中忽地闯入一道熟悉的身影。 她的嘴微微张开,却因惊骇与激动发不出声,只嘴形一张一合出那个名字。 “金……述……” 玄紫异域锦袍在摇曳的烛火下,泛着冷冽的光泽,身姿挺拔凛峭,气势如渊亭岳峙,让人望而生畏。 钳制着乐安的两个黑衣人见突然闯入这么多玄衣卫,眼珠因恐惧震动,愣在原地,连手中的力道都忘了收回,依旧抓着乐安的肩膀。 金述刚迈进屋子,定眸瞬间锁定了乐安,霎时闪过震慑的寒光。 看到她浑身是伤,散发凌乱,被两个黑衣煞人牢牢钳制着。 一时他那凌厉分明的脸上,咬合肌肉因愤怒狠狠颤动一瞬,瞳如寒星冷冽,戾色一闪,随即发出冰冷的怒呵。 “杀!” 话音未落,两道寒光便从玄衣卫手中闪过。 那两个黑衣人还未来及掏怀中武器,瞬间,眼前闪过两道催命寒光,便结束了他们性命,轰然倒地,没了声息。 乐安的身体突然一空,失去了支撑,瞬间软了下去,跌坐在地。 两行清泪不自觉地滑落,那是劫后余生的庆幸,也是压抑恐惧后的委屈。 她更不敢想的是,最先来救她的人……是金述…… 金述疾步冲到乐安面前,蹲下身子,将乐安脚上的麻绳利落划开。 他深幽的眸子里满是不敢置信的疼惜,她的脸上,手腕上,身体前,一抹抹,一道道,一痕痕刺目的血红。 每一道伤痕都像刀般划在他心上,让他呼吸都变得凝重。 他的大手悬在半空中,连抱都不敢轻易抱,生怕触碰到她的伤口,只能轻轻扶着她孱弱疲软的身体。 “阿瑄,别怕,我来了。” 只这一句简单的安慰,却成了乐安等待许久的救赎。 “这不是幻觉?有人来救我了……” 她哽咽喃喃,心猛地一抽,鼻尖酸涩,两眼瞬间发热。 刹那,乐安伸出双手,不顾身上的疼痛,紧紧将金述环抱起来,将整个身体埋进他那健实的胸膛里。 金述的双眸骤然一怔,这突如其来的拥抱,让他心中猛地涌起强烈的悸动。 他僵硬的身体渐渐放松,伸出手将她揽入怀中,动作温柔得仿佛在呵护至宝。 乐安死死拥着金述,感受着他怀中传来的炙热温度与坚实触感。 这久违的安全感瞬间将她包裹,她再也忍不住,身体颤抖起来,泪水翻涌落如雨。 她不再压抑心中的委屈与恐惧呜咽着,手指紧紧攥着金述的锦袍,哭着反复喊出他的名字。 “金述……金述……金述……” 金述听着她那声声呼唤,眉心颤动,将她抱得更紧,仿佛要将她裹进身体里。 他能感受着她身体的颤抖,闻到她身上淡淡的血腥,心中的疼惜与愤怒交织。 乐安躲在他的怀里,听着他沉稳有力的心跳,紧绷的神经终于放下。 相拥的真实,让她知道,这一切不是幻觉,自己安全了。 渐渐,她的泪水止住,可身体的颤抖却未平息。 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那股涌动的恨意,正随着清醒一点点复苏。 乐安冷然黑瞳瞥向地上呜咽的宁霁,那人脸色惨白,先前的嚣张荡然无存。 可他此刻那恶心的呻吟呼救声,惹得乐安心中怒火被点燃,瞳孔闪过一丝冰冷的狠戾。 她缓缓松开环抱着金述的手臂,纤手滑落,碰到地上那支先前被打落的宝石匕首。 冰凉的刀刃让她打了冷颤,随即心间抽忽,便紧紧将匕首攥在了手中,身体也因极致恨意绷得笔直。 金述察觉到怀中异动,他身体微微一怔,随即很默契地放开了环着她的手臂。 他缄默不言,面色冷峭幽深,眉眼染着一抹凝重,专注地一瞬不瞬盯着乐安握着匕首的模样。 没有阻止,只有默默的注视。 乐安从金述的怀抱中退开,她握着匕首的手稳了稳,再次看向地上的宁霁时,竟想将所有的恨痛都倾泻在这把匕首上。 第159章 这种人,不必心软 乐安撑着口气,孱弱的身体努力缓缓站起。 她的脚还有些发软,是被麻绳绑久了的麻木,可每一步都走得十分坚定决绝。 乐安浑身散着寒戾,眼神死死锁着地上的宁霁,手中的匕首寒芒乍现。 金述眸中锋芒隐现,瞬间了然她的心思。 他只眸光轻轻一侧,朝身后的玄衣卫递了个隐晦的眼神。 两名玄衣卫领会,立刻上前,一左一右地架起在地上哼哼唧唧的宁霁。 宁霁被架得双脚弯在地面,后脑被暗器击中的伤口还在渗血,让他不住呻呼,身子软的一塌糊涂。 恍惚间,宁霁的视线从模糊愈加清晰,一点点映出朝他缓步行来的乐安。 而她手持着把闪动寒光的匕首,直直刻进他的眼底。 宁霁被吓的瞳孔骤然收缩,先前的嚣张烟消云散,只余心凉的恐惧,喉咙里发出含糊哼吟。 乐安在宁霁面前站定,清冽的目光中扑着刀锋的锐利。 她看着宁霁那张恶心扭曲的脸,想起刚才所有的羞辱,委屈和愤怒一时间积聚在刀尖。 她的手臂微微颤抖,猛地挥起匕首,朝着宁霁的胸膛直直刺去。 凛冽的匕首划过破庙的昏黄,准备刺入皮肉的瞬间…… “不要……” 乐安听得宁霁嘴里不成调的喃喃声,她握着匕首的手瞬间顿住,硬生生收住了力。 一时,锋利的刀尖抵在宁霁胸膛前,还未扎进去。 宁霁颤动着眸子,冒着冷汗,紧张地胆子都快吐出来了。 乐安双唇微微颤动,心中的恨意凌然,眸光陡然迸发出冷冽的光芒。 只缓缓用力,匕首尖端慢慢刺破衣袍,浸入胸膛,鲜血立刻顺着刀尖渗出。 一旁的金述幽目旁观,静静望着乐安,心中不由得生出佩服。 这个女人,有仇报仇,恨得如此坦荡。 乐安闻到他腥臭的血液,咽下恶心,猛地抽出匕首,血液溅起。 她看着刀尖上的血迹,心中的恨意再次翻涌,举起匕首,欲再次扎去。 可就在匕首再次落下的瞬间,宁霁崩溃,剧痛肆虐,喉间挤出凄厉的求饶。 “我父是太子傅!饶了我!” 那声惨叫,让她猛然停下动作,大口喘息,理智激醒。 他是宁太傅之子,宁太傅是陛下和太子尤其敬重之人,若是真杀了他,后果…… 可她好恨!恨不得将他大卸八块,抽筋拔骨! 正待她恨意和理智激烈交锋之际,身后传来一阵轻微的脚步声。 金述踏着致命且沉稳的步伐,幽幽上前,微微俯身,温柔地拥住乐安的身子。 他坚实的手臂紧贴着她的手臂,温热的手掌覆在她握着匕首的双手上,带着令人安心的暖。 另一只手臂则轻轻环着她的腰肢,将她抖瑟的身体纳入怀中,暖炉般熨贴着她冰冷颤抖的双手。 乐安头顶忽地传来阵低沉的声音,轻得像催眠温语,却字字透着刺骨的杀气。 “阿瑄,这种人,不必心软……” 话音落下的瞬间,乐安只觉覆在手上的力道猝尔加重。 金述双眸映着勾魂摄魄的寒光,紧握她的手,带着势不可挡的力量,猛地朝宁霁的胸膛刺去! 刹那,乐安眸光剧烈震动,手掌传来刀刃刺入皮肉,一气呵成的凌厉冷锋。 不及任何人反应,金述眸中划过一丝狠戾杀气,带着她的手,倏地狠狠拔出匕首。 “噗嗤……” 鲜血瞬间迸溅而出,溅在乐安的下巴上,腥味顺着脖颈滑落,染红了她藕荷衣襟,仿佛突绽一朵刺目的血莲。 血液也溅在金述的手臂上,在玄紫锦袍上晕开一朵朵暗紫红花。 乐安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也被惊得眸光战栗,身体屏息僵住,可心底却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畅快。 恨意宣泄,报应不爽。 “啊!” 宁霁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眼前阵阵发黑,身体在剧痛刺激下挣扎了起来。 金述神色冷峻平静,脸上没有波澜,眼底却翻涌着肃杀的诡谲讥讽。 他没有停顿,紧了紧握着乐安的手,再次将匕首对准宁霁的胸膛刺去。 乐安被带着向前而去,猛抽了口冷气,仿佛都被这一刻的杀意震慑。 连跳动的烛火,都似微微瑟缩了起来。 两次,落点都避开了心脏与要害,只深深刺入侧肋,随即又迅速拔出。 动作干脆利落,没有分毫犹豫。 ‘刺—— 拔——’ 反复几次,次次匕首的刺入与拔出都精准避开宁霁的致命内脏,却又足够深入,让他承受极致的疼痛。 鲜血不断从各处伤口涌出,彻底染红宁霁的锦袍,地上都积出一小滩暗红血泊。 金述的眸光始终冰冷,侧脸的线条紧绷,下颌线透着决绝的狠意。 他专注地控制着匕首的落点与力度,只握着乐安的手,依旧保持着温柔的力道。 宁霁的声音渐渐微弱,从最初的惨叫变成了微弱的哼吟。 他脸色灰白,眼神也开始涣散,濒临昏迷。 匕首尖端的鲜血还在嘀嗒滴落,破庙内弥漫的血腥味愈渐散扩。 忽地,门外传来阵阵急促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沉重的步伐踏入破庙,夹杂着铠甲碰撞的嘹响,带着压迫感。 “你们在做什么!” 一声饱含怒火与焦急的喝止骤然响起,瞬间打破了破庙的凝滞的诡谲气氛。 这声怒喝气势十足,顷刻止住了金述与乐安手中的动作。 只见梁衍身着乌黑发亮的黑漆玄甲,手持锐剑。 他带着凛冽的气势冲入破庙,身后紧跟着同样戎装的梁宸,神色皆焦急冷凛。 以及数十名手持兵器的兵将,气势汹汹,矗立在破庙门口。 一时间,整个败庙都被这股赫然的肃杀之气填满。 可刚踏入破庙半步,梁衍与梁宸的脚步便齐齐顿住,身体僵在原地。 他们脸上因小妹失踪而布满的焦灼担忧,瞬间眼前的景象让其触目惊心。 映入他们眼中的画面,太过冲击。 金述正气宇劲峭,保护欲十足地环抱着乐安,两人姿态亲昵。 而乐安,则衣衫不整,身上满是血污,脸色苍白的剔透,脸上的血迹和红晕昭然,青丝黑发披落垂散。 第160章 再晚些,死的便是我 一时夜色如墨,荒野破庙外秋风狂呼而起,砂石枯叶簌簌作响。 狂风惹得庙内烛火猛烈摇摆,火焰明灭,山雨欲来。 金述神色平静,仿佛一切波澜与他无关,可眼底却余留着未散的狠戾。 他怀中的乐安,因着伤口刺痛,与情绪的刺激,眼底泛着病态的潮红,透着森然的破碎感。 梁衍的眉毛几乎要拧到一处,目光灼灼地落在两人身上,眼波如同出鞘利剑,高喝一声。 “阿瑄!” 乐安闻声,身体微微一僵,缓缓抬起冷意翩飞的眸子,看向门口的梁衍与梁宸。 她的眼神还有些涣散,未从刚才的恨意与快意中抽离,似个被抽出灵魂的美丽木偶。 “轰隆!” 同时,一声震彻天地的巨响,雷鸣如鼓。 随后一道刺眼的闪电划破夜空,瞬间将破庙内照得亮如白昼,照亮了破庙内每张神色各异的脸。 乐安被这强烈白光下,被突然逼近的梁衍吓到了。 梁衍那张担忧与愤怒交织的脸,透着威严厉色,让她浑身战栗了一瞬,下意识将头往金述怀中缩去。 金述的脸色依旧冷静无波,但眼底已凝结起温柔的暖意。 他赶忙紧了紧揽在乐安腰肢上的大手,掌心的温度给她足够的安全感。 梁衍看着他们这般亲密无间,一双漆黑的眸子中,瞬间闪过一丝危险的精光,胸中的怒火愈发炽烈。 他沉下脸,大步流星地朝着乐安和金述的方向走去。 走到近前,他眼色冷厉,二话不说,一把抓住乐安的手腕,将她从金述怀中猛地拽到自己身边。 “唔……” 乐安被扯拽着那只被划伤渗血的手腕,引痛皱眉闷呼。 金述怀中虚空,见得乐安吃痛模样,他神色紧张地朝乐安迈前一步。 可这个突进的动作,却引得梁衍竖目冷对,他胸中涌动着滔天怒火。 倏尔,梁衍一手挥起,猛地提起剑锋,砍指傲峻而立的金述肩头,禁止他再上前来,触碰乐安。 “右贤王,为何挟持我梁衍的妹妹!” 刹那间,金述身后的苏合眸中寒光一闪,手中的弯刀立刻不甘示弱地抵在梁衍剑锋前,动作快如闪电,担心地喊道。 “主人!” 梁衍身后的梁宸眸光更加凌厉,大步迈前,手中长剑直伸过来,与苏合弯刀对峙,形成三足鼎立之势。 “哗啦!” 在场众人见状,梁衍麾下靖锐军与金述的玄衣卫皆齐齐亮出武器,刀剑出鞘,冷兵器对峙的脆响,与屋外雷鸣交叠。 两方人马临军争锋,空气中弥漫着肃杀清寒的气息。 微弱亮光的黑暗中,天际又闪过一丝‘咔嚓’电光,黑甲被照的凛然冷光。 雷鸣轰轰,听得雨点密集地噼里啪啦落下来。 空气中弥漫着雨水的湿腥气,与庙内血腥味,微弱的烛光晃动,此刻场景透着说不出的冲撞与凶险。 电光照得乐安眼底惨白,眸光震动。 她看着眼前这剑拔弩张,一触即发的气氛,赶忙伸手抓住梁衍握剑紧绷的手臂,毫不迟疑地急声惊呼。 “阿兄,住手!” 梁衍眉头微皱,眼底闪过轻微诧色。 他看向急切的乐安,满身是伤,又戾色沉沉地瞥了一眼金述,心中又疼又怒,金述竟敢如此放肆。 “右贤王,未免太不将我觐朝放在眼中!竟敢当街拐我觐朝女娘!” 乐安神情紧张,黑瞳幽幽地泛着波光。 她明白,定是梁衍误会了,义愤填膺地辩解。 “阿兄!是金述救了我!” 梁衍闻声愣了一下,沉郁的眼眸中闪过一丝波动,但手中的剑依旧没有放下,显然有些不可置信。 他明明看到,自己的妹妹浑身是血地被金述拦腰挟持,那姿态怎么看都透着诡异。 乐安双眸微动,紧紧向下拽了拽梁衍的衣袖,然后猛地将手指向摔在地上,奄奄一息的宁霁,语气坚定。 “是宁霁伤了我,不是金述!” 梁衍和梁宸这才顺着乐安的指向,视线凌厉地落在地上。 刚才他们一心被乐安和金述那诡异的模样震呆住,再加上寻找小妹大半天的急切惊魂,虽注意到地上躺着人,却只当是金述杀的旁人,并未细想。 此刻定睛直直望去,只见那人满身是血地,瘫倒在地上,气息微弱,身下已积起一小滩暗红血泊。 宁霁渺然间,感觉到周围乌央乌央的人影,仿佛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他艰难地伸出虚弱颤抖的手,朝着梁衍的玄靴摸索而去,口中还含糊地挤出。 “救…… 救……” 话音未落,那只手便霍地垂落在地,再无动静。 破庙内一时陷入死寂,只剩庙外秋雨冷锋凄厉呻唱声,气氛压抑到了极点。 梁衍瞳孔骤然一缩,目光锐利地扫过地上一动不动的宁霁,迟疑了一下,不确定地开口。 “宁霁?宁太傅之子?” 梁宸神色诧异,立刻收起手中剑锋,快步上前,俯身翻开昏死过去的宁霁,看清他的面容后,转头对梁衍沉声。 “阿兄,是宁太傅之子宁霁……” 梁衍眉宇间瞬间布满厌恶,一个太傅之子,竟敢光天化日之下挟持他梁府的女娘,简直胆大包天! 眸底凌厉的光泽翻涌而出,心中的怒火漫然。 再一瞬,他猛地意识到,宁霁是宁太傅唯一的老来子,宁太傅虽无实权,却辅佐过两任帝王与一位太子,满朝上下对他皆颇为尊崇。 宁霁活着,他梁衍绝不让这欺辱妹妹的浑人好过,必会让其受尽折磨。 可若他死了,定会引发轩然大波,乐安必将遭全朝口诛笔伐。 “死了?” 梁衍一道幽深的目光落在宁霁身上,沉声问道,语气中带着复杂。 梁宸再度俯身,将手指探在宁霁的鼻息前,摇了摇头。 “未死,还有气。” 乐安深吸一口气,抬起眼,目光清冷地望向梁衍。 不知为何,眸中的冷意越来越深。 刚才梁衍进门,第一时间不是关心她的伤势,而是质问金述,恐自己与金述过密。 此刻又纠结于宁霁生死,仿佛她的安危反倒成了次要。 一时之间,心间漫过浓浓的怨艾之情,眉眼间的郁色愈发明显。 她看着梁衍,声音带着一丝哽咽,却透着难以言喻的失望。 “宁霁未死…… 只怕等阿兄们来救我,死的便是我了……” 她说着,隐忍许久的眼泪终于忍不住涌了上来。 第161章 有阿兄在,不会再有人伤害你 长夜更深,秋风裹挟着骤寒,暴雨倾泻,雨帘将天地笼罩的一片黑压压、雾蒙蒙。 梁府沁芳院,寝室内烛火通明,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熏香与药膏的气息。 回府后,乐安被红豆悉心服侍着沐浴擦药,换了身素色寝衣。 暖炉和煦融融,但驱不散乐安心头的寒意。 她垂着头,眼眸凄然,长发绸丝般散落肩头,遮住了大半侧脸,露出苍白的下颌。 床边的木凳上坐着的梁衍,褪去了黑漆玄甲,一身暮云灰锦袍常服。 他往日严肃紧绷的眉眼,此刻满是柔和和心疼。 他目光紧锁乐安,只见她双臂紧紧抱着膝盖,脊背微弓,活像只受惊后的狸猫。 显然还未从今日的折磨中缓过神,一副惊魂未定的模样。 梁衍喉结动了动,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令人安心的坚定。 ““阿瑄放心,阿兄已将那宁霁押入暗牢,阿宸派了专人看管,必为你狠狠出气!” 可乐安依旧垂着头,眼神淡漠得像沉潭,神情麻木,根本未将他的话听在耳中。 此刻她的心中,正翻涌着难以言喻的痛苦与悲楚,让她暗暗揪痛。 自夜里回到梁府,她的脑海中就反复浮现福仁的身影。 乐安轻轻抚摸着自己手腕上缠着白布的伤口,那细密的刺痛,让她清晰起破庙里的恐惧。 她历经了半日的折磨与欺辱,就已心惊胆战,到现在还惶惶不安。 可福仁呢?她在戎勒一年之久,究竟如何度过的? 那些被折磨的日夜…… 在绝望中挣扎的日夜…… 在屈辱中煎熬的日夜…… 她知道,福仁的痛苦,比自己承受的还要深重百倍。 想着想着,乐安不禁感同身受一般。 她呼吸凝滞,咬着下唇不住抖瑟,双眼泛红沁着泪,晶莹的泪水在眼眶中不断积聚,无声滑落唇边,泪水混着唇角的伤,刺咸苦涩而浓烈。 梁衍眼睫低垂,映入乐安那神色凄然无声落泪的模样,他从未见过她这般委屈脆弱。 往日的她,总是倔强叛逆,此刻他心头阵阵发紧,不禁眼底盛满了疼惜。 他赶忙起身,坚实的大手轻轻抚上乐安的手臂,轻柔安抚,生怕碰疼她。 “阿瑄,别怕,有阿兄在,不会再有人伤害你。” 乐安被这温乎触感拉回思绪,她微微一怔,缓缓抬头,泪光闪烁,委顿地望着梁衍,多了几分清明。 烛光下,兄长眉眼舒展,目光沉静如渊,望向她时,眼神温润而泽。 细细看去,他那英挺硬朗的面容上,此刻内敛沉稳,带着令人安心的力量。 乐安的眼眸渐渐怔愣,竟看入了神。 这还是她第一次见到梁衍这般温柔的神色,与从前那个动辄训斥她的人,判若两人。 没有严厉的苛责,不再怒目瞪她,耳边也没有了从前的训斥…… 这一切好不真实…… 此刻这个想让她去依靠的兄长,竟忍不住有些沉溺,心中防备也悄然松动几分。 她有时自己也搞不懂对梁衍的感情…… 她恨他,厌他…… 可不知,是否血缘的牵绊,她心底深处总存着一丝妄念。 自父王母妃不在,福仁与阿筝远嫁,身边人一个一个离开她。 她便觉得自己似漂泊的孤舟,形单影只,始终渴望着一抹亲情,一抹温情,能让她归岸。 梁衍眉心蹙了蹙,瞧她一直盯着自己看,眼底的疼惜更甚。 他宠溺地笑了笑,温柔抬手轻轻拭去她脸上的泪痕。 “阿瑄,夜深了,休息吧。” 说着,他俯过身子,伸手去拿床内侧叠得整齐的锦被,准备给乐安盖上。 “阿兄今夜会在一旁陪着你,不用怕,安心睡。” 乐安只觉得自己被种强大的安全感包裹,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不由得在梁衍身上多停留了几分。 忽地,心间传来一阵尖锐的抽痛,对福仁的担忧与愧疚猛地袭上心头。 那福仁呢?福仁在戎勒孤苦无依…… 陪着她的阿筝不在了,此刻还有谁能陪着她? 她会不会像自己今日这般害怕,会不会在深夜里独自落泪? “阿兄……” 乐安心痛得紧紧攥起拳头,声音哽咽,泪水闪烁着挂在眼睫上。 梁衍正小心给她盖着锦被,听到这声带着哭腔的‘阿兄’,心下猛地一颤。 他才意识到,此刻的他们,才是一对真正互相依靠的兄妹。 他在床边坐下,周身的气场柔和下来,眉宇间拧着化不开的疼惜,眼神里满是无措与珍视。 “怎么了?是不是哪里不舒服?” 乐安的眼神在水雾中闪烁,她突然伸出手,紧紧抓住梁衍的衣袖,嘴唇不住颤动,抽噎不停。 “阿兄…… 你知道吗…… 福仁在戎勒过的不好,阿筝…… 阿筝死了……” 沉默间,梁衍顿住,刚才还满是温柔的眼底,忽地闪过一丝泠然。 他没有立刻接话,只是静静听着。 乐安脸上写满了焦急和心痛,情绪越来越激动,抓着梁衍衣袖的手也愈发用力。 “我们明日,明日就去奏请陛下,好不好?求陛下将福仁接回来……” 梁衍心中一沉,黑眸中渐渐蕴着一丝冰凉。 他警惕一瞬,没有理会乐安的请求,反而话锋一转,试探性地问道。 “你怎知福仁公主现今如何?戎勒右贤王跟你说的?” 他始终觉得,这其中必定金述搞鬼。 乐安认真地点了点头,一双泪眼朦胧的眸子望着梁衍,模样可怜兮兮的。 但心下还是未将微莹的事说出,生怕给微莹带去麻烦。 “是,金述告诉我的……” 她吸了吸鼻子,咬了咬下唇,声音艰难带着哭腔。 “如今福仁在戎勒,一定很艰难……” “‘金述’?你跟他很熟……” 乐安的话还未说完,梁衍便神色幽幽地打断了她,语气中带着一丝审视。 他敏锐地发现,乐安对金述的称呼变了,不再是生疏的‘右贤王’,而是直唤他的名字,如此亲近。 他虽感激金述今日救了乐安,可他举动实在可疑,戎勒右贤王救下敌国将军的妹妹? 现下又将福仁公主和易筝的消息告诉乐安? 一时间他嗅到了危险的算计,金述的所作所为,目的昭然若揭。 乐安听得梁衍这句意有所指的沉声疑问,原本汹涌的泪水渐渐止住了。 空气中旖旎起一丝别样的冷沉气氛,伴着窗外凄风冷雨,不似刚才的兄妹温情。 乐安没有理会梁衍的质问,她的双眸一片湿润,竟对梁衍抱存希望,声音恳求。 “我们明日去求陛下,将福仁接回来……好不好?” 梁衍的眸光渐渐黯淡,他蹙起眉头,脸上虽没有不悦,反而染上一丝不堪言的无奈,语气晦涩。 “怕是不能……” 乐安听到这话,也没有似往常争闹,只是若有所思地垂下了头,长睫遮盖着她眼底的失落。 她苦涩地勾了勾唇角,心中泛起一阵凉意。 原来,今日梁衍的温柔不过是她的错觉,他还是那个只懂权衡利弊的梁衍,从未真正为她妥协过。 窗外廊下几盏昏黄灯火,在风雨中摇曳,光晕恍惚…… 第162章 缔结金兰,岁岁年年,永不相负 梁衍看着她失望的神色,眼底漾起一丝涟漪,于心不忍再继续瞒她。 他沉默了片刻,终是幽幽开口,声音低沉带着说不尽的沉重。 “陛下早知福仁公主如今处境,公主之事牵扯甚广,非你我能撼动,所以,你去求,我去求,皆无用。” 乐安闻声,猛地抬起头,原本黯然的眸子陡然睁大,不敢相信地紧紧盯着梁衍。 “陛下知道?!” 她一直以为,陛下对福仁如今的苦难一无所知,所以抱持‘禀明陛下,定会救回福仁’的念想。 只是现在,这个支撑着她的信念,竟……崩塌了。 “福仁是陛下的亲生女儿啊!” 乐安的眉眼泛红,心似被重物狠狠砸着,她死死盯着梁衍,情绪激动得高了声。 “陛下怎会任由自己的女儿在敌国受辱,而置之不理?!” 她使劲摇着头,泪水再次盈满眼眶,语气带着偏执的抗拒。 “我不信…… 我不信!你骗我的!” 话音未落,她便急切地掀开了刚才梁衍为她盖好的锦被,不顾身上伤口的牵扯,将脚伸到床下,慌乱而笨拙地摸索着找鞋穿。 “我要进宫,我要亲自禀明陛下!” 梁衍坐在床边,紧紧攥起膝上的拳,没有去阻拦她忽然的冲动。 他只是将头侧到另一边,望着摇曳的烛火,眸色渐渐变深,漆黑如墨,沉声轻喝。 “陛下也是为了觐朝的颜面。” 乐安闻言,也不找鞋了,赤着脚‘腾’地站起身来,垂目将视线落在梁衍身上,神色愈加愤然不解。 “颜面?一国公主、使官,还有无辜的子民在敌国受尽屈辱,性命尽失,不想办法救,还何谈颜面?!” 梁衍听着她对陛下这般大逆不道的话,深深叹了口气,压下心中升起的那抹怒气。 他眸底突然闪过一抹幽光,明灭不定,声音不急不缓,带着劝说的意味。 “我知福仁公主与那易女官是你闺中密友,你心疼她们。可她们身为觐朝和亲的国之表率,却做下了有损觐朝纲常颜面之事,难道要陛下将此公之于众,让世人人耻笑觐朝?阿瑄,你为何如此轻重不分……” 乐安满目因忿忿而通红,眼神如炬如火,但心中却一团乱麻,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你在说什么……我为何听不明白……” 梁衍的双眸愈渐凝重,平复好自己心底的起伏,心下一阵疑虑。 “金述……未告诉你,公主和易女官在戎勒做了何事?” 乐安听他这般说,心中猛地一沉,坠了下去,袭来一股强烈不好的预感,声音都有些发颤。 “何事……” 梁衍顿了顿,身子几乎微不可察地躬了躬,心下斟酌着措辞,犹豫后才脱口。 “福仁公主与易女官……在戎勒二女相守,共居欢好,被戎勒王庭窥见。陛下虽心疼公主在戎勒遭遇,可更怒于她罔顾纲常,失公主之仪,做出此等有损觐朝颜面之事。” 灯烛在沉寂的屋内噼叭乍响,一时安静的可怕。 乐安眼底写满诧然,巨大的震惊与茫然席卷了她全部心神,脚下虚浮地站不住,身体不由地晃了晃。 只觉地此刻自己的心砰砰作响,她张了张嘴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却说不出口。 不知为何,她竟觉得梁衍的话不似假的。 脑海中瞬间闪过无数画面,她与福仁阿筝自小一同长大。 幼时扮家家酒作戏,阿筝衣装不泥男女,飒爽潇洒,又对福仁格外体贴关怀。 那时她们总玩笑着起哄,让阿筝和福仁缔结契约。 可那不过就是她们之间的玩笑话啊,怎会变成‘现实’? 难道?她们真的? 十六年的情谊,她知福仁和阿筝的为人,她们绝不是轻易逾矩之人。 乐安私心,定是那戎勒单于暴虐无道,福仁和阿筝在异国孤立无援,只能互相依偎安慰,才会…… 可即便如此,她们也不该遭受这般对待,阿筝更不该落得个被鹰食啃亡的下场! 乐安的手心渐渐发紧,抿着唇一言不发,越是细想,越心沉摇曳。 她目光沉痛地抚过床边的床幔,缓缓坐回床上,语调淡薄。 “原来……原来福仁和阿筝的处境,你们早就知道,只瞒着我一个人。” 梁衍与乐安在床边并肩而坐,他侧目静静看着失神的乐安,神色复杂忧虑。 乐安攥了攥膝上的衣裙,思绪竟飘向了多年前的那个春日。 犹记她十岁那年的三月三上巳节,觐宫长月殿内,兰花清甜幽香扑鼻。 她们三人年幼,偷偷吃酒,醉意上涌,她忽地提议三人结为金兰姐妹。 那时,三人还是小小的模样,葫芦依样地学着大人,对着殿外的明月与阶前的兰草,扑通跪拜。 以月下兰为媒,以杯中酒为证,齐齐轻念誓词。 “以花为媒,以酒为证,萧时月,萧瑄,易筝,今日缔结金兰,腹心相照、同心同德,岁岁年年,永不相负,此情不改,此誓不渝!” 福仁因醉,站起时踩了裙摆,阿筝去扶,双双跌倒。 她指着她们的窘态,笑的爽朗。 那时殿内清脆的笑声,那三个小人,画面温暖地融进她的骨血中。 想到此处,乐安勾了勾僵硬的唇角,这笑容却比哭更苦涩,心头凄楚。 可如今,阿筝已惨死他乡,福仁被困敌国受尽屈辱…… 忽地,一股从未有过的反叛心思突然狠狠涌上心头。 她只觉得宫廷、王室、氏族与世家,似一个个吃人的牢笼。 他们用身份的桎梏,礼教的枷锁,将一个个鲜活女子牢困其中,让她们失去自由,失去选择的权利。 渐渐,她的目光愈加清澈, 犹如清泉磐石, 透着不可动摇的坚决。 ‘腹心相照、同心同德’,言犹在耳…… 阿筝已惨死他乡,她不能对福仁坐视不管! “我要去戎勒……” 乐安垂着头,幽幽开口,声音不大,却十分坚定。 梁衍闻言,眸光骤缩,猝而皱起眉,仿佛自己听错了一般,声音急切。 “什么?” 乐安的瞳孔微沉,再抬眼看向梁衍时,眼底满是决绝,再没有先前的茫然。 “哪怕只我一个人,我也要去救福仁。” 第163章 深谋算计 心辣阴毒 梁衍眼底‘噌’地冒起一层火焰,他猛地站起,高大的身影裹着乐安,再也压抑不住怒气,质问起来。 “你如何去?你以何身份去?你是我梁衍的妹妹,是觐朝大将军的亲妹,你孤身去戎勒,那就是死路一条!” 乐安的身体忽地被梁衍沉怒的身影笼罩,她面色愈加冷静,声音带着淡淡的死寂。 “我可以和亲……金述说他愿娶我,我嫁他,便有理由去了。” “你说什么?!” 梁衍的眼底闪过强烈的震动,赤瞳滚烫得吓人,他一把紧紧扣上乐安的肩膀。 “你疯了!” “我没疯……” 乐安毫不迟疑地回视梁衍,话音刚落,肩膀便传来一阵强烈的疼痛。 梁衍捏着她肩头的力道陡然加重,仿佛要将她的骨头揉碎一般。 她咬牙忍着疼,依旧倔强地迎着梁衍那戾气的目光。 梁衍被她这副一意孤行的模样气得浑身发抖,他一瞬不瞬的瞪着她,竟一时气怒得说不出话来。 “你……你……” 忽地,他捏着乐安肩头的手,猛地狠狠推甩了她一把。 乐安被他这一推,后背重重撞在床柱上,传来一阵钝痛,让她忍不住闷哼出声。 梁衍指着乐安,厉声怒斥,眼底满是恨其不争的焦躁。 “你知不知道,金述娶你,是图谋不轨,是别有用心!我是觐朝大将军,手握兵权,你是我梁衍的亲妹妹!你当他金述娶你,是真心想与你成婚?他分明是想拿你作筹码,日后牵制我,甚至牵制觐朝!你怎么就这么糊涂!” 乐安缓缓坐稳身子,咬了咬牙,鼻尖一酸,苦涩瞬间蔓延心间。 她当然知道金述的心思,可如今她别无他法。 “我知道……我知道他别有居心……” 梁衍的胸膛剧烈起伏着,听到她承认自己知道,他眼底的怒火,瞬间被熄灭一般,弥漫的沉幽深渊。 “你知道……” 梁衍的声音一时低沉而沙哑,难以言说的诧异与不解。 “那你还敢说嫁他?!” 乐安垂了垂眼眸,她知凶险,可一想到福仁还在戎勒受苦,便无法坐视不理。 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她也必须去闯。 梁衍看着乐安眼底那抹不可动摇的决绝,喉间忽然涌动一声苦笑。 他浑身弥漫着幽森寒气,咬牙狠下心,将藏在心间的秘密托出,想用残酷真相,逼退她此刻的执念。 “他戎勒,他金述,对你的算计从不是一朝一夕……” 梁衍的声音忽地沉了下去,带着一丝压抑许久的痛楚,每一个字都重得掷地。 “当初,戎勒提出和亲人选,属意的人选,本就是你!去年迎亲宴的皇家游猎,他们早设好天罗地网,等着引你落入圈套!” 说着,梁衍猛地攥紧拳头,青筋凸起,语气中既有深深的自责,又夹杂着满满的后怕与庆幸。 “是我!是我狠心忍痛,打断你的腿,才让你没能去成那场游猎,逃过那劫!他们不满萧璇珠代替你,竟将其杀害!后来福仁公主替嫁,不过是他们退而求其次的选择!可如今,他们还未放弃!单于不便娶你,就换他们的右贤王,来亲自迷惑你,说娶你,不过是想把你牢牢攥在手中。” 梁衍漆黑瞳眸都染上几分血色,喉结剧烈滚动,开始发涩发痛。 “这般狼子虎穴,这般深谋算计,这般心辣阴毒,你说你知道,你说你嫁得!” 乐安僵怔着,刚才眼底炽热的执着,一点一点地冷却了下来,剩下一片冰凉震惊。 她没想到金述的算计竟开始得如此早。 更诧于自己腿被打断的真相,梁衍那般狠心,竟为救她,做出那般残忍的决定。 一时过往的碎片拼凑而来,乐安的神色渐渐清明,之前的疑惑仿佛有了答案。 难怪那时,她并不识得金述,但金述于她,总是莫名刻意接近。 鬼市外街,他故意弄坏她的马车,当时就心存疑虑,可被他以‘结交好友’搪塞。 原来那般早,就藏着她从未知晓的阴谋。 一股抽痛忽地从心底蔓延,乐安只觉得眼眶发烫,却流不出眼泪。 差一点,就差一点…… 在歇客居,他承诺的‘娶她,要她’…… 今日破庙的临危相助…… 一度让她以为,金述的算计是真的,真心也是真的,不禁让她生出幻象。 可现在看来,他所谓的‘真心’,不过是算计中的一环,是迷惑她的诱饵。 金述从一开始,就将她视作一枚棋子。 一枚用来牵制梁府,牵制觐朝武装的棋子。 他用真真假假,假假真真的蜜汁,包裹着阴谋。 屋内再次陷入沉寂,窗外暴雨肆虐,密集的雨线狠狠砸在窗棂屋檐上,倾泻声敲打在两人之间。 烛火摇曳间,满室的光影交错,更添几分悲凉与压抑。 更让乐安心如刀绞的是,福仁之所以远嫁戎勒,承受屈辱,全是因替她。 所以本该去和亲的人,是她! “原来……是这样……” 乐安的声音变得沙哑,带着哽咽的语涩,满是深深的自责。 梁衍听得这句‘原来是这样’,以为她对此阴谋终于分晓。 他看着她失魂落魄的模样,知道自己揭露真相,对乐安而言,太过残忍。 “阿瑄,阿兄不是故意要瞒着你,当年……我别无选择,我不能让你落入戎勒的圈套。” 乐安嘴角微微抽搐,手无力地垂了下去,一行清泪落了下来,滴湿衣襟。 “原来是福仁替代了我……本该是我去戎勒和亲的。” 梁衍猛地抽了口凉气,他没想到,乐安会这般想。 乐安缓缓抬起头,心死如灰,目光映着寒如冰霜的凉意,破釜沉舟决绝一般。 “那就让一切……回归原位吧。” 梁衍心下一紧,面色大变,双目划过一丝厉芒,斩钉截铁地掷地有声。 “不可能,你休想!” 乐安沉默,心情压抑的喘不过气来,今日不管是身体,还是思绪,都承受太多。 梁衍周身散着凌厉凛然的气场,声音极其低沉,一字一句叩在乐安心上。 “你若是敢嫁给戎勒人,我们兄妹情谊就尽了……” 第164章 谁也不准给她开门 乐安心如死灰,眼底虽一片颓废寒凉,却透着决绝。 她望着梁衍,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弧度,像是在嘲讽,又像自弃。 “那不是很好?我早就不想同你做兄妹了。” 一字一句,故意将那违心的话,说得掷地有声。 这句话,她与梁衍争吵时说过,在挨他的责罚时说过,甚至无数次暗暗念叨过。 可不知为何,这次说出口,心口却狠狠揪痛了,疼得她呼吸都凝滞了几分。 原来,这口是心非的狠话,终究抵不过血脉,抵不过那斩不断的牵绊。 梁衍如遭平地风雷,顿住了呼吸,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仿佛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他不敢置信地看着乐安,瞳孔翻涌着震惊和酸楚,还有被至亲背叛的痛楚。 口中不断喃喃着,声音轻得像梦呓,又带着切齿的恨意。 “你疯了,你真的疯魔了……” 他一边说,一边连连后退,脚步踉跄,直到后背重重抵住冰冷坚硬的木门,才堪堪停下。 乐安神情默然,目光有些恍惚,像是透过梁衍,看到了许多过往。 可眼底深处,却藏不住那难以言说的哀凉与苦涩,她在心底无声地念着。 “对不起……阿兄……” 梁衍的心仿佛被碾碎般,他猛然抬手,双手触到门栓。 ‘哐’地一声,将两扇沉重的木门狠狠敞开! “呼……” 瞬间,屋外凛冽的秋风携着瓢泼的冷雨,刺骨寒意,猛地呼啸冲进屋去。 屋内的布衾、床幔被狂风卷扬而起,猎猎作响。 乐安散落的青丝肆意飞起,拂在她苍白的脸颊上,烛火被风雨荡得剧烈摇晃,明灭可见。 屋外,凄风冷雨斜斜打在梁衍身上,瞬间浸湿了他的衣袍。 雨雾扑在梁衍发梢和脸颊,模糊着他的眉眼,可他眼底的偏执与森然戾气却愈发清晰。 他手紧握成拳,青筋尽现,冲着门口候命的侍从韩吾,扯开嗓子厉吼一声。 “来人!拿门锁来!” 他的声音因怒意与惊急而变得嘶哑,在风雨中久久回荡,裹挟着暴戾的威压。 乐安闻声倏尔抬起头,看着梁衍决绝的身影,心颤一瞬,那刻意维持的淡漠崩塌。 不等她反应,梁衍已迈步退出房间,手臂紧绷,大力攥住两扇木门,狠狠关上! “砰 ——!” 一声巨响,震得门框嗡嗡作响。 屋内渐渐陷入死寂,只余下风雨残留的冷寒与梁衍方才的戾气,弥久不散。 乐安的眼睛陡然睁大,心下一紧,刚刚还淡漠哀凉的神情瞬间清明,露出颤动的恐慌。 她赤着脚,冲也似地往门口而去,双手抵上木门的门栓,全力拉扯晃动。 可无论如何,那门都纹丝不动,被门外的梁衍死死叩着。 门外,梁衍高大身形的阴影,影影绰绰地映在木门雕花窗格上,似道冥暗幽深的屏障。 “叮当……咔哒……哐当……” 一阵叮铃哐啷的沉重锁门声,铜锁与门板碰撞的格外刺耳,每一声让她心头越来越紧,越来越慌。 “你做什么!阿兄,你开门!快开门!” 乐安眉头皱成一团,脸上与声音都写满了焦急与紧张,身体用力抵在门上,双手攥着门栓拼命摇晃。 门口的梁衍胸膛剧烈起伏,周身威压凌人,心头翻涌着怒火与难以言说的焦躁。 他看着那扇紧闭的木门,与窗格上倒影着的抖瑟黑影,眸光愈加坚定。 他对着沁芳院内众小厮侍女,厉声下令。 “给我将三小姐锁好!看严!没我的允许,谁也不准给她开门!关到她与宗副将大婚,我看她还怎么疯!” “是,将军。” 门口的韩吾和一众小厮,被梁衍的凌厉气势吓得垂头躬身,恭顺地低声回应。 “开门!梁衍,你凭什么关着我!你开门!” 乐安只觉得自己的一颗心,在胸腔砰砰砰狂跳,全身紧绷如弦。 她又急又怕,手心冒出冷汗,攥成拳头,狠狠砸在木门上! “砰砰砰!砰砰砰!” 沉闷的声响在屋内回荡,与寒意肆虐的风雨声交织,透着凄厉。 很快,她的拳头就砸得发红肿胀。 手腕上那划伤的伤口也崩裂开来,渗着鲜血顺细腕流下,滴砸在雨水浸湿的地面,晕溅朵朵血花。 “不要!不要!放我出去!开门!” “求你了……阿兄!求你了!求你了……” 她眼眸中满是冰寒之意,只不停地疯狂砸喊,最后都变成一声声颤抖的乞求,也不肯停歇。 木门另一侧的梁衍,听着屋内乐安哀天叫地的呼喊,喉咙里似堵了般哽塞难受。 他死死咬着牙,告诉自己绝不能心软。 他绝对不允许乐安去向戎勒,去那个布满阴谋与危险的狼窝。 骤雨狂风长啸,梁衍峭拔的身影矗立在雨幕中。 他停顿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冰冷的语气中带着一丝苦涩与沉痛。 “阿瑄,我绝不允许你去戎勒!我们的父亲叔伯,梁军靖锐将士,皆与戎勒人战死,血洒疆土!我梁氏一族与戎勒世为仇敌,我!梁衍的妹妹,绝不能嫁给戎勒人!” 说完,梁衍黑瞳中映着幽若寒潭般的凄冷与晦涩。 他猛地闭上眼,不再去听屋内的呼喊,倏尔转身,大步朝着狂风暴雨中走去。 任凭屋内的哭喊声和砸门声,渐渐被风雨吞噬,隐没在沉沉夜色中。 屋内,木门上那抹黑暗的身影渐渐消散。 乐安喉咙喑哑,再也喊不出,砸门的动作渐渐停缓。 她薄唇紧抿,无力地靠在门板上,压抑得快喘不上气来。 一双赤足踩在冰冷浸湿着雨水的地面,周身的寒意肆意泛滥。 她再也承受不住这份无力感,抵靠着门板,缓缓滑坐在地。 眼眸灰暗空洞,双手环抱着膝盖,肩膀不住地耸动颤抖起来。 “开门……求你了……” 她的声音变得微弱而沙哑,泪水一滴滴顺着脸颊,砸在膝盖上。 窗外的暴雨依旧肆虐,仿佛带着摧毁万物的暴力,狠狠冲刷着这个夜晚。 屋内的烛火终是支撑不住,在一阵摇曳后,“噗”地熄灭了。 顿时,黑暗吞噬了一切,乐安压抑的呜咽声,在死寂的房间里回荡。 第165章 囚室隐忍 婚期将近 一连两日,乐安都被锁在沁芳院的寝室内,不见天日。 木门被铜锁牢牢锁着,窗外虽有天光,却因着雨雾与阴云遮蔽,屋内始终弥漫着冷意沉闷的气息。 每日的三餐吃食,会通过侧门中间那道狭小方正的窗格送来。 这日清晨,天依旧阴阴沉沉的,阴云雾锁,连绵下了两日暴雨,终于变成淅沥断续的小雨。 气温因这持续的秋雨,变得更加深凉。 乐安坐在窗边书桌旁,握着支毫笔,透过清冷的天光,在纸上不停地写字,心随笔动。 笔尖划过纸张沙沙作响,这仿佛是她现在唯一能掌握的节奏。 字形从最初的杂乱毛躁,到现在的遒劲气韵。 她用这种方式强迫自己神思冷静,不让焦急与忧虑吞噬理智。 这两日,她没有像最初那晚痛苦哀伤,反而按时吃饭喝水,甚至会在屋内踱步走动。 因为她清楚,此刻,眼泪与颓丧毫无用处。 只有养好身体,保持头脑清醒,才能找到机会出去,才有资格想办法救福仁。 否则,若自己一味沉痛,一味哀伤,连站起和思考的力气都没有。 又凭何本事冲破禁锢,又凭何去对抗戎勒种种阴谋,又凭何救回挚友? 忽地,一阵明显清晰的窸窣声传来,是侧门窗格被人轻轻拉开的声响。 乐安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光亮,闪动着星火。 她立刻放下手中的笔,快步走到门边。 “三小姐,今日早食有您喜爱的栗羹,香糯的很呢。” 红豆轻柔的声音从窗格那头递过来,带着一丝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屋内的人。 乐安清明的双眸微动,不等红豆将盛放着栗羹的托盘完全递进来。 她便沉着心神,伸手一把抓住了红豆的手腕,语气尽量保持镇定,可声音里还是藏着掩不住的焦急。 “红豆,好红豆,你帮我把门打开好不好?我想透透气……” 红豆的身体僵了一下,她能感受到乐安掌心的冰凉。 她躬起身子,透过窗格朝屋内望去。 昏沉的光线下,三小姐的身形似乎消瘦了些,脸颊素白透明般。 可那双眼睛却明亮清澄,透着韧劲,没有丝毫颓丧的模样。 红豆心中一阵酸涩,却只能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带着无奈与愧疚,说话都有些磕绊。 “三小姐,对不住……奴婢……奴婢没有钥匙。钥匙只有大将军和韩吾侍卫有。” 乐安眸底闪过一抹幽光,她深吸一口气,努力稳了稳心神,语气里却透着了然的失落。 “嗯……难为你了……” 随即她眸光闪动着不弃,脸上挤出一丝自嘲的苦笑,语气轻缓示弱。 “红豆,那你可否帮我告知大将军,我身上的伤口又疼了。疼起来,整夜睡不着,能不能让府医来一趟,为我诊治一番?” 红豆闻言,眉心紧蹙,身子也更往前去探了探,很是着急。 “疼的睡不着?三小姐可有好好用药?” 乐安露出苦涩的表情,顿顿地摇了摇头,她现在只想有人能进这道门,不管是谁都好。 “用了,可渐渐不顶事了……帮我去请府医来,好不好。” 红豆咬了咬下唇,看着乐安那双恳求的眼眸,眼眶瞬间泛红。 她沉默了片刻,才艰难地断断续续说道。 “三小姐,大将军……大将军吩咐,不论您说什么,都不许……我怕去说,也无用……这道门也打不开……” 乐安瞧着红豆的意乱心慌,她神情微微有些恍惚,像是被抽走了许多力气。 红豆鼻尖一酸,双眸中忽地滚起湿润,带起哭腔。 “三小姐,红豆无用……” 乐安缓缓低下头,紧抓着红豆手腕的手,渐渐失去了劲力,轻颤地松开了。 她没再说话,只是安静地接过红豆递进来的早食托盘,转身默默走到厅中,将木盘轻轻放在桌上,动作缓慢而沉重。 红豆望着乐安那惘然若失的背影,心狠狠地坠了下去。 她想说些安慰的话,却又不知从何说起,只能眼睁睁看着那道纤细的身影,在昏暗的屋内,显得愈发孤寂。 乐安目光空洞地望着桌上的栗羹,落寞地坐在桌边。 她拿起汤匙,重复翻覆地搅动着碗中栗羹。 碗中的栗羹冒着热气,浓郁的香气氤氲弥漫在屋内,可她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红豆在屋外皱着眉头,抽着鼻息,擦了擦眼泪。 她犹豫了许久,不忍看乐安这般消沉,便轻轻开口,声音带着丝想哄乐安的欣然。 “三小姐,您再等等,很快就能出来了!听说您与宗副将的婚期,就定在后日!马上您就能出来了。” “哐当!” 红豆话音未落,乐安手中的汤匙便倏地落在碗中,重重磕在碗边,发出一声凄厉的清响。 乐安依旧垂着头,僵坐在桌边一动不动,长睫在眼下,掩着眼底那抹震动不甘的情绪。 指尖在安静中微微颤抖,心下更是一片仿佛尘埃落定的寒凉。 —— 夜阑人静, 淅沥的小雨渐停,残留的水珠从屋檐落下,发出嘀嗒的声响,敲在青石板上,单调沉闷。 沁芳院寝室内,幽静弥漫,没有一丝多余的声响。 昏暗中,乐安静坐在桌案旁,屋内她只燃了一支微弱的烛火。 身影在墙壁上婆娑摇曳,忽长忽短,添了几分诡谲与深邃。 微弱的烛火落在她白皙的脸上,映着她沉静的神情。 白日里红豆脱口的婚讯,似魔咒般,自入耳起便在她心头挥散不去。 她的目光死死盯着跳动的烛火,眼神愈渐清锐,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盘算着。 盘算着……大婚当日,她如何逃! 心头发紧,知道这是下下策了,但眼看此下,婚期就在后日,真真别无他法…… 一时跳动的火苗拉长身影,寂默而深邃,仿佛与这昏暗的夜色融为一体。。 忽地,一阵虚晃的阴影倏尔从窗前闪过。 那阴影幽深而迅速,快得像阵风拂过树影,好在她坐在窗前,便立刻捕捉到这一抹幽暗。 乐安抬起头,沉着呼吸,清冷的目光紧盯窗前。 是谁? 她没有出声,只缓缓抬起手,将桌案旁唯一一抹昏黄灯烛,悄悄掩着火苗。 屋内瞬间陷入一片幽暗,只剩下窗外微弱的夜光,安静地看上去就像她已睡下。 她静静地坐在黑暗中,仔细看着窗外的动静。 片刻之后,那抹虚晃的阴影再次出现,这一次比刚才更清晰些,晃动了一下,随即又躲到了墙后。 第166章 不愿嫁你 放我出去 乐安缓缓起身,明眸在暗处难掩锐利,朝窗外望去。 只见那墙下雨后湿漉的青石板上,投斜着道高挺的阴影,看那强健身形,分明是个男子。 她心中沉着疑惑与警惕,心道梁府之中,除了梁衍梁宸这般男主人,旁的男子无资格半夜来她这女娘闺房。 可若是梁衍梁宸,大可不必如此鬼祟。 忽地,乐安灵光一闪,此刻能不顾禁令出现在她房外的人,想必对她很关注。 而她正身处困境,婚期将近,这或许是她能逃出这道门的一次机会。 不管来人是谁,不管他怀着何种心思,只要有一丝可能,她都要试一试。 乐安不再犹豫,压低声音,直接朝着窗外问道。 “是谁在外面?” 话音刚出,地面上的阴影就微不可察地晃动了一瞬,显然是没想到屋内的乐安不仅没睡,还敏锐地察觉到了他。 乐安索性放下掩着烛火的衣袖,顿时火光摇曳,昏黄的光晕重燃,也照亮了窗纸上的那抹轮廓。 只短暂的寂静,屋外那道身影才迟缓地从墙壁那边挪步过来,停在了窗前。 云层遮蔽着月光,只能隐约勾勒出他高大强硕的轮廓,投在窗纸上,沉稳肃穆。 乐安心跳不由得加快了几分,这个身影,既陌生又有些熟悉。 她朝着窗边又凑了凑,眸里映着烛火跳跃点点星光,眼波流转间,细细分辨来人。 “宗贺?” 窗纸上的身影明显顿了一下,僵站在原地。 片刻,一道低沉而醇厚的声音从窗外传来,带着些许失措。 “三小姐……末将冒昧前来,深夜叨扰,还请小姐宽宥。” 乐安听得真切,真是他。 她黑眸忽地如寒星般,睥睨着窗外的身影,语气里难免没好气了些。 “宗副将深夜掩藏,至此监视我?是来看管我,好后日乖乖同你成亲?” 她心间一片失意,只觉得宗贺此番前来,除了奉梁衍之命监视,不会有何理由深夜到访了。 窗外的宗贺愣了一下,眉头着急地皱了起来,低下头斟酌起措辞。 “不是…… 三小姐误会了,末将并非来监视三小姐。只是……只是听闻三小姐受了伤,如今又被禁足,我心中很是担忧,想来看看您是否安好。” 乐安心中的疑惑更甚,指尖摩挲着,没有接话。 担忧?他们之间的关系,不过是梁衍硬生强作的一纸婚约,何来这深切的担忧? 她眸中透出冷色,沉默着,静待窗外的人继续说下去。 一时之间,夜色寂然不动,只有凄风穿过庭院枯叶,发出‘沙沙’的声响,沉默中添了几分尴尬。 宗贺眼底的光微微暗淡了一些,察觉到了乐安的不予相信。 他沉默后犹豫着开口,声音中满是窘困与怅然。 “我知……三小姐不愿嫁我。” 乐安眉心微动,神色坦然,她默然地将头瞥向一旁,不再去看那道身影。 忽地,窗外那抹身影向前探了探,似乎想更靠近一些。 宗贺古铜脸颊上,透着一层窘迫的薄红,他语调加快,诚恳地诉起衷心。 “婚事如此仓促,实在委屈三小姐。可三小姐,您放心。我们成婚后,我定会加倍爱护您,绝不让您受半分委屈!” 他的声音掷地有声,带着武将的沉稳与坚定。 乐安的心头一沉,黑眸突绽逼人寒芒,转过头,将视线重新落向窗外的身影。 “我委屈,我好委屈!” 她忽然愠恼般高声,这套说辞,梁衍便对她说过,清亮的嗓音中压着怒气。 “你既知我不愿嫁你,你还来道这番说辞,奉命逼嫁一般,我怎能不委屈!” 窗外宗贺心头一惊,目光澄澈闪过慌张,连连摆手,声音急切得有些变调。 “没有,没有!三小姐,末将绝无逼婚之意!” 他急于辩解,可话到嘴边,却又紧张局促地结结巴巴,只得紧紧攥了攥拳缓解。 “末将……我……我对三小姐……自三小姐入府,自与三小姐接触……其实我……我就……” 宗贺心下焦急万分,无数话堵在喉咙口。 他想告诉乐安,犹记得,那次她被大将军罚跪祠堂,他奉命值守,与她初次接触。 那晚她怕黑,慌乱中扑进他怀里,柔软的触感与带着哭腔的颤抖,是他此生第一次体会到心动的滋味,便心生爱慕。 他想告诉她,每每与她接触,她的傲然,倔强,聪颖,果敢……都让他越发沉沦。 大将军主动为他做媒时,他满心满目的震惊与惊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能娶到心心念念的女子。 这绝非奉命行事,而是他梦寐以求的婚事机缘。 可越是急切地倾诉,越是嘴笨词穷。 他支支吾吾说了半天,也没能将心中深藏的情愫说清半分,只余下满眶的窘迫与慌张。 乐安听着他语无伦次的辩解,心头烦乱,终是耐不住性子,高声打断。 “宗副将!我不愿嫁你……” 话音落下,她深吸一口气,声音稍稍放缓,却带着艰难的苦涩。 乐安知晓宗贺为人耿善忠厚,可他对梁衍的命令向来唯命恪遵。 但现在,他是她此刻唯一能抓住的机会和可能。 事到如今,她只能死马当活马医,想着对他动之以情,晓之以理。 “我对你,只有尊敬钦佩。尤其去年和亲路上,北慕杀手突袭,你沉着应对,凭一己之身勇武过人,力敌千钧,护公主与我周全。那般拼死搏杀的模样,我始终铭记于心,心底自是对你感激深重。可这份感情,是感佩珍重,是救命之恩,绝无半分男女之情。” 宗贺将这些话一字一句听进心中,像一把温柔刀,生生斩断了他所有期待。 他哑口无言地站在窗外,身形僵得像块大石。 方才还在嘴边打转的倾诉,被乐安这番明确的拒绝彻底堵了回去。 乐安看着窗纸上那道僵硬的身影,知道光有软语不够,语气渐渐强硬起来,带着一丝决绝。 “宗贺,你该知道我的性子,我梁平瑄敢爱敢恨。若我被逼着强嫁于你,只怕你我最后成不了夫妻,倒定会变成仇人……这难道是你想看到的?” 宗贺的心猛地一颤,眸光剧烈震动。 他太清楚乐安的倔强,她说出的话,定然做到,若强求于她,只怕连这点感佩之情都消散殆尽了。 屋内的烛火轻摇,乐安纤瘦的身影映在窗纸上,单薄而倔强。 她咬了咬唇,知道此刻不能再强硬,再次软硬兼施起来。 再开口时,声音轻颤,满是沉甸甸的恳求。 “宗贺,当我求求你,这婚事……就此作罢,好不好?” 宗贺满心的失落与涩然,可听到一向骄傲,从不肯低头的梁府三小姐。 此刻她用近乎卑微的语气向自己央求,不禁心疼万分。 他从未想过要让她痛苦委屈,他想要的,从来都是她的喜乐欢颜。 他更不想,因这桩婚事,让她憎恨自己。 宗贺若有所思地颔首,喉结微微滚动,最终语气带着难以言喻的心酸与妥协。 “三小姐……我知晓了,我……别无他想,只想您喜乐欢颜。” 乐安的眸子陡然亮了亮,像黑暗中燃起的星火。 虽尚不明确他这话的深意,但眼看自己似乎真的劝动了他,她立刻乘胜追击,双手紧紧攥上窗棂,声音里满是急切的期盼。 “宗贺,求你!既然你愿我喜乐,能否帮我,帮我寻这房门的钥匙,放我出去……求你……” 第167章 身死于敌刀之下,受万劫不复之果 宗贺脸色赧然,忽地想到什么,眼眸黯然,语气满是凝重的试探,和沉沉的顾虑。 “三小姐出去,是想寻那戎勒右贤王?还想嫁那戎勒人?” 他已从梁衍处得知,那日大将军为何气急,将她锁了起来,竟是她为救公主,欲嫁于戎勒! 乐安闻言垂下头,黑眸不见半点光亮,沉默不语。 窗外的夜色愈发乌沉,屋内烛火荧荧,微弱的光芒,映得她脸上神色晦暗不明。 其实自那日,她从梁衍口中得知,金述那般早的阴谋算计,筹谋的步步为营。 那份曾因他几句温柔话语,几次及时援手而生出的微弱幻想,早被这残酷的真相击碎。 宗贺见她久久不语,双眸微微一沉,以为自己猜中了她的心思,语气愈发恳切,急切的劝阻着。 “若三小姐是想寻那戎勒人,哪怕小姐就此恨上我,我也不能寻法放您出去!戎勒与觐朝势同水火,更是靖锐军多年宿敌,多少靖锐将士马革裹尸,埋骨沙场,皆是拜戎勒所赐。三小姐,还望您三思!您若真嫁给戎勒人,便是同整个梁府为敌,同靖锐军万千将士为敌,更是与您的亲兄长为敌啊!” 他的话像重石般砸在乐安心上,让她鼻尖一酸,积压几日的委屈与哀凉一齐涌上心头。 她清冷的眸光中,露出若有似无的凉意,缓缓站起身,走到桌案椅子坐下,声音颤抖。 “为敌?我不想……我也不会……” 话音落下,她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神情有些恍惚。 “前些日子,我被金述蒙蔽,又因福仁之事紧迫,竟生出一丝错念。但如今我已知晓一切,知晓他的算计筹谋,我又怎会甘愿跳入火坑,任他利用?成为他牵制兄长的棋子?” 窗外的宗贺用力地攥了攥手,心中翻涌着对她知晓真相的心疼。 “我不愿嫁他,也不会嫁他,如今我只想救福仁……” 乐安顿了顿,语气愈发哽塞,眼眶也泛起了红,心里存着说不出的万般无奈与焦急。 “宗副将,你信我。我虽有时冲动,却分得清是非黑白,辨得明家国大义。我绝不会背叛靖锐军,更不会背叛梁府与兄长。但求你将我放出去,如今我已想到一丝救福仁的办法,再晚些,就来不及了!” 她抬起头,盈着泪光的眸子透过窗纸,一瞬不瞬地盯着外面游移不定的身影,咬了咬牙,一字一句,掷地有声。 “我今日以自身性命起誓,我绝不嫁金述,更不会做出背叛靖锐军和兄长之事!若违此誓,我自当身死魂消于敌刀之下,受万劫不复之果!” “三小姐……莫要发此毒誓谶言!” 宗贺大惊失色,急忙喝止一声,恨不能冲进屋子,堵上她那胡言的嘴。 这般恶毒的誓言,岂是轻易能说出口的? 乐安动了动唇,一种说不出来的酸痛,自心底翻滚,略带着几分自嘲地勾了勾唇。 “这下,你可信我?” 此刻,宗贺虽看不清屋内乐安的神情,却能从她的语气中听出万分真切,不惜以毒誓为注的真诚。 他在去年和亲路上,便知三小姐与福仁公主情谊深厚。 更明白她那般重情重义的性子,绝不会轻易弃挚友。 可放她出去,违背梁将军命令,他不敢轻易决断。 一时,他心中的天平在情意、忠心与责任之间剧烈摇摆。 乐安只是一刹那,归于平静,再开口时,声音清冷柔和,又隐含几分沙哑。 “宗副将,你若信我,明日一早,我便在屋内等你打开这道门。你若不信,便当我今日从未求过你。” 她的心悬在半空,虽心存希冀,却又不敢抱太多期待。 她不知道宗贺到底会如何选择?是否会愿意帮她? 宗贺紧紧地抿了抿唇,垂下眼帘,似乎还在做着艰难的抉择。 他的心内忽然像有两个小人在激烈交战。 一个说,再过两日,她便会成为你的妻子,你心心念念的夙愿即将达成,何必放她离开? 另一个声音却在说,你要她喜乐,便是要帮她,做想做的事,她这般痛苦,你怎能忍心? 他心下一片混乱,呼吸变得急促而沉重。 当他再抬眼时,眸中投射着窗纸里那抹袅娜而倔强的身影,心中的挣扎愈发剧烈。 随后,他嘴角向下撇着,原本有些僵硬的面容,此刻更散着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寒意。 猝而抬脚,猛地转身离去,一句话也未曾留下,只有脚步声在死寂中渐行渐远。 屋内的烛火不知何时黯淡许多,映着乐安清白的面庞。 她死死捏着自己的手指,指甲深掐掌心,留下几道红痕,心下忐忑,默然等待着他的决定。 直到他转身离开,随着窗纸上的身影消失,那支撑着她希冀的轮廓,空空荡荡。 乐安紧捏着的手指倏尔松开,无力地叩在桌案上,发出一声轻微的闷响。 肩膀不住抖瑟起来,泪水无声滑落脸颊,落在桌案上摊开的纸张上。 那纸上,是她白日里反复书写的字迹,一时泪滴晕开了墨迹,潮湿在纸上蔓延。 她视线落在纸上那被晕得模糊的字上,‘福仁’…… 夜色浓稠如墨,唯有微微烛火跳动,在这寂静的夜里,期盼悄然发生…… 第168章 允臣女前往戎勒 第二日,暮色消散,晨光熹微。 连续多日的雨天终是停歇,可整个梁府浸在昏沉的雾气里,屋舍飞檐,庭院花木都裹着朦胧的白气。 乐安伏在桌案上,窗前那束清晨的寒光斜照进来,落在她那清秀的侧脸,将她从浅眠中悠悠唤醒。 她迷蒙着眼眸,眼底泛着淡淡的青黑。 宗贺昨夜未给出答案,让她混乱的思绪,在脑海中反复拉扯。 她缓缓直起身子,脖颈一阵酸痛,轻缓地晃了晃脑袋。 昨夜宗贺离去,她便心思凝重地反复推演各种可能。 直到天快亮时,才撑不住伏案睡去,算起来大概就歇了一个时辰。 乐安抬了抬枕的发麻的胳膊,衣袖晃动间,一帕子飘落在地。 她低头望去,是福仁的那方栀子花帕子。 她捡起后摩挲着帕子,上面绣着的两朵盛放的栀子花,像一股无声的力量,缓缓注入她慌乱的心底。 若宗贺不来,或许她就真的只剩逃婚这条路…… “咔嚓!” 忽地,一声快促的轻响,从门外传来。 乐安顷刻清醒,浑身的神经都紧绷起来,是铜锁被打开的声音! 她眸子瞬间清明,侧头望去,先前的困倦与迷茫一扫而空。 她立刻站起身,快步朝门口走去,沉了沉有些打鼓的心跳,生怕只是一场错觉。 “吱……” 她伸手轻轻拉了拉门栓,门板竟真的松动了,眼底瞬间拂动着一层希望。 乐安眼神闪烁,屏住呼吸,微微用力拉开,一道细窄的缝隙随之出现。 她心下一阵惊喜,透过缝隙往外看,眸中华光闪过,只见门上那把沉重的铜锁正空悬着。 锁扣已经打开,这是有人松了锁! 她目光似乎在急切地找寻着什么,四处扫过门外庭院。 雾气中,一道衣袂带风,飞快地晃过前方长廊的柱子后,转瞬便消失不见。 “宗贺,是你吗?” 乐安秀眉轻皱,在心底轻声问着。 只是现在来不及追出去道谢,只待心底记下这份恩情。 她不知宗贺一夜未眠,他内心的万般纠结与苦心抗争。 眼下天还未大亮,雾气正浓,正是离开梁府,进宫的最佳时机,容不得半分犹豫。 乐安镇定起神色,迅速回到屋内,换上身合适的宫装,又在外面套了件不惹眼的衣裙,简单地将长发挽起。 一切收拾妥当后,她再次走到门边,轻轻将房门拉开一道足以容身的缝隙,眼眸警惕地观察着门外的动静。 晨色雾气浓重,庭院里静悄悄的,只有远处传来模糊的扫地声。 乐安凝沉着眸光,深吸一口气,侧着身子,轻手轻脚地从门缝中钻了出来。 她迅速将房门轻轻关上,仔细地把那把空悬的铜锁,重新挂回门扣上,装作一切未曾发生的模样。 做完这一切,她才压低身子,贴着廊柱的阴影,朝着府内角门方向快步而去。 几日未见天光,清晨的空气带着秋日特有的新鲜冷冽,和秋雨后氤氲着潮湿的凉意,统统清晰地涌入鼻腔,让乐安忍不住打了个抖瑟。 她拢了拢身上的衣裙,加快了脚步。 雾气中的梁府清净安谧,偶尔眼前出现的小厮侍女,大多带着惺忪睡意,眼神虚蒙,并未留意到她。 终于,乐安走出梁府,踏入府外相接的静僻小巷,雾气更浓,街道上空无一人。 她神色坚定,朝着觐京皇宫的方向奔走而去。 这几日被锁在屋子禁足,她已想到办法救回福仁。 只这第一步,便是要禀请陛下,允她去往戎勒。 —— 觐朝建章宫,明光殿。 殿内馥熏缭绕,缠绕梁柱,在空气中晕开清冽而庄重的气息。 晨光透过巍峨的雕花长窗,斜斜洒入殿内,在白玉地面上投下影绰金光。 光影交错间,更衬得大殿肃静冷清。 崇启帝已结束早朝,身着玄色锦裳龙袍,端坐于金漆雕龙的高位帝座之上,眉宇间透着威严与沉郁。 他目光平静地落在殿下,待殿下女子开口。 乐安沉稳地跪在大殿中央,脊背挺直,垂着头神色从容不迫。 她心下了然,陛下如今已知福仁处境。 既然如此,索性开门见山,直言所求。 “臣女今日斗胆进宫面圣,恳请陛下,允臣女前往戎勒,接回福仁公主。” 话音落下,殿内陷入一阵沉寂,充满缄默。 崇启帝闻言,心下着实惊诧。 虽然梁衍前几日已向他禀报,那戎勒右贤王故意接近其妹,还将公主秘闻透露给了她,恐又存算计。 他知乐安与福仁关系甚密,情谊深厚,得知挚友处境后定然心急。 可万万没想到,她竟敢如此直言,请命要亲自去那虎狼环伺的戎勒。 崇启帝面色依旧保持着帝王的冷峻,只眸色沉沉地盯着下方女子,似在考量,又似在施压,透着与生俱来的威严。 殿内的气息愈发沉郁,连空气中飘浮的细微熏香粉末,都染了几分凝重。 乐安深知那道自上而下的审视有多沉重。 她眸光坚定,毫不退缩,再度正色伏地叩首,语气冷静恳切。 “公主远嫁戎勒,本为两国邦交。可有传言称公主在异国行差踏错,失了仪度。但臣女斗胆揣测,陛下虽怒其不争,损和亲初衷。但实则疼其孤悬异乡,无依无靠。陛下深虑觐戎邦交,稳计大局,恐乱觐戎和平而累及百姓,然公主是陛下您的亲骨血,血浓于水,此刻骨血在戎勒饱受折辱,陛下怕是也日夜寝食难安吧。” 她将这一番话,说的生动带情,字字句句都带着温度。 点出了陛下心中,一面是朝国邦交颜面,觐戎和平的大局。 一面是骨肉相连的父女慈情,这份两难权衡抉择。 她不管陛下心中是否真的如此想,但这般说辞,听去既体现陛下兼顾江山社稷,体恤万民和疼惜骨肉的仁德。 起码让陛下再也无法轻易以顾全大局为由,拒绝接回福仁。 毕竟,一个连亲生女儿都不顾的帝王,又如何能让百姓信服? 崇启帝眸光果然微微一动,那层凝固的威严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 既有上位者的权衡算计,亦有对女儿的隐隐心痛,更有对戎勒多年来的积怨恨意。 第169章 委屈女子远赴险境? 乐安轻轻抬眸,眼角余光瞥见崇启帝神色松动,威严中多了丝沉吟。 她立刻趁热打铁,条理清晰地言明利害,声音不疾不徐。 “臣女知晓,陛下对接回公主心存顾虑,恐戎勒将公主的传言大肆宣扬,让觐朝损失颜面。但依臣女愚见,公主是觐戎两国和亲象征,若戎勒大单于以那传言为要挟,一旦逼迫觐朝在边境或邦交上让步,那公主留在戎勒,反倒成了掣肘我们觐朝的把柄,届时损失更甚。故而臣女自请前往戎勒王庭,将公主接回,为陛下分忧解难,也为觐朝除去这隐患之事。” 她道的层层递进,不禁点破陛下隐忧,又直指更严重的后果,句句切中要害。 崇启帝眸光寒彻,搭在龙座扶手上的左手,暗暗收紧。 他心中苦闷,他何曾未想过接回女儿? 只是接与不接,皆是两难。 接回,戎勒必将借机发难,将‘公主失德’闹得人尽皆知,说觐朝和亲无诚。 不接,女儿受苦不说,还可能被对方拿‘公主失德’之事拿捏,随时成挑起战事的隐患,受制于敌。 其实朝堂之上,近臣们对此事心知肚明,却个个缄口不言。 无人愿做那出头鸟,怕担上处置失当的罪责。 偏偏戎勒暂未用此事发难,大家便索性装聋作哑,将其搁置。 倒是这小女娘,因着与福仁情谊深厚,如此重视此事,竟摆到明面上。 崇启帝眼眸流露着不动声色的审视,对乐安的胆识与情义,另眼相看许多,幽幽开口。 “你一弱质女子,手无缚鸡之力,如何去得到那阴险狡诈,虎狼环伺的戎勒王庭?以何身份去得?莫不是,你想自请和亲?” 他微微蹙着眉,故意抛出这话,暗自盘算。 这梁平瑄是梁衍的亲妹,靖锐军大将军的胞妹,身份何等特殊。 先前与戎勒和亲时,他们便明里暗里意指她,若真将她嫁去敌国,岂不是助长戎勒气焰,挟制了武将忠心? 退一万步,即使是他点头同意,那梁衍亦是万万不能接受。 乐安听得‘自请和亲’,心头震荡,随即暗暗深呼吸,压下起伏的情绪。 她抬起眼眸,目光炯炯,语气坚定。 “臣女愚钝,却也知晓家国大义。臣女身份特殊,实不可嫁于戎勒敌国,沦为掣肘陛下与兄长的棋子。今日恳请陛下,允臣女以觐朝使节的身份,出使戎勒!臣女定当竭力将公主迎回!” “女使节?” 崇启帝眼眸亮了一瞬,心下被这个前所未有的提议惊得微怔。 觐朝开国,出使异国的使节,皆是身经百战的郎将,或能言善辩、自成持重的文臣,从未有过女子出使的先例。 这小女娘,倒是敢想敢说,胆子大的惊人。 他露出若有所想的神思,眸中很快闪动着不悦,语气带着帝王的厉色,凌厉呵斥。 “妄言!” 乐安听得陛下忽然严厉斥责,心头一紧,立刻紧张地深深伏下身子,心悬于半空。 崇启帝骤然沉凝,虽未怒形于色,但眸光威压如泰山压顶,沉声教训。 “朕的觐朝人才济济,文臣武将辈出,自有合适的郎将臣子出使,还未有女娘出使的先例。况且,满朝儿郎皆在,难道还需委屈一位娇弱女娘远赴险境?若叫世人知晓,岂不嘲我觐朝无人可用,此事绝无可能!” 他冷眸锐利尽显,当她会有什么高明办法,竟此般胡言,当下声色俱厉。 “你兄长梁衍,是否知你有此荒唐胡念?背着家主兄长,私跑到朕面前胡说八道,今日之言,朕必会告诉梁衍,叫他好生管教你!你且退下!休要再提!” “陛下!” 乐安急忙起身,猛地抬起头,迎上帝位上崇启帝那似有烦躁的目光。 她又忙恭谨地垂下眼眸,声音急切。 “正因臣女是女子,此番出使戎勒,迎回公主,才更具旁人无可替代的优势!” 乐安眉间隐现一丝郁色,努力稳了稳心神,慷慨陈词。 “戎勒与觐朝连年对峙,今年戎勒背信弃义,撕毁和平契约,大肆侵扰我朝边境,残害我朝百姓。如今虽在和谈之际,陛下已派郎将出使戎勒,但谈判进展缓慢,若再派郎将出使,恐引戎勒猜忌,加倍警惕设防。” 乐安喉间滚动,黑眸迸发出冷冽的光芒,语气愈发坚定。 “况且,此次出使目的是迎回公主,男臣即便再有才干,再善言辞,也难轻易接近公主所居内帐。顾臣女身为女子,借看望理由,可出入戎勒王庭的公主帐中,既能明确了解公主的处境,传递计划。又能暗中观察戎勒王庭部署与动向。” 崇启帝听得此言,眸中忽有华光闪过。 暗中思忖,她这番说辞,岂不是要借出使之名,去戎勒做细作? 乐安清澈的双眸微动,闪过一丝计谋。 “臣女与公主自幼一同长大,情谊深厚,以‘慰问公主,劝诫公主谨守本分、维护两国和平’为名出使,表面无半分武力威慑,反而能让戎勒大单于放下戒心。他会觉得,觐朝派公主挚友来劝说公主,以大局为重,必是真心维护和亲和平,而非寻事问罪,如此更易纳臣女诉求。” 说到这里,刚才还有些坐不住面露不耐的崇启帝,已凝神静听。 乐安偷偷瞥了一眼高位上的崇启帝,见其不似刚才那般戾气。 她才狠狠呼出一口憋在胸中的紧张郁气,继续娓娓道来。 “还有,陛下担忧派女子出使,恐世人嘲觐朝无人可用。实则不然,臣女出使,绝非委屈,而是陛下知人善任,不拘一格。到时世人只会称赞陛下人尽其才,觐朝男臣可守边疆,安朝堂,女娘亦可担使节,通邦交。这恰恰彰显我觐朝不拘男女,唯才是举的胸襟与气度,更会让诸国敬佩陛下远见卓识!” 她眸色一片炙热,顿了顿,再次慷慨高声。 “故,臣女斗胆再求陛下,派臣女出使戎勒!恳请陛下成全!” 话音落下,殿内再次陷入寂静与凝重。 乐安提着心,焦灼地等待高位上的崇启帝决断,手心已沁出细密的冷汗。 崇启帝眼底漾起一丝涟漪,深潭般深沉。 他望着殿下那道纤细却挺拔的身影,盯着看了许久,心中反复权衡。 这小女娘真是叫他刮目相看,一番话辩的条理清晰,利弊分明,竟让他无言反驳。 她的提议虽不合常规,却并非毫无道理,甚至可以说是眼下破局的最佳选择。 女子出使,确实能降低戎勒戒心,且她与公主相熟,更易接近沟通,甚能暗中探查情报,一举多得。 可她毕竟是梁衍的妹妹,若有闪失,梁衍那边?靖锐军上下又会如何? 第170章 一门双后 帝王忌惮 乐安垂眸敛目,眸光借着俯首的动作暗探龙椅之上。 只见崇启帝眉峰微蹙,仍在犹疑。 她方才细数出使利处,戎勒隐患与公主安危,虽句句真挚,却终究没能彻底击碎崇启帝心中的权衡。 她心下一横,知晓寻常辩言难撼帝王审慎,索性将盘桓多日的最后一记猛药掷出。 这一步棋,有且是能定陛下心神的破局之法。 乐安缓缓抬眸,语气沉静,却在字句间,刻意泄露出不加掩饰的坦诚。 “陛下,臣女求出使戎勒,为国家分忧,为公主解难,皆是真心,只是……” 她顿了顿,似是犹豫再三,才轻声续道。 “其实,也藏着臣女的一点私心。” “私心?何私心?” 崇启帝原本微垂审度的眼睑忽地抬起,眉梢微挑,目光中带着探究。 这小女娘先前言辞,尽是家国为重,此刻提及私心,倒让他好奇起来。 毕竟,人非圣贤,孰无私心?有私方显真。 若事事都毫无私念,反倒不像个活生生的人。 乐安垂眸,长睫投下一片浅淡阴影,掩去眼底的算计。 她沉着心神,声音带着几分赧然与恳切,缓缓说道。 “前些日子,太后娘娘与皇后娘娘曾召臣女问话,言语间似有属意,欲将臣女指婚给太子殿下,以太子妃位入主东宫。可臣女自知鄙薄,德薄才疏,并无无母仪胸襟,也无辅佐太子的智谋,实在不敢当此重任,更怕辱没了太子殿下与皇家颜面。” 她眼眸坚定而璀璨,语气却愈发低沉,带着一丝无奈与期许。 “此次臣女若能出使戎勒,前路漫漫,风沙万里,归期未定,想来太后娘娘与皇后娘娘,会念及太子殿下终身大事,定另择贤良,为太子殿下挑选更合适的太子妃,如此,方能彰显我觐朝荣耀,也不负太子殿下的尊贵。” 这番话出口,乐安眼底悄然蒙上一层歉意。 她知晓这番话利用了太后与皇后的心意,更是戳中了帝王的忌惮,心下默默对二位娘娘道了声抱歉。 她此刻故意捅破这层窗户纸,正是切中帝王心术。 崇启帝对外戚忌惮,梁府势力已然庞大。 兄长梁衍手握靖锐军重兵,威振四海。 太后虽非皇帝生母,却出自梁氏,皇后亦姓梁,已是‘一门双后’的局面,这早已让崇启帝如芒在背,处处切忌。 若未来太子妃再是梁氏女娘,那未来萧氏帝国的血脉,半数都将流淌着梁氏的血。 届时,梁氏外戚势力渗透朝堂、后宫与储君一脉。 这江山,岂不是要变相易主? 果然,崇启帝的眼眸沉黯下来,墨色眼底中忽地掠过锐利的光芒。 他缓缓靠向龙椅背,语气带着若有所思的反问。 “哦?太子妃?” 晨光透过殿宇的雕花窗棂,斜洒在他的黑瞳中,隐隐泛起一股彻骨的寒意。 乐安的话,在他心底已掀起波澜,正中他近年来忧心之事。 他器重梁衍的忠诚,也倚重梁氏对国家的支撑。 可身为一国之君,对这般权倾朝野的家族,虽不得不倚重,但更不得不提防。 犹记他刚登帝位时,梁衍的生父梁观大将军尚在,‘一门双后’的势头最为鼎盛。 那时他根基未稳,需借太后势力稳固朝堂,却也处处受制于太后与梁氏。 三年前,太子初选太子妃,太后便属意一梁氏女娘,好在太子萧澄心悦那礼部侍郎,顾蕴藉之女顾湘,闹的非她不娶。 他身为皇帝,又是父皇,更趁此力排众议,将其为太子娶之。 如今太子妃被废,太子妃位空虚,若再让梁氏女娘趁虚而入,成为太子妃。 待未来太子登基,梁氏的势力怕彻底无法撼动。 届时这萧氏江山,怕是真要名存实亡了。 崇启帝沉吟良久,蓦地,他抬眸,一抹幽光扫过下方垂首的乐安,心中的天平终于倾斜。 让乐安出使戎勒,可谓一举多得。 既能安抚福仁,向戎勒表明和谈诚意,交好戎勒,又能顺势避开她这如今觐京,身份最别无二致的梁氏女,成为太子妃的隐患。 至于梁衍那边,乐安是为国家出使,名正言顺,他即便不舍亲妹远走,也无法过多阻拦。 想通此节,崇启帝暗暗舒了一口气,脸上紧绷的神色缓和下来,甚至带上了些许和蔼的笑意。 “朕感念瑄儿你对福仁一片赤诚,既愿为国分忧,又有这般过人胆识与筹谋。如此,朕便准了你的请求。” 他抬手,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朕封你为觐朝正使,觐朝第一女使,持节出使戎勒,前去探望福仁公主,抚慰其思乡之苦,也向戎勒表明我朝和谈之诚意。” 乐安眼眸清亮,心胸起伏,只觉得那悬了多日的石块终于落地。 连日来的焦虑,隐忍,筹谋与忐忑,在此刻涌动着难以言喻的激动。 她连忙伏地拜去,额头重重叩首,声音恭敬响亮。 “臣女谢陛下隆恩!臣女定不辱使命,不负陛下信任,早日将公主带回觐朝!为我觐朝稳固和平添力。” 殿外的晨光愈发炽盛,洒在她俯拜的身影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光,金灿灿的愈发决绝。 乐安虽知前往戎勒,前程危机四伏,但好歹离救出福仁近了一大步。 可就在这心绪澎湃之际,她脑中忽然浮现一飒爽的女子身影。 是易筝,一身劲装,眉眼带笑,英姿飒爽。 她眸中闪过一丝凛然,混杂着思念与愧疚的神色,再次俯首重重跪拜。 “臣女还有一不情之请,恳请陛下应允。” 崇启帝神色已然恢复了帝王的从容与威严,沉稳地缓缓抬手。 “你先说,朕听听看。” 乐安垂着头,背脊挺直,面色坚定不移,透着一股不屈韧劲,一字一句说得郑重。 “臣女求陛下,让易女官易筝的府宅上下,不分老幼尊卑,皆为其披麻戴孝,按规制大办丧礼,以敬易女官异乡孤亡之灵,也全了她身为易府女儿的名分,让她不至于身后凄凉。” 话音落下,乐安的袖中手心微微收紧。 她在心中默默念着,阿筝,这是我如今,能为你在觐朝做的最后一件事。 第171章 亲自追封明烈县君 易筝幼年在易府受尽苛待,父亲不疼,后母虐打。 自生母易将军去世,她便从未感受过亲情温暖,最终为护福仁,客死异乡。 可易府却连一句像样的悼念,都未必会有。 乐安神色已愈发冷寒,她定要为阿筝求一场风光丧礼。 她要让易府那些冷漠的亲人,在阿筝棺木前俯首哭拜,磕头恕罪。 用这迟来的丧礼,告慰阿筝在天之灵,换得迟到的尊重。 崇启帝闻言,神色怔了一瞬。 易筝?正是她与福仁一同在戎勒传出那般失德的传闻。 他眸底掠过迟疑,视线落在下方跪着的乐安身上。 如今,要为这样一位有争议的女官大办丧礼,实在是难以服众,没准引戎勒非议。 乐安面色冷静,眼底却涌动着不容置疑的肯定。 “陛下,臣女知此举看似不合时宜,甚至可能引来非议,但其中自有深意。” 她稍作停顿,目光清亮如洗,理清思路,语气恳切。 “如今公主与易女官传闻,皆自戎勒王庭之口,真假难辨,若戎勒一旦将秘闻扬传,恐此成小人攻击我朝的话柄,但陛下曾下旨为易女官大办丧仪,便向世人昭示,易女官的忠勇清白,朝廷自有公断。” 乐安调整了呼吸,声音愈发清晰起来。 “传闻终究是传闻,久而久之,不管那传闻是真是假,在陛下的态度面前,便会不攻自破,如此既全了易女官的声名,也为公主日后归来,扫清舆论障碍,免公主带着污名回朝,再受非议。” 崇启帝眸中闪过一丝恍然,紧锁的眉头渐渐舒展,随即了然地点了点头。 他明白她是想借为易筝办丧礼,一承念姐妹之情,为易筝讨个体面,二以帝王权威为福仁和易筝正名,用丧仪来堵天下悠悠之口。 今日这一番对话,让崇启帝再次生出焕然一新的感慨。 他不禁想起乐安幼时模样,那时她还小,跟在康王身后,甜甜地唤他皇伯伯。 但长大些,性子被胞弟康王,宠得越发娇蛮任性。 可如今几次相见,她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娇惯的小女娘,不仅顾念国家大义,有情有义,还胆识过人,心思更是这般缜密,思虑甚全。 崇启帝心中暗自惋惜,若不是因她梁府女娘身份,背后牵扯梁氏外戚势力。 这般有勇有谋,顾全大局的女子,还真是太子妃的得力人选。 “准了。” 崇启帝收回思绪,眼眸深邃如海,声音沉稳有力,带着帝王的决断。 “朕会下旨,按县君规制,为易筝操办丧礼,令易府上下全员服丧,不得懈怠!待你成功迎回福仁公主,朕会亲自追封易筝为‘明烈县君’,以彰其护主尽忠的功绩。” 一时之间,乐安心底涌动着奋然与感激,千言万语梗在喉头,眼眶倏尔发热,雾气在眼底悄然凝聚。 她再次俯首,声音带着慨然哽咽,心念着,阿筝,待我接回福仁,你且黄泉下安息吧。 “臣女谢陛下隆恩!阿筝在天有灵,定会感念陛下!” 须臾,大事既定,崇启帝因连日处理朝政与边境纷争,如今乏累。 乐安正欲叩首退下,刚敛了敛衣袖起身,便听得大殿外传来内侍高昂的禀报声。 “启禀陛下,梁大将军殿外求见……” 乐安身体一僵,用力地攥了攥手,压下自己心底不安的起伏。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崇启帝揉了揉眉心,眉宇间掠过治事的疲惫,淡淡开口。 “召……” “召梁大将军进殿……” 内侍传旨声刚落,顷刻之间,一阵凛冽的气息便朝殿内涌入。 梁衍面容冷峻,一身玄黑衣裳,红纹交领的朝服,高束髻冠,衬得他周身散着肃穆的气息。 乐安跪在殿前,听着梁衍那铿锵有力的步伐。 每一步都发出沉闷的回响,仿佛带着千钧重量,让她心下紧张。 梁衍刚踏入殿内,目光锐利,一瞬间便锁定了伏地跪着的乐安,眸光闪过一瞬凌厉,心下更是又苦又怒。 他下朝后,本去处理军机急报,忽闻乐安逃走,早已不在府中。 当时只觉得脑中‘嗡’的一声,瞬间慌了神。 只道她定是救公主心切,糊涂闯宫,求陛下允她远嫁戎勒,迎公主归来。 现下有陛下在,梁衍只得强压心头的焦灼,对崇启帝躬身行礼,动作恭敬却紧绷。 “臣梁衍,拜见陛下。” 不等帝王开口,他便猛地直起身,凛然高声,语气带着坚定的恳求。 “臣求陛下不要让吾妹远嫁和亲!戎勒凶险,民风彪悍,臣妹若嫁去,恐难有好果,还望陛下三思!” 话音落下,殿内清冷的空气骤然凝重了几分,连熏炉缓缓升起的淡青色烟雾,都似被这股紧张的气氛压得淀沉下来。 崇启帝看着梁衍那副急得快失态的模样,脑袋仁疼,无奈地蹙了蹙眉心。 “阿衍,你冷静些。你妹妹并未向朕求和亲。” 梁衍闻言,神色怔愣,悬着的心忽地放下一瞬,可随即又提了起来。 他眼底的急切,转而附着着更深的担忧疑虑。 不是求和亲,那她冒着责罚闯宫,求了何事? 梁衍猛地转头,剑眉冷峭,透着逼人的凛然,目光如炬看向地上跪着的乐安。 崇启帝看着眼前剑拔弩张的兄妹二人,一个急得怒火中烧,一个沉默如同磐石。 他只觉身心俱疲,先是乐安一番慷慨陈词,耗尽他大半精力。 如今梁衍又带着一身凛冽进殿,他实在无心再与他们周旋下去,由得他们自己解决吧。 “阿衍,朕乏了。” 崇启帝微微垂眸,黑眸半眯着,肩膀坠了坠,声音带着一丝疲态劳乏。 “余下的事,你同你妹妹自行谈谈。只是朕要提醒你,朕一言九鼎,既已下了旨意,便不会有悔。” 说罢,崇启帝便由内侍搀扶着起身,缓缓朝后殿走去。 殿宇之际,沉寂隔绝着所有喧嚣,只余下兄妹二人,在空旷的大殿中一上一下的对峙。 梁衍双手合拳,对着崇启帝离去的方向躬身恭送,直到帝王衣摆轻掠地面,消失大殿之上。 第172章 阿兄活着,我就能活 梁衍才猛地转过身,俯身一把拽起乐安的手腕,勃然变色,语气沉怒。 “你老实说,你向陛下求了什么?不是和亲,那是何事?” 乐安被他用力扯着手腕,身体被迫仰起上半身,但依旧保持着跪地的姿势。 梁衍高挺的身躯挡在她身前,掩去了窗棂外洒来的晨光,将她牢牢裹进那片愠怒的阴影里。 乐安扭了扭被他禁锢的手腕,未果。 那紧缚的力道,确是越来越重,惹得她手腕吃痛发紧,只得忍痛,对抗着那股戾气。 “我求陛下……封我为出使戎勒的女使。” “你说什么?!” 梁衍瞳孔骤然收缩,满是不可置信,‘出使戎勒’? 他周身的气息森然,嗓音里压抑着怒气,带着毁天灭地的力量。 “出使戎勒?你一女娘出使戎勒?!你可知那是什么地方?金述对你心存算计,你此去就是羊入虎口!” 乐安眉间隐现一丝郁色,目光清冷地迎上梁衍震怒的目光,没有退缩,语气坚定。 “阿兄,放心,我会安然将福仁公主迎回觐朝。” “放心?” 梁衍怒极反笑,声音陡然拔高,带着撕裂般的痛楚。 “你叫我如何放心?梁平瑄……你简直用刀剜我的心……” 瞬间,他心间仿佛被冷箭射中,尖锐的抽痛蔓延,密密麻麻…… 他缓缓松开了紧攥着乐安的手,刚才暴起的青筋平复下来,凌然的眼底,抖瑟起一片哀凉。 整个人似抽走力气一般,身形微微晃了晃,透着说不尽的落寞与戚然。 乐安浑身一震,望着梁衍那骤然神伤的模样。 她眼底竟不可控地氤氲起泪意,仰着头与梁衍对视瞬间,清泪倏尔从她眼眶中夺目滑落。 不知为何,她此刻宁愿梁衍狠狠骂她,训她,也不愿看他如此悲怆。 因为她清楚感受到,梁衍不是在气她,而是在心疼她。 这份心疼沉甸甸的,压在她的心上,让她忍不住抽噎着,吸了一口冷气。 “你知不知道,你此去便是拿自己的性命去赌?” 梁衍的声音沙哑,眼底浮漫着薄薄的悲凉。 他刻意仰起头,不愿去看她落泪的模样,漆黑的眸子深不见底,不见半点光亮。 “易筝武艺不俗,遇事沉稳,尚客死异乡,你以为你是什么大罗神仙,有金刚不坏的肉身?” 话落下片刻,空气中凝结着沉重的气息。 他面露苦涩,语气中满是不可名状的沉重。 “你若出事,我该如何向父亲母亲交代……” 乐安听得父母,愧意浮生,仿佛在她脸上,狠狠地被扇了记耳光。 她浑身一软,跌坐在大殿之上,嘴角微微抽搐,慢慢黯然垂首,眼眶早已泛红。 那晶莹的泪水一滴接一滴地溅在白玉殿面上,哽塞幽幽说着。 “阿兄不出事,我便不会出事……” 说着,她再度仰起头,满是泪意的眸光中,丝丝缕缕浸着祈望,一字一句,声声泣泪悲咽。 “阿兄不死,我亦不会死……阿兄活着,我就能活……” 梁衍听着那字字句句,如遭破防,满目殷红,眼底的水雾笼罩,他哭了。 自阿湘离开后,他还以为自己再也不会哭了…… 可现在……他哭了……他好不容易寻回的小妹…… 他当然知道她刚才说这番话的深意,戎勒之所以想掌控她,无非想借她,挟制他这位觐朝大将军。 所以,只要他活一日,她便有一日的利用价值。 戎勒为牵制他,必不会轻易伤其妹性命。 因为只要这唯一的妹妹死了,就只会彻底激怒他。 让他变成一头没有后顾之忧的猛狮,倾靖锐军之力狠击戎勒,这是戎勒万万不愿看到的。 乐安喉间堵塞,却努力挺直脊背,眼眸如星辰般,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她刚才所言,是由衷望梁衍这个兄长,能保重自己,好好活着。 他活着,自己便也有活的希望。 她朝着梁衍跪行了两步,膝盖蹭过冰凉的地面,靠在他的衣摆处,手微微抖瑟着,轻轻抓住了他已无力垂在身侧的大手。 “阿兄,陛下一言九鼎,旨意必不会改。我意已决,你就允了我吧。” 梁衍被乐安那冰凉轻颤的手触及,身体又是一僵。 他缓缓低下头,眸光中映着她跪在自己脚边的模样。 脸色清透,脸颊泪痕斑斑,眼底满是祈求,那般惹人怜惜。 可一想到她要前往那凶险万分的戎勒王庭,要面对呼稚斜和金述那样的豺狼,要周旋于虎狼环伺的敌营,他便心如刀绞。 他多想一把将她拽起,带回梁府,锁在沁芳院,不让她踏足险境半步。 可他知道,现在,旨意已下,他不能…… 梁衍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底的泪意已尽数敛去,剩下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他努力压抑着胸口翻涌的情绪,强迫自己冷静下来,表面平静无波,却藏着未散的暗流。 事已至此,陛下旨意已下,乐安心意已决,再争执下去毫无意义。 如今能做的,唯有为她铺好后路。 挑选可靠的随从,备好应对凶险的方法,安排掩藏在戎勒的细作接应…… 他神色凝滞地站在原地,眸光落在乐安纤弱的身影上,心底忽然涌起一丝庆幸。 还好,她脑子尚未糊涂,求得女使出使戎勒,而非自请和亲。 以她梁府嫡女,大将军胞妹的身份,一旦嫁去戎勒,便再无回头之路。 这辈子怕都要被困在那蛮荒之地,永无归期。 眼下正是两国和谈之际,她身为陛下亲封的觐朝女使,代表觐朝颜面。 戎勒即便再阴险,也绝不会轻易对她动手。 再加上她刚才那番话,只要他梁衍活着一日,戎勒便要忌惮他一日。 自然会留着她作为牵制,绝不会傻到伤了这枚‘筹码’。 可不知为何,他脑中总不由地闪过之前金述对乐安的种种态度。 那番刻意的接近,不合时宜的温柔。 甚至不惜触怒其大单于,也要将福仁公主处境传递给她。 金述种种的怪异举动,总让他心头起疑,金述像是还藏着某种未被看穿的阴谋。 一时他心下纷乱,惴惴不安的感觉愈发强烈。 金述对乐安的兴趣,似乎已超出了牵制自己和靖锐军的范畴,这让梁衍无法真正放心。 梁衍幽深的眼眸凝聚,周身再笼罩起一层肃穆之气,如同上阵呼众一般,忽地铿锵开口。 “那我要你发誓。” 话音落下,他的声音陡然变大,神色又恢复了往日的凛然严肃,威压般盯着乐安,带着偏执的认真。 “我要你以母亲性命起誓,发誓你梁平瑄,此生绝不嫁戎勒人!” 他故意将母亲作誓,因母亲是乐安最爱护,最牵挂的人。 以母亲起誓,才能让她重视这份承诺,也唯有这样,他才能稍稍放下心来。 乐安闻言,一股冷意从内心涌现,蔓延至四肢百骸。 第173章 他想利用我 我亦可利用他 乐安跪在地上,双眸中一片湿润,水雾氤氲着视线。 她的沉默像层层浓雾,紧裹着她。 虽然昨日也曾对宗贺以自己性命发过誓,可此刻梁衍要她以母亲作誓。 不知为何,她竟有些不敢。 母亲是她心底最柔软的防线,以母亲起誓的分量,太重、太重。 梁衍紧紧盯着她,目光锐利如冰锥,直刺着她,叫人脊背发凉。 他见她迟迟不语,心中的担忧翻涌,声音低吼,不容抗拒的威压着。 “说!” 这一声低喝炸响,打破乐安心中的犹豫。 乐安猛地身体一凛,眼底的泪意再次涌了上来。 她缓缓仰起头,迎着梁衍焦灼阴戾的视线,喉咙干涩到生疼,郑重其辞。 “好,我梁平瑄,以母亲作誓,此生绝不嫁戎勒人!若有违背,便让我永失母亲庇护……” 誓言落下,乐安心口闷闷的,仿佛有什么东西被永远地刻在了灵魂。 她闭了闭眼,前路漫漫戎勒险途,迷茫忽地裹攫着她,使她无力地再次跌坐地上。 梁衍听着她字字泣血的誓言,紧绷的情绪终于得到一丝喘息。 他神色黯然,目光越过乐安,顺着大殿殿门方向望去。 清晨的阳光愈加明媚,在他幽深的黑瞳中映出一道清寒的晨光。 他虽千般不愿,但还是缓缓开口,语重心长的叮嘱。 “此去戎勒,艰险万难。戎勒人猛鸷,阴险狡诈,稍有不慎,便可能落入他们的圈套。” 说到这里,他转过身,再次低头看向地上的乐安,目光中带着更深的忧虑。 “尤其是金述,他对你的算计颇深,每一步都藏着阴谋。你定要时时警惕他,万不可被他蒙蔽,要小心他为达目的,利用于你。” 乐安微垂着侧脸,眼中盈着的泪水缓缓止住,脆弱不见。 她沉静一瞬,眼眉冷峭带着不容小觑的诡谲,声音幽幽,意有所指。 “他利用我…………我亦可利用他……” 梁衍寒星般的黑眸,闪过一片肃杀清寒,眉头皱起,紧紧盯着周身突然透出几分逼人气势的乐安,语气警惕。 “你欲如何?” 乐安缓缓站起身,那双平静的眼眸下,此刻藏着深不见底的漩涡。 “金述对我有所图,无非是想借我牵制阿兄,或是在戎勒王庭中谋取更多权力。既然他利用我,我亦可顺着他的心思,假意周旋,没准还能从他处,套出许多消息,为我救公主作备。” 梁衍眼底雾气散去,忽地闪过一丝危险的精光,语气急促地制止。 “不可,太危险了!金述心思深沉,你与他周旋,无异与虎谋皮。稍有不慎,便会引火烧身。” 说着,梁衍转向乐安上前,按住她的肩膀,语气沉稳,却多了几分疲惫。 “你出使戎勒之事,我虽万般不同意,但陛下旨意覆水难收,我只能尽力为你铺路。我会选可靠的随从,再密令觐朝细作暗暗协助你。阿兄只愿你平安归来,至于如何救回公主,阿兄会细细筹谋,你去往戎勒,只需平静等待消息。若事不可为,或遇危险,切勿强求,传信回来,兄长便是倾尽全力,也会接你回家。” 乐安闻言抬眸,望着梁衍那一片担忧与守护,她眸光坠着点点暖意星光,心中忽然涌起强烈的安全感与底气。 她心下清楚,此去戎勒,自己绝不可能坐以待毙,定会主动筹谋营救福仁。 但此刻看着梁衍守护的神色,还是乖巧地认真点了点头。 她很想沉浸在这份兄妹亲情间,不想这份离别前的温情,以争吵收场,便轻声应道。 “好,我等阿兄……” 晨光透过殿门,尽数洒进大殿,落在兄妹二人身上,镀上了一层温暖的光晕。 两人目光对撞,彼此眼中都藏着各自不可言说的心思。 —— 三日后晨时,天色灰色阴凉,铅云低垂。 冷风裹着深秋的寒意,在道旁的枯叶间徘徊摇摆,洒下一地碎黄,透着萧瑟。 乐安一袭水蓝绣线花穗寒梅素衣,衬得她肤色愈发透白,仿佛盈盈一汪清水,不染尘埃。 发髻簪着支温润的青玉簪,玉色莹润相映,既不失女使的庄重大气,又添了几分清雅。 她已拜别梁衍和梁宸,在红豆依依不舍的送别目光下,压下心头酸涩,踏上了去往戎勒的马车。 她刚掀开马车车帘的瞬间,一股熟悉的清冽气息扑面,她眉头狠狠皱起。 马车内正位上,已坐着一人。 不是别人,正是金述。 这是自破庙一别后,她再见他。 那日破庙,火光摇曳,她狼狈不已。 金述及时出手相救,现下她心中虽有感激,甚至因他几句温柔安抚,生出过不该有的动摇。 可后来从梁衍口中知晓,他的接近算计那般早。 他的柔情蜜语,大概不过是他步步为营的筹谋。 这份感激便立刻掺了刺,变得膈应起来,好似吞了什么异物般吐不出咽不下。 金述身着藏青银纹袍衫胡服,在昏暗的空间内泛着冷光,衬得他异族贵气。 他未束高冠,浅束的微卷黑发随意垂落肩头,透着随性不羁,也多了些草原人的凌厉鲜活。 他见乐安进来,抬眸轻笑,眼角眉梢带着喜悦,语气刻意熟稔得令人不适。 “梁三小姐,哦,不,如今该唤梁女使了?” 他心中暗自盘算,原本以为,自己用福仁公主的消息诱使,她定会成为他的妻。 可她倒是让自己意外,心思狡捷,竟另辟蹊径,成了所谓的‘觐朝女使’。 还真是应了她说的那句,‘不嫁与他,也能去往戎勒。’ 不过无妨。 金述眼底闪过一丝晦暗的光,不管她以何种身份,结局都是要去往戎勒王庭。 如此他便成功一半,剩下的,不过是时间问题。 他定会让她爱上自己!成为自己的妻子! 乐安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疏离地唤了声“右贤王”,便径直在马车一侧坐下,与他保持着距离。 她沉默着思索了一会儿,车队足有近二十人。 其中不乏有两方护卫,侍从,还有她带的为回馈和平为名,传播技艺的觐朝工匠典籍,一同出使。 虽远远比不上公主和亲时的浩荡仪仗,却也不算简陋,完全足够两人各自乘车或骑马。 可金述偏要与她同乘,难不成这一路去往戎勒的漫长路程,她都要和这人共室? 一想到这里,乐安抿了抿唇,便觉得浑身不自在。 第174章 还有其他任务吗? 金述则身法散漫又自成氛围地倚着身后软靠,但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她。 犹记破庙内,微弱烛光映着她泛红的眼眶,她紧紧拥着自己的腰身,声声泣泪,哽咽着唤他的名字。 那一幕画面,那一刻炙热,叫他久久不能忘怀。 那时的她,依赖脆弱,与此刻的疏离冷淡判若两人。 不过一周不见,她竟变得这般生疏,好似他们之间那亲密从未发生过。 金述勾了勾唇,心中泛起一丝不悦,却并未表现出来。 他微微向她倾身,刻意拉近了些许距离,语气玩味。 “梁女使好本事,倒还真是不必嫁本王,就能前往戎勒。” 说着,他深邃的褐瞳微眯,眼底染起愉悦。 不管乐安是以何种身份,至少此刻,她就在自己身边。 未来还有许久的日子能与她共处,光想到这一点,他便心下舒畅朗然。 金述眼睫轻轻挑起,看着乐安肃然清冷的侧脸 他竟忍不住想与她逗趣,哪怕吵嘴,也比冷冰冰的有趣,索性语气似真似假起来。 “不知梁女使此次前往我戎勒,除了探望福仁公主,还有其他‘任务’吗?” 他说‘任务’二字时,刻意加重了语气,本是带着玩笑的心思,想逗弄一下她。 却没料到,这话落在乐安耳中,让她心间骤然一凛。 乐安藏在袖中的手轻颤,他这是忍不住试探自己,试探她此行的真实目的? 她压下心底的寒意,面色平静无波,从容抬眸,迎上金述探究的目光,语气冷静。 “右贤王说笑了,臣女此次出使,是以觐朝使节名义,探望慰问公主,且转达帝后关怀,愿公主谨守初心,大局为重,维护觐戎和平。” 她刻意将接回公主的真实谋划隐去,只说着官方的外交辞令。 金述神色睥睨,眸中却有华光闪过,瞧着她如此一本正经的模样,十分有趣。 乐安见金述不说话,她心中暗自思忖,若只说探望公主,理由未免太过单薄,或许容易让金述起疑。 她眸光微动,清明的眼底闪过一丝算计,又正色道。 “若说任务,倒是确有一道。” 金述闻言,眼角眉梢荡开了笑意,故作惊讶,语气夸张好奇。 “哦?本王愿洗耳恭听。” 乐安清冷的目光中,露出一丝若有似无的幽光,嘴唇假意勾了勾。 “为促进觐戎和平,臣女此次随行,还携了觐朝的能工巧匠与典籍。工匠们将觐朝纺织、药医等传授戎勒百姓,典籍则多礼制教化,尤其是礼制,臣女愿为戎勒导德齐礼,助贵地早日习得文明。” 她这番话自然是故意,巧唇相讥,嘲讽戎勒蛮夷之地无德无礼。 也是为了进一步告诉他,自己此行真的只为了和平。 金述脸上的笑容微微一僵,狭长的眸子微垂。 沉默一瞬,乐安以为他不悦。 可金述却倏尔自顾自地大笑起来,笑声爽朗,他语气放缓。 “有趣……真是有趣……梁女使的嘴,还是这般厉害!” 乐安抬眸望向莫名大笑的金述,蹙了蹙眉,心中不解。 这个人的心思,当真是难以捉摸。 金述笑罢,亦不再说话,双臂驰然地抱起,悠然靠在身后软垫。 他闭上眼睛,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好似在回味刚才的趣意交锋。 马车继续前行,载着两人各怀心思。 金述满心欣然,享受着这份难得的共处时光,乐安则戒备提防。 马车行了一会儿,乐安默默计算着车程,约摸着差不多了。 她掀开马车幔帘一角,目光向前方望去,一座古朴的府邸渐渐映入眼帘。 府门挂着白色丧幔,随风飘动,刻着‘易府’的匾额,被白色的绸缎严实包裹着。 乐安心中一紧,她此程故意要车夫行此道。 今日不仅是她启程戎勒,远赴他乡的日子,更是易府为阿筝治丧的祭日。 她想送阿筝一程,哪怕只远远地看一眼,也算了却一桩心愿。 乐安眼眸清明,鼻尖酸涩,高声唤着马车上驾车的车夫。 “在此稍候!” 车夫闻声,立刻拉紧缰绳,马车便静静地停在了离易府不远的路边。 金述被突如其来的停顿打扰,他缓缓睁开眼睛,目光慵懒疑惑,顺着乐安掀开的幔帘望去。 只见不远处那座府邸,处处装殓着肃穆的白色,府门前还散落着未燃尽的灰烬,是正办着丧事。 尤其是那匾额上,刻着大大的‘易府’ 金述摸索了下自己指间的玉扳指,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易府,能让乐安特意驻足的,除了那位在戎勒殒命的易筝,还能有谁? 不多时,易府大门缓缓打开。 一群披麻戴孝的人从府内接踵而出,为首的是个十来岁的少年,那是易筝同父异母的弟弟易兴。 他双手捧着一方暗红漆木灵位,被一块素白的绸缎轻轻裹着,透着无尽肃穆哀伤。 易兴的脚步有些踉跄,大概有些紧张这般庄重的场合。 他身后跟着的队伍浩浩荡荡,上至易筝那白发苍苍的祖父,下至同宗稚子,皆身着素衣孝服,一步步沿着官道,朝墓地的方向走去。 哭声此起彼伏,在凄冷的空气中回荡,但却大约都是些虚情假意罢了。 有的人心不在焉地抹着不存在的眼泪,有的人虚眯着眼,偷偷抬眼打量周遭。 他们不过是碍于陛下旨意,才不得不装出悲戚的模样。 乐安将这一切看在眼里,心中却无波澜。 她不在乎易府众人哭的真假,也不在乎易府众人是否真怀念阿筝。 她在乎的是,这场大张旗鼓的丧仪,她要易府给阿筝生前从未有过的尊重与体面。 乐安深深吸了一口气,试图调整情绪,但眼底还是控制不住地氤氲起泪意。 丧仪队伍中有人捧着叠叠白纸,朝空中高高扬去。 忽地,漫天白纸纷纷扬扬,洋洋洒洒,如同冬日突来大雪,在空中打旋儿,伴着秋叶,缓缓摇曳。 一阵冷风顺着幔帘吹来,其中一张白纸似翩翩白蝶般,轻悠地飘进马车内,幽幽落在乐安的膝头。 乐安神色凝重,将白纸拾起,放在手心。 她紧紧盯着那片纸,眼泪终是忍不住滑落,滴在白纸上,晕开一片湿痕。 她轻轻摩挲着白纸,神色愈加坚定,心底不住默念着。 “阿筝,你且安息,我定将福仁平安接回,不再让其受苦,告慰你在天之灵。” 乐安缓缓放下幔帘,乐安决绝坚定,声音沙哑。 “走吧。” 车轮滚动的轱辘声与马蹄哒哒声交织,诉说着乐安孤身,此去戎勒的茫然与未知。 第175章 哪怕是亲情,亦有亲疏偏爱 马车已缓缓驶出觐京城,在郊外金黄的落叶小道上平稳行进着。 道路两旁的树叶,伴着萧瑟秋风,扑簌簌地往下落,一时裸露出来的枝桠,伸向阴沉的天际。 乐安与金述,彼此无言,马车内气氛沉静。 乐安将目光投向幔帘外,冷风吹动着她鬓边的发丝。 那熟悉的觐京景色一点点后退,她心中竟染起许多对前路的忐忑。 忽地,乐安想起一事,抬手从袖口掏出一物,是那柄镶着宝石的匕首。 说起来,那日破庙,多亏了这把匕首,她才得以与宁霁拖延时间,等到金述救她。 所以便一直被她妥善收着,今日终于有了归还的机会。 她将匕首递向金述,面色平静,语气淡淡的,但多了一丝感念。 “右贤王,那日破庙之中,仓促间未能道谢,今日补上这份谢意。还多谢那日右贤王出手相助,这匕首便物归原主吧。” 金述的视线落在那柄匕首上,眸色微动,伸手接了过来。 他将匕首举在眼前,各色宝石透过幔帘缝隙,闪耀着彩色微光,映得他眼底泛起细碎的光斑。 他指腹反复摩挲着刀柄,随后,双手微微用力,‘唰’的一声,锋利的刀刃从鞘中抽出。 冷冽的刀锋泛着寒光,落在金述深邃的褐瞳中,寒光与眸光交汇,透着言之不尽的复杂。 金述眼底漾起一丝涟漪,视线寸寸掠过刀刃上细密纹路,像是在触及一段尘封的过往。 他幽幽开口,声音低沉得如同这深秋的风声。 “梁女使,可知这匕首的来历?” 乐安瞧着他那讳莫如深的模样,不明所以地摇了摇头。 这匕首一看只知是异族之物,但来历,她又怎会知晓。 金述神色平静,眸中却有幽光悄然闪过,视线渐渐恍惚,仿佛穿透了眼前刀刃,回到了许多年前的戎勒大草原上。 “这是呼稚斜阿赫,送我的猎射礼礼物。” 呼稚斜阿赫?乐安知晓戎勒人唤兄长作‘阿赫’。 如此说来,这柄匕首,是如今戎勒那位暴虐成性的大单于,呼稚斜所送。 她眼下一凛,冷着眸光,又瞥了眼那柄匕首,紧紧抿着唇,将情绪压下。 一想到呼稚斜,乐安便从心底里生出厌恶与恨意。 正是这个男人,撕毁了觐戎两国的和平盟约,带铁骑大肆侵扰觐朝边境,屠戮手无寸铁的百姓。 也正是他,虐待福仁,杀害易筝。 若有机会,她恨不得亲手杀了这个刽子手,为易筝报仇。 金述未察觉乐安情绪,他勾了勾唇,笑意未达眼底,反而带着几分落寞。 或许是马车内的静谧氛围太过适合倾诉。 亦或许是眼前的女人,让他莫名想卸下一丝伪装,不由自主地吐露一些深埋的心事。 “那年我八岁,阿赫十四岁。” 金述的声音渐渐低沉,像是在回忆遥远的过往。 “休屠部落联合兰羌部落,趁着我挛鞮氏举办祭典,防备松懈之际,突发叛乱,偷袭了我们的营帐。当时我挛鞮氏节节败退。休屠部落的人抓了我与阿赫,还有父汗最宠爱的月伦夫人,以及她的小儿子。” 金述眸中的冷意越来越深,似乎看到了那些叛军狰狞的嘴脸。 他摩挲着那匕首上的宝石,影影绰绰的光影投在他邪冶的脸上。 “休屠人将我们分别装进两只铁笼,笼子外拴着只饥饿的猛虎,虎视眈眈地盯着笼子中的我们。” 金述抬眸看向乐安,褐瞳中没有太多情绪,仿佛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琐事。 “休屠人让父汗选择打开一只笼子,救走里面的人。另一只笼子里的人,只能成为猛虎的食物。你猜,我父汗选了哪边?” 乐安越听越心慌,竟仿佛身临其境一般,将他的故事完完整整地听了进去。 她一脸认真,即便金述讲述时,语气如此淡然,但她还是从字里行间里,感受到那深入骨髓的可怕与浓烈的悲伤。 这生与死的抉择,分明是亲情的残酷取舍。 乐安强迫自己将意识从那惨烈的想象中抽离,看着金述此刻安然无恙地坐在自己面前,犹豫揣测道。 “看右贤王安然在此,想来老单于……选了你们……” 金述闻言,黑眸中突绽逼人寒芒,可转瞬又悄悄暗淡下去。 他低低地笑了一声,略带几分自嘲,再次低头时,眸光反复描摹着手中匕首,像是想透过匕首,触摸当年那幼小无助的自己。 “你猜错了,他毫不犹豫地选了宠姬月伦夫人,和他们的小儿子。” 乐安动了动唇,想说些什么,却怔愣了一瞬,心头像是被揪了一下颤动。 是啊,哪怕是亲情,亦有亲疏偏爱…… “我这辈子,都不会忘记那只虎扑向我的画面。” 金述的声音平静低缓,却带着穿透人心的力量,仿佛能将人拉回那个血腥的夜晚。 乐安的眸光中,立刻浮现出那幅惨烈的画面。 茫茫的戎勒大草原上,饥饿的猛虎,眼露嗜血光芒,扑向笼中年幼瑟缩的两个稚子,垂涎欲滴。 而他们的父亲,不犹豫地选择放弃他们,那样的绝望,在猛虎面前,怕是连难过的时间都没有吧。 忽地,金述猛地抬眸,眸光就似当年那扑向笼子的猛虎,凛冽着寒光,紧紧盯着乐安。 他手腕一翻,将那柄匕首倏地递到乐安眼前。 冷冽的刀锋离她的鼻尖不过寸许,清冽凶猛的寒气扑面而来,让她忍不住打了个颤栗。 “是我阿赫,是他用这柄匕首,拼尽全力,一刀将那猛虎的眼睛刺穿!” 金述语气愈加严肃,褐瞳中翻涌着刺骨的危险。 “十四岁的少年,凭着一把小小的匕首,只身挡在弟弟面前,杀了那猛虎。” 乐安瞳孔骤缩,被他突如其来的冒进动作吓了一跳,身体下意识往后靠去,后背重重抵在车壁上。 她的心脏砰砰直跳,看着近在咫尺的锋利刀刃,视线穿过刀刃,落在金述脸上,他那眼中翻涌的复杂情绪,让她一时间竟忘了言语。 第176章 为质十载 兄弟情义 金述见乐安紧张地向后躲避,脸色微白,意识到自己刚才的动作,太过冒失。 他收回那狠戾的神色,眸光中闪动着一丝歉意。 手中迅速转动,将匕首‘唰’地收回鞘中,动作轻柔了许多。 金述将身体重新坐了回去,后背靠向车壁,姿态放松了些许。 马车内那股凝重紧张的氛围,才稍稍缓和。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恢复了之前的平静,继续将那段尘封往事结尾。 “休屠叛军见那猛虎没能伤了我们,以为是天神降下启示,便不再对我们下杀手。他们索性将我和阿赫收入帐中,作质扣押,也算留了我们一命。” 乐安喉间轻轻滚动了一下,仿佛将刚才卡在喉咙的紧张咽下。 她眨巴了下窘然的眼眸,渐渐清明。 现在刀锋逼近的恐惧散去,心底却忽地升起一丝强烈的好奇。 金述的故事太过跌宕,让她忍不住想追问,轻声开口。 “既然老单于那般偏爱月伦夫人的小儿子,后来为何会让你阿赫继位,成为如今戎勒的大单于呢?” 金述唇角挂着轻慢的笑意,又恢复了往日那副不羁的模样,只是笑意中带着些对命运的嘲弄。 “许是天神亦看不过眼去,没几年,他那视若珍宝的小儿子便得了急病,夭折了。月伦夫人丧子悲痛欲绝,没多久也去了。后来,阿赫带着我,趁休屠部内乱,从敌部逃了出来,回到挛鞮氏。父汗的儿子,大多不成器,阿赫年长,得部族长老看重,又久经沙场,勇猛善战,继位便顺理成章。” 乐安听得此处,清冷的目光流转,透着逼人的英气,讥讽般闷声轻哼。 “善战?” 确实善战,是把屠戮她觐朝百姓的屠刀。 金述敏锐地捕捉到她语气中的嘲讽,侧目看向她那副冷凛如霜的模样。 他脸上的笑意掩着,语气忽然变得郑重起来。 “为质十载,阿赫虽是我兄长,但更似我父。我的命,我如今拥有的一切,都是阿赫全力护下的。” 他的声音带着种沉甸甸的重量,仿佛诉说一段刻骨铭心的兄弟情义。 乐安静静听着,紧紧攥了攥手,深呼一口气。 她看着金述此刻云淡风轻的模样,很难将眼前这个洒脱不羁的右贤王,与那个在敌营受辱,朝不保夕的质子联系在一起。 更难想象,他与那个暴虐成性的呼稚斜之间,有着十年生死与共的兄弟情谊。 原来,金述看似随性傲然的外表下,竟藏着如此深刻的伤疤。 可转念一想,乐安眼底的光微微暗淡了一些,忍不住警惕起来。 金述此刻与她说这些,是单纯的倾诉,还是别有用心? 他强调与呼稚斜的兄弟情,强调呼稚斜对他的恩情,莫不是在警示她? 警示她,不要想着对抗呼稚斜? 毕竟,她此次出使戎勒,目的是福仁,而福仁的苦难,皆源于呼稚斜。 乐安想到此处,只觉得金述这人确实心思深沉,连倾诉往事都带着算计。 她没再说话,只是默默转过头,再次掀开身边的幔帘,望向车外。 此时马车已驶入更偏的远郊,彻底远离了觐京城的繁华。 道旁的田野一片金黄,枯黄的野草在风中摇曳,远处的山峦隐藏在阴云间,掩映着大地的苍穹荒凉。 乐安眼眸远眺,心下暗暗思忖,不管金述说这些话的目的是什么。 可她的目标只有一个,就是救回福仁。 至于呼稚斜,她虽对其暴虐行径恨之入骨,却也清楚以自己的实力无法与他抗衡。 她的眸光愈发坚定,虽不会轻易招惹呼稚斜,却也绝不会因为金述的警示而退缩。 —— 从觐京到戎勒,路途迢迢,山水阻隔,这一行便是近一个月的光景。 车马不停歇地向北跋涉,时光也从层林尽染的深秋,转瞬踏入了十二月隆冬。 队伍越往北行,气候愈发恶劣,空气干燥枯涩。 凛冽的寒风带着细碎的雪沫子,呜呜地刮着,像无数把小刀,打得脸颊生疼。 正午时分,日头难得挣脱阴云,透彻清亮,在荒凉戈壁滩上洒下一片苍白的光,白茫茫的,毫无暖意,反而更显天地寂寥。 队伍已行至临近觐戎边境的图都洲,此处是两国交界地带。 金述命将士们在此扎营歇息,待这冬日风雪稍停些,再继续行进。 营帐内,燃着一簇熊熊暖火,橘红的火光跳跃着,暖意驱散了些许寒气。 乐安吸了下干涩透红的鼻子,又耸了耸身,拢了拢身上披着的白狐毛氅衣,蓬松柔软紧紧裹着,抵御一些关外的酷寒。 缓缓地,一道身影掀帘而入,身上带着帐外凛冽的冷峭寒气。 乐安抬眸莞尔,见是霍芜,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剑,英气利落。 她是兄长梁衍专门给自己挑选的女侍卫,精通戎勒语。 霍芜眉眼锐利,眼尾微微上扬,眼瞳虽不大,但沉黑如墨,顾盼间自带凛然气场。 她武艺高强,据说刀枪剑戟都耍的好,尤其是她行走时隐蔽身形的轻功,很是不俗。 她手中端着一个粗陶茶杯,杯中热气袅袅,递到乐安面前。 “女使,喝杯热茶暖暖身子。” 乐安小心接过,温热的触感立刻从指腹蔓延,袭遍掌心,暖意融融。 “谢谢。” 她闪动着眼眸,轻声道谢,目光落在霍芜那英姿飒爽的模样上,竟让她想起易筝。 只是霍芜眉宇间更加冷锐疏离,与眉清目朗的阿筝,还是不同些。 “阿芜,你坐下一起暖暖。” 乐安抬了抬下巴,示意她在火堆旁的毡垫上落座。 霍芜闻言,恭敬地点点头,正欲弯腰坐下,帐外忽传一阵嘈杂的声响,带着一种山雨欲来的慌乱。 霍芜反应极快,立刻眼眸警惕,倏尔站直身子,手紧紧贴着剑鞘。 忽然,金述的贴身亲卫苏合已冲进帐中。 他身上的皮甲沾着雪沫与尘土,额头上满是冷汗,连行礼都顾不上,急声说道。 “梁女使!右贤王有令,我们得尽快出发,不能在此停留!” 乐安心中一沉,瞧着苏合那惊慌失措的神色,握着热茶的手紧了紧。 “发生何事?” 霍芜眼神锐利,警惕地望向帐外,浑身紧绷,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苏合喘着粗气,语速极快地说道。 “图都洲……图都洲发生动乱!不知是哪股势力发难,怕等会攻打到我们营地!右贤王已经下令收拾行装,迟则生变!” 第177章 隆冬边境 突逢动乱 乐安凛着神色,忙与霍芜一起往帐外走去。 霍芜紧随其后,手始终贴在腰间的剑鞘上。 帐帘被掀开的瞬间,一股凛冽的寒风猛地灌了进来,惹得生疼刺骨。 乐安冷地缩了缩脖子,将下巴埋进白狐毛领子里,目光自然望向远处。 连绵的山峦被一层厚重的白雪覆盖,灰蒙蒙的天空与白色的山景相连,只觉得天地间一片苍茫。 风势越来越大,卷起地上的积雪,在空旷的戈壁上肆虐。 此时,营地已是一片忙碌,将士们正手脚麻利地收束包裹,拆卸营帐,叮当碰撞声透着仓促。 乐安微微凝眉,循着来时路朝营外小道走去。 脚下积雪不深,但脚靴沾满了雪,变得沉重起来。 走了约莫近百步,她远远便见金述骑在一匹身形高大的乌黑骏马上。 金述穿着件厚重的藏蓝色狐皮裘,领口处的毛领衬得他脖颈修长。 鬓边几缕微卷的乌发被风吹得肆意飞扬,露出他高挺优越的骨相。 即便是在这般酷寒的边境,也难掩那异族贵气。 他微微垂着眼,一双深邃冷峻的褐瞳凝望着图都洲的方向,眸光沉凝如冰,仿佛在思考着应对之策。 身下的骏马不停地用前蹄刨着地上的积雪,鼻孔中喷出的阵阵白气。 忽地,一阵急促的马蹄哒哒声从远处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名未着戎勒衣饰的亲兵快马加鞭奔回营地。 他那玄色皮甲透着冷光,面甲上都结了一层薄冰,脸上带着探得消息后的焦灼。 那亲兵在金述马旁猛地勒住缰绳,立刻翻身下马,站稳后随即冲马上的金述,躬身行礼。 他将右拳抵在胸口,声音带着些疾驰的喘息。 “右贤王!卑职已探得图都洲变故!” 乐安恰好走到近前,闻言脚步一顿,侧身站在一旁,白色的氅衣与周围的雪景融为一体。 她抬起眼帘,目光落在那亲兵身上,打算听个究竟。 亲兵抬起头,低垂着眉眼,保持着恭敬的姿态,语速极快地禀报道。 “回右贤王,卑职打探到,据说前日,我们戎勒一支商队在图都洲,与当地商户做皮毛生意,起了冲突。商队有人一时冲动,失手伤了当地商户,惹出人命。此事激怒图都洲百姓,如今全洲暴动,当地人还自发组成了‘护洲队’,凡是见戎勒装束的人,都视为仇敌!昨夜还有几名在洲内生活的戎勒子民被他们打伤,现下我们的队伍根本无法靠近城门!” 乐安听得神色冷意翻飞,若有所思的蹙着眉。 她心下暗忖,图都洲是觐戎边境最大的互市之地,其地位置极为特殊。 虽地处两国交界,却有着戈壁中罕见的连片牧场与多处活泉,水草丰美。 不仅是周边牧民的生存依靠,更是两国贸易往来的重要枢纽,向来是觐朝与戎勒争夺的咽喉要地。 前些年,兄长梁衍率领靖锐军,历经数月苦战,才从戎勒手中将这块宝地夺回,归入觐朝版图。 她曾听闻,在戎勒控制图都洲的那些年里,他们根本不把当地百姓放在眼里,横征暴敛,肆意欺压。 图都洲人早已苦不堪言,对戎勒人怨声载道。 如今图都洲虽已归属觐朝,可戎勒商队却依旧不知收敛,竟又闹出人命。 只怕是这回新仇旧恨叠加,才爆发出如此激烈的暴动。 乐安缓缓抬眸,眸光寒冷如霜,望向马背上的金述。 那眼神中带着一抹讽刺,仿佛在无声地说,你们戎勒人,果然本性难移,走到哪里都改不了野蛮与杀戮的习性。 金述森冷的目光,敏锐地捕捉到乐安眼中的讥诮,他的手紧了紧缰绳,并未动怒。 他清楚图都洲过往,也知商队此次确实理亏。 他眉峰微微下压,瞳孔微沉,继续向那亲兵问道,语气带着威严的问询。 “若我们舍弃图都洲这条近路,改道绕行玉山峡前往戎勒王庭,约莫还需要多少时日?” 亲兵眸光微动,似乎在心中快速计算着路程与天气的影响,片刻后才谨慎回道。 “回右贤王,若是一切顺利,绕行玉山峡至少还需半月多。如今正值隆冬腊月,玉山峡内必定冰雪肆虐,恐怕有些路段有雪崩风险,我们这些人马带着行囊,怕是难以顺利通过。万一遇到暴风雪,被困在峡内,说不定还会耽误更多时日。” 金述敛着眉,沉默了片刻。 他抬起泛着幽光的眸子,越过漫天风雪,望向远处隐在风雾与阴云下的图都洲轮廓。 那里隐约能看到城池的影子,却也能感受到城中弥漫的紧张气息。 他随即低头看向马下的乐安,语气平静征询着。 “梁女使,从图都洲穿行,一路坦途,约莫四五日便可抵达戎勒王庭。若绕行玉山峡,需多耗半月,或更久。你意下如何?” 乐安垂眸思索,呼出的白气,变得钝重,缓缓上升,引得长睫上挂着晶莹的冰珠。 她心中早已急不可耐,恨不得插上翅膀飞到戎勒王庭,亲眼确认福仁安危。 可她也清楚,如今图都洲百姓对戎勒人已草木皆兵,恨之入骨。 金述麾下的将士皆是戎勒人,穿着戎勒服饰,说着戎勒语,这般贸然深入图都洲,无异于引发更大的冲突。 她虽厌恶大多戎勒人,尤其是像呼稚斜那样暴虐的人,却也不能看着金述的队伍与图都洲百姓爆发武力冲突。 这些人毕竟是兵将,若再次冲突,受苦的终究是无辜的图都洲百姓。 破坏两国边境的稳定,这绝非她所愿。 片刻后,乐安眸中似已有了决断,清明地抬眼与金述对视,语气沉稳。 “不如这样,右贤王可率领麾下戎勒兵将绕行玉山峡,轻装前行,避开图都洲的动乱。我则与随行的觐朝侍卫、工匠,进入图都洲。你们不便携带的行囊器物,可暂藏于我们的马车内。既不耽误你们轻装穿行玉山峡,也能让我尽快赶往戎勒王庭。” 金述眉梢微挑,慢慢转首望向乐安,他知她心念福仁公主,定是选择先行图都洲。 只是,让她带着一群手无缚鸡之力的工匠与仅有的几名侍卫进入动乱的图都洲,他实在放心不下。 暗忖片刻,一个决定悄然,无论如何,都要护她一同入城。 “好,那我与你同进图都洲!” 金述的声音透过风雪传来,带着不容置喙的坚定。 第178章 乔装打扮 夫妻二人 乐安闻言,眸光中闪动着一丝诧异,紧紧地盯着他,语气中满是疑惑。 “你欲如何?” 她实在不解,金述身为戎勒右贤王,何必冒这般风险。 金述没有立刻回答,他微垂着侧脸,身形矫健地跃下马背。 他那高挺的身姿站在乐安身旁,比她高出大半头,替她挡住了部分风雪。 “女使身边武艺者甚少。” 他语气平淡,目光扫过乐安身后的霍芜,带着几分考量。 这话一出,乐安身后的霍芜,脚下动了动,靴底在雪地上蹭出细微的声响。 她眸子锐利,紧盯着金述,眼神带着许多不满,他那话是在质疑她的能力? 金述不在乎霍芜的情绪,目光重新落回乐安身上,眸中有波光闪过。 他仿佛想到了去年送公主去和亲的路上,就是因暴风雪,致使她们当时的车驾与大部队分离,才惹得北慕人肆机埋伏刺杀。 此下,他恐生变故,只愿护卫乐安身边,寸步不离,他才安心。 “你们随行大多工匠,只手单拳,若遇变故,岂不危险。” 乐安目光闪过明显的不认同,她撇了撇嘴,忍不住说道。 “只怕你们戎勒人跟着我们,才不安全,毕竟图都洲百姓敌对的是你们。” 金述眸子陡然地亮了亮,闻言勾了勾唇,眉眼荡开笑意。 “确实如此。不过各位是觐朝派往戎勒的使者,拿着通行戎勒的度牒文书,现下图都洲人怒气上头,忿火中烧,没准会迁怒到你们。” 他话锋微微一转,带着责任感,语气诚恳。 “本王受命护送,便有责任护你们平安抵达戎勒王庭。” 乐安沉默片刻,思忖着倒是如此,现下城中情况未可知,万一图都洲人恼怒,迁怒她们当如何。 金述说着,他侧目向身旁的苏合使了个眼色,苏合立刻会意,微微颔首。 “我与几名会说觐朝话的亲卫,换上觐人装束,乔装成商队,与你们一同入城。如此掩人耳目,也多些安全保障,免得你们途中遭遇意外。” 苏合转身快步朝营地走去,不多时便挑选出四名精通觐语,矫健沉稳的亲卫。 乐安还未来得及再说些什么,仿佛金述的命令不容她置喙,众人已然行动了起来。 马车内只留药材放在明面上,装作商队货物的模样。 金述与留下的亲卫,则换上了觐人服饰。 大家有模有样的,一副商队老爷与随行仆从的架势。 金述身着烟蓝色玄绦锦袍,外罩一件墨色貂毛氅衣,衬得他身形笔直修长。 他将长发高束,梳成觐朝男子常见的发髻,用玉簪固定,整个人丰神俊朗中又透着与生俱来的贵气。 转眼到了下午申时,风雪渐渐停歇,阴云散去些许,露出一片明亮天光,洒在积雪的大地上,反射出光莹的光晕。 马车辘轳作响,车轮压着地上的雪痕,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缓慢而平稳地朝着图都洲的城门方向行去。 乐安坐在马车中,撩开车帘的一角,目光紧盯前方图都洲城门。 只见城门处戒备森严,数十名手持自制武器的百姓守在那里,大概就是那所谓‘护洲队’的成员。 他们个个神色凝重,敛着眉眼,目光锐利地扫视着过往的车辆与人群,依次严谨地检查着。 乐安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她眉头紧紧蹙起,心中满是懊恼与不安。 刚才自己怎么就鬼使神差地答应金述了呢? 他毕竟是戎勒右贤王,若被护洲队察觉,实在太冒险了! 她有些不安地侧目,看了眼马车内正位坐着的金述,他依旧一副慵懒自在的模样。 不知为何,看到他那从容不迫的神色,她皱着的眉头竟渐渐平缓了些。 说起来,这还是她第一次见金述换觐朝装束。 此下他褪去戎勒的蛮阔,换上锦袍氅衣,明朗磊落,倒像是位风度翩翩的觐朝公子。 乐安眼眸流转,没忍住多瞧了几眼,他利落地束起高发髻,优越的侧脸线条轮廓尽显。 连平日里凌厉的棱角,仿佛都被锦袍的温润所中和,变得柔和了许多。 她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垂头轻笑了一下。 她心中暗道,这般模样的金述,与往日那个神色邪冶,有些野气的戎勒右贤王,实在判若两人。 这让她还真有些不太习惯,甚至……有些陌生的顺眼。 金述眸光察觉到了她的异动,侧过头,正好对上她肆意的笑颜。 他眉梢微挑,眼中染起许多趣意,语气玩笑起来。 “梁女使这般瞧着本王,莫不是觉得这身装束,比平日里好看些?” 他这般带着戏谑的模样,与身上谦和温润的装扮十分不搭,反倒生出反差的趣味。 惹得乐安笑意汹涌,她努力克制着喉咙里涌动的笑。 她连忙收回目光,垂下头,可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一时之间,她的肩膀忍不住耸动,终是没控制住,“扑哧” 一声笑了出来。 “扑……哈哈哈哈,好看…… 是好看的,比你穿戎勒服顺眼多了。” 金述当然听出了她话里的调侃,仿佛吃瘪了一般皱了皱眉,低头左右打量起自己的装扮。 烟蓝锦袍,墨色氅衣,发髻也梳得高齐,哪里有问题? 乐安瞧着他四下打量自己,一脸困惑的样子,更是觉得有意思。 她紧紧抿着笑唇,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心绪。 可还没未等她完全冷静下来,马车倏尔停下。 车身微微一晃,打断了车内的轻松氛围。 乐安与金述瞬间收敛神色,对视一眼,皆闪过一丝警惕。 只听得马车外一声浑厚的嗓音响起,厉声警备。 “你们来图都洲何事?可有过关文谍?” 乐安与金述四目对撞,默契地保持着沉默,静静等待苏合的应对。 马车外,扮作车夫的苏合立刻跳下马车,脸上堆着谦卑的笑容。 他将早就为应对突发状况而准备好的假过关文谍,递到汉子手中,语气假意讨好。 “大人,我们是从觐京来的商队,来图都洲做些药材生意,这是我们的过关文谍,您过目。” 那汉子约莫三十多岁,身材粗壮,手中拄着一把磨得发亮的花枪。 他接过文谍,眉头紧锁着仔细翻看,眸光时不时朝队伍扫视检查着。 一共两辆马车,外加七八人,看上去倒没什么异常,与寻常的觐朝商队别无二致。 汉子朝身后的两名护洲队成员使了个眼色。 那两人立刻会意,快步走向队伍后方,开始仔细检查起七八人的行囊。 “马车里都什么人?” 那汉子显然还是不放心,凛着眼眸看向身旁的马车,伸手一指。 苏合赶忙快步走到马车旁,微微躬身,语气愈发恭敬。 “回大人,马车内是我家老爷,赶路劳累,正在车内歇息。” 话音未落,那汉子便一把掀开了车帘,动作粗鲁,一股凉风瞬间侵入车内。 金述与乐安立刻抬眸,看向那掀帘的汉子,神色从容镇定。 汉子身型粗壮,阴影掩着车内,他神色警惕地打量着车内的一男一女。 他先是看向正座上的金述,下巴高扬,挑眉看向侧座上的乐安,语气审视。 “你就是这商队的老爷?那这女娘是谁?” 金述悠然自若,忽地眸光灵动一闪,嘴角微微勾了勾,眼中闪过一丝狡黠,仿佛准备蓄意‘报复’刚才乐安的‘嘲笑’。 乐安还未反应过来,正欲开口装作友人,金述却抢先一步,应付自如。 “哦……这位是在下的夫人,我们夫妻二人在觐京开了家药铺,此次是特意来图都洲收购药材,顺便看看这边的商路。” 乐安闻声,心猛地一跳,幸好她够沉静,才忍住了诧异的异动。 可暗藏在氅衣内的手,却忍不住紧紧攥起,目光偷偷斜剜着金述。 金述这是在胡说什么啊?什么夫妻? 可话他都说出口了,乐安只得强压下心中的不满,换了副僵硬温顺的神色,冲那汉子娇弱地点了点头。 第179章 别乱动 夫人 那汉子瞥了眼乐安,身姿温婉,那般顺从的模样,确实像对赶路的夫妻。 汉子收回目光,语气严厉,带着例行公事的警告。 “对了,近期洲内不太平,戎勒蛮夷闹得凶,我们图都洲要加强戒备,城门提前落锁。再过一个时辰,东西两门全关,出不去也进不来。二位若有出城需求,只能等明日天亮。” “多谢大人提醒,我等记下了。” 金述微微颔首,嘴角噙着一抹恰到好处的微笑,姿态既没有过分谦卑,也没有半分倨傲,完全符合一位觐朝商队老爷的身份。 那汉子又大步转到另一辆更大的马车,掀帘检查了一番。 他探头打量,只见马车内整齐堆放着包裹严密的麻布口袋,一股淡淡的草药味扑面而来。 一名药师,和两名乔装成药师的工匠,端坐其中。 汉子伸手随意翻了翻口袋,触到坚硬的药根与细碎的草药,没有发现异常,便不耐烦地挥了挥手。 “行了,进去吧!” “多谢大人!” 苏合连忙躬身道谢,转身快步回到乐安与金述乘坐的马车旁。 马车重新启动,车轮沉稳,缓缓驶入图都洲城内。 刚一进城,离那些巡查的护洲队员远一些。 乐安才抬眸,狠狠剜了金述一眼,眼中满是嗔怪与不满。 她刚要开口唤‘右贤王’,但话到嘴边,猛地想起此刻已进入城内,四处都是警惕的护洲队员,连忙改口,压低声音。 “你刚才为何那般说?什么夫妻……胡扯……” 金述看着她气鼓鼓的模样,忍不住轻笑出声,身体微微朝她凑近一些,一股淡香萦绕在乐安鼻尖。 他沉声反问,声音也压得极低,只有两人能听见。 “孤男寡女,同乘一辆马车,要如何向那人解释?是要我说,梁女使是在下的侍女?” 乐安迎上金述那直勾勾的褐瞳,里面映着自己气呼呼的身影。 她狠狠瞪了他一眼,不服气地幽幽说着。 “怎么不说你是我的侍从?” 金述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弧度,带笑不带笑地弯着,自信地摊开双手,故意挺了挺脊背。 锦袍衬得他身形愈发挺拔,贵气逼人。 “侍从?我这样子、气度,像吗?这般说辞,岂不是明晃晃惹他怀疑,怕是当场就把我们扣下,细细盘问了。” 乐安瞧着他那般过分自信,狂妄自恋的模样,浑身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嫌弃地别过脸去。 金述带笑的视线追随起她的神色,淡淡审视一番,恍然大悟般啧啧两声,伸手指了指,语气调侃。 “啧啧……瞧你这模样,还真一副受气小婢女的样子。确实配不上我这‘商队老爷’的身份,我刚才说,你我是夫妻,不会引得他们起疑吧?。” 乐安被他这番调侃,眉头紧紧皱了一下,目瞪口呆,扁扁嘴,心下只觉得他毒舌得很。 “无赖……” 她从牙缝里挤出这两字,哼唧地骂了一声,便索性不再理他,转头专注看向幔帘外街景,任由他在一旁自鸣得意。 金述见她不再反驳,只是兀自生着闷气,倒是很满意地勾了勾唇,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像是打赢了一场小胜仗。 不多时,马车便驶入了图都洲城内主道。 虽受暴乱影响,街上少了许多异域商人的身影,多了不少巡查的护洲队成员,增添了几分紧张。 不过街道两旁的店铺依旧热闹非凡,丝绸庄,药材铺,皮毛行,酒肆茶馆,大多都敞开门。 吆喝声和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不愧是觐戎边境最大的互市地,底蕴犹在。 乐安看着这繁华与紧张交织的景象,心中暗暗感叹。 若不是戎勒人侵扰,这里定是一片安居乐业的景象。 眼看离城门落锁只剩不到一个时辰,此刻出城赶路已不现实,且夜间行路更易遭遇意外。 金述便让苏合在城内找一处干净可靠的客舍落脚,等明日天亮,城门开启后再继续前行。 苏合办事利落,不多时便找了一家名为‘满萸客舍’的住处,客舍门面不算宽大,却打理得干净整洁。 马车停在客舍门口,众人陆续下车。 苏合与霍芜,先行带着几名亲卫和工匠入客舍,安排亲卫与工匠住处。 他们确保安全后,才让金述与乐安走进客舍客堂。 客堂内光线明亮,摆放着七八张方桌,几名客人正围坐在一起高声交谈。 柜后,一位掌柜正拨着算盘,见一男一女并肩走进。 掌柜立刻停下手中的活计,堆起满脸热情的笑容,语气带着几分讨好。 “客官,瞧您二位,是刚进城吧?咱们是歇脚用食,还是安歇住宿啊?” 金述神色平静,侧目扫过客堂内低声交谈的客人,微微扬了扬下巴。 “住宿。” 掌柜闻言,笔下划拉着什么,一边记着,一边笑容问道。 “好嘞!那客官,咱们要几间客房啊?” “两间。” 乐安想也没想,脱口而出,各自也能清静。 可话音刚落,客舍大门处进来几名身着粗布衣裳,腰间别着菜刀的汉子大步走了进来。 他们袖口缝着块黄色布巾,正是图都洲护洲队的徽章。 金述听见声响,眼角余光瞥了过去。为首那名络腮胡汉子,正是刚才在城门处检查他们的人! 想来是城门查验结束,便带人在城内四处排查可疑人员,没想到竟在这里遇上了。 掌柜仰头,向客舍二楼的小厮高声喊去。 “阿羊!备上好客房,两间!” 护洲队的汉子闻声,自然朝柜前望去。 他虚眯起眼眸,心道他们不是刚才进城的,那对在觐京开药铺的夫妻嘛。 因着当时检查,他们二人长相、衣着,皆是不俗,便多看了两眼,记在了心里。 怎么他们夫妻二人要两间客房? 汉子摸了摸下巴的络腮胡,眼中闪过一丝疑惑,目光紧紧锁在乐安与金述身上。 金述神色敏锐,察觉到络腮胡汉子的怀疑,眉眼一敛,眸中闪过一丝警惕。 他反应极快地伸出手臂,一把搂上乐安的腰肢,虽力道不重,却稳稳将她圈在身侧,不容挣脱,随即对着掌柜扬声。 “掌柜,我们夫妻二人一间就够了!” 乐安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怔得大惊失色,眼睛提溜乱转地抬头看向金述,脸上满是错愕。 她赶忙伸出双手,用力扒拉着金述的手臂,试图挣脱。 “你这是干什么……” “放开……金述!” 情急之下,她直接喊出了他的名字,只觉得他莫名其妙。 女子忽然挣扎的呼喊,在客堂顿时格外突兀,更加惊扰到了那几名护洲队员。 络腮胡汉子,目光变得更加锐利,直直朝他们这边射来,十足警惕。 更让人惕厉的是,‘金述’这名字,他总觉得有些耳熟,只是一时想不起来。 他缓缓将手放在腰间的菜刀上,紧紧攥着刀柄,脚步往前迈了几步,离两人更近了些。 金述脸上虽依旧维持着从容的笑容,眸中却已锋芒隐现,暗暗用了些力,将乐安搂得更紧。 他搂着乐安转了半圈,让她视线正对着护洲队员的方向,用只两人能听到的声音警示。 “别乱动,夫人……” 第180章 夫君小名 戎勒贼人 乐安顺着金述的目光看去,正好对上那汉子怀疑的视线,心猛地一跳。 她虽脸色沉了下来,身体僵硬也不自然紧绷,但即便抗拒金述触碰,却也不敢再挣扎。 她知道此刻不能露出破绽。 金述怀中感受到她身体的僵硬,却并未松开手臂,反而搂得更紧了些,隐隐安抚着乐安慌乱的心。 他脸上切换出一副亲昵宠溺的笑容,轻轻蹙眉,对着乐安柔声歉道。 “夫人,别生气了,不就是刚才在城门口看到那只金镯子没给你买嘛。你看你,气性这般大?待安顿好住处,我们就去街上逛逛,为夫定给夫人,把那只镯子买回来,好不好?” 他刻意抬高音量,故意让那几名护洲队员听到,语气满是讨好无奈,像极了寻常人家丈夫,哄劝闹脾气的妻子。 这家伙!乐安强压下心中翻涌的无语,忍着不翻白眼。 可不满归不满,她也只能乖乖配合,唇角尴尬地扯起笑,眸光却如箭般,暗暗射向金述。 那络腮胡汉子站在原地,盯着两人看了半晌,眼中的怀疑未消散。 尤其是刚才那声‘金述’,与城门检查度牒的名字不符,让他始终无法放下心来。 索性他迈开大步,朝着两人径直走来。 “金老爷?” 汉子在两人面前站定,语气试探,目光紧锁在金述脸上,试图从表情中找到破绽。 金述抬眸看到汉子过来,心中暗道不好,却依旧保持着镇定。 他缓缓松开搂着乐安的手臂,脸上立刻一副惊喜又礼貌的笑容,仿佛遇到了熟人。 “您是?刚才城门那位大人?” 汉子忽然大笑一声,声音洪亮,随后冷凛起面目,试探正浓。 “金老爷,刚才您夫人喊您的名字,好像和通关度牒上写的不太一样啊?我刚才隐约听着,她唤您‘金述’?金述?这名字……我怎么觉得很是耳熟,好似是……” 他话说到一半,故意停顿下来,眸光幽然,观察着他的反应。 金述神色虽平静,嘴角的笑还未落下,可眼底却闪过一丝危险的寒光。 他背在身后的手,摸着袖口藏的宝石匕首,毫不犹豫地将那匕首,从鞘中划出一寸,随时准备应对突发状况。 乐安垂着的眼眸清明一瞬,瞥见金述背后的小动作,以及那一闪而过的寒光,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方寸之间,她没有思考,立刻亲密地搀住金述的胳膊,用身体巧妙地挡住他身后动作,示意他冷静。 她眼神一转,莞尔一笑,恰到好处的温柔,语气轻柔解释着。 “大人您怕是听错了吧,妾身刚才唤的‘金叔’,我家夫君,在族中排行三,妾身便习惯以‘叔’相称了。” 说着,她脸上刻意染了羞赧的红晕,眼神躲闪,像极刚才不小心在人前喊了夫君小名,娇羞的模样。 金述了然乐安的示意,眉眼含笑,悄悄将匕首收回鞘中,配合着乐安的话,宠溺说道。 “大人莫怪,吾妻性子直率,出门说话不甚注意,让大人误会了。” 络腮胡汉子听着两人一唱一和的解释,又神色打量了下两人。 一副小夫妻间闹了点别扭,又和好的姿态模样。 他抬手挠了挠后脑勺,仔细回想了一下刚才的情景。 刚才客堂内本就混着客人交谈,那声呼喊或许是自己听错了。 想到这里,他又觉得自己刚才的举动确实莽撞。 他们图都洲人向来热情好客,过往商队到来,都会热情招待。 若不是近日与戎勒商队起冲突,闹得人心惶惶,他们也不会这般草木皆兵,连普通夫妻都反复盘问。 索性他放下了心中疑虑,脸上露出憨厚的歉意,语气也缓和了许多。 “哦……对不住二位!最近洲里不太平,戎勒贼人杀了我们的人,还抢商户东西,我们也是没办法,任何风吹草动都不敢放过。刚才是我冒失,还望二位远来的客人莫见怪。” 乐安搭在金述臂弯,感觉到他此刻手臂僵直。 想来是听到‘戎勒贼人’,这位戎勒右贤王心里不爽了吧。 她强忍着笑意,心情却莫名好了起来,明媚地灿然一笑,偏过头仰目看着金述,一字一顿地说道。 “理解,戎勒贼人确实可恶,扰得大家不得安生,是该好好提防,仔细排查,免得让他们再祸害百姓。” 她说得义正辞严,眼神却紧紧盯着金述,得意调侃着。 金述闻言,眼睫微微眯着,低头与乐安对视起来,眸光里满是趣意。 这女人,倒是会借题发挥,明着附和汉子,暗地拐弯骂他。 金述眼底闪过一丝不怀好意的笑,背在身后的手,悄悄绕到乐安后腰。 趁她不注意伸了出去,‘惩罚性’地在她的软腰上,轻轻捏了一把。 乐安腰间一紧,慢慢传来酥麻的痒意,脸‘刷’地红了,像是染上了一层胭脂。 她咬着唇,忍着没叫出声,又羞又气,用眼神狠狠剜了金述一眼。 络腮胡汉子虽注意到两人之间的‘眉目传情’,却也只觉得是夫妻间的小趣味。 他听得刚才乐安咒骂戎勒的话,赞同般重重地点了点头,语气愈发热情。 “夫人不愧是从觐京来的,这般知事理!既然误会解开,二位就好好歇歇。我们图都洲攸胜街,夜晚热闹得很,二位要是有兴致,晚上可去逛逛,感受感受我们图都洲的夜互市。” 金述低头凝视着身侧脸红耳热的乐安,眸光戏谑,语气温柔地对汉子说道。 “多谢大人美意,在下定与夫人,好好逛逛这图都洲夜市。” 直到络腮胡汉子带着护洲队员,转身离开客舍,乐安才松开搀着金述胳膊的手。 只是脸颊依旧泛着红晕,眼神里还带着未散的羞恼。 这时,店小厮阿羊快步走了过来,笑着说道。 “客官,房间都准备好了,我带您二位上去!” 金述与乐安跟着小厮朝着二楼走去。 他还特意放慢脚步,侧过头,对着乐安柔声道。 “夫人,楼梯滑,小心脚下。” 乐安咬着牙,强忍着没有反驳,只是脚步更快了些。 直到进了房间,“砰” 地一声关上房门,她才彻底松了口气。 “金述!你过分了!” 金述悠闲地靠在门板上,双手环在胸前,一副玩味模样,挑眉揶揄。 “夫人,你现在是在唤夫君小名?叔?” 乐安被他调侃得脸颊更红了,狠狠皱起眉头,真被他装到了。 她心中一阵无语想吐,刚才为了圆谎,装模作样得亲昵,惹得浑身不自在。 “你少恶心人了!” 第181章 无形布局 皆是筹谋 忽地,客房门外,一阵轻叩声响起,苏合压低的嗓音透过门板传来,透着些谨慎。 “老爷?” 金述双眸微微一沉,周身的慵懒敛去,对乐安温声道。 “你且歇着,我与苏合去规划下明日离开的路线。” 说罢,他转身推门而出,跟着苏合穿过狭长廊道,走进客舍深处一间隐蔽的暗房。 这房间是细作提前打点好的密谈之地。 暗房内只点着一盏孤灯,油灯的火苗伴着开门引来的风,轻轻摇曳。 昏黄的光线下,两人的身影被拉长,透着诡谲多计的气息。 苏合率先躬身行礼,语气恭敬却带着急切。 “主人,属下已按您的吩咐,与潜藏在图都洲的细作暗面。明日细作便会至民间宣扬‘禁戎令’消息。再待些时日,便会让那些常年与戎勒有生意往来的本地商户,暗中集合,届时大街小巷都会传开觐朝官府不管民生,禁戎令断了活路。” 金述听得了然,悠悠走到桌边坐下,抬眸间,眼底满满的算计与冷冽。 他忽然话锋一转,沉声道。 “商队里那个蠢货,把冲突闹大,失手伤出人命,他处理掉了吗?” 苏合瞳色瞬间冷了下去,脸上闪过一丝凛戾,右手紧紧抵在胸口,躬身应道。 “是,属下已安排牢中之人将他处理,对外只宣称他惧怕护洲队,畏罪自杀。只是……” 他顿了顿,抬头看向金述,眼中满是困惑。 “属下有一事不明。主人,我们是戎勒人,为何还要刻意引图都洲出这‘禁戎令’?这……把我们自己的商队往外推火坑?岂不惹得图都洲人对戎勒更加憎恨,那与大单于复夺图都洲的计划,岂不是背道而驰?” 暗室昏暗的烛光映在金述褐色的眸子上,光影交错间,立刻变得明暗犀利。 “图都洲对戎勒早就积怨已久,多这一点憎恨,算不得什么。” 他薄唇微启,声音低沉而有力。 “大单于欲率戎勒复夺图都洲,这是既定大计。但之前我们戎勒大肆倾寇觐朝边境多地,虽惹得觐朝损兵折将,却也使我戎勒元气受损,如今需恢复兵力。况且眼下正值隆冬,不是征战时节。故现下我们在图都洲搅些浑事,挑拨他们与觐朝的关系,也是为春日复夺图都洲做文战。” 金述眼神深邃如夜,仿佛藏着无尽的秘密与谋划,他缓缓拾起桌上棋盘一枚黑棋。 “倘若我们按常理出牌,直接以戎勒名义挑拨图都洲与觐朝,百姓只会觉得我们是外敌煽动,不仅毫无用处,反而会让他们抱团对抗戎勒。” 苏合眉头紧蹙,细细思索着金述的话,顺着金述的思路往下推,有些不确定。 “那主人引图都洲出‘禁戎令’,看似是让戎勒以身入局,成了众矢之的。但往后图都洲严禁戎勒商队往来,我们便可在觐朝与图都洲后续纷争中置身事外。到时无论图都洲百姓如何不满,都怪不到戎勒头上。如此一来,既缓解了戎勒与图都洲的直接矛盾,又能将百姓的怨气全转到觐朝身上,实现矛盾转嫁!” 金述指腹捏着那枚黑棋,顿了顿,显然对苏合的思考颇为满意,一点就透。 他缓缓将黑棋重重压在白棋之上,棋子碰撞发出清脆声响,语气漫不经心的轻松。 “我们先让商队制造些事端,不用太大,够点燃图都洲商户对戎勒商人的火气便好。” 他眸光在棋盘上流转,描摹着无形的布局。 “然后再令我们的细作于民间散播禁戎的消息,百姓本就与戎勒有旧怨,这般说辞,定然一呼百应。” 金述眼底闪过一丝锐利而专注的计谋筹算,褐瞳在昏黄的油灯下明亮一瞬。 “百姓闹着要管,驻守在图都洲的觐朝官府,要么顺应民意,下达‘禁戎令’,要么不下。你且想,若是他们下了这令,图都洲那些赖以与戎勒做生意过活的商户当如何?” 他唇角勾了一勾,语气更加笃定起来。 “图都洲的皮毛与药材,欲卖好价,省下路通费用,十有八九要经我们戎勒商队转卖西域,更甚图都洲虽也产皮毛,可毕竟量少,哪有我们草原上的货大划算?百姓要靠我们戎勒的货物过冬,贵人们追捧戎勒的宝石玉器,和良马,百姓要过冬,商户要谋生,图都洲官府禁了我们,贸易一断,他们会怨谁?” 苏合目光中充满了探究,忽地双眸陡然一亮,语气兴奋起来。 “自然是怨当时下令的觐朝官府!” 金述眼角眉梢瞬间荡开笑意,下巴微抬,带着与生俱来的冷傲。 “如此禁戎令一实施,图都洲与戎勒贸易中断,我们再暗中召集那些与戎勒有旧交情的本地商户,以黑市高价供货,届时我们戎勒不仅能狠赚一笔,填补之前征战的损耗,还能让图都洲人怨声载道。到时再让细作散播言论,说‘戎勒本不愿断了贸易,皆是官府逼迫’,把所有矛头都转移到觐朝官府头上,骂他们决策粗暴,不顾民生,不该出那禁戎令便是。” 苏合眸光愈来愈清明,全然的信服,忍不住继续追问。 “那若是官府看透其中门道,没中圈套,不下这禁戎令呢?” 金述端起桌上的热茶,浅饮了一口,让他语气愈发从容,仿佛一切都尽在掌控。 “那我们便让细作散播觐朝官府惧怕戎勒,说他们不敢得罪戎勒,连商队闹事都不敢管,皆无能之辈,护不住百姓。这般一来,无论官府下不下令,都讨不到好。” 苏合彻底恍然大悟,重重点头。 “主人这是把‘禁戎令’当刀子,不管觐朝官府下与不下,这刀子最后都扎在他们自己身上!既搅动了图都洲局势,又离间了他们与百姓的关系!” 忽地,金述脸上的笑意敛去,双目划过一丝厉芒,周身气息陡然凛然。 “只可惜,商队那蠢货办事不力,竟闹出了人命!本只想打闹一番,引出商队矛盾,他却这般过火。” 他拳头微微攥紧,语气中满是懊恼与狠厉。 “这一下,不仅让图都洲百姓对戎勒商队怨言变本加厉,还牵连了在图都洲生活的戎勒子民。民间还组了护洲队来严查戎勒人,实在不利我戎勒细作行事!” 他心下愤愤暗忖,可因那蠢货鲁莽,明眼人一看便晓,他身为戎勒人,进图都洲是明显的冒险之举。 但图都洲,他如今是非入不可之地,这里布局着关乎戎勒复夺大计。 不得为,也要为了。 索性只能乔装,借觐朝商队的身份潜入,虽也达成了目的,却多了许多变数。 当然,他这般急切要入图都洲,除了完成任务,也着实担心乐安独自进这图都洲。 金述沉默了片刻,指尖微微收紧,坚决起来。 “眼下先按原计行事,继续搅乱局势,让图都洲百姓与觐朝离心离德。待开春之后,兵力恢复,再一举拿下这里!” 第182章 这场戏,还得继续演下去 另一边,客房外的楼梯转角处,霍芜隐在廊柱阴影里,玄衣与昏暗光影融为一体。 她垂着眼,一双锐利的眸子,死死盯着乐安客房的方向。 不多时,便见苏合轻叩房门,低声唤出金述。 两人没有多余交谈,苏合在前引路,金述紧随其后。 身影一前一后,朝着客舍深处走去。 霍芜眸光沉敛,如寒潭般不起波澜。 她待两人身影消失在廊道,才脚步轻快,悄无声息地溜进乐安客房。 一时房门窸窣开门,霍芜进房后迅速关上门,一系列动作干脆利落。 乐安见霍芜进来,眼眸颤动,立刻从椅上起身。 她立刻冲霍芜颔首示意,侧身引她往房间角落走去。 客房内里放着张矮案,两人蒲团上跪坐而下。 “女使猜的不错。” 霍芜目光炯炯,立刻压低声音开口,语气笃定。 “金述那帮戎勒人,绝非单纯护送这么简单,他们定暗有计谋。” 说着,霍芜心下幸得乐安下马车时,趁她搀扶间隙,暗中嘱咐她,盯紧苏合。 “我与苏合一同安排好匠人住处后,便见他独自往客舍西侧的僻静小道去了。我悄悄跟上,发现他在隐蔽处,与一人暗中交谈,两人神色警惕,那模样,好似谋划什么阴谋。我离得远,没能听清具体内容。” 乐安闻言,眼眸中瞬间闪过一丝危险的精光,心中疑虑终得印证,声音压抑喃喃。 “还真是不对劲……我早该想到的。” 她一时垂眸,回忆清晰起来。 晌午时间仓促,她未了解清图都洲情况,金述强要护送,那时她还未来及察觉。 待坐上进图都洲的马车,看到城门处如此严禁戎勒人,她才心生蹊跷。 如此危急下,金述身为戎勒右贤王,他为何非要冒险入城? 若说为保护她们,可她们是觐人,本就无危险。 她虽带护卫不多,但也有几名,寻常危险足应对,根本无需他一右贤王涉险。 乐安抬眸看向霍芜,陡然亮了一瞬,疑惑着问着。 “对了,金述选下的那四名亲卫?我虽不懂武,却感觉那四人绝非队伍中武力最好的。” 她当时只当他们是因会说觐语,才被金述选出,现在想来,实在可疑。” 霍芜重重点头,冷峭的目光流转,透着逼人的英气。 “女使所言极是。我仔细观察过那四人,他们看似寻常护卫,可行事遮掩,察言观色,倒像潜伏的暗探。” 乐安露出若有所思的表情,紧紧皱着眉,心下砰砰直跳,强烈的紧迫感涌上心头。 她深吸一口气,看向霍芜,语气满是感激。 “阿芜,多亏有你。若不是你轻功卓绝,跟踪术了得,我们至今还被蒙在鼓里。” 霍芜连忙直起身子,再躬身颔首,眼底闪过一丝受宠若惊,语气诚恳。 “女使折煞属下了!保护女使安全,探查可疑人,本就是属下分内之事。” 乐安微微莞尔,转即眸光幽深几分,心间涌动了强烈的好奇与警惕。 金述此来图都洲的目的是什么? 她一时难以捉摸,只觉得他冒险深入,背后定有大阴谋。 乐安沉默片刻,蹙眉思考着,好像在找寻答案,冷声低喃。 “我总觉得,戎勒有大阴谋,这图都洲关乎觐戎边境安全。” 她忽然抬眸,眼神变得清明且坚定,直直地望向霍芜。 “阿芜,还得麻烦你。将这消息暗传于我兄长梁衍,让他尽快派人查探金述必入图都洲的目的。” 霍芜深邃的瞳孔幽幽的泛着波光,郑重回了一句“好!”,就准备起身。 “等等。” 乐安忙倾身,忽然按住了她的手臂,咬了咬下唇,神色担忧。 “眼下虽不知金述具体要做什么,但防患于未然总是好的。你定要小心,切不可暴露行踪。我们如今还需与金述虚与委蛇,万万不能让他察觉我们发觉他的计谋。” 霍芜眸中一片冰霜清寒,重重点了点头,便退了出去。 “女使放心。” 乐安心中暗暗思忖,如今图都洲对戎勒人排查如此严,怕也是对他们有所掣肘。 现下金述利用自己,乔装觐朝商队夫妻,得以进入图都洲。 那她便将计就计,扮好‘妻子’的角色。 甚至要更‘入戏’些,借着‘夫妻’身份,观察金述举动,寻找更多他图谋线索。 她曾对梁衍说过,他利用她,她亦能利用他…… 这场戏,还得继续演下去…… —— 不过几时,金述便返回乐安客房。 乐安正垂眸敛目,思考着什么,只觉得绕得她心头烦闷。 忽然,她听见房门动静,双眼瞬间聚焦,回过神来。 霍芜刚出去,必不是她,那定是金述。 她立刻收起眼底的警惕,缓缓闭上眼。 身子往矮案旁靠了靠,胳膊肘抵着案面,下巴轻搭在拳上,假寐起来。 金述悄悄侧目看向客房内里,昏黄的油灯将乐安的身影晕得柔和。 她跪坐在小矮案旁,发间的玉簪反射着温润的光,侧脸线条温顺,全然没了白日里的警觉与疏离。 他刚才还冷厉的神色,在触到这抹清姿身影的瞬间,竟渐渐凝结起轻柔温淳。 这一瞬,他心头竟莫名泛起一丝恍惚。 仿佛他们真的是一对寻常夫妻,夫君自外归来,妻子安心在家等候,余一室的安静与暖意。 他甚至放轻了脚步与呼吸,怕惊扰了这份难得的平和。 油灯的火苗轻颤,将两人的影子透映。 两人都戴着温和的假面,面具之下,各自的心思早已翻涌成潮。 同处一室的‘夫妻’,波云诡谲,暗藏隐机,心怀异胎。 金述轻轻摩挲着腰间玉佩,那是与细作约定的信物,也是今夜夜市取情报的凭证。 客房外夜市吆喝声渐起,带着炙肉的辛香与商贩的叫卖,一齐飘进客舍。 那夜市上,攸胜街的清风渡酒馆,设下民间趣意小赛,三奖中藏着如今觐朝于图都洲部分布防舆图。 如今戎勒细作在图都洲的严防下,不好行动,况且这布防舆图,必得他亲自取。 大隐隐于市,如此将布防舆图,藏一热闹酒馆小赛,他以游人身份参赛,取得‘奖品’。 如此并不会招摇,引人注意。 金述幽幽目光再次落在乐安身上,轻柔的眼底闪过一丝私心。 正好他与乐安逛逛夜市,既能与心爱之人同游,又能掩人耳目,取布防舆图。 金述想到这里,勾了勾唇角,轻咳一声,故意提高了音量,一如既往戏谑。 “‘夫人’?,夜市热闹,要不要随为夫去逛逛?” 第183章 “疼爱得紧 羡煞旁人” 图都洲戌时,夜幕刚沉,攸胜长街已灯火如织。 街道两旁商户屋檐下挂着长串彩灯火烛,映照的暮色流光溢彩。 皎月清晖洒在长街上,光影交叠,浸在这朦胧又晶明的光晕里,令人心醉神迷。 哪怕是冷冽冬日,长街上行人还是接踵而至,大家脸上带着出游夜市的欢悦意趣。 卖货郎吆喝,和商铺酒楼的叫卖,食肆谈笑,声浪嘈杂。 圈出街角空地上,杂耍,翻跟头,耍花枪,吞剑等等绝技功夫,引得围观百姓喝彩不止,拍掌叫好。 此刻,攸胜长街交织着一派热闹景象,人稠物穰。 只是这热闹之中,不时能瞥见袖肩别着黄色徽章的护洲队成员。 他们神色警惕,目光凛然地扫视着往来人群,无形给这条繁华夜市长街添了一丝警醒。 金述与乐安并肩穿行在人流中,光影落在两人身上,若即若离。 乐安一袭月白狐毛氅衣,那狐毛在月光与流光的映照下,泛着银晃晃的莹光。 衬得她肌肤胜雪,明丽出尘。 而金述则一件墨色貂毛氅衣,色泽沉郁,从容神采。 两人一素一墨,并肩而行时,宛如一对璧人。 乐安的目光不住流转,瞧着街边小贩的货摊上摆满了各国货物。 西域的晶石珠串,觐朝的丝绸绣帕,南疆的香囊药剂,琳琅满目,看得她目不暇接。 她心中不由得暗叹,这图都洲果然不负觐戎边境最大互市地的盛名,汇集如此多的异域风物。 哪怕刚才客舍掌柜说,没前些日戎勒商队伤人闹事,攸胜长街更是热闹非常。 但她看来,此下已如此热闹了,若没先前的事,得多繁闹盛况啊。 金述悄悄侧目打量起乐安,见她眼中满是新奇。 他褐瞳似深深浅浅的琥珀凝视着她,嘴角含笑扬起,语气宠溺。 “夫人喜欢什么?夫君买给你。” 乐安闻言,脚步蓦地一顿,脸上掠过一丝无语,抬眼睨了金述一眼。 随即她若无其事地继续往前走,只是身体往旁边撤了撤,与金述拉开了些许距离。 金述见她这副‘嫌弃’的模样,眉眼间的笑意更浓了,原来故意逗弄她,惹她不快的样子,饶是有趣。 他又朝乐安身边凑去,两人的氅衣肩并肩地贴在一起。 乐安眉心微蹙,脚步想再往旁边挪,避开这亲近的距离。 金述嘴角噙着笑,慢慢地低下头,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幽幽然说道。 “这里到处是护洲队的人,夫人,还是与我亲近些好……” 一时,男人温热的气息,氤氲着冬日的白气,呼在女子的透红的脸颊处。 乐安双眸微沉,眸子沉静地扫过街上两旁来回走动的护洲队成员。 虽满心不愿,却也不能反驳,只得暗自忿忿,就安安静静逛逛不成嘛?非得说这些浑话,惹自己。 她的目光,再次掠过长街琳琅满目的货品。 忽地,乐安眸中闪过一丝狡黠,眉眼弯弯,嘴角上扬地扯出一个灵动调皮的笑容。 “好啊,‘夫君’这般好意,‘妾身’就笑纳啦!” 这故意高声的‘夫君’喊得又甜又脆,惹得周围不少行人侧目,好奇地看向他们。 说罢,乐安便兴致勃勃地朝着一个一个货摊逛去,专挑那些看着又贵又沉的东西。 这个金镯“好看,买了”…… 那匹波斯锦,“我要了”…… 妆盒、胭脂、玉簪、耳坠、给霍芜的袖器、给工匠的香囊,统统买了一大堆。 甚至还指着一个半人高的漆器摆件说, “这个别致,我也要了”。 不一会儿,金述的怀中就堆满了大大小小的包裹。 怀里抱不下,胳膊上还挂着好几件,沉甸甸的压得他胳膊发酸。 他此刻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得没了影儿,只皱着眉,剩下一脸的无奈。 乐安眼里闪烁着灵光,本心头的阴霾,被这恶作剧的采办一扫而空,越买越开心,眉眼神采飞扬。 她又在一家糕点铺前停住脚步,鼻尖萦绕着蜜枣糕,玫瑰酥的甜香。 转身时手里已多了个鼓鼓囊囊的油纸包,径直便往金述怀中塞去。 那糕点包分量不轻,压得金述怀里的杂物又往下沉了沉。 乐安纤眉一挑,语气轻快得像只雀儿。 “给钱!” 金述眉眼皱成一团,手想去摸腰间的钱袋,可胳膊上层层叠叠的包裹,将他的手臂困住,怎么倒腾都抽不出手来。 他脸颊因窘迫而泛起薄红,平日里运筹帷幄的戎勒右贤王,此刻竟显得有些手忙脚乱,尴尬无措。 乐安灵动清澈的眸光在他身上流连,瞧着他这副与身份截然不同的仓促模样。 终于叫他吃了个瘪,心中别提多得意了,嘴角按耐不住地一个劲上扬,憋了又憋。 她双臂一环,往糕点铺的木柱旁一站,下巴微微扬起,娇憨挑衅般,故意撇了撇小嘴,嘟囔着的语气里,好似嘲讽着撒娇。 “‘夫君’,还买吗?方才不是说,喜欢什么买什么?” 金述被她这声狭气拖长的‘夫君’喊得心头怦然,莫名热血上涌,反倒精神抖擞起来。 他仰着头,尽量让自己的脸高过怀中堆积如山的东西,努力挤出一个还算体面的笑容。 声音因姿势受限而有些含糊,却透股硬撑的宠溺。 “买…… 买!夫人想买何物就买……何物,夫君都给你买!” 一旁的糕点铺老板看得乐呵,也跟着笑意盈盈地附和。 “这位老爷,对夫人可真是疼爱得紧,这般百依百顺,当真羡煞旁人啊!” “扑哧……” 乐安再也忍不住,看着窘然的金述,笑声像银铃般清脆,清眸笑成了弯弯月牙。 一时笑得收不住,捂起肚子前仰后合,连眼角都笑出了点点泪光。 不知为何,此刻是她,近一年来,笑得最畅快淋漓的一次,仿佛回到了王府最无忧无虑的时候。 乐安忽地止住了笑,想到现下这般轻松自在的笑,竟是和金述在一起的时候。 不由让她心里有些怪怪的,只得暗暗咒骂自己。 她紧了紧唇,赶忙伸手从金述被包裹挤得歪斜的腰侧,一把扯下钱袋,数铜钱递给糕点铺老板。 随后她收起刚才肆意开怀的眉眼,脚步轻快得像阵风,转身又朝长街走去,完全没顾及身后的金述。 金述见她转身就走,尴尬地冲糕点铺老板笑笑。 这一瞬间,方才还强撑的抖擞神色立刻垮了下来,脸上满是宠溺的无奈。 可脚步却不敢停歇,只能抱着怀里的一大堆东西,亦步亦趋地跟上乐安的步伐。 他本就身材高挺,此刻怀里堆着纷繁杂物,整个人竟显得有些笨拙。 时不时还要提防怀里的东西掉落,那模样说不出的滑稽有趣,引得街边不少行人偷偷发笑。 一时之间,金述心中懊悔,方才出门,本想着借‘夫妻’名义与乐安独处,怎么就没带个亲卫来? 若是有亲卫在,好歹能帮他分担些,也不至于落得这般窘迫。 可他跟在乐安身后,目光始终绕不开那抹灵动的身影,眸底也完全没有被重物压身的不耐,反倒盛满了柔润的笑意。 仿佛这‘麻烦’惹得悦然,甘之如饴。 第184章 我猜谜 你饮酒 乐安此刻心神全然放松下来,仿佛卸下了心中堆积的许多负担。 对金述的警惕,对远去戎勒前程的忧虑,都在方才的嬉闹中隐藏而去,此刻脸上漾着轻松的笑意。 前行不远,一阵谈笑喧闹,伴着醇厚的酒香扑面而来,混着夜市烟火气,香气诱人。 金述跟在乐安身后,瞥见前方那座酒馆时,微微凝眉,悄然幽肃了几分。 只见酒馆门楣上悬着的牌匾,书写着‘清风渡’三字。 金述不露声色,深邃的眸光中掠过一丝浅动,清风渡酒馆,到了! 他刻意将怀里的东西又往上聚拢,装作实在不堪重负的模样,提高音量。 “夫人,我们歇歇吧,这东西实在多的拿不动了。” 被当众唤作夫人,乐安脸上掠过一瞬尴尬。 方才还灵动雀跃的目光,立刻警惕地扫了扫周围,生怕引来路人过多关注。 金述瞧着她这副模样,眼底的笑意斐然,目光炯炯地再次扬声。 “这儿有个酒馆,夫人?夫……” “低声些!” 乐安赶忙转身,快步走到金述身旁,瞪了他一眼,声音压低,沉声嗔怪。 金述立刻换上一副‘委屈’模样,扁了扁嘴,朝那清风渡酒馆,扬了扬下巴,眼神里满是示意。 乐安仰头望去,只见酒馆门前旌旗招展,随风轻飘。 内里的陈设,透过敞开的木门隐约可见,发现并不似大多酒肆那般嘈杂混乱,反而很是雅致。 那酒香勾着,她忽然也有些馋酒了,便冲金述努了努嘴,仿佛说 “算便宜你了”。 两人一前一后踏入酒馆,酒香四溢,惹得乐安心头痒痒的。 酒馆内,灯烛错落有致,如繁星点点,将室内映照得暖意融融。 宾客们或三五成群谈笑风生,或对坐小酌低语,一派祥和景象。 他们在靠窗旁一处方桌旁坐下,金述如释重负地将怀里的一大堆东西堆在桌上。 手臂终于得以舒展,忍不住活动了活动发酸的胳膊。 就在这时,堂中央的木台上,一名留着山羊胡的掌柜缓步走上前,清了清嗓子高声吆喝。 “各位酒客,今夜我清风渡行一趣意雅事,射覆!” 木台下的酒客们闻声,皆纷纷朝堂中央望去,脸上满是好奇与期待。 金述和乐安也停下了动作,颇有意趣地瞧了过去。 那掌柜笑意晏晏,目光不住往台下流转打量,眼底掩藏着一丝不可言说的锐利,仿佛在人群中寻找着什么。 他顿了顿,继续高声说道。 “规则简单,两人一队,一人猜字词,一人饮酒。我将出十题射覆字谜或词谜,举手一猜,三声鼓点结束前猜出即可。若猜不出、猜错或是超时,同伴需罚一碗酒,最终猜对数量最多的三队,不仅有我清风渡最好的风露酿,还皆有厚礼相赠!” 话音刚落,台下便有酒客趁着酒意,高声应和道。 “辛掌柜,什么厚礼啊!别卖关子啊!” “对啊,拿出来叫我们瞧瞧!” 其余酒客也纷纷附和,场面一时热闹起来。 被唤作辛掌柜的人,眼底闪动着满意的神色,笑着昂头挺胸,抬手拍了一拍。 很快,三名身着绿绮衣裙的窈窕美人端着木托,款款走上木台。 辛掌柜先是走到最左边的美人身旁,抬手示意,故作神秘地说道。 “这第三礼,乃是西域的流萤夜光杯一对!” 说着,他掀开锦缎,两只莹润通透的玉杯映入众人眼帘,即便在通明的酒馆,也散发着淡淡清冽的透玉荧光,宛如盛着两簇流萤。 酒客们见状,此起彼伏地站起来,探头打量,啧啧称奇。 接着,辛掌柜踏着稳健的步伐,走向中间的美人身旁,轻轻拾起木托中的画轴,缓缓展开。 顿时,一幅水墨山水图在台上铺陈开来,近水含烟,溪荷粉黛,笔墨间意境幽静。 “这第二礼,是当今觐朝林胥的画作,《风栖朔溪荷图》一幅!” “竟是林胥画师的作品!” “林胥可是现在觐朝最负盛名的画师了,今日居然能得此一见其画作!” 众人惊呼出声,连乐安也忍不住多打量了几眼。 林胥的画作在觐朝备受推崇,王府时,父王就曾重金请林胥到府上作画。 最后,辛掌柜走到最右边的美人身旁,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庄重起来。 “这头礼,乃是北慕所制的古琴,名唤‘雁阵凌云’!” 锦缎被掀开,一把古琴静静卧在托盘之中。 琴身色如墨黑,木质温润。 乐安闻言,眸光颤然,心头猛地一动。 北慕,母亲的家乡,而古琴更是她自幼喜爱之物。 她瞬间便来了兴致,眼眸间闪过一抹清亮的光彩,目光紧紧锁在那把琴上。 只见那古琴,琴身纹理宛如秋空流云漫卷,琴面弧度流畅自然,如雁阵掠空的轨迹。 “不愧唤作雁阵凌云。” 她忍不住喃喃出声,这琴不仅雅致,更透着一股苍劲风骨,着实有些惹人喜爱。 金述悄悄侧目瞧着乐安,见她这般痴迷模样,眉眼间不自觉漾开温柔的笑意。 待他再次朝台上望去,方才还宠溺的眸光,在触及到那三件厚礼时,眸瞳凛然一沉,寒冷如霜雪,泛着意有所指的幽光。 他心中清明,自己此行真正目的,是那份现今觐朝,于图都洲的部分布防舆图。 那布防舆图,就藏在这三礼之中。 而他势必要拿到,不单单为了大单于的大计,更是想将那把‘雁阵凌云’,亲手送到心悦女子手中。 “我们参加。” 金述唇角勾起淡淡笑意,眸中锋芒隐现。 他一把拉上乐安的手,掌心的温度带着坚实的力道,语气笃定。 “我猜谜,你饮酒。” “什么?” 乐安闻声,那双清澈的眸子瞬间睁大,眸中立刻划过一片诧然,她茫然地盯着此刻神色邪冶的金述。 “我饮酒?你猜?” 乐安神色赧然,这分工,她没听错吧…… 他们参加也就罢了,可他一不懂诗文的戎勒人猜谜,要她一女子饮酒?没搞错吧? 乐安心下暗忖,难道刚才自己的恶作剧,所以他要故意灌她酒不成? 她不禁啧啧嘴,他一大男人也太小心眼了吧…… 第185章 射覆之戏,即始 清风渡射覆开始,原本散坐各处的宾客,两两结对。 男人们厚袍衣袂轻扬,女眷们裙裾氅摆掠过,谈笑间往中央圆台下方聚拢。 辛掌柜立于圆台中央,双手背在身后,颇有文雅架势。 他见台下群情笑语,抬手轻轻压了压喧闹。 “不过参与我们清风渡射覆的酒客们,需将身上除却钱财的一物交下。东西无需贵贱,只算是给个酒钱便罢。毕竟万一有贪酒之人,故意猜错蹭酒喝,我家风露酿在图都洲是数一数二的佳酿,总不能让掌柜我亏了本呀!” 这话风趣横生,逗得台下众人哈哈大笑,纷纷点头附和。 “掌柜的说得在理!就当酒钱了!” “不过是件随身小物,无妨!” 一时间,宾客们纷纷从身上翻找起来。 有人解下腰间香囊,有人摸出袖中诗册,还有人干脆递上手里的折扇。 辛掌柜捋着颔下的山羊胡,微眯着眼眸,脸上始终挂着温和的笑意。 他轻轻颔首,示意身旁的绿绮女子,端起那只托碟。 两人一前一后,沿着圆台边缘缓步走过,有条不紊地收取众人交来的物件。 待二人走到金述与乐安面前,绿绮女子将托碟轻轻往前一递,垂眸敛目,语气温和地示意。 “二位客官,请赐一物。” 金述利落地解下腰间的鱼形玉佩,那玉佩羊脂白玉质地,玉佩下方系在枚刻着别样纹路的金环。 他抬手,轻轻将玉佩放在托碟之上,动作从容,仿佛只是放下件小玩意儿。 辛掌柜垂眸的刹那,目光落在那鱼形玉佩上,眸底极快地亮了一瞬。 他心中瞬间了然,眼前这高挺卓然的男人,便是他们等候的右贤王。 待他再抬眸时,脸上已漾开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目光与金述无声对视。 金述神色无波,唇角始终挂着淡淡的笑,面对辛掌柜的示意,亦微微颔首回应。 两人眼神交汇不过片刻,却藏着‘人已到,诸事可按计行事’的默契。 乐安视线,瞥了眼金述放置在托碟上的那枚玉佩时,神色微讶,不由地喃喃一声。 “这般大方?” 金述缓缓低下头,薄唇勾起,凑近乐安耳畔,温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耳边与脸颊,酥酥麻麻的。 “可不大方嘛,刚才为夫人花了那些银钱,这小物抵酒钱,倒省了些许花销。” 他的声音带着一丝叹息,眼眉轻轻一挑,蓄着刻意的戏谑。 乐安被耳畔的热气,扰得心头一跳,忙仰头看向他,眼神羞恼。 说罢,金述直起身,从容地挺起胸膛,似是很满意乐安此刻的反应。 乐安不禁心道,这人什么时候,能改掉动不动就凑身过来低语的轻佻? 辛掌柜转身登上圆台,面向台下众人,声音洪亮高声道。 “规矩给诸位再说一遍!一人猜谜,一人饮酒,三声鼓点为限,猜对多者取胜!接下来,射覆之戏,即始!” 话音落下,台下立刻响起一阵热烈的喝彩声后,大家便静声翘首以待。 辛掌柜神采奕奕,垂眸间,余光颇有意味的瞥向台下的金述。 “第一题,根据字义射覆,诸位且听好!” “无翼能飞,无足能移,遇风则聚,遇水则离。” 话音刚落,台侧绿绮女子,抬手轻击鼓面,三声鼓点,节奏有力。 “咚……咚……咚……” 台下宾客们亦或蹙着眉冥思专注,亦或低声商议。 忽地,一队结伴而来的书生,那书生眼睛一亮,率先举起手。 辛掌柜朝他侧了侧身,抬手示意,温声道。 “您来说是何?” 那书生神色笃定,高声答道。 “是云!” 辛掌柜闻言,缓缓摇了摇头,脸上挂着温煦的笑,朗声回道。 “不中,上酒。” 便有女子端着一碗酒走到书生的同伴面前。 那也是位书生,搓着手笑道,脸上满是满足。 “不中便不中!正好馋这风露酿了,哈哈!” 台下众人见状,跟着哄笑起来,原本紧张的猜谜氛围,反倒轻松许多。 辛掌柜示意敲鼓的女子继续,“咚……咚……咚……” 第二通鼓点再次响起。 金述眼角余光瞥见乐,见她微微蹙眉,凝神思索的模样。 那份认真,竟让他心头泛起一丝玩味。 待鼓点落下的前一瞬,他自信地举起了手,朗声。 “我们!” 一旁的乐安面色一怔,转头看向金述,眼中满是诧异,他知道谜底? 辛掌柜见是金述举手,眼眸倏地一闪,心中掠过些许笃定,嘴角上翘,抬手示意。 “您来。” 谁知金述,却略一迟疑,假意蹙起眉峰,脸上露出狐疑不决的神色,仿佛对谜底拿捏不定,迟迟没有开口。 辛掌柜脸上的笑意瞬间僵住,脸色微不可察地变了变。 他心下暗自嘀咕,不可能啊!这谜底,他早已通过细作提前告知。 难不成眼前这人并非右贤王?可他那鱼形玉佩的信物,纹路与标识都分毫不差,绝不可能有假…… 台下众人见金述站着迟迟不说话,渐渐起了议论声。 “过时了!过时了!” “猜不出来就重击鼓!” 辛掌柜虽疑惑,却也不能明显拖慢节奏,只得掩藏着一丝意外与尴尬,清咳两声。 “那……上酒……” 顷刻,女子端着一碗扑着风露酿站在乐安面前。 那酒液澄澈透亮,氤氲着清甜酒香,闻着便知是佳酿。 乐安嘴角僵硬地勾了勾,拿起酒碗,仰头便一饮而尽。 酒液入喉,初时清甜,后劲却带着些许浓烈,一时暖意倾袭胸腔。 辛掌柜压下心中的疑虑,再次示意敲鼓。 “咚…… 咚…… 咚……” 第三通鼓响,金述竟又一次举起了手,他又未说一字。 乐安见他光举手,不说话,顿时急了,赶忙拉拉他的衣袖阻止。 只又一碗风露酿端到乐安眼前,她硬着头皮端起,仰头饮尽。 饮罢,她用手背擦了擦唇角,剜了金述一眼,语气嗔怪着。 “不知道,你举什么手!” 金述看着她泛红的脸颊,愉快的笑起来,笑得得意放肆,眼梢透着捉弄人的狡黠。 “夫人饮酒的模样,倒是比猜谜有趣多了。” 辛掌柜此刻心下已忐忑不已,可反复确认那鱼形玉佩的标识,绝不可能弄错人。 他只得定了定神,缓缓高声道。 “大家再来猜……” 一对眉眼清秀的姐妹,清脆齐声。 “我们!尘!” “不中!再猜!” 金述神色从容,眸光从刚才的戏闹,渐渐氤氲起一抹清明的幽光,显然收起了捉弄的心思。 “我们!” 辛掌柜苦笑一瞬,语气有些劝解的味道。 “这位酒客,您这次想好了吧?” 乐安脸色一变,眉眼惊讶抗拒,死死扯着金述举起的袖子,低声急道。 “放下,快放下!” 风露酿虽香,可两大碗下肚,分量着实不轻,歇一歇还好,若接连三碗,她可吃不消。 就在鼓点即将落下的刹那,金述高高扬起下巴,冷静一字一顿道。 “声!” “中!” 辛掌柜几乎是立刻高声应道,脸上的焦灼立刻没了,满是欣喜安定。 “这位酒客中!记一分!” 他悬着的心终于落了下来,暗自松了口气。 乐安神色一愣,随即眉头舒展,心中又气又好笑。 他居然猜对了!那刚才算什么,耍她啊! 她有些醉意的湿红眼眸,瞪了金述一眼,脸颊红晕染起,那嗔怪的模样,反倒多了几分娇憨。 第186章 寸寸不放 勾引为夫? 鼓点一声未落,辛掌柜已高声道出第二题。 “第二题,裁云为衣,剪月为饰,藏于袖中,伴君宴集!” 这谜面雅致,暗合宴饮的雅趣,台下不少人都蹙眉琢磨起来。 可金述这回没再存心戏耍乐安,心道此事还是速战速决,鼓点刚落,他便举手。 “香!” “中!记一分!” 辛掌柜眼底笑意更深,悬着的心彻底放下,果然是右贤王。 乐安瞧他毫不犹豫的模样,心头疑虑起来。 这谜面虽不算偏门,可他答得这般干脆,仿佛提前知晓答案一般。 接下来几题,金述愈发从容。 第三题,第四题,一直到第十题。 他审时度势,时而抢先作答,时而故意让旁人拔得头筹。 既稳稳保持领先优势,又从不独占风头,让这射覆头彩得主,看起来算顺理成章。 可乐安在他身侧,看着他游刃有余的模样,心中的怪异感越来越强烈。 旁人不知他身份,只当他是精通字谜的雅士。 可她知啊,他是戎勒右贤王。 按理说他对这些文人字谜不该这般熟稔,可他不仅答得又快又准,还能把控节奏。 待第十题毕,金述他们自然获出。 辛掌柜亲自将那把‘雁阵凌云’古琴送到金述手中。 掌柜一脸舒散宽心,对着金述微微颔首,这下他任务,终于顺利完成了。 金述接过古琴,随即从摸出银钱,递给身旁候着的酒馆小厮。 “劳烦小哥,将先前在街铺买的物件,送到满萸客舍,有劳了。” 小厮见赏钱丰厚,眼睛都亮了,连忙躬身应下,乐呵呵地转身去了。 金述则抱着古琴,与乐安两人,走出清风渡酒馆。 此时,夜幕已深,星月高垂。 街上的摊铺大多收拾得差不多,只剩下零星几家还在打理残局,少了先前的喧闹。 长街在月晖轻洒下,蒙上一层朦胧的银辉,静谧而平和。 冬日夜风清寒,吹得乐安脸颊的酒意散了些,可后劲还是上头。 自小她便与福仁公主、易筝饮酒作乐,酒量本不算小。 可那突如其来的两大碗风露酿,边境酒酿清冽,惹得她头脑昏沉。 她忍不住抬手揉了揉太阳穴,努力甩了甩头,想要恢复些神智。 暮色昏黄中,两人并肩走在长街上。 金述缓缓跟在乐安身旁,眸光里凝结着轻柔,不时落在她泛红娇俏的脸颊上。 走着走着,乐安忽停在了一处尚未收束的铜镜小摊前,几面黄铜小镜,在月光下泛着淡淡的光泽。 她醉意上涌,脚步晃悠地扶住摊位,身子微微摇晃,拾起一只铜镜。 金述眸光一沉,趁她驻足间隙,手下忍不住,暗暗有了动作。 他抱着古琴的手臂微微调整,手顺着琴底缓缓摩挲,摸到一处与别样的棱缝。 神色微动间,指腹轻轻一推,琴底藏着一个小巧的暗格。 金述飞快地探手进去,摸出一小块折叠整齐的布帛,偷偷展开一角,借着灯笼微光,瞥见上面密密麻麻的线条与标注。 金述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正是他此行不惜以身犯险,也要拿到的觐朝在图都洲的,部分布防舆图! 铜镜小摊前的乐安,拿起一面小镜,迷离的眼眸,拼力睁了睁。 她对着镜面假意端详自己,实则借着铜镜,盯着身后金述的举动。 镜中映出他手下那窸窣的动作,那抹从琴底摸出的东西。 虽只一闪而过,却让乐安心头一凛,果然有问题! 他真正目的,根本就是这藏在古琴中的东西! 乐安双目蒙上一层冷意,脑中便生出一计。 她放下铜镜的一瞬,趁着醉意,佯装脚下一滑,身体不稳地朝金述的方向跌去,伴着轻呼。 “啊……” 金述眼疾手快,手中紧攥舆图,下意识将古琴侧立身旁,另一只手迅速伸出,稳稳将乐安扶去。 就在乐安的手,即将触碰到他手的瞬间。 金述手腕一转,顺势将舆图滑入袖口,手下则托住了她的胳膊。 “小心。” 乐安被他扶着,秀眉轻皱,目光微眯中透着一丝凌厉。 恍惚间,她好似瞥见有什么东西,被他收进了袖口。 她顷刻顺着头晕的势头,身体一软,再朝金述的怀中倒去。 双手看似无意地搭在他的臂弯处,指尖却悄悄往他袖口探。 金述似早有防备,手臂一揽,快速揽住她柔软的腰肢。 同时手腕微抬,衣袖的凉意从她指尖滑过,让她的试探扑了个空。 乐安垂头咬了咬下唇,虚眯着眼眸,口中胡乱呢喃着,身体又借势转了半圈。 此刻,她正面朝向他的衣袖,双手霍地紧紧抓住了他的手臂,不让他逃。 脑子因酒醉而不太清楚,却只剩一个念头,找到那东西…… 她那青葱玉指,竟一寸一寸地在他的臂膀处往下摸索,从小臂,再到手腕,想要找到那东西的痕迹。 可她摸了半晌,只触到他衣料下结实有力的臂膀和肌肉,未摸到任何痕迹。 金述垂眸看着她,长眸一眯,眸瞳深沉如夜,神色幽然。 他自然知道,以她的聪慧,定察觉到清风渡的不对劲,刚才琴底取图的动作,怕是也被她瞧了去。 不过他既然敢带她同去清风渡,便就没打算完全瞒她。 只是这布防舆图,事关戎勒大业,绝不能让她知晓是何物,更不能落入她手中。 方才扶她的瞬间,他已借着转身的动作,将舆图从袖口转移到了腰间,藏得严实。 “你醉了……” 金述低头望着乐安,眸底带着宠溺的纵容,薄唇勾出笑意。 乐安迷离地眨开一只眼,眸中似有遗憾之色。 她手中的动作一顿,转即又下意识地摸索起来,指腹甚至顺着他的腰侧轻划而过。 金述脸上的笑意一敛,眸光闪过凛然,这下便不再惯着她。 他抽出被她攥着的手臂,将古琴放在乐安怀中。 还未等乐安反应他要做何,金述便俯身,一把将她打横抱了起来。 乐安在身体腾空的瞬间,眼睛睁大,神智也清醒了不少,身子挣扎着。 “你做什么?放我下来!” 金述垂眸细细瞧着她,昏黄灯笼的光晕映照在她脸上。 白皙的双颊因酒醉,又因与男子这般亲密接触,泛起胭脂色的潮红。 那双迷离的眸子里嗔怒,清澈又朦胧,似醉非醉间,骨子里的野性与娇艳交织,令人屏息。 金述缓缓低头,高挺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额头,炙热的气息拂过她的脸颊,语气宠溺,悄然轻呼。 “你说我要做什么?” 他的目光寸寸划过她的脸颊和脖颈,眼底闪动着似水的柔情。 “刚才夫人那般摸我,从上到下,寸寸不放……是……在勾引为夫?” 第187章 他的复杂 她看不懂 一早,图都洲冬月,天色朦朦胧胧地浸在灰蓝里,空气中氤氲着愈加清寒的气息。 车队早已在客舍外整装待发,马车蒙着层薄霜,在晨雾中泛着冷白光。 随着苏合一声轻喝,马车缓缓驶出图都洲城门,车轮辘辘声在晨色里寂寥单调。 乐安靠在马车内侧的软垫上,抬手揉了揉有些发痛的额头,眉宇间凝着挥不去的倦意。 她没想到,那两碗风露酿的后劲竟这般大。 虽未醉得不省人事,但一夜也睡得不甚安稳,整个人还有些昏沉。 金述坐在马车内主位,一双褐瞳此刻温柔如水,将乐安揉额的动作尽收眼底。 他姿态闲适,从怀中取出一个墨绿锦缎香囊,递了过去,声音平和关切。 “梁女使,这个醒神香囊给你,闻着舒服些。” 乐安抬眸,清亮的眼眸中映出那枚香囊,一股清新的幽香顺着飘来,不浓不烈。 她顿了顿,接过香囊,眸中化出清浅柔和的光芒,轻声道。 “多谢右贤王。” 她将香囊凑到鼻尖轻嗅,薄荷清凉混着艾草清新药香,令人精神为之一振,头痛的凝滞似缓解一瞬。 乐安眼角余光瞥了眼金述,只见他此刻靠在车壁,气定神闲地望着幔帘外掠过的晨景,侧脸线条冷硬却平和,一副神清气朗的模样。 她心中暗自思忖,想来昨夜他从古琴里拿到的东西,定是让他遂心如意了。 不然,他眼底不会有这般藏不住的悠然。 不自觉,乐安视线移到自己对面放着的那架‘雁阵凌云’古琴上。 眸光凝聚,昨夜的事又一股脑的袭进脑袋,她刚舒缓些的额头又隐隐作痛。 昨夜,金述打横抱着她时,那邪冶诱惑的神色,气息灼热,喷在她的耳廓。 那眼瞳狩猎般的光芒,强势又带着侵略性,此刻想来,仍让她心头微跳。 后来他将她抱回满萸客舍,她本还暗自担心,孤男寡女共处一室,诸多不便。 更何况他向来行事张扬,总爱故意挑逗,她甚至已做好了彻夜警醒的准备。 谁知幸而金述,只是将她轻放在床榻之上,并淡淡说了句 “好好休息”,便转身出去了,整夜都未曾再踏入房门,给了她足够的安宁。 乐安鼻尖又轻嗅了下手中的香囊,那清新自然的草木香气里,隐隐混着一丝属于金述的木质野性香,甘冽又氤氲着危险,是他身上独有的味道。 她眸光微微一沉,心中蔓延着说不出的感觉,一种复杂的情绪缠绕着她,剪不断理还乱。 金述这人性格强势邪气,行事带着戎勒草原的张扬不羁,平时与她又总爱故意挑逗,惹她不快。 但却意外地自持分寸,懂得尊重,并未趁人之危。 乐安眉头微蹙,摩挲着香囊上的云纹,此下的他,又是这般细心温柔。 他的复杂,叫她看不懂…… 乐安眼神微微沉,飘在那‘雁阵凌云’上,昨夜他到底从琴中取走了何物? 现下她,处处受限,无从探查,只得望兄长探查清楚。 马车在雾中平稳前行,朝着戎勒的方向,一路驰行而去。 —— 戎勒隆冬,万里荒寒,北风呼啸,透着草原冬日独有的凛冽与苍茫。 自他们离开图都洲已余十日,穿过戈壁,跨过沙漠,脚下的景致从荒芜转为辽阔。 他们早已踏入戎勒腹地,马车碾过无边无际的莽莽原野,和层叠铺展的积雪之上,一路坦途,朝着王庭的方向前行。 忽地,马车外传来苏合沉稳的声音。 他右拳紧抵胸口,躬身颔首,姿态肃穆,恭敬的语气里,带着归家的悦然。 “主人,我们快到王庭了。” 金述闭目养神,那双微阖的褐眸缓缓睁开,眸底忽地染上一抹上位者的锐利与威严。 他抬手敲了敲车壁,声音低沉有力。 “停车。” 马车缓缓停下,车轮下积雪的咯吱声戛然而止。 金述的神色冷峻下来,周身散发出属于戎勒王族的威慑气势,转头对乐安沉声。 “梁女使,要到戎勒王庭了,你马上就能见到心心念念的福仁公主。” 他说这话时,语气里完全没有往日的戏谑与轻佻,一派凝重。 眉头带着忧虑般的轻蹙,眼底莫名幽沉,仿佛藏着什么不能言说的秘密。 金述说罢便起身,马车外的苏合掀开车帘,凛冽的寒风瞬间灌入车内。 他利落地跨步下了马车,他要换乘骏马,以最戎勒王族的姿态,亲自率领队伍进入王庭。 马车内,没了金述的温度,裹着刚才寒风的冰冷。 乐安回味着金述的话,眸光微微颤动,心一提,猛地砰砰直跳,激动情绪汹涌而上。 自她踏入戎勒境内以来,每往前行走一天,对福仁的思念与担忧便深一分,心中的期待也越发浓烈。 她无数次在脑海中描摹重逢的场景,想象着福仁的模样,牵挂着她的安危。 可此刻,真正要到目的地了,她却不知为何,精神突然紧绷了起来,手脚冰凉。 福仁到底如何?她们要如何开口谈起阿筝?谈起悲痛不已,两人定然抱头痛哭起来…… 最重要的是,她的计策,是否可将福仁平安迎回觐朝? 还有金述兄长,那位性情暴戾,野心勃勃的呼稚斜单于,她又该如何应对? 一时之间,无数个念头闪现,无数思绪如潮般四面八方涌来。 乐安轻抿了下唇,深深吸了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敛了敛神色,指尖缓缓掀开马车幔帘一角,往外望去。 发现越深入戎勒,天地便越发广阔。 极目远眺,草原寥落肃穆。 未融化的积雪覆盖在广袤的大地上,一直延伸到天尽头,与淡蓝的天空无缝相接。 寒风虽烈,却未刺骨,阳光倾洒。 王庭所在之处,冬日寒风虽凛冽,却比边境少了些刺骨,吹在脸上,冷冽爽快,让人头脑清醒。 天地空旷壮丽,让人的心胸不禁开阔起来,刚才那些繁杂的思绪,也消散了不少。 怪不得戎勒人人善骑,生长在这样的地方,骨子里便带着与生俱来的自由。 这般天地,连她都忍不住想翻身上马,纵马驰骋一番。 乐安清冷的目光缓缓流转,落在远处那隐约可见的王庭。 紧张与忧虑依旧在,但看着这片苍茫天地,心中的郁结亦清明起来。 既已到了这里,事至而治,难至而解。 福仁还在等她,她不能退缩。 第188章 亲封女使 不负使命 乐安定睛望去,只见前方无垠旷野之上,一队戎勒兵将率领着数百骑兵郊迎而来。 骑兵们身着厚实的裘衣皮甲,腰佩弯刀,刀鞘上镶嵌的兽骨隐约发亮。 马蹄踏过积雪,扬起阵阵雪雾,奔腾着气势磅礴。 队伍前方,骏足铁马上,立着位身形魁梧的戎勒将军,他面容彪毅悍勇,威风凛凛。 金述的马车队伍缓缓驶来,那将军立刻翻身下马,动作利落,大步流星地朝着金述的方向奔去。 顷刻,在金述马前数步处躬身行礼,右拳紧紧抵在胸口,语气肃穆,气息粗壮。 “右贤王,末将兀良恭迎您归庭!” 金述驾于乌黑骏马上,他头发随意束着,自然披散在肩头。 墨色发丝与身上冷色劲装相映,整个人挺拔凛峭,渊停岳峙,周身气势十足。 金述淡淡颔首,目光凛冽,扫过列队的骑兵。 “兀良将军,免礼。” 话音刚落,骑兵们整齐划一翻身下马,迅速列队两侧,形成一条宽阔平坦的通道。 个个昂首挺胸,神色肃穆,气势颇足,迎接乐安等觐朝一行人进入王庭。 一时之间,铁蹄蹬蹬、甲胄铮铮,潇潇风声交织,铿锵顿挫,扬威耀武,尽显戎勒兵将豪壮气魄。 乐安乘坐的马车平稳驶入通道,行至王庭入口处,马车缓缓停下。 外面传来霍芜静穆沉稳的声音,她隔着幔帘恭敬禀报。 “女使,我们到了。” 马车内,乐安指尖紧紧钳了钳掌心,平复好起伏的胸腔,眼神越发坚定。 她暗暗告诫自己,定要镇定! 现下她代表的不是个人,而是整个觐朝的国颜,一言一行都不能失了分寸,需尽显大国风范。 她在霍芜的搀扶下,一步一步沉稳地走下马车。 双脚落地的刹那,乐安轻轻扬了扬下巴,举止仪态沉静端庄,气韵从容不迫。 她身着一袭正红织金华衣,雍容大气,织金缠枝,在日光下泛着柔和的晶光,流光溢彩。 外披件红色暗纹氅衣,更添英气,映得她一双明眸,藏着女子的勇意与坚定。 乐安抬眸望去,眼前的景象让她心中微动。 这戎勒王庭地势辽阔,由无数座白色圆顶毡帐相连,形成一片规模宏大的穹庐营地。 毡帐之间,有兵士往来巡逻,整个王庭秩序井然。 王庭上空,一面面黑色狼腾旗帜随风飘扬,猎猎作响,与远处天穹山顶的皑皑白雪相映,肃穆中又透着异族独有的野脱与豪情。 乐安定了定神,率领一众觐朝工匠与侍卫缓步前行,至前方金述处。 金述傲凛天成,见她走来,翻身下马,动作洒脱。 他一袭深墨靛蓝劲装,勾勒着挺拔的身形。 外面罩了件玄色短氅,随意裹在肩上,围氅坠着狼皮毛绒,衬得他腰窄肩宽,浑身散发着上位者的气场与草原人的不羁。 顷刻间,乐安与金述两人神色肃然冷峻,目光对视交汇。 只这一眼对视,金述心下悸动,淡淡勾了勾唇。 乐安肌肤白皙清透,本就生得明媚韶华。 在那红衣的映衬下,整个人更是灿若玫瑰,热烈明艳,宛如寒冬草原燃起的一团烈火。 两人皆昂首挺胸,女子明媚大气,男子野骏挺拔,并肩朝着王庭内走去。 身后跟着一众觐朝与戎勒的随行人员。 待二人走到主营地前站定,营内已立着一位身着华丽戎勒服饰的礼官。 他头戴皮冠,身上的长袍绣着云兽纹,眼中精光一闪。 见金述走来,他立刻冲自家右贤王恭敬行礼,深深颔首,语气恭敬。 “右贤王,臣奉单于之命,在此恭迎右贤王与觐朝使臣,路途辛苦!” 金述微微颔首,眼底透着些敬穆,带着一抹笑意,扬声道。 “有劳铎拿礼官。” 被唤作铎拿礼官的戎勒男人,目光灼灼地转向金述身边的乐安,眼中瞬间闪过一丝惊艳。 眼前的女子容貌明丽,明眸朱唇,一身红衣惹人转盼流光。 她竟不似寻常觐朝女子的怯懦娇柔,反倒透着一股凛然正气。 铎拿心中明了,这定然就是觐朝派来的女使。 回想前月,戎勒收到觐朝要派使臣前来通和的消息。 大单于本是扬眉昂首,可听闻觐朝竟派了个女子前来,当即大发雷霆,直言觐朝轻视戎勒。 但他身为戎勒的大使官,心中却隐隐觉得,觐朝敢派女子为使臣,这女子定然不一般,不能轻瞧。 况且她专为探望阏氏而来,阏氏如今那副模样,待她见到,怕会搅得戎勒腥风血雨啊。 如今亲眼见到这女子,果然印证了他的猜想。 虽是女子,但其通身的气场,丝毫不输男子使臣。 铎拿向乐安颔首致意,眉眼间透着些许赞许。 “贵使自觐朝而来,千里迢迢,一路不易。在下乃戎勒礼官铎拿,奉命迎接觐使一行。” 乐安脸上露出得体而温和的笑容,微微颔首,声音沉稳,不失大国气度。 “铎拿礼官客气。吾乃乐安女君梁平瑄,受我觐朝陛下亲封使节之名。此次前来,一是代表觐朝与我朝帝后,探望我朝远嫁戎勒,维系和平之仪的福仁公主,二是向呼稚斜单于致以诚挚问候,三为两国邦交而来,盼能不负使命,促双方和睦,共享安宁。” 说罢,她转头向身后的工匠们递了个眼神。 工匠们立刻上前,捧着一个个精致的锦盒,依次向铎拿献上觐朝准备的见面礼。 锦盒内,上好的云锦丝绸,上桥觐茶,描金漆器……皆是觐朝珍品,尽显国蕴。 铎拿唇角勾起淡淡笑意,目光缓缓从一个个锦盒上掠过。 他亦立刻示意身旁属下,礼尚往来地送上戎勒的回礼。 狐裘、狼皮、玉石……皆是草原上好物,以为诚意。 “梁女使一众远道而来,一路劳顿。大单于知晓贵使抵达,已命人设帐相待。” 铎拿脸上笑意更深,礼毕后侧身做出‘请’的手势,恭声道。 “今日贵使一众先休整歇息,洗去尘劳。明日一早,在下便引贵使入大帐,面见我戎勒大单于,共叙两国通好之谊。右贤王,梁女使,帐中已备下酒肉,为二位接风洗尘,还请随臣来。” 乐安明眸锋锐,随着金述,铎拿一道朝大帐而去。 她心下越发凌厉清明,此刻自己真实的站在这戎勒王庭之上! 马上就要见到福仁了!她心心念念的挚友,福仁! 要不是碍着这身份,她巴不得立刻马上去见。 第189章 何须再守那些虚礼 戎勒王庭的阏氏大帐前,天色阴沉,到处灰茫茫的,寒风再次凛冽起来。 乐安与金述并肩而立,呼吸化作一团团白雾,消散在冰冷的空气中 他们身后是一众觐朝工匠与侍卫,人人神色肃穆,衣袍被风吹得簌簌作响。 乐安眸中闪动着华光,她悄悄攥紧了拳头。 等了这么久,山遥路远,终于挨到见福仁的时刻了。 她无数次想象过重逢的场景,此刻努力镇定的脸上,满是兴奋。 不多时,阏氏大帐的毡帘被人从内掀开,一位身着靛蓝戎勒长袍的侍女走了出来。 她肩侧梳着两根油亮的粗辫,辫梢系着红蓝相间的珠串。 侍女先是快步走到金述面前,右拳抵胸躬身行礼,声音恭敬。 “右贤王安康。” 金述默然颔首,神色愈发阴沉冷峻,眉峰微蹙,眼底似乎萦绕着一丝忧虑。 他心头一沉,该来的还是来了,仿佛早已预想到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 而后,那戎勒侍女转向乐安,神色严肃,颔首行礼。 “阏氏请觐使进帐。” 帐帘落下的瞬间,虽将冽冽寒风阻隔在外,但帐内没什么暖意。 空气弥漫着淡淡酥油气息,反而扑面而来莫名的幽静寂寥,多了一丝清冷,让乐安不禁寒颤。 四周悬挂着淡黄织金兽纹帷帐,帐壁上挂着几张完整的虎鹿皮毛,还透着威慑,平添几分草原气息。 这大帐内没有一丝觐朝物件,也没有一个她熟悉的觐朝侍女,仿佛这里从未住过觐朝公主。 乐安目光流转起来,眼前帐中央,一大片半透的纱质帷幔垂落下来,将帐内主位朦胧阻隔,看不真切。 她眸中点着细碎的星光,满心期盼地透过纱幔望去。 只见大帐正前方的毛毡主位上,端坐着一位身着胭脂驼色戎勒华服女人。 虽看不清面容,可那熟悉的身形姿态,分明就是她日思夜想的福仁! 乐安心头瞬间涌上强烈的激动,鼻头一酸,眼眶微微发热。 她与霍芜两人立刻屈膝跪地,恭敬叩拜,声音带着颤意。 “臣女梁平瑄,受陛下授命为使,前来拜见探望福仁公主,宁怀阏氏。愿公主玉体康泰,福泽绵长。” “臣女霍芜,拜见福仁公主,宁怀阏氏。愿公主玉体康泰,福泽绵长。” 瞬间,帐内陷入了片刻死寂,周围的空气被沉寂包裹着。 “起来吧……” 一声平淡漠然的声音,从帷幔后缓缓传来,是福仁的声音! 纵然时隔一年,纵然语气全然不同,乐安还是立刻听了出来。 乐安眼眸深挚,喉咙堵塞一般,藏着说不尽的千言万语。 可为何现下这疏离生分的场景,这毫无波澜的语气,她竟听不出一丝福仁见到旧友的喜悦,反倒平静的可怕。 这完全不是她所预想的挚友重逢。 她以为再见时,福仁会激动地唤她的名字,会落泪…… 会像从前在觐朝那般,一把拉上她的手,诉说这么多时日的思念与辛苦。 可此刻,那道隔着纱幔的身影,端坐着一动不动。 连声音都透着冷淡的意味,仿佛她们之间从未有过真挚深厚的情谊。 乐安与霍芜依言站起身,她的眼眸死死盯着那帷幔后的主位,心下一沉,染起一片疑惑的涟漪。 她按捺住心头的诧然与不安,喉咙发紧,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平稳恭敬,但语气中藏着一丝试探。 “公主,臣女自觐朝而来,陛下与皇后娘娘皆十分挂念您,特命臣女前来探望,您在王庭一切安好?” 她暗自思虑,会不会是因福仁现在的身份,身为戎勒阏氏,不能与她这觐朝使臣表现的太过热络? 帷幔后再次陷入了沉默,周围静默了好一会儿。 忽地,传来一声带着浓重胡人口音的觐语女声,语气严肃而刻板。 “劳觐朝陛下皇后挂心,宁怀阏氏在王庭一切安好,有我戎勒大单于悉心照拂,无需觐朝过多挂念。” 乐安闻声蹙眉,眼眸直直凝视着帷帐后。 说话的并非主位上的福仁,而是立在她身旁的一位戎勒侍女。 那帷帐后,福仁身侧两边,还垂手侍立着两位黑辫长袍的戎勒侍女。 还未等乐安开口追问,那侍女便再次开口,不假思索的扬声,仿佛驱客一般。 “梁女使,您们一路车马劳顿,现下既见到阏氏安好,便请退下吧。阏氏说她身子乏了,需要歇息。” 乐安脸庞紧绷,眼神锐利地盯着纱幔后的朦胧轮廓,仿佛要将一切看穿。 她分明看到,那站立的戎勒侍女轻轻抬起胳膊肘,悄悄碰了碰坐着的福仁。 紧接着,帷帐后便传来福仁的声音,那声音空洞而麻木,像受人驱使般,没有半分灵魂。 “哦……我累了……” 乐安眼眸骤然紧缩,充满了强烈的不安。 福仁不对劲! 紧接着,大帐门口那位方才领路的戎勒侍女,便上前一步掀开毡帘一侧。 她眼神毫不掩饰的催促,虽未说话,那姿态却明明白白示意着乐安二人该退出去了。 此刻的乐安,浑身血液仿佛都凝固一般。 她已分不清周身的寒意,是帐外凛冽寒风裹挟而入的冷。 还是眼前的诡异,耳边的麻木,所带来的惊寒刺骨。 一时间,她心头翻涌着惊怒,转瞬之间,眼眸变得坚定而冷酷。 她暗暗责骂起自己,为何如此单纯? 竟真以为以通好之名,就能顺利见到福仁?就能顺利与福仁交心处境? 这戎勒侍女分明是受命在侧,挟制驭控着福仁。 逼得福仁这般疏离冷淡,连与旧友都有口难言。 可想而知,福仁在这戎勒处境有多艰难。 想到此处,乐安眼底骤然透出一股凌厉的光芒,带着不容侵犯的锋芒。 她身为觐朝使节,代表着觐朝的颜面,本想以诚相待。 可戎勒这般薄待挟制觐朝公主,这般傲睨觐朝来使,她又何须再守那些虚礼。 她今日必须见到福仁! 否则连福仁的面都见不到,话都说不上,这些她若都做不到,还何谈迎福仁回家。 乐安面上不动声色,先是假意顺从地往后退了一步,仿佛真要依言退去。 实则她侧目,眸光飞快扫向身后的霍芜。 霍芜此刻亦是心头沉凝,满是疑惑,她立刻捕捉到乐安眼底那抹微凛的示意。 她瞬间了然,悄悄握紧了腰间的佩剑,身形微微绷紧。 乐安眉宇冷峭,她脚步如箭,大步往前冲去,手一把掀开眼前那片半透帷幔! “哗……” 她扯的用力,青白纱幔猛地划在空中,顷刻落在地上。 原本朦胧的视野,瞬间清明开阔。 “啊!” 乐安清冷的寒眸中立刻映入福仁那一脸惊怕错愕,尖叫一声,身体猛地向后缩去。 第190章 不要过来 不要碰我 乐安眼眸闪烁了一下,都来不及错愕,便快步冲向主位上的福仁。 身后的霍芜神色绽露锋芒,凌厉战意,亦立刻跟上,身形利落如箭,紧紧护在乐安身侧。 福仁公主身侧的两位戎勒侍女,没料到她们竟敢当众发难,猝不及防的神色里满是惊诧。 反应过来后,马上只身挡在福仁身前。 她们本就身形健壮,此刻伸出双臂,死死拦着乐安,语气厉色。 “女使止步!” “阿芜!!” 乐安双瞳一凝,大喝一声,浑身上下肃杀清冽,红色衣袍衬的她好似一团烈火,灼烧着眼前的阻碍。 霍芜霍地上前,凛锐的目光从那两个侍女身上掠过,反手握住腰间佩剑的剑柄,并未抽出剑身。 她知晓分寸,手腕一沉,只用剑鞘,狠狠朝两位侍女的臂膀打去。 “啪!啪!” 侍女们不防,臂膀传来一阵闷痛,被打得趔趄闪身,脸色涨红。 两个侍女待站稳身形,斜眼对视一瞬,凭着身体强壮,并未服气,还想上前阻拦。 霍芜目光犀利地扫了一眼,只见她手腕翻飞,用巧劲使出剑鞘,顺着侍女的手臂滑下一沉,力道磕在那侍女的膝盖弯处。 侍女膝盖一软,便跪倒在地,捂着膝盖呼痛。 另一位侍女见状,忙伸手去扶倒地的同伴,脚步一时错乱。 霍芜抓住机会,剑鞘带风,捶打在她的肩头。 那侍女吃痛不住,亦摔倒在地,与同伴叠作一团。 “你们这是做什么!” 那个一直代替福仁说话的戎勒侍女,细长的小眼睛闪过一丝尖锐。 她抱着腿大吼起来,恼羞成怒,语气急躁直言。 “这里是戎勒王庭!容不得你们觐人撒野!” 霍芜神色愈发犀利,‘唰’的拔出佩剑,剑身直指地上倒着的两个出言不逊的戎勒侍女。 剑锋慑人,骇得那两个侍女瞬间噤声,不敢叫嚣,只缩着身子往后缩。 帐门口掀帘的侍女见帐内乱作一团,早已冲出大帐求援。 “来人!来人啊!觐使伤人啦!” 帐外的戎勒将士本就肃立在门口,忽然听闻里面好似争吵声。 再透过侍女掀开的帐帘缝隙,瞥见里面推搡打斗的景象,顿时神色一凛。 那报信的侍女冲到金述面前,神色焦灼,躬身急道。 “右贤王!觐朝女使在帐内大闹,她们还打伤我们的人!” 金述身侧的戎勒将士听闻,立刻齐刷刷地将手贴近腰间弯刀。 每个人面目汹汹,想要立刻冲进帐内,拿下那闹事的觐朝女使。 金述缜默不言,右手猛地举起,指尖都用着力,做出坚决制止的手势。 他冷眸微眯,眼波中闪过刺骨逼人的寒芒,周身散发出上位者的威慑力。 将士们的动作瞬间顿住,虽满脸不甘与忿忿,却不敢违抗右贤王的命令。 他们只能怒视一眼身旁立着的觐朝工匠和侍卫,手则紧攥弯刀,随时准备冲进去。 金述的目光沉沉落在大帐之上,眸色复杂难辨。 他虽料到有这么一刻,却没想到这般快。 忽地,他眼底又蒙上一丝担忧,迅速被冷硬覆盖。 如今她敢在戎勒王庭,不管不顾地闹事惹乱,只怕后续的事情会越来越麻烦。 他甚至不禁开始怀疑,自己将福仁的事透露给她,到底是对是错。 阏氏大帐内,气氛剑拔弩张,乐安已冲到主位福仁公主面前。 她望着眼前抖瑟的福仁,心头沉重一揪,一股难以名状的心痛翻涌到喉头。 福仁公主双脚蜷缩在座位上,头深深地埋进自己怀中,双臂紧紧抱着膝盖。 浑身抖瑟颤栗,整个人拱成一团,拼命向后缩。 仿佛眼前的乐安不是昔日挚友姐妹,而是什么洪水猛兽一般。 她虽一身戎勒华服,但那袍子却十分宽大冗长,臃肿地挂在她那瘦弱的身躯上,衬得愈发单薄可怜。 “福仁……” 乐安的声音轻柔如一缕微风,带着微弱的颤。 可话音刚落,蜷缩在座位上的福仁公主,身体抖得愈发厉害。 侧着身子的肩膀耸动躲去,仿佛想把自己嵌进那座位深处。 乐安的瞳孔里翻涌着无尽的心疼,开始发疼发涩。 她放轻动作,在福仁面前缓缓蹲下,双手刚轻轻碰上福仁的胳膊。 只那一下轻柔的触碰,福仁公主却好似如触惊雷般,霍地弹动起来。 双手在空中胡乱挥着,嘴里喃喃不休,声音破碎惊恐。 “不要……不要过来……不要碰我……” “福仁!” 乐安鼻息酸涩,猛地一抽,心止不住的揪痛。 她知道,福仁刚才受了戎勒人的挟制恐吓,会害怕是正常的。 可不该这么惧怕自己啊! 福仁定是未见到自己!才这么害怕! 乐安索性再也管不了那么多,直接抓住福仁乱挥的双手。 掌心触碰到福仁双手的瞬间,五指骨瘦如柴,干涩粗糙,布满裂口,仿佛握着一把裹着砂石的枯骨。 乐安用力制住她的抵抗,声音已颤抖不已。 “福仁,你怎么了?福仁,你看看我……你抬头看看我!我是阿瑄!” “我是阿瑄啊!!” 她这一声,高声嘶吼,泪水伴着激动的情绪,涌出眼眶。 霍然间,福仁公主刚才还胡乱挣扎的动作,竟渐渐止住了。 她不再挥动手臂,整个人蜷缩着,像一尊僵愣的木偶,一动不动。 乐安眼眸泛红,心里翻腾苦涩与哀凉。 她紧了紧握着福仁的手,试图传递暖意,声音温柔而低缓,仿佛在哄小孩子一般。 “阿瑄……阿瑄来看你了,我是阿瑄……梁…平…瑄……还有乐安,你从前喜欢唤我乐安……萧乐安……” 她生怕福仁意识不清,还将自己从前做郡主时的姓名封号,也一遍又一遍地轻唤出来。 不知唤了多少声,终于,福仁的喉咙里发出一声细若蚊蚋的疑惑,细细微微。 “乐……安……阿瑄?” 第191章 是个疯子 是个疯子! 乐安眼眸中瞬间闪动起光亮,刚才努力平复的呼吸又急促起来。 “是我!是我!福仁,我来了……你别怕。” 福仁公主仿佛听到了记忆中熟悉的名字,僵硬的身体,微微松动了些。 她悄悄抬起头,额头上满是细密的冷汗,沾着几缕枯槁的碎发。 一双圆溜溜的眼睛也只敢露出一半,怯生生地从臂弯里往外瞟,仿佛头被射猎惊慌的小兔。 乐安惊诧的眼眸中,凝结起一抹轻柔,嘴唇紧紧抿着,努力向上扬起。 只是那笑容太过刻意,僵硬。 福仁公主的眼神空洞,仿佛失去了焦距一般,呆呆地望着前方。 过了好一会儿,她的视线才渐渐聚焦,眼前的人影晃动,眼珠才缓缓游移起来。 愈看愈真切,那张埋在怀中的小脸,才一点点,一点点地抬了起来。 乐安望着那张缓缓扬起的小脸,眼眸震动无比。 刚才还努力扯出的笑容,顿时僵在脸上,冷涩苍白,整个人完全僵愣。 这……这还是那个面若桃花,雪眸绛唇,婉娜玉润的福仁公主吗? 乐安凝滞着呼吸,抖瑟地抬手,指尖触上福仁的脸颊。 从曾经秀致的额头,到曾经一笑如月弯弯的眉眼,鼻尖,双唇,一寸一寸…… 她眼眸也一寸一寸,将福仁如今的模样描摹…… 此刻的福仁,头发枯槁杂草般,面黄肌瘦,脸颊深陷,一双大眼呆滞凹在发黑的眼窝里,嘴唇干裂带着血痕。 整个人瘦得脱了形,呆傻至极,到底受了多少折磨,昔日那般的娇憨玲珑,搓磨成如今模样。 福仁此刻安静了下来,也不惧怕乐安的抚摸,反而眸中渐染一丝清明,像从一场噩梦缓缓醒来。 “阿瑄?” 她又轻轻唤了一声,声音微弱,却多了些许真切。 乐安泪光氤氲,重重地点着头,但喉咙仿佛被棉花紧紧塞住。 千言万语涌到嘴边,却一个字都吐不出来,只能任由泪水砸落。 福仁眸光微动,整个人松懈下来,全然没有了刚才的害怕与防备。 忽然,她神色变得幽幽然,像个藏着秘密的孩童,伸着头,朝乐安耳边凑去,生怕被旁人听到。 “阿瑄,我同你说。” 乐安见福仁清明了许多,心中浮蔓着一丝希望,嘴唇动了动,但还是发不出声音,只能微微侧头,将耳朵凑近。 又咬了咬牙,她做好了准备,准备倾听福仁在戎勒所有的屈辱与苦难。 而福仁公主则猫猫怂怂地,眼神警惕四周,凑在乐安耳边,轻声细语。 “阿瑄,皇祖母训斥我不要同你来往,可是你别怕,我与阿筝,早就想好了对策。以后我们都将信寄给阿筝,阿筝讲与我听。我们偷偷好,不叫皇祖母知道……” 顷刻间,乐安耳畔一阵轰鸣,福仁每个字,似把冰棱,全部深深砸在她的心上。 福仁却浑然不觉,露着一副天真烂漫的神色,语气甜蜜,与刚才的惊慌全然判若两人。 她轻轻拉了拉乐安的衣袖,乌黑深凹的眼眸里闪动起一丝赧然。 “你莫要因我胆小,害怕皇祖母而恼我……好不好?” 乐安眼底掠过一丝恐惧,呼吸急促起来,浑身泛上如坠冰窟般冷栗。 她看着福仁那副不合时宜的天真,她脸上那与处境格格不入的笑容。 “福……仁,你……你怎么了?” 她无比震惊,艰难开口,声音喑哑破碎。 福仁一脸讶意,眼珠怔怔地盯住乐安充满水汽的眼眸,语气如孩童般困惑。 “阿瑄,你怎么哭了?” 说着,福仁伸出枯瘦的手指,轻轻碰上乐安脸颊上的泪水。 湿湿的,让她慌了神,神色焦急,语气急促地连环追问。 “是不是又与你兄长吵架了?他又训你了?还是……还是挨打了?” 乐安听着福仁声声懵懂的关切,看着她眼中纯粹的担忧。 这时候带着致命天真的关心,比任何利刃都尖锐,剧痛般捅入她的心窝。 她心下仿佛有了明断,福仁这模样,不似是单纯受挟制威胁,倒像……心神失常。 一时间,乐安如遭五雷轰顶,身体颤抖,泪水决堤一般无声倾泻。 福仁见状,赶忙用自己的衣袖,温柔地擦着乐安此时止不住的泪水。 又似是从前模样,将乐安的手捧在掌心,轻轻给她呼呼吹气,语气软糯乖巧。 “阿瑄,不疼……阿瑄不哭。等我回去,一定向父皇告梁将军的状,看他以后还敢欺负你!” 乐安再也控制不住,压抑的哭声呜咽,声音断断续续的抽噎起来。 不该是这样,福仁不该是这样…… 那个娇俏可人的女子,那个明明胆小却总想护着她的公主,为什么会变成这般失智不清的模样? 乐安狠狠咬着唇,痛意让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一些。 她深吸一口气,硬生生止住了泪水。 霎那间,恨意在心头翻飞涌动,她猛地侧脸,眼神狠戾如刀剑,死死盯着地上的两个侍女。 “你们若不想死,就告诉我,公主这是怎么了?!到底发生了何事?” 她不死心的问去,语气冷冽如寒冬中的兵器。 那地上倒着的戎勒侍女,被乐安那深沉幽然的话语,震得心间一颤。 另一个之前替福仁说话的侍女,倒是沉定一些。 此刻眼神阴鸷地不住朝乐安剜着,只恨自己竟被一个觐人女子这般要挟。 两个侍女皆是紧抿着唇,一言不发。 乐安目光中浸润着无尽恶意,嫌恶的盯着那两个定苛待过福仁的侍女。 那抹如深渊般沉幽怨恨的冷瞳,终于让那个还不服气的侍女眼神颤动,再不敢与她对视,垂下眼皮。 乐安缓缓转过头,安静无波地再次看向福仁,无尽的疼惜落在福仁脸上,默默抚摸福仁粗糙的手心。 “杀了她们……” 良久,乐安幽幽开口,声音轻似风,却带着刺骨的冷冽杀意。 霍芜心下一沉,狠狠蹙起眉头,手中悬着的剑顿着一瞬,迟疑万分。 这里是戎勒王庭,若在此,明目张胆的杀了戎勒侍女,两国邦交定然破裂,她们来使的这一行人安危,也将岌岌可危。 可地上那一个早胆怯不已的侍女,听到‘杀了她们’,顿时吓得魂飞魄散。 她连滚带爬地想要起身,朝着帐外拼命大呼。 “救命!觐朝女使疯了!她和阏氏一样,是个疯子!是个疯子!快来人啊!救命啊!” 呼喊声惊惧刺耳,划破死寂,瞬间传到帐外。 第192章 我欲杀了你们! 那侍女的叫声尖利刺耳,惹得座位上的福仁忽然呼吸一滞,神情瞬间僵怔。 随后眸中闪动着惊吓,浑身颤抖起来。 福仁公主双手死死抱着脑袋,害怕地蜷缩回座位阴影,失声尖叫。 “啊!啊……不要……” “福仁不怕,福仁不怕……” 乐安赶忙扑到座位,去抚慰她颤抖的肩膀,声音温柔得近乎哀求。 可福仁像是完全被抽走了理智,手疯了一般挥舞,胡乱打向靠近的一切。 “嘶……” 刹那,福仁的长指甲划过乐安的手背,留下一道细长的血痕,血珠瞬间冒了出来。 乐安疼得皱眉,她紧抿着唇,看着福仁那抖如筛糠,全然失控的模样。 忽地她双眸一片肃杀幽烈,转头阴狠地看向那个尖叫不止的侍女。 她猛地起身,被激怒一般,大步冲到霍芜身旁,伸手就要去夺她手中的长剑,厉声怒吼。 “让我杀了她!” 霍芜身为习武之人,自不会叫剑被轻易夺走。 她死死攥住剑柄,手腕用力往后一拉。 “女使,不可!” 两人拉扯间,长剑在帐内划出一道冷冽的寒光,气氛寒峭凛然。 那地上的侍女见状,更是变本加厉地扯着嗓子大叫起啦,满口急促的戎勒胡语。 而她们身后的福仁,像是被这熟悉的胡语拽进了某个可怕的回忆,尖叫得愈发凄厉。 乐安眼中迸射着愤怒的光芒,她一把抽出发髻上的赤金云簪,簪身锐利闪着冷芒。 那模样,仿佛要将惊吓福仁的侍女生吞活剥,让她再发不出一丝声音。 她攥紧金簪,猛地朝着那侍女的喉咙狠刺而去。 “啊!” 侍女惊得瞳孔骤缩,脸色煞白,猛地紧紧闭上眼,身体向后躲去。 “住手!” 霎那间,一声凌厉高呼骤然喝止。 帐帘被人从外狠狠掀开,寒风肆虐,吹动了帐内的帷幔。 金述气势摄人,带着一众戎勒皮甲将士大步冲了进来。 他们一进帐,便看到惊人的一幕。 两位觐朝女使神色狠厉,一个手握长剑,直指地上的戎勒侍女,剑刃寒光凛凛。 一个手拿金簪,尖锐的簪尖怒冲侍女的眼睛,杀气炎炎。 金述身后的戎勒将士见状,顿时皆怒不可遏,神色凶戾,纷纷拔出腰间弯刀。 “哗啦!” 齐整一声,无数道寒光在帐内亮起,气势汹汹地指向乐安与霍芜。 帐内的空气瞬间对峙僵持,气压骤降。 而一直蜷缩在座位上,颤抖捂面的福仁,被这拔刀的巨响,与满帐的杀气深深刺激,彻底崩溃。 恐惧仿佛掐住了她的喉咙,双目惊恐圆睁,朝着空气大吼大叫。 “阿筝!阿筝护我!阿筝护我!阿筝护我!” 福仁口中不停反复喊着阿筝,周围的一切,在她眼中开始变得模糊不清。 枯槁的双手,茫然朝外抓去,像是在黑暗中,寻找唯一的救命稻草。 慌乱恍惚间,她脚下跌撞,整个人从座位重重摔倒在地,身体磕在坚硬的毡毯上,发出沉沉的闷响。 “福仁!” 乐安心下一紧,眼眸震动,顾不上再与侍女对峙,也顾不上眼前的刀光剑影。 她慌忙冲回福仁身边,蹲下身想要将她扶起,声音急切。 “福仁你怎么样?!不怕不怕,有阿瑄在,阿瑄在这……没人能伤害你!” 可福仁已经完全听不进去了,她眼神涣散,死死裹着自己的脑袋。 嘴里不停喊着阿筝的名字,恐惧得浑身抽搐,像是承受着无比巨大的痛苦。 “阿筝……阿筝,你在哪?我怕,我好怕……快来救我……阿筝……” 乐安眼睁睁看着福仁的抖瑟哭喊,她心里紧紧揪成一团,疼的厉害。 “福仁……阿筝……” 乐安口中喃喃,恨意如潮水般涌来。 身后侧晃动的弯刀,寒光明晃晃闯入乐安的眼底,像是在嘲讽她的无能,无力。 一时间她怒气愈发炙热,霍地站起身,手中紧紧攥着那支金簪。 她猛转过身,目光如燃着的烈火,金簪怒指着她面前的金述和众戎勒将士。 一身红衣在满帐寒光中狠劲厉色,气势冷冽。 “出去!都给我出去!统统滚!!” 金述阴沉着脸,褐瞳染着幽色,目光锁在乐安那恨意滔天的脸上。 他视线微冷,捕捉到她那微微发颤的手背上。 血痕正溢着鲜红,与那支刺在眼前的赤金云簪相映,惹人心中烦躁不安。 而一众戎勒将士们早就急不可耐,纷纷怒吼。 “求右贤王下令!杀了这两个在戎勒撒野的觐人女子!” 金述神色复杂,眼底闪动一瞬暗芒,侧脸沉声道,语气强硬。 “都退下!” 将士们一愣,满脸不解,这觐朝女使在王庭大帐行凶,还敢对右贤王不敬,为何不让杀? 可他们终是敬畏金述,不敢违抗命令。 只能一个个恨恨地瞪着乐安,参差不齐地收回手中弯刀,忿忿不平地退出帐外。 连带那两名戎勒侍女也满脸惊慌的,一起逃也似的跑出帐外。 一时间,帐帘被重重落下,大帐内静了一霎。 金述身上散出的低气压笼罩全身,他侧目看向霍芜,语气不容置喙,指令性颇足。 “劳烦霍副使,将阏氏送到后帐歇息。” 霍芜闻声,先紧张地看向一身凛然,浑身还带着杀气的乐安,眼神中满是迟疑。 可不知为何,金述冷冽邪佞的神色,不容违抗的语气,竟让她生出服从之意。 亦或是从觐至戎,这一路来,金述对乐安的态度,不似有伤害意味。 霍芜终是轻轻颔首,快步到喃喃自语的福仁公主身边。 此刻的福仁似乎耗尽了力气,不再尖叫挣扎,只是蜷缩着身子,反复念叨着阿筝”。 霍芜轻轻搀起她,将她转入一侧帷幔后的内帐,扶到那铺着毛毡的床榻上守着。 一时间,大帐正厅中央,余下乐安与金述二人。 空气阴冷凝固,彼此的呼吸声似乎也滞定一般。 只有帐外隐约传来的潇潇风声,呜咽般掠过,为这死寂气息,添了几分萧瑟。 乐安心中仿佛松了一瞬紧绷的弦,福仁被安置妥当,至少不会再受刺激。 但她手上的金簪还未放下,依旧直直伸着,尖锐刺芒。 金述眼神微眯,看着眼前冷厉的女子,缓缓开口,声音低沉。 “梁女使欲如何?” 乐安面色因怒意而绯红,死死咬着牙,一字一句带着蚀骨的恨,声音不大,却字字清晰。 “我欲杀了你们戎勒人!” 第193章 既要又要 可笑至极 金述闻言,神色变得逼戾,周身散发出凛冽的气势。 他没有发怒,反而轻轻迈步上前。 一步,两步,沉稳坚定,直到将自己的胸膛,稳稳抵在那锋利的簪尖。 乐安瞳眸紧缩,面色一怔,紧握金簪的手,有些微微发颤。 她感受到那簪尖下有力的胸膛,带着金述逼人的威胁。 乐安紧了紧手中的金簪,给自己鼓足无尽底气,眼底翻涌着狠戾,死死盯着金述的眼睛。 “你以为我不敢?!” 金述眸光如凌厉寒芒,没有回答,反而突然伸手,一把抓上乐安的手腕。 他刻意避开了她还在渗血的手背,可那紧缚的力道却不小,一副不容挣脱的强硬。 力道愈来愈大,他眼底阴翳,看着她因疼痛而微微蹙起的眉眼,手腕再猛地一用力。 “唔……” 乐安吃痛,呼吸一滞,紧握金簪的手指松开。 “哐当……” 金簪掉落在地,在地毯上发出清然声响。 乐安愕然,眼眸圆睁,刚准备张嘴发出一声怒骂。 金述却神色别有深意,又紧紧拉过她的指尖,将她的手往上一翻,手心朝上。 随即,一把她再熟悉不过的宝石匕首,稳稳放置手心之上。 乐安不明所以,心下警惕,想要甩开金述紧扯着的手。 但金述死死托着她的手腕,拇指用力,将她的指节向上弯去,迫使她的手指紧紧裹住匕首。 直到确认她握牢了匕首,他才缓缓松开手。 金述神色又恢复了往日的邪冶,嘴角勾着抹轻慢笑意,语气幽然,玩味中藏着深沉。 “没趁手的武器,女使如何杀人?本王的匕首借你。” 他语气轻佻,漾着笑意的眼底,却藏着难以捉摸的复杂,让人看不分明深浅。 可乐安看着金述戏谑的模样,只觉屈辱丛生。 仿佛自己刚才的怒然辞色,被他当成笑话,狠狠嘲笑一般。 她眼神死死盯上手中的宝石匕首,神色若有所思的凝滞。 忽地,眸底清明中闪过一瞬阴鸷,另只手覆上刀柄,用力抽开,刷地将匕首抽出大半。 冷铁的寒光映在她眸中,与眼底的怒火交替出锋利的芒。 “我知道你想救公主,本王可以帮你。” 忽然,金述开口,语气幽然低沉,却带着肯定。 乐安闻声抬眸,握着匕首的手顿住。 她眼底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清冷,狐疑地看他。 他要帮自己? 金述嘴角噙着玩味的弧度,浑身散着亦正亦邪的危险气息。 “怎么?女使不信本王?” 乐安勾了勾唇,那嗤笑中满是嘲讽与冷淡。 ‘哐’一声,手腕将匕首重重送回鞘中。 随即她抬起冰冷的眼神,直视金述,语气意味深长促狭着。 “右贤王,预备如何帮?” 金述上前一步,周身的邪冶气息愈发浓烈,眼神似笑非笑的锁着她。 无声的视线在她泛红的眼眸,紧抿的唇瓣上流连,缓缓开口,语气撩拨。 “你嫁本王作阏氏,可换公主回朝。” 两人视线在空中对峙瞬间,压迫感油然而生。 乐安呼吸一滞,瞳孔轻轻收缩颤动。 果然,他的目的从未变过,他的目的还是她这个觐朝大将军的妹妹。 “好!” 一个字,干脆利落,毫不迟疑。 乐安面色愈发冷峻,倏尔决绝应下。 她只觉得经此一遭,亲眼见到福仁这般惨状。 所有的骄傲、抗拒、理智,都消失殆尽。 她巴不得立刻马上将福仁送回觐朝,再不让她在这吃人的地方,受半点苦楚。 脑海中闪现着刚才福仁的痴傻,她受不了…… 受不了曾经娇俏玲珑的挚友,变成这副痴钝失智的模样。 如果要用自己,换福仁安稳回家,她愿意! 但空气却在她答应的瞬间,莫名陷入了诡异的沉默。 反而金述迟迟未做声,刚才还漫不经心的神色,闪过一丝错愕。 他从未想过,她会这般痛快答应。 他以为她会像从前那样,同他反唇相讥地逗嘴,会怒着斥他趁人之危…… 可眼前这毫无犹豫的痛快,却让他心下莫名生出犹疑不安,不太舒服。 金述眼底暗流涌动,敛了敛眉,脸上假意赧颜起来,语气虽玩味揶揄,却少了些之前的掌控。 “你这般心不甘,情不愿的模样,本王可不要……” 乐安面色波澜无惊,仿佛刚才那声‘好’耗尽了她所有情绪。 她只是冷冷瞥了金述一眼,冷嘲热讽地挖苦着。 “既为秽行,又要方正,既怀恶意,还欲沽名?右贤王,既要逼人嫁你,又要人心甘情愿?既要又要,简直可笑!” 金述眼底虽闪过一丝冷凉,但不恼,反而低低笑了起来,笑意邪冶而危险,声音温软似刀,字字戳人 “女使这些话,说得可真没有体面。” “体面?” 乐安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瞬间神色紧绷,怒言反驳。 “我还有更污浊的话!右贤王不要脸,我说话还给何体面?” 她眼眸森然盯着金述,带着一抹厌恶,眼眶泛红,忍不住高声质问。 “我与你相识不短,近来一路相处这般久,你明知我心念福仁,竟从未告知过我,她早就变成这疯癫失智的模样?!” 金述喉间滚动,想说些什么,终是被噎的说不出。 他何尝不想告知? 只是一路上,瞧着乐安为即将见到挚友而满脸的喜悦兴奋,他便不知如何开口。 乐安眼中的凌厉一点点黯淡,凝聚着满腔哀怨的雾气,失望的声音,都低了下去。 “我原以为,我与你虽家国之隔,立场不同。但你于我,总该有一番真心,可如今看来,你根本就是冷眼旁观的冷血兽物,你将福仁的苦难,当成要挟我的筹码,再将我,当成要挟我兄长、牵制觐朝的筹码!!” 话说出口的瞬间,乐安自己都有些讶异。 她不知道这番话里,自己有几分是真心的失望,有几分是刻意的煽情。 倏尔,这番话终是说到了金述的扎心之处。 他扬起的唇角僵硬地顿住,沉下脸来,眉眼间愈渐阴郁,透着山雨欲来的压抑。 乐安沉了沉心神,心底忽地狠狠告诫起自己。 要想尽快迎福仁回朝,眼前这个男人,或许是她目前唯一可突破的可能。 他利用她,要挟她…… 那她亦可试着迷惑他,试着利用他那对自己,若有似无的感情! 她索性收敛了眼底的冷意,眼神湿漉漉地望着他,声音染着哭腔,显得很是缠绵悲怆。 “我真的不明白,你对我到底有几分真心,有几分是假意……你若是想……” “唔……” 她的话还未说完,身体便瞬间被一个有力的臂膀禁锢进怀中。 那怀抱滚烫坚实,带着强烈的占有欲,直接打断了她那些诛心话语。 下一瞬,金述俯首,一个带着惩罚意味的吻,重重落下。 没有温柔的亲昵,只有强势压抑的索求。 他的唇紧紧贴着她的唇瓣,舌尖蛮横地撬开她的唇齿,控制不住地掠夺着她的气息。 一只手将她的双手反扣在身后,抵住她的后脑,不让她有半点退缩的余地。 乐安逃不掉,唇齿暗哑着,心中涌动着愤怒! 现下,她真的想杀了他! 第194章 你只能做本王的女人 乐安被这强势的吻,压制得无法呼吸,迎面袭来的热浪裹着他的气息,将她吞没。 男人带着侵略性的唇齿闯入,辗转厮磨,想要将她融化。 她虽脑中一片空白,但那被冒犯的羞愤与窒息的窘迫,依旧叫她气愤之极。 闭眼的瞬间,她本能地狠狠咬上他的唇瓣。 “嘶……” 瞬间,一股浓重的血腥,立刻在两人唇齿蔓延,带着诡谲的气息。 金述唇上吃痛,闷哼一声,终于松开了乐安,微微退开些许距离。 他与她视线对峙的瞬间,双唇染着殷红的血,炙热褐瞳还沉浸在刚才的纠缠失控中,未完全回神。 眸子落下,映出乐安那白皙透红的小脸上,秀眉紧皱,长睫沾湿。 尤其她的唇齿,还印着他的血迹,冷怒中透着一抹欲滴的娇艳,似朵带刺的玫瑰。 金述喉结滚动,心底竟升起莫名病态的满足感,嘴角甚至还微微上扬。 “无耻!” 乐安气急败坏地高声怒斥,猛地抬手,满腔羞愤怒火凝聚,狠狠朝他脸上打去。 金述神色邪冶从容,非但不躲,反而一把抓住了她扬起的手腕。 被抓住的瞬间,乐安眼睛陡然睁大。 她左手立刻高高扬起,想再打去,倏尔又被金述的左手紧紧擒住。 一时两只手腕都被他牢牢捏在掌心,乐安用力挣脱,但完全动弹不得。 “松手!放开我!” 她阴沉着脸,怒目圆睁,胸腔剧烈起伏着,气愤到连呼吸都有些不顺畅。 金述的眼神专注而深邃,盯着她那怒目而视的模样,反而更加激起了他骨子里的野性。 乐安挣脱无果,索性心一横,眼底闪过一丝凌厉,立刻抬脚,朝他胯下狠狠踢去。 金述早有防备,笑意直达眼底,闪过一丝戏谑与势在必得。 他逼人的眼神紧锁她,同时脚步前移,带着不容抗拒的气势,将她一路往后推去。 乐安心跳莫名加快了许多,此刻她被他推着,连连后退。 “呃……” 猛地,她后腰撞上主位的椅背上,整个人身不由己地坐到了刚才福仁的座位上。 金述高高俯身站着,居高临下的看着她,浑身散发着强烈的侵略压迫,眼底满是欲色。 他双手依旧高高擒着她的手腕,将其按在椅背上,指节微微用力。 一时间,男人胸膛炽热的气息扑在乐安脸上,那抹危险让她浑身紧绷。 “放开!金述,你疯了!” 乐安眸光震动挣扎,吞下唇齿那抹腥血,膝盖霍然向上磕去,想要逼他后退。 可金述如预判过她所有的反抗,立刻用自己的膝盖,紧紧压上她的双腿,将她牢牢禁锢在座位上。 他眸色深入痴迷地望着她,一点点,一点点地贴近她的脸颊,鼻尖碰到她的鼻尖。 乐安脑袋躲避着,朝反方向撇去。 但她也不知为何,当他灼热的呼吸喷在她耳廓时,心有种要跳出胸膛的悸动。 一时感觉周遭时间都静止了,只剩下自己紊乱的呼吸。 仿佛自己陷入了一个危险的漩涡,只得断断续续地讥讽着。 “你做什么……这……这就是你的真心?如此……随便!” 金述眼眸闪动着幽幽星光,爱意流转,唇瓣忽然紧贴上乐安的耳畔。 呼出的温热气息,带着致命诱惑,让她颤抖着,轻软一瞬。 那散发着男人的性张力与草原的野性,深深包裹住了她。 乐安猛地抽了一口冷气,又忍不住屏住呼吸。 她浑身酥酥麻麻,心底似含着某种异样的情绪,乱作一团。 金述嘴角噙着笑,声音低沉暗哑,在她耳边蛊惑低语。 “梁平瑄……” 他流露着强势的占有欲,带着压抑的欲望,一遍一遍的重复着。 “梁平瑄,你给本王听好,我要你……我要你……我要你做我的妻子,要你做本王的女人,你只能做本王的女人!” 这番话,仿佛在回答她刚才的质问,到底对她是真,还是假…… 他索性用这种最直接的方式告诉她,他对她的爱意,是真的……不容置疑…… 可他和她都明白,那些算计和筹码,亦是真的! —— 已是乐安到戎勒王庭的第二日。 帐外的寒风黄沙渐歇,天高气爽,澄澈的晨光透过帐幕,驱散了帐内的阴冷。 乐安几乎是守着福仁一整夜,福仁蜷缩在床榻上,时而喃喃呓语,时而浑身颤抖。 她的心始终沉甸甸的,此刻眉宇间还凝着疲惫的痕迹。 现下她已梳妆完毕,依旧是昨日那身正红织金华衣,在晨光中流转,显觐朝国颜风仪。 只是沉静端庄的神情里,比昨日多了一丝决绝戾色。 为了福仁,她别无退路,愿赴阵而上。 今日,是她以觐朝使臣的身份,正式拜见戎勒大单于。 乐安深呼一口气,浊气缓缓吐出,昂了昂头。 将昨日与金述的纠缠,帐内的烦乱尽数甩开,面色立刻变得沉稳肃然。 她心下沉凝,虽心中早有迎回福仁的腹稿。 却也明白,必须亲自见过那位戎勒虎狼,摸摸他的脾性底线,才能最终定夺。 是用邦交游说的温和之法,还是靠步步为营的计谋。 不多时,乐安和霍芜由昨日那位铎拿礼官引着,走向位于王庭中心的单于大帐。 远远望去,那戎勒单于的穹庐大帐与周遭的附属帐篷紧紧相连,规模庞大壮观,像一座巨大的白色山峦,巍然矗立在广袤的草原上。 待一步步走近,更能感受到其雄浑气势。 大帐以珍贵的白牦牛毛毡织,穹庐顶部嵌着金顶,阳光下熠熠生辉,华贵中透着肃穆的威严。 帐门口两侧,立着身披重甲,手握兵器的戎勒武士,满面的警惕与敌意。 待到帐门口,铎拿礼官忽然站定,侧身冲霍芜抬手示意。 “霍副使请止步,大单于有令,今日只受梁女使一人拜见。” 霍芜闻言,神色紧张地望向身前的乐安,脚下往前半步,满是担忧。 帐内虎狼之地,女使孤身前往,吉凶难料。 乐安眸光一沉,转头看向霍芜,轻轻点了点头,眼神坚定,示意别担心。 霍芜虽忧心忡忡,但也只得定在原地,嘴唇微动,冲着乐安无声地比着口型。 “女使小心。” 随后,乐安在霍芜肃然警惕的目光中,稳稳迈步,踏入戎勒单于,挛鞮氏·呼稚斜的大帐。 第195章 孤身一人 身处狼窝 这大单于的帐内,截然与福仁那处阴冷压抑的小帐不同,帐内充斥着蒸腾暖意。 也远比她想象的更为阔大,足能容纳百人,木柱缠绕着五彩流光的雄鹰骏马彩幡。 空气中弥漫着浓浓的酒气,混杂着草原皮革铁器凛冽寒气,透着雄浑张扬的气势。 乐安缓步前行,不动声色地扫过帐内,暗自观察周遭的一切。 帐内两侧坐着几位戎勒贵族,亦或是大臣。 他们皆身着华贵皮毛裘衣,一个个好奇打量,不加掩饰地审度,盯着她瞧。 忽然乐安眸光颤动一瞬,右侧第一个席位,便坐着金述。 只见金述一身苍青皮袍,束缀蓝宝石银腰,额间一道绿松石银质额饰,整个人透着浓郁的异域贵气。 倒是比她以往任何一次见他,都更具庄重英挺。 他只是慵懒地斜靠在坐榻上,端着酒杯,自顾自地喝着杯中的马奶酒,眼帘微垂。 仿佛进帐的人,他不认识一般,并未看她一眼。 最终,乐安在大帐中央伫立,身姿挺拔,透着淡定自若的强大气场。 她目光沉静,视线落在那主位高榻之上,正是戎勒大单于,呼稚斜。 呼稚斜约莫三十余岁,身形魁梧精悍,一身墨色鬃兽绒皮袍,肩覆玄铁狼首。 他脸庞深邃,颧骨高耸,燕颔虎须,一副铁血威凛,杀伐混沌之势。 乐安凛着神色,尚未开口。 主位方向传来一道粗粝沉厚的嗓音,带着草原霸主的傲慢。 “觐朝来的女使?倒是长得貌美。” 他这句话落下,帐内两侧的戎勒贵族与臣子立刻附和着,呵笑出声。 笑声放肆,满是对觐朝的轻视,更是对觐朝竟派一弱女子,来戎勒邦交的不满。 坐于右侧的金述,握着酒杯微微收紧,眼底掠过深幽的冷意,但很快又恢复了那副漫不经心的态度。 乐安闻声,非但没有慌乱,反而不急不躁,眼神镇定衔着一丝锐利。 只心底沉骂了一声,‘蛮敌果然粗鄙。’ 她目光一直平视着主位上的呼稚斜,先是依觐朝礼制,持节躬身,语气平稳庄重。 “觐朝使臣梁平瑄,奉天子诏,远涉戎勒王庭,敬问大单于安康。” 这番话,尽显觐朝女使的端庄大气,与刚才戎勒人的粗鄙形成鲜明对比。 帐内众人,被她那副沉稳坚定的模样所吸引,笑声也渐渐小了下去。 呼稚斜单于坐在主位上,一双与金述一样的褐眼微眯,自上而下打量着她。 他忽然低笑一声,笑声沉闷有力,带着逼人的气势,满是不屑。 “梁女使倒是镇定,昨日你觐人在本单于的王庭大闹,持剑拔簪,伤我戎勒子民,今日见了本单于,就不给个交代嘛!” 说着,呼稚斜瞪起眼睛,声音陡然怒道,浑身散着枭雄的狠戾之气。 帐内瞬间沉寂下来,气氛骤紧。 乐安眼底射出一瞬冷芒,毫无畏惧,反而扬了扬下巴,忽地放高声音,每个字都铿锵有力。 “我朝天子念及觐戎两国生民,久遭兵戈之苦,流离失所,去年以盟约之义,择公主远嫁和亲,愿与戎勒续好,盼觐戎和平永续,生民安居乐业!” 她顿了顿,清冷锐利的眼眸扫过帐内众人,最终落回呼稚斜身上,目光如炬,语气越发郑重慷慨。 “如今一年期满,使臣此行,一来奉天子之命,探望福仁公主安康,二来替天子转达心意,公主乃两国和平之仪,是两国德、诚、信、义的使者!单于善待公主,便是坚守盟约,敬天爱人,可让觐戎和亲之谊绵长,福泽两国,若公主有半分差池,便是失信于天下,背弃盟约,不仅觐朝上下心寒,怕是诸国各部也会非议单于的操行!” 乐安心中明镜,自己此下孤身一人,身处狼窝,不可直接冒进痛斥其暴虐无道。 她故意说这番话,便是想提醒他,和亲盟约被他撕毁,公主被他虐待失智。 这皆是他无德、无诚、无信、无义的卑劣。 乐安这番话掷地有声,还未等呼稚斜开口,帐内戎勒族臣便炸开了锅。 “一派胡言!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一小小女使,也敢说教我戎勒大单于?”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激烈,满是对乐安的不满与驳斥,帐内喧闹不堪。 乐安却置若罔闻,只死死盯着主位上的呼稚斜,眼神沉静如寒潭。 “嘭!” 一声巨响忽来,呼稚斜猛地拍上桌案,案上的酒碗都被震得晃动。 帐内众人瞬间凛然安静下来,气压也低沉了许多。 呼稚斜粗粝的眼底满是狠戾,嘴角勾起一抹讥诮的笑。 “梁女使,不愧是梁大将军的妹妹,倒是牙尖嘴利。可女使,你觉得本单于在乎那狗屁盟约吗?” 他抵着桌案微微前倾,眸光沉沉,精光一闪,眼神愈发轻蔑。 “还说什么公主乃和平之仪?你昨日不是已经见到她了吗?她疯癫痴傻,可还有半分公主之仪?” 说完,在场众人立刻再次爆发一阵哄笑,夹杂着得意。 席上的金述则面色沉凝,一股寒意隐隐泛起。 他知道福仁是乐安的底线,兄长这番话,无疑在赤裸裸地羞辱福仁,挑衅乐安。 他生怕乐安又被怒火冲昏头脑,再次当场发作。 今日在单于大帐,若是再惹起事来,便是后果不堪设想。 乐安听着那刺耳的哄笑,感受着满帐的轻蔑,袖中攥紧了手心,青筋突起。 她努力克制这想呕吐的恶心,眼波如同利剑,透着逼人的英气 “公主疯癫,是谁之过?!” 终是大吼一声,压过了所有笑声,再次沉寂下来。 呼稚斜闻言,顿时变了脸色,眉头狠狠拧着,没想到这小女子这般尖锐。 乐安保持着清醒的理智,眼底冷若冰霜,语气渐渐平稳一些。 “福仁公主是否有公主之仪,不在于她此刻清醒否,而在于她远嫁戎勒的初心,是为两国和平,甘愿远离故土,踏入这片陌生的草原,便是其最珍贵的公主之仪!” 第196章 杀了她!这女人不知死活 呼稚斜敛起笑容,看向乐安,此下倒是生出几分佩服。 这觐朝女子,不仅没被他们戎勒的气势吓到,反而愈发沉着冷静,能言善辩至此。 乐安眸中的冷意越来越深,她知道,此刻不是与他们攀扯争吵的时候。 她要试探呼稚斜,看他是否会松口,愿意放福仁回朝。 “大单于居上位,想必知晓,这世间最搓磨的,莫过于身不由己的漂泊。诸国部落,或为家国安稳,或为部族存续,多少王质、公主远走他乡,在他国或部落,忍辱负重,谨慎惶惑。大单于必然知晓这份不易。” 金述闻声,心下一沉,她这是在利用他的故事? 那个自己同她讲过,兄弟二人被父抛弃,弃于虎笼,于休屠部落为质十年的故事。 她想借兄长曾在异族为质的心酸,引其共情此刻形同质子,身陷囹圄的福仁公主? 金述缓缓抬眼盯着她,沉凝的面色,僵硬地勾了勾唇。 心中暗暗哼着,“她倒是会‘融会贯通’……” 呼稚斜不动声色,只斜眼瞥了瞥自己右侧席位下的金述。 他自然听出乐安弦外之音,眉间隐现一丝郁色。 他知弟弟喜欢眼前这个觐朝女人,有些不悦他什么话,都和这觐朝女人讲吗。 呼稚斜眼睫挑起,终是态度缓和许多,语气间满是试探。 “梁女使这两语三番,三番两语,绕这么大圈子,是为了替公主向本单于哭诉的?” 乐安虽表面波澜无惊,但一想到接下来最关键的话,关乎福仁的生死归途,内心早已是翻起惊涛。 “我朝天子善待爱护戎勒远嫁的和亲公主,足见对两国邦交的诚意。大单于坐拥草原霸主之位,若大单于肯让公主暂回觐朝调养,待身体痊愈,再送回王庭,既全了公主当初背井离乡,舍身和亲的初心,也显您身为草原霸主的胸襟与仁厚。” 大帐内瞬间陷入了静默,所有人都屏息等待着呼稚斜如何态度。 是松口放行,还是强硬拒绝? 良久,呼稚斜听完乐安的话,神情舒展一瞬,语气慢悠悠的,却带着掌控全局的从容与强势。 “梁女使还真是能言善道。可公主是我戎勒尊贵的阏氏,是本单于的女人,如何能说走就走?” 乐安心头一沉,瞬间明白,游说这条路走不通。 她的理智,她的道义,在呼稚斜这等强权的野蛮人面前,不过是儒者遇兵,理无可申。 乐安只觉得刚才自己一番陈词,简直对牛弹琴, 甚至像是被此人戏耍,玩弄了一番 她索性不再维持使臣的端庄,黑瞳突绽逼人寒芒,犀利如刀。 “戎勒最尊贵的阏氏?!” 接着,她轻哼嗤笑,目光凛然的扫过帐内众人,讥讽响亮。 “呵!戎勒最尊贵阏氏,可任人轻辱,任人摆布,活的连侍女都不如!原来戎勒的‘尊贵’竟这般低贱下作!那在座的各位,可真是‘尊贵之极’啊!” 好听的话,他们不喜欢,那她便只能用野蛮人听得懂的污言了。 帐内戎勒族臣当然听的出如此讽刺,一个个面红耳赤。 群情激愤,粗鄙的怒骂此起彼伏。 “放肆!竟敢辱我戎勒!” “杀了她!这女人不知死活!” “一个觐朝女使,敢在这里撒野!杀了她!” 叫嚣声越来越烈,金述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精光,心中暗叫不好。 他刚想站起身,制止当下喧闹,护住她。 刹那,乐安毫不畏惧,怒视众人狰狞,大喝一声。 “我兄长是觐朝大将军梁衍!你们若敢杀我,你们信不信,他定会率百万大军,誓踏平你戎勒王庭!与你戎勒王庭不死不休!” 她心中赌的,就是戎勒对兄长的忌惮,这是她此刻唯一的筹码。 说罢,她不再看众人变换的脸色,转身便要离开这粗鄙的虎狼之窝。 呼稚斜听得她搬出梁衍,脸色瞬间阴沉下来。 梁衍的威名在草原上如雷贯耳,多少次与他交手,戎勒皆败,折兵损将。 至今仍是他心头大患,由不得忌惮三分。 他一时气得牙关紧咬,牙齿嘎吱作响,猛地大喝一声。 “梁女使!留步!” 乐安脚步一顿站定,但并未回头,后背挺得笔直,透着全然骨傲。 “啪,啪!” 呼稚斜双掌重重一拍,帐内瞬间安静下来。 他神色阴郁,怒气翻飞的眼底,涌动着深不可测的笑意,让人不寒而栗。 “本单于给女使送上两物,以抚慰女使心头怨恨,否则岂不说我们一群汉子,欺负你这个小女子?” 他的语气听不出喜怒,却透着一股令人毛骨悚然的平静。 说罢,两名戎勒士兵捧着两个黑漆托盘,大步走到乐安面前。 托盘上各放着一个方形木盒,上面蒙着层红布,看上去没什么特别。 呼稚斜微微向后靠了靠身体,斜倚在坐榻上,全然看戏一般,幽幽然。 “梁女使,打开看看吧。” 乐安的视线落在那两个托盘之上,虽看着并无异常。 但此下两方都激烈争执至此,他能送何好物? 乐安暗忖,多半是用来讽刺她的物件吧。 她便沉着心,没有动,也没有回头。 呼稚斜眼底闪过一丝趣意,随即换上一副粗狂模样,高声喝道。 “为女使打开!” 话音刚落,两名戎勒士兵同时伸手,猛地掀开那木盒上的红布。 刹那! “……” 乐安黑瞳在眼眶里剧烈震动骤缩,头发猛地发麻,一声尖叫,卡在喉咙发不出。 两颗血淋淋的人头赫然出现在托盘上! 正是昨日在福仁帐内,与她们发生争执的那两个戎勒侍女! 她们的眼睛圆睁,脸上还残留着死前的惊恐扭曲。 暗红色的血珠,顺着木盒边缘点点滴下,散发着恶心的血腥。 这可怖的画面,冲击着乐安视线。 她身子有一瞬间的颤抖,胃里一阵痉挛作呕。 双腿发软,几乎要站不住,现下仅凭一股意志力,勉强支撑呆站着。 这是赤裸裸的威胁与震慑! 席间的金述,脸色陡然一变,眼中闪过一丝惊怒 他猛地看向主位上的呼稚斜,再也顾不上其他,立刻起身冲向大帐中央的那具摇摇欲坠的身影。 第197章 绝不能有心爱的女人 乐安眼前一黑,天旋地转间满脑子都是那血淋淋的人头。 忽地,一双有力的臂膀从身侧伸来,稳稳扶住了她。 熟悉的炙热气息衔着酒香扑面,她虚眯着半睁眼,视线模糊的侧目望去,是金述。 金述眸光加深,染上一抹紧张,搂着她的手臂收紧,温热的气息低声拂过。 “你怎么样?” 大帐内明明暖意融融,可乐安却觉得,浑身散着毛骨悚然的寒意。 她死死抓紧金述衣袖,眼睛不敢往前看,只定定盯着他的衣袍摆角,艰难说出。 “带我出去……” “好。” 金述脸色凝重,颔首答应,没有迟疑。 没去理会身后大帐内众人各异的神情,甚至没去看兄长呼稚斜沉凛的目光。 他半扶半揽着乐安,径直走出了单于大帐。 刚走出帐外不远几步,新鲜的空气,令乐安得到一丝喘息。 她立刻松开金述的手,踉跄着冲到不远处一座附属大帐帐幕下,扶着毡布,俯身干呕起来。 胃里翻江倒海的,酸苦的胆汁涌上喉咙,却什么也吐不出来。 金述快步跟上去,站在她身后,眉头紧蹙,眼底满是忧虑。 “我命人去找医官给你看看。” 说着,他便要转身招呼守在附近的戎勒士兵。 刹那,乐安转身,一把拉住金述的手腕,仿佛身后那沉稳的气息,是她的镇定药剂般。 神情恍惚间,刚才的恐惧与恶心,依旧一股脑的包裹着她。 她好似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推着,猛地冲入他的怀抱。 双臂环住他的腰腹,一再收紧手臂,侧脸贴着他温暖的胸膛,汲取这片刻的安稳。 金述的身体僵了一瞬,喉咙跟着下沉。 他愣了片刻,随即立刻安抚回抱住她,力道沉稳而温柔,给足安全感。 身体被人紧搂,乐安倏地回过神,心下颤动,连自己都不明白,为何会有这般举动。 她眼神瞬间清明,摆脱了刚才的软弱,只能强装笃定地暗暗告诉自己,游说呼稚斜放福仁,如今走不通。 或许,金述真是她救福仁回朝的关键。 他是她在这虎狼环伺的戎勒王庭里,目前唯一能抓住的浮木。 况且,他昨日还说,可以帮自己救出福仁。 金述感受到怀中人的僵硬,轻轻地拍了拍她的后背,语气分外柔和。 “别怕,有我在,我不会让你有事的。” 两人靠得极近,每一次呼吸都混合着对方的气息。 忽然,一声急促的呼喊,打破此刻两人沉溺的安稳。 “不好了,女使!公主又胡言乱语起来,哭闹不止,我们根本安抚不住!” 乐安闻声,眼眸颤动,蓦地从金述怀中抽离出来。 视线中,闯入一脸焦急跑来的霍芜,凛然的眉宇中,透着一丝慌张。 霍芜在乐安面前站定时,细目锐利,飞快地在乐安与金述之间扫过。 刚才两人紧抱的姿态,她在远处,看得一清二楚。 霍芜眼底悄然染上一层深意不明的暗芒,涌动着暗度与审视。 乐安迅速收敛了刚才脸上的柔弱,眼中虑色一闪,冷静果决。 “快带我去!” 说罢,她立刻与霍芜,朝福仁的阏氏大帐快步奔去。 跑走时,她的眸光不经意地落在金述一瞬。 那一眼只瞬间,却盛满千言万语,复杂如百般情绪。 金述望着乐安跑远的身影,脸上的温柔渐渐敛去。 刚才暖意的眼眸,此刻蒙上层沉沉的郁色,胸口似被什么堵住般,闷得发慌。 他知道兄长呼稚斜的性子,狠戾多疑,福仁公主是乐安的软肋,兄长定会以此作筹码,攥住乐安。 这棋局,好像越来越险了。 —— 戎勒单于大帐后的内帐小室,空气凝滞般无声流动,时间也跟着静止一般。 昏暗的内帐中,只有呼稚斜与金述兄弟两人,再无闲杂。 呼稚斜坐在雪白狐裘的兽皮座榻上,手不停摩挲着腰间的弯刀刀柄。 金述则垂头,敛着眉眼,单手负于身后,静默立在一旁,沉默如雕像。 良久,呼稚斜睨了他一眼,才徐徐开口,嗓音粗粝,说话时下颌的胡须轻轻颤动。 “阿弟,你就那般喜欢那觐朝女子?” 金述缓缓仰起头,褐色的眸子在暗室依旧澄澈闪动,语气坚定。 “阿赫,我确实喜欢她。” 呼稚斜抬眼直直盯着金述,目光锐利如虎狼,声音豪放有力,透着爽快。 “好!阿弟看上的女人,阿赫不反对!” 忽地,他眼中闪过一丝精明的筹谋,脸上挂上一副阴冷的笑容,随即沉了下来。 “她是梁衍的亲妹妹,你若能得到她,让她成为你的阏氏,对我们戎勒,对整个王庭,都大有裨益。有她在你身边,我们便等于拿捏住了梁衍的软肋。” 金述瞳色瞬间冷了下去,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着。 他不得不承认,一开始接近她,确是因她是梁衍亲妹的身份。 可如今,他能肯定的是,自己并非以‘她是梁衍亲妹’的理由爱上的她。 但他明白,此刻若是忤逆兄长,以呼稚斜的狠戾,定会迁怒于她。 况且,她确实是梁衍的妹妹,娶她于戎勒有利,这也是无法否认的事实。 思虑再三,金述终是默认的点了点头,声音低沉。 “是,阿赫。” 呼稚斜忽地站起身,高大雄壮的身影在狭小的内帐中,带着股泰山压顶般的压迫。 他在金述身旁来回踱步,脚步沉重,眼神中充满了威严之色。 “但阿弟,你别忘了,你我二人的性命,曾差点死在女人手中。” 说着,他在金述面前站定,周身散发着强大的父权掌控气息。 “父汗为了他宠爱的月伦夫人,宁愿牺牲你我两个亲生儿子。若不是我们兄弟二人相互扶持,早就成了他乡的孤魂野鬼!” 呼稚斜紧紧盯着金述的眼睛,眼神中的隐郁之色,弥久不散,语重心长地警示。 “阿赫不希望你毁在女人手中。你是我最疼爱的弟弟,你我二人相依为命,尝遍苦难,才挨到今天,有了如今的地位权势。王庭的未来,还需我们兄弟二人携手拼夺。我不希望有女人,成为你我兄弟间的隔阂隐患,你明白吗?” 说完,他粗重的大手,重重拍了拍金述的肩膀。希望能警醒他。 金述垂着头,瞳孔不经意的微微一缩,喉咙滚动。 “明白。” 待金述退出内帐,呼稚斜脸上的温情褪去,只剩下沉沉的阴郁。 幼时父汗为了宠姬月伦夫人,对他们兄弟弃之如敝履,这是他一辈子都过不去的结,如同烙印刻在心底般。 在他眼中,大丈夫当夺天下,以部族利益为先。 女人可以有,但绝不能有心爱的女人! 否则迟早会变成致命的软肋,会成为别人攻击他们的武器,甚至会挑拨他们兄弟情谊。 第198章 突来变故 孤立无援 另一边,乐安随霍芜快步奔回阏氏大帐。 刚掀开门帘,一股阴冷的寒气便扑面而来。 大帐中央,一位身着觐朝医官服饰的女子正手足无措地来回踱步。 那女医官满目焦急慌张,六神无主地搓着手。 她一见到乐安和霍芜回来,眸光瞬间亮起,踉跄着迎上来,染上一丝哭腔。 “梁女使!不好了……公主……公主不见了!” “什么?!” 乐安倒抽一口凉气,心头猛地一惊,如遭雷震。 她立刻冲进帐内,眼眸掠过空荡荡的床榻,福仁已不见踪影,一时血液上涌。 “怎么回事?公主怎会不见?” 女医官满脸惶恐,赧颜低头,内心的愧疚翻江倒海。 “请梁女使赎罪,都是属下的错!刚才公主大闹不止,属下实在没办法,给公主施了一针安神。见公主睡下,气息平稳。属下便想着出去寻个能煎药的地方,可……可就这一会儿功夫,公主就不见了!” 乐安气得呼吸急促,胸口起伏,厉声呵斥。 “曹医官你!公主神志不清,你怎可任她一人在帐内无人照看?!” “那其他人呢?你去煎药,她身旁竟无人照看?!” 话一出口,乐安心口便涌上一阵恶心。 单于大帐里,那两颗血淋淋的人头,猛地闯进她脑海的画面中。 是啊,当然无人,那两个侍女,如今已成了身首异处的女尸。 乐安眉心皱起,忽地想起什么,转头看向霍芜,语气急切。 “那帐门守卫的觐朝侍卫呢?为何不见?” 霍芜闻声,沉下脸来,眼神染着一丝怒意,神色愈发冷厉。 “事出紧急,还未来得及同女使说,早先女使去面见那戎勒单于不久,戎勒便了一队士兵,二话不说将我们所有的觐朝侍卫都扣押走了!” 乐安眼睛突然睁大,心中犹如翻腾起滔天骇浪一般。 那一旁被唤做曹医官的女医,眉头皱成一团,语气既气恼又惶恐。 “是的,女使,我们随行队伍里,所有的男子都被戎勒士兵强行扣押了,他们说戎勒王庭有规矩,不许他国携武侍卫逗留,连一同前来的冯医官,因他是男子,都被他们押走了。若不是霍副使亮明副使身份,怕是也会被他们抓走。” 一时之间,侍卫被押,公主失踪,一连串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她愤然喊道。 “呼稚斜!” 定然是他! 扣押侍卫,是为了让她在戎勒,孤立无援。 乐安气得浑身发颤,心口一滞。 所以,现下就只剩自己、霍芜和曹医官三人了。 乐安虽心下已乱做一团,但还是竭力维持着镇静。 她知道自己不能慌,她身为觐朝使臣,是福仁和大家唯一的依靠。 随后她深吸一口气,睫毛轻颤,压下内心翻涌上的情绪,沉声道。 “现下先找公主要紧。曹医官,公主失踪多久了?” 曹医官嘴唇抿紧,凝眉沉思一瞬。 “霍副使去寻您,属下出去煎药来回,约莫……约莫一炷香,半个时辰的光景。” 乐安眼神微微亮起,时间不算长。 以福仁现在神志不清的状况,定然走不远,且必不可能出戎勒王庭的范围。 毕竟王庭出入皆有戎勒将士守备。 若福仁出戎勒王庭,戎勒将士即便再怠慢这位阏氏,也不敢放任她出王庭。 乐安沉凝,可如今她没了觐朝侍卫,在这戎勒王庭,孤立无援。 霎时,她脑海中闪过一个人的身影,金述! 除了他,这王庭之中,她找不出第二个有能力调动人手寻人的人。 乐安神色肃然,心头打定主意,不敢耽搁,转身便朝着帐外快步奔去。 此时草原上的风又起了,寒风卷着黄沙,灰暗迎面扑来。 待她奔出大帐,站在这辽阔的戎勒王庭之上,脚步一顿。 只听得耳边寒风,吹得她那红衣衣摆,簌簌作响。 她面色骤然凝重,她……她不知金述的营帐何处。 毕竟,这只是她抵达戎勒的第二日而已。 乐安来回转身,急的眼珠子直转,目光焦灼地朝四周望去。 视线眺望一座,又一座相连的穹庐大帐。 那些白色的毡帐在昏黄风沙中矗立,像蛰伏的白兽。 天边阴沉的沙丘压境,她视线受阻,既不知金述大帐在哪,福仁的影子,也一点都看不到。 “福仁!福仁!” 乐安终是急的,扬声呼喊,声音穿过风沙,却被掩得七零八落。 情急之下,她随手拦住几个戎勒侍女,想问金述大帐方向。 可那些戎勒侍女一见到她,眼神便躲闪起来,像是见了洪水猛兽。 要么低头快步走开,要么摇着头连连后退,根本不予理会。 乐安的手僵在半空,一股深深的无助感裹袭着她。 凭她的身份,那些戎勒人对她充满敌意和戒备,根本没人愿意帮她。 福仁本就神志不清,疯疯癫癫。 如今独自一人乱跑,草原辽阔,风沙扑簌。 万一遇到凶狠猛兽,或是失足落入沼泽…… 种种危险,一时萦绕在乐安脑中越发紧密,惹得她喘不上气一般。 她正站在风沙中冥思苦想,琢磨着快点想出个办法。 忽然曹医官顶着狂风,跑来她身边,眉眼依旧愧色,却颦蹙着眉,存着疑惑。 她迎着风沙,对乐安扬声喊道。 “女使!属下不是要脱责,只是……只是属下给公主施的那针安神,至少能让公主睡上一个半时辰,按说绝不可能这么快醒来!” 乐安凝眉骤紧,眸光一沉。 是啊,她此次带来戎勒的人,都是兄长梁衍精心为她挑选。 个个功夫,技艺,医术顶好,曹医官的医术在宫苑都颇有名气,她的话不会错。 风沙愈发肃粝,裹着沙砾打在脸上,一阵阵尖锐的刺痛,但也吹得她混沌的脑子清醒了许多。 既然安神针的药性未过,福仁不可能自己醒来跑走。 那便只有一种可能,有人将福仁掳走了! 乐安想到此处,幽深的眸光中燃起一层火焰。 那还能有何人!呼稚斜!只能是他! 谁还有能力悄无声息间带走福仁? 谁又有如此动机,他这是想拿福仁当筹码! 此刻乐安只觉得自己掉入深渊一般,汗毛直竖,不寒而栗。 她咬了咬下唇,眼眸决绝,转身便朝着呼稚斜大帐方向奔去。 那抹红色在风沙中踽踽前行,但浑身泛着誓不甘休的气势,在灰暗辽阔的草原天地,染着一道刺目的影迹。 第199章 你的命还要不要! 乐安一路顶着风沙狂奔,红色衣摆翻飞,好似一片燃烧的翅膀,逆着风势倔强飞翔。 她直奔呼稚斜的大帐方向,刚跑到外围的护卫线附近,便与一道颀长的身影撞了个正着。 金述刚从呼稚斜内帐出来,眉宇间还凝着郁色。 他冷不防看到一红色身影急匆匆冲来,定睛一看,竟是乐安。 只见她发丝凌乱地贴在颊边,眼眸森然,愤然的神态,却难掩浓浓慌张底色。 金述眉峰下压一瞬,心下一紧,直觉不好。 他立刻上前,一把握住乐安的手腕,沉稳的力道拦住了她的去路,语气沉沉。 “怎么了?你这般慌张,出了何事?” 乐安耳边传来熟悉的声音,骤然回神,看清眼前的金述后,眼中顿时有了一瞬光彩。 她反手死死抓紧他的衣袖,稳了稳奔跑过的喘息,急急恨声道。 “呼稚斜呢?我要见他!” 金述眉头霍地蹙起,脸色瞬间沉凝下来。 她竟这般直呼兄长名讳,若是被周围戎勒兵将、侍女听见…… 他倏尔抬眼,沉凝的眼眸警示地扫了一眼四周,才压低声音问着。 “你先告诉我发生何事?” 乐安焦急的眼眸中厉色一闪,手指又紧了紧攥着的人,怒然又恐慌地扬了扬声。 “福仁不见了!是呼稚斜将她掳走了!” 金述心下一沉,脸色立刻冷重了几分。 他二话不说,一把将乐安拉进了旁边的一处闲置小帐。 小帐内里视线昏暗,只借着帐帘缝隙透进一丝微光天光,勉强照亮方寸之地。 帐内弥漫着淡淡的皮革与尘土气息,透着冷清。 乐安刚被他扯进小帐,便立刻挣脱金述的手,转身猛地往外冲,愤然道。 “我要去见呼稚斜!” 金述急忙上前,挡在她身前,身体稳稳站在帐帘门口,犹如一座屏障。 他眸光深深,凝视着乐安泛红的眼眶,双手沉稳的按住她的肩膀,试图稳定她此下激动的情绪。 “你先冷静!你仔细说,阏氏是如何不见的?我阿赫他,不会这般做……” “不会?” 乐安闻言瞳孔骤缩,幽深而犀利的目光落在金述身上。 她一把挥开他搭在自己肩上的大手,死死地盯着金述,一脸不耐地快语。 “我今早面见你戎勒单于之际,我随行的觐朝使团侍卫,便皆被你们戎勒士兵扣押!连随行的男医官都没放过!接着就这般巧,无人看顾的福仁,便凭空不见了!” 金述目光中充满探究,眼神闪了闪,试图找寻别的算法,语气安抚。 “会不会是阏氏自己跑到哪儿去了?阏氏本来就神智……” “不会!” 乐安瞳色瞬间冷了下去,厉声打断他的话,语气疾声,斩钉截铁。 “曹医官给福仁施了安神针,可让她睡上一个半时辰,她如何自己跑走?” 转瞬她眉心一蹙,眼底弥漫着厌恶,幽怨着。 “除了你们那位大单于,谁还有理由有能力这般做?他无非是想用福仁挟制我!” 金述眼底泛起怀疑,瞬间闪过一丝厉芒。 他咬着牙,下颌绷紧,沉凝的眉宇间满是隐含深意的复杂意味。 其实,他先前便有想过。 阏氏是乐安的软肋,兄长或许会拿福仁公主,作要挟拿捏她的筹码。 可他刚一冒出这个疑虑,便立刻想起刚才兄长在内帐对他说过的话。 ‘兄弟当同心’‘不可被女人左右’的警示言犹在耳。 他不能仅凭乐安的猜想,就轻易揣测自己亲兄长,更不能因此破坏兄弟间的信任。 金述强行甩开脑中纷乱的念头,眼神幽深,语气中虽有丝不名意味的挣扎,却依旧神色笃定,认真地盯着乐安的眼睛。 “我若说,阏氏失踪,不是我阿赫做的,你信不信?” 乐安紧缩双眉,眼底闪过一丝冰冷的锋芒。 那双眸子泛着幽幽波光,与金述褐瞳对峙一瞬,仿佛要透过他的眼眸,看清他内里真实的想法。 她沉默片刻,随即扯了扯嘴角,一字一顿。 “右贤王觉得,我会相信吗?!” 乐安犀利的眼眸闪过一丝疏离,那是莫名交付信任后熄灭的冷寂,她轻轻挣脱被金述虚扶的手臂。 “还请右贤王不要拦我……我要去找呼稚斜要人。” 金述闻言脸色凌厉,眉峰冷凝着,胸膛起伏,似乎在极力隐忍胸口翻涌的喷薄力量。 他强迫自己呼吸,平稳心绪,压下此刻的怒意冲动,用警示的语气劝说着。 “阿瑄,你听我说。你别忘了,你现在人站在何处?这里是戎勒王庭,不是你觐朝,亦没有你兄长梁衍的庇护!戎勒容不得你一再放肆,直呼单于名讳?闯帐质责?你真以为他忌惮梁衍,就会一直容忍你的肆意冒犯?你明不明白?” 这番话,他说得轻柔而沉稳,没有疾言厉色。 可在这昏暗沉闷,殊方异域的空间里,传到乐安耳中,却变成了不寒而栗的威慑。 她张了张嘴,喉咙却被堵住一般,心头突然涌上难过的心绪,轻轻垂下失望的眼眸,划过一丝恍然。 良久,她轻呵一声,声音低得像梦呓,自嘲般喃喃自语起来。 “呵……我怎么会不明白?我早该明白。你是戎勒人,终究帮不了我。” 说着,她缓缓抬起头,那双刚才愤满而锐利的眸子,此刻竟透着湿漉漉的红,直直盯上金述。 那易碎的脆弱感,让金述的心尖猛地颤动了一下,好似被针扎了一般。 他慌忙别开眼,不敢看她这副模样,怕自己再多看一眼,便会任她作何。 语气再次变得肯定而急切,带着一丝气她倔强的焦灼。 “你今日仗着梁衍之妹的身份要挟他,他今日忌惮梁衍,暂且饶你,可明日呢?后日呢?大后日呢!” 金述越说,声音越高,藏在心中的焦虑与担忧,再也抑制不住。 他想让乐安看清现实,看清她此刻的处境,不该再肆意妄为。 “你一再挑战他的底线,他从不会容忍旁人再三挑衅!总有一日,他管你是谁的妹妹!” 猝尔,他紧紧皱着眉,满心深浓的担忧,凝聚一句沉重的扬声。 “梁平瑄,你的命还要不要!” 乐安心中积压的气愤与跌到谷底的失望,瞬间被他点燃。 她神色幽然,她死死咬着牙冷声,满是不甘与忿忿。 “我若是会怕丢这条命,就不来这野蛮地方!我既来了,便不能让福仁不明不白地失踪,更不能让她落在呼稚斜手中受辱!” 金述看着她眼底孤注一掷的决绝,心头竟闪过一丝惊慌。 转即,他寒星般的黑眸蕴着阴鸷,猛地朝帐外亲卫高喝一声。 “将梁女使看紧!不准她出帐半步!” 帐外的亲卫立刻应声,脚步沉稳地靠近帐门,守在外侧。 金述这才收回目光,他没去管乐安忽然震惊的眼眸,只压下心头的怒意与复杂,沉声承诺。 “我去帮你找阏氏!在我回来之前,你安分待在这里,不许胡闹。” 第200章 为了个女人,来质问亲兄 金述话音未落,便已决然转身,宽大的袍角甩过凌厉的弧度,留下一阵肃然。 “金述!” 乐安抬眸大喝一声,心头一片震荡,脚步立刻向前追去。 可她刚冲到帐口,还未等掀帘而出,便被守在门口的戎勒侍卫,张臂冷声拦住。 “梁女使,止步!右贤王有令,你不得出帐!” 侍卫们面色冷峻,身上散发着肃杀之气,似一堵墙般,逼停她的步伐。 乐安目光沉黯,只觉得一股无力感直冲头顶。 她深深吸了一口气缓解心绪,仿佛积蓄满腔的愤怒无助,无处发泄,全部堵塞在胸口,喘不过气。 她猛然转身,背对起帐口,将侍卫的冷脸与帐外的微光掩在身后。 狭小的帐内愈发昏暗,裹着沉郁扑面而来,让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深陷无边的黑暗,孤立无援。 忽然她眼眶酸涩一瞬,两行清泪再也绷不住,倏尔滑落脸颊。 “你真没用……梁平瑄……你真的没用……” 她咬了咬下唇,自我埋怨地嗫嚅着,自责意味深深。 倏尔,手背狠狠擦拭了一把脸上的泪,力道大的几乎搓过,像是要将这脆弱的情绪一并抹去。 随即,她眸光一点地染上寒意,指尖死死掐着指节,心头的恨意愈发浓烈。 她恨自己的无能,恨自己什么都做不了,恨自己任凭他人拿捏…… 竟还有脸哭! 她双唇微微颤抖,缓缓挺直脊背。 哪怕身处昏暗,那抹红色身影,亦如同一簇被狂风暴雨洗礼,却未燃烧殆尽的黑红火焰,燃着不服输的意志。 此刻,她心下努力镇静,难道除了被动的‘等待’,再无选择? —— 呼稚斜的大帐内,火炉正旺,跳跃的火光,映得帐壁上的狼虎兽皮愈发狰狞。 金述大步流星地闯了进去,一副急不可耐的模样。 帐内还坐着几位戎勒大臣与将军,见他周身凛然,纷纷起身,冲他躬身行礼。 “右贤王。” 金述阴沉着脸,轻轻颔首,克制着心头的焦灼,暂收身上的锋芒。 呼稚斜气势颇足的坐在兽皮座榻上,瞧着金述这般沉郁急切,眼底漾起一丝涟漪,抬手示意众大臣。 “你们先退下。” 待众大臣悉数退出帐中,帐内只剩兄弟二人。 金述眸色一片炙热,跨前一步,沉声急切问去。 “阿赫,阏氏在你处?” 呼稚斜闻言微怔,眼眸犀利地微微眯起,嘴角勾起促狭的笑。 “谁同你说的?是那觐朝女人?” 金述喉咙滚动了一下,神色凝重,既没承认,也没否认。 呼稚斜心口忽地涌上一股惹人的烦躁,让他胸膛猛地起伏了一下。 他仰起头,将手上金碗中的温酒一饮而尽,酒液浸湿了短须,粗犷肃然。 待他再看向金述时,瞳色已一片沉压压的戾气,眸光带着晦暗的审视。 “你现在是为了她,来质问你的亲兄长?” 金述心头一凛,眼底微微漩动,邪冶的神色骤然清明,立刻沉声解释。 “不是。我只是不想她误会阿赫。若阿赫掳走阏氏……” “哐当!” 一声倏尔巨响,刺破帐中沉寂。 金述的话未完,呼稚斜便猛地抓起手边那只沉甸甸的金酒碗,朝金述狠狠掷去。 金碗带着速度,重重砸在金述胸口,发出一沉闷的撞击声,随即猛地坠落在地,滚了几圈。 金述胸口被猛砸一下,他人却岿然不动,徒留一阵钝痛朝胸口袭来,久久不散。 “你就认定是我掳走了人?!” 呼稚斜怒目圆睁,指节捏得咯咯作响,粗暴的语气中满是失望与震怒。 “你还当真是我呼稚斜拼死护下的好弟弟!” 金述眼眸骤缩,脸色一变,立刻右拳捶在刚才被猛砸的胸口,躬身颔首行礼。 “臣失言,请大单于恕罪!” 他虽是一副恭敬谨慎姿态,但却浑身散着冷厉。 呼稚斜气的太阳穴直突突地跳,看着他这不服的样子,更是恨其不争。 他声音粗犷震耳,浑身散着草原霸主的震慑,与兄长的严厉与痛心。 “我今日刚同你说了什么!让你莫被女人左右,还未半日,你就这般左耳进右耳出!为了个女人,来质问我?!” 金述低着头,脊背挺得笔直,面色紧绷。 但那双褐色瞳底却掠过一丝戾寒凌厉,好似一头蛰伏的虎狼,敏锐冷谧。 “大单于,我已探得,确是您派人带走了阏氏。” “混账!” 呼稚斜闻声震惊,勃然大怒,口鼻喘着粗重的气息,眼中的怒火迸。 他猛地抬手,一把将桌案上所有的酒壶、金盘、玉碗,尽数挥扫在地。 “哐啷……哐当……” 金器玉器尖锐清脆的声响碰撞在一起,在大帐内炸开,满地狼藉。 呼稚斜怒指帐门,对着金述怒吼出声,怒火滔天。 “滚出去!!” “阿赫……” 金述抬眸,神色闪动间,还想再问。 他虽已探得是兄长派人带走了阏氏,却始终不知兄长将人藏在何处。 可呼稚斜此刻心头震荡,怒火未消,哪里肯听他多言,直接扬声怒吼。 “来人!将右贤王给我赶出去!” 第201章 离心断情 失了信任 帐外的侍卫立刻应声而入,架起还想开口争辩的金述,便往外拖。 一边赶,呼稚斜一边拍着座榻扶手破口大骂,声音粗粝。 “本单于的女人,本单于的阏氏,何来‘掳’!被那觐朝妖女迷了心窍,还全然不知!如今竟变成个不分亲疏轻重的蠢人!” 待帐中重新安静下来,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酒气与死寂般的的肃寂。 炉火的红光映着满地狼藉的金器碎片,折射出冷冽的光,透着帐内一片冷沉。 片刻,帐帘被人轻轻掀开,带着帐外的一丝风沙气息。 戎勒将军兀良沉着脸走了进来,黑眸沉沉,站的笔直,对着呼稚斜躬身行礼。 “单于息怒,右贤王未知您的苦心筹谋,如今被那妖女迷惑,一时糊涂罢了。” 呼稚斜揉了揉突突发胀的眉心,努力压制着内心的狂躁,语气难掩不耐烦躁。 “我本因她是梁衍的妹妹,留她一命,想着日后作筹码牵制梁衍,可她竟敢撺掇我呼稚斜的亲弟弟,来同我作对!” 兀良垂首,眉眼晦暗,留下一片阴翳,沉声肃杀问道。 “那大单于的意思,是将这觐朝女人杀了,以绝后患?” 呼稚斜闻声,眼底流露出嗜杀之色。 但他随即克制地阖了阖眼,平复一瞬翻涌的心绪。 渐渐,神色恢复了一抹枭雄的清明冷静。 “现在不可。” 他侧目看向兀良,敛眉凛声,透着十足的果决。 “梁衍手握靖锐大军,其所在之地,防线固若金汤,他那里确实不得不留意。他的妹妹对我戎勒确有大用,我还必须得让她嫁给金述!为我所用!” 兀良眸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突然眼底闪过抹幽光,神色蒙上一阵不明的疑虑。 “可右贤王如今这般喜欢那觐朝女人,若真让她嫁了右贤王,岂不成了‘枕边隐患’?” 呼稚斜眼底炽热的温度,冷却一瞬,紧抿的唇微微勾起势在必得的弧度,透着几分狡黠的算计。 “她嫁自然要嫁。但得叫金述与她离心断情,只有金述对她寒了心,他们之间便失了信任,她一个觐人,没了戎勒右贤王庇护,还能掀起什么风浪,更别想挑拨我兄弟二人!” 说着,呼稚斜眼底闪过一丝狠辣,计上心来,随即招了招手,示意兀良上前。 兀良立刻会意,快步上前,俯身凑近。 呼稚斜神色瞬间变得如冰刀般锐利,压低声音,深沉地交代着自己的谋划。 语气阴恻间,满是掌控一切的杀伐果断。 兀良听得连连颔首,全身的肌肉紧绷着,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的狠厉。 待呼稚斜说完又重新从容地靠回座榻,兀良立刻直起身,拳紧抵胸口,躬身行礼。 “明白!臣这就去办!” 言罢,他转身大步流星地退出大帐,帐内静默凝结。 呼稚斜目光幽深而锐利,心中满是谋机。 梁平瑄,这颗棋子,他定要牢牢攥在手中,为他戎勒大业铺路。 —— 已是临近黄昏时候,草原上的风沙依旧没停,裹挟着沙砾呼啸,却未完全蔽阳。 只见那莽莽荒原,被夕阳余晖镀上层金边,与天边橙红的朦胧天色交映。 明明是壮阔的景致,却满是浓郁的沉郁氛围。 乐安在那狭小的帐中焦心等待,每一秒都如坐针毡。 金述迟迟未归,既没带来福仁的消息,也没任何解释,让她心中的不安愈发浓烈。 她沉凝的目光不时扫向帐门,盼着能传来一丝好消息,却只听得帐外风沙呜咽。 忽然,帐外传来一声清脆的胡音女声,随即帐帘被轻轻掀开。 帐外的昏黄光线倏尔打进帐内,照亮了帐内的寂郁与尘埃。 乐安抬眸望去,只见门口站着一个穿着戎勒服饰的小侍女。 约莫十三四岁的样子,身上裹着厚实灰蓝的毡裙,手里提着一个木篮。 她身后还跟着个身形高挑的女子,同样戎勒服饰,却是垂头敛面,瞧不清面容。 那小侍女迈着小步走进来,将手中的食篮放到案上。 她说话抬高了声音,语气刻意的有些生硬,像是故意想让门外值守的侍卫听见。 “梁女使,右贤王让奴婢给您送餐食。” 话音刚落,她身后的女子立刻抬起头。 那凛然锐利的眉眼,让乐安眼眸闪动,神色瞬间诧然,是霍芜! “阿芜!?” 乐安立刻站起身快步上前,低低唤着,声音里带着一丝难掩的惊喜与疑惑。 霍芜亦赶忙上前,先是警惕地瞥了一眼帐门,随即视线落在那个稚气未脱的小侍女身上,低声急促。 “女使,这小侍女说她知道公主在哪!” 那戎勒小侍女对上乐安惊讶的神色,带着期冀般,凝眉重重点了点头。 她索性直接走到乐安身边,瘦小的身子绷得笔直。 眼眸余光不住回首,警惕帐外动静,声音压低开口,虽是少女的语气,却一股超乎年龄的坚定。 “梁女使,奴婢知道阏氏现在在哪,还请女使随奴婢去寻阏氏!” 乐安闻声,眼中跃动起光芒,心下一阵激动,胸腔里的心脏砰砰直跳。 转即,她眼眸冷沉一瞬,面对眼前这个陌生的戎勒小侍女,心中仍存狐疑。 乐安眉头微蹙,这小侍女身为戎勒人,为何要冒风险帮自己打探福仁的消息? 这其中会不会有诈? “你是?” 乐安的声音带着一丝试探,冷锐的目光从她身上掠过。 小侍女见状,清澈的双眸微动,赶忙从怀中掏出一物递到乐安面前,语气急切。 “梁女使,奴婢想救阏氏!” 乐安垂眸,视线落在她手中的物件上,霎时,眼眸骤然放大,心间颤动。 那是一枚白玉剑首,上面精心雕刻着卷云纹缠绕凤鸟纹,正是阿筝玉剑上的剑首! 那是阿筝的母亲范将军临终前留给她的遗物,阿筝向来视若珍宝,日夜带在身上。 “你如何有阿筝的东西?” 乐安双眸一沉,随即一瞬不瞬的紧紧盯着那小侍女,脱口的话语带着无法控的颤。 第202章 这一切是否太顺理成章了 小侍女鼻尖抽了抽,眼眸闪动着坚定的光,声音哽咽一瞬。 “这是阿筝姐姐生前送奴婢的。阿筝姐姐待奴婢有恩,去年冬天我在雪地冻晕,是阿筝姐姐救了我。阿筝姐姐说,保护阏氏是她这辈子的使命,如今她不在了,我便替她保护阏氏!” 乐安听着她的话,想到‘阿筝’,心间突地一跳,传来一阵闷闷的钝痛。 阿筝的音容笑貌仿佛就在眼前,那个誓护福仁,女侠般的挚友。 她喉咙像是堵了什么一样难受,眼眶不由得有些发热,细细打量起眼前的小侍女。 十三四岁的胡人少女模样,身形瘦小,却透着一股韧劲。 脸颊受草原风沙的糙红,像熟透的苹果,眉眼青涩的钝感,那双眼眸却十分清亮。 小侍女眼眶愈发红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自女使们一行到戎勒,奴婢便希望您们赶紧将阏氏接回家,这里的人对阏氏不善,简直是阏氏的人间地狱。” 说着,小侍女擦了一把脸上已流出的泪,眼眸黑白分明起来,多了几分果敢。 “奴婢一直偷偷留意阏氏,今早忽然见两个戎勒士兵将熟睡的阏氏裹进毡毯带走,我心中着急,便趁人不注意,一路偷偷跟着,直到看到他们将阏氏关进后丘一偏僻大帐,求女使快随奴婢去救阏氏吧!” 乐安紧紧攥着那枚玉剑首,双眉紧蹙望着那神色焦急的小侍女。 她深知阿筝的性子,这枚她母亲遗物玉剑首,绝不会轻易送人,要么便送她极为信任之人。 眼前这小侍女眼中的真诚与急切,不似作伪。 但不知为何,瞧着那小侍女,心中一阵复杂,总涌动着一股异样的情绪。 这一切是否太顺理成章了? “好,我信你。” 乐安深吸一口气,紧紧地抿了抿唇,压下心中的激荡。 不管这背后是真是假,福仁的下落就摆在眼前,她没有退路。 如今她身陷桎梏,金述杳无音信,她不能将所有希望交由金述一个人身上。 毕竟呼稚斜是他的亲兄长,她无法保证金述不会偏向自己的兄长。 此下,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 哪怕前方是陷阱,她也只能赌一把,信这个小侍女。 霍芜早已心急如焚,见状立刻解着自己衣服上的衣扣,语速疾声。 “女使,时间不多,咱们得换个衣服掩人耳目!你穿这身侍女的衣服,跟着她混出去,我留在这里拖时间。” 乐安凛然着神色,重重点了点头,立刻动手褪去身上的红衣。 —— 夜幕低垂,整个戎勒王庭沉入浓郁阔狂的黑暗,摇曳的火把勾勒着几许寂寥。 乐安一副戎勒侍女的装扮,紧紧跟着身前的小侍女,脚步飞快地朝后丘大帐赶去。 草原夜晚的寒风如鬼魅般呜咽,带着冬日草原的荒凉凛冽,刮到脸上,生生作疼。 待到后丘大帐附近,乐安潜心放缓脚步,眉头微微皱起,眼底的疑惑愈发浓重。 这太反常了,后丘是王庭偏僻之地,既然关押着重要人物,守卫理应更加森严。 哪怕她现在一身戎勒侍女装扮,沿途遇到的巡逻和守卫,也不该如此毫不警惕。 这份过于顺遂的通路,反让她脊背发凉。 不知为何,乐安总感觉这一切似乎是请君入瓮的陷阱,就等着她主动踏入。 可那小侍女已快步走到帐边,回头冲她递了个急切又催促的眼神。 乐安明眸锋锐地盯着那小侍女,心间的思绪却已暗流涌动,自己是否该信她? “啊!” 霎时,一阵刺耳至极,如撕心裂肺的尖叫声,猛地从帐内传来,响彻夜色。 乐安耳畔嗡嗡作响,瞬间心跳擂鼓,是福仁! 一时之间,她刚才脑中所有的疑虑警惕,立刻被这哭喊尖叫冲散,蒙上弥漫心间的惊慌焦灼。 她再也顾不得多想,猛地撞开帐帘,朝着大帐内狂奔而去。 帐内烛火昏暗,几支烛歪歪斜斜地插在烛台上。 摇曳的火光,映在帐幕悬挂的虎狼兽首和图腾上,投下狰狞的阴影。 再伴着那女声凄厉的惨叫,一股可怖诡谲的危险气息裹挟着乐安。 待乐安奔到帐内,眼前的一幕骤然映在她猛睁的黑瞳中,惊骇万分。 身体如同遭受雷击一般,全身发抖,汗毛竖立。 呼稚斜赤裸着上身,古铜雄浑的身躯上,布满了纵横交错的可怖疤痕,犹如一条条毒蛇蜿蜒蛰伏。 他的身躯好似千斤重石般,正俯身沉沉压在榻上,按住尖叫哭喊的福仁,浑身带着暴虐的掌控快感。 “呼稚斜!” 乐安目眦尽裂,胸腔的怒火翻涌出喉,嘶吼出声,血液在身体里奔腾不休。 呼稚斜正沉浸快意中,骤闻怒喝,不由得一怔,还未完全清醒。 但他也全然不在乎那正愤然的乐安,仿佛这一幕就是故意让她瞧的。 乐安的仇恨,彻底冲破理智与意识,瞬间将藏在袖中,那只金述给她的宝石匕首滑入手心。 她涨红着脸,双目仇视,脚步直奔呼稚斜而去。 匕首在骇怪的气氛中,闪过一道逼人的戾芒,快的让人猝不及防。 呼稚斜眼角余光,映入一凛锋利,心中一沉,立刻欲闪身躲去。 可乐安此刻早已被忿火中烧,辛辣手狠,借着冲劲,手中匕首猛地朝他后心扎去。 呼稚斜仓促间侧身,躲过要害,压在福仁身上的力道猛地松开。 他今晚本就饮了不少烈酒与药丸,神情恍惚,反应慢了半拍。 乐安一击未中,毫不犹豫地挥动再刺,猛然多处扎去。 第二下便结结实实地狠扎在呼稚斜的侧腰,匕首瞬间没入寸许。 “呃!” 呼稚斜防不及防,吃痛闷哼,神情瞬间清明,心中染入惊愕与暴怒。 他立即反手一掌狠狠挥出,打在乐安的身上。 乐安被蛮力击中,整个人重重摔倒在地。 随即,呼稚斜侧腰伤口处,鲜血汩汩涌出,染红了他腰间的兽皮腰带。 他起身踉跄着后退了几步,手捂上流血的伤口。 “救命!阿筝!阿筝!” 榻上的福仁还在不停哭喊,声音嘶哑破碎。 乐安已顾不上再去同呼稚斜拼杀,听得那痛苦的尖叫声,呼吸一滞。 她立刻爬起,扑到福仁身侧。 只见福仁满面惊恐,眼神涣散绝望,脸颊布满泪痕,嘴中尖叫不绝。 福仁公主的双手被粗绳死死绑在榻栏上,手掌被勒得发白。 身上衣物被撕扯得破烂不堪,衣不蔽体,裸露的肌肤上满是青紫钝伤,好几道殷红鞭痕,触目惊心。 第203章 利益联姻 一颗棋子 乐安心间震荡,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心疼与愤怒再次涌上心头。 她死死咬着牙,解开粗绳,立刻又将身上那件装扮戎勒侍女的长袍衣脱下,轻轻裹在瑟瑟发抖的福仁身上,语气哽咽。 “福仁,对不起,我来晚了……” 呼稚斜垂眸,待看清手上沾着赤红的血,赶忙拾起地上一件薄衣捂上伤口。 他满目殷红,褐眸点燃了震惊与暴怒,暴戾骤呵。 “妖女!” 他心下怒悔,虽有意请她入瓮,引其前来,却实在大意,轻看了这觐朝女子,竟真敢对他动手! 自己堂堂戎勒大单于,被她觐朝小女子摆了一道,简直侮辱。 他手不自觉攥紧拳头,臂上的青筋如蚯蚓般凸起,脚步朝前迈去,准备狠狠给她个教训。 乐安闻声鹤唳,单薄的身影在昏暗的帐中,立刻本能只身挡在福仁身前。 她的双手倏尔握紧,染血的匕首如同唯一的保护符,刀尖直指怒冲面前的呼稚斜。 那匕首凛冽寒芒晃入呼稚斜眼眸,心下躁动,一眼便看出那是他送金述的射猎礼。 曾经这把他手执刺虎,救下亲弟性命的匕首,却被人拿着直指自己胸膛,还真可笑至极! 乐安的目光燃着毫不掩饰的杀意,仿佛要将眼前的男人千刀万剐,浑身透着玉石俱焚的誓死决绝。 “呼稚斜,你若敢靠近,我今日便与你同归于尽!” 帐外的巡逻的戎勒士兵虽被呼稚斜嘱咐过,无论帐内何种动静,都不得擅自入内。 但此刻,帐内完全不似床榻旖旎声,反而危险欲冲破大帐般,让人无法忽视。 戎勒士兵立刻手持弯刀冲了进来,当看到腰部淌血,脸色猩红的呼稚斜时,纷纷面露惊色,欲上前围捕乐安。 “滚!” 呼稚斜猛地抬手制止,低沉怒吼叫士兵退下。 他目光如炬,眼中的怒火喷薄而出,死死盯着眼前这不知天高地厚的女子。 士兵们面面相觑,不敢违抗单于的命令,只得悻悻收起弯刀,退出帐外。 帐内烛火摇曳,光影映着地上滴落的血迹,气氛凝重得让人窒息。 乐安紧紧护着身后的福仁,眉宇怒对,满是鄙夷愤怒。 “呼稚斜,你故意引我至此,就为让我看到你这禽兽行为?!” 乐安心下瞬间清明,所有的疑虑反常,在此刻都有了答案。 这就是呼稚斜给她设的圈套,只为她看到这福仁受辱的锥心一幕。 他算准自己对福仁的守护之心,认准自己甘愿为福仁赴汤蹈火,便更好拿捏自己这枚筹码。 呼稚斜听得她的骂声,沉下翻涌的怒意,咬牙切齿地盯着她,语气狠厉。 “你一再挑衅本单于,真当本单于不敢杀你!” 乐安握着匕首的手又紧了紧,眼神蕴着冰霜,闪过一丝洞察的幽光。 “你当然敢!可你还未从我身上榨取到你想要的利益,可你现在还不能,你怕错失牵制我兄长的机会,不是吗?!” “放屁!老子会怕!” 呼稚斜闻声,扬声怒斥,震得帐内烛火都猛地摇曳。 侧腰的伤口疼痛被牵扯,让他皱紧了眉,但周身仍威慑气势十足。 乐安感受到福仁在身后的颤抖与恐惧,那紧攥着她衣角的手,冰凉沁骨。 她不愿再与呼稚斜逞口舌之快,直接挑破窗户纸,语气沉静决绝。 “说吧!你欲胁迫我做什么,才肯与福仁交换?” 乐安眼底闪过一丝危险的厉色,却也心下了然。 呼稚斜布下此局,不就是看准了自己会为福仁妥协,然后趁机提条件。 呼稚斜闻言,神色漾起一丝玩味的涟漪,嘴角阴鸷地勾了勾。 “怪不得金述喜欢你,果然聪明。” 乐安双眸微微一沉,刻意忽略掉那瞬间掠过心头的刺痛,凝眉追问。 “你如何才能放福仁公主回觐朝?” 呼稚斜又按了按侧腰的伤口,转即神色肃然幽深盯着乐安,强硬的态度里,蒙着挡不住的算计。 “好,明人不说暗话,我要你嫁给我戎勒右贤王金述!” 乐安手中的匕首悄然颤动一瞬,眼底笼罩着凝结的寒意。 她知道自己于戎勒最大的利用价值,也是自己最大的筹码,便是梁衍亲妹的身份。 ‘嫁给戎勒右贤王金述’,金述曾与她戏谑地说过许多次。 那时金述说出口,语气里带着些半真半假的情意,是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真挚。 那些认真真挚,曾统统让她恍惚过,她分不清金述的话,到底是玩笑,还是藏在戏谑下的真心。 可如今,这话从呼稚斜口中硬生生说出,字字冰冷,句句直白。 这是赤裸裸地告诉她,这就是明晃晃的阴谋。 她,不过就是一枚戎勒利用牵制梁衍的棋子罢了,从未变过。 这足以击穿,她曾经对金述的那抹暧昧不清的情愫。 乐安眼底薄薄的悲凉,慢慢浮漫出来,让她忍不住背脊发凉。 呼稚斜见乐安不语,却也未直接反驳,眼底闪过一丝了然。 至少此刻的她,面对福仁公主的绝境,没有丝毫选择的余地,更不可能拒绝。 他眼睫挑起,仿佛身上的伤痛也也减轻了许多,自顾自往下说,语气贪狠。 “当然,不止这样。” 乐安目光凌厉的扫了一眼,眸光尽是警惕。 “你虽要嫁金述,但我要金述对你彻底离心,断了念想。” 呼稚斜幽幽说着,眼神里满是掌控一切的决断。 “否则,我不可能将阏氏平安放走。你懂吗?” 乐安倒抽一口凉气,心下竟忍不住颤痛一瞬。 她懂,呼稚斜要的是一场冰冷的利益联姻,这其中不能掺杂一点真情。 他要她亲手摧毁金述对她的所有情谊,让她成为一个无法成为软肋的棋子。 乐安眸光幽深了几分,缓缓放下了直指呼稚斜的匕首,沉默良久。 她心下思绪万千,其实,这样于她,也好…… 如今假意答应嫁给金述,本就是权宜之计。 待呼稚斜履行承诺,真将福仁放回觐朝,她再想办法脱身。 况且,她曾以母亲起誓,绝不会嫁给戎勒人。 所以这场所谓的‘联姻’,从一开始,双方而言都注定是一场骗局。 可不知为何,想到要亲手斩断金述对她的那点念想,她心中便觉得隐痛,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一时,手中的刀刃凛射,在烛火下泛着寒芒,映着她眼底的黯然与挣扎。 “你欲让我如何做?” 呼稚斜眼中精光一闪,寒星般的眸子睥睨着,锋芒隐现。 “很简单……” —— 帐内陷入死寂,突然,帐幕上缓缓映射出两道道挺拔的人影。 内帐幕外,金述早已心急如焚,他刚跟着兀良抵达帐外,便听得内帐传来隐约的交谈声。 他立刻要掀开内帐帐帘,却被一旁兀良抬手按下。 兀良对他递了个眼神,似乎示意他稍安勿躁,嘴唇微动,口型无声说着。 “不妨先听听,他们说什么。” 金述剑眉冷峭,眸中有复杂的波光闪过,心下只觉蹊跷。 刚才,兀良急匆匆找上自己,神色凝重地禀报,说梁女使不知通过何种途径 找到了大单于的私帐,还擅自闯入,恐事有不妙。 金述本就因之前赶回小帐,发现帐内竟是霍芜,乐安却早已不见踪影而怒火中烧。 他听闻这话,更是忧心意忡,立刻跟兀良赶往这后丘大帐。 此刻,金述双眸沉凝,看着兀良坚定的眼神。 他压下心中的焦灼与冲动,缓缓松开了欲掀帘的手,凝神细听帐内的动静。 第204章 本就是各取所需的交易 帐内烛火摇曳变化,照映在呼稚斜侧脸,时明时暗,将他眼底的算计衬得深沉。 他侧目朝帐幕示意了一眼,闪过一丝狡黠。 乐安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只见帐幕上影影绰绰,似有人影在烛火下晃动。 轮廓的熟悉得让她心头一沉,帐外站着的,大概是金述。 乐安瞬间明白,呼稚斜这是要她演场戏,一场让金述对自己死心,断了念想的戏。 同时也要让金述明白,自己嫁给他,从头到尾都是为了交换利益,为了救福仁,而非掺杂一丝真情。 乐安垂眸划过一丝哀凉,嘴角略带自嘲的勾了勾。 这一刻的场景,竟让她生出似曾相识的恍惚。 还记得,她为同兄长梁衍置气,不知徐朗淮在场的情况下,说了许多违心的狠话,最终被徐朗淮误会其的情谊,致使两人渐行渐远。 如今,命运竟这般捉弄人,相似的戏码又要重演。 只是这一次,她清清楚楚地知道金述本人在听,每一句绝情的话,都要亲口递到他耳边。 乐安沉了沉心思,眼眸那抹复杂的情绪被她藏起,轻轻叹了口气。 叹息轻得似一缕风,她再抬眸时,眼底已波澜不现,剩下一片冰封的漠然。 她缓缓开口,声音刻意放大,传向帐外。 “我答应嫁给金述。” 话音落下,她眉心微蹙,目光不动声色的扫过呼稚斜,见他神色颇为满意。 乐安喉间滚动,心下一紧,语气绝情得不留一丝余地。 “若不是为了救福仁,若不是看清了眼下的情势,我这辈子都不愿与你们戎勒人有半分牵扯。” 接着,她神色虽保持着平静,但身侧握着的匕首却越发的紧。 她逼自己咽下喉间的不适,尽量让接下来的话语都带着赤裸裸的功利。 “你们戎勒需要我这个筹码牵制我兄长,而我,亦可借这场婚事,换福仁公主平安回觐朝。此下,皆有利可图,不过是一场各取所需的交易罢了。” 帐外,金述眼眸先是怔了一瞬,随即很快恢复了从容,仿佛乐安的这些话,对他构不成多少波澜。 他早知晓,乐安对自己没多少感情。 从一开始,就是他主动用福仁的消息,设计将她引到戎勒来的。 他亦不傻,刚才兀良急匆匆找到他,刻意让他站在帐外听里间的谈话,他便已了然。 这多半是兄长呼稚斜故意安排的一场戏,一场要离间他真心的戏。 帐内,呼稚斜听着,眉梢扬了扬,眼神里带着一丝暗示,似乎觉得她说的还不够,还没戳到关键。 乐安长睫轻轻颤动,遮住眼底的黯然与郁色,声音越来越冷,蕴着寒箭,直刺人心。 “金述对我那点心思,我从来都看不上眼。你们戎勒不过是蛮夷之地,野蛮粗俗,我出身觐朝侯府世家,怎会对你们阴谋多端的蛮夷动心?不如,大单于替我告诫右贤王,叫他莫再纠缠与我,他每每刻意接近示好,都只让我觉得恶心。 她垂眸咬了咬唇,心间涌上一股沁透的凉意。 “这场婚事,本就是各取所需的交易。往后,我与他相安无事做个名义上的夫妻,互不干涉,更莫谈什么情分。” 此下帐外,金述僵立在原地,陡然沉下了脸,眉目阴郁,眸光泛着寒。 他嘴角闪过一抹冷笑,为什么,为什么明明什么都清楚。 但她刚刚说的这番话,实在是难有心理准备。 她那般冰冷轻蔑的话语,只觉得心间还是像被什么堵住了,闷闷的,隐隐透着一丝难以言喻的难受。 但他心间还是不断提醒自己,这不过是兄长做的一场戏,故意让他来听罢了。 可这感觉为何就像有一把钝刀,在心上慢慢割着,不锋利,却足够绵长。 帐内,乐安清冷的目光慢慢流转,先侧目凝向榻上瑟缩发抖的福仁。 福仁公主止不住地战栗,脖颈的伤痕触动心弦。 乐安心头一紧,视线最后落在呼稚斜身上。 她嘴角淡淡勾起一抹狡黠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却翻涌着压抑已久的怒火。 她心里明镜似的,方才那些所谓绝情的话,怕是根本不够让金述死心。 金述本就知晓自己对他的疏离与冷淡,那些轻蔑之词,他怕早有预料,未必能真戳中他内心深处。 金述曾对她说过,呼稚斜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亲人,是从小护着他长大的兄长。 既然要演戏,要让这场戏足够逼真,足够让呼稚斜放心,不如就演得更真更狠。 正好借着这场作戏的名义,好好替福仁出一番恶气。 更重要的是,她要试着在福仁离开戎勒前,让呼稚斜再不能欺辱福仁,再不可生出虐待福仁的主意。 否则,待在戎勒的每一天,她都将提心吊胆。 乐安冷眸微眯,目光锋芒似刀,扬声挑衅。 “况且金述有你这般暴戾的兄长,亦是我所不齿。话说,大单于这般作恶多端,残害女子,就不怕……你的父汗在天有灵,半夜讨你的罪?!” “你说什么?” 呼稚斜脸色大变,显然没料到她的话锋会突然转到自己身上,方才得意的神色全然不见。 乐安眼底满是讥讽,浑身上下透着一股肆意凛冽的气场。 “我知道,你恨你父汗的女人,恨他当初为了最爱的月伦夫人,将你抛弃,所以你即位后,便将那些无辜女子收入帐中,一个个折磨她们来泄你心中怨气!” 她字字诛心,狠狠剜向呼稚斜最避忌的事,故意将呼稚斜暴虐成性的源头,直白地揭露。 “你根本不配做你们戎勒的金勒勇士,拿一个个手无寸铁的女子出气,用卑劣的手段算计他人!你这样的懦夫小人,也配做戎勒的大单于?你真是让我这觐人耻笑,全天下都会耻笑戎勒的单于是个背信弃义、叛父欺女的恶人!” “住口!” 呼稚斜怒不可遏,猛声大喝,一时扯着腰侧的伤口疼痛不已,被激的额头青筋暴起,死死盯着乐安。 “等本单于一统天下,荡平四方,谁敢说我半个不字!” “哈哈哈哈哈哈哈……” 乐安阴冷着面容,忽地大笑起来,眉宇间透着诡谲,语气嘲讽不善。 “可笑!真是天大的可笑!你这样欺弱霸女的人若能一统天下?那畜生也能,猪狗也能!” “你!” 呼稚斜被骂的怒火攻心,气血翻涌,眉头紧紧皱成一团,胸口剧烈起伏。 “呃……” 一时间,他腰侧的伤口的更加崩裂开来,鲜血淋漓地涌出,浸透了手中捂着伤口的衣衿,顺着衣摆往下淌。 他脚步有些虚浮,踉跄着后退两步,险些栽倒在地。 第205章 一场刻意为之的表演 “阿赫!” “大单于!” 霎时,帐帘被猛地掀开,金述与兀良匆匆冲了进来。 他们方才在外听得帐内动静不对,隐约听见呼稚斜的痛哼,才惊觉大单于受了伤! 金述大步上前,一脸紧张地扶住摇摇欲坠的呼稚斜。 目光触及他身上迸现的鲜血时,瞳孔骤然收缩。 “阿赫,你受伤了……” 金述阴沉抬眸,此时的视线冷意凛然,直直朝乐安望去。 犀利的眸光骤然扫过她手中握着的那把,还站着殷红血迹的匕首上。 金述神色霍地凌厉,眼眸染着一层薄薄的冰雾。 他虽一早猜到这多半是兄长设下的局,是一场刻意为之的表演。 可乐安竟如此肆无忌惮地辱骂自己最敬重的兄长,如此直白地痛戳兄长心间伤疤,这他无法容忍。 更让他心寒的是,她竟刺伤兄长! 只觉刚才乐安那浓烈的恨意与鄙夷,十分真切,仿佛从骨子里就看不起他的兄长,看不起整个戎勒。 乐安对上金述那双突然阴鸷冰冷的眼眸,呼吸一滞,心中仿佛有千万蚂蚁啃噬。 她莫名生出几分心虚,悄悄地别过眼去,手心握着的匕首微微颤抖,松开一瞬。 其实,帐内帐外的人都心知肚明,这不过是一场表演。 但大家却都心照不宣地继续演下去,无人戳破。 于金述而言,这般暗怒表现,有真有假。 但只要能让兄长相信他对乐安失了心。往后兄长不会再对乐安过分忌惮,或许能护住乐安一时周全。 于乐安而言,表现这般决绝,呼稚斜会放心地将她留在戎勒做棋子,从而兑现放福仁回觐朝的承诺。 —— 戎勒阏氏大帐内,烛火燃得明亮,暖黄的光晕如同细碎的金砾,温暖地映在福仁公主的小脸上。 经历了白日的惊悸羞辱,此刻的她终于沉沉睡去,只是眉头还带着一丝惊惧。 长长的睫毛在眼下投着阴影,随着羽睫颤动,而似受惊的蝶翼般。 乐安守护般坐在榻边,身子微微前倾,紧紧握着福仁冰凉的手。 那双手瘦弱干枯,掌心还留着几道浅浅的伤疤。 乐安指腹轻轻抚过那些疤痕,眼神里流露着纯粹疼惜的光芒。 不知过了多久,她的目光渐渐失焦,神思恍惚起来,思绪不知不觉便飘远了。 脑海中忽地闪过方才在后丘大帐里,金述凝视她的模样。 彼时他面色阴沉,眼底蕴藏着瞬间的厉色寒意。 那眼神太过锐利,似细针般,刺扎在她心上,不算剧痛,却让她心头莫名颤动,久久无法平息。 乐安自觉来戎勒前,明明在心底打定主意,为救福仁,她要利用金述,利用他对自己那份感情。 可方才帐内她那般的决绝,那般不留余地的撕破脸,怕是彻底断了这条路,往后再也无法‘利用’他了吧。 想到这,乐安眸光微暗,眼底染上一抹自嘲的神思,嘴角僵硬无奈地勾起。 转即,她轻轻摇了摇头,那些纷乱的念头释然,神色越发清冷坚定。 心下暗暗肯定,这般也好。 呼稚斜已亲口答应,在她与金述成婚前,便会将福仁平安送回觐朝。 如此,她此行的目的达成,往后无需再与金述虚与委蛇,无需在算计与试探中耗费心神。 这样的结果,或许才是最干净利落的吧…… 在一旁的案几边,为福仁施针的曹医官正低头收束着针包。 她抬眼时,恰好瞧见乐安坐在榻边,时而苦笑,时而蹙眉,神色变幻不定,心事重重的模样。 曹医官眼底闪过一丝不解,试探着唤了两声。 “女使?女使……” 乐安闻声,意识蓦地从回忆中抽离,眼神有些恍然,下意识应道。 “啊,什么?” 曹医官见她回了神,才沉静地放缓了语气,轻声说道。 “女使,属下已为公主施完安神针,公主能好好睡上一夜了。您守了公主这么久,也快去歇歇吧,身子要紧。” 乐安凝了凝眉,依旧没有松开福仁的手,只是抬眸看向曹医官,眼底透着担忧。 “曹医官,公主她……神智是否还有可能清醒?” 曹医官神色凝重着,眸光中闪动着诚恳认真。 “女使放心,属下会尽全力为公主诊治。每日施针调理,再配上安神养心的汤药,定能助公主恢复” 说着,她眉头皱起,轻声叹了口气,语气顿了顿。 “只是……心病还需心药医,终究要看公主她自己愿不愿醒来,心结难解,治疗只能辅理,关键还在公主自己……能不能跨过这道坎。” 乐安垂眸,黑眸掠过一丝不安,目光再次移到福仁睡颜之上,细细打量着。 她手轻轻拂过她蹙起的眉头,像是想抚平她梦中的忧愁,心下愈发坚定。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无论在戎勒待多久时间,她定会护好福仁,直到将她平平安安送回觐朝的那一天。 忽地,内帐的毡帘被人轻轻掀开,霍芜快步走了进来。 她细长的眸光在内帐流转后落在乐安身上,神色沉静,微微颔首。 “女使,可否借一步说话。” 乐安心中一动,瞧着霍芜那意有所指的神色,便知定是兄长那边有了消息。 她了然地点点头,视线转向曹医官,语气郑重地示意。 “曹医官,公主就劳烦你多费心看顾。” “女使放心,属下定当寸步不离。” 曹医官正色躬身应道。 乐安最后看了一眼床榻上的福仁,轻轻松开了她的手,将那冰凉的手掖进被毯中。 厚重的毡帘在身后缓缓落下,她步步踏入一片沉沉的外帐里。 第206章 要生得生 一损皆损 冬夜冰冷,四周弥漫的寒意裹挟着戎勒草原。 乐安与霍芜并肩走到外帐,帐内未燃灯火,一片漆黑。 只呼出的一团团雾气,在空气中凝显出白色。 霍芜从怀中摸出火折子,“嗤” 地一声吹亮,点燃了案几上一根孤零零的烛火。 微弱的光晕在昏暗的外帐中陡然亮起,像一层薄纱,勉强照亮了不大的空间。 乐安与霍芜凑在灯烛下,气氛静谧得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霍芜转过身,目光炯炯朝帐帘方向警惕地瞥了一眼,才俯身凑近乐安身边,语气压低,恐旁人听去。 “女使,我今日已和咱们在戎勒的人暗会过了。” 乐安闻言,原本倦怠的眼底,忽地染起一团希望,神色瞬间清明起来。 此下,她们和觐朝安插在戎勒的细作接上了头,这意味着她们的归程多了一条路径。 也意味着她们在这敌国他乡,如今并非完全孤立无援,至少背后还有兄长作支撑。 霍芜眸子陡然亮了亮,如星辰般皎洁,忽地精光一闪,继续低声说道。 “女使先前提议,大将军托人回了话,说待春日天气转暖,边境冰雪消融,通路顺畅,便会立刻安排人手,悄悄将我们和公主一同接回觐朝。” 乐安神色微动,眸中划过一抹解郁,多日紧悬的心,终于松了口气。 她自认呼稚斜答应送福仁回朝的承诺,并不保险。 毕竟他连两国和平盟约都能背弃撕毁,更何况这一口头承诺。 索性,她便早早提前让霍芜与兄长联系,希望能尽快找个时间,偷偷将她们接回觐朝。 此下得信,春日,并不算太远,大概两月余。 她暗自思忖,只要撑过这个寒冬,她们和福仁就能平安回到觐朝,那便太好了。 只是一旁的霍芜,微微蹙起眉,犹豫了片刻,神色带着一丝疑惑与试探,终究还是说出了口。 “只是……女使,您真的要同金述成婚?那可是戎勒的右贤王,是我们觐朝的敌国权贵。您若嫁了,必对大将军有所挟制,大将军他,不会同意的。” 乐安神色一怔,心下涌动起几番起伏。 她缓缓抬眸看向霍芜,目光沉静晦涩,索性意有所指地直接挑明。 “阿芜,我知道,你是兄长派来监视看管我的。” 她这一路到戎勒来,便似有若无的感知到霍芜大概在偷偷监视她。 直觉告诉她,霍芜绝不是单单只做她的副使这般简单。 此话一出,帐内更加消寂静默起来。 霍芜眼眸睁大诧然,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直线,被人识破,实在不知说什么才好。 一时两人看着彼此,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霍芜全身紧绷起来,她猛吸了一口气,开口试着辩解。 “女使,属下……并非有意隐瞒,只是大将军有令,让属下……” “没关系,我不在乎你有何目的,何任务。” 乐安神色自若,轻声打断了她的话,语气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阿芜,你且告诉兄长,我同意嫁给金述,只是交换福仁还朝的条件,不过权宜之计。既然兄长已有计划,我便会尽力将婚期拖到春日后。 她静静地看着那一抹影绰的烛火,心间涌上一丝苦涩,但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让兄长放心,我始终记得我亲口发过何毒誓……” 那个以母亲为名的毒誓,她始终记在心间。 若不是下午情势危急,福仁和她捏在呼稚斜手中,她便也不会如此痛快答应嫁给金述。 一切只是权宜罢了…… 说着,乐安向前半步,紧紧盯着霍芜的眼睛,烛火光影映在她脸上,忽明忽暗。 “可是阿芜,我需要你,现在的我,很需要你。” 乐安的声音微微发颤,烛火下,她的眸光染着一抹纯粹直白的恳切。 “求你,往后别再只做兄长指令的传声筒,我和福仁的处境,如今才是你首要的考量。我们现在是拴在一根绳上的蚂蚱,欲生则生,欲死则死。 顿时闻言,霍芜面色骤然凝重,迎上乐安深芒的眸光。 她跟着乐安这些日子,见惯了她的冷静决绝,还从未见过她这般坦诚流露脆弱的模样。 可她却是听命于梁大将军,梁大将军在她出发时便嘱意,定将女使一举一动全部回禀给他。 但此刻听着女使这句‘我需要你’,沉甸甸的,让她一时不知如何回应。 乐安气场安宁而强大,轻轻搭上霍芜的手臂,及其郑重认真地说着。 “阿芜,我不是要你违背兄长,只是想求你认清楚。此刻,我们才是最亲密的盟友。你的性命安危,在踏入戎勒的一瞬,便已和我,和公主绑在了一起。往后凡事以我们的处境为先,我们一起相守至春日,一起平安回觐朝,这才是对兄长,对我们自己最好的交代,不是吗?” 霍芜双眸微微一沉,眼底的锐利散去。 “我明白,女使。” 乐安轻轻舒了一口气,神色柔和了许多,语气也带上了几分追忆。 “阿芜,你知道吗,自我看到你的第一眼,就让我想到了一位挚友。” 说着,她的神色渐渐陷入回忆,嘴角不自觉地勾起一抹温柔的笑意。 “她的武艺和你一样好,性子也似你这般飒爽利落,毫不输男子。她的梦想,就是想像她母亲范将军一样,做天下闻名的女将军,上阵杀敌,保家卫国,让世人看看女子亦能驰骋沙场,建功立业。” 说到这里,乐安的声音低了下去,怅然苦涩。 “只可惜,她现在……再也实现不了这个梦想了。” 乐安垂眸泛着点点红色,想起那个永远停留在草原上的阿筝,想起她为了保护福仁付出的代价。 一时眼眸里悄然蕴藏起一层薄薄的水汽。 转即,她猛地抬眸,望向霍芜,眼神重新变得明亮而认真,语气期许一般。 “可我看到你,我便知道,觐朝还有许多似你一般的女子,武艺高强,心怀耿耿,她若地下有知,定会高兴的。” 霍芜看着乐安眼中的真挚与怅然,心头百感交集。 原本因身份暴露而慌乱的心,渐渐安定一些,但眼底依旧染着复杂的情绪。 外帐烛火微弱昏暗,帐外传来瑟瑟风声…… 第207章 寒岁祭天 薪火大会 一过便是半月,这半月里,乐安一行人总算相安无事。 没有呼稚斜的刻意刁难,没有王庭势力的暗中试探。 连福仁的神智也在曹医官的调理下,渐渐平稳起来。 只是呼稚斜婚催的紧,乐安便以觐朝婚俗需择良辰为由,三番五次向呼稚斜恳请延定婚期。 呼稚斜起初颇为不耐,几次想强行定下婚期。 可不知为何,终究松了口,同意开春后待草原冰雪消融,万物复苏时,再行婚礼。 如今,乐安只需耐心数着日子,静待春日来临,等兄长梁衍安排人手,悄悄将她们与福仁接回觐朝。 眼下的平静,不过是暴风雨前的蛰伏,她唯有沉住气,方能等到脱身的那一天。 今日,是戎勒一年一度最重要的节日,寒岁祭天。 这节日在戎勒族人心中的重视程度,堪比觐朝的正旦新年,是维系部落信仰,凝聚族人的盛会。 戎勒的祭祀活动,向来选在夜晚举行。 他们坚信,月神降临之时,方能聆听天神与草原守护神的回应。 大单于为首,率领各部族首领,贵族,大臣,族人,共同祭拜,祈求新的一年牲畜兴旺,族人平安。 乐安身份特殊,既是代表觐朝的女使,又是已定右贤王未婚妻子,便受邀参加这场盛会。 她入乡随俗,换了套戎勒服饰。 一件赤红底色的窄袖长袍衣裙,衣料上金线绣满了卷草纹,在月光下泛着莹莹光泽。 脖颈间围着一圈厚实的驼狐毛,柔软温暖,将她的脸颊衬得愈发小巧。 腰间束着条栗色皮质腰带,下身裙摆层层叠叠,显得灵动贵气。 她的黑发半束半披,随着晚风轻轻飘动。 额间饰了枚珊瑚珠眉心坠,红珊瑚的明艳与她白皙的肌肤相衬,清丽的眉眼多了草原女子的飒爽。 大草原的夜空澄澈,墨玉如洗,星辰闪烁其上,光芒熠熠。 一轮明月高悬天际,宛如天幕明珠,银辉倾泻而下,给草原镀上了柔和的银霜。 乐安站在戎勒王庭,目光炯炯地抬眼望去。 只见王庭中央的空地上,一座巨大的祭台依山而建,显得庄严肃穆。 祭台之上,摆放着整只牛羊祭品。 祭台两侧,插满了绘着狼鹰图腾的彩色旗帜,在寒风中旌旗猎猎作响。 各部落族人赶来,在祭台四周圈拢。 男子们腰挎弯刀,肩披兽皮,身姿挺拔坚毅。 女子们头戴珠饰,裙摆银铃玎铛,清脆悦耳。 大家都穿着鲜艳的传统服饰,透着草原儿女的粗旷英姿,脸上皆洋溢着兴奋与虔诚,带着对新一年的美好祈愿,共襄盛会。 随着族人们到齐,空地上燃起了数十堆熊熊篝火。 火焰冲天而起,火苗连接着天际,与皎月相互映衬,将天空染得明亮通红。 火光漾在每个人的脸上,跳跃的光影让一张张面孔谨愿生动起来。 这时,呼稚斜身着玄色锦袍,神情肃穆地走了出来。 他左右两侧分别携着金述与长子阿勒望,身后跟着一众部族首领、贵族、大臣。 众人步伐沉稳,一步步踏上祭台。 走到祭台中央,呼稚斜神情严肃,虔诚祭拜,再面向下方族人,缓缓闭目,开始了古老的祝祷。 霎时,苍旷悠远的祝祷歌谣声响起。 乐安站在人群中,垂眸凝神,深深呼吸,心胸开阔。 她不禁被这样的宏阔的场面所吸引,这庄重的氛围感染着,身体不由地往前凑了凑。 耳畔歌谣苍凉神圣,仿佛穿越了千年时光,在草原上空久久回荡。 乐安的眼眸如一泓清水,清澈明亮,抬眸投向祭台高处。 只见金述正站在呼稚斜身侧,身着银灰锦袍,领袖镶着厚实的黑裘。 腰间束着宝石银带,月晖下泛着冷冽而贵气的冷光。 他身姿傲立,眉眼间带着节日里的庄重与尊稳。 乐安望着他的身影,眸中似有波光闪过,复杂难辨。 这是自那日后丘大帐之后,她第一次再见金述。 这半月来,他从未主动找过她,仿佛真如她那日所言,断了念,不再过分牵扯。 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悄然掠过她心头,乐安连忙收回目光,掩去眼底的波澜。 她一遍遍告诫自己,如今只需静待春日,其他的情愫皆是多余,断不可再扰乱心神。 待夜晚庄严的祭祀仪式结束后,戎勒王庭瞬间切换了模样。 寒岁祭天最热闹的薪火大会正式开启,这是属于戎勒族人的狂欢之夜。 要将积攒了一冬的沉闷与严寒,尽数消融在篝火与欢歌里。 团团篝火愈加燃旺,好似连成一片片火海火花,将天幕染至暖橙。 火星噼啪作响,随着晚风飘忽,如同漫天繁星点点,坠落人间草原,包裹着暖意光晕。 燃烧的草木清冽混着马奶酒的醇香,在空气中弥漫开来,让人沉醉在这草原的热烈氛围里。 乐安虽不喜戎勒的粗犷,可此刻置身这片欢腾之中,终是卸下防备,沉浸在了这热闹场面里。 戎勒族人们不分贵族平民,纷纷手拉手,围着篝火跳起了圈舞。 男人们舞步刚劲,甩着手臂踏着重步,尽显奔放。 女人们裙摆飞扬,腰间发间铃铛叮当作响。 大家随着舞步吆喝,欢畅喜乐,喧闹高唱声响彻整片草原大地。 一时薪火大会进入高潮,几个戎勒女子笑着冲过来,不由分说地拉住乐安与霍芜的手,将她们拽进了人群中。 人流涌动间,两人被拥挤的人潮冲散,各自卷入不同的流火舞圈。 乐安随着人群的节奏挪动脚步,由慢至快,虽动作生疏,却也渐渐跟上了节拍。 她步伐愈加轻快,任身体跟着族人的舞步旋转,飞扬。 这般无拘无束的纯粹自由,是她在觐朝梁府从未感受过的。 此刻,再没有权谋算计,没有身份束缚,只有欢腾畅快。 乐安脸上不由漾起灿若朝阳的笑颜,眉眼舒展。 心胸亦随之开阔不已,那些连日来积压在心头的烦恼忧虑,仿佛都在这舞步与欢歌中被暂时遗忘。 就在这时,几个捧着酒碗的戎勒侍女穿梭在舞圈中,挨个给每个人手中塞了一个酒碗。 碗里盛满了马奶酒,酒液晃荡,浓郁的香气四溢,惹人忍不住想伴着歌舞大醉一场。 “敬天神!敬草原!” 不知是谁高声呼喊,声音洪亮,带着满满的虔诚与热忱。 族人们纷纷举起酒碗,齐声大喊。 “愿牲畜兴旺!愿族人平安!” 喊声震彻四野,随后便仰头一饮而尽,动作干脆利落。 乐安手中握着温热的酒碗,看着身边族人个个神情激昂,满面酣畅笑意。 她未多想,也抬手将碗中的马奶酒一饮而尽。 第208章 又一场设计好的阴谋 酒液醇香浓烈,裹着草原独有的乳香,顺着喉咙滑入胸腹,落下一路温热的灼热。 倒不似寻常马奶酒的温润,反倒带着霸道烈意的气息。 饮罢酒,乐安随着人群继续舞动,脸上还残留着方才尽兴的余温。 可脚下却刻意放慢了节奏,动作尽量向后偏移,暗自盘算着找机会脱身,去寻被冲散的霍芜。 忽然,她身后传来一阵异动,有人用急切的力道拽了拽她的裙摆,一下又一下。 乐安不明所以,眉眼还带着笑意,蓦地回头看去。 篝火光影明暗交错,在她眸中忽地映出一张惨白的小脸。 竟是半月前受呼稚斜指使,引她前往后丘大帐,让自己落入圈套的那个小侍女。 乐安脸上的笑意瞬间收敛,眼底掠过一丝警惕清冷。 脚下虽还随着舞圈重复地迈步,眼眸却已锐利地盯上了她。 上次便是这个小侍女,利用她对阿筝的情谊,将她引入阴谋。 如今她竟敢再次出现,莫非又是呼稚斜的新算计? 乐安凝神打量一番,但这小侍女比上次见面时,似乎憔悴许多,眼睛泛青,脸颊上还印着巴掌印。 小侍女嘴唇哆嗦着,眼神里满是恐惧与慌张,余光还不住警惕着四周。 她趁着人群众多,歌舞喧闹,便立刻凑到乐安耳边,极言快语起来,几乎快被淹没在欢腾声中。 “女使…… 快逃!大单于命人在您和右贤王的酒中下了迷情药,他要把您和右贤王……强行送进一个帐子!” “你说什么?” 乐安闻言,心头猛地一凛,脚下的步伐顿时纷乱。 她立刻想从舞圈中退出,抓住那小侍女问个仔细。 可她的双手始终被两边的戎勒女子紧紧牵着,那两人似乎舞得忘乎所以,手攥得死,根本不松开。 忽地一个穿着华贵裘衣,面色刻薄的戎勒妇人,气势汹汹地从人群中冲了过来。 那妇人眉眼狰狞厉色,二话不说,上前一把揪住小侍女的头发,力道之大让小侍女瞬间痛呼出声。 妇人随即破口咒骂,污言秽语不堪入耳。 好在薪火大会太过热闹,歌舞声将大部分骂声吞没,只零星飘进乐安耳中几句。 “贱奴!敢在这乱晃……看我不打死你……” 小侍女被拖拽着,头发散乱揪起,疼的泪水滑落。 但她还是拼力挣扎,冲乐安使劲使眼色,让其快离开这里。 随后,她便被那妇人像拖拽牲口一般,扯出了舞圈,很快消失在拥挤的人群中。 乐安蹙紧眉头,眼波流转,心头满是疑虑。 她不知道这小侍女此番举动是何意,难道又一场设计好的阴谋? 可那妇人的刻毒模样,慌张拖拽走小侍女,生怕她多说一个字的架势,倒像真怕小侍女泄露了什么。 乐安猛地深吸一口气,可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真被下了药,呼吸间渐渐起了异样反应。 胸口霍地泛起一阵燥热,那股热意很快蔓延小腹,浑身漾起难以言喻的焦灼。 她神思竟然也开始有些恍惚,脚下踉跄了起来,步伐乱了套。 不好,难道真被下了药! 趁着还有一丝清明意识,乐安目光飞快扫过不远处的人群。 只见金述正被几位戎勒贵族簇拥着,手中端着与她同色的酒碗,一碗接一碗仰头饮下,眼神似乎也有些涣散迷离。 看到这一幕,乐安的心脏砰砰直跳,愈发慌乱。 只觉得脸颊发烫,浑身的燥热感越来越强烈,理智也一点点被蚕食。 她拼命甩了甩被两边女子紧攥的双手,可那两人像是刻意擒着她,任凭她如何挣扎都不肯松开。 乐安无奈抬眸朝两边望去,只见那两个女子脸上虽带着笑意,眼神却异常冰冷,已不现刚才沉醉歌舞的模样,明明白白地盯着她,不让她脱身。 她狠狠咬了咬下唇,借着刺破唇瓣的尖锐痛楚,撑着维持一丝清醒。 可那股汹涌的情欲,却伴着血气的腥甜,惹得内心愈发狂热,让她呼吸急促起来。 似乎有股股火焰,在体内燃烧,身体陷入了炙热虚空,视线也开始变得模糊。 她努力睁眼,抬眸望向主位的方向。 呼稚斜正端着酒碗,慢悠悠地饮着,视线却阴鸷地直勾勾望着她这边。 那眼底泛着的冷笑,似乎在说他虽表面答应了春日婚期,心里却始终担心夜长梦多,怕她中途反悔。 于是借着寒岁祭薪火大会的混乱,暗中下药,让她与金述生米煮成熟饭。 便可直接断了她反悔的可能,也让这场联姻板上钉钉,她这枚筹码便牢牢握在了呼稚斜手中。 乐安心中急怒交加,可药物已侵蚀神智,喉咙发紧,发出的声音不由地轻柔迷茫。 “呼……放……开……放开……我……” 她想呼救,想挣脱,可四肢软得像没了骨头,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 忽地,她的身体一轻,好似腾空一般。 身边的两名女子面露深沉,一左一右架着她的胳膊,强行拖着她远离喧闹的人群。 乐安尽管咬紧牙关,却已浑身毫无力气,只能虚眯着沉重的眼皮,涣散地搜寻着霍芜的身影。 可眸中映着的,只有无比混乱晃动的篝火光影,视线被沉浸在歌舞狂欢中的人潮遮挡。 耳畔的欢歌笑语,舞伐叮当渐渐远去,只剩下自己粗重而急促的呼吸声。 她们带着她,一步步朝着未知的黑暗而去。 不知多久,乐安身体被安置在一铺着厚兽皮的床榻之上。 她意识模糊地瘫软躺倒,神情恍惚间,感觉到身上的衣物被不留情的扯开。 一时红色长袍被脱去,腰间的腰带被解开,显现玉体晶莹饱满,再浅浅覆盖上一毛毯。 清凉的空气触碰到滚烫的肌肤,惹得她激起一阵战栗,那股燥热却是愈发难耐。 就在这时,毡帘被掀开,酒气与那熟悉的气息随风灌入,气息似是金述。 乐安费力地转动眼珠,只见一个高高大大的身影,晃晃悠悠地被人送了进来。 金述被人推到榻边,沉重的身体倒了下来,压在乐安身侧。 紧接着,一阵浓烈的异香在帐中旖旎,飘散。 异香钻入乐安鼻腔,加上金述靠在自己身侧灼热的体温,男子粗重的气息,瞬间让她浑身炙热颤抖。 霎时,她的身体变得敏感起来,肌肤相触的地方似着了火,呼吸抖瑟间都带着滚烫的热度。 脑中不由自主地生出各种靡靡秽乱的念头,那些羞赧的渴望疯狂滋生,让她忍不住发出沉吟。 第209章 你入我梦了? 那一声零落的沉吟哼出了声,轻似缕薄烟雾,却带着蚀骨的勾缠。 乐安浑身颤栗,残存的理智在情欲翻涌中苦苦支撑。 她抖瑟着抬起手,狠狠咬上自己的小臂。 皮肉的痛楚顺着神经蔓延,暂时克制住一瞬燥热的欲望,让自己多保持片刻清醒。 身旁的金述也已被药效慢慢侵蚀,浑身灼热,胸膛剧烈起伏着,似揣着一团火。 他听得耳边那勾人心弦的沉吟音调,更是心荡神迷,体内的血液沸腾滚烫。 金述开始无意识地扯着身上的银灰锦袍,腰间的宝石银带被胡乱扯开。 “叮当……” 身上缀着的佩石尽数坠落,砸在毡毯上,发出压抑的清脆声响。 这声响如同勾魂的长钩,霎时激荡在乐安混沌的大脑,打乱了她勉强维持的心神。 她抬起迷离的眼眸,忽地瞥见金述已然敞开的衣襟。 男人结实宽广的胸膛裸露在外,健康的肌肤泛着诱人的光泽,肌肉线条紧实有力。 那肩宽窄腰的身形,带着草原男儿的狂野挺拔,扑面而来的男性魅力,满是野烈的性张力。 乐安的喉间滚动了,耳朵烧了起来,一股情欲的燥热在身上燃烧。 她连忙死死阖住眼,屏住呼吸,不敢再看,心中暗骂自己冷静,要冷静。 可脑海中却挥之不去那惊鸿一瞥的画面,心跳急促,浑身泛起细密的薄汗。 忽地,手腕触上炽热,乐安的手被一只滚烫的大手,霸道的牢牢叩住。 她还未及挣扎,身旁的男人身躯猛地一转,竟直接跨到了她的身上。 沉重的身躯压了下来,两人的身体隔着一层薄薄的兽皮紧紧贴在一起。 金述身上的炽情透过兽皮传来,烫得乐安浑身发麻,发软。 她的胸口抽呼,与他的胸膛起伏相触,每一次碰撞,都像点燃了一簇新的火焰。 她口中颤抖地唤着,满是无助的紧迫。 “金……述……金述……你……清醒……一点……” 金述耳畔传来这燥热又脆弱的呼唤,像是隔着一层迷惑的纱雾,模糊而遥远。 他迷沉起狭长的眼眸,褐色的瞳在帐内摇曳的烛火与旖旎的光影中,迷离萧索。 恍惚的目光渐渐凝在身下的女子,只见她脸颊绯红如熟透的樱桃。 长睫湿漉漉的掩住半眸,眉梢眼尾晕开桃粉,朱唇染血。 一片莹白细腻的脖颈袒胸波涛,带着细腻的春情诱惑。 女子那亦真亦乱的模样,纯欲模样,在金述眸中清晰,瞬间挑动起他心中的火焰。 他眼眉邪冶的微挑,薄唇勾了勾,一抹满足且恍惚的笑意溢出。 喉间压抑的闷哼,沙哑低语,如梦语般。 “阿瑄?是你……你入我梦了……” 这些日子,他刻意压制着心中的爱意,逼自己避开她,疏离她。 他做这一切,全是为了不再让兄长呼稚斜认为,她会成为阻碍戎勒大业,破坏他们兄弟情谊的‘绊脚石’。 如此,兄长便不会刁难她,他们便能相安无事,她也不会更加怨恨兄长。 可眼前总是浮现出她的身影,或明媚倔强,或冷冽决绝,或机巧黠慧。 总惹得他心计迷乱,辗转难眠。 “阿瑄,你知……不知道……这些日子我有多想你……” 金述眼眸迷离如摄魂星辰,指尖缓缓触上乐安的脸颊。 顺着她的额头,鼻尖,朱唇,带着真挚的珍视,一寸寸描摹着她的温热与细腻。 乐安闻言,心下一紧,有些迷失的眸子,染上一瞬颤动。 他……竟不厌弃自己吗? 那日帐中她那般绝情辱骂,他不仅没有恨她,反而还在想她? 忽地,让她一时忘了挣扎。 男人指腹的温度贴上她的唇瓣,灼热的触感惹得乐安不自觉深深吸了一口气。 红唇被他轻轻摩挲,竟让她染上一丝渴望,吞咽了一口口水。 傲立的双峰与他坚实的胸膛紧紧相贴,彼此的心跳清晰,强劲而急促。 痴缠的旖旎快将她淹没,理智摇摇欲坠。 但她意识深处,尚存一缕清明,一旦沉沦,便落入了呼稚斜的算计。 乐安紧了紧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手心,用尽全身力气,试图唤醒金述一丝神思。 “金述……这不是梦……你醒醒……是你兄长……呼稚斜……他给我们下了迷药……你快醒来……”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带着浓重的喘息,眼底满是急切的恳求。 可金述似乎并未听清,他的眸子一直紧凝着她红润松软的唇瓣上,细语时一启一呼,吐气如兰,勾人魂魄。 他眸光浸透情欲,克制不住心间的躁动,带着滚烫的欲求,缓缓低下头,温热的唇带着酒香,朝着她的唇吻了上去。 乐安呼吸一滞,被包裹进男子的热吻中占据,喘不过气来。 那缠绕的唇瓣摩挲,惹得她猛地浑身颤栗。 只双手还在努力地挣扎着,但那股禁锢的力气沉压着钳制。 一时那痴缠的气息交织,惹得乐安不禁舒展开来,理智渐渐坍塌。 难耐的情欲瞬间爆发开来,深陷其中。 她克制多时的清明终于不复存在,忍不住缓缓闭上了眼,渐渐忘记所有思考,本能地享受起这一刻。 她不再只被索求,而是仰面回应起来,深邃的炙热,一点点吞噬着。 两人呼吸交融,身心被迷香燃起的浴火得到释放。 金述吻的勾缠,滑向乐安的下颚,脖颈,细细密密间,惹人心跳不止。 错乱间,他一把将两人中间的兽毯扯出,猛地朝上空抛去。 顿时两人肌肤紧贴相亲,温热绵延,酥麻颤栗。 乐安被这肌肤相亲,顿时心间猛抽,那炙热的大手在她身上摩挲,惹得她清明的理智似乎归回一缕。 “金述……金述……不要……你……醒来……” 第210章 一场荒唐的梦罢了 金述的手带着炽情的温度,在她身下游离辗转。 指腹掌心所过之处,像是燃起一簇簇渴欲,烫得乐安浑身战栗。 每一寸肌肤都变得万分敏感,难以把持。 她的身体轻轻抖动起来,呼吸热浪汹涌,忍不住细细低吟,防备不现。 金述的眼眸微醺沉醉,深深凝视着她,满心的情意与追欲。 两人水眸如桃花吐蕊般盈盈对视,深情视线紧紧交汇,温热气息相互交织,帐内氤氲出缱绻的氛围。 乐安心弦被撩拨勾惹,强撑的最后一丝理智击破。 她大脑一片空白,所有的顾虑都被抛到九霄云外,坦荡地将自己交给那不由自主的炙热渴望,彻底沉沦纵情于这一刻。 帐内烛火暖光摇曳,掀起的光影映在两道交缠的人影上,影影绰绰,爱意缠绵。 彼此的呼吸交融,伴着入骨的呢喃与喘息,填满了整个穹庐帐。 一夜旖旎,直至天明。 —— 待草原大地的地平线上升起第一缕旭日,天际渐渐泛白,黎明晨光熹微。 穹庐帐内一夜的婉愉香艳渐渐消散,燃了整夜的灯烛凝着层层蜡油。 纱幔之后,一男一女坦诚相拥着,沉睡地倒在床榻之上,呼吸均匀。 朝阳的光线穿透毡帘的缝隙,一束金光直直照在乐安紧闭的眼眸上。 那刺目的光亮让她不适地蹙了蹙眉,恍惚地缓缓睁开眼。 起初眼神还有些散碎,渐渐便清明起来,忽地她心下猛地一震,瞳孔骤缩。 视线所及,映着身旁男子深邃棱角的侧脸,浓密的睫毛低垂投下阴影,满是熟睡的慵懒。 昨夜那些缠绵悱恻的画面倏地涌入乐安脑海,清晰得历历可见。 她顿时呼吸一滞,眸光焦乱颤动,身体仿佛被冰封起来一般刺骨。 她……竟将自己的身子交给了金述? 一时之间,乐安六神无主起来,脑子混沌一片。 懊悔、羞耻、害怕、气愤、不安…… 无数复杂的情绪一拥而上,木然的罔知所措。 她该怎么办?现在该做什么? 去找呼稚斜兴师问罪?可她如今已落入对方的算计…… 叫醒金述?叫醒之后说些什么…… 趁他还未醒,赶快起身灰溜溜地逃走? 可她浑身僵硬得如同冰石,动也不敢动,只指尖死死攥着身上的兽毯。 心中不住地咒骂自己,为何会失控,酿成这般大错。 可不知为何,想起昨夜,她竟不知是自己真的没扛住药力。 还是用这个理由为她对金述生出别样的情绪,肆意放纵找借口。 霎时委屈与混乱涌上心头,她急得眼眶红了一瞬。 兽毯被她攥得太紧,摩擦的力量惊动了身旁的人。 金述幽幽转醒,长睫颤了颤,慢慢悠悠地睁开眼眸。 他只觉自己浑身筋骨舒泰,带着满心的酣畅与舒爽,不禁勾了勾唇,心中暗笑自己昨夜竟做了春梦,真实的不像话。 金述揉了揉有些觍颜的眉心,头浅浅朝左侧偏去,忽地眼角余光似乎扫到了什么。 他神色还有些恍惚,下一瞬,他猛地反应过来,头狠狠朝乐安侧偏去。 眼眸瞬间睁大,瞳孔骤紧,脑中‘嗡’的一声,一刹那清醒过来。 “阿瑄?!” 他失声低唤,声音里满是莫知所为的震惊。 说着,他身子霍地一跳,仓促坐起身。 瞬时他宽阔健实的肌肉身躯,裸露在晨光中,泛着健康的细腻。 金述眼底震惊万分,难以置信地怔怔望着躺在自己床榻之上,只盖着半幅兽毯的乐安。 乐安眸光震动,瞥见他裸露的身躯,脸颊烧红,难堪地心头一凛。 她猛地转过身子,背对着金述,光洁细腻的美背暴露在外,勾勒出动人的曲线。 肩头还留着昨夜的红迹,在白皙的肌肤上分外醒目。 金述的喉咙滚动了一下,此刻真真实实的人,惹得他浑身泛起一阵诧然的冷意。 所以昨夜的一切,不是梦?竟然都是真的?! 金述心头惊悸,自欺的享梦侥幸被击碎。 他猛地掀起身上盖着的长袍,目光往下一扫,昨夜的放纵瞬间撞进眼底。 肌肤上残留的暧昧红痕,榻上那刺目的落红,地上散落的衣物,发生过的一切昭然若揭。 一时喉头发紧,他张了张嘴,只沉凝地吐出几个字。 “怎么回事……” 乐安依旧背对着他,脊背微蜷像一根紧绷的弓,一动不动。 她眉头紧紧蹙着,眼底蕴起一层羞愤水汽,咬了咬牙,强压下心间的慌乱与羞臊,尽量让声音听着平稳,冷冷道。 “我们被你兄长算计了……” “阿赫……” 金述闻言,倒抽一口冷气,手倏尔抓了抓有些茫痛的头。 一时他的眸光沉了下去,泛起凌厉的一道冷芒,昨夜薪火大会…… 零碎的片段在他脑海中闪过,拼凑出所有,口中喃喃道。 “阿赫……竟然……” 一时头疼炸裂,既有宿醉的胀痛,更有被至亲算计的寒意。 他幽幽望向乐安那一片冷意沉沉的背影,却又透着束手无措的僵硬瑟缩。 金述敛起眉眼,心头涌上愧意,薄唇微动,不知该如何安抚。 平日里的能言善辩,洒脱不羁此刻竟全然不现,神色略带起他从未有过的仓皇。 “阿瑄……我……对不起……这不是我本意,我从未想如此待你……” 他想起昨夜她在自己怀中的缠绵与喘息,看到她此刻的难堪与脆弱,惹得他清明起来。 猛地,金述抬手比在胸口,眼神无比坚定,一般正经地郑重发起誓来。 “你放心,我金述绝不负你!我们马上成婚,对,马上成婚!” 说着,他眸中迎着晨光,映着点点细碎的熹光,神色深邃认真。 “阿瑄,我们成婚。往后我护你周全,定让你成为整个戎勒草原上最尊贵最幸福的女人!” ‘成婚?’ 乐安听得他这话,心下更是一沉,她现下最担心的便是此事。 若应允提前成婚,恐怕会影响春日她和福仁的离开。 为今之计,只得咽下所有委屈,淡然置之。 否则,她若大张旗鼓的讨要说法,或是表现抗拒,更是中了呼稚斜的奸计。 只怕婚期立刻提前,彻底断了她的计划。 情急之下,乐安赶忙脱口打断他的话,佯装出一副安之若素的模样,声音里带着一丝不在意的淡漠。 “成婚不急,你无需觉得亏欠我什么。” 她深吸一口气,强使自己吞下心头升起的酸涩,眸中划过一丝哀凉。 “昨夜之事,皆被你兄长算计,我们一时失控共享沉沦罢了。情到深处,纵享欢愉,人之常情,况且这种事,并非只有男子可以沉溺,女子亦有追求欢愉的权利。我虽为女子,并不会因此被束缚。” 她说得坦荡,仿佛昨夜的沉沦于她而言,只一场意外的放纵,而非需负责的牵绊。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说出这番话时,内心的挣扎与苦涩有多激烈。 可她必须如此,要让金述打消立刻成婚的念头,为春日的逃离争取时间。 乐安冷意凛然的双眸,掩下那一抹羞赧,微微侧过脸。 晨光勾勒出她从容的轮廓,眼神清明冷静。 “此事,就当是你我一场荒唐的梦罢了。梦醒了,便该各归其位。你我依旧未婚夫妻,婚期照旧,不必因此打乱了计划。” 第211章 还真不是一般女子 金述心下一沉,耳边反复回响一句‘荒唐的梦?’ 他脸色瞬间阴郁下来,有些难看,眉峰压低,眸底染上一抹复杂的清寒。 似有不甘,又有难以言说的失落。 他从未料到,她会如此轻描淡写地定义昨夜的一切。 是她这般不在乎昨夜两人的缠绵,还是不在乎他这个人…… 他那对她一直珍视的爱意,在她眼中,从未正眼瞧过…… 还有昨夜两人毫无保留交付的每个瞬间。 在她口中,又只是一场荒唐的放纵,一次人之常情的欢愉? 金述唇角抿起一丝僵硬的弧度,此刻,反倒显得他这个男人过于矫情,过于担忧。 仿佛昨夜被占了身子,受了委屈的不是她这女人,而是他一般。 金述的眼眸垂了下来,眉梢冷峭,眼底一闪而过的凌色,语气自嘲沉沉。 “你还真不是一般女子。” 他的话讥讽中有几分森然,却没在乐安身上激起一丝涟漪。 天色已然大亮,草原上晴空万里,清晨的阳光倾洒在广袤的戎勒草原之上。 帐内,两人隔着一层薄薄纱幔,各自沉默地穿戴衣物。 衣料摩擦的窸窣声,饰品珠佩碰撞的叮当声,琐碎而清越,在静默的帐内回荡。 那声响亦犹如两人心间的冰霜相击,冷冽而疏离。 乐安尽管身上处处酸痛,却动作迅速,赶忙将那件红色戎勒长袍穿好。 她抬手理了理散乱的长发,极力想要抹去昨夜留下的痕迹。 金述也已穿戴齐整,银灰锦袍华贵逼人,只是脸色深幽黯沉,眼底染着抹郁色。 他站在纱幔外侧,斜目望着乐安袅袅婷婷的身影,冷静从容地走了出来。 他的眼底划过一抹异样的情绪,又若无其事的移开目光,喉咙干涩,终究没再多说一个字。 乐安感觉到那幽深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那份沉沉的力量,让她周身泛凉。 她克制着不去理会,死死地低着头,朝帐帘方向走去。 就在她的手触碰到帐帘的瞬间,金述的手也朝着帐帘处伸了过来。 两人的指尖在空气中倏尔触碰,酥麻的触感传来。 金述眸光微闪,下意识地想要握紧她的手,乐安却像被烫到一般,利落地抽回了手。 那避之不及的抽离,让金述的手尴尬地停在帐帘半空,虚空地悬着。 昨夜那般痴迷亲密的肌肤缠绵,反倒让清明后的乐安,对他的触碰有些疏离闪避。 金述胸口愈加闷沉,手一点点握紧,直至骨节分明。 转即他压下心头沉凝,恢复一抹漫不经心的神色,一把掀开帐帘,语气疏离客套。 “女使,请。” 乐安微微抬了抬眼眸,清瞳在他脸上扫过,却不敢触及他那双诱人深邃的眸子。 她赶忙屈身走出了大帐,霎时,明媚的晨光倾洒在她身上。 白皙的脸颊顿时泛起一层柔和的光晕,掩去了些许苍白与疲惫。 冬日的凉风迎面拂过,带着辽阔大地的清冽气息,吹得她发丝微动,也让她从一夜炙热混沌中清醒。 虽浑身的疲惫与酸痛还在,可头脑却清明镇静起来。 她抬眼望去,戎勒王庭上高挂的彩色幡旗还在风中飘荡。 空气中还氤氲着昨夜薪火大会的热闹余韵,只是这份热闹与她此刻沉重的心境相悖。 乐安冷凝着眸子,心下泛起浓浓的忧虑,她一夜未归,霍芜她们定然急坏了。 还有福仁,不知是否安好? 想到这里,她不再停留,加快了步伐,朝着回福仁所在大帐的必经之路快步走去。 金述亦走出大帐,清冷邪冶的气息萦绕在他周身,让他显得更加凛峭孤绝。 他站在原地,远远望着她那抹红色身影走远,心中泛起酸楚的滋味。 他总感觉,自这个女人到戎勒,他就越来越不像从前的自己了。 往日的洒脱慵懒,果断不羁,在她面前渐渐倾塌,愈加患得患失。 另一边,乐安刚走过几个附属帐,这里的守卫相对零散,气氛也松懈了许多。 忽然,阵阵尖酸刺耳的咒骂声,夹杂着凄厉的哭喊,顺势飘进了乐安的耳畔,让她顿住了脚步。 她抬头循声望去,只见不远处的空地上,一个穿着裘衣妇人正手持根粗壮木棒,对着地上一个瘦小的身影狠狠捶打。 木棒落下沉闷有力,磅磅作响,听得人疼的揪心。 乐安的视线渐渐聚焦,那被按在地上挨打的小姑娘,身形太过熟悉。 正是昨日薪火大会上,冒着风险提醒她酒中被下迷药的小侍女。 也是半月前,受呼稚斜指使引她去后丘大帐,让她落入圈套的那个孩子。 她本不想多管这戎勒王庭的闲事,如今的她,身不由己。 满心只想待春日来临,带福仁和大家快点逃离这个是非地,实在没必要给自己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可那小姑娘的呼喊声太过凄惨,犹如万箭钻心,一下下扎在她的心上,无法漠视。 虽然她至今不确定这小侍女的真正目的,不知道她是真心助她,还是另有图谋。 可至少,昨日她冒着风险,为她告知真相,不至于自己浑然不知地落入套子。 再看那妇人,长得身强力壮,下手狠重残忍,只怕再打下去,便打死了。 而且,她对从前福仁和阿筝在戎勒发生过何事,一无所知。 这些时日,戎勒的侍女对她避之不及,更是无从了解。 现下她不仅能救下那小侍女,更能好好问问从前的事,那孩子定知道不少。 一时,那咒骂和呼喊愈演愈烈,王庭周围的侍女、侍卫也皆纷纷朝那边张望,却仿佛习以为常的模样,不见一个人上前去拦。 乐安的眉头紧紧蹙起,眼中闪过不悦的寒光。 脚步不再犹豫,径直朝着那两人走去,神色愈加凝重不耐。 第212章 此事,我管定了 待乐安快步走近,那被打的小侍女模样渐渐清晰起来。 额头,脸颊满是青紫的瘀伤,唇角还淌着暗红的血。 小侍女蜷缩地趴伏在地上,单薄的肩头不住耸动,活脱脱一只遭人虐待的小动物。 她半睁半闭的眼眸里满是惊惧,直到眸子缓缓映出乐安快步走近的身影。 那片浑浊的眼底,瞬间闪过一丝光亮,她艰难地抬起脖颈,眼巴巴望着来人,满目哀求的神色。 乐安眸光震动,越是靠近,心头便愈加不忍。 小侍女瘦弱的身子在棍棒下瑟瑟发抖,每一棒打落,都伴随一声压抑的呜咽。 乐安脚步急促地加快了起来,朝着她们快步奔去,口中不住大喊。 “住手!别打了!快住手!” 可那妇人没听到一般,神色愈发恶毒,眼底满是暴戾,手中的木棒挥舞得更狠了。 木棍一下下狠狠落在小侍女的背上,腿上,嘴里还不停咒骂着污言秽语。 乐安瞳孔泛着幽幽冷光,她已冲到近前,按捺不住从身侧猛地伸手,一把将那妇人狠狠推开,疾声呵斥。 “别打了!” 话音落下,她赶忙蹲下身,小心翼翼地扶住小侍女的胳膊,想要将她从地上扶起。 “你怎么样?还撑得住吗?” 那妇人被推得一个踉跄,险些跌在地上,好在她身宽体胖,份量十足,踉跄了几步便稳住身形。 她顿时被惹得暴跳如雷,鼻孔张大,转头看抹推自己的身影,破口大骂。 “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敢管闲事!活腻歪了!” 说着,她眼睛蹬的圆滚,像是要喷出火来。 手中那根粗壮的木棒,高高扬起,划过一瞬风声,朝着正蹲在地上,毫无防备的乐安狠狠挥去。 地上刚被乐安扶着,勉强坐起的小侍女,瞥见木棒朝乐安砸来的瞬间。 她瞳孔猛地放大,像是忘记了自己身上的剧痛,霍然用尽全力将乐安往旁边一推。 “女使,小心!” 乐安猝不及防,被小侍女推的突然,重心不稳,身子侧倒在地上。 还没等她反应起身,便听得 “砰” 的一声沉闷骤响。 那根木棒,带着蛮力,结结实实地砸在了小侍女的额头上。 乐安猛地转头看去,只见小侍女的发际处瞬间染开一抹眩目的红,接着汩汩鲜血顺着她的额角溢了出来,流过眼睫,淌过脸颊,滴落下颌,不住往下流淌。 乐安呼吸一滞,脸上绷不住的震惊,背脊一阵发凉。 她眼睁睁看着小侍女的眼神渐渐涣散,原本还有一丝光亮的眸子慢慢失去神采。 身体软软地往下倒,摇摇欲坠。 乐安心头一紧,连忙歪倒地跪起身,双手将小侍女护在怀中。 倏尔,小侍女无力地躺倒在她的臂弯里,如同一架轻飘飘的白骨。 乐安眉心皱成一团,眸中映着女孩不断淌血的小脸。 小侍女虚眯着眼睛,意识开始模糊,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声音,怕是用不了多久便会昏沉过去。 乐安赶忙从怀中抽出方绢帕,小心翼翼地按抚着小侍女额角的伤口,试图止住涌出的鲜血,口中不断呼唤。 “你别睡,千万别睡,再坚持一下,我带你去寻医官。” 而那打人的妇人兀自不依不饶,高举着木棒,站在一旁,张牙舞爪地咒骂。 “贱奴!你还敢装死!给本夫人滚起来!” 乐安闻声,眉头狠狠一拧,眼底冒起了一层火焰。 她再也忍不下去,猛然扬起脸,眼神锋利,声音冷沉得如寒霜,带着十足威慑。 “你住口!” 那妇人被这陌生女子陡然而来的气势震慑一瞬,她望着乐安那双冷沉锐眸,心下莫名掠过一丝颤动,扬起的木棒顿了一顿。 她沉下眸子,眼珠滴溜溜滚动,上下打量起乐安,精光一闪。 瞧着眼前这女人虽是一身戎勒贵服,好似非寻常人家,可她自己身为戎勒贵族,在族中从未见过这号人物。 况且,刚才听这女人说话,说的是觐语。 她心下忽地恍然,怪不得这女人护着那觐人生的贱奴,竟是一路货色。 妇人想到这里,眼角尖酸地剜了乐安一眼,满心不悦,脸上染上一抹狠戾,梗着脖子叫嚣。 “哪里来的贱人管闲事!这是本夫人自家贱奴,我想怎么打就怎么打!” 乐安森冷的目光中,泛着刀刃般摄人锋芒,一字一句咬得极重,愤愤道。 “此事,我管定了!” 那妇人闻言,气得浑身都不住颤抖,手中的木棒狠狠一挥,指着乐安的鼻子大呵。 “贱人!滚开!” 乐安剑眉紧蹙,冷峭的眉峰间透着逼人的寒气,眼神幽深紧紧盯住那妇人。 妇人被她这凛然不惧的模样激怒,脸色愈发阴沉。 她紧握着手中的木棒,一步步朝着乐安她俩逼近,语气威胁意味颇浓。 “既然你不知好歹,就别怪本夫人的棍棒不长眼,连你一起打!” 乐安眸中一片肃杀清寒,心头却清明得很,那妇人身宽体胖,力气不小,自己武力不是这鲁莽妇人的对手。 可事已至此,她既出手管了,便不能退缩,如此只能靠身份压制。 乐安面色凝重,嘴唇紧抿,猛地高声大喊。 “我乃觐朝一国女使!你敢动我分毫,便是对觐朝不敬,是对觐戎两国和平的破坏挑衅,后果你担得起?!” 这喊声厉气颇足,带着强大凛然的威严压迫,果然让妇人的脚步骤然停住。 她脸上闪过一丝忌惮,随即心下沉怒更甚,原来真是个觐朝贱人! 转念间,妇人似想到了什么,眼底的畏避不现,蒙上一抹浓浓的轻蔑,嗤笑出声。 “觐朝女使?哈哈哈,怪不得,怪不得你护着那贱奴,原来你们一路货色,都是低贱的觐人!” 乐安闻言,‘低贱觐人’在耳畔堪堪回荡。 她眼神瞬间闪过狠戾,泛着凌人的寒怒,杀意必现。 那妇人亦神色越发咬牙切齿,面目扭曲,语气中满是不屑与恶意。 “觐朝女使算个什么东西!我族乃戎勒最尊贵的王族,在这戎勒草原上,能轮到你们觐人撒野?!你敢在本夫人面前装腔作势,今日本夫人就好好教训你这不懂戎勒规矩的贱人!” 第213章 铁石心肠得让人寒心 话音刚落,妇人便大步迈开步伐,眼睛里跳动着尖锐的光芒,朝乐安直冲而来。 乐安眉峰下压,紧紧盯着妇人的动作,手心狠狠攥了攥。 她赶忙将怀中的小侍女轻放在地上,自己只身挡在小侍女身前,僵直地站起身,神色凛然,摆出了一副打架的架势。 妇人的木棒倏地落下,朝着乐安的头顶狠挥而下。 乐安微抬下颌,反应极快,迅速侧身闪躲。 那木棒擦着她的长袍裙摆重重砸在地上,发出‘咚’的闷响,扬起一片灰尘。 她虽不会什么武艺,但少时在觐朝,也曾与些不对付的贵女们打过几次架,躲闪腾挪倒是有些熟悉。 妇人一棒落空,眸光骤然一沉。 她转头朝不远处站着,始终不敢近前的两个戎勒侍女,神色复杂地递了个眼色。 那两个高个侍女对视一眼,瞬间清明。 她们面色染着冷意,齐齐上前,一左一右朝乐安扑来,伸手便要将她擒住。 乐安猝不及防,想要躲闪已是不及,双臂被两个侍女死死按住,挣扎亦动弹不得。 妇人见状,脸上露出狰狞笑容,一双眼睛顿时充满妒恨,仿佛眼前女人是她的宿敌一般。 “你个觐朝贱人,敢招惹本夫人!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说着,她神色闪过一丝恶毒而兴奋的笑容,手中的木棒带着狠辣,猛朝乐安挥去。 乐安眸光凛然一闪,瞳孔中映着木棒带风挥下,她猛地闭眼低头躲去,心下骤喊不好! 只眼看那疾厉的木棒,就要狠狠落在乐安身上。 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冷厉磁性的男声,如同来自幽冥之地般赫烈传来,慑得人耳膜发颤。 “凭你也敢动本王的女人!!” 忽地,一阵呼啸破空声骤然响起。 “啊!” 紧接着便是一声凄厉惊叫。 那妇人手中的木棒被不知何物狠狠击中,磅然闷响,脱手应声落地。 妇人只觉手背一阵钝痛,怒火四射,正要转头怒骂哪个不长眼的浑人,敢坏自己的事。 霎时,那左右紧擒着乐安双臂的戎勒侍女,瞥见来人身影,脸色瞬间煞白,像是见了幽冥阎罗一般。 她们立刻松开钳制乐安的手,身子僵直地沉沉低下头,声音恭敬害怕地颤巍呼道。 “右贤王万安!” “右贤王?” 妇人闻声,惊雷劈面,嚣张的气焰僵在脸上。 她猛地转头看去,只见金述不知何时已站在她身后。 金述周身泛着骇人的威慑力与幽烈的冷冽气场,寒峭地立在晨光里。 他那双褐眸凛冽,仅仅是平静地凝视着那妇人,压迫感便赫然涌来,叫人不寒而栗。 妇人浑身一僵,猖獗气息瞬间荡然无存,连忙收敛起神色,恭敬躬身颔首。 “右贤王……” 乐安在金述高呼出声时,她便心下一紧地倏尔睁开眼。 她揉了揉被抓得生疼的胳膊,朝金述望去,发现他并未看她。 金述沉默着,只将逼人的目光死死落在妇人身上,沉沉幽暗,连周遭清冽的空气都似乎冻结了。 他薄唇微抿,勾出冷硬的弧度,骨节分明的手从容地朝那妇人轻轻一抬。 侍卫们立刻领命,肃静颔首上前,动作利落,将那妇人和两名戎勒侍女一并擒住。 强行按头压肩,迫使她们折跪在地。 一时三人膝盖重重磕在地面,疼得那妇人倒抽一口冷气。 妇人跪地吃痛,神色阴晴不定,既不解又掩着些许惶恐,扬起脸皱巴开口。 “右贤王,这是作何?臣妇不过教训自家不听话的贱奴,为何要擒住臣妇?” 金述眉头浅蹙,阴鹜目色渗着寒意,薄唇轻启,声音冷酷无情。 “教训贱奴?” 他缓缓踱步至妇人面前,高大身影投下一片幽烈阴影,居高临下地睥睨着她,神色乖戾。 “你说谁?” 说着,他只微微俯身,阴影将妇人笼罩,渗着种强大无形的威慑。 他抬眼,朝乐安方向邪冶轻抬下颌,故意反问的语气,冷的诡谲森然。 “你说她吗?本王的阏氏,是你的贱奴?” “什么?阏氏?!” 妇人闻声,脸色骤然惨白,血色尽失,眼角余光不安地瞥向一旁的乐安。 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咚咚作响,几乎要跳出胸腔。 这个觐朝女人……是……是右贤王的阏氏?从未听过啊! 她慌忙摇头,语气急切又带着侥幸。 “阏氏?那……那是个觐人女子,右贤王莫不是认错了?” “拔了她的舌头。” 金述直起身子,打断她的话,声音及其淡漠冷然,却透着十足的邪谲杀气。 那一声叫平静的狠戾,让妇人浑身颤栗起来,忙不迭开口大呼。 “右贤王……右贤王饶了臣妇……臣妇不知是阏氏,臣……臣妇的丈夫是骨禺侯王,您不能这般对臣妇,骨禺侯王定会向大单于进言的!” 金述指尖摩挲一瞬,顿了顿,目光扫过那妇人,侧目身旁侍卫,半眯的眼眸犀利阴沉,语气冰冷。 “哦……那把舌头给她丈夫骨禺侯王送去!” “右贤王饶命!臣妇知错了!求右贤王开恩啊!” 妇人立即被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求饶,额头很快便磕得红肿。 那两名侍女也吓得瘫软在地,不住颤抖。 侍卫们俯首听命,立刻拖着哭闹不休的妇人与侍女离去。 乐安瞧着刚才那一幕,纵然心中对那妇人恨得牙痒。 可她却也恍然,被金述那浑身的阴狠森寒,震慑一瞬。 渐渐,周遭终于恢复了平静,草原上的空气散去了一些浓烈的杀气。 金述抬眸,看向一旁静静站立的乐安。 其实自她从帐中走出后,他便像是受到无形的驱使,脚步忍不住慢慢跟上。 他眼底的戾气渐渐退去,染上一抹幽然的关切,双唇微动,想要问她有没有受伤。 可昨夜两人糊涂中了自己兄长的阴计,缠绵悱恻一晚。 再到今早她那些‘不过是荒唐一场,不过欢愉,人之常情’的冷言冷语,像一根刺横在他心头。 可他终是把持不住,大步上前,不去理会心间的迟疑与涩然,关心使然。 “你受伤……” 话刚开口之际,乐安正巧垂眸,视线落在地上浑身是伤的小侍女身上。 她心下一紧,哪里还顾得上其他,倏尔蹲下身子。 神色满是心疼地轻轻抚过小侍女沾满血污的脸颊,根本没有听见金述的话。 金述眼前的人空了一瞬,只余下苍茫无际的草原。 他寒芒掠瞳,眸色瞬间沉了下去。 刚才自己那句小心翼翼的关心,好似一缕轻烟,随风飘散而去,无影无踪。 她还真是块捂不热的冰,铁石心肠得让人寒心…… 第214章 当真是蛮夷之地 金述遣了两名心腹侍卫,一路护送乐安和受伤的小侍女,回到福仁所在的大帐。 帐外又刮起了风,裹着草原的凛冽。 乐安撩开厚重的毡帘,刚一踏入帐内,便见霍芜与曹医官正焦灼地来回踱步,两人皆是满面愁容。 瞧见她进来,二人脸上紧绷的神色松懈了一瞬,快步迎了上来。 霍芜见她竟是被戎勒侍卫送回的,两眼放光,随即那清亮的眸子里,凝满了散不去的忧心如焚。 “女使!您一夜未归,去了哪里?难道您被戎勒人带走了?有没有受伤?身上有没有事!” 说着,霍芜上前,抓上乐安的双臂,上上下下仔仔细细地瞧着,生怕她受一点伤。 乐安看着她眼底的红血丝,心中泛起一阵酸涩,轻轻叹了口气,正要开口解释。 一旁的曹医官早已眉头紧锁,神色凝重地接过话头,语气里满是后怕。 “女使,您可算回来了!您一夜无踪影,简直吓死我和阿芜了!阿芜昨夜寻您不到,急得都闯去了呼稚斜大帐,可大单于那边只说您无恙,可我们哪敢信他们的鬼话。” 乐安眼底漫着愧意,视线扫过眼前两张因担忧她,而彻夜未眠,满目疲惫的脸。 “对不起,是我不好,让你们担心了。” 她顿了顿,昨夜那番荒唐纠葛,实在难以启齿,便不打算将实情如实相告。 “昨夜薪火大会上,多吃了几杯酒,实在醉得厉害,便在附近寻了个空置的大帐歇了一夜。今早醒来,有些迷路,才叫这些戎勒侍卫送我回来。是我行事欠妥,让你们担心。” 她避开昨夜的事,语气尽量平淡自然,心底的弦却紧紧绷着。 霍芜是兄长梁衍安插在她身边的人,若让霍芜知道她与金述发生了那般难堪的事。 以兄长愤恨性子,怕是后果不堪设想。 霍芜盯着她的脸看了半晌,见她神色坦荡,便也不再多问。 她眼神深处闪过一抹释然,舒了口气,随即又满心懊恼,攥紧了拳头,语气坚定地发誓。 “是属下失职,属下就该跟在女使身旁寸步不离的。” 乐安连忙冲霍芜摇了摇头,眸光恳切,愿她不必这般自责。 随即她也顾不得再多言什么,转身将目光投向身后的小侍女,语气急切。 “曹医官,劳烦你快给这孩子看看,她伤得很重!” 曹医官这才反应过来,目光越过乐安,错愕地瞧着女使身后,掩着一个浑身是伤,面色瘦黄的女孩。 霍芜则精芒掠眸,目光锐利一眼认出,这是那日说知道福仁公主下落,引她去寻乐安的那个侍女。 她眼眸中立刻闪过一丝谨慎,刚想去抓那侍女,问明白她接近她们有何目的。 乐安敏锐地一把按住霍芜的胳膊,还轻轻用力压了压,同时抬眸示意曹医官先给这孩子治伤要紧。 曹医官连忙颔首,快步上前。 她小心翼翼地解开那小侍女身上破旧不堪的长袍,众人顿时倒抽一口冷气。 只见她瘦弱的身子上,新旧伤痕层层交叠,满是紫黑的瘀伤,触目惊心,惹得人阵阵心疼。 曹医官神色一沉,连忙取来伤药和布条,仔细为她擦拭伤口,又动作轻柔地将她额头上的伤包扎好。 处理完小侍女的伤口,曹医官便转身进到内帐,继续照看时而糊涂时而清醒的福仁公主。 外帐里,霍芜取来一身干净的素色长袍,递到小侍女面前。 那本是她们带来的备用衣物,对瘦小单薄,才十三四岁的孩子来说,有些宽大。 小侍女刚换好衣服,她眼神里闪动着感激的光芒,双腿‘噗通’一声跪倒在乐安脚下,声音哽咽。 “多谢女使相救!若今日不是女使出手相救,奴婢怕是已经被詹索夫人打死了!” 乐安皱起眉头,心中了然,原来那打人的凶悍妇人,是詹索夫人。 她连忙伸手去扶,将小侍女拉起来,让她坐在旁边的矮凳上,目光直视着她。 “你是觐人?” 方才与詹索夫人争执时,那妇人指着她和小侍女,一口一个‘觐朝贱人’,这话她听得真切。 小侍女闻言,先是茫然地摇了摇头,转即又重重地点了点头,神色复杂困顿。 乐安看得有些疑惑,一道审视的目光投了过来,正想追问,便听小侍女低声。 “奴婢的阿娘是觐人,阿爹是戎勒人。奴婢……奴婢也不知,自己到底属于觐人,还是戎勒人。” 话毕,乐安眼眸中掠过一丝诧然,她倏尔抬头,与站在一旁的霍芜对视一眼。 两人视线交汇,皆是闪动着恍然。 原来这孩子身上流着一半觐人的血,如今得知,乐安心底生出许多亲近与怜惜。 她目光微动,泛起柔色,放缓了语气,温声问着。 “那你阿爹阿娘现在在哪?我送你去寻她们。” “不要!” 小侍女听闻此言,像是受了极大的惊吓,眼神立刻染上一抹惧色。 她身子一颤,再次噗通跪地,双手紧紧抓住乐安的裙摆,声音泛着寒颤。 “女使不要送奴婢走!奴婢愿意侍奉女使!求女使收留奴婢!” 乐安与霍芜皆心下一紧,连忙弯身去扶她,连声劝慰。 “你先起来,有话好好说,先起来……” 可小侍女却挣扎着不肯起身,她脸色透着青灰黯淡,两只眼睛呆呆的,失了焦,泪水如断线珠,哗哗地涌了出来。 “奴婢的阿娘早就死了!是被詹索夫人折磨死的……阿爹是戎勒的骨禺侯王,可他从来不管奴婢的死活!詹索夫人是奴婢的后母,她恨奴婢身上的觐人血统……奴婢如今回去,定是死路一条!求女使让奴婢留下!奴婢愿意为二位女使做牛做马,什么脏活累活都愿意干,只求女使收留奴婢!” 说着,她哭的越发委屈害怕,对着乐安和霍芜连连磕头。 一时帐内“咚咚咚” 的闷响,她额头上刚包扎好的伤口,又被震得渗出血来。 乐安心下骇然,听闻了她这番泣诉身世,呼吸都有些紧涩,胸口好似堵住一般。 只觉这孩子实在可怜,仅仅因身上流着觐人的血,竟让她在戎勒受尽排挤折磨。 一旁的霍芜早已怒不可遏,气得牙关紧咬,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忍不住怒斥出声。 “真是可恶!我们觐人女子,被这些戎勒人折磨致死!还有你父,还什么侯王!竟让自己的亲生女儿为奴为婢,任人欺凌!这般毫无人性,如此野蛮地方” 小侍女眼泪啪嗒啪嗒不停地落着,肩膀不停颤动着,声声抽涩。 “奴婢……奴婢从未见过阿娘……阿娘是被他们掳来的觐朝战俘……骨禺侯王说,奴婢不是他的女儿,说我污了他高贵的血统……说……说我生来就该是个贱命……” “我呸!” 霍芜神色凌厉,眼眸射出一道能杀人的视线,胸膛气的起伏。 乐安越听,眉头就皱的越加厉害,清明的眸子中氤氲着愠怒。 这戎勒,当真是蛮夷之地! 她望着眼前泣不成声的小侍女,心下终是发软,再难忍心拒绝。 “好,你留下来,从今往后,与我们一起。” 第215章 牵羊礼 小侍女听得自己被留了下来,松了口气,紧悬着的心稍稍放下。 乐安将小侍女从地上拉起,她却碍着自己的身份,不敢再落座,只垂手站乐安面前,姿态谦卑规矩。 乐安不强求,轻轻拉住她冰凉的小手,温声细语。 “这么久了,还不知你叫什么名字?” 小侍女垂着脑袋,长睫掩住眼底哀伤的情绪,轻轻摇了摇头,声音微哑自嘲。 “奴婢……没有名字……她们都叫我……贱奴。” ‘贱奴’,听得乐安心头一沉,她猛地深呼吸,胸口起伏涌动着怜惜与怒意。 竟有人用如此不堪的词语,随意践踏一个清白女子的一生。 小侍女似是想到什么,忽然抬起头,一双浸透水汽的眼眸盯着乐安,闪动着一丝微弱却明亮的光芒。 “可……阿筝姐姐给奴婢起了名字。” “阿筝?” 乐安闻声,眼眸倏地睁大,如沉寂的星辰陡然亮起,握着阿盈的手不自觉地收紧。 小侍女重重点了点头,双唇轻轻抖动,满是真切的珍视。 “阿筝姐姐唤奴婢阿盈……她说觐语里‘盈’是丰盈吉祥的意思,奴婢好喜欢这个名字,只是除了阏氏和阿筝姐姐,再没人这般唤过奴婢。” 这个自称‘阿盈’的小侍女,鼻子一抽,难过的情绪溢于言表。 “自奴婢记事起,还从未有人似阿筝姐姐这般对奴婢好。阿筝姐姐说,看到奴婢,就好似看到自己。” 乐安凝息,若有所思的颔首,脑海中再次闪过阿筝的脸,满是哀伤的苦涩。 那个飒爽沉静的女子,如今却已神死魂归。 是啊,阿筝自小亦是母亲早逝,遭渣爹和后母苛待虐打,几乎是家常便饭。 想来阿筝待眼前这孩子好,定是想到了幼时的自己,这又怎么不算是她对年幼自己的一种救赎呢…… 乐安神色渐渐柔和下来,眼底却难掩深深的哀凉,轻声重复了一遍。 “阿盈,是个好名字,月盛满盈,乡心入梦明……” 她想起幼时,阿筝以福仁的本名萧时月中的‘月’字为诗,望月,乡心,入梦。 阿筝这是,想家了,她想觐朝了…… 沉吟片刻,乐安酸涩丛生,再次抬眸看向阿盈时,黑瞳泛着蚀骨的凛然,冷沉询问。 “阿盈,你能同我讲讲阿筝姐姐的事吗?” 阿盈蹙眉点了点头,眼眸中的光亮黯沉下去,隐现丝丝缕缕的郁色。 乐安忽地想起那‘双修丑闻’,眸中的冷意越来越深,只怕有她不知道的内情。 可她又怕自己过于凌厉的神色吓到阿盈,便尽量收束了脸上的锋芒,语气放得柔和。 只是心底的疑问,一个个涌现出来。 “你知道阿筝到底为何被处死吗?阏氏又如何成了这幅模样?那所谓的丑闻,我听闻是被戎勒王族的人发现的,是谁发现的?你知道吗?” 一连串的问题,阿盈垂着的脑袋微微僵怔,长睫快速颤动,眼底闪过一丝极快的慌乱与狡黠。 可她抬头再看向乐安瞬间时,神色已变得全然悲戚,语气幽然可泣。 “阏氏和阿筝姐姐都是顶好的人,阏氏刚来到这王庭之初,老单于在世,待阏氏还不错,虽不丰厚,却从未苛待。可自当今大单于……” 说到‘当今大单于’呼稚斜,阿盈神色明显惊慌。 她转头朝帐帘方向眼神闪烁乱瞟,生怕隔墙有耳,被旁人听去她这番置喙大单于,大逆不道的话。 乐安神色清明,了然她的恐惧,紧紧握了握她的手,给她安心的力量。 然后她又抬眼示意霍芜去帐外盯着,霍芜会意,转身掀开帐帘,守帐口留意动静。 一时帐内只剩她们二人,乐安轻声安抚,手轻轻抚过阿盈的下颌。 “阿盈,别怕,这里没有旁人,你说大单于……他如何?” 阿盈喉间滚动了一瞬,咬了咬泛白的下唇,鼓足了勇气,缓缓开口。 “他将老单于身边的大小阏氏,还有夫人们一一收入自己帐中。那些贵人,受得了的便忍辱偷生,受不了的,就死的死,埋的埋……彼时阏氏有阿筝姐姐拼死护着,才勉强保下了周全,可护得了一时,护不住一世。” 她说着,鼻尖一酸,泪水又开始在眼眶里打转,喉咙干涩。 “阏氏是觐朝公主,大单于打心底里不耻,便变着法子折磨她。有好几次,好几次他都当着阿筝姐姐的面,将阏氏……将阏氏强行行了牵羊礼……” ‘牵羊礼’! 乐安嘴角微微抽搐,抖瑟的心脏好似炸开一般震动。 一瞬间无力地松开阿盈的手,呼吸蓦地颤顿滞涩,胸口好似被大石压住,堵得上不来气。 她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牵羊礼是戎勒最辱人的刑罚。 是要脱去受辱人身上所有衣物,浑身赤裸披着张生羊皮,再用绳索牵着,像牲畜一样任人取笑凌辱。 福仁,那在觐朝金枝玉叶般长大的公主,自小知书达理,何等矜贵。 如今在这戎勒王庭,竟遭受了如此毁天灭地的折辱! 乐安脸上的悲愤凝结在眼底,心口好似被刀剜着般疼得她大口喘气。 她好恨,好恨!恨不能立刻冲到呼稚斜的帐中,将他碎尸万段! 乐安躬着身子,向下死死抓着凳子边缘,才勉强压制住要发疯的冲动,声音冰冷暗哑,艰涩追问。 “然后呢……” 阿盈瞧着乐安那悲愤切骨的模样,眸光不住抖瑟,竟闪过一丝异样的紧张。 她心下清明自己在做什么,再不敢与乐安对视,语气刻意用力到有些不自然。 “日子久了,阏氏与阿筝姐姐相依为命,几乎形影不离。被……被人撞见两人依偎着安慰……行那般那般事……奴婢……奴婢不知是谁告诉了大单于,大单于得知后勃然大怒,便下令将阿筝姐姐抓了起来,吊在帐外鞭打了整整三夜,任老鹰啃噬,阏氏亲眼看着阿筝姐姐惨死,从那日后,神智便越发不清了。” 第216章 认作妹妹 好好护她 乐安瞧着阿盈说得真切,泪水涟涟,语气哀戚。 可方才她细细观察,总觉得阿盈垂头敛目时,神色藏着一丝复杂慌乱,像是有什么心事被强行按捺。 难道她有什么事瞒着自己? 待乐安沉凝,正要追问,内帐突然传来一道清丽却懵懂的声音,脆生生地唤着。 “阿瑄!阿瑄!” 乐安眼神顿时闪了闪,心头一紧,福仁醒了。 她赶紧暂且搁置对阿盈的疑虑,不去深究,便快步进了内帐。 放下帐帘的一瞬,只见福仁已然在床榻上坐起身,身上盖着厚厚的兽皮褥毯。 一旁的曹医官正拿着帕子,细细为她擦拭着额头上沁出的密汗。 这些日子,多亏了曹医官的悉心治疗照料,福仁的面色已不似半月前那般枯槁肌瘦,渐渐透出了些许鲜活血色。 只是那双曾盈满灵秀的眼眸里,神智始终停留在来戎勒之前的时光,不染尘埃。 乐安垂头,理了理刚才凛然的神色,再抬眸时,眼底盛满柔和的笑意。 她快步走到榻边坐下,轻轻握住福仁的手,声音轻软。 “福仁,我在这儿。” 福仁公主那双微微凹陷的眼眸里,闪动着未出嫁时的灵光。 她定定地瞧着乐安,目光略带疑惑,语气软糯得如同孩童。 “阿瑄,为何几日都不见阿筝?她去哪儿了?往日,她总是护在我身侧的。” 乐安闻声,眼神微微一凝,手心收紧了些,她接过曹医官递过来的汤药碗,稍稍定了定神。 她舀起一勺汤药,放在唇边吹了吹,才缓缓递到福仁嘴边,神色黯然一瞬,随即又漾起温和的模样,低声哄道。 “再过些时日,便是阿筝母亲范将军的忌日了,要准备的东西繁多,阿筝便提前回惠风小院打理安置了。” 福仁乖乖喝下一口乐安递到嘴边的汤药,苦涩的味道在口中蔓延,让她忍不住皱起脸蛋,连连眨眼咂舌,模样娇憨。 待她听得乐安的话,神色便了然地点了点头。 “这样啊。也是,若没有阿筝仔细备置,那易府里,又怎会有人真心为范将军办祭礼呢。” 说着,她又顺从地喝下乐安喂来的几勺汤药。 目光忽然凝聚在药碗上,皱巴巴地蹙起眉头,伸手拒绝地推开乐安递来的药碗,语气委屈。 “唔…… 阿瑄,为何总要给我喝这苦汤药?我生病了吗?” 乐安赶忙垂下头,不敢去看福仁那双懵懂无辜的眼睛,喉头一阵哽咽,眼眸霎时染上一层薄薄的水雾。 她心下酸涩难过,忽然发觉,其实福仁现在这样就挺好的。 忘记了在戎勒遭受的羞辱与折磨,活的纯粹而简单,这样真的很好。 福仁注视着乐安垂落的眼帘,霎时,她的目光掠过乐安,眼角余光晃落在内帐的帘边。 黑瞳中映出一个小小的身影,那身影让她生出几分模糊的熟悉感。 “阿盈?” 福仁脸上的表情凝滞,不确定地,模模糊糊喊出一个名字。 乐安闻声一怔,迅速抬起头,望着福仁那似惑非惑的神思,心头涌起一丝期待。 她转头看向帐帘处,只见阿盈不知何时站在了那里。 此刻的阿盈,脸上还留着斑斑泪痕,却因福仁这一声呼唤,神色瞬间染上了喜色。 原本忧虑不安的眼睛倏地亮了起来,直直地望着床榻上的福仁。 乐安眼底浮起一团希望,紧张地转头凝望福仁,语气快地伴着祈盼。 “福仁,你记起来了?你认得她?” 福仁的视线一直靠拢在阿盈身上,听得乐安唤她,才缓缓回过神来。 她眨动着眸子,对上乐安诧然的神色,一脸茫然,懵懂反问。 “嗯?记起来……什么?” 乐安秀眉紧紧皱起,立刻放下手中的药碗,双手蓦地抓上福仁的手臂,力道轻柔却带着急切,视线朝阿盈的方向轻轻扬了扬。 “你方才唤她阿盈,你为何知道她叫阿盈?你记得她是谁?是不是也想起些别的事?” 福仁被乐安这般急切几连问,脑子里顿时一片困顿空白,好似有一大段记忆从脑子中被人挖走一般。 她眼皮顿了顿,歪着脑袋,努力地,狠狠地思索着,可越是回想,脸上的困惑便越发迷茫。 “我……我不知。就是看到她,便觉得她该叫阿盈,好像……好像阿筝还认了她作妹妹,说要好好护她……” 说着,福仁又抬眸,怔怔地望向阿盈,眼中不由自主地多了几分打量,轻声呢喃。 “奇怪,阿筝认了个妹妹,这般重要的事,我为何记不太清了?” 乐安眸光微动,心中掀起一阵波澜,她不动声色地同一旁立着的曹医官对视一眼。 她隐约在同曹医官暗示着,福仁的病情似乎有些复杂。 不过如今,福仁对戎勒的记忆虽未恢复,却能记得阿盈,还能隐约想起阿筝认她作妹妹的事。 这般看来,阿盈之前所言非虚,她确实与阿筝,福仁有些交集。 可她心底的疑虑,却并未完全消散。 转即,她瞧着福仁那安稳的模样,还是轻轻舒了口气,心下暗自反驳起多疑的自己。 福仁能这般本能地记得阿盈,似乎也并不反感害怕阿盈。 那便说明在过去的日子里,阿盈定然未趁机欺负过神智不清的福仁。 况且,阿筝能认阿盈作妹妹,还许诺护她周全,定是对她有所了解。 或许,一切真的是自己多心了。 乐安这般想着,眼神略有些缓和,心中只沉凝着,愿春日快快来临,她们便不用再远远地望觐川了。 她们便能回家了…… 第217章 重伤昏迷 生死未卜 一转眼,已是近四月春日,冰雪消融,万物逢春。 此时的戎勒草原,空气中虽还裹着冬日的寒凉,却已不现凛冽刺骨。 暖阳倾洒着广袤大地,苍穹展开一片淡浅嫩绿。 空气中弥漫着泥土与草木的清新,沁人舒爽,涤荡了心头的纷乱。 远处溪流伴着冰雪融化,水声碰撞冰岩叮咚,早归的飞鸟掠过天际,一时这片辽阔的草原生机萌发。 乐安她们在这戎勒王庭,不知不觉已待了四个多月。 这些时日,呼稚斜因兵败图都洲而心绪不宁,整日沉在自己帐中。 再加上,他认定那日迷药阴计成,阿弟金述已与乐安成事实夫妻,便不再顾虑,未再找她们麻烦。 一行人也算是在这敌国异乡,度过了一段还算平静的日子。 只是这份平静之下,暗潮汹涌,乐安与霍芜从未放松警惕。 她们默默筹谋着离开的日子与路线,每日借一些鸡毛蒜皮的生活由头,将戎勒王庭的营帐分布,守卫换班规律,都悄悄摸了个一清二楚。 每一处细节都反复推敲,只待兄长梁衍派来的人接应,伺机而动。 是日,天蓝日暖,风轻云静,草原上一派舒展祥和。 乐安一袭淡紫云纹长袍,裙摆围簇着淡雅的卷枝花草纹,在微风中摇曳窈窕。 她在小坡上的一棵老树下静静立着,老树枯枝抽出星星点点新芽,枝叶嫩绿疏朗,落下点点影荫。 她眸光里浮着光彩,嘴角噙着柔和的笑,遥遥望着小坡下绿原上的两抹清丽身影。 福仁公主一身桃花粉衣,阿盈一袭青绿,两人在草地上追逐玩耍,阵阵笑声清脆,如同彩蝶在绿游园中游弋翩跹。 乐安眺望着福仁那纯粹的快乐,心中也跟着柔软起来,竟觉周遭空气都清甜几分。 就在这时,一身利落赤玄劲装的霍芜快步走到乐安身边。 她神色严谨,目光炯炯,走到近前便颔首低声。 “女使,大将军的人来信了。” 乐安目光未动,从容地望着坡下的身影,但眼底已团起一簇明亮的光芒。 霍芜敛着眉眼,眸光深邃,声音压低,只有两人能听清。 “说再余三日,便会有人乔装成商队,混入王庭,接应我们离开,叫我们提前做好准备。” 乐安呼吸轻轻一凝,心头激动,虽比之前的计划晚了一月,但终于要回家了。 她轻柔眸光里渐染一抹肃然,缓缓颔首,看向霍芜,语气沉稳。 “好。阿芜,烦劳你暗会大家,按原定计划兵分两路。” 她早有打算,此番离开,不仅她们几个要平安归去。 还要将之前被呼稚斜抓起关押的那些觐朝侍卫一同带走,一个都不能少。 霍芜郑重颔首应答,眉目透着英气,锋芒隐现,语调冷静却难掩一丝畅快。 “大将军还说,幸得女使先前察觉图都洲异样,及时传信回去,使得大将军他们早做备划,调整了布防计划,如今戎勒军攻打图都洲不成,反而被我们的人伏击,已大败而归,折损了不少兵力。” 乐安清冷的目光微微流转,陷入一阵回忆。 犹记得她们到戎勒前夕,她在边境图都洲察觉到金述的异样。 原来,那真的是他们戎勒有倾袭图都洲的念头。 前月刚一开春,呼稚斜便等不及地,秘密派金述率领大军前往图都洲,企图侵占这片边境互市要地。 如今看来,他们的计划落空了。 乐安正沉凝思考,便听得曹医官从远处急匆匆跑来。 她跑得气喘吁吁,到了近前才放下身上载着草药的背篓,扶着树干呼哧呼哧喘气。 “女使,阿芜……你们猜……发生何事了?” 乐安瞧着曹医官脸颊通红的模样,虽看上去急切,却并不慌乱,反而眉眼透着难耐的悦然,一副有好事发生的样子。 她勾了勾笑唇,上前轻抚着她的后背,又将手中的水囊递了过去,打趣道。 “我们可不猜。你素来沉不住气,便是我们不问,你也会忍不住说的。” 霍芜也望着她,眼神虽透着不解,但也能觉察出绝非坏事,便抱臂站在一旁,扬唇言笑。 “是,我们可不猜,你倒是说不说?” 这些日子,她们几个女子在异乡相依为命,相处得久了,便也没了什么上下尊卑的区分。 曹医官虽是觐朝医术颇佳的女医,性子却朗然诙谐,平日里与她们玩笑惯了。 曹医官见她俩这般没正形,薄嗔地鼓了鼓腮帮子,娇嗔地 “哎呀” 一声。 转即她又警惕地朝四周望了望,凑近两人,神神秘秘地说着。 “女使,我刚才听到戎勒王庭的侍女私下议论,戎勒军攻图都洲大败,他们的右贤王归庭,重伤昏迷,人事不省!现下王庭的医官都被召去了右贤王的大帐,听说情况很不乐观。” 乐安眼眸骤抬,刚才脸上挂着的趣意神色,顿时消失不现,脸色立刻冷了下来。 她心脏猛地收紧,一阵强烈的忧虑与紧张,瞬间漫袭心头。 金述受伤了?重伤昏迷?! 乐安心跳忽地加速,呼吸竟发起颤,不禁想要立刻冲去打探虚实。 她脚步刚微微动了一瞬,便被一旁的霍芜抢先一步。 霍芜挡在乐安身侧,神色冷锐,语气带着一丝警示的提醒。 “女使,现下是关键时刻,切不可分心。” 乐安晃了晃神,意识蓦然从漫天担忧的思绪中抽离一丝,指甲深深掐入自己的手心,刻意清醒几分。 三日之后便是归期,一队人马的安危都系在一起,她不能在这个时候出任何差错。 她不仅仅是她自己,更是背负着福仁,霍芜,曹医官,还有数十被押侍卫的性命。 霍芜明眸微眯,幽然的目光里闪过一丝凌厉,沉声分析。 “女使,或许现下时机正好。戎勒右贤王重伤昏迷,王庭上下的注意力定然都集中在他身上。我们便趁此机会脱身,成功的几率大许多。” 乐安静静地站着,微凉的春风穿过她的发梢,带来丝丝寒意。 她的目光远眺着王庭方向,眼底情绪像是蒙着一层沉重的阴影,深邃得如同藏着不见底的深海。 她知道,霍芜说得对。 这的确是离开的最佳时机,错过这次,不知还要等到何时。 可一想到金述重伤昏迷,生死未卜,她的心头就莫名地难受,似被什么力量揪着堵塞,承受着无法言说的抽痛。 那些纠葛的过往和情愫,此刻全都弥漫心间,搅得她心烦意乱。 她低垂下眼眉,眼中光影斑驳,最终还是深深吸了一口气,耐下心头所有纷乱。 “按原计划进行。阿芜,今夜便让大家整理行装,备好干粮水囊,做好随时出发的准备。” 第218章 无形桎梏 挣扎不已 是夜,月色轻纱,朦胧中倾洒万缕清晖,温柔笼罩着清寂的戎勒王庭。 大帐内,灯烛融融,火光将乐安的身影拉得纤长。 她坐在案前,安静地折着手边的衣物,可那蹙起的眉头,却泄露了她心底的不宁。 胸口一直闷得厉害,金述重伤昏迷的消息,终究压在心间,让她坐立难安。 终究,乐安还是扛不住心下的焦乱,难耐那份冲动。 她趁着霍芜外出,与觐朝潜伏在戎勒的细作暗会之机,悄悄起身,裹了件不起眼的戎勒长袍,轻脚朝金述大帐而去。 她走出大帐不远,帐外正抱着口大锅的阿盈回帐,抬眸将乐安那匆匆离去的身影,清楚落入眼底。 阿盈手中的动作微微一顿,眸光闪了闪,随即又低下头,只是那垂着的眼睑下,神色却晦暗不明。 乐安脚步匆匆,借着夜色掩护,一路靠近金述的大帐。 虽离得尚远,便见那大帐内外,火把明亮如昼,熊熊火光将周遭照得清亮冷然。 而且帐外的戒备森严远超平日,来往巡逻皆是身着戎装,神色凝重的戎勒将士。 她心头愈发沉重,看来他的伤势颇重。 乐安定了定神,正准备上前,想借着右贤王待嫁阏氏的身份,入帐探视。 忽地,一道高挑挺拔的身影从斜侧的阴影里无声走出,横手将她拦在了原地。 “女使,不可!” 霍芜的声音沉沉,脸色有些冷硬,眉头紧紧皱着,语气凝重。 她刚才已将三日后离开的消息,通知给了潜伏在戎勒的觐人细作。 但她心中却总觉隐隐不安,便顺路绕到右贤王的大帐附近,想一探究竟。 这戎勒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右贤王若真有意外。 于觐朝而言,无疑是件天大的好事,届时她也好将详情如实禀报给大将军梁衍。 只是刚到帐外,便见里圈外圈都布满了人手,防卫密不透风,根本近不得身。 她正暗自思忖,没曾想,竟会在此看到乐安。 乐安被当场撞破,神色僵硬一瞬,脸上掠过一丝尴尬困顿,声音没什么底气。 “我……只是来看看……” 霍芜长眸中泛着凛然的光,态度坚决。 “女使,恕属下得罪,属下绝不能放您过去。” 她说着便往前凑近一步,语气犀利。 “您知道的,我们现下不能节外生枝。” 乐安眼眸凝沉,越过霍芜那张紧绷冷峭的脸,视线落在灯火通明的金述大帐上。 一时各种思绪搅得她心乱如麻,她垂眸沉吟片刻,忽地眸光一闪,强撑着找出一个理由。 “我明白,可我现下正好借着探视名义,入帐探查一番虚实,看看金述伤势到底如何,王庭的兵力部署有没有变化。” 霍芜定定地注视着乐安的眼睛,那眼眸锐利得仿佛能看透她心底想法一般,语气刻意。 “女使真的只这般想?” 乐安迎上霍芜那洞晓的目光,心头的一丝侥幸击破,终究苦笑一声,似坠入苦海般沉落。 她无奈地耸了耸肩,没再多做辩解,转过身,便朝着来时的方向走去,声音轻淡。 “罢了,你说得对,是我冲动了。” 霍芜见她并未执意,绷着的脸色缓和些许,默默跟在乐安身后,语气歉意。 “女使,莫要怪我……” “不会。” 乐安打断她的话,声音平静无波,只是眸底的冷意却渐渐深了几分。 “还好有你拦我,否则以我的性子,怕是真的会生出乱子,耽误正事。” 两人稍稍并肩,走在寂静的草原小路上。 夜风寒凉,挟着青草的气息拂在两人脸颊,让人头脑愈发清明。 霍芜眼眸微微漩动,倏尔想到一事,沉声问道。 “女使,三日后我们离开,那个阿盈怎么办?” 乐安闻言,眉宇间凝满思虑,呼吸深沉,这确实是她连日来纠结的问题。 若要带走阿盈,便必须告知她离开的计划。 可她们与阿盈相处不过两月余,虽同情她的身世遭遇,也因福仁的记忆对她多了份信任。 但这般关乎数十人性命的秘密,告知一个小丫头,终究让人难以完全放心。 可若不带走她,阿盈在戎勒无依无靠,她一人留在王庭,想来回到之前被肆意虐待的苦日子,甚至性命不保,这亦是乐安所不忍的。 “此事不能提前告诉她。” 乐安心思重重,眼眸轻抬,黑瞳深邃且明亮,语气低缓决断。 “待我们走的那日,再同她说罢。她若愿意跟我们一起走,便带上她,她若不愿,便将她打晕,找个隐蔽的地方安置,至少容我们先离开半日。” 霍芜双眸聚焦,心中顿时有了答案,如此是个好方法。 另一边,福仁的大帐内,此刻只余下曹医官一人。 曹医官将福仁公主哄睡后,便回到外帐,忙着收拾自己手边的草药。 一盏孤灯摇曳,映着她神色自若的身影。 她将安神药,止血散,跌打损伤膏等等药品一一分门别类,仔细包进油纸,装进瓶罐。 方便路上随时取用,为大家的行程做好万全准备。 霎时,帐帘被人轻轻掀开,阿盈端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羊肉汤走了进来,脸上挂着乖巧的笑容。 曹医官闻声,手上动作快速,将手边一大张油纸盖住桌案上的草药包,遮住那些规整的药品瓶罐。 阿盈眼眸中蕴着一丝幽光,视线不着痕迹地在桌案上扫过,瞥见了油纸下露出的一角药包,以及桌案旁堆放的几个归置好的布绷。 转即,她眉宇间又凝上轻柔,脚步轻快地凑近曹医官,将手中的汤碗递了过去。 “曹姐姐,春寒料峭,我煮了锅羊汤给大家暖暖身。曹姐姐先尝尝味道,看好不好喝。” 曹医官的神色浮动着一抹暖意,视线落在那碗香气四溢的羊汤上。 这草原上的羊汤,熬得醇厚香浓,完全不似觐朝的,全然没有腥膻之气。 她赶忙伸手端过汤碗,心下一阵温热,冲着阿盈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阿盈有心了,还特意为我们煮了汤。这些日子真是辛苦你,既要照顾公主,又要忙这些杂事。” 这些时日,阿盈一直尽心帮忙她照顾福仁公主,端茶送水,洗涮打杂,从来手脚麻利,素无怨言,让她减轻了不少压力。 曹医官本就心思纯良,平日里又全然专注医术,不擅揣测,对这个身世可怜,乖巧懂事的小姑娘,便越发心疼。 她舀起一勺羊汤,喝了下去,暖意顺着喉咙,蔓延至身心,舒服得轻轻舒了口气。 一时之间,大帐内弥漫着羊肉汤的香气,灯火光影映在两人脸上,一派和睦。 只是一旁的阿盈,望着曹医官低头喝汤的侧脸,垂在身侧的手悄然蜷缩。 她神色依旧温顺,可眸光深处却掠过一丝微冷,心间更是翻涌着复杂的情绪。 一时两股念头在她脑海冲撞,这两股力量牵引,让她困在无形桎梏,挣扎不已。 第219章 我们回家…… 三日后的凌晨,天色还浸在一片浓郁的墨蓝,迷雾霭霭沉沉地笼罩着戎勒王庭。 一座座白顶穹庐大帐在雾色中若隐若现,整个戎勒草原都沉浸在一片朦胧淀沉之中。 凌晨寅时,王庭的守卫比白日里神色疏散一些,巡逻的队伍脚步声,在临近晨时的戎勒王庭上更显寂静。 今日便是她们离开戎勒的日子,乐安一行人夜半时分便已悄然起身,整装待发。 帐内只点着一盏微弱的灯火,火苗短促,映着众人整肃的脸庞。 全员将包袱裹在身上,先换上了平日里常见的戎勒侍女装扮,尽量压低存在感。 一切准备就绪,霍芜打了个手势,众人悄无声息地出了大帐,融入浓重的雾色里。 春寒将散未散,清冽的凉风裹着草木的湿气,冷意悄然扩散。 霍芜走在最前头,凭着这几个月来摸清的王庭布局,引着众人借夜雾掩护。 她挑选偏僻巷道与帐缝穿行,绕开巡逻的戎勒士兵,穿过一座座错落的王庭大帐,朝临近王庭城门的那处隐蔽帐子而去。 那处帐子藏在城门侧,透着一点微弱烛光,在茫茫雾霭中望去,好似一只萤火虫。 待众人走近,霍芜轻轻掀开帐帘,一股浓郁的草药味扑面而来,瞬间盈满鼻腔。 只见帐内灯火熹弱,光线昏暗,三名身着戎勒商人服饰的男子正肃立,严整等候。 他们皆一身褐袍,腰间系着牛皮腰带,斜背包袱,看上去与常年往返边境的药材商人别无二致。 三人一见乐安她们进帐,立刻神色一凛,赶忙上前躬身行礼。 为首一名身形强壮,皮肤黝黑的男子,他抬起头,声音沉稳恭敬。 “卑职李克拜见福仁公主,梁女使。卑职等受大将军之命,特来接您们归朝。” 乐安凝神望着眼前的男人,郑重地点了点头,随即眸光诚恳地扫过三人。 “辛苦各位。” 这三人便是兄长梁衍派来的接应之人。 最左边一人高鼻深目,模样明显是戎勒人。 他常年往返觐朝与戎勒之间做皮毛与药材生意,背地却是觐朝策反的细作,对戎勒路径了如指掌。 而眼前这个李克,与身后右侧一人,皆是觐朝将士与药商,常年驻守边境,对觐戎两国的山川路线熟稔。 他们昨日便已抵达王庭,以向王庭医官交付开春所需药材为由顺利入城。 一旁的福仁公主站在曹医官身侧,脸色虽懵懂,神智不甚清明。 但她总归神思平静,知道跟着乐安便是安稳,此刻安然地望着帐内陌生男子,微微颔首。 李克眉峰压低,目光如潭,疾语说着计划。 “女使,按原定计划,其他被押的觐朝侍卫已先行动身,装扮成牧场流民,沿西边牧道出发。我们这队从城门出王庭,走商道前往鹰岭隘口与他们汇合。两路并行,目标分散,不易引人注目。” 乐安神色越发沉重,安静的气场中透着几分即将踏上冒险之路的肃然。 她与霍芜早已算过,两队人马若是一起行动,目标太大,极易被戎勒人察觉。 分路而行既能分散风险,也能在一处遇袭时,另一处尚有生机,不至于将所有人的性命都赌在一条路上。 李克说罢,转头朝身后的副手使了个眼色。 那人立刻上前一步,将手上捧着的几套粗布衣服递了过来,语气颇带困顿。 “还委屈公主,女使,各位女娘,换上这药商家眷的长袍。料子尚是粗陋,但胜于寻常,出城时掩人耳目。” 乐安的视线落在那几套衣服上,深灰色粗布袍子,她心下并无波澜,只肯定地应了声 “好”,便示意将衣服一一分到大家手中。 三名男子默默退出大帐,守在帐口,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的动静。 帐内只余下她们几位女子,大家不敢耽搁,连忙着手换衣。 窸窸窣窣的换衣声在四下寂静的帐内响起,每个人的动作又快又轻。 霍芜动作最快,几下便将粗布袍子套在身上,腰间束紧带子,利落干练。 乐安换好衣物,理了理衣襟,见大家都敛容肃整得差不多,正要开口叮嘱几句。 忽地,她眸光一沉,望向了站在角落的阿盈。 阿盈正捧着那套粗布长袍,怔怔地站在原地,眼神里沉着黯然。 乐安心中清明,大概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这孩子有些迷茫。 她先冲霍芜使了个眼神,示意她先带着福仁与曹医官去帐外的马车等候。 霎时,帐内只剩下乐安与阿盈两人,凉雾从帐帘钻进来,裹挟着一丝寒冷。 本就微弱的烛火,此刻被风吹得赢弱欲坠,光芒忽暗欲灭,映得帐内人影虚晃。 乐安眸光幽深了几分,看着阿盈迟疑不安的模样。 她缓步上前,站定在阿盈面前,放缓了语气,声音温柔却郑重。 “阿盈,我知道这一切对你太过突然,你一时难反应。可你刚才既答应与我们一起离开戎勒,便要坚定心志。我们此行凶险,一错便万劫不复,你若心存犹豫,稍有不慎,便是害了我们所有人,也害了你自己。” 她视线一直紧随阿盈,瞧着她愈发沉重的眸子,一字一句道。 “不过现下还有回环余地,我再给你一次选择。你留下,还是同我们走,我并不强求于你,一切皆是你自己的意愿。” 阿盈的眼神游离不定,心下一片迷乱,握着长袍的手也不禁越收越紧。 “我……我自然愿意跟着女使姐姐们,只是……只是我怕……” 乐安眼神深邃冷静地垂眸凝着阿盈,语气从容真挚。 “好,此下便是你第二次选择,莫要再犹豫。虽说你自小在戎勒长大,这里算作你的家乡,可你也知道,戎勒从未真正容下过你。你父亲后母漠视你,伤害你,这里于你而言,从来都不是归宿,只有痛苦。” 她语气愈发温和,带着一丝期许。 “但觐朝不同。觐朝会接纳你,会护着你。况且你不仅仅流着戎勒的血,还流着觐人的血,觐朝亦是你的家乡。那里没有打骂,没有屈辱,只有安稳的日子。” 说着,乐安瞧着眼前的阿盈眼眶泛红,神色似染上一抹回忆的伤痛。 她心中一软,顺势拿过阿盈手中紧握的长袍,缓缓展开,轻轻披在她的肩上,又细心地帮她理好衣襟。 “你放心,待你到了觐朝,没人再敢将你看作奴隶,你是阿筝的妹妹,便是我的妹妹,我会请师傅教你读书写字,你之前学的那首琴曲,我也会一直教你,不光这一首,你想学多少首,我都陪你。” 一番真情实意的话语,一字一句落在阿盈心上,却反让她眉头越蹙越紧,眼底的不安亦加重了几分。 阿盈缓缓抬起头,望着乐安那双满是真诚的眼眸,这抹触及心底的真意,惹得她眸光颤动,眼眶蒙上一层水汽。 瞬间,她连忙低下头,不敢再去看乐安的眼睛,喉间哽咽。 “女使……女使,我……我其实……” 她促狭地似乎想说些什么,但话卡在喉咙。 眼底的纠结与挣扎如同浪涛般层波不穷,脊背一阵寒凉弥漫身心。 乐安瞧着她愈发不安的神色,眼底闪过一丝探究,心底也不禁染动着莫名的疑虑。 忽地,帐帘被突然掀开一缝,传过霍芜带着一丝急切的声音,催促着。 “女使,趁天色还未大亮,我们该快些出发了。” 乐安被打断深思,抬眸望去,目光掠过帐外浅蓝的天色,神色立刻整肃起来。 她忙帮阿盈理了理裹着脸颊的布巾,将她的半张脸掩起,声音轻柔坚定。 “阿盈,我们回家。” 阿盈咬了咬下唇,长睫轻颤,声音极轻地应了一声。 “嗯……” 乐安牵起她的手,两人掀开帐帘,快步走进这片弥漫的雾气之中。 第220章 有埋伏 帐外,天际已隐隐泛起一抹鱼肚白,沉蓝的底色渐渐渐渐淡去,提醒着这是黎明将至的时刻。 两辆马车已备好,车内堆着捆扎好的草药,浓郁的草药香气浸透寒雾。 李克见乐安与阿盈掀帘出来,立刻上前一步,压低声音。 “女使,时辰差不多了,城门守卫正犯困,咱们趁这会儿出发。” 乐安颔首,目光清明地扫过众人。 福仁公主紧紧挨着曹医官,霍芜眼神锐利警惕,阿盈低着头,头巾掩住了大半张脸,看不清神色。 “我与公主,曹医官,乘一辆马车,阿芜,你与阿盈乘一辆,务必小心。” 这样的安排,既方便她就近照看神智不清的福仁公主,也能让霍芜留意阿盈的动静,稳妥些。 三名接应的男子各司其职,一人牵着马,走在队伍最前方探路。 另两人分别跳上两辆马车的驭手位,轻扽长鞭发出闷响,马车便缓缓启动。 一路顺畅,很快便抵达了王庭城门。 城门处的两个守卫眼角余光瞥见马车驶来,见是常来交易的药材商队。 守卫脸上并未露出过多警惕,只是按例走上前,伸手掀开马车车帘检查。 刚掀开车帘,便见乐安三人皆被头巾包裹,只露出一双双低垂的眉眼,看不清面容。 护送队伍中的那名戎勒男子快步上前,递上通路度牒,脸上堆着谄媚的笑,满口流利的胡语解释着。 “兵爷,这车里都是我们几位家眷,我妹子生了病,裹得紧些抗风寒。我们急待到边境处医馆去瞧病。” 那守卫翻了翻度牒,微沉的眼眸中,闪过一丝诧然,挑眉道。 “你不就是做医药生意的吗?自家有药材,还治不好一个病?” “哎呦兵爷,您可不知!” 戎勒男子连忙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无奈与谦卑。 “我们只是倒腾药材的商人,懂些皮毛而已,哪真会治病啊?再说医者亦难自医,自家亲人的病,反倒不敢乱用药。” 说着,他悄悄从袖中摸出银钱,趁着接回度牒的动作,不动声色地塞进守卫手中。 守卫掂了掂掌心的银钱,沉甸甸的分量让他脸上露出满意的笑,也不再多问,挥挥手侧身让开道路。 “去吧去吧,路上小心些,这鬼天气可不好走。” “多谢兵爷!多谢兵爷!” 戎勒男子连连道谢,一时马车缓缓驶过王庭城门,车轮发出沉闷的轱辘声,朝着二十里外的鹰岭隘口行去。 雾色依旧,前方的草原在昏沉的天光中铺开一片苍茫灰青。 乐安掀开车帘一角,望着身后渐渐模糊的王庭,终于在视野中淡去。 她紧绷了许久的心弦,也没松懈半分,出王庭的顺利,却让她隐隐有些惶然。 仿佛是一场暴风雨前的宁静,透着些许不真实。 这时,李克凑近马车,压低声音禀报。 “女使,顺利出王庭了。按计划,过了前面的鹰岭隘,我们就拐进西侧小道,再走半日便能与大家汇合。” 乐安轻轻点头,眸光沉凝如墨。 她总觉得心头隐隐不安,却又说不出哪里不对,只当是逃亡的紧张所致。 商队的车轮声响被呼呼晨风掩盖,一行人在沉默中前行。 二十里路,在严紧的神经中悄然流逝。 霎时,天空骤然变脸,寒风偷偷裹袭着雨点席卷而来,水汽在空中凝成冰雪。 雨滴夹杂着雪粒,阴郁地扑簌簌下着,愈来愈大。 雨痕与冰晶的冷意透过车驾,惹得车内福仁打了个寒颤。 乐安赶忙裹紧身上的毛毯,又将福仁身上的毛毯拉了拉,低声安抚。 “没事,只是变天了。” 福仁安静地点点头,望着乐安的眼神里满是依赖。 当鹰岭隘的轮廓覆盖着一层白茫的雪雾,在前方隐隐显现时,马车已行驶了两个时辰。 时辰虽至白日,但天空阴沉得也更加厉害,雨雪的氛围萧瑟冷清,好似傍晚一般,能见度低了很多。 乐安朝车窗抬眼望去,只见鹰岭隘地势险要。 两侧戈壁崖,前方高处设立一处简陋隘关口,孤零零地矗立在风雪中,透着一股肃杀寂寥的气息。 就在第一辆马车刚驶到隘口下,车身还未完全稳住时,忽听得山壁高处的隘关口传来一声尖锐哨响。 那哨声刺破雨雪的冷涩,紧接着,两侧的戈壁崖后,骤然涌出无数身着黑衣黑甲的戎勒骑兵。 他们如同从地底钻出的鬼魅,手持强弓硬弩,倏尔将隘口的出入口死死封锁。 “嗖嗖嗖……” 刹那间,矢如雨下,飞云掣电,穿透雨雪簌簌之声射落。 瞬间商队的马车被扎成了筛子,木板碎屑飞溅,草药捆也被射得散乱开来。 “啊!” 马车内,乐安,福仁,曹医官三人错愕惊呼,神色一个比一个震动无比,眼睛睁得圆滚。 她们紧忙朝车中间汇聚,蜷缩着身子躲避着车壁上突如其来扎入的箭雨。 一支冷箭擦着乐安的肩头飞过,钉在车厢内壁上,箭尾还在嗡嗡作响,带着杀煞。 “不好!有埋伏!” 霍芜脸色大变,话音未落,便已拔剑出鞘,身形如箭般飞出马车。 她挥剑格挡迎面而来的箭矢,欲向乐安她们的马车而去。 其余三个男人亦抽出身上武器,剑光闪烁间,箭矢被纷纷击落。 可后续的箭雨不断,根本抵挡不住,亦有人身中箭矢负伤,血腥杀气凛然。 霍地,戎勒骑兵们策马冲出,马蹄踏过雨雪泥泞的地面,将马车团团围住。 冰冷的刀锋直指,带着凛冽的杀意,让人不寒而栗。 “出来!” 一名为首的戎勒骑兵厉声喝道,手中的弯刀狠狠劈向马车的车帘,劈得粉碎。 乐安她们被刀箭相逼,不得不下了马车。 刚一落地,便被几名身形粗旷高大的戎勒士兵死死擒住,双臂反剪身后,勒得肩骨生疼,动弹不得。 乐安心下惊骇,挣扎着抬起头,迎着扑簌坠落的雨雪。 她迷蒙的眼眸中满是震惊与诧然,脑子里嗡地一声,一片空白,怎会有埋伏? 乐安目光穿过雨夹雪的帘幕,只见隘口最高处的高墙关口上,一道雄浑戾气身影正凛然渊停而立。 呼稚斜一身玄色王袍,身肩披着银墨甲胄,腰间弯刀锐峭。 他脸色狠戾阴沉,眼神里的寒意透着讥诮,比这雨雪还要寒肃。 第221章 给你一个生死的选择 霍芜手持长剑,在箭雨下奋力厮杀,剑光在雨雪中划出一道道凌厉的弧线。 可戎勒士兵源源不断,箭矢将她死死困住。 她且战且退,手中长剑被接连而来的箭矢射中,剑身嗡鸣着脱手飞出。 没了兵刃的霍芜赤手空拳难敌,又一支冷箭呼啸,一击即中她的大腿,箭头穿透皮肉,深嵌骨中。 鲜血浸染,剧痛让她身子一歪,单膝跪倒在地,两名戎勒士兵立刻扑了上来按住。 霍芜咬牙挣扎,额角青筋暴起,却只能任自己被制服,眼中映满不甘愤懑。 另一边,三名接应的男子也已支撑不住。 他们虽骁勇善战,却架不住戎勒士兵人多势众。 很快,其中的戎勒男人被弯刀划破胸膛,倒在血泊中。 另外李克与觐朝将士也被逼到绝境,脖颈上瞬间架上冰冷的刀锋。 乐安被两名士兵死死按跪在地上,膝盖浸透雨雪的泥泞,寒意刺骨。 她心脏狂跳,如何都压不住心头的震颤,目光急切地扫过身旁众人。 眸光中映着曹医官脸色惨白,浑身发抖,福仁早已吓得魂离破散,蜷缩着身子。 忽地,乐安心下骤沉,一股不祥的预感猛地袭来。 她黑瞳瞬间凌厉起来,四下扫视,阿盈呢? 就在这时,后面那辆破损的马车车帘被掀开。 阿盈低着头,恨不能将脑袋埋进胸口,死死垂着脖颈,从马车里虚浮地走了下来。 她迎着众人错愕的目光,脚步迟疑地朝着隘口旁的一队戎勒骑兵走去。 头巾滑落半边,露出她煞白的侧脸,神色躲闪不定。 密密的睫毛颤抖着,嘴唇瑟瑟泛青,像是承受着巨大的煎熬,根本不敢去看乐安等人震惊的眼睛。 “阿盈!” 曹医官惊的眼睛发直,不敢置信的失声大呼,身子猛地往前冲去,想要抓住那个熟悉的人影,却被身后擒着她的将士狠狠拽住胳膊,扯了回去。 她的呼吸愈发急促,转过头时,泪水瞬间涌出眼眶,带着哭腔颤抖。 “女使,全是我的错!是我……是我前几日收拾草药,不小心向阿盈透露了我们欲走的消息,我……我没想到……都是我……是我害了大家!” 乐安看向阿盈的视线,从最初的惊愕,一瞬化为满目的愤恨痛怨。 她眼神如寒冰刀刃直直剜着阿盈,心口像是被人猛然捅了几刀,冷涩剧痛。 霎时,密密匝匝的悔恨如寒霜般席卷全身,刺地她不住抖瑟。 “是我!是我不该信她!” 乐安恨到心下绞痛,发狠咬着唇,瞬间弥漫一股血腥。 悔责自己当初明明感觉阿盈有异,但凭福仁与阿筝与她的情谊,便轻易放下了戒心,蒙了心信她! “梁平瑄,你好大的胆子!” 霎时,呼稚斜的声音从高墙之上汹汹传来,面红耳赤地染着滔天怒火,震耳欲聋。 他站在隘口最高处,居高临下地睥睨着乐安,锋利的眼眸中冒着层层火焰。 “你竟趁金述重伤昏迷之际逃走,你怎么对得起他对你的一片痴情!” 昨夜金述昏迷中反复唤着‘阿瑄’的模样,清晰地浮现在呼稚斜脑海中。 那个自己向来珍视爱护的阿弟,为了这个女人,多少次忤逆他,可换来的却是这女人的背叛。 呼稚斜一时怒火翻涌,额角的恶青筋暴起,猛地怒斥,语气里满是鄙夷。 “女人果然薄情寡义!” 乐安紧紧咬着牙关,冰冷的雨雪落在她的睫毛之上,凝成冰晶,掩着她眼中强烈的颤动。 她凛然抬起头,迎着高墙之上呼稚斜,梗着脖子挣扎大吼。 “你放了她们!我跟你回去!我定会履行约定,与金述成婚!” 呼稚斜闻言,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眼神阴翳地鄙睨着墙下的乐安,忽然厉声下令。 “把她们分开!” 士兵们立刻领命,粗暴地将被擒的众人拖拽开来。 “阿瑄!阿瑄!” 福仁被吓得哭喊着阿瑄的名字,伸手想要抓住乐安的衣角,却被士兵狠狠扳回。 霍芜拼命挣扎,欲冲到乐安身边,三名接应的男子也怒吼着反抗。 可他们的反抗,此刻如同以卵击石。 很快,福仁公主被单独押到隘口左侧的悬崖边,身后不远处便是万丈深渊,深不见底。 而霍芜,曹医官与那三名接应的男子,则被押到右侧,同样被架在离悬崖不过几十步的地方,脚下湿滑泥泞。 她们之间隔着一排排凛然肃立的戎勒士兵,直冲的弯刀锋芒在雨雪下闪着银寒。 乐安被独自擒在中间,被迫跪在地上。 风雨茫茫,漫天虚白,冰冷的雪粉夹杂着雨点,凌厉地扑打在她的脸上,痛觉不知。 她双眉紧皱,心底胆寒发竖,心悸不安,只觉接下来有什么可怖之事,即将戾然上演。 高墙之上,呼稚斜褐瞳泛着冷峭幽光,狠戾地盯着跪在地上的乐安。 “梁平瑄,本单于给你一个选择,她们的生死捏在你手中。” 他眸子慢慢瞪圆,浑身上下杀意凛冽。 “要么,选择救你的好姐妹福仁公主,本单于便放她一条生路,其余人,统统死在这儿,尸骨喂鹰!” 他说着,厉眸微眯,扫过瑟瑟发抖的福仁,似欲射出利剑般,语气愈发残忍。 “要么,救另外几个,本单于可饶他们不死,而你的好姐妹福仁公主,便命丧于此!” 刹那,传来数十声弓弦拉满的 “嗡嗡” 声,响彻整个鹰岭隘口。 “不!” 乐安急火攻心嘶吼,猛地回头仰视呼稚斜,惊雷般的震骇裹紧她的周身,窒息到喘不上气。 只见高墙之上,又数十名戎勒将士手持强弓,箭头齐齐对准了下方众人。 顿时,惶悚杀意笼罩着整个隘口,漫天飞雪好似一场悼白。 乐安疯狂地挣扎起来,双臂被士兵死死按住,骨头似都要被生生捏碎,崩溃大喊。 “呼稚斜,你疯了!福仁是我觐朝一国公主,你若敢杀她,我觐朝大军定不会放过你!” “哦?” 呼稚斜挑眉,唇角挂着轻慢的笑意,语气戏谑,根本没将她的威胁放在眼里。 “这么说来,女使是选公主喽?” 话音刚落,高墙之上的箭矢便齐齐转向,箭头瞬间对准了右侧的霍芜等人。 弓弦紧绷,只待一声令下。 “不要!” 第222章 若一人能换众人活,又如何 乐安撕心裂肺嘶吼着,身体拼命往前扑。 膝盖被狠狠顶在雨雪泥泞里挫磨,刺骨的疼痛已麻木,暗红的鲜血渗出,染红冰雪,也浑然不觉。 她颤抖着抬眼,看向右侧的霍芜。 霍芜的伤口还在汩汩流血,她一瞬不瞬地凝望着乐安,眼中没有一丝怨怼,只有一片决绝的清明。 她脖颈绷直,一副视死如归模样,嘴唇无声翕动,一遍又一遍。 “救公主……救公主……” 乐安死凝着那句句无声,比弯刀剜她骨肉还涩上万分。 她视线再望着曹医官,曹医官满脸的泪水与悔疚,冲着她拼命摇头大呼。 “女使,不要管我!带公主走!带公主走!” 还有那两名素不相识,却为了救她们而舍命前来的觐朝男子,脸色铁青,丝毫没有求饶意味。 一时之间,无数道目光汇聚在乐安身上。 她的心脏似是被重锤反复猛砸,血液在胸膛里翻涌沸腾。 “呼稚斜!你放了她们!有什么冲我来!” 乐安眸色幽烈深沉,双眸急得泛布血红,一片湿润,却是不屈地嘶哑高呼。 “我知道你想要的是我,想要我嫁给金述!我答应你,我都答应你!我会跟你回去!乖乖嫁给金述做你们的阏氏,你放了她们!放她们一条生路!” 呼稚斜淡漠地歪了歪脑袋,神色有些漫不经心,嘴角讥讽的勾了一下不屑。 “你,于我戎勒确实有些价值。” 他慢悠悠地说着,语气平淡,可那双深邃眼眸渐渐犀利,翻涌着狠戾的杀意。 “可既然你要嫁与金述,成为我戎勒的阏氏,那她们还留着做什么?” 乐安抽呼了一口冷气,寒凉如毒信子从心底冲出咽喉,浑身血液凝滞。 呼稚斜威耸矗立在隘口关墙之上,冰眸噙着幽暗,语气骤然狠厉。 “实话告诉你,我本来就没想留她们性命!哪怕你不跑,待你与金述成婚之后,本单于也会找个由头杀了她们,难道本单于要留着一群对戎勒心怀怨恨的人?在你身边留有心腹?” 乐安身子陡然一顿,心头巨震,寒意冷彻骨髓。 刚才还强撑着的冰冷倨傲神色,瞬间蒙上深深的诧然。 她怎么也没想到,呼稚斜从一开始就没打算放过任何人。 “呼稚斜!你!” 乐安气得浑身发抖,嘴唇哆嗦着,却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只余愤恨。 呼稚斜眸子突绽逼人寒芒,扬了扬下颌,尽显雄浑霸主之姿,语气嘲讽。 “本单于给你机会,让你选择救一边,已是本单于格外开恩!否则本单于将他们都杀了,你又能如何?!” 乐安瞳孔骤然一缩,雨雪凌厉,伴着春寒的清冽,剜得她眼睛刺痛。 她缓缓转过头,一一望向眼前众人。 身体不住颤抖,泪水弥漫,混合着雨雪的冰冷,悲凉无言地在脸上划出道道冷痕。 “我不能选……我不能……” 乐安脸色愈发苍白,无力地摇着头,声音微弱,转即眼底的哀求浮漫出来。 “求你……呼稚斜,求你放了她们……我什么都答应你……求你,放了她们……” 冷风寂寂,隘口的风忽然呼啸哀嚎起来,残酷的杀气笼罩着每一个人。 乐安悲怆的哀求声在隘口回荡,那泣血的绝望哀凉,惹人心下怆痛。 鹰岭隘左侧悬崖边,福仁公主缩着身子惊惧发抖。 一时,声声熟悉的悲泣哀求声环绕耳畔,让她微微一愣。 福仁公主顺着哀求,茫然地缓缓抬起眸子,怔怔凝望着前方被按在泥泞里,悲切万分的乐安。 那抹雨雪中单薄的身影破碎凄清,衣袍染泥,眼眸哀红,全然没往日的从容骄傲。 福仁公主一时入了神,只呆呆定定地凝着,神色竟一点点平静下来。 那双惊惧的懵懂眸子,如同被风吹散的迷雾,缓缓流动,沉淀,一点一点,一点一点地生着微妙。 刹那,她的瞳色骤然扩散,又猛地聚焦,整个人像是被惊雷击中,猛地抽了一口冷气。 “轰……” 过往遗忘的种种,瞬间在她脑海中拼凑。 在戎勒的屈辱折磨,阿筝为护她惨死,乐安一众为救她,隐忍筹谋…… 还有那些渐渐被遗忘的,属于觐朝公主的骄傲与责任…… 所有被尘封的记忆,在这一刻尽数袭来,吹散了神智中的雾,瞬间清明。 福仁望着不远处的乐安,心下如同被刀割般抽痛。 那是她的阿瑄,是与她情同亲姐妹的挚友,是从小到大护她爱她的阿瑄。 此刻,阿瑄为了她,是她从未见过的狼狈与卑微。 这一切,皆因她而起! 福仁方才痴憨的神情,瞬间染上冰冷的明悟,脸色一点点沉了下来,目光锐利。 高墙之上,呼稚斜见乐安迟迟不肯选择,不满地皱了皱眉头,眸中厉色一闪。 一抹幽暗落在乐安身上,语气带着明显的威胁之意。 “梁平瑄,本单于耐心有限。给你最后三声数,三声后,你若再不选择,就别怪本单于将他们全杀了……” 乐安闻声,满目殷红,眼底凄冷晦涩的绝望滚动,她胸腔的仇恨和绝望极尽凶猛。 “三!” “呼稚斜!你若杀了她们,我便是死了,也绝不嫁于戎勒!你一腔阴谋付诸东流!你称霸大业付之一炬!” 呼稚斜闻声,嘴唇紧紧抿直,嘴角微微向下撇,面色僵硬一瞬,终是有些动摇。 他不得不承认,乐安的话确实戳中了他,他需要她牵制梁衍。 但他此刻已杀意上头,那一丝清明也只是转瞬即逝,立刻便狠戾使然。 “二!” 冰冷的数字从呼稚斜口中吐出,如同死亡宣判般残忍狠毒。 乐安全身肌肉紧绷,呼吸变得急促沉重起来,强烈的惶悸映在瞪大的眸中。 现在她到底该做些什么!强烈无比的焦灼萦绕心脏。 悬崖边,福仁迎声缓缓抬头,目光瞬间定在那高墙之上的呼稚斜。 那双冰冷的眸子里,瞬间被巨大强烈的恨意裹挟,心中的怒火猝地被染成汹汹火焰。 是这个恶魔,是他,毁了她的一切,害了阿筝的性命,让乐安陷入这般绝境。 “一!” 刹那!福仁不知哪里生出那般力气,猛地挣开钳制。 她猝发拔腿,神色决绝凛然地转身就朝着身后的悬崖冲去。 崖边的风盘旋卷席,冰雪刺打在她脸上,她坚定得如同奔赴战场的勇士。 ‘若我一人能换众人活,又如何!’ 这念头在她心间越发清晰,清晰而决绝。 她不愿再做只会畏缩在众人庇护下的累赘,那个懦弱的小公主亦有决断,有责任,护大家周全。 她欠阿筝,欠阿瑄,欠同她到戎勒的侍女们一场安稳,太多太多的亏欠…… 今日,该由她来偿还! “福仁!” “公主!” 众人惊呼声骤响,此起彼伏响彻。 乐安面色惨白惊惧,瞳孔骤缩,眼睁睁看着福仁朝着悬崖奔去。 那抹素色身影在漫天风雪中刺眼紧目,乐安只觉得自己的四肢百骸似被冰锥钉入,又似被烈火灼烧。 她疯了一般挣扎着,嘶声大叫。 “福仁!不要!福仁!” 一旁的霍芜与曹医官红着眼眶,亦拼命想要挣脱束缚,朝着福仁的方向大喊。 “公主!不可!回来!” 第223章 下辈子换我保护你们 呼稚斜眉眼凛如寒霜,见福仁竟自觉赴死,强烈控制生死的欲望,使他眼中杀意暴涨。 他猛地抬手,从身旁侍卫手中夺过一把强弓,反手搭上一支寒光铁箭。 霎时,弓弦绷紧,凛然狠戾疾射。 那支长箭嗡鸣,立刻敛着破风气势,如霹雳闪电撕裂雨雪,直直朝着福仁的背影冲去。 “咻……” 箭簇锐啸之间,穿透背脊皮肉,直贯前胸,鲜血瞬间顺着箭杆涌出。 福仁飞奔的脚步猝然断顿,身子猛地一震,踉跄着向前跌了半步,一抹强烈的剧痛从背脊传来。 可她紧紧咬着牙根,眼中闪过坚决不屈的凛然光芒。 她宁死,也不愿死在呼稚斜的手中,但凭着一腔顽强执念,忍着脏腑碎裂的剧痛,朝悬崖,一步,一步艰难挪动。 “贱妇!” 呼稚斜怒喝一声,眼中层层泛起诡谲的红光,如同被激怒的野兽,抬手一挥。 霎时,高墙之上数十名戎勒将士齐齐弯弓搭箭,箭矢密麻纷纷,致命杀意肆虐而下。 “嗖嗖嗖……” 数支长箭接踵,穿透福仁身体,鲜血霎时喷涌,如红墨般溅落在雨雪泥泞中,顿时一片雪白泼洒着惊心血红。 福仁再也支撑不住,摇摇欲坠的身体软塌,径直倒在了冰冷的雪地上。 “不!!!” 乐安歇斯底里的嘶吼,眼眸猝然睁大,猩红瘆人。 她亲眼目睹这残忍极恶的画面,深入骨髓的惨烈蔓延,灵魂不可置信的震颤,整个人都被撕裂开来。 “公主!” 右侧的霍芜,曹医官等人也瞠目欲裂,放声怒吼。 她们拼命挣扎着想要冲过去,只奈眼睁睁看着那抹单薄决绝的身影倒在血泊中。 忽地,压着乐安的戎勒士兵,被她疯狂的挣扎震得松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的空隙,乐安猛地挣脱束缚,如同发疯般冲入漫天雨雪,朝着福仁的方向迅猛狂奔。 脚下的雨雪被飞溅而起,冰冷的泥水溅满了她的衣袍。 周围的场景在她眼中扩散地虚幻而扭曲,只福仁的身影愈加清晰,愈加刺目。 乐安奔在离福仁几步远的地方,眼眸骤缩。 只见前方福仁浑身浴血,孱弱的身体被数支箭矢洞穿,处处狰狞,鲜血汩汩流淌,身下的泥泞已染成一片殷红血滩。 乐安浑身血液凝滞,脚下沉重,力气仿佛被瞬间抽干,双腿一软,重重跌跪在地。 “福……仁……” 她心中蔓延着碎裂的彻骨撕痛,硬撑着一丝神智踉跄起身,跌跌撞撞地扑跪到福仁身边,不住颤抖着双手,小心翼翼地将她搂进怀里。 “福仁,福仁……” 她满目悲痛震惊,肝心若裂,声音抖瑟得不成样子。 猩红的眸中映着,福仁脸色白青,眼神空洞地瞪着天空。 口鼻间还在不断涌出温热的鲜血,顺着下颌滴落在乐安手背。 乐安心脏抽呼,惶恐几乎要吞没掉她,双手慌乱地帮福仁擦拭着嘴边涌出的血液。 可即使双手染血,也擦不干那汹涌的殷红,衣襟都染得尽是血红。 “福仁,坚持住,再坚持一下……曹医官,曹医官!” 她下意识转头朝曹医官的方向嘶吼,声音却满是喑哑的气声,连自己都听不清。 乐安抱着福仁冰冷的身体轻摇,绝望无助地瞪着眼睛,泪水混着血水,一滴滴落在福仁苍白的脸上,溅开一朵朵细碎的血花。 “福仁……我们还要回家呢……求你不要……不要与阿筝一起丢下我……” 仿佛是听到了乐安的呼唤,福仁那双深陷的眼眸,瞬间染上一丝丝回光返照的微弱光芒。 她嘴唇微微阖动,无力地虚抬起手,滞弱地想去触乐安的脸颊。 乐安黑瞳直跳,立刻将脸凑近,紧紧贴着那冰凉的掌心。 那苍涩的触感,如同冰囊让她心下骤然一缩,呼吸不来。 福仁的指尖轻轻抚靠着乐安的下颌,力道微弱得如一阵风,但温柔地好似安慰哄劝一般。 “阿瑄……我……我不……不回去了……” 她的声音细若游丝,断断续续,伴着不断涌出的血沫,艰难吐出。 乐安闻言,立刻猛地狂摇头,泪水断了线,一颗颗滑落,疾声哭泣。 “不可以……不可以……福仁,不可以……我们要一起回去!我明明是……是来……带你回家的呀。” 福仁神色微微一动,眼眸心疼的望着乐安,望着乐安哭得悲伤如孩童般的模样。 她嘴角忽地轻轻染上一抹许久未见的浅笑,那笑容淡淡地,释然中伴着一丝遗憾,如同簌簌雨雪中,悄然绽放的花儿,转瞬即逝。 “阿瑄……对不起……我……我要留在这儿……陪阿筝……” 她的气息微乎其微,但还是撑着最后一丝力气。 “我……不能留……阿筝一个……在这草原,那就……太……孤单……了。” 乐安还是不住疯狂摇着头,肩膀不住颤抖呜咽。 “那我呢……那我呢……你不要我了?你们都不要我了?” 福仁清明的眼眸,瞳色渐渐扩散,费力地蠕动着无血的嘴唇,声音浅浅。 “下辈子……换我……保护你……们……” 顷刻之间,福仁虚贴在乐安下颌的手,倏尔垂落,重重砸落雪地。 那双眼眸泛着的最后一丝有幽光,缓缓阖上,再也没有睁开。 她脸上的浅笑凝固,原本胸膛的轻伏骤然停滞,浑身的温度,只剩下刺骨的冰冷。 “不要……” 乐安惊恐地张着嘴,心底涌起可怕的,冰冷的恐惧,神色恍惚,发出一声声破碎无望的呜咽。 “福仁……求求你,不要……你醒醒,求求你……睁开眼……” 她不死心地摇晃起福仁冰冷的身体,可怀里的人再也没有任何回应,只是僵软地靠在她怀里,透着死亡的气息。 乐安心间骤痛,直觉地心脏像是被生生挖走,剩下一个空荡荡的血洞。 “福仁!!!” 她猛地仰头,朝着雨雪蒙蒙的灰白天空,绝望地悲鸣哀嚎,几欲昏厥。 漫天的雨雪悲戚悼念,下得愈发急促,冰冷的雪粒猛然打在她的脸上。 第224章 滔天恨意 深仇杀意 凄风冷雨侵袭着漫天彻地,将鹰岭隘口染成一片茫茫白。 乐安跪在被鲜血染红的雨雪泥泞中,怀中紧抱着福仁冰冷的尸体,泣血涟如,整个人陷入极致崩溃。 她的哀泣破碎,在空旷的隘口颤荡,每一声都带着剜心的痛。 大脑一片空白,像是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吞噬。 一时间好像什么都听不到,唯有福仁闭眼时那抹浅笑,在脑海中反复回放。 她口中不断喊着福仁的名字,一遍又一遍,仿佛只要这样喊,怀中的人就能睁开眼,再开口唤她一句‘阿瑄’…… 霎时,高墙之上的呼稚斜眼中闪动着嗜血的光芒,见乐安被悲痛击垮,快意正浓。 他便再没耐心,狠戾杀意凝成一股冰冷而强大的气场。 “动手!” 一时押着霍芜,曹医官与觐朝将士的戎勒士兵,立刻撤开。 呼稚斜的褐瞳如同蛰伏在暗夜中,随时准备扑食的猛兽,毫无人性可言。 他霍地抬手一挥,猝而高处弓箭齐齐松弦。 数十支箭矢如疾风骤雨般倾泻而下,仰望而去如密不可分的箭网。 每一支都带着致命的长啸,朝着右侧的几人猛射而去。 “快躲!” 霍芜反应极快,生死关头,她一把拽住身旁害怕僵怔的曹医官,身形如风,朝着悬崖狂奔。 那里虽临深渊,凶险万分,却是此刻唯一能避开箭雨的地方,或许还可有一线生机。 可箭雨太过密集,风雨不透。 几支铁箭凛冽的杀气腾腾,直直刺中了曹医官的后背与小腿。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穿破风雪,曹医官重重摔倒在泥泞雪地中,鲜血从伤口喷出。 身体已无法支撑着站起,嘴中开始不断溢着血沫,呼吸也变得急促而微弱。 她艰难地抬起头,望着已快她几步,还在拼命前冲的霍芜。 眼睛虽透着对死亡的恐惧,却也闪过一丝决绝,不停挥手,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大呼。 “阿芜,快跑!活着活着!” 霍芜手中一空,猛地回头,眸中立刻映着曹医官倒在泥泞中,呕血疾呼的模样。 那个觐朝医术颇高的女医,平日里嬉笑妙趣的女子,此刻倒地呜咽,眼神决然。 霍芜锐利的长眸,瞬间染上镂骨铭心的痛与恨,泪水迷蒙间,恨不能冲回去抱起她。 但她知道,停下便是等死。 身边的李克与另一名觐朝将士,亦没能躲过这致命的箭雨。 数支箭矢直直射穿了他们的心脏,两人甚至来不及发出一声呼喊,便重重倒地,身体痉挛了几瞬,便再无动静。 温热的鲜血很快便染红了身下的泥泞,与雪水交融,散发出浓重的腥气。 霍芜高度警觉,已感受不到身上被箭贯穿的伤痛,只奋力直奔悬崖。 身后的箭矢如影随形,迅猛地追寻着她的踪迹。 她轻功极好,哪怕此刻已身负重伤,动作依旧迅捷。 就在一支铁箭即将射中她后身瞬间,霍芜猛然转身,奋力跃起,堪堪躲过这致命一击。 另一侧,抱着福仁尸体的乐安,承受着巨大悲痛,魂魄仿佛被抽走了,对外界的一切都失去了感知。 忽地,右侧咻咻作响的箭雨声,曹医官赴死欲绝的痛呼声,在她耳旁骤然轰鸣,将她从麻木的悲痛中猝而惊醒。 乐安猛地转头望去,眼前的一切,神色震骇地放空了两秒。 那画面,如同沉沦了一场人间炼狱,空气中沉着浓重的血腥之气。 只见曹医官坠在血迫,气息全无。 李克两人轰然倒地,亦毫无生机。 霍芜浑身淌血,正拼尽全力闪躲着纷乱的箭雨。 苍茫中,她倏尔凛然回头,望了一眼乐安。 那一眼,生离死别,毅然决绝,透着说不尽的千言万语,万语千言…… 瞬息间,霍芜不再犹豫,头也不回,朝着身后的万丈悬崖一跃而下。 那抹决绝的身影,在雪雾中干净利落跃起,坠下的瞬间,便消失不现。 “阿芜!” 乐安的肩膀耸起,瞳孔剧烈骤缩,胸口猛地再次起伏抽呼。 每一次沉伏,都伴着摧心剖肝的疼痛,仿佛五脏六腑都被揉碎了一般。 “曹……” 她再说不出一个字,心头缠绕着肠断般的窒息感,所有的哭泣与呜咽在这一刻戛然而止。 瞳孔里挥散不去的,是那一幕幕悲壮惨烈的画面,是满地的鲜血与冰冷的尸体,刺骨的寒意狠狠捶打在她的心上。 “呼……稚……斜……” 她心间恨恨默念,一点点转头,死死望向高位上那个残虐滥杀的呼稚斜。 是她,高估了呼稚斜的人性,没料到他竟如此暴虐嗜杀,戏耍一场屠戮人命的游戏。 乐安的呼吸愈加沉重,所有的情绪都被占据,满腔涌起滔天恨意和深仇杀意。 那抹悲痛欲绝的猩红眸子,渐渐染上一片死寂般的冰冷。 骇人的杀意在眼底纵横交织,随时都能喷发,恨意誓要将眼前之人千刀万剐,血债血偿! 鹰岭隘口瞬间寂若死灰,只余冷风穿过铁器的冷啸,与雨雪的扑扑簌簌,如死神低语般寒凛刺骨。 乐安静静地沉寂下来,她睫毛轻轻垂下,眸子依旧通红,黯然地凝着怀中的福仁,颤抖着手,用衣袖细致轻柔地擦拭着福仁脸上的血污与雨雪。 望着福仁那解脱祥和的模样,乐安煞白的脸上再没任何情绪,既没有流泪,也没有一丝惧怕,更没了先前的崩溃。 只是平静,那种近乎诡异的平静,比任何激烈的情绪都令人寒栗。 乐安用尽全身力气,缓缓抱起福仁的尸体,一点点站起身。 她的动作缓慢而沉重,身边的戎勒士兵看着她这般幽幽模样,竟皆心下一顿。 这个女人,好像在一瞬间,变成了另一个人。 乐安刚迈出一步,体内积压的悲痛恨意瞬间爆发,血液灼热上涌后立刻凝滞。 惹得她眼前骤然一黑,哐地栽倒坠地。 她趴在地上,意识渐渐模糊,望着滑落的福仁,那滴血的心,仇恨滋生。 闭眼前,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烙刻在灵魂深处,报仇!报仇!报仇! 第225章 那你替他死! 戎勒地牢暗无天日,阴幽凄寒,浑浊的空气中,满是糜烂腐臭的味道,呛得人喉咙发紧。 乐安木然颓败地坐在冰冷的稻堆上,她仿似一具早已死去的躯壳,头发披散,面无血色。 一双眸子荒芜地睁着,空洞得如同深不见底的枯井,不见一丝光亮,仿佛最后一滴眼泪都在鹰岭隘流干了。 自前几日从昏迷中醒来,她便发现自己被呼稚斜关押在这处地牢。 鹰岭隘口的惨状,如同火焰弯刀,深深烙刻在她的心口上。 只要一闭上眼,便是漫天雨雪下,鲜血染红整片泥泞。 便是福仁万箭穿心,惨死在她怀中的模样。 便是曹医官倒在血污血泊中的身影,便是霍芜决绝跃下悬崖的背影,还有那几位素不相识却遭杀害的将士。 一幕又一幕,如同鬼魅般在她眼前不停回放,一点一点啃噬着她的神智与灵魂。 此刻的她,不哭不闹,宛如行尸走肉,对外界的一切都漠不关心。 但谁也不知,她心底沉着怎样骇然的痛苦与挣扎,涌动着怎样焚心蚀骨的恨意。 忽然,地牢外一阵沉重的脚步声打破死寂。 那脚步声缓慢而滞涩,带着大病初愈的虚浮,一步步靠近,最终停在了地牢门外。 “吱呀……” 破败的地牢门被骤然打开,一束昏黄的灯火猛地闯入,刺破了浓稠的黑暗,顿时打亮了这逼仄幽暗的地牢。 一名提着灯烛的戎勒看守率先进入,佝着腰,脸上满是恭敬,朝着门外躬身行礼。 “右贤王请,人就在里面。” 金述面色带着刚苏醒不久的苍白,唇色透着淡淡的青灰,沉着心神,示意其退下。 那看守了然,将手中的灯烛放在地牢的石桌上,便低头哈腰地退了出去。 一时地牢门被关上,幽寂的地牢里,落针可闻,只剩下男人粗重的喘息声。 金述的伤势尚未痊愈,胸口的伤口还在发痛,方才一路走来,耗了他不少气力。 此刻他胸腔伴着钝痛,阵阵发闷发紧。 灯火摇曳间,地牢内映照出一片昏黄斑驳的光影,将两人的身影在墙壁上拉长。 明明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天涯。 乐安刚才听得那声‘右贤王’,虽表面一动不动,但她的身体早有了反应,掌心在袖口微微蜷缩。 过了许久,两人都未开口说话,空间的静默惹人紧张,喘不过气。 乐安悄无声息,缓缓抬眼,朝地牢门望去。 只见金述挺拔凛峭的身影静立在阴影里,玄色衣袍的光泽在烛火下若隐若现,衬得他面色愈发虚白。 灯火映落在他绷紧的下颌处,忽明忽暗,勾勒着他紧抿的唇,却照不清他眼底的情绪。 乐安只瞥了一眼,眼底一片死灰,漠然地垂下了头,沉默依旧。 她如今对戎勒的一切都恨之入骨,这片土地,这里的人,包括眼前这个曾让她有过动摇的男人。 她心下冷笑,他来,不过是兴师问罪罢了。 毕竟,她在他昏迷不醒,九死一生之际,选择了逃离戎勒,背叛了他所谓‘痴情’。 金述眉眼锋利,眼底的情绪复杂难辨,是怒是痛,是怨是怜…… 可他现下只觉心内一片伤痛苦涩,眼前的女子周身散着彻骨的冰冷,仿佛有一道无形气场,将他们隔离开来。 前日他从昏迷中醒来,第一眼看到的便是兄长呼稚斜阴沉的脸。 当得知乐安竟趁他重伤之际,带人偷偷逃离戎勒,他的心中瞬间被愤怒不甘填满。 原来不被爱的人,无论如何都捂不热那颗冰冷无情的心。 可还未等他消化这份背叛的痛楚,呼稚斜便又告知了他隘口发生的一切。 那一刻,金述惊得浑身发凉,福仁是她的软肋,是她的底线,是她拼了命也要护住的人。 兄长此举,无疑是将她推入了万劫不复的深渊。 更重要的是,他此刻不知该如何面对乐安。 更不知是该将她留在身边,还是放她离开? 纠结的念头在他脑海交织,备受煎熬。 金述深吸一口气,伴着胸间伤口的抽痛,他缓缓朝她走近。 微弱的灯烛下,她那粗布长袍上暗红到发黑的血污,刺目的痕迹,惹得金述心猛地一紧。 眼前这个毫无生气的女子,与他曾经认识的那个明媚灿然的梁府三小姐梁平瑄,简直判若两人。 金述喉咙生涩地滚动几番,心间反复挣扎,终是做了不得已的决定。 声音带着大病初愈的哑然,艰难开口。 “阿瑄……我明日便派人,秘密将你安全送回觐朝……” 乐安的肩膀微微抖瑟了一下,心下颤动,空洞的眼眸终于有了一丝光亮。 只是那光亮里,没有一丝感激,满是冷意翩飞的讽刺与嘲弄。 送她安全回觐朝?多么可笑! 当初是他设下圈套,迫使她来这戎勒王庭。 如今,戎勒人残害虐杀了她一众挚友亲朋,让她生不如死,便又轻飘飘一句‘送她回觐朝’? 乐安依旧不动,但冰冷的眸子中,转即染上滔天的恨意与嘲讽,语气幽幽喑哑。 “右贤王,当我是什么玩意儿吗?” 她的声音不高,却带着刺透扎心的恨意与屈辱,让金述的脸色更加难堪,苍白中透着一丝病态潮红。 金述眼神黯然,浓郁的苦涩弥漫整个心间。 “不是……我只是觉得……你此下是想回家的……” “我此下只想杀了呼稚斜!” 乐安猛地沉声打断,苦苦压抑心间的情绪如火山爆发,带着同归于尽的杀意,震得烛火都摇晃起来。 金述眼底寒芒一闪,胸口的伤口被这凄厉声慑得一阵抽痛,未愈的血腥味立刻涌上喉咙。 他死死咬住牙关,才强忍着将那口腥涩咽了下去,声音低沉,带着不可侵犯的底线。 “你知道的,我不会让任何人伤害我阿赫。” 乐安闻言,血红的双眼猝而睁大,呼气时都带着燎原之势的怒火。 她偷偷抓起袖口藏着的长簪,那是她从福仁头上取下的遗物,一直被她藏在袖间。 她霍地站起身,眼眸锐利直直剜着金述,眼中的恨意痛恶十足,周身的每一处毛孔都透着凛冽杀意。 “总有一日,我会杀了他!” 她一字一顿,声音忿恨,满是斩钉截铁的坚决。 金述瞧着她那恨意翩飞的模样,双眉紧蹙,嘴唇紧紧地抿成一条直线,愈发僵硬。 他知道她恨,可他不能让她白白送命。 “只当你现下发狠,说些气话。如今你一人,如何能杀的了他?只怕他气急,你小命不保!” 这些话,本是金述提醒她,让她冷静,看清现实的警示,但传入乐安耳畔,却如此刺耳,如此可恶。 “倏!” 乐安猛地上前,她如同离弦之箭般扑了上去。 “那你替他死!” 手中长簪倾尽恨意,狠狠朝金述胸前那未愈的伤口上猛刺而去,不带一丝犹疑。 金述瞳孔骤缩,眼中闪动着难以置信的惊愕。 那支锋利的长簪已然穿透了他的衣袍,深深刺入了他的伤口之中。 刺痛伴着未愈的钝痛,猝而席卷全身,一股寒意浸透四肢百骸。 “唔……” 金述闷哼一声,他低下头去,看着胸前那支染血的长簪,又缓缓抬眼,望向眼前女子。 她眼中的憎恨阴凄,凌厉无比,仿佛他不是那个曾对她倾心相待的人,而是不共戴天的仇人。 两人视线相撞间,如同冰与火的对峙,是野火燎原的恨意,与哀凉的惊愕苦涩。 第226章 我必须为她报仇 金述的副侧帐内,烛火跳动,恍若水中涟漪,在帐壁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乐安沉静地坐在桌案边,目光凝在那一簇跳跃的烛火上,思绪飘远。 方才地牢内,那支长簪刺入金述胸口时,皮肉撕裂闷响。 金述倒下前,那双盛满惊愕苦涩的眼眸,猝然剜着乐安麻木的肉心,惹得她心下一阵莫名颤动。 金述在晕厥前,特令将她安置在自己主帐旁的副帐内,严令禁止任何人伤害她。 这份‘庇护’,让乐安心中五味杂陈,恨意中又掺了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忽地,帐帘被轻轻掀开,清冽的寒气倏尔涌入,吹得烛火猛地摇曳了一下。 一名身着戎勒服饰的侍女踏入帐中,她脸上透着恭谨,将手中的食盒轻轻放在桌案上。 “请梁女使用饭。” 乐安没有理会,旁若无人般,依旧望着烛火出神。 那侍女敛着眉眼,趁着弯腰整理食盒的动作,压低声音,沉声说着。 “女使,奴婢是梁大将军的人。” 乐安眸光一沉,抬眼望去,目光锐利地直直看向那侍女。 她自经历了鹰岭隘口的屠戮,遭那阿盈背叛,她已不敢轻易相信这戎勒王庭中的任何人。 只见眼前女子,眉眼分明是戎勒人模样,高眉骨,深眼窝,皮肤蜜色,怎么看都与觐人无甚关联。 那侍女见她眼中满是冰冷的警惕,也不急躁,从怀中取出一块令牌,轻轻放在乐安面前的桌案上。 “还请女使看看这个。” 乐安眸光微动,视线落在那令牌之上,眼底带着一缕诧异。 她沉凝地拾起令牌,令牌正面背面皆不假,这令牌确是觐朝靖锐军信物。 霍芜亦有一块一模一样的令牌,是觐朝靖锐军暗线的专属之物,绝无可能仿制。 可即便如此,乐安的神色依旧没什么大的变化,周身冷意凛然。 那侍女似看穿了她的戒备,俯身靠近,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在她耳边低语。 “梁大将军言,女使可还记得,去年临行前以母亲立下的誓言。” 乐安闻言,眉心陡然蹙起,这只有她与梁衍知道的事,从未对第三人提起过。 如今兄长派人来提,绝非在她最伤痛无助时火上浇油,而是要她放心地信任眼前之人。 他定是知晓她痛失挚友,如今在这戎勒王庭孤立无援,身陷困顿,才特意派了线人接应,暗助她。 想到此处,乐安眸光清明一瞬,心中疑虑渐散,神色郑重的望向那侍女。 那侍女脸上露出一丝真切的释然,也不再拘泥于礼数,趁着帐内无旁人的机会,语速极快地说道。 “奴婢绰兰,是梁大将军安插在戎勒王庭多年的暗线,一直以来,都在王庭外围以普通侍女身份掩饰行踪。” 她伸手将乐安递回的令牌收好,眸光闪过一丝黯伤。 “如今大将军已得知您与福仁公主在戎勒发生的一切,公主死讯传回觐朝,陛下震怒,悲痛万分,已秘旨让大将军整兵备战。大将军言,要不了多久,便会率军挥剑直指戎勒,踏平王庭,为公主和死去的将士们报仇。还望女使在此期间,务必照顾好自己。” “何时?” 乐安目光灼灼,眼波如同出鞘利剑,立刻追问,胸腔那燃动着的复仇之火,熊熊烈烈。 她巴不得这一天,明天就到。恨不得立刻将呼稚斜抽骨扒皮。 绰兰黑眸凛然,但还是摇了摇头,神思无奈。 “具体时日尚未确定,戎勒王庭地势深远,内外重兵把守,若无万全之策,贸然进攻,怕是攻不进这王庭核心,反而会损兵折将。我们的眼线,堪堪只渗透进王庭外围或非核心区域,奴婢还是近日借右贤王重伤,帐中需人手照料的机会,得以混了进来。至于王庭核心布防,军势部署,我们一无所知。” 乐安寒瞳含着嗜血的冷意,沉默了片刻,心下思索,她身在这王庭之中,便有她的优势。 至少,她能毫不费力的接近这戎勒的右贤王,金述! 而金述,是呼稚斜最信任的弟弟,是王庭核心的关键人物。 忽然,乐安眼底闪过一抹幽冷的光,冷意越来越深,抬眼看向乌兰。 “我有办法。” 绰兰一愣,双眸微动,陡然亮了一瞬,急切问道。 “女使何计?” 乐安淡漠冷峻的目光中,微微露出丝丝缕缕的精光,缓缓开口。 “戎勒的右贤王,金述……他大概对我心存愧疚,又有一丝旧情,这便是我的机会。” 绰兰视线紧紧地盯着乐安,漾起一丝涟漪,透着深沉的探究。 乐安眉心皱了皱,喉间苦涩地滚动一瞬,转即苦涩被恨意湮灭,语气中带着一丝狠厉。 “我嫁给金述。对他虚与委蛇,假意顺从,让金述对我放松警惕,待我自由出入这王庭,到时,我便趁机摸清王庭的布防弱点,找到呼稚斜软肋。” 绰兰眸色一片炙热,漆黑如墨,她心下凝着的心思愈加沉定,但还是疑虑,含糊问着。 “女使这般,若大将军知道……” 乐安神情微微恍惚,冷冷的目光直视绰兰,用早就了然,不冷不热声音问道。 “你会让大将军知道吗?你难道此番找我,不是想为阿芜报仇?” 绰兰眸光震动,被乐安一语看穿心思,脸上赧颜一瞬,眼神躲闪低声。 “女使……女使竟看出来了。” 她眼底的悲凉立刻浮漫出来,想起那个自小在靖锐训营一同长大,情同姐妹的霍芜,心下揪痛。 “奴婢不是想要利用您……只是阿芜她……我必须为她报仇。” “不必言,我们目的一致。” 乐安眉目冷峭,沉声出声打断。 其实,从绰兰自报姓名的那一刻起,她便有所深思。 绰兰,霍芜…… 霍芜的包裹中,总藏着一个刻着‘兰’字的小娃人偶,想来这个‘兰,便是眼前人吧。 这绰兰找到自己,想来一是传递兄长消息。 二来,定然是想借着她的身份,勾她利用金述,为霍芜报仇。 刚才她说出要利用金述的计划时,绰兰眼中的迟疑,似乎并非担心她的安危,而是怕计划败露,断了为霍芜报仇的可能。 若是换做兄长身边其他暗线,怕是早就开口制止她这般冒险了。 “到时,你只需传递布防消息给兄长即可。我会在王庭内部策应,等待大军逼近。” 乐安话锋一转,眼底闪过一丝幽色,凝起了异样冷冽的精思。 “在此之前,你且帮我办件事。” “什么事?” 绰兰目光深幽,神色坚定,凝声问道。 第227章 一条布满荆棘的复仇之路 乐安幽黑的眸中似有寒芒闪过,声音冷冰,带着一丝诡谲的算计。 “帮我给戎勒的休屠部族首领传去消息,呼稚斜暗中密谋新一轮打压休屠,他待以整部族,清异心的幌子,调走休屠部精锐骑兵,再派亲信接管其牧场,一步步蚕食休屠根基,最终将整个休屠部族拿捏在手心。” 绰兰眼神中透有一丝疑惑,微皱着眉头,语气有些不确定。 “这般无凭无据,空穴来风的离间之言,休屠首领会信吗?” 乐安眸中一片肃杀清寒,望着那静默燃着的烛火,火焰映照在她眼底,却愈加透着冷峭。 “不论真假,他们都会信的。” 她那张清冷的脸上,唇角淡淡勾起,锋芒隐现。 “休屠部族本就与呼稚斜离心离德,当年他们将呼稚斜押为质,受辱十年,呼稚斜心中早就积怨已久。如今他坐上这戎勒单于王位,第一件事便是报复打压休屠部族泄愤。这些时日,他削减休屠部过冬物资,抢占其牧场,甚至无故诛杀休屠部贵族,种种打压,怕是休屠部族已体会得淋漓尽致。所以这般离间,不管消息真假,在休屠首领听来,都是真的。” 绰兰眼波流转,思索着乐安的话,眼底渐渐漫开了然的清明,语气带着一丝惊叹。 “女使这是想让戎勒内乱?” 乐安神色愈发漠然,只眉眼处透露一瞬凌厉,深藏算计。 “告诉他们,如今与其坐以待毙,被呼稚斜击破,不如与我合作,联手破局,共击仇敌。我可以为他们提供王庭动向与抢占时机,待事成之后,我只要呼稚斜项上人头,而休屠部不仅可夺回被侵占的牧场物资,甚至一统草原也未可知,这般岂不乐哉?” 言罢,乐安抬眸看向绰兰,眼中的那疯魔般的狠戾,令人不寒而栗。 “待他们戎勒内乱,相互倾轧,自顾不暇之时,我们觐朝的靖锐大军便有机可乘,顺势攻入王庭核心。到时坐享渔利,事半功倍。” 霎时,帐内的烛火猛地跳动了一下,火焰窜起,映得乐安的脸庞明暗诡幻。 她眼中的复仇之火,比烛火还要炽烈,誓要将呼稚斜焚烧殆尽。 从这一刻起,她眼前的路,是一条布满荆棘的复仇之路。 绰兰望着乐安眼底的那抹决绝,迟疑着躬身问着。 “那女使心下有约莫的时日了吗?” 乐安垂眸,长睫在眼下投映着一片阴影,睫羽轻颤间,迸发出阴鸷的光芒,平静的声音里透满冷冽。 “我与金述大婚之日,时机最佳。” 绰兰心下一诧,乐安的周身散着的狠戾漠然,让她不禁暗自惊觉。 那是一种将自身作利刃,愿以身入局的孤绝,寒意渗骨,令人心头发怵。 “奴婢明白,这就去联络休屠部暗线。” 她刚要转身离开,乐安眉眼一敛,眼眸翻动着突如其来的谋算。 “等一下。” 绰兰闻声一顿,旋即回身时,眼眸中带着疑惑。 “女使还有别的吩咐?” 乐安的视线聚焦在绰兰身上的那件戎勒侍女长袍,那是右贤王大帐侍女独有服饰。 她眼底闪过一丝狡黠,冷声开口。 “衣服需要你脱给我。” 绰兰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深蓝镶边长袍,神色微微一怔,随即了然。 她深知乐安心思缜密,此举必然暗藏筹谋,便没有多问,只是迅速颔首,转身走到帐帘后。 —— 戎勒草原的夜色愈发深沉,墨蓝夜空辽阔,缀满清冷的星子。 光辉裹着夜露春寒,洒下一层银霜,落在连绵的穹庐大帐上,泛着冷寂光芒。 王庭深处幽静,晚风掠过帐幔簌簌轻响,衬得周遭一片静寂。 金述的大帐处,外帐灯火通明,烛火燃烈。 几名戎勒侍女垂手侍立,神色恭谨,呼吸平顺,生怕惊扰了内帐休憩的主人。 内帐的烛火却被调的细微清幽,滢荧的暖光柔柔漾开,将帐内映照得朦胧而安静,十分祥和。 金述安然躺在软垫床榻之上,锦被覆盖。 他剑眉微蹙,脸色依旧苍白,呼吸浅匀,看上去因重伤未愈,睡得并不安稳。 乐安一身戎勒侍女服饰,将长发简单编着,额前碎发轻遮眉眼,乍一看与帐中其他侍女并无二致。 她手中捧着一个盛着清水的盥盆,脚步轻缓,迈进内帐,将水盆轻轻安置在床榻边的架台上。 水面映着摇曳的烛火,漾着细碎的光。 乐安冷然的眼眸微沉,周身的气息凝敛,所有目光一瞬靠拢,安静地望着床榻上的金述。 只见那张棱角利落,轮廓分明,深邃不羁的脸庞,不现桀骜,反泛着孤寂疏离。 此刻他眼睫微垂,沉睡时略显脆弱,眉宇间的疲惫揉着病态。 可那挺直的鼻梁,紧抿的薄唇,难掩男子与生俱来的矜贵。 不知为何,乐安心下竟又颤动一瞬,恻隐悱恻的异样情绪泛起涟漪。 看着他这般脆弱模样,竟让她想起往日里,他护自己时的模样。 乐安赶忙别过头去,遮住眼底那温存的神思光芒。 她告诫自己,不能心软,这个男人是戎勒的右贤王,是她仇敌的弟弟。 忽地,床榻上的金述似是坠入梦魇,薄唇微启,口中不住喏喏呢喃,透着化不开的痛苦焦灼。 下一瞬,他眉眼紧紧闭拢,胸腔剧烈起伏,倏尔牵扯了伤口,刺骨疼痛袭来。 神色随之骤缩闷痛,额头上也开始渗出细密的冷汗。 乐安眼角余光触着他那皱眉痛苦的表情,心头又是控不住的一紧。 她赶忙伸出手,手中捏着一方绢帕,俯身靠近床榻,轻轻覆上他的额头。 绢帕缓缓拂过金述滚烫的额角,温柔地拭去那层细密的汗水。 动作轻柔和婉,眼眸泛着连她自己都未了然的细致小心。 这般微凉的触感轻按额上,引动了本就睡得不沉稳的金述。 金述恍惚间,缓缓掀开半眸,昏睡沉沉中伤口钝痛,让他意识混沌,视线也朦胧不清。 唯有半横微黯的褐瞳中,忽地映出女子俯身的模样,如此动人。 昏黄宁谧的烛光下,她的面庞被暖光裹着,周身散着一层淡淡的清芒,好似月光。 温暖的脸庞柔和似水,紧紧蹙起的眉眼透着些许黯然愁绪。 金述眼睫轻轻颤动,沙哑的嗓音,伴着慵懒恍惚,唤出了那心底念了千遍的名字。 “阿瑄?” 第228章 他们之间 只能是仇敌 乐安闻声,瞳孔猝然微颤,那声期待的‘阿瑄’,烫得她指尖发麻,立刻收回手。 转即她眸光一沉,手刻意微微一松,绢帕飘然落下。 不偏不倚,故意将素色绢帕落在金述枕边,与他枕畔的玄色兽皮锦缎更甚鲜明。 顷刻间,乐安不再停留,匆匆转身,步伐加快退出内帐,带起一阵极轻的软风。 她的身影如同惊鸿一瞥,晃然一瞬便消失在内帐帐口,徒留纤细的背影模模糊糊。 一时,内帐重归清寂,金述浅促的呼吸愈加清晰。 本就病得虚弱的他,眼前须臾一空,那抹温柔身影忽地隐没,仿佛从未出现过一般。 金述心下一沉,无奈地阖了阖眼,心下荒诞,方才那一幕,莫非幻觉? 他眉心微微蹙起,喉结滚动了一下,想要撑起身子。 可刚一用力,胸口的伤便传来撕扯的痛,让他倒吸一口凉气,重重跌回床榻。 喘息片刻,他堪堪缓过那股痛意,朝着帐外低哑唤道。 “来人……” 帐外的侍女应声极快,帘帐立刻被轻轻掀开,一戎勒女子垂着头,恭敬躬身行礼。 “主人有何吩咐?” 金述敛起眸中的期待,浓密的长睫轻轻颤动,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 “刚才……梁女使来过?” 那侍女面露一丝疑惑,摇了摇头,如实回道。 “回主人,没有。梁女使被您安置在副帐静养,帐外有专人看顾,属下并未见她。” 金述鼻息轻叹,沉了沉心神,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嘴角勾了抹自嘲的笑。 笑意未达眼底,透着浓浓的苦涩。 果然,是自己病糊涂了。 他被侍女小心地扶着坐起,背后垫上厚厚的靠枕,稍稍舒服了些。 霎时,他低垂着头,眸中忽然映入一抹熟悉的素白。 视线猝然聚焦,只见有方绢帕,安安静静地躺在他的枕边。 烛光下,帕子上泛着细腻的柔光。 金述的褐瞳倏地微张,眼中掠过一丝讶喜,连忙拾起那方绢帕,反复摩挲着帕面的柔软。 帕子上绣着两只憨态可掬的小狸猫,蜷在一团绣球花旁玩耍,清趣雅致。 这是他见过的,属于乐安的物件。 他猛地抬眼,望向内帐的帐帘处,眼神飘忽不定,微微出神。 方才的画面,她俯身为他擦拭的模样,那抹化不去的眉宇间愁绪,愈加清晰。 刚才,是她,她真来过…… 忽地,金述的心脏,心不由主地砰砰直跳。 她是来寻仇的? 毕竟今日在地牢中,她才用簪子狠刺了他一伤,俨然恨他入骨。 可刚才那记忆中,她凝望着他的眼神,那蹙起的眉头,愁绪累累。 还有那轻柔的动作,又哪里有半分恨意?昭然在担心他的伤势…… 一时,许多念头在他脑中反复,亦正亦邪,搅得他心烦意乱。 本就虚弱的身体,愈发觉得疲惫,连呼吸都滞涩几分。 他若有所思地垂眸,视线再次落在那方绢帕上。 手轻轻拂过帕上的两只趣意小狸猫,嘴角不由自主地微微扬起,连轻蹙的眉梢都染起暖意。 仿佛她的出现,忽然给了他无限的力量。 望着她遗落的绢帕,周身的病痛与疲惫也不现。 心底深处,更是悄然荡漾起一阵难以言喻的欣喜。 原来,她是在乎自己的。 另一边,乐安快步回到副帐,将帐帘紧紧阖上,仿佛身后有什么猛兽追赶一般。 她背立着冰冷的帐壁,胸口跌宕起伏,深深舒出一口气,缓解这抹不适。 短暂的喘息,乐安才抬眸肃定,迅速换下身上的戎勒侍女服饰,将其藏好。 做完这一切,她身心俱疲地撑坐在床榻边,只觉得浑身酸软,气力全无。 最近这些日子,心力交瘁,身体也越来越累。 乐安抬眸望向帐外方向,眸中隐隐透出一丝冷色,掩起一抹微黯的算计。 这第一步的‘假意示好’,算是成了。 她心里清楚,今日在地牢伤了金述一簪,若直言示好,怕是太过突兀,反惹怀疑。 现下这般做,稳妥一些,深夜悄悄探望,假意关怀,又在他醒来时匆匆离开,故意落下绢帕。 一出欲擒故纵,才能显得她心底那爱恨纠缠的两难,以及那份不得不与他为敌的苦涩。 金述对她本就心存愧疚不舍,这份情感,便是她最好的武器。 这次她的主动靠近,定会让他对自己的防备,减上几分。 而这,不过是她复仇之路的开始。 可不知道为何,乐安心口涩然,像是吞了许多苦胆,苦味蔓延,梗得她喉咙滞涩。 忽地,她抬手按住胸口,一股她无法压制的钝痛悄然跳动,疼的生生滴血。 向来敢爱敢恨的她,现下却不得不直面一个事实,她真的对金述动了情。 这份情,不曾虚假,不是算计,是实打实,让她一次次乱了心神的情愫。 她其实自己也说不清,这份情愫从何时滋生。 那从觐朝到戎勒,他对自己所有的温柔,呵护,疼惜,珍视,统统悄无声息地浸润了她的心。 可她一直不敢去认,不敢面对。 碍于许多,碍于她曾发过的毒誓……都让她不敢。 可直到那次寒夜,呼稚斜设下圈套,迷晕她委身于金述。 那一夜,烛火摇曳,帐内暖香氤氲,艳丽旖旎。 就是那一夜,她便彻底清明,她对他,真的动了情。 想到此处,乐安手指轻颤,神思从回忆中抽离。 右手拇指死死掐着左手虎口,印记下的痛感火辣辣,才让她混沌的思绪清醒。 她脸色冷沉,鼻尖轻哼一声,嘴角自嘲地扯了扯,眼底蒙着悲凉笑意。 还当真可笑,真是讽刺。 她偏偏对仇敌的亲阿弟动了情。 阴差阳错在这个时候,这份不合时宜的情愫,显得如此荒谬,如此残忍。 今夜潜入金述帐中,看到他那病质模样,听到他梦魇中痛苦的呢喃,她的那份温柔,不全然伪装。 那是心底压抑的悱恻,是她本能的心疼。 “梁平瑄,你可恶,你真该死……” 乐安双唇颤抖,忍不住低声咒骂起自己,声音抖瑟的厉害,无比厌弃自己。 “你们注定是敌人!你清醒一点!” 她含着眼底莹莹雾气,硬生生吞下即将落泪的呜咽,吞下血泪,一遍遍告诫自己。 福仁,阿芜,曹医官,那些死去的将士…… 他们的音容在脑海中一一闪过,无不提醒着她这份情愫的罪恶。 她不能心软,不能动摇。 恍惚间,她好似愈加理解阿兄梁衍。 她和金述,隔着觐戎世世代代的国仇家恨,隔着离算不清的血海深仇。 这些深仇大恨,如同一条条无法逾越的鸿沟,横亘在她与他之间,注定了他们之间,只能是仇敌。 第229章 便是一场攻心戏 一连几日,乐安再没踏过金述的帐子半步,每日只在副帐中枯坐。 白日里便铺开素笺写字静心,一笔一划皆是力透纸背的狠戾。 夜晚便对着烛火发呆,映着她清冷的侧眸,心中一遍遍校对接下来的复仇计划。 但她总会在为她送饭的侍女放下食盒,转身欲走时,状似不经意地叫住对方。 语气带上几分刻意拿捏的忧戚,假意向侍女打听金述的伤势。 “右贤王的伤……今日如何了?” 她犹若从容,但那垂下的眼帘,长睫轻轻颤动,只留一副真意关心的模样。 “右贤王今日还高热吗?” 她会紧蹙着眉头,声音里凭添了几分焦灼,又一副心事重重,忧心忡忡的模样。 每次送饭的戎勒侍女,自然会将乐安的每一句问话,每一个神情都原封不动地禀告给金述。 一日如此,两日如此,一连几日皆是这般欲擒故纵,金述此刻完全坐不住了。 他靠在床榻边,身上的伤已大好,手中摩挲着那方绣着小狸猫的绢帕。 眼底含着的淡淡笑意,闪过一丝复杂。 她既恨他,恨到能在地牢簪刺他心口,又为何频频打听他的伤势? 那日深夜探望是真,今日的关切也是真? 还是说,这一切都只是她的伪装? 思来想去,金述眼神微微一沉,渐渐又燃起一丝清明。 他偏要赌一赌,赌她心底对自己,是否藏有一丝真心。 金述将绢帕放入怀中贴身存好,扬声唤来侍女,沉声吩咐着。 “下次梁女使再问本王伤势,你便告诉她,本王的伤愈加重了,昨夜更是昏迷了大半宿,至今未醒。” 侍女躬身行礼,领命而去,将金述的话一字不差地传到了乐安耳朵里。 乐安闻言,垂眸掩去一抹眼底萌生的讥诮,双唇微动。 她心下已了然,早先通过绰兰得知,金述的伤势如今愈渐转好,昨日更是能在帐中缓缓走动了。 此下金述这般说辞,分明是想试探她的真心,想看看她是否真的在乎他。 这也正中她下怀。 她要的,便是让金述深信,她对他的关切并非伪装,她对他的恨意,确实夹着难以割舍的情意。 乐安听罢,手中握着的茶杯假意颤抖一瞬,温热的茶水晃出几滴,溅在手背上。 她故作慌乱地放下杯子,眼底掠过一丝心慌意乱。 那侍女抬眸,将她这番恰到好处的紧张,尽数映在眸中,转身复命去了。 当晚是夜,天空忽然黑云压阵,没过多久,便下起了瓢泼大雨。 春雨来得迅猛,一时雨幕如织,水花四溅,整个戎勒王庭都被一片水雾氤氲笼罩。 那空气中伴着的润土腥气与嫩草的清新,惹人心神舒展,帐外隐约传来牧民们欢呼的声音。 这场大雨为整个戎勒草原带来欣然喜悦,正所谓春雨贵如油,牧人盼雨盼丰收。 副帐内,乐安掩着雨声,迅速换上那身绰兰留下的戎勒侍女服饰,又带上一领草披,浅浅挡了挡倾盆大雨。 她提着食盒,趁着雨势滂沱,帐外守卫换班的间隙,低眉顺眼地从副帐走了出来,脚步加快地朝金述的大帐走去。 雨水着实是大,噼里啪啦地砸在穹庐大帐之上。 灯烛火把映照着雨幕,火光朦胧,仿佛置身一片流动的银雾。 不一会儿,大雨便打湿了她的头发,顺着滑落浸湿了衣领,凉意贴着肌肤,让她神色愈加清冷。 乐安刚一进金述的大帐,外帐几名侍女的目光便似有若无地落在她身上,半垂半抬的眼眸中,透着些许探究与了然。 乐安缓缓退下外披的遮雨草披,草披滴落的水珠在地毯上晕开一小片水渍。 她安静地俯身将草披放置帐口处,动作不疾不徐。 转身抬眸时,眸光幽深几分,估计金述早已吩咐过她们,只等她来。 果然,一名离内帐最近的侍女见她进来,面上虽不动声色,但脚步极快地朝着内帐跑去。 想来是去报信儿了。 乐安双目蒙上一层冷意,其实被不被人发现是她,此刻已没所谓了。 她本身就是要将自己对金述的这份关切,明明白白地表现出来。 要让所有人都知道,她梁平瑄对戎勒的右贤王,心存情谊。 但戏还是要做全套,乐安依旧半掩着面目,恭敬地朝守在外帐的几名戎勒侍女微微颔首示意。 因着不会胡语,她只轻轻提了提手中的食盒,示意自己是来送吃食的。 那些侍女本就得了金述的吩咐,知道眼前这位‘侍女’是主人要等的人,所以检查起来自然不甚严格。 一名侍女象征性地掀开食盒瞧了瞧,见里面只是一碗粥,又用银针试了试,便立刻合上盖子,侧身让开了路。 乐安站在内帐帐帘,眉头轻轻一蹙,屏声静气地缓缓沉了沉心神。 进了这帐,便是一场攻心戏。 她轻轻掀开帐帘,镇定地朝内帐走去。 内帐生着淡淡药草味道,混着金述冷冽的木香气息,交织成一种令人心悸的气息,钻入鼻尖,让她想起那个委身的寒夜。 她放下食盒的一瞬,朝床榻上的人望去,微微加快的呼吸,还是难掩她这一瞬的心乱。 烛火摇曳的光影下,映着她那抹袅袅身姿缓步上前,亦掩着床榻上躺着的那个‘昏迷不醒’的身影。 在暖色光晕中流淌,将她的影子拉得纤长,与床榻上那人的影子交叠。 一切都显得那么静谧,却又暗藏着无声的真情或假意的博弈。 乐安静静地望着金述那闭目凝神的模样,目光一黯,再次故技重施,伸手慢慢朝金述额上碰去。 第230章 你心里是有我的?对不对? 乐安那被夜雨浸透的冰凉指腹,轻轻触到金述额上的肌肤。 那抹忽然的冰凉,金述的黑睫微微颤动了一瞬。 乐安轻探片刻,只觉他的额头温凉,并不现高热的滚烫。 果然,他不过是在试探她。 乐安眼眸其寒若冰,心中冷笑,表演式地轻哼出声,透着“失望”与“恼怒”,倏尔便欲抽回手。 可就在她的手即将离开额头的刹那,金述陡然睁开眼瞳。 那双深邃的褐瞳中没有一丝苏醒的迷茫,从容的神色,却有意急闪过。 他动作极快,手猛地探出,温热的掌心,牢牢裹住了乐安那只还未来得及收回的手。 “别走。” 金述声音沙哑低沉,带着一丝恳求的期盼。 乐安眼底本清冷素然,但被这突如其来的挽留紧握,搅得泛起一丝涟漪,难掩触动的慌乱。 她沉意,收敛起心神,继续扮演出一副气急模样,愤愤鼓眼瞪着金述,手腕暗暗用力,试着抽回手。 可金述握得紧,力道虽算不上蛮横,却足以将她稳稳攥在手中。 “松手……” 乐安压低声音,语气中带着刻意酝酿的恼怒,见抽手不成,索性借蛮力奋着去挣开。 金述双眸紧蹙,生怕一松手她便会消失不见,忙用力攥紧,不让她离开。 忽地,胸口的伤被猛然的力道牵扯,锐痛骤然袭来。 “呃……” 他低低痛呼一声,脸色随之变了变,少了几分血色,另只手连忙抚上扯痛的胸口。 可即便如此,他那只牵着乐安的手,依旧没有未松。 “你怎么样?” 乐安眼底霎时闪动起一抹真切的慌乱,先前维持的伪装瞬间离散。 她立刻俯身,另只手轻轻按在他抚在胸口的大手上,语气轻柔急语。 “是不是扯到伤口了?” 金述见她这般忧心神色,血液上涌,被一股暖流填满。 心间那个被阴霾笼罩的世界,仿佛天亮了。 他顺势一扯,手臂发力,将乐安整个人都拉得向前倾去。 乐安眼眸震动,猝不及防地直直伏趴在了金述的身前。 霎时,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近得能闻到彼此身上那抹气息。 淡然清冽的两种气息交织缠绕,游走不定,搅得人心神不宁。 金述竟也不觉得伤口痛了,哪怕乐安被雨水浸湿的衣料贴着他的胸膛,带来一片冰凉。 他现下,也只觉得自己的心胸一阵发烫。 乐安呼吸一滞,脸颊险些贴上他受伤的胸膛,她赶忙想起身,语气殷切。 “小心你的伤。” 金述忽地眼底漫上颤意,望着她近在咫尺的脸庞,睫毛上还沾着细碎的雨珠,宛若落了晨露的蝶翼,让他心颤。 他索性紧抓着她手腕的手忽地松开,转而轻轻搂上她的腰,语气温柔细腻。 “你在担心我?” 乐安突然被他搂着腰,身体不由自主地向他贴近,只能用另一只手死死撑着床榻。 她微微挺起身子,尽量不让自己的重量压在他的伤口上,口气冷酷漠然。 “你想多了。” 言罢,两人一上一下,脸颊相距不过寸许,时间好像被凝固了。 霎时对视的瞬间,两双明眸直直撞进了对方各自的眼瞳,思绪在无声中翩飞。 金述的褐眸盈满了深情温柔,专注地凝着乐安,仿佛镌刻进漫天星河般的流光情丝。 “那你为何三番两次来探我?” 他的声音深沉些许,带着诱情蛊惑,眸底将她的身影倒映其间,流光凝聚浮动。 乐安身子一僵,眼眸瞬间染上一抹凛然,直直回视着他,语气冷傲。 “我是来看你死了没有。” 金述瞧着她这副满脸讥讽冷色的模样,仿佛又回到了从前与她斗嘴打趣的光景。 他心底不仅没有半分不悦,反而愈加肯定她在关心自己,唇角微微上扬,勾起一抹无奈又纵容的笑。 “嘴硬。” 忽地,他目光逐渐灼热,在她唇上流连片刻,忽地微微抬起下颌,轻轻吻了上去。 这一吻,不似从前的侵略占有,亦不是从前的缠绵挑逗,而是种温柔的安抚。 纯粹的,轻轻的,像羽毛拂过心尖。 满是柔情似水的珍视,又藏着压抑许久的思念,浅尝辄止,却带着滚烫的温度。 乐安唇间轻烫,整个人都怔住了,眼眸诧然地睁大,立刻抬头离开他炙热的唇。 唇上还弥留着他的温度与气息,让她的呼吸凌乱一瞬,那份柔情缱绻,缠裹着她。 正待她陷入这片刻的迷乱,几乎要沉溺在他的温柔之中时,脑海中陡然响起一个冰冷的声音。 “梁平瑄,记得你要做什么!” 刹那间,所有的柔情幻象与遐想消散。 乐安猛地偏过头去,避开他灼热的目光,冷锐的神思掠过眼底,带着一丝厌弃自己的狠厉。 她知道,此刻本该顺水推舟地演下去,依偎在他怀中,说几句软话,没准可以更加让他对自己深信。 可她发现自己做不到,她无法这般收放自如地忘记仇恨,无法心安理得地沉溺在这份温柔里。 哪怕她一遍遍告诉自己,这只是演戏,只是为了哄骗金述的手段。 但每一句‘台词’,每一次‘表演’,都让她渐渐模糊了真假的界限。 她怕自己演着演着,便会真的再次沦陷,怕自己会在这精心编织的剧本中愈陷愈深。 金述见她突然偏头闪躲,眼底蒙上一丝疑惑,搂在她腰间的手微微收紧。 “阿瑄,你心里是有我的?对不对?” 乐安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一片冰冷的疏离。 她咬了咬唇,只得继续演下去,语气里裹着层厚厚的挣扎。 像是在爱意与恨意间反复拉扯,艰难地吐出一句话,既是表演,也是真心实意的试探 。 “可……可我看到你的脸,仿佛就能看到呼稚斜的影子,看到他射杀福仁她们的模样……。” 她声音微微发颤,转头再看向金述时,眼眸亦恰到好处的染上一层悲戚的雾气。 “对着你,我深觉自己罪孽深重。一边是杀我挚友的仇敌,一边是……是你,这个让我动了心的人。这种滋味,好难受。” 金述眸子陡然地亮了亮,忽地被她猝然地直言‘表白心意’ ,神色突绽起光华,心间不住地萌动颤意。 乐安垂下眼帘,闪过一丝冰凉,敛起心神演下去。 一珠泪,恰如其分地氤氲落在金述的下颌,脆弱破碎漾开,语气自嘲使然。 “或许,你真的该送我回觐朝。我们从此各自安好,也免我日日这般煎熬。” 第231章 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金述闻言,身形一僵,褐眸中闪过一丝慌乱,被戳中了顾虑,思绪混乱起来。 前几日,他是曾想过将乐安秘密送回觐朝。 如此可让她远离这戎勒王庭的纷争与仇恨,哪怕从此天涯两端,至少她能平安。 可如今,她在他怀中,带着泪痕,语气纠结地流露心意。 这份迟来的回应,如蜜糖般裹住了他的心,他又怎么舍得放她走? 想到此处,金述搂在乐安腰间的手忽地收紧,他腰腹用力,带着她一同坐了起来。 他微微倾身,双手扶着她的双肩,眸光深邃的视线与之相交,透着一丝被误解的委屈。 “阿瑄,我知道,你恨我阿赫,可我不是他,这仇恨,不该算在我们身上。” 乐安抬眸,含泪的眸子泛着水光,透着恰到其氛的伤感。 但在听到呼稚斜时,瞳孔还是克制不住地微微一颤,眼底忽地闪过一抹明确的冰冷,刻在骨子的恨意,却又被她极快地压了下去。 金述喉间滚动,望着她这副让人心疼的模样,神色愈加缱绻脉脉。 他声音低沉温柔,盛满了爱意,但语气却带着些许小心翼翼,生怕自己再次唐突,惹她拒绝。 “阿瑄,你愿意嫁给我吗?没有两国利益纠葛,也没有牵绊束缚,只嫁给我这个人,做我的阏氏,好不好?” 乐安双眸中翻涌着异样的情绪,伪装的动容,刻意的犹豫,更有一丝动情的慌乱。 她知道,只要此刻点头答应,她的复仇大计便成功了最关键的一步。 她即可一步步接近王庭核心,继而联络休屠部,再等靖锐大军到来。 可那 “愿意”二字,却沉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惹得她如鲠在喉,半晌吐不出一个字。 她只能将头垂了下去,避开他灼热到的目光,长睫掩去眼底纠结的情绪。 金述神色真挚地凝视着她,没有催促,抬手轻轻拂去她脸颊上泪痕,语气变得格外郑重。 “我金述,对你的心,可指天对誓,月神可鉴,从未半分虚假。阿瑄,从今往后,我会护你,爱你,疼你,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你分毫,哪怕是我阿赫。” 他温热掌心抚过的瞬间,那些深情款款的告誓,让乐安心头一颤,呼吸微微加快。 不得不承认,金述这番话,太过动人蛊惑。 乐安缓缓抬起眸子,与他殷切的目光对望,她沉下心来,决定再试探一番。 在她和戎勒之间,会作何选择,毕竟她和戎勒,是绝不能一存。 “那我们离开王庭,去一个没有纷争,没有仇恨,没有战乱的地方,我们找一处静地,平稳地过一辈子,好吗?” 金述抚着乐安双肩的大手猛地僵停,眉头轻轻蹙了一下,眸光闪过一丝挣扎。 他是戎勒的右贤王,是呼稚斜唯一的亲弟弟。 身上背负着部族的兴衰荣辱,背负着万千子民的生计,要他放弃这一切,抛却王族的责任与荣耀,谈何容易? “阿瑄,再给我一些时间。” 他的声音带着迟疑的艰涩,忽地语气坚定起来。 “待我帮阿赫稳固戎勒疆土,待戎勒子民安居乐业,到时我们自然就会拥有你想要的平稳日子,再不被任何事牵绊,你信我。” 乐安凝着金述的眸子,闪过一丝若有可无的哀凉冷意。 果然,他做不到,他放不下他的王族,放不下他的责任。 不过,她又何尝不是,难道他答应与自己去过那所谓平稳日子,她就能放下仇恨? 他和她都做不到,他们便没有所谓的未来。 乐安心下冷笑,那些动人之言,不过镜花水月,险些就要被那虚假的承诺骗了去。 但脸上,她却换上了一层淡淡的动容,像是被他的承诺与坚定打动,眼底的水汽氤氲浓郁。 “嗯,我信你。” 金述眼眸中瞬间泛起狂喜的波光,心间百花绽放,但声音带着一丝不确定,像是在触碰一直不敢奢望的幸福,一字一句轻轻确认着。 “那你是……愿意……嫁我?” 乐安眸光流转,刻意染上一层盈盈秋波,有些羞赧地点了点头,轻“嗯”了一声。 金述望着她那娇羞情态,一时脸颊滚烫,心跳忽地乱了节奏。 他心花怒放地一把将她紧紧搂抱在怀中,力道十足坚定,动情地唤着她的名字。 “阿瑄……阿瑄……” 仿佛只有这般紧抱着她,一遍遍确认,才能安心,才能确定这是真的,不是幻觉。 猝不及防的紧紧拥抱,男子清冽的气息与滚烫的温度,惹得乐安失神,呼吸一滞,心像是被什么击中一般悸动。 渐渐,她的下颌依赖般地靠在金述的肩头,感受着他有力的心跳。 可背后的神色却愈渐冷沉起来,那双盈盈水光的眼眸,此刻一片清寒,眸中忽地锋芒隐现,藏着冰冷的算计。 心下不住默念,“金述,你别怪我……要怪,就怪你是呼稚斜的弟弟。你我之间,再无可能。” 金述克制不住内心的喜悦,从觐朝到戎勒,从她的冷漠敌视到如今的含情应允。 这么久的等待与煎熬,他终于,终于得到了这颗心。 猛地,金述抱着乐安的身子向前倾倒,她下意识地勾住了他的脖颈。 刹那间,金述便将乐安轻压在床榻之上,两人身体紧密贴合着,彼此的心跳交织清晰,愈发急促。 他与她视线交汇的一瞬间,呼吸在彼此的脸颊上轻呵缠绕,惹得他血液瞬间沸腾。 金述双眸燃着失控的情愫,再也克制不住,双唇猝然而下,重重吻上那抹柔软的唇,如暴风雨一般。 漫长的深吻,贪婪地索取着她的气息,吻得越来越炽热,仿佛要将她整个人噬入。 乐安被吻得措手不及,那片炙热,让她渐渐忘记了抵抗,闭上了眼,条件反射般地回吻着他。 热烈的气息在帐内弥漫旖旎,金述的手不受控地朝乐安胸口的衣襟处游走。 一时灼热流连的的触感,惹得乐安身体忍不住泛起一阵轻麻。 忽然,胸前的衣襟被倏地扯开一瞬,微凉的空气触及酥胸,让乐安晕乎乎的脑袋终于染回清明。 她猛地睁开眼,整个人从情欲的混沌中抽离,心底的沉沦不现。 乐安赶忙按住金述还在游走的手,唇紧紧抿着,不再给予任何回应,清冷的眸光直勾勾地盯着金述。 金述的动作忽地被制住,他眸光一沉,透着突来的不解,忙撤开唇,气息不稳地看向乐安,眼底还留着未尽的情欲。 “怎么了……” 乐安慌地双唇微动,沉静地压下心头慌乱与冷意。 随即薄红的眉眼莞尔弯了弯,露出一抹温柔笑意,指尖轻轻点点金述胸前伤口。 “今日不可,小心你的伤。” 金述闻言,心间的疑虑消散,满眼的宠溺与安定。 他神色温柔地抚摸着她发烫的脸颊,唇角挂着满足的笑意,声音沙哑缱绻。 “好,都听阏氏的。” 乐安心间抽动了,刺痛一般,泛红的面色上依旧从容莞尔,眼底却一片冰凉。 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第232章 吾女安好,便是余生之愿 一时之间,戎勒的右贤王要迎娶觐朝大将军梁衍之妹的消息,闻风传遍整个戎勒草原。 金述满心欢喜,日日沉浸在即将迎娶心上人的喜悦中。 他与呼稚斜商议再三,敲定在五月中旬大肆操办这场婚事,要让它成为戎勒草原上最盛大的庆典。 如今王庭上下氤氲在一片喜庆之中,制作婚服,筹备宴席,联络部族,好不热闹。 那份喜悦里,既有对右贤王抱得美人的庆贺,更藏着戎勒人暗自得意的算计。 他们将觐朝大将军的亲妹把控手中,无疑是对觐朝的一次无形施压,日后与觐朝交涉,便多了一枚重要的筹码。 如今已临近春日五月,戎勒草原铺开一望无际的浓绿,风吹草地,掀起层层碧浪。 草原上的小河宛如一条条粼粼玉带,在草原上缓缓游动,水草丰茂,牛羊成群。 骏马驰骋间,踏过草地,整个草原都透着蓬勃生机。 是夜,金述的副帐内,烛火清幽间摇曳,暖光倾洒下一片祥和。 乐安端坐镜前,镜中映出她愈发清冷的容颜,眉宇间凝着一抹沉郁。 她手中握着一把桃木梳,沉静地一遍遍梳理着长发,乌黑发丝泛着淡淡柔光。 每梳理一下,仿佛也在整理着她纷乱的心绪。 忽的,镜中映出绰兰的身影,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神色谨慎地四处望了望。 她快步走到乐安身后,从怀中掏出两个信封,压低声音道。 “女使,这是大将军派暗线送来的两封信。” 乐安手上的动作一顿,眼中闪过一丝急切,立刻转身接过信封。 眼瞳刚触及到那最上面封信时,她的眼眸陡然亮了起来,满是惊喜与不敢置信。 信笺封面上‘瑄儿亲启’字样,笔锋婉馔,一笔一画熟悉无比,是母亲的字迹! 她自与母亲在涿州城靖昭庵那次重逢,惊晓母亲活着后,梁衍便将母亲秘密藏匿起来,还严禁她们母女通信。 这么些个日子,她思念母亲,却只能将这份牵挂深埋心底。 如今骤然见到母亲的亲笔信,惹得她心间颤动,呼吸都有些凝滞。 乐安迫不及待地撕开信封,急忙抽出信笺,目光紧紧浸在上面的字迹,一字一句,珍惜地仔细读着。 信上,母亲细细诉说着对她的思念,言语间满是牵挂担忧,字里行间充斥着母亲对女儿无尽的疼爱。 “吾女安好,便是余生之愿” 。 读到这最后一句,乐安的双手忍不住颤抖起来,眼眶泛红,雾气氤氲其间,一片湿润。 她好想母亲,好想扑进母亲的怀里,诉说经历过的委屈,诉说心中的痛与挣扎。 只是看着信里内容,还有对她腿伤的心疼关怀,怕是这信早就有些时日了。 乐安咬了咬唇,心中揣测,怕是梁衍不知将这封信藏了有多久。 绰兰站在一旁,见她如此激动难过,不由得沉声急语。 “女使,怎么了?是出什么事了吗?” 乐安怔愣一瞬,晃了晃神,将思绪收了回来。 她深吸了一口气,眼底雾气散去,愈加清明后才抬眸望向绰兰。 对,母亲还活着的事,不能对任何人说起。 “哦,没什么。” 她控制着心中涌动的思念与波澜,眸光中掩不住的颓思,声音哽涩。 “家中亲人写的信,许久未联系,有些想家了。” 绰兰眉眼流露出一层伤感,点了点头,神色满是共情。 “女使放心,待我们完成仇事,为死去的友人报仇雪恨,您便能安心回家与亲人团聚了。” 乐安勾勾唇,一抹浅淡而苦涩的意味,从唇边浮蔓心间,她小心将母亲的信折好,重新放进信封。 她又拿起另外一封,眼眸闪过一丝茫然,封面上光秃秃的,什么都没写。 待抽出信笺展开后,只见雪白的纸上只写着四个不堪入目的大字。 “混账东西”…… 乐安脸色倏地沉了下来,那遒劲有力的字迹,透着怒意。 她眼底瞬间刻进那副严肃冷峻的面容,这字自然出自她那亲兄长的手笔。 看罢,乐安立刻将信笺折起,不愿再看。 她紧抿着唇,眸光冷寒,神色阴郁不少。 隔了十万八千里,他还专门派人送信训斥她,不愧是梁衍。 乐安捏着那信的手渐紧,转念一想,便也通透了。 如今戎勒上下皆知,觐朝大将军的妹妹要嫁给戎勒的右贤王,梁衍必然也已知晓。 他本就不许她与戎勒人纠葛牵扯,先前严禁她与母亲通信,如今却在这个节骨眼上,特意派人送来母亲亲笔信笺。 无非是想用母亲牵绊她,再用这四字骂语警醒她。 让她别忘了当初以母亲发下的毒誓,此生绝不嫁与戎勒人,否则永失母亲庇护。 她自然时时记得那份誓言。 可如今,她要报仇,要为福仁,阿筝,霍芜,为所有死在戎勒铁骑下的人雪恨,便别无他法。 况且,她只是假意委身金述,并非真心要嫁他。 待大婚,戎勒内乱,便是呼稚斜伏诛,大仇得报之日。 届时她便立刻身退,算不得真正嫁给了戎勒人。 只是这些苦衷与谋划,一时不能让梁衍全然知晓,哪怕他了然,以他的性格,也不会同意。 一旁立着的绰兰蹙了蹙眉头,愈发不解。 她瞧着镜中人,刚才还因思念亲人而愁容满面,泪眼婆娑,不过片刻,便又冷峻肃杀起来。 只见乐安神思凝着妆台上跳动的烛火,眼底的迷茫渐退,一点点变得清明。 她手中捏着梁衍的那封信,抬手将其凑到烛火旁,不加一丝感情地任由火苗舔燃信角。 瞬间,火焰猛地燃起,吞噬着纸上的字迹,亦灼烧着她此下复杂的心绪。 决绝之念,她倏地将快燃到手指的信笺扔在地上,火星溅起。 绰兰连忙上前,用脚将灰烬踩灭,抬头疑惑地问道。 “女使,您这是?” 乐安神色越发冷硬,眼帘幽幽扫了一眼地面的灰烬,语气平淡无波。 “不是什么信都值得留。” 绰兰眼眸中虽依旧不明,但见乐安不愿多言,只含糊地 “哦” 了一声。 转即,她收敛心神,神色变得冷静而凝重,上前一步低声禀报。 “女使,前些日子,您借着准阏氏的身份,接触了一些王庭事务,但始终并未触及核心布防军政。王庭布防舆图绘制,恐要加快进度了,至少得先拿一部分舆图交给休屠,才能让他们放心与我们联手。” 乐安了然,眼底染着几缕幽光。 没有实际的利益筹码,休屠绝不会轻易与觐朝,与她暗结合作。 她冷峭地站起身,走到帐内的琴架旁,那架金述‘赢得’送她的雁阵凌云古琴处。 乐安伸出手,在古琴底部暗格轻按,从中取出一小块折叠整齐的普通白布。 她郑重地将白布交给绰兰,随即俯在她耳畔低语。 “这布看似寻常,实则浸过特殊药料,只需温水浸透,上面便会显现王庭外围布防形记。你将它交给休屠,再告诉他们,待大婚前,我会设法拿到内庭布防,届时里应外合,一举攻破王庭,助他们夺取草原霸权。” 绰兰听着,眸光凛然,重重颔首,仔细将白布收好,藏在腕上的素镯中。 乐安亦心下明晰,如今她知道的,不过是王庭外围布防信息,这还是当时与霍芜一起,为出逃戎勒,她们一点一点搜集到的。 至于像内庭守卫部署,呼稚斜穹庐防卫力量等最核心重要的部分,她还未能触及。 这些,只能靠她日后与金述周旋,找机会进入王庭中枢,再寻关键信息了。 就在这时,帐外忽然传来守卫侍卫恭敬的声音。 紧接着,帐帘被轻轻掀开一瞬。 第233章 青丝白发,白头相守 帐帘被掀开,一个稚气未脱却透着几分贵气的孩童走了进来。 乐安抬眸望去,是斡昀,他是单于呼稚斜的最小的孩子,因自幼聪慧伶俐,颇得呼稚斜宠爱。 斡昀年七岁,又身为戎勒七王子,所以王庭长辈都亲昵地唤他‘小七’。 他性子仁和淳善,生得灵致可爱,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澄澈得不含一丝杂质。 乐安前几日第一次见他时,便暗自叹呼,呼稚斜那般狠辣嗜血的人,竟能生出这般纯良通透的儿子。 “王婶,夜深了,还未歇息,你们在做什么?” 斡昀眨巴着毛乎乎的大眼睛,浓密的长睫像羽扇般轻轻颤动。 自从他知道自己最喜欢的王叔要娶亲,便心心念念想来瞧瞧未来王婶。 前几日一见乐安,便被她那明丽脱俗的容貌与清冷的气质吸引,打心底里喜欢这个非常好看的王婶。 乐安冲他轻轻一笑,没有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话锋一转,语气带些温柔的好奇。 “既然夜深了,小七怎么也还没休息?来寻我做什么?” 斡昀眼神明澈,闪过一丝孩童般的机巧,小手背在身后,神秘兮兮地凑近两步。 “王婶,我有好东西要给你看,你快随我来!” 说着,他身后跟着的亲卫便上前掀开了帐帘。 斡昀已迫不及待地踱步到帐口,转头冲乐安俏皮天真地挑了挑眉,示意她快跟上。 乐安双眉微动,仰目与一旁的绰兰对视一眼。 绰兰神色一黯,下意识便要迈步跟上,夜色深沉,不由担心她的安危。 “王婶,你快来呀!” 斡昀歪着脑袋,催促声再次传来,满是孩子气的急切欢喜,让人不忍拒绝。 乐安闻声,眼角眉梢荡开了一丝若有似无的笑意,高声应道。 “好,这就来!” 她缓缓站起,抬手按住绰兰的胳膊,沉静地递去个不必担心的眼神。 随即神色又朝绰兰手腕上的素镯,轻轻点了点。 绰兰立刻了然,知晓她是提醒自己,传递密信给休屠部的事更为要紧,不必在此牵绊。 夜色如墨,弯月皎洁悬于天际,映着一片柔和晶亮的银晖。 乐安轻步跟在斡昀身旁,戎勒五月的夜晚,不算寒冷。 晚风带着草原的清新,一丝微凉拂在脸上,舒爽得让人忍不住放松心神。 她随着斡昀越走越远,身后王庭的火把灯烛渐渐微弱,座座穹庐大帐也一点一点地淡出视线。 渐渐,眼前铺开万丈苍穹,一大片辽阔无垠的戈壁草原映入眼帘。 月色衬得天地苍茫婆娑,远处山峦隐约可见。 乐安不由地沉下心神,垂头望着身旁那个一脸雀跃的稚童,眸色中闪过一丝迷茫。 “小七,你这是要带我去哪儿?这地方好像越发偏了。” 斡昀仰头,小圆脸冲她狡黠一笑,明眸里满是跃动的欣然。 “王婶别急,有好东西给你瞧,马上你就知道了!你且在这等等!” 说着,他转头招呼着身后亲卫,像只欢脱的小马驹,一溜烟便跑向不远处的低洼。 乐安看着忽然跑远的斡昀,心中掠过不安,赶忙迈步想跟上去,扬声高呼。 “小七,你去哪?” 斡昀一边跑一边回头挥手,声音悦然清脆,渐渐远去。 “王婶你别动,就在那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不一会儿,那抹小小的身影,很快融入夜色中,消失不见。 乐安秀眉蹙起,轻轻叹了口气,便停下了脚步。 她从不喜夜色,尤其是独自一人时,总觉得那无边黑暗中,会突现什么可怕的东西,勾起心头恐惧。 只是此刻这里虽辽远空旷,但夜月明亮,周围缀满璀璨星光,仿佛伸手可及,倒也怡然自得般宁静。 乐安在一处地势稍高的戈壁石上坐下,身下一片墨绿草原,青草随着晚风轻轻起伏,卷起层层浪波,摇曳碧墨。 仰望无边无际的天幕,星斗闪烁如同一颗颗璀璨明珠,璀璨汇集成条条银河。 她忍不住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口鼻涌入那空气中青草与泥土的芬芳,清爽新鲜。 一时憋闷在心头的压抑沉重,郁散些许,心间倒是豁然开阔起来。 忽地,眼前突然盈亮起一片莹莹点点的绿影。 无数只萤火虫从草原深处飞起,闪着柔和的荧光,在夜色中漫天飞舞。 它们像是天际坠落到人间的星星,渐渐萦绕着乐安轻舞盘旋,光影流动间,将她周身映得如梦似幻。 乐安眼眸惊诧,忙扬起头,凝神望着那漫天荧光与天边璀星遥相呼应。 她不由地缓缓伸出手,一只萤绿飞舞着轻轻落在她指尖。 荧光瞬间映亮了她的眉眼,惹得忍不住勾起唇角,眼底浮漫着柔软。 这一幕,好似置身仙境,她长这么大,还未见过这般烂漫景象,一时竟有些失神。 “喜欢吗?” 霎时,一道温柔,富带磁性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乐安眼神瞬间清明,倏尔回头,只见金述不知已何时坐在了她身旁。 金述只着一身素白常服,身形一如既往的挺拔不羁。 他神色温柔如水,深邃的褐眸中盈动着点点星光,一瞬不瞬的深情凝视着她。 乐安还未开口,忽地眸光闪动,掩映着对视的两人明灭闪熠。 那墨色天际又飞起一盏盏澄亮的祈愿灯,泛着温暖剔透的光晕,顺夜风徐徐,扶摇而起。 一盏……两盏……三盏……无数盏祈愿灯从草原各处升起。 顿时漫天漫地的天灯,很快便燃成一片璀璨灯海,飘忽高空,宛如逆流银河。 它们与萤虫绿光,天际星光交织,一齐汇入星河,宛如尘世仙境。 乐安明眸绽放着惊艳的光芒,映着那如醉如幻,嘴巴轻呼微张,不住轻声赞叹。 “好美……真的好美……” 金述眉眼带笑,指着天边最亮的那盏祈愿灯,声音低沉而缱绻,如爱侣呢喃。 “阿瑄,你看那盏,我愿你平安喜乐,岁岁无忧。” 乐安眼睫轻启,顺着他指去的方向仰望,那盏灯在夜空摇曳生姿。 金述脸上的轻柔凝结在了眼底,又指着另一盏飞得极高的灯。 “那盏,我愿以余生为誓,护你周全。” “还有那个……” 他的手指划过一片灯海,眼神愈发真挚,语气满是期盼。 “我愿与你朝夕相伴,青丝白发,白头相守。” “那盏最大的,我愿与你心意不渝,不负此生。” “还有那盏……我愿你能放下伤痛,往后再无忧愁。” 第234章 对不起 金述 一句句祈愿,承载着他的心意,真挚而恳切,随着晚风,徐徐传入乐安耳中。 那漫天的浪漫与款款情深,似一股股暖流,盛着浓浓爱意,乍然涌入乐安心底。 她望着金述专注深笃的侧脸,沉溺地凝着他眼底映着的灯海与星光,竟比天际星河还要动人。 嘴角控制不住地上扬,露出了一抹灿然的笑意,心头似羽毛拂过,引得颤栗悸动。 可耳畔忽地飘入那句“愿你放下伤痛,往后无忧”的话语,让她瞬间从烂漫的迷醉中清醒。 她往后余生,如何放得下那样的伤痛? 福仁她们枉死的亡魂,似桩钉一般,深深刻在她的骨血里。 乐安神色倏尔冷了几分,刚才还带笑的眉眼立刻垂了下去,掩去眼底波动。 心间不住告诫自己,清醒一点,再清醒一点。 金述眼角余光触及她这般模样,只当她羞赧,心中愈发柔软,回眸含情望着她。 他眸中闪过一丝遂心邪冶,还记得那次在涿州城花灯节上。 远远窥见徐朗淮与乐安在河畔燃灯祈福,那般形影依偎,让他妒火中烧。 他彼时便发誓,要造一场这世间最盛大,最浪漫的祈福愿景,送给这个他心心念念的女人。 如今,他做到了,他终于得到了心爱的人。 金述神色盛着柔情,抬手轻轻拦腰,将她紧紧搂在怀中,温热的气息拂在她的耳畔,轻声呢喃。 “阿瑄,你喜欢就好。” 乐安身子一僵,没有躲闪,耳边的温热,惹她呼吸一滞。 她顺势将头轻轻靠在金述的肩头,晚风依旧,星光洒在两人身上,影子交织婆娑。 乐安眼前闪过漫天灯海的璀璨,她垂眸望着脚下青草,声音柔软,如清风拂面,带着恰到好处的感动。 “金述,谢谢你,给我一个这般美好难忘的光景。” 金述侧头看她,心间满是甜蜜的香气,眼底笑意盎然,语气不住地宠溺。 “一个哪够,以后还会有许多……” 乐安唇角弯了弯,眼神里闪过一丝真切的动容,随即又焕着几许幽深落寞,带着刻意营造的脆弱。 “待我嫁入王庭,兄长定然气愤怨恨于我,以后我恐怕,再也回不去家了。” “从此,这里便是你的家,我们的家。” 金述眸子陡然一亮,搂着乐安腰间的大手又紧了紧,想要给她更多力量与安全感。 乐安黑瞳在暗影中闪烁,带着一丝清寒诡谲,头缓缓从金述的肩头抬起,脸上染上一层淡淡的忧戚。 金述眼底漾起一丝茫色涟漪,视线轻柔地落在乐安倏地愁绪的脸庞。 “我想觐朝了。” 乐安幽幽抬眸,与金述对视,那双眼眸满是思乡哀凉的戏码中,难掩真切。 “我听闻王庭有一处‘临渊台’,可遥望觐川。不知真如传闻中那般?若能远远望一眼故土,也算慰藉。” 她特意提起临渊台,此前绰兰告知,这处高台位于戎勒王庭深处,倚崖而建,地势最高。 可俯瞰整个王庭布局,前往途中还能隐约行于内庭守卫的巡逻线上,是探寻布防的绝佳切点。 只是听绰兰说,那里能去的人极少。 金述眉心微动,眼帘漫上一层浅浅的思索,语气坦诚。 “戎勒确是有一处倚崖而建的临渊台,登楼可俯瞰我戎勒大地,抬眼便是星月漫天,景致极佳。” 说着,他嘴角勾起一抹逗趣的弧度,不由地轻笑出声。 “只是遥望觐川,怕是不能。毕竟两地相隔万里,中间皆绿荫草原与戈壁,目力所及,最多只能望见天际罢了。” 乐安的神色越发失望起来,眼底的光芒渐渐黯淡,肩膀无力地垂下。 金述不由地心头一软,透出一股温存的光芒,赶忙补充。 “不过你若是想去,改日我处理完军政事务,陪你好好逛逛。不仅是临渊台,王庭内外景致,我都带你一一赏遍。” 乐安要的便是他这句话,她顺势接话,语气雀跃好奇,又藏着一丝小心试探。 “你现下军政繁忙,又要筹备婚事,定分身乏术。我空闲着,又实在帮不上什么忙,心里过意不去,不若我自己在王庭逛逛便是,也好再熟悉一番,日后不至似个外人,什么都不懂。” 金述闻言,眉心微动,沉吟了一瞬。 他心中虽觉她接纳下这份婚事,想要融入王庭,可又隐隐觉得哪里怪怪的。 往日,她对王庭的一切,向来避之不及,今日却主动提出要四处逛逛。 乐安神思敏锐,察觉到他那细微的犹豫,双眸微动,划过一抹精心算计的凉意。 “你若不放心,派人跟着我便是。” 说着,她瞳色瞬间冷了下去,眉眼流露出一层伤感,语气也越发柔弱。 “算了,我还是待在帐中,莫要给你添麻烦。” 这派柔弱可怜,听的金述不由心生爱护,眼眉疏解。他心下暗骂自己,又怎能不信她。 随即他打消顾虑,再没多想,伸手宠溺地轻轻刮了下她的鼻尖,语气深沉暖煦。 “再过几日,你便是我金述要相守一生的妻子,我自然对你放心。若你能舒心解意,想去便去。” 说着,他从怀中拿出一枚刻着狼纹的令牌,握住乐安的手,将其轻轻交由。 “这个你拿着。王庭内除内庭军政中枢,其余地方你都能去。若有人阻拦,亮出来便是。” 乐安心中涌动着喜意,面上依旧一副淡然温顺模样,再次轻靠在他的肩头。 心间却止不住生出丝丝缕缕的歉意,尤其是今夜他于她这般挚情真切,她却在这份真挚中筹谋算计。 她喉间心虚地滚动,万般歉意不住地剜痛着她微凉的背脊,幽幽默念。 “对不起,金述。对不起……” 金述瞧着她这般动容,眼底弥漫上一层暖意,搂得她更紧了些,不由在她发顶印下一个轻柔的吻。 “往后,你想要的,我都会给你。” 夜色深沉,两人相拥依偎,彼此的呼吸和心跳交织缠绕,身体柔软而温暖。 流转间的情愫旖旎,但那各悬的心事,一明一暗,仿佛将两人置身于两个世界。 第235章 不小心误入此地 自拿到令牌几日,乐安便借着熟悉环境,登高思乡的由头,一步一步地在戎勒内庭游走探查。 她深知时间紧迫,大婚之日将近。 若不能尽快摸清戎勒内庭布防脉络,那筹谋的复仇计划,不过纸上空谈。 于是,她一次又一次地深入,不动声色地观察着王庭整体布局,内外分界,通道走向。 还有守卫巡逻的时间间隔,一一记在心头。 纵然这般四处游走,难免显得莽撞,但她已是箭在弦上,顾不得那么多了。 是日,云淡风轻,天宽地广,草原上泛着和煦的气息,惹人心间舒展。 斡昀又颠颠地跑来寻乐安玩耍,小脸上满是欢欣,隔着老远便扬声高喊。 “王婶!王婶!今日天气甚好,我们去赛马吧。” 乐安眉目微动,会逢其适,霎时计从心来。 不若借着陪戎勒七王子玩耍的由头,再往内庭深处的关键处探去。 随即,她佯装出一副意趣索然的模样,轻轻摆手拒绝,语气略带憨嗔。 “不去,你们草原上的人骑术那般好,每每与你赛马,我这个大人连你这小童都赛不过,太丢脸了,我可不去了。” 斡昀闻言,小嘴撅起努了努,瞬间神色又一转,像是想到了什么好热闹,大眼睛亮晶晶的。 “那我们去瞧巫樗他们摔跤好不好?昨日巫樗还摔赢了邻部的勇士,可厉害啦!” 乐安慢条斯理地摆弄着手边花草,头也不抬地摇摇头,声音淡淡。 “不喜欢,太吵闹了。” 斡昀歪着小脑袋,细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好看,却脾气阴晴不定的女子。 他心下暗忖,怪不得王叔只要和王婶待在一处后,脾气便就是晴一阵,雨一阵。 原来王婶的性子,倒比他这个小童还要孩子气。 他暗叹一气,真是搞不懂这些大人。 可偏偏,这王庭内的人对他这个七王子,毕恭毕敬,唯恐怠慢半分,根本无人敢与他这般,当作朋友一样嬉笑玩乐。 只有乐安,只有眼前这个未来王婶,敢拒绝他,嗔怪他。 这般平等的亲近,惹他心中越发想要靠近她。 这般想着,斡昀的语气软了下来,下巴扬起一个弧度。 “王婶是小七的朋友,那王婶想玩什么?朋友自然奉陪。” 乐安手中的动作蓦地一顿,忍不住扑哧笑出了声。 她垂眸,瞧着眼前这个小大人一般的伶俐稚童,故意皱起眉头嗔怪。 “你这小机灵,到底是你想玩,还是我想玩啊?” 斡昀嘿嘿两声,笑得眉眼弯弯,拉着她的衣袖晃了又晃,乌黑的眼珠骨碌碌地狡黠转着。 乐安眸中闪过一丝华光,随即又染上一抹刻意的难为情,迟疑地拖长了语调。 “嗯~那好吧。” 斡昀的眉眼瞬间欣然扬起,兴奋地身子前倾,眼睛忽闪忽闪的,满心好奇地追问。 “王婶王婶,我们玩什么?” 乐安垂眸,做出一副若有所思的神色,须臾,双眸灵动起来,将早就准备好的说辞脱口而出。 “小七,不若玩我们觐朝的捉迷游戏?骑马我比不过你,这捉迷,我不信还赢不了你这小娃!” 斡昀立刻站直身体,胸脯挺得高高的,一脸志得意满的模样,扬着头。 “那王婶可输定了!这王庭,我可比王婶熟悉。” 乐安故作懊恼地皱了皱眉,眉眼间闪过一丝‘恍然’ ,眼底却掠过算计。 “对啊,你在王庭长大,我自比不过你。那换一个,换一个玩法!” 斡昀哪里肯依,急得直跺脚,拉着她的衣袖不肯松手。 “不换不换,就捉迷,王婶输了,便要答应小七一件事!” 说着,两人便在这王庭的穹庐之间,开怀地玩了起来。 乐安刻意放水,连着几把都被斡昀捉住,小家伙得意不住,惹得兴致高涨。 而乐安,便借着这股子兴致,沉心静气地将捉迷范围,一点一点,朝内庭中枢的方向引去。 “该你了,我数到十,便来寻你。” 斡昀欢呼一声,转身便往曲折的帐幔间跑,小小的身影很快便没入其中。 乐安慢悠悠地数着数,声音渐低,脚步却不停,借着寻斡昀的名头,朝那些守卫森严的路径走去。 她目光如炬,不经意间扫过一处处营帐排布,记住那些营帐上的标识,视线一一掠过守卫配备的兵器,估摸战力。 耳中更是留意着传来的声响和口令,巡逻换班的信号,每一处细节,都被她牢记心间。 不多时,她便循着路径,走到戒备更加威重严密的内庭军政中枢之地。 远远望去,此处帐幔层层叠叠,黑色布毡所制,与外庭赫奕隆重的白帐金顶穹庐截然不同,处处透着凛然森严,威乎肃穆。 帐外守卫,皆身披重甲戎装,腰间佩刀藏剑,手中握紧长矛,站姿挺拔凛凛,眉眼警醒,气势逼人。 乐安屏气凝神,悄悄躲在一处不起眼的穹庐阴影下,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各处守卫站位与动线,生怕错过一瞬。 忽闻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原是巡逻的守卫到了换班的时辰。 看着两队守卫交接,乐安心下按捺不住,想要更细致地了解这处中枢的布防。 是否有更隐秘的通道,是否藏着戎勒的核心机密。 她忍着胸口直跳的起伏,大着胆子,悄悄猫下腰,贴紧穹庐帐壁,绕到中枢大帐的后方,一探究竟。 谁知她脚下刚动了几步,便被敏锐的戎勒内庭守卫察觉。 “何人在此窥探重地?” 一声厉喝划破肃静,三两守卫立刻围了上来。 “哗啦!” 守卫神色锐利,手中弯刀出鞘,寒光凛冽,直指她的方向。 乐安心下一紧,呼吸也跟着乱了一拍,连连退后两步。 忽地,一杆长矛抵触在她的腰间,动弹不得。 危急关头,乐安反而沉了口气,微微挺直脊背,神色愈发从容镇定。 “我是你们戎勒右贤王尚未成亲的阏氏,今日与七王殿下游戏,不小心误入此地,绝非有意踏入。” 守卫们面面相觑,打量着她一副觐朝女子模样,容貌明丽,气质不凡。 只见乐安迅速掏出一枚狼纹令牌,高高举起,守卫们眸光微动,那确是右贤王令牌。 右贤王即将要娶一位觐朝女子为阏氏的消息,早已传遍王庭,他们自然知晓。 为首的守卫虽将手中弯刀缓缓垂下,但身形挺峭,眼神依旧戒备,语气不少一分严厉。 “阏氏,此地乃戎勒重地,事关重大。纵使您有右贤王令牌,也不可擅入!少不得您与卑职到兀良大将军处分辨。” 乐安心下一沉,还未开口辩解,帐内却似被这动静惊动。 紧接着,中枢大帐的帐帘被人从内掀开,阳光倾泻而入,映出帐内几人的身影。 只见呼稚斜,金述,还有几位面容肃猛的戎勒将臣,一同走了出来。 第236章 替你管教女人! 乐安眼瞳骤紧,闪过一抹阴冷之色,恨意猝然泛起。 自那日鹰岭隘漫天箭光与血色之后,这是她再次见到呼稚斜。 这个让她日夜难寐,恨入骨髓的仇人。 此刻,他就站在离她几步之外,一身玄色王袍,眉眼间满是威骇压人,气势巍峨,浑身上下都透着杀气狠厉与王族的傲慢。 “梁女使,鬼鬼祟祟在我戎勒中枢重地,有何贵干?” 呼稚斜眼神虽是不屑,但却透着股凌厉,声音粗豪,一副审视玩味的模样。 乐安眸底聚满恨意,一言不发,眼神却恨恨地剜着,似要将眼前人千刀万剐。 若不是理智尚存,心中的复仇大计未成,她巴不得此刻冲上去,与他同归于尽。 金述的眉头拧紧,眼底掠过一抹幽然复杂的神色。 当视线落在她手中紧攥着的,那枚自己亲手送她的令牌,心间却是一沉。 那是他对她的信任与承诺,可她却出现在最不该出现的地方。 他快步上前,眸光深沉,按住乐安恨到僵紧发颤的胳膊,透着慌乱,压低嗓音。 “阿瑄,你在这儿做什么?” 呼稚斜冷哼一声,目光锐利如刀,扫过乐安,语气讥嘲几分。 “她想做什么?还不明显吗?” 说着,他视线冷挑,看到乐安手中的狼纹令牌,面颊阴沉 “阿弟,你这狼纹令牌,倒是说给便给,毫不设防!哼,我劝你莫要被这女人的花言巧语蒙骗了。” 金述眼底划过一抹迟疑,他心下告诉自己,不能随意猜忌她。 可捏着乐安胳膊的力道,还是不自觉重了几分,语气急切暗道。 “阿瑄,说话……” 乐安清寒的眸光掠过呼稚斜那张让她恨之入骨的脸,随即凝聚在眼前的金述身上。 事已至此,唯有反将一军。 她索性心一横,抬眸直视金述,故作镇定地反问,语气既倔强又坦荡。 “我与小七捉迷,迷了路误入此地,纯属无心之失,你信不信?” 这话被她说得轻描淡写,可中枢重地守卫森严,路径复杂,岂是说一句迷路,就可轻易带过的? 但金述望着她一副义正辞严,甚至眼角眉梢染着几分委屈,竟叫心头微动。 他沉下心神,暗忖千万不可因一时猜忌,误了她,伤了她的心。 呼稚斜脸色大变,眼眸冷厉如冰,嗤哼一声,不屑地高声喝道。 “巧言令色!来人!将梁女使带下去,给我好生看管!未成婚前,不得再踏出大帐一步!” 三两侍卫神色肃厉,立刻听令上前,伸手便要去捉乐安的胳膊。 金述眸光一暗,腹诽这是要将她软禁? 他面色紧绷,周身气压骤降,下意识将乐安紧护身后,一把挥掌打开侍卫高声。 “阿赫!不可!” 呼稚斜眉目紧拧,面色铁青,大步上前,怒意浓浓呵斥。 “金述,你让开!我这是在替你管教女人!她一觐朝女子,鬼鬼祟祟出现在我戎勒中枢重地,安的是什么心?” 金述凛凛地挡在乐安身前,身形岿然不动。 他曾对天神起誓,对月神发愿,要护她,爱她,又怎会轻易食言? 乐安忽地被掩在金述身后,整个人怔愣一瞬。 她微微侧头,瞟了一眼金述那坚定宽厚的肩膀,背影如山峦般可靠,瞬间给足她热望的那份安全感。 可此刻这毫无保留的信任,却让她眸光心虚地垂了下去,心间像是被狠撞了一下。 那忽然泛起的复杂情绪,和莫名的心慌,甚至生出了一丝不该有的愧疚。 她从未想过,金述真的会为了她,对抗他最敬重的兄长。 金述与呼稚斜对峙着,剑拔弩张之际,远处忽传一阵孩童焦急的奔跑脚步声。 斡昀气喘吁吁地跑来,小脸红扑扑的,额上挂着细密的汗珠。 目光看到帐前压抑的阵仗,父王阴沉的脸色,王叔紧绷的神情,神色顿时紧张不已。 他赶忙跑到呼稚斜面前,小拳头紧抵在胸口,规规矩矩行了个礼,急声脆气。 “父王,王叔……是我,是我缠着王婶在附近玩捉迷游戏的,王婶定是着急寻我,才不小心误入此地。父王若是生气,罚儿子便是,与王婶无关!” 呼稚斜刚才还沉戾的神色,在看到自己最疼爱的幼子那慌张恳切的模样时,不由地缓和几分。 他紧皱的双眉微微松动,眸子又望向金述身后的乐安,见她模样倔强倨傲,不肯低头。 心下虽依旧狐疑,却也知道他的小七,素来诚实敦厚,从不说谎。 其实这些时日,自戎勒右贤王与觐朝大将军之妹联姻的消息,传遍整个草原与觐朝。 觐朝那边便颇有微词,听闻其军中将士更是被有心人蛊惑,带动的人心浮动。 他们揣测梁衍是否会因妹妹而动摇抗戎之心,这让呼稚斜更志得意满,大呼这软肋,捏的是真好! 此刻,呼稚斜听了斡昀的话,自是舍不得责备心爱的幼子。 他转念一想,乐安再几日便要与金述成婚,届时就是真正的戎勒妇人,翻不出什么大浪。 倒不如此下给金述与幼子个面子,也显得自己宽宏大量。 一时呼稚斜眸中化满了对幼子的宠爱,抬手轻轻揉了揉斡昀的小脑袋,语气却冷幽幽地,意有所指。 “梁女使可真不简单,能让金述护你,连小七都这般为你说话。” 说着,他眸瞳中闪过一抹幽光,明灭不定,抬眸冷视起乐安,语气突然加重警告。 “你既已答应嫁我戎勒,日后便是我戎勒妇。此番看在金述与小七的面上,本单于可不追究你过失。可不管这次,你是迷途误入,还是存心有意。本单于都警告你,这里不是你可随意踏足的地方,往后若再敢擅自靠近此地,休怪本单于不讲情面,按戎勒律法处置!” 乐安垂在身侧的手悄悄攥紧,现在哪怕是只听呼稚斜说话,都让她心中涌动着无比恶心的恨意。 但她知道,要知进退,盲目冲动只会引来杀身之祸,坏了复仇计划。 她抬起头,迎上呼稚斜的目光,眸中那抹隐忍的仇视尽力掩下,没有反驳,只轻点头,算领了警告。 第237章 一场交易的回报 呼稚斜俯身,糙手捏捏斡昀肉乎乎的脸蛋,宠溺溢于言表。 他没再说话,转身带着几位将臣回,大步回到中枢大帐。 斡昀见父王消气,才松了口气,拉着乐安的衣袖,小声嗫嚅。 “王婶,对不起,都是我不好,若不是我跑远了,就不会害你被父王责骂。” 乐安胸口涌动的那抹恨意渐渐吞下,她垂眸看着眼前这个纯真的孩子,心弦一恸,眼神忽明忽暗。 明明是她处心积虑利用了他的单纯善良,可到头来,却是这孩子冒着被父亲责备,坦言为她解围。 老天还真是戏耍人,呼稚斜那般恶魔,凭何有这般温厚的孩子。 乐安抬起手,轻轻摸了摸斡昀柔软的头顶,心中萌动着歉意。 “不是小七的错,是我自己不识路,不小心闯入。” 金述绷紧的神经终于卸下一口气,神色舒展一瞬,但眉宇间还是略带凝重。 他伸出手,掌心朝乐安递去,温柔沉声。 “我带你回去。” 乐安长睫掩着一片阴影,眼底轻颤,终是将自己的手搭了上去,语调轻轻。 “嗯。” 金述一手紧握着乐安,一手又牵住蹦跳的斡昀,两大一小的身影,在草原的光芒中转身往回走。 乐安被他温热有力的手掌牵着,带着让人安心的力量,缓缓淌过心田。 她忍不住侧目,凝了一眼身旁男人线条利落的下颌。 阳光勾勒出他侧脸的轮廓,细碎光晕下沉稳可靠。 他一次次的维护与信任,让她越来越难心安理得,心中的愧疚与复仇的决心,反复拉扯。 一时春光明媚,灿烂的阳光洒下融融暖意,落在三人身上,好似一家三口般温馨和谐。 他们先将小七送回了他的大帐,金述和乐安便回到了副帐内。 一进帐内,金述便紧攥起乐安的双手,神色似乎还凝着刚才的肃重,但语气已十分轻柔,不忍苛责。 “阿瑄,今日好在有小七出言一证,不然不知如何收场。中枢重地是戎勒核心,处处危险,往后切不可再这般莽撞了,知道吗?” 乐安双眸微动,顺势低垂下头,营造一副可怜模样,声音也刻意放得柔软。 “我知道了,以后记得,便也不会了。” 金述看着她低落委屈的样子,眼底的那最后一抹肃重也悄然不见,语气愈发温柔。 “再几日你便是我的妻子,这之前,暂且委屈你,莫再四处乱跑。等成了亲,我会陪你慢慢了解王庭各处,再不叫你受今日这般惊吓。” 乐安垂下的瞳子里,闪过千端万绪,转即她眸中隐隐透出一丝冷色。 刚才一路走来回副帐的路上,她发现,这几日侍候她的侍女侍卫,已迅疾换成了呼稚斜的人。 但好在,她已借着之前几次游走和今日机会,摸清了内庭大致布局,包括中枢重地方位,主要通道的守卫分布,甚至记住了几处关键换哨节点。 她知道,经过今日之事,呼稚斜定会对她更加戒备,往后怕是与绰兰传递消息,会难上加难。 如今,她唯一能抓住的就是金述。 心下了然,对付男人,不能一味索取,还要给予一定回应与柔情。 她要让他对自己的爱意更深,自己才能在这危机四伏王庭中,在大婚前争取更多机会。 随即,乐安轻吸一口气,算计使然,立刻换上一副娇弱柔情的姿态。 那双纤纤玉手,忽地主动环住金述的腰,倏尔将头深深埋进男人宽阔的怀中,声音娇楚动人,带着嗔软的依赖。 “谢谢你,金述,还好今日有你。” 金述感受着怀中人的香温玉软,眼底闪过一丝光华,手自然地搂紧了乐安。 “傻瓜,谢我做什么?我说过要护你,便一定做到。” 乐安的手紧紧抓着他的衣袍,靠在他怀中,心下一冷。 原来连素律那的柔软之姿,确实好用。 可她怀中那温热紧缚的怀抱,有力的心跳,都带着强大的慰藉。 在这伪装之下,乐安那颗仇恨的心,在金述的坚定守护间,不停泛起层波涟漪。 忽地,她缓缓松开环着金述腰际的手,与他只离几寸之遥,抬眸含情脉脉地凝着他。 四目相对瞬间,金述眼底融化着同样的深情,像草原上澄澈的湖水,映着她的身影,那样温暖纯粹。 乐安痴痴地移不开眼瞳,男人那双深邃的褐瞳似乎藏着魔力,一把将她拉进那沉溺的漩涡。 她视线一点点下移,落在他那红润的薄唇之上,心间一颤。 她下意识地轻轻踮起脚,柔软的唇瓣,不经意地紧贴上了金述的温唇。 指尖轻颤,她又不自觉地勾住了他的脖颈。 两人气氛绮靡,温唇相触的一瞬,金述身子一僵。 随即他眸光幽深,反客为主,手覆托在她后脑,温热轻探,加深了这个轻柔的吻。 乐安氤氲的眼底唤起一丝丝清明,她知道自己不该如此。 可心间的那股力量,她控制不住,真的控制不住,置身于这片刻的沉沦。 索性,心下飞快给自己暗忖了一个荒唐的理由。 就当是一场交易的回报吧。 他护她周全,予她信任,她便用这刻的温柔,当作回应。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这是为自己的情不自禁,画上一个心安理得的注脚。 让这份不该的悸动,有一个合理出口。 金述的眼神愈加热烈,女子真切的柔软,让他心荡神摇。 他不禁幽想,她这是终于对自己放下了心防,存了属于两人的爱意吗? 一时两人的吻,越深入,便越痴缠,呼吸重重交织间,炽热辗转,爱欲翻涌。 —— 待一番情恋后,金述又因政事离开大帐,乐安便立刻跑进内帐,反手将帐幔紧紧掩上。 她屏气凝神,从妆奁摸出一方素白绢帕,又寻了那特殊的消影药水。 眼底再无方才的柔情与沉迷,清明的冷厉越加浮漫清晰。 她将素帕平铺案几,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脑海中将今日在内庭中枢所见的一切,一一涌现。 乐安凝着心神,手中的比划在绢帕缓缓移动,一丝不苟。 比起前几日的打探,今日收获颇大,摸到了中枢重地的核心布局。 她勾勒着内庭大致轮廓,再标注出中枢大帐方位,用不同符号记下重甲守卫与巡逻兵将的分布。 暗巷位置画着一个个三角小记,又清晰地注明着换班节点。 她眉头微蹙,笔下不停,将细节一一补全,直到最后一笔落下,才长舒一口气。 绢帕上的线条符号,虽简陋,却足以让休屠部与觐军看懂这内庭布防脉络。 她心下不由切叹,在大将军府耳濡目染,倒是使她这般熟记如何绘制舆图。 现在,最后一步,便是寻个机会,将这绢帕交到绰兰手中。 只是如今绰兰不在她帐中侍奉,呼稚斜安排的人也紧盯着她,想来明面接触,定会惹人怀疑。 她得谋算一番,寻个契机,才能将这内庭中枢的布防图送出。 只见乐安眸光微动,轻抚着琴弦,指尖猛地一勾,俨然生出一个主意。 第238章 筹谋愈妥 大计将近 是日午后,戎勒王庭燕青苑。 那是金述大帐一处特意仿觐辟出的苑落,少了几分草原粗旷,是王庭少有的清雅之地。 燕青苑内,绿意盎然,野花肆意盛开,远处溪流涓涓,在阳光下泛着粼粼碎光。 乐安身着藕荷绣芷衣裙,裙摆轻垂,衬得她身姿愈发婉丽。 她端坐在苑中一方石亭内,石案上摆放着那秉金述予她的雁阵凌云古琴。 除了她无人知晓,那古琴底部暗格里,藏着她昨日绘好的戎勒内庭中枢布防图。 自昨日中枢重地之事后,呼稚斜派来的侍女,寸步不离乐安左右。 她们看似恭顺,眼底却藏着盯视,一言一行,都尽记心底。 而绰兰等人,被撤了侍奉的差事,被安排去打理金述大帐周边杂务。 虽不得近身,绰兰却时时偷偷留意着乐安的动向。 她知道,昨日乐安应已摸到内庭中枢的布防,定有法子寻机会联系她。 今日,乐安抱着古琴,借由心闷,对监视的侍女只说在金述大帐的燕青苑逛逛,一解怀乡愁绪,别处不去。 侍女倒是不拦,只要乐安不接触旁人,不去内庭重地,在这苑子里弹弹琴赏赏景,倒也没什么不妥。 然后她们只需将乐安一举一动,回报大单于便是,也不甚约束她做些什么。 石亭里,乐安身姿轻摆,玉指拨弄轻抚琴弦,琴音时而悠扬,时而清冽,带着几分思乡的忧伤。 微风拂过,青草与花香氤氲,伴着琴音如丝如缕,在草原晴空下飘舞。 一曲罢了,余音袅袅,又续一曲,指尖翻飞间,神情似悲似喜。 乐安虽垂眸,看似沉浸琴音之中,眼底却藏着深意的锐利。 随着指尖起落,她的目光不经意扫过燕青苑,掠过石亭边那几个神色恭谨,实则眸光紧锁她的侍女。 乐安疏离的眸光淡淡扫过眼前三两侍女,沉凝的目光,闪过不动声色的丝丝寻找。 霎时,不远处绰兰虽不能上前靠近,但提着水桶,给草木浇水的动作颇大,引得乐安注意。 一时,两人视线,隔空对撞。 乐安凝眸看了她一瞬,眼神快速闪过一抹微动。 随即,她手中的力道陡然加大,手指并拢,重重一拍琴身。 “咚咚咚” 的声响,伴着琴音急促的节奏,沉闷响起,一齐融入乐曲之中,浑然天成。 绰兰的黑眸泛起一抹幽光,心头一动,瞬间明白,琴里有东西。 她曾见过乐安,从那张古琴暗格里,取出浸过药水的绘制的布防绢帕。 忽地,乐安眼眸一转,指尖猝然停下,琴音戛然而止。 她抬手,轻轻抚住还在颤动的琴弦,双眸豁地投向亭外不远处的一丛草丛灌木。 眼眸里瞬间漾起灵动的光,刻意诧然惊道。 “呀!那是什么?莫不是草原上的野狸猫?” 守在亭中和亭外的几个侍女,视线被她的呼喊吸引,齐齐朝那草丛灌木望去。 乐安唇上勾着灿烂的笑意高声,声音清亮,但眼底闪过一瞬冷峭。 “我还未见过草原上生长的狸猫呢。” 说着,她立刻起身,裙摆清扬,就要往那丛边跑去。 守在石亭的几个侍女面面相觑,她们奉命盯紧乐安,自然不敢让她离开视线,侍女连忙跟上。 “女使慢些,当心脚下。” 乐安回头,瞥见苑中还立着其他侍女,故作寻得趣事的喜悦,指着她们,娇嗔大呼。 “你们,还有你们,快帮我找找!看看是不是只狸猫。” 侍女们不曾违逆,反正乐安不失她们视线,也不曾与旁人接触,不过寻只狸猫,左右出不了什么事。 索性侍女们三三两两地应声,跟着乐安往草丛那去。 一时间,众人注意力皆被捉狸猫的戏码勾走,石亭处古琴孤零零,便成了无人理会的空摆设。 而在苑中一侧的绰兰,瞅准时机,提着水桶,假意也要去那草丛,但步伐却慢悠悠,轻踱到石亭旁。 草丛处的乐安,指挥着一群侍女,徒劳地痴痴寻着根本不存在的狸猫。 她故意东指西指,引得侍女们团团转,嘴里还念叨着。 “刚才明明看到了,怎么就不见了?莫不是跑远了?” 就在这时,金述与亲卫苏合,路过燕青苑,望见一群女子,围在草丛里叽叽喳喳,似在忙碌着什么。 他眸光微眯,看清被侍女们围在中间的,竟是乐安。 神色立刻生出副饶有兴致地模样,摩挲了下手指上的玉扳指,抬脚便朝她们走去。 金述望着乐安,心间一柔,眉眼立刻浮漫起逸趣的笑意,朗声道。 “你们在做什么?” 乐安闻声,心脏倏地一跳,脸上的神色敛起。 她忙直起身子,望着金述那张邪肆不羁的脸,眼睫轻挑。 目光流转间,她瞥见远处石亭旁,绰兰正欲靠近又迟疑地停下了脚步。 石亭处的绰兰,见金述突然出现,步伐迟缓起来。 众侍女见右贤王来了,哪里还寻什么狸猫?皆恭谨转身,向金述行礼问安,然后垂手立在一旁。 乐安的眸底赶忙掩盖一瞬紧张的光泽,语气恢复起轻柔娇憨。 “我们在寻狸猫呢,我还未见过草原上的小野猫。” 金述褐眸轻绽如星,瞧着乐安那灵俏好奇的神态,唇角笑意愈发浓了,只觉满心欢愉,不禁打趣。 “哦?你们未寻到,可我眼前倒是有一只。” 乐安遥望绰兰迟疑,眸光划过一丝若有似无的黯沉。 她心念神转,连忙上前,伸手挽住金述的胳膊,将他往草丛深处带了几步,语气娇嗔。 “何必打趣我,你和苏当户来得正好,快帮我们一起寻,让我瞧瞧草原上的狸猫与我觐朝的,有何不同。” 金述倒是极受用这一刻的亲昵,眸中映着乐安难得的娇憨,只觉心头熨帖得紧。 仿佛两人就如世间普通爱侣一般,嬉笑游乐。 “好好好!本王陪你寻!” 众侍女见右贤王都加入了这场寻猫大戏,哪还敢懈怠,便也一齐在草丛躬身寻着。 此刻,另一边的绰兰,见金述的注意力全被乐安勾走,侍女们也都围着两人打转。 她紧蹙的眉头,终于平缓了一瞬,眸子虽还紧盯着远处草丛,防有人察觉,脚下的步伐却陡地加快。 她三步并作两步,迈上石亭台阶,径直走到琴边。 绰兰的眉眼,看似漫不经心,实则不住低低游移,扫视着四周,确认无人留意。 她趁着假装弯腰,整理被溅出水打湿的鞋面,手却快速探向古琴的底部。 轻轻一按,隔层弹开,里面果然放置着一张素白绢帕。 绰兰手法极快,轻巧一勾,便将绢帕攥进手心,利落地裹紧袖口,动作行云流水,不过转瞬之间。 做完这一切,她屏心凝神,直身提着水桶,神色平静无波,不紧不慢地走过,仿佛只是路过石亭般。 草丛处,乐安眉眼轻抬,只见石亭空空如也,绰兰已不见身影。 那张古琴,安安静静地立在石桌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 乐安的心,悄然沉定,绰兰,应是得手了。 她索性故作失落地拍了拍衣摆上的草屑,语气惋惜般叹息。 “罢了罢了,许是我看错了。折腾大家这半晌,也未寻到。” 金述听得,哈哈一笑,目若朗星,凝着乐安那蹙起的秀眉。 他抬手,用指腹轻轻抚平她眉宇间的波纹,语气里满是宠溺。 “这就不高兴啦?不过是一只狸猫罢了。等会儿,我叫苏合他们给你寻上一百只狸猫,让你瞧个够,好不好? 乐安抬眸,凝望眼前这个放达不羁,却举止温柔的男人。 阳光倾洒在他脸庞,勾勒着他俊朗的轮廓,那深邃的眉眼满是爱意与温柔。 那一刻,乐安的心轻软,双唇勾出一抹浅浅笑意。 那笑意里,藏着一抹筹谋愈妥,大计指日将近的笃定与锋芒。 第239章 是她苦心等待的复仇之日 时光幽转,立夏过,小满至。 戎勒草原的天空湛蓝澄澈,彩云卷舒轻飘,暖风掠过无垠绿色。 转眼便到了大婚之日,整个戎勒王庭都浸在喜悦欢欣之中。 白帐金顶的穹庐如座座山峦,挂着苍狼雄鹰图腾织锦,斑斓彩幡翩翩。 篝火三天前便在帐外垒起燃旺,三天三夜都未曾停歇。 这是属于戎勒的盛会大典,炊烟袅袅,牛羊炙肉焦香裹着马奶酒的清冽,浮浸在戎勒王庭的每一处角落,弥漫在草原天地。 呼稚斜对此番联姻极为重视,早便命人将请柬与口谕送到草原各部族首领处。 届时,各部族首领与王族宗亲前来观礼,这般阵仗,无不彰显着这场婚礼的隆重盛大。 这既是他最亲的阿弟,右贤王金述大婚,也是戎勒与觐朝‘重新修好’的象征。 他要众人皆知,他戎勒娶了觐朝最威望的大将军亲妹妹,这份万众瞩目,震慑四方的威仪,他要! 天色熹微,蒙晨初霁。 乐安所在副帐,早已堆满了戎勒皮裘,珠宝玉石,绫罗绸缎,皆是金述与呼稚斜送来的礼聘。 她被侍女们轻声唤起,一夜未眠的眼底带着青影,神色清肃,倒是一点不现女子嫁人的娇羞悦然。 侍女们簇拥着她坐在镜前,镜中映出的人影,正被一层层华服包裹着。 金述特意寻了觐朝的绣娘,为她赶制了一袭觐朝女子成婚时穿的正红婚服。 他说,虽她嫁入戎勒异族,却不会让她失了故土心怀。 这觐朝喜服,便让她安心,且绝不输觐朝任何一位公主的成婚婚服规制。 只见那红妆裙裾曳地,贴合地裹着她的身躯。 身间玉石玲佩叮当清脆,织绣锦缎流光,漫过缠枝连理,并蒂海棠,花团锦簇。 举手投足间,赤金银线流淌,衬的女子面若玫瑰,明媚朝霞。 她发髻高冠,簪着赤金步摇,垂坠的红玉珠串与珍珠流苏,随她摇曳轻晃。 最后,侍女为她盖上觐朝婚礼上才有的一方红盖,红纱轻垂,流霞陆离。 轻纱漫过,将她眼底那箭在弦上的杀机,尽数掩去。 帐外,歌舞喧闹,勇士们的吆喝饮酒,姑娘们旋转轻舞,热闹非凡。 可帐中的乐安,却染不上周遭一丝欢喜,一颗心在胸中怦然直跳。 她的神经自昨夜便绷得紧牢,只害怕稍有不慎,满盘皆输。 今日,是她苦心等待的复仇之日,布防图虽已送到绰兰手中。 可因呼稚斜盯得太紧,那日燕青苑后,她再未能与绰兰有暗会接触。 实在不知休屠首领是否收到舆图,是否做好准备,今日是否能按她计划顺利行进。 乐安越想呼吸就越凝滞,手紧紧攥起袖口,心弦始终不安地绷着。 她脑海闪过鹰岭隘的惨状,遭阿盈背叛,不仅未救下福仁逃出戎勒,还惹得血染雨雪,使挚友一个个倒在血泊,身死异乡。 自那时,她便再不敢贸然行事。 直至送出戎勒王庭布防图的每一个日夜,她都凝心祈求上苍,祈求神明,祈求福仁和阿筝她们的在天之灵。 求让她能今日亲手刃了呼稚斜,掀翻这戎勒王庭。 戎勒王族的婚礼,与觐朝大不相同,白日里尽是欢庆仪式,并无肃穆,只酣畅淋漓的热闹。 王庭中央,搭起了一座巨大的圆形高台,高台上彩绸翻飞。 身着彩裙的戎勒姑娘跳着胡旋舞,裙摆绽开如百花。 高台周围,摆满案几,案几上堆摆着牛羊,奶食果品,还有一坛坛醇香的马奶酒。 戎勒王族宗亲早早便围坐案几旁,举杯痛饮,高声庆贺。 不多时,一阵雄浑号角自远方传来,马蹄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乐安沉下心神,金述来了。 金述一身赭红金线窄袖长袍,外罩玄色兽皮披肩,赤红珊瑚与白银金饰滚镶,贵气逼人。 腰束鎏金玉带,缀着兽首与宝石玛瑙,腰间悬着柄嵌玉短刀,气势昂然如渊,一副玉树矜贵模样。 他骑着高头骏马,身后跟着列列亲卫,步伐铿锵。 马蹄踏过青草,伴着号角与欢呼,一路来到乐安的帐前。 按照戎勒婚礼规矩,新君要在新妇帐前射出三箭,寓意深远。 金述望着那帐帘内即将成为他妻子的新妇,神色高迈而温柔,随即利落下马。 亲卫苏合立刻上前,双手奉上一张狼纹弯弓与三支羽箭。 金述接过弯弓,眉宇间凝起对天神的敬畏,朗目凌厉,猛地发力,勾起弓弦。 “咻……” 第一箭射向天空,箭羽划破晨际,祈愿草原天神护佑新人白头相守。 帐中的乐安闻声,心头倏地一颤,垂目苦笑,不过骗局一场,何来庇佑。 紧接着,金述搭上第二箭,目光望向草原远方,箭羽破空,祈愿祖先祝祷戎勒部族昌盛,疆域永固。 乐安眸中冷意越来越深,呼吸也越发急促。 她恨这片土地,恨这片土地上的王族首领。 最后,金述转过身,视线直直盯着乐安的帐门,眼神坚定炽热。 第三支箭射向帐门,彩幡晃动,这一箭,破开阻碍,迎娶新妇,夫妻同心。 三支箭射罢,王庭内外齐呼喝彩,喜悦与欢呼震耳欲聋。 一时,乐安被身着喜服的侍女扶出大帐,女子聘婷袅娜,明媚耀眼。 金述眼眸霎时亮起,宛如浸满星光,神色漫过朦胧的面纱,不禁为之倾倒。 他唇角勾着喜悦,接过乐安的手,五指收拢,紧紧攥住。 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乐安,眸中的爱意,似要浓得将眼前的女子包裹起来。 “阿瑄,你真美。” 乐安隔着红纱,眉间隐现一丝郁色,那手上温暖的力量,却让她心愈发颤栗,甚至生出几分害怕。 这个男人,给了她在这戎勒王庭里唯一的温柔庇护,此刻更是凝着满心爱意,迎娶他心爱的女人。 可她心中,却是一片冰霜,只带着利刃与刺骨的毒,准备将他所有的希冀与热恋碾碎。 乐安深吸一口气,将心头忽然涌出的愧疚压下。 她知道,这场‘婚礼序幕’,才刚刚拉开。 金述牵着乐安,一步一步,踏着红毯,朝王庭中央圆形高台而去。 阳光洒在两人身上,红艳似火,如草原上一道靓丽的风景。 高台之上,早已凛然站着戎勒的大祝礼官铎拿,他身着星辰祭袍,面容庄重。 乐安识得这人,是她初来戎勒第一日时,迎接她们的礼官。 铎拿礼官上前一步,高声念起戎勒祝词,满是对天神的敬畏,部族的祈愿,还有对眼前新人的期许。 暖风吹过高台,台上高处观礼的呼稚斜,和一众部族首领,皆屏息凝神,肃穆神色。 乐安眼睫挑起,眸光透着随风颤动的红纱,幽幽扫过高台上的每一张脸。 视线骤然一顿,只一眼,便锁定那一身休屠图腾衣饰的休屠王,休屠须。 他身姿犷悍,脸庞黝黑,一双眼睛明锐如老鹰,不动声色地与乐安视线隔空相撞。 第240章 大计,只一箭之遥 乐安与休屠须的目光只交汇了短短一息,便如电光石火般错开。 休屠须若无其事地端起案几上的酒碗,仰头而尽,仿佛只是寻常的观礼宾客。 铎拿雄厚的声音在草原上空回荡,念完最后一段祝词,再次高声唱喏。 “请新人共饮合卺酒,结永世同心!” 话音刚落,他身侧的侍女便端着一只鎏金托盘缓步上前,托盘上放置着两只金杯。 乐安视线透过朦胧红纱,眼眸骤然颤动,那侍女,是绰兰。 绰兰面容恭谨谦卑,只眼底深处划过一丝凛然肃清。 一旁的金述喜笑颜开,满心满眼都是即将礼成的欢喜。 饮下这杯合卺酒,她便成为他的妻子,成为他戎勒右贤王的阏氏。 金述迫不及待地端起其中一杯,却见乐安迟迟没有动作,不由微微蹙眉,声音温柔关切。 “阿瑄,怎么了?可是身子不适?” 绰兰眉眼锐利一闪,将托盘朝乐安身前又伸了伸,声音压低,语气满是笃定。 “阏氏,请放心饮。” 乐安闻言,眸子突然一亮,心间漾起层层涟漪。 绰兰这是在告诉她,计划一切就绪,放心静待时机。 悬了数日的心,终于在这一刻落定。 乐安不再迟疑,立刻拾起了托盘上另外那杯合卺酒。 红纱后的眼眸深如寒潭,与绰兰的目光短暂相接,却已交换千言万语。 大计,只一箭之遥。 随后,乐安与金述在铎拿礼官的高声指引下,并肩对视而立,准备完成这夫妻结合的最后仪式。 金述褐眸闪动着点点碎星般的神采,温柔地掀开乐安头上的红纱一角。 霎时,丝缕阳光穿透红纱,露出那半张明丽脱俗的脸庞。 眉若远黛,眸似秋水,粉面朱唇,美得风姿冶丽。 金述心下旖旎万千,嘴角勾起的笑意再也压不住。 他眸光含情脉脉,流露着难以掩饰的深情,探头闯入红纱的遮掩,与乐安似笑非笑的眼眸紧紧相视。 红光流转间,好似有霞光在二人脸庞缱绻,情韵缠绵,天地间仿佛只余彼此。 金述与乐安端着酒杯的手臂交缠,两人缓缓靠近,呼吸交织。 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映着彼此眼中的温情蜜意。 霎时,两人同时轻轻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酒香绵甜,余香萦绕,滑过喉咙的瞬间,乐安心底泛起难以言喻的滋味。 这杯酒,是他期盼的喜酒,却是她隐忍多日的复仇之酒。 酒尽杯落,两只金杯被侍女接过。 铎拿再次上前一步,双臂张开,用尽全力高声宣布。 “合卺礼成!我戎勒右贤王与阏氏,永结同心,白首不离,日月同辉,千岁万年!” 刹那间,整个戎勒王庭爆发出山呼海啸般的沸腾欢呼。 漫天花瓣雨纷纷扬扬,如缤纷蝴蝶般翩跹飞舞,伴着抛向空中的彩绸纷飞,落在两人发间,肩头,衣裙,如梦似幻。 金述紧紧攥着乐安的手,指腹摩挲着她发凉的指背,心下涌动着无以复加的激动。 她,终于是他的妻子了! 可乐安浑身却越发冰凉,仿佛被一层无形的寒冰包裹,与这喜悦热闹的场面分隔在两个世界。 她顺从地迎合着金述喜悦的目光,唇角勾起温柔笑意,可那笑意却未达眼底。 眸光凛着寒冷如霜,藏着一丝不容动摇的决然。 这场盛大的婚礼,不过是暴风雨前的狂欢。 风卷着花瓣,掠过乐安的脸颊,她望着身边这个满心欢喜的男人,心下抽痛。 金述,对不起。 紧接着,乐安与金述又依着戎勒规矩,完成了一系列繁琐庄重的结亲仪式。 他们并肩拜祭天神,而后又接受部族长老们的祝福。 手持象征福气彩色编绳,一一为两人系在手腕,口中字字句句透着对新人的期许。 每一步,乐安都做得端庄得体,唯有心间怦然,无声袒露着她心底的紧绷。 最终,在侍女们的簇拥与欢呼声中,乐安被送入了金述的大帐。 帐内焕然一新,大红毡毯铺地,锦缎红绸悬在帐顶,烛火高燃,映得满室流光。 红得晃眼,红得灼热。 金述则被族中子弟与各部首领拉着,留在外间篝火饮酒作乐。 帐外欢天喜地,语笑喧阗。 帐内却沉寂安静,连烛火燃烧的噼啪声都清晰可闻,透着股与外界格格不入的凝滞。 直待夕阳沉入草原尽头,最后一抹余晖被墨色掩饰,夜幕一点点降临。 整个戎勒王庭,连同这广袤无垠的草原,都融进了这幽深的墨蓝里。 篝火越烧越旺,与漫天星子辉映,竟生出火树琪花的绚烂,伴着帐外不断的欢歌笑语,热闹非凡。 金述的大帐内,一时秉烛通明,红光漫室,一片艳艳。 乐安一袭红衣,端坐在铺满红绸彩球的床榻上,一动不动,宛如一尊静止的人偶。 那身红妆明明热烈如火,却透着她浑身一股森森冷意,仿佛一切喜庆,与她无关。 她垂着眼,凝在手腕间裹着声声祝福的彩绳上,心里一寸寸数着时间。 在随着夜幕渐深,仿佛那危险的气息,也一点点逼近,让她呼吸暗自急促。 忽地,帐帘被人轻轻掀开,带进一缕夜风的凉意。 乐安此刻早已风声鹤唳,一丝一毫的动静都牵动着她的神经。 瞬间她抬眸望去,眼底寒光乍现,掌心更是一片冰凉。 只见来人是绰兰。 绰兰端着只描金食盒,步履轻快,脸上恭谨笑意,看不出丝毫异样。 乐安喉间微微滚动,紧绷的肩头悄然松弛一瞬。 她清冷的目光流转,扫过大帐内站着的其他几个喜服侍女,此刻正端立在帐角。 乐安定了定神,声音柔和,朝着那几个侍女温声说道。 “辛苦你们大家,陪了我这般久。今日是大喜的日子,你们忙前忙后,怕是还未好好吃东西,快去外间酒席寻些吃食,也去沾沾喜气。” 那几个侍女闻言,面面相觑,脸上露出几分犹豫,一时也不敢挪动脚步。 绰兰微垂着头,遮住了眼底一闪而过的锐利,唇角抿起一丝浅淡的笑意。 她一边将食盒里面的吃食一一摆出,一边笑着高声,声音调子喜悦。 “姐妹们,阏氏心善,心疼咱们呢,大家快出去热闹一番吧。这里我来照料阏氏,保管不会出错。现下外面可热闹呢,大单于正命人撒赏钱,方才我去取吃食,都得了好几个赏呢!” 那几个侍女听得有赏,眼睛瞬间亮了,她们在这沉闷的大帐里守了半日,早就憋得难受。 此刻听得外面有白花花的赏钱可拿,哪里还按捺得住? 她们对视一眼,心下暗道,反正阏氏已嫁,木已成舟,也不会出什么差错。 当即,几个侍女齐齐躬身行礼,脸上带着悦然笑意,语气也变得欢快许多。 “谢谢阏氏体恤,奴婢们出去讨些赏,恭贺阏氏大喜!” 刚获得乐安温声首肯,她们便迫不及待地掀帘而出,脚步轻快,一溜烟跑出去凑热闹。 此下大帐内,瞬间只剩乐安与绰兰两人,静默的一瞬,紧绷浓烈。 第241章 她们不成功,便成仁 绰兰幽黑的眸中有寒波闪过,她不动声色地抬眼,朝帐口矗立值守的两名守卫望了两眼。 那两人身披铠甲,手握长矛,目光警惕着周遭,却并未留意帐内动静。 绰兰端起一碗奶酥,做出恭敬侍奉模样,微微躬身递向乐安。 她背对着门口守卫,压低的声音,裹着凛冽杀气。 “女使,一切已按计划部署妥当。休屠死士已混在观礼的牧民中,散在篝火四周。待子时一到,帐外那些王族宗亲,部族首领喝到酩酊大醉,便是死士动手之时。届时死士分两路潜入,一路直扑外庭,对抗戎勒驻军,切断四方援军。另一路借夜色掩护,直捣中枢大帐,取呼稚斜那狗贼性命!” 乐安指尖微顿,不经意般接过那碗奶酥,心头确是热浪翻滚。 她耳畔静静听着绰兰的话,眸光如寒星般凌厉划过帐顶红绸。 那红绸艳得刺眼,像极了鹰岭隘那日漫地血色,声音冷静,隐着一抹决然。 “觐军到了吗?” 绰兰神色凝起冷冽,唇角勾着志在必得,胸有成算。 “女使放心,咱们觐军,已在王庭三里外的沙棘林待命。只等休屠王与呼稚斜拼个两败俱伤,觐军黄雀在后,趁虚而入,定能一举歼灭戎勒主力,踏平这王庭!” 乐安眸色一沉,心潮起伏涌动。 隐忍筹谋,日夜煎熬,这一刻,终于要来了。 忽地,绰兰眉宇间染上一抹纠结郁色,眉心紧紧蹙起,声音焦灼。 “只是右贤王这边……他掌着戎勒多数骑兵,麾下皆是精锐。若他及时发现调度,休屠死士纵有悍勇,怕也难撑。尤其他那支王牌骑兵营,就在帐外西侧,离此不过咫尺之遥,他一声令下,恐怕咱们谋划,荡然一空也未可知。” 乐安长睫缓缓垂下,羽睫笼罩着眸底的明暗不定,心间一股寒意隐隐泛起。 “金述,我来想办法稳住。” 她的声音平静,却带着心如铁石的果决。 “只是你告诉休屠,动作务必快些,迟则生变。” 绰兰郑重地颔首,眼底紧张的幽光骤然绽现。 “就怕时机不好把握。如今我们唯有一鼓作气,稍有迟疑,便是满盘皆输,前功尽弃。” 乐安闻言,神色锐利如剑,视线掠过案几上那张雁阵凌云古琴,透着不可动摇的坚定。 “届时,我稳住金述,琴曲响起,便是动手的信号。” 忽地,帐外一阵吵吵嚷嚷的声响,伴着粗豪的笑闹声,由远及近。 乐安猛地抬眸,与绰兰视线交汇。 千言万语,无需言说,尽在那一眼之中。 生死与共,破釜沉舟的决心,仿似燃烧的火焰,炽热而坚定。 如今,她们不成功,便成仁。 绰兰紧忙将食盒收拾妥当,指尖微微颤抖,却存着一往无前的笃行。 恰在此时,帐帘被人猛地掀开,金述被一群宗族子弟簇拥着,迎面走了进来。 绰兰立刻垂下头颅,敛去眼底所有的锋芒,只做恭敬贺喜的模样,声音温顺。 “奴婢恭贺右贤王与阏氏大喜。” 话音落下,她便低着头,匆匆从金述身侧绕过。 她快步离开大帐,脚步急切地朝着休屠死士首领藏身之处而去,赶着将这指令,传递出去。 金述满面春风,眼角眉梢都带着醉酒后的酡红,一身红色喜服更添风流不羁。 他只身挡在帐口,大笑将身后那些想闯进去看新妇的王庭宗族子弟拦下,手臂一挥,语气霸道宠溺。 “都给本王站住!本王的阏氏,本王今日还未看够,哪能轮得到你们先瞧?” 帐外勾肩搭背的宗族子们顿时哄笑,其中一个满脸稚气,年轻的宗族子打趣道。 “咱们不过想沾沾右贤王喜气,瞧瞧觐朝来的阏氏,有多貌美!” 金述嘴角溢着染醉的笑意,指着他,朗声笑道。 “你这小子,待日后你自己娶个觐人女子回家,有时间让你仔细瞧个够!” 众人闻言,一阵打诨嬉闹,此起彼伏。 “哈哈哈,铁卓这是羡慕坏了!” “小王我也想娶个觐女,都说觐女温柔似水!” 这时,一个看着身形稳重的宗族子,伸手拍了拍那年轻子弟的后脑勺,笑着劝道。 “咱儿快走吧,右贤王护阏氏这般紧,可见是疼在骨子里。春宵一刻值千金,还是别打扰右贤王的好事啦!” 说着,他揽着众人,挤眉弄眼的使着眼色。 其他宗族子弟也是知趣,纷纷笑着附和起来。 “是是,千金一刻,咱儿就别叨扰右贤王了!” “我等还祝右贤王与阏氏早生贵子!” “咱们再去喝喜酒吧……” 一群人说说笑笑,闹闹嚷嚷地渐渐远去,随着晚风消散在夜色里。 帐外终于恢复起了宁静,只剩下远处篝火隐约传来的酒歌吟唱。 金述望着他们远去的背影,笑着摇了摇头,深深舒了一口气,抬手揉了揉刚才吵嚷闹腾,而突突直跳的眉心。 他脚步稍微有些虚浮,眼底的欢喜却丝毫不减,大步朝帐内走去。 只一瞬,目光穿过摇曳的红烛,红光流转,凝落在床榻上那抹端坐的红影上。 金述眸中映满了女子倩影柔婉的模样,朝着她走去,靴底踩在毡毯上,沉闷无息。 他醉意朦胧的眼底,盈满温柔缱绻,不动声色地坐在乐安身侧。 随着距离靠近,她身上那淡淡的香气,萦绕心间,让他心神荡漾。 金述不知为何心,开始怦然直跳,连呼吸都深重,竟生出几分少年初见心仪女子才有的紧张与局促。 红纱下的乐安,眼睫如蝶翼般不住轻颤,曝露着她心底的不静。 身边男子清冽的气息裹着甘淳的酒气,丝丝缕缕钻入鼻息。 她心下也泛起圈圈涟漪,那抹悸动让她脸颊微热。 但很快,便被眼底深植的冷然压下去。 金述紧了紧膝盖上握着的拳,仿佛鼓起勇气般。 心下暗嗔,奇怪,平时自己见她,也从未这般扭捏,如今好不容易成了亲,反而这般紧张。 他定了定心神,微微侧身,正对着女子。 骨节分明的手轻轻抬起,眼眸深凝,带着酒后的微热,真挚郑重地慢慢掀开乐安那顶红纱。 红纱一寸寸滑落,烛光澄明下柔美展现。 乐安迅速调整姿态,微微垂眸,敛去眼底肃意。 一时神色柔情似水,连唇角都微微勾起一抹浅笑,融着往常不多见的娇柔害羞。 金述呼吸一凝,女子莹白如玉的脸颊透着淡淡红晕,美目流盼,鼻尖秀挺,朱唇羞涩微抿。 那鬓边的赤金步摇,垂着红珠轻晃,衬得那张脸愈发明艳动人。 金述眼眸深邃,克制不住地一把握住乐安双手,掌心滚烫,声音带着醉意沙哑。 “阿瑄,你是真的吗?这一切……好似梦境一般……” 第242章 罚你一辈子留在我身边 乐安眸光似水,反手握上金述覆盖在她手上的大手。 她带着一丝刻意的缱绻,将那只温热的手掌缓缓拉起,抚上自己的脸颊。 肌肤相触的瞬间,她声音轻柔,像晚风拂过心田,带着几分蛊惑。 “不是梦,是我。” 金述的目光始终没有移开,愈发深情地凝着她,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细腻的脸颊。 那真实的触感,让他心头泛着涟漪,忍不住想要沉溺在这份柔臆里。 他的指尖缓缓移动,掠过脸颊,掠过下颌,再轻拂过她那温润柔软的双唇,叫他眼底染上一抹渴望。 凝滞的一瞬,他俯身凑近,炙热的唇瞬间紧裹上她的唇,甜润仿佛甘霖淌过心田。 乐安眼睫轻轻颤抖,头下意识向后仰去,唇瓣闭起,并不回应。 她的心下还掩着那件比情爱更重要的事,那是支撑她走到此刻的唯一执念。 金述只当她新婚羞赧,眸光幽深,喉间闷喘一声,便低头强势用力的吻下去。 乐安眼底闪过一抹微妙的情绪,猛地向后撤去,擦过他的唇角,避开了他的深吻。 霎时,金述眼底还带着冉冉欲意,眉心微蹙,心底掠过一丝不解。 乐安迅速整理了一瞬表情,将眼底的冷意掩去,唇角倏尔一莞。 “长夜漫漫,不急于这一时。” 说着,她缓缓站起身,莲步轻移,在金述炽热紧盯的视线,走到那雁阵凌云琴旁。 指尖轻轻抚过琴身,琴木在摇曳的烛光下,幽润如墨的光,泛着若隐若现的凛然。 乐安抬眸,与金述视线交织缠绵,目光盈着游离的柔情蜜意,仿佛沉浸在新婚的喜悦里。 可就在那眸光流转的刹那,飞快闪过一丝冷厉寒芒,嘴角的笑意更深了。 “我心下喜悦,欲弹奏一曲,夫君,意下如何?” 那声‘夫君’,喊得金述简直身子都软了几分,整个人似浸在蜜罐一般。 他畅然一笑,混着酒气的身子慵懒向后仰去,眉宇透着邪冶不羁的气息。 “好,那夫君便洗耳恭听。” 乐安神情平淡,勾起从容一笑,缓缓坐在琴凳上。 那手指轻搭在琴弦之上,却迟迟没有动作,指尖欲下又止,止不住的轻颤。 心内更是波澜四起,像有只擂鼓在胸腔棰动,实在平息不下。 因为她知道,只要这琴弦一动,曲起曲落之间,那一场未知成败,关乎生死的杀戮便开始了。 休屠刀锋,觐军铁骑,也许呼稚斜反扑,金述的震怒…… 所有的一切,都将在琴音结束后爆发。 而她与金述之间,不管成败与否,都将坠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空气静默片刻,帐外篝火旁的欢笑声隐约传来,衬得帐内更加清寂。 忽地,一个清脆的音律轻勾跃起,如玉石相击,璇凌漾动。 乐安神色一沉,眼底的游移缓缓镇定。 手指轻奏,伴着手腕起落,那藏在温柔表象下的杀伐之音,缓缓流淌。 初听时,袅袅乐曲温柔婉转,带着女子的娇羞喜悦,似呢喃,句句对爱人诉说着缱绻软语。 每一个音律,都裹着浓浓爱意,撩拨着金述早已蠢蠢欲动的春心。 他听得十分入神,连眼都不舍得阖,只定定地凝着抚琴的乐安。 女子一袭嫁衣,纤指轻拢慢捻,抚动着琴弦,光艳夺目。 烛光映在她的侧脸上,勾勒着温柔缱绻的轮廓,好似一幅美人图卷徐徐展开。 金述只觉得这一刻的自己好幸福,好幸福。 幸福得让他只愿沉溺在这琴音里,沉溺在她的眸光里,直到天荒地老。 而琴后的乐安,纤纤玉指翩飞,眉眼含笑,眼底却凝重浓郁。 另一边,掩在金述大帐附近通信的休屠死士,神色肃然紧绷,如蓄势待发的兽豹。 夜色下唯有腰间掩藏着的恶弯刀,在月光下闪过一丝寒芒。 只听得帐中潺潺琴音穿透夜色传来,温柔婉转,却在他们耳中化作催命号角。 那领头死士眉目一凛,眼底寒光乍现。 他身后伪装成牧民的同伴瞬间了然,立刻猫着腰,沿着帐外的阴影,快步朝各处暗哨传递去信号。 琴音将尽,动手在即,各部按计行事。 金述大帐内,乐安已弹奏了好一会儿。 琴曲流动,带着她刻意酝酿的柔情,可她心底的弦,却绷得快要断裂。 此刻手指间仿佛扎着根根细针,尖锐的刺痛蔓延心口,让她一直落不下那最后一丝神经。 好容易,最后一个音弦颤颤落下,余韵悠荡。 乐安的手定定地停在琴弦之上,克制不住地颤动,微微发麻。 要开始了吗?她心下不住反问自己。 忽地,她眼眸失去聚焦,脑海中已染上一片刀光剑影,血光漫天。 金述眸光微动,察觉着乐安神色的异样。 此刻曲终人静,她那不自然的紧绷,更是暴露无遗。 他放缓脚步,踱步来到乐安身畔,温热的手掌轻轻抚上她紧绷的肩头,轻柔安抚。 “累了吗?为何神色这般恍惚?” 乐安的肩膀被忽地触碰,像是被烈火灼烧一般,颤栗一瞬,猛地回过神来。 “啊……” 她低低应了一声,眼底的血色迷雾,如同被风吹散,残留着惊魂未定的惶恐,不敢与金述对视。 金述眼眸深邃如海,将她的身子轻轻转过来面对自己,神色凝重地深望着她。 一字一句,认真挚诚。 “阿瑄,不要怕。从此后,你便是我的妻子,是我金述唯一的妻子。我说过,我会护你周全,不让你受半分委屈,要让你在这草原上,活得比任何人都自若快意。” 这番话,是他真挚的承诺。 可听在乐安耳中,却似刀剑,反复刺入她现在那满是心虚的胆气。 她的神色久久缓不过来,脸色越发透白,喉间滚动一瞬,双唇颤抖着,终于问出那句憋了许久的话。 “金述,我说……如果……如果,我伤害了你,你会如何……” 金述眸色一片坦诚炙热,幽幽一笑,只当她初嫁胡思乱想,初为人妻的娇柔试探。 他指尖轻轻划过她挺秀的鼻尖,语气里满是宠溺与纵容。 “那我便好好惩罚你,罚你一辈子留在我身边,不许离开,罚你日日陪着我,替我疗伤,罚你用一辈子的时间,补偿我。” 乐安闻言,眼神闪烁躲闪,唇角不自然地勾动了一下,那笑意异常僵硬。 第243章 等我回来 忽地,帐外伴着欢声笑语,传来一声沉闷的异动,带着些许兵器相抵,短促压抑。 声响转瞬即逝,仿佛错觉一般,又恢复起了表面的平静。 远处篝火燃烧声与酒歌声,隐约依旧,但更显诡异。 只金述神思敏锐,眼底闪过一丝危险感知的精光。 刚才还浸在温柔缱绻里的表情立刻绷紧,眸光掠动锐利的警惕,猛朝帐外望去,沉声喝问。 “什么事!” 说着,他下意识迈腿,想出去查看究竟。 乐安霎时抬眸,心脏骤紧,疯狂跳动。 她知道,休屠死士动手了! 可现在还不是时候,中枢大帐的呼稚斜身边护卫重重,想必还未被完全牵制。 金述麾下的骑兵营更是近在咫尺,若他此刻出去调度兵马,计划必将功亏一篑。 她必须稳住他,为休屠须争取更多时间,她定要呼稚斜陷入绝境,再无反扑可能。 索性,乐安狠下心,立刻站起身,臂弯如灵蛇般,一把勾上金述的脖颈。 她玉足轻点地面,身子前倾,几乎要将整个人都挂在他身上,阻止了他脚下的动作。 那明亮的眸瞳染上丝丝媚态,覆盖刚才眼底的恍惚冷厉。 眼波流转间,痴醉勾人的风情摄魂夺魄,那一颦一笑带着诱惑。 她红唇微启,气息如兰,讨好一般,软糯缠绵地唤了一声。 “夫君……” 顷时,那如玫瑰花瓣般娇嫩欲滴的双唇,便轻啄一下他紧抿的唇。 金述被这忽然的亲昵,弄得一怔,大脑空白一瞬。 虽脑海映入她刚才那娇靥一面,但神色还是留有一丝警惕的本色。 乐安见他有些不为所动,微垂下的眼皮凌然,手指紧缚他,朱唇再次覆着他的薄唇,绵软勾语。 “专心一点……夫君……” 说着,她便阖上眼,羽睫轻颤,微微用力,将唇瓣贴得更紧些。 这带着娇嗔的主动,全力演绎着新婚妻子的痴缠。 果然,这份诱惑,瞬间麻痹了金述的敏锐,暂时忘却刚才帐外的异动。 金述自然忘情地享受起这一刻美妙绝伦的缠绵,女子的主动如点火般,瞬间燃起他心间的那抹炙热。 霎时,他反攻之势,强势地回应起来,翻涌着浓烈的占有欲,吻的更深更用力。 两人身躯紧紧相贴,晃动间碰撞着案几,案上烛火随之剧烈摇曳,撞动心弦。 那跳动的光焰忽明忽暗,映得帐内红绸彩幔都染上了迷离色泽,仿似两人心跳一般,狂乱滚烫。 乐安呼应着他的吻,指尖紧紧攥起他的衣背,藏着她心下的慌乱与矛盾。 忽地,两人纠缠稍猛,乐安身上的嫁衣外衫被牵扯,滑落肩头。 那截盈着水润光泽的肌肤,瞬间曝露在烛光下,肤如凝脂,莹润光滑。 金述视线落在那片洁白,只觉心间一阵发麻,眼底的情欲瞬间翻涌。 他手臂一伸,一把将乐安拦腰抱起。 那柔软的身躯贴合在他怀中,让他浑身血液都似要沸腾。 金述眉宇间的朦胧醉意与炽热情欲交织,眼神专注地牢牢凝着怀中人,一步步朝着床榻而去。 他动作轻柔,缓缓将她轻置在软绒床榻上。 红绸锦被衬着她散落的嫁衣,娇软的身躯,如红花绽放,让金述心头一紧。 他指节用力,一把扯开自己身上衣襟,衣料撕裂的轻响在帐内清晰。 一时胸膛宽阔结实,随着他急促的呼吸时时起伏,强劲的心跳隐约而现,散发着男人的无尽魅力。 乐安望着男人眼底那毫不掩饰的占有欲,那份灼热似要将她吞噬。 她心下一抽,眉眼染上一抹惊心的慌乱。 他们的每一分亲密,于她而言,都伴着说不清的疯狂意味。 可事已至此,复仇大计绝不能因她而前功尽弃。 乐安索性狠下心,紧紧闭上双目,羽睫轻颤,齿贝咬着朱唇,泛着淡淡红痕。 这一幕落在金述眼中,一副女儿娇羞不胜的媚态,无不勾动他心底的欲望。 只见他喉结滚动,再也把持不住,立刻俯身而去,呼吸的热气扬在乐安鼻息。 金述顺着她的唇一寸寸亲吻,吻过耳畔,下颌,脖颈,带着强势的侵略性。 阵阵酥麻温软,惹得乐安轻颤,呼出细微喘息。 他的手掌滚烫,不住在她身前轻揉抚摸,掠过起伏的弧度。 金述的气息越来越急,衣裙剥落,掌心抚上她的小腹,顺势而下,引来乐安颤栗。 两人克制不住那升腾的欲望,不住缠绵辗转几番。 帐内氤氲的红色,将一切都笼罩在那迷离暧昧的气氛中,模糊着人的意识与理智。 伴着铺天盖地的沉吟,瞬间,时间在一刻停止了流动! 只道帐内充斥着一片缠绵情愫,帐外却激起一触即发的血雨腥风。 不知几番云雨,帐内灼热依旧,两人呼吸缱绻。 而帐外的动静,不似先前那般隐约,反而愈发清晰猛烈。 霎时,伴着兵器相接的呐喊与惨叫,划破这新婚夜的旖旎。 刹那间,帐外传来苏合高亢的大呼,声音焦灼急切。 “主人!主人!不好了!休屠造反了!已杀进内庭!” 那声音太过猛烈突兀,金述霍然惊情乍醒,神思蓦地从炽热间抽离,一时所有的情欲所余无几。 他立刻撑起还带着缠绕余温的身子,头猛地朝帐外望去,眉宇已是惊怒,耳边还充斥着苏合的喊叫。 金述神色凛然,眼底的蜜意不现,透着一股凌厉与恼怒。 乐安躺在床榻上,眼角眉梢还带着云雨后的湿润绯红,模样楚楚。 可一颗心已提在了嗓子眼,连呼吸都不敢。 她不知此刻战况如何,到底是谁占了上风。 她凝着心伸出手,还想像方才那般勾住金述的脖颈,试图再拖延片刻。 但金述此刻神色清明锋利,他那凌厉的眼眸看向身下娇柔女子,染动着柔和,声音低沉磁性。 “阿瑄,别怕。我去瞧瞧情况,定不会让人伤你。你就待在帐中,哪里都不要去。” 说着,金述便立刻起身,手臂一挥,一旁散落的衣袍抄起,干脆利落地裹上那薄汗紧实的肌肉身躯。 待他大步迈向帐门,脚步却蓦地一顿,忍不住凛然回眸,眸光穿透满室红光,凝着柔情牵挂。 “乖乖等我回来。” 话音落下,他便不再迟疑,掀帘而出。 帐外的凉风裹着血腥气涌入,烛火摇曳间,映得乐安苍白的脸庞忽明忽暗。 第244章 时势不利,勿强争一时之勇 乐安望着金述离去的背影,红色衣袍在帐门处一闪而逝,凛冽融入夜色。 她凝滞了许久的呼吸,终于喘息一瞬,这口气还未吐匀,便立刻攥紧了掌心。 只听得帐外的拼打厮杀已愈演愈烈,冷兵器的碰撞声,刺得人心跳如鼓。 她又怎能任自己在这帐中坐以待毙? 不管大计成功与否,她都不能待在这方寸之地。 霎时,她从床榻起身,散乱的衣裙被她胡乱拾起裹在身上。 衣襟未系,长发凌乱地披散在肩头,沾着些许汗珠,也毫不在意。 她快步走到妆奁旁,摸出了那只金述给她的宝石匕首,以护身之用。 攥紧匕首,她轻轻掀开一道帐帘,微凉的晚风裹着一丝血腥气涌入。 帐口,受金述命令,负责守卫阏氏的亲卫警惕盯着四周,见她掀帘而出,立刻上前一步,挡在她身前,语气恭敬坚定。 “阏氏,现下王庭内乱,十分危险!右贤王特意吩咐,让您安心待在帐中。您若离开,我等无法向右贤王交代!” 乐安眉头蹙起,唇线紧绷,掠过一丝不耐,不想与他们多费口舌。 她索性手腕倏尔抽出宝石匕首,反手架在了自己纤细的脖颈间。 冰冷的刃口贴在肌肤,眼神亦凛然似刀锋冷硬,死死盯着那两个亲卫。 “让开。否则我死在这儿,你们一样无法向右贤王交代。” 说着,她神色无所畏惧,甚至染上几分狠戾,手上微微用力,刀刃朝自己脖颈压去,瞬间被划出一道浅浅红痕。 那两个亲卫脸色骤变,心下不明阏氏此危机时刻以死相逼,执意外出的用意,顿时两人面露难色。 他们奉命保护阏氏安全,右贤王千叮万嘱,绝不能让她出事。 乐安等不及他们的迟疑,眼底的厉色加深,颈间竟渗出丝丝血珠,沉声喝道。 “让开!” 这一声厉喝威慑,那两个亲卫心头一栗,对视一眼,齐齐侧身让开道路。 乐安眼神锐利如剑,提步决绝,朝帐外混乱小跑而去。 一抹红色嫁衣在夜色中,如同火光一般冉冉夺目,在一片刀光剑影更显刺目。 那两名亲卫无奈,只得紧紧跟上,护在她左右。 待乐安疾步至戎勒中枢大帐前,眼前已是一片红光地狱。 庆典悬挂的红绸彩带被火光引燃,扭曲翻滚,冲向夜空自燃翻飞,与漫天血雾交织,泼洒诡谲猩红。 沉沉夜色被火光染成暗红白昼,人影攒动厮杀,刀剑纷沓、嘶吼与冷器相见,尖锐声惹人毛骨悚然。 空气里弥漫着浓浓血腥与烧燃酒气,呛鼻窒息。 忽地,一道冷冽刀光从斜旁暗影刺出,呼啸着迸溅而来。 乐安身后的两名亲卫俨如离弦之箭般迎了上去,手中长矛横扫直刺,与突袭的休屠死士缠斗一起。 兵刃碰撞之间,两人再顾不上直直向前冲去的乐安。 就在此时,一声粗粝的高声,赫然刺透混乱的战局,带着傲然的杀伐之气。 “呼稚斜已被擒!尔等若再负隅反抗,格杀勿论!” 乐安猛地顿住脚步,霍地朝那高声来处望去。 眸中掠过漫天火光与厮杀人影,穿透层层乱象,映入眼底之时。 只见中枢高台上,呼稚斜披头散发,大单于的金纹王袍被撕扯,领口歪斜。 他像一头困兽般死命挣扎,脖颈青筋暴起,怒骂不绝于耳,只奈双臂已被粗重铁链反剪捆绑。 休屠死士手持弯刀长矛抵着他的后腰,紧紧擒着他押在高台边缘示众。 霎时,乐安所有目光一瞬间聚拢,瞳孔定定地,死死盯着那个她恨入骨髓的恶魔。 她心下蕴着积压窝憋的仇恨,无法自拔。 一双幽深眼眸坠满了怨毒,几乎要射出刀剑。嘴角僵硬颤动着,她不知该如何表述此刻翻涌的心情。 那是福仁、阿筝惨死的悲愤,是霍芜、曹医官蒙难的沉痛,是无数日夜隐的憋屈。 这一切的一切,在这一刻化作大仇得报,近在咫尺的恍惚,眼底泛着滚烫的红色锋芒。 不远处的厮杀场,金述神色狠戾如狂,眸光中的犀利与嗜血尽显。 原本俊朗深邃的面目被斑斑喷溅的血色浸染,更添几分狰狞。 他现在没时间厘清发生何事,只能尽全力手持弯刀,左右开工,杀尽叛徒。 刀锋寒光凛冽,所过万钧之力,休屠死士纷纷倒地。 他那身本该象征新婚喜悦的红色衣袍,早被层层血色浸染,融为一体,周身萦绕着腥红血气。 霎时,呼稚斜已被擒的吼声传入耳中,金述眼神骤然剧变,惊怒猛然朝高台望去。 “轰!” 金述的思绪仿佛被冰封停滞,心间狠狠抽紧,然后剧烈跳动起来。 那被押在台上,狼狈不堪的,正是他自幼相依为命,视若亲父的兄长! 金述瞬间眼眸赤红如血,眼底迸发着逼人的杀意,理智被冲垮一般,不顾一切地冲去救人。 忽地,他的身子被心腹苏合与一旁突围而来的兀良将军死死横臂揽下。 “主人,我们已腹背受敌,兵力损耗多半,外围援军进不来,我们还是快快撤离,再图后计!” 苏合的声音带着急促的喘息,肩头的伤口还在时时渗着血丝,却忍痛拽着金述的胳膊,不肯松手。 金述奋力挣扎,弯刀在手中疯狂挥舞,溅起一片血花怒吼。 “放开我!我得去救阿赫!” 他身前身后的亲卫还在与休屠死士拼死厮杀,却是节节败退。 兀良将军神色狠烈,紧紧拽着金述的手腕,语气急切沉重。 “右贤王,大单于在被擒前,让卑职务必转告您!时势不利,勿强争一时之勇,需留身存力,使根基不败,宏图再图。否则此朝倾覆,悔之皆晚。大单于被擒,您便是挛鞮部的主心骨,是部族的根本,您当快走!” 金述闻言,心下如遭重击,浑身上下冷冽刺骨。 这是兄长又一次危难时刻,选择护他周全。 就如同,幼时笼困猛虎一般,兄长永远把生的机会留给他。 金述扫过眼前惨烈战局,一丝理智终于占据上风。 他自然知道,此刻他们势小,已是强弩之末,若执意硬抗,只会落得全军覆没。 届时,他挛鞮部不仅彻底失去戎勒霸主地位,还会被休屠部赶尽杀绝,万劫不复。 第245章 你这种人 不必心软 忽地金述面色一白,眼底闪过慌乱,思绪犀利回笼般嘶吼。 “阿瑄还在!我得带她一起走!” 说着,他挣脱两人束缚,欲朝他大帐方向冲去,去寻留在帐中的新婚妻子。 只一瞬,刹那间,一旁的苏合瞪大眼眸,满脸震惊地指向高台方向,大喊一声。 “主人!是阏氏!” 金述眸中波光颤动闪过,视线顺着苏合指向方向猛地一转。 只见乐安一身红色嫁衣在熊熊火光中猎猎翻飞,宛如一团燃烧烈焰。 黑色长发随风肆意飘荡,露出她惨白却异常紧绷的侧脸。 她竟穿过了混乱厮杀,一步步迈向高台之处,最终凛然站在被擒的呼稚斜身前。 手中的宝石匕首泛着妖异的红光,刃口映出她眼底满是仇恨的决绝,寒光一闪! 乐安紧紧攥着那只宝石匕首,快速猛然发力。 那锋利的刀刃,倏地飞快插入呼稚斜的胸口。 “呃……” 一声沉闷的痛哼从呼稚斜喉间滚动,他浑身一僵,涣散的目光凝聚。 眼前的女子,眉目间染着近乎疯狂的恨意,诡谲而凄厉。 高台下不远处,金述瞳孔骤缩,心脏被狠狠攥住,一股前所未有的恐慌蔓延全身。 他眼睁睁看着那抹熟悉的红色身影,将匕首刺入他兄长胸膛。 那宝石匕首,是他送她的护身宝贝,此刻却成了刺向血亲的利刃。 “不!阿瑄!” 撕心裂肺的嘶吼冲破喉咙,带着骇人的震颤。 那一幕,如同最锋利沾毒的刀,将他的理智与情感割裂开来。 高台一旁的休屠须也是瞳色一震,完全没料到这觐朝女人竟如此狠绝。 休屠须身旁的心腹,急忙上前一步,惊惶开口。 “休屠王,这!” 休屠须反而抬手阻止,神色也渐渐平静下来,眼底染上一抹玩味,冲心腹摇了摇头,语气愈加阴鸷。 “这致命的恶人不必我们做,岂不甚好?” 金述刚才那声脱口而出的嘶吼,穿透混乱的刀剑,直直朝着高台冲去。 但乐安早已将整个世界的声音隔绝在外,她面目异常平静,近乎淡定的可怕。 忽地,她猛然抽出插在呼稚斜胸前的匕首,腥热的血液立刻喷涌。 鲜血迸溅在她身前那红色嫁衣之上,宛如在红绸上,开出一朵复仇焰火之花。 呼稚斜胸口剧痛,堪堪抬起头,眸中狠戾未减,死死盯着乐安,恨恨道。 “妖女……真是小瞧你了……” 他征战一生,杀敌无数,从未想过自己会栽在一个女子手中。 乐安闻言,神色毫无变化,一双黑色眸瞳深不见底,幽深凝沉。 她缓缓俯身,逼近呼稚斜,男人身上那股嗜杀血气,刺鼻得让她恶心想吐。 她忍下呕意,眉宇间流露着的冷峻杀气,居高临下地睥睨,声音冰冷如霜。 “呼稚斜,你残杀阿筝、福仁她们时,有料到自己会有今日吗?” 呼稚斜神色凶煞,如同被困的野兽,恨不能挣脱束缚扑上来咬死她。 但一时之间,耳边充斥着远处阿弟金述撕裂的急呼,他的视线飘向刀光剑影下,那个近乎震骇绝望的身影。 呼稚斜忽然垂下眸子,胸腔起伏,倏地吐出一口鲜血,染着血的唇角勾了一勾,心下生出绝计。 待他再抬眼看向乐安时,眸中只剩轻蔑,但神色却蒙着一层赴死决绝。 忽地他放声大笑,笑声癫狂,透着诡异,而后幽幽而言。 “哈哈哈哈……妖女,你以为你赢了?你知道那易筝死前,三天三夜,骨肉被天鹰啃噬,只求快死的模样,多令人畅然吗?还有你知道福仁公主被我部下玩弄时,求饶的模样,荡妇一般。想来你觐朝公主,还真是……死得其所……” 呼稚斜忽然停顿,刻意拖长了语调,看着乐安越发煞白的脸色,笑得便快然得意。 “她俩苟合,不过编造虚言,却惹得你觐朝皇帝畏手畏脚,庸钝至极!还大费周章的派你这大将军的妹妹来送死。” 乐安眸中的恨意愈加深了,死命地咬着牙,握着匕首的手青筋暴起,血管尽显。 易筝和福仁哪怕如今身故,可那苟合恶言,却如跗骨之蛆,缠绕着她们,让她们死后还要被世人指点羞辱。 这份恨意,比现在的复仇快感更加强烈,仿佛要将她扼脖窒息。 呼稚斜歪头,看着她痛苦的模样,眼底的嘲讽更甚,声音压低,带着诡异的引诱。 “你知道那告密揭发,造谣两人苟合的人是谁吗?” 乐安的眼眸掀起一丝颤动,握着匕首的手不住发抖。 这是她一直以来的疑问,她始终想知道那个所谓的‘王庭告密者’是谁。 呼稚斜眉眼间轻蔑地眯起,一字一句,如同毒液,注入乐安心口。 “就是你认得的那好妹妹。你说说,你认贼作妹,如何对得起你死去的好姐妹?” “阿盈!” 乐安眼眸瞬间睁大,脑海中闪过那个小小身影。 她信了那孩子那么久,将那恶魔留在身边那般久,竟不只鹰岭隘背叛。 那孩子用乖巧模样,凄惨身世,骗了阿筝,骗了自己,骗了她们所有人! 乐安呼吸颤抖着,瞳孔翻涌着痛苦和悲楚,崩溃仿佛就在一瞬间。 呼稚斜目光好似头饿狼,闪动着濒死的阴鸷,心下还欲添上最后一把火。 他要阿弟清明,要阿弟看清这妖女的真面目。 哪怕他燃尽最后一口气,也要将这根毒刺,扎入金述心底。 “我不过答应那丫头,让骨禺侯王将她纳入部族宗谱,她便全心全意地为我卖命,你们女子果然愚蠢,一个二个那般信任她。所以……害死自己的,是你们自己。” 乐安已然听不下去一个字,她目眦尽裂,眼底燃火的恨意与憎恶,熊熊烈烈。 仇恨融入每一寸肌肤,心中难以遏制。 这一切的源头,皆是他呼稚斜!!! 倏地,乐安垂眸看向那手中颤抖的宝石匕首,猩红血液顺着刃口滑落,颗颗宝石泛起诡谲的辉光。 霎时记忆涌来,仿佛回到了觐朝,回到了那雷雨夜下的郊外破庙。 金述抓着她的手,握紧匕首,一遍遍地刺入宁霁胸膛,在她耳畔低语蛊惑。 “阿瑄,这种人,不必心软。” 这一声低语,此刻竟忽地萦绕在她脑海,字字句句,如同符咒。 是啊,这种人,不必心软…… 乐安冰冷无波的视线,再次凝在呼稚斜身上,眼底瞬间闪烁出杀意寒光。 “倏……” 手中刀刃毫不犹豫地刺入,没入血肉,发出沉闷的声响。 “嗤……” 刀刃抽出,带出一股滚烫的血气,溅在她的脸颊之上。 “倏……” 血液灼烫脸颊,刀刃再次刺入,这一次,更狠,更深。 那刺入与抽出的动作,重复,一遍又一遍,一遍又一遍…… 只觉千刀万剐都不够! 腥臭的血液不断喷溅在乐安眼前,染红了她的视线。 她那异常发白的面庞,浮现着疯狂诡谲,被斑斑血污浸染,宛如一幅妖异画卷。 呼稚斜口中喷涌着涓涓鲜血,原本死死撑着的身子,也越加软了下去。 他的胸膛被刺得千疮百孔,形同筛子,剧痛一波波席卷,将他的意识撕裂。 但他口中依旧怒吼叫骂,粗粝嘶哑,响彻戎勒王庭上空,直直朝不远处的金述而去。 “金述!我的阿弟!你要好好活着!为阿赫报仇!杀了这个妖女!为阿赫报仇!” 第246章 所有孩子,皆无一生还。 乐安仿佛中了邪一般,口中不断默默低语,好似催命咒语。 “你这种人,不必心软……你这种人,不必心软……你这种人,不必心软……” 忽地,她伴着呼稚斜的高声,亦扬声嘶吼。 那声音凄厉,瞬间压过了呼稚斜的叫嚣。 “你这种人,不必心软!!!” 话音落,最后一刃狠狠扎破呼稚斜的喉咙,割裂了他的声带。 一时之间,呼稚斜七窍流血,面色狰狞地扭曲着,眼珠凸起,死死瞪着乐安。 他再也喊不出一丝声音,只喑哑地张着嘴,喉咙嗬嗬的血沫,拼尽最后一丝力气。 “阿弟……好好活着……好……好……活……” 直到最后一口气消散,他的眼睛怒睁,死不瞑目,誓要将这女子模样刻进骨血。 远处,金述眼前阵阵发黑,脸上震骇万倍,只剩下一片剧烈无比的惨白。 这让他肝胆俱裂的画面,伴着耳畔那句乐安高呼的“你这种人,不必心软!” 这是他教她的…… 如今,却成了兄长的催命咒…… 他无法相信自己的眼睛,刚才还柔情似水,与他云雨缠绵的女子。 现在竟是他的杀兄敌人,模样似索命女鬼一般,惹人恐惧。 此刻,金述被兀良一众人死死拖拽,按住掩护,亲卫们持盾,时时准备撤离。 可他却像疯了一般,死死扒着石块,血液从指腹掌心撕裂渗出,染红冰冷的石面。 忽然,乐安杀疯了眼,只觉无数冤魂附身一般,恨意加剧。 周围的场景在她眼中变得虚幻,唯有呼稚斜的身影清晰无比。 脑海中福仁她们的惨状,一幕一幕闪过,疯狂刺激着她的神经,杀意疯长。 哪怕呼稚斜已血流成河,气绝倒地,她依旧红着眼,紧握匕首,一次次狠狠戳去。 刀刃刺入发出沉闷的噗嗤声,溅起的血沫糊满了她的脸颊与衣襟。 一时之间,泪水从她空洞的眼眸中汹涌泛滥,混着脸上的血污滴落。 她口中颤抖着,满是哭腔,声音破碎,带着复仇的执念。 “阿筝……福仁……阿芜……曹医官……你们……你们看到没有……我为你们报仇了……我终于为你们报仇了……” 那披散的长发,遮住了大半容颜,只露出一双黑洞洞的瞳孔。 她身上的凛冽杀意,如无形的强大气场,压得周围休屠死士都不敢靠近。 “哐当!” 呼稚斜身后的两名休屠死士脸色煞白一片,握着的铁链颤抖落地。 他们望着眼前疯魔女子,只觉她狠戾得如同索命女鬼。 乐安手上早已浸透血水,手臂酸麻得再也抬不起来,才停了一瞬。 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这仇……报了…… 她依旧面无表情,唯有泪水汹涌不止。 片刻后,她迟钝地缓缓转身,迈着缓慢而沉重的步伐 一步……一步……朝着台下走去。 每一步,都带着血污的印记。 不远处的掩护后,金述的眸子死死映入那浑身血迹斑斑,早已没了人样的兄长。 视线又落在那个染血的红色身影上,看着她手中那柄他赠予的匕首。 他只觉得自己的心脏被生生剜去,无边无际的寒意,将他吞噬。 他的胸口不断剧烈起伏着,气血翻涌,喉间至唇间满是腥甜。 思绪在这一刻全然凝滞,灵魂生生抽离,只剩一副被按住的躯壳,徒劳挣扎。 指尖抠进石缝,鲜血淋漓。 忽地,一声奶娃娃的稚嫩高声穿透这片混乱的黑夜,惊恐无助高呼。 “王婶,救我!王婶,救小七!” 乐安的耳朵猛地一颤,那熟悉的清亮的声音,尖利地劈开了她混沌的意识。 她浑身一僵,钉在原地,缓缓地,缓缓转头望去。 只见呼稚斜的几个孩子,最大的孩子十几岁,带着少年人的青涩,最小的女儿还在襁褓中。 他们皆被休屠死士粗暴拉扯,从众帐中一一逮出,强行拖拽到空地上。 孩子们的哭喊声、求饶声,在夜色翻腾。 “倏!哗啦!” 刹那,血光凛冽,冰冷的刀光划破夜色,闪映在乐安骤然睁大的眼眸中。 刀光落下,惨叫与骨骼断裂的声响,如同悲歌,响彻染血的王庭。 眨眼间,所有孩子,皆无一生还。 “不!!!” 远处,金述与挛鞮部的将士们发出振聋发聩的高呼,满是悲愤绝望。 金述死死盯着那片血色之地,双目眦裂。 那高喊 “王婶” 的小七,那个王庭最受宠爱的小童,那个昨日还拽着他的衣角,声声祝贺他娶得心爱之人。 此刻,他那小小的脑袋,竟被生生砍了下来! 铁青的小脑袋滚落在地,脖颈处的鲜血汩汩涌出。 他在地上咕噜噜转动,像被操控一般,停在了乐安脚边。 “轰……” 乐安霎时仿佛被定住了一般,浑身如坠冰窟,灵魂都为之一颤。 一种深入骨髓的恐惧与寒意蔓延开来,让她四肢僵硬,无法动弹。 小七那圆圆的眼瞳黑黝黝的,带着临死前的惊恐,此刻正与她死死对视。 那眼神,狠狠扎进她的心脏,搅得她浑身颤栗,呼吸停滞。 那眼神,让她之前所有的复仇快感,瞬间化为乌有,化作无尽的悔恨。 她杀了呼稚斜,报了血仇,可这些无辜的孩子,为什么! 还未等她从这冲击中反应过来,休屠须便阴鸷地勾勾唇角,眼中闪过一丝得逞的狠戾,扯着嗓子。 “将那妖女给本王抓住!她杀了大单于!此等妖女,人人得而诛之!” 休屠须打得好算盘,如今呼稚斜不是他亲手所杀,只要将弑杀大单于的过错,全推在乐安身上。 他便能以为大单于报仇的名义,收拢那些不知情的戎勒子民。 待他坐上戎勒大单于的位置,便是名正言顺。 乐安还是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目光恐惧空洞,那张小脸,如今深深钉在她眼眸。 耳边也不断回荡着那句“王婶救我”。 忽地,几名休屠死士对视一眼,猛地上前,伸手便欲擒住乐安胳膊。 远处的金述,像是一头被激怒的困兽,使出洪荒蛮力,挣脱开苏合与兀良的束缚。 第247章 我好想回家,带我回家 金述双目透红,布满血丝,手持弯刀,不顾一切地朝乐安身后的休屠死士冲去。 这几乎是他的本能。 哪怕乐安背叛了他,哪怕乐安亲手杀了他的阿兄。 可在看到她即将被擒的那一刻,他还是控制不住自己。 他不能让她落入休屠须手中,他还不能让她死。 他要亲自抓住她,他要问个明白! 霎时,支支利箭呼啸而来,破空骤起,强劲的力道,直直射向那几名休屠死士。 “啊!” 休屠死士惨叫一片,纷纷身中利箭,直挺挺地倒地抽搐。 紧接着,马蹄声声,带着千军万马的气势,急促而来。 一声浑厚的疾呼穿透黑夜,焦灼急切。 “三小姐!” 马背上的男人,眼见金述手持弯刀,不顾一切朝乐安冲去。 他眼色一凛,手持长剑,在马背上蓦地俯身,借着奔驰之速,一剑狠狠划过金述后背。 锋利的剑刃带着速势,瞬间划破金述衣袍,撕开皮肉,深可见骨。 一股滚烫的鲜血溅出,划洒天际,在火光映照下,抛出一道血色弧光。 “唔……” 金述闷哼一声,剧痛让他身形踉跄,瞬间重重倒地。 “右贤王!” 苏合与兀良脸色煞白,惊慌地嘶吼,舍弃身前敌人,赶到他身边。 一人架起他的胳膊,一人挥舞弯刀抵挡周围攻击,拼死掩护着他撤退。 在金述闭眼前的一瞬,用尽力气,艰难抬头。 他幽深的视线,穿过漫天火光与混乱人影。 只见那骏马上的男人翻身下马,大步流星地冲向那个失魂落魄的红色身影。 那男人将摇摇欲坠的乐安紧紧拥入怀中,情谊翻飞,如此刺眼。 两人紧紧相拥的模样,像一簇火星,倏地落在金述疮痍的心尖。 一瞬间,彻底斩断了他心中,最后一丝强行连接的气性。 心如死灰般,金述狠狠闭上了眼。 背上的剧痛告诉他,她不光杀了阿赫,原来连他都不曾放过,他的性命,她也全然不顾。 一瞬间,眼前的光暗了下去,无边无际的死寂袭来。 金述的心间一片荒芜,忽地,如燎原般燃起熊熊火焰,灼烧着他,痛得他呕出血来。 那荒芜火焰深处,带着血与泪,反复回荡着一个声音,撞击着他的心。 之前所有的种种,她的委屈,她的温柔,她的软语,她的爱意,她的怅然…… 桩桩件件,历历在目,都是在骗他! 她,梁平瑄,从始至终,都是骗他,都是骗他的!!! 好恨…… 好恨! 恨她的虚情假意,恨她的口蜜腹剑,恨她利用他,恨她编织骗局…… 骗走了他的真心,骗走了他兄长,亲人的性命,骗得他挛鞮部一败涂地…… 更恨自己,恨自己鬼迷心窍。 恨自己到了此刻,竟还会因看到她被别人护在怀中,而一阵阵撕心裂肺的疼。 “噗……” 喉间的腥甜再也压抑不住,一口鲜血猛地吐出。 他的身体软瘫下去,意识模糊不现,唯有那滔天恨意,缠在他灵魂深处。 总有一天,他会抓住她,让她生不如死! 不远处,乐安的眸子刻入金述被划伤,鲜血喷涌,红珠划洒天际,重身倒地的瞬间。 她再不敢直视那质问的眼眸,本就窒息的心脏,再次狠狠攥紧,疼得她无法喘息。 她和他,真的再也没有以后了…… 胸腔里翻涌着一声嘶吼,却被什么堵住了喉咙,无论如何都高呼不出。 只张着嘴,口形顿顿地,无声地唤着。 “金述…… 金述……” 她的瞳孔死死收缩,与金述那怆痛,又染着重重复杂视线,隔空对撞一瞬。 那一眼,太过沉重。 她看到,他眼底涌动着太多,太多的情绪。 蚀骨之恨,锥心的痛,茫然的……不甘的……质问的…… 就在她意识再次崩溃的瞬间,身体忽然被一双有力的臂膀紧紧裹住。 铠甲带着微凉,将她拥入怀中。 “三小姐,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抱着她的男人声音低沉浑厚,带着压抑许久的思念与深深的担忧。 乐安浑身僵硬,依旧冰冷似寒霜,连血液都仿佛停止了流动。 过了许久,她才好似从深海挣扎出海面,狠狠抽出一口气。 那口气,带着胸腔的震颤,呛得她喉头疼痛。 混沌的意识在这坚实的怀抱中,终于一点点转圜过来。 乐安缓缓撤开男人的手臂,抬眸望去,模糊的眸子里,渐渐映入一张刚毅铁铮的面庞。 墨眉朗目,下颌硬朗紧绷,眼神憨直却满是对她的柔和疼惜,是宗贺。 乐安的眼眸颤抖着,水汽瞬间氤氲了视线。 多久了? 自她踏入这吃人的王庭,步步为营,隐忍蛰伏,早已忘了安心是什么滋味。 竟好久,好久未见如此让她熟悉,让她安心,也让她不用带一丝歉意的人了。 刚才发生的一切,手刃仇敌的癫狂,目睹无辜惨死的恐惧,金述倒地的心悸刺痛。 一幕幕,都让她恐惧万分。 她曾无数次设想复仇大计后的场景,却从未想过,当这一切来临,竟发展得比她想象中恐怖万倍。 复仇的解脱,现下带着无尽的空洞,与说不清道不明的悔恨。 乐安再也忍不住,所有的伪装,坚强,在这一刻破碎。 她猛地扑回宗贺那宽广的胸怀,像个受了天大委屈般,放声哭泣。 哭声嘶哑痛苦,泪水汹涌斑驳。 “宗贺……我想回家……我好想回家……带我回家……” 她紧紧攥着他的衣襟,声音战战兢兢。 宗贺眉眼紧皱,心间一颤,心疼得无以复加,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好,这就带阿瑄回家,我们这就回家。” 他的怀抱坚实而温暖,像是一座可以依靠的大山,让乐安得到一丝喘息的余地。 一天一夜的厮杀,这场由复仇大计引燃的草原浩劫,终在黎明破晓时分渐趋平息。 如今余烬袅袅,空气中弥漫着血腥味道,疮痍满目。 倒塌的帐幔,散落的兵刃,满地的血渍,倒伏的尸身,尽现曾繁华的王庭腹地,透着死寂悲凉。 梁衍率领的靖锐军,如乐安所谋划,黄雀在后,神兵天降般横扫残局,尽数收剿。 觐靖大旗,带着梁衍的赫赫威名,在晨风猎猎作响。 觐朝与戎勒,世世代代,纠缠百年的仇恨,将士埋骨沙场,百姓流离失所。 此刻,终于在靖锐军的铁蹄下迎来转折。 大单于呼稚斜身死,右贤王金述带残部遁入草原深处…… 乐安站在军帐中,一身血衣暗红,长发凌乱,脸上还留着未洗去的血污。 唯有一双眼睛,透着丝空洞的平静。 帐外,传来一阵沉稳的脚步声。 她抬眸望去,只见梁衍,她的兄长,一身玄色战甲,风尘仆仆地奔了进来。 梁衍眉峰紧蹙,神色凝重,眼底凛然,却难掩对这个亲妹妹的郁怒与心疼。 第248章 原来又是噩梦 “王婶,救我……王婶,救小七!” 稚嫩惊恐的哭喊声,一下子扎进乐安耳朵。 火光漫天的戎勒王庭浮漫在眼前,撕裂的红绸,猩红的火苗,将一切都染成诡谲的血色。 那颗鲜血淋漓的小脑袋就在她脚边,面目扭曲,眼球突出,嘴角流出血迹。 它像是有了自己的意识,口中不停发出嗬嗬嘶吼,带着怨毒的求救声。 乐安心下惊惧,两腿发软,踉跄着疯狂向后退去,双手胡乱挥舞着。 可那颗头颅却不肯罢休,在地上咕噜滚动,紧紧追着她的脚步,血迹在地面拖出一道蜿蜒的痕迹。 “不要……小七!不要……” 她嘶哑喊着,冷汗一滴一滴从额头上滚落。 忽地,后背像是撞上了什么坚硬的东西,一股冰冷直窜头顶。 她猛地回头望去,是金述! 他浑身浴血,红色婚袍满是血污,一双青乌眼眸透着狰狞恨意,死死盯着她。 顷刻,他双手骤然抬起,朝着她的脖颈狠狠伸去,带着要将她扼死的狠戾。 “金述!不要!!” 乐安猛地睁开眼睛,凄厉的尖叫冲破喉咙,在幽静的寝房里回荡。 她额头上满是密麻的冷汗,心有余悸地大口喘着粗气。 眸底尽是散不去的恐惧,怔怔望着头顶缠枝床幔,锦缎在昏暗中微微晃动。 恍恍惚惚,熟悉的寝房,渐渐清晰。 这不是戎勒王庭的血色高台,是她在梁府的沁芳院房间。 原来又是噩梦…… 这已经是乐安回到觐朝梁府的第七日。 自三月前,她随着重新安顿好戎勒王庭,处置完草原残局的兄长梁衍,一同踏上归程,回到了这片她思念的故土。 离开戎勒时,还是风吹草低见牛羊的春日,如今已是八月盛夏。 夏夜无风,蝉鸣不休,空气里弥漫着燥热的气息,更是闷得人胸口发慌。 前几日刚回府,乐安被各种事务填满。 她忙着同兄长觐见陛下,听着崇启帝褒奖她“深入敌营,奇功卓着” 的话语。 忙着同太后娘娘,皇后娘娘团聚,听着她们口中的“梁府女娘当如是……” 忙着领受封赏,‘靖安郡主’风光无两,看着那象征荣耀的金银珠宝,绸缎玉器堆满院子。 忙着应付络绎不绝的觐京世家女娘,那些真心假意的恭维,听得她心生烦闷。 如今一切终于尘埃落定,府中恢复了往日的宁静。 可每当午夜梦回,那场血色厮杀总会不知不觉地闯入她的梦境。 小七临死前的哭喊,金述那浸着恨的眼神,满地的鲜血与尸骸,烙印般刻在她的脑海。 那心底对小七等无辜孩童的愧疚,对金述的复杂纠葛,像一团乱麻,久久不散。 一时之间,她心口发紧,痛苦地拧眉,一股恶心感翻江倒海般涌上喉头。 她再也忍不住,霍地坐起身,捂着嘴干呕起来,眼眶都憋得通红。 霎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外间传来,门帘被轻轻掀开。 只见红豆端着一盏温水快步走了进来,脸上满是担忧。 “三小姐,怎么了?是不是又生噩梦了?” 红豆快步走到床边,缓缓俯身,拿起锦帕,细细为乐安擦拭着额上渗出的冷汗。 她触碰到乐安肌肤时,心下微微一惊,眉心蹙了蹙。 已是八月闷热天气,可乐安的身子却冰凉一片,像刚坠入过冰窟一般。 乐安接过红豆递来的温水,大口地喝了下去,微凉的水液滑进体内,好歹压下了那股莫名的恶心。 她哑着嗓子,慢慢浮现出一个疲倦而僵硬的笑。 “我缓缓就好,你去休息吧。” 红豆看着乐安苍白的脸色,眼眸微微一沉。 她总觉得,这近一年未见的三小姐,像是变了一个人。 从前那个犀利洒脱,飞扬率真,眉眼间顾盼灵动的三小姐。 如今变得沉默寡言,眼底总蒙着一层疲惫与阴郁,再也不见往日鲜活。 红豆扶着乐安缓缓躺下,又细心地为她掖好被角。 “三小姐,大将军吩咐了,待白日大亮,便阖府上下聚在一处,吃顿团圆饭。” “嗯。” 乐安轻嗯一声,声音毫无力气,她只缓缓舒了口气,眼底没什么波澜。 红豆面色有些不安,犹豫了一下,还是赧然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小心翼翼。 “只是……只是白日家宴,素律小姐和徐姑爷,也会过来。” 连素律,徐朗淮…… 乐安听得没什么反应,一动不动地阖上了眼,一言不发。 红豆反倒生怕乐安听了不快,赶忙补充着。 “若三小姐不想见他们,白日一早奴婢去回大将军,就说您身子不适。” 乐安长睫在透白的眼睑下投下一片阴影,声音平静无波,没什么情绪。 “无妨。” 她确实无妨,这般久了,连素律和徐朗淮二人,早就是她无关紧要的人,无甚在意。 既无亲近之意,也无排斥之感,只当是寻常亲戚罢了。 从前府中那些细碎的隔阂,如今想来,不过是宅院内的无病呻吟。 那些在真正的血雨腥风面前,在她心里连一丝涟漪都泛不起来。 沁芳院内蝉鸣依旧,月色透过窗棂,在地上点点斑驳光影。 乐安躺在床上,辗转难眠,心底藏着的那片阴霾,那场草原的血雨腥风。 早已将她的人生,割裂成两半。 —— 转眼已是白日,梁府上下意气飞扬。 侍女侍从们往来穿梭,个个面带喜色,忙得脚不沾地。 如今梁府,在觐朝可谓风光无两。 大将军梁衍兵不血刃,借三小姐的复仇大计瓦解戎勒内部,率领靖锐军直捣黄龙,荡平戎勒王庭。 这个纠缠百年的强敌,一败涂地。 三小姐巾帼不让须眉,深入敌营,以身做饵,赢得戎勒右贤王信任。 借势亲手刃杀戎勒大单于呼稚斜,立下奇功。 阖府上下皆受陛下荣封,梁衍本就双侯在身,如今又被晋封靖北公。 乐安从‘乐安女君’,重新被册封为‘靖安郡主’。 连带着靖锐军的梁宸,宗贺也一一得到了封赏。 梁家本就是功勋的双封侯府门第,如今更是军功卓绝,权势滔天,威风八面。 但梁衍向来谨慎持重,深谙树大招风的道理。 越是此刻受满朝瞩目与赞誉,越是站在风口浪尖,阖府上下就越不可张扬招摇。 因为稍有不慎,便可能引来帝王猜忌,政敌构陷。 索性,这一顿迟到的团圆饭,并未在荣封之后立刻举行,而是推迟了一周,才悄悄在府中内院摆开。 没有宴请外客,没有大张旗鼓,没有铺张结彩,只是邀请至亲之人,一家子安安静静地吃一顿饭。 既是庆祝,也是团聚,低调得与梁家如今的声势截然不入。 第249章 这个妹妹 变了许多 夏日正午骄阳似火,餐室里却凉爽宜人,四角都置着驱暑冰盆,透着丝丝舒爽。 一张雕花圆桌摆在餐室正中,桌上摆满了家常佳肴,香气扑鼻。 梁府一大家人围坐桌边,气氛融融。 梁衍一袭墨蓝常服,眉宇间凝着沉稳,却也难掩柔和,端坐主位。 他身旁分别梁宸和乐安,梁宸旁边再是连素律和徐朗淮夫妇,场面一派和睦。 梁宸眼带笑意,端起面前的白瓷酒杯,清了清嗓子,洪亮高声。 “大家快快举杯,自阿瑄出使戎勒,咱们梁府难得齐聚。如今兄长凯旋,阿瑄平安,咱们一家人,今日终于可以坐在一处,吃顿团圆饭了!” 话音落下,所有人都笑着响应,纷纷端起面前的酒杯,正欲起身相碰,共享喜悦。 梁宸又是眼眸微侧,看向一旁的连素律,神色变得温和正经,满是关切。 “素律,如今你身怀有孕,不便饮酒,以水代酒便是,切勿逞强。” 连素律一手摸了摸自己凸起的孕肚,温柔地点了点头,轻声应道。 “多谢宸阿兄关心,素律晓得。” 乐安缓缓抬起眼眸,只见素律穿着宽松的淡紫衣裙,面色一如既往的软柔。 只是那份软柔里多了些虚弱木然,眼睑下淡淡的苍青,衬得她气色不佳,很是疲惫,全然不似从前那般温润光彩。 她视线不动声色地轻动,落在了连素律那挺起得十分明显的孕肚上。 心下道,许是怀孕辛苦,让她这般憔悴吧。 不由地,乐安唇角勾了勾,心中暗叹。 时间真是快,从前不觉得,如今素律竟已身怀六甲,即为人母,想来倒岁月流转。 连素律身旁的徐朗淮,拿起素律面前的玉壶,为她倒了杯温水,动作轻柔。 素律眸光微动,冲徐朗淮宛然一笑,眼底虽有疲惫,却藏着浅浅柔情,倒是恩爱。 待众人碰杯过后,乐安只是象征性地轻抿了一口酒液。 酒液滑过喉咙,却没带来畅意,只觉一股异样辛辣往下沉,似是一团火,引得胃中翻腾,让人想呕。 这几日子,她总觉自己身子沉沉的,提不起力气,还时常昏昏欲眠,精神倦怠得很。 她只当是之前在戎勒耗尽了心神,如今初回觐朝,有些疲惫罢了,待好好调理便是。 坐在乐安身旁的梁衍,端着的酒杯微微收紧,眸光闪着幽然,不着痕迹地扫过她。 只见乐安,安静地不发一言,偶尔夹一筷子菜,却也只是浅浅尝一口便放下。 她神思淡淡的,像是游离在这场热闹之外,与融融气氛大相径庭。 梁衍捏了捏酒杯,又缓缓松开,眼底透着隐隐的不安。 他发觉这个妹妹,变了许多。 三月前,在戎勒王庭初见她时,他本盛着满心怒意。 那一刻,他几乎要冲上前,抓住她的手腕,狠狠骂她擅作主张,竟瞒着所有人,定下如此凶险计划。 更想斥骂她糊涂,拿自己的性命当作赌注。 还想骂她自私,只顾自己心中仇恨,全然不顾兄长的担忧,母亲的牵挂,将自己置于万劫不复之地。 可当他在那漫天战火,烟烬血光中,看到那个满身染血,眼神空洞,脆弱得仿佛能被风吹散的她。 一时所有的怒意,都瞬间烟消云散,尽数化作心疼。 如今她平安归来,重封郡主,满觐京世家女子中,可谓荣耀无二。 但她眉宇间凝着的那抹阴郁怅然,让他始终放不下心,越发不是滋味。 他知道,戎勒的那场复仇,那场厮杀,定然在她心上留下了太深的伤痕。 梁衍放下手中酒杯,视线凝了一瞬乐安那几乎未动的餐碟上,眸底闪过一丝疼惜。 他抬手夹了一块滋补养身的鹿肉,轻轻放置在乐安面前的碟中,声音温和。 “多吃些,补补身子。” 乐安眸中映入那块色泽莹润的红肉,眼底依旧淡淡的,但心下却泛起一阵暖意。 这份平淡日子里的安稳,是她在步步为营的戎勒王庭里,期盼渴望的。 她拾起筷子,将那块红肉,缓缓送入口中。 但刚轻轻嚼了两瞬,一股异样腥气突然冲入鼻腔。 那气味杂着肉的黏腻与一丝血腥,顺着喉咙直窜脾胃,瞬间扰得她腹内翻江倒海。 “唔……” 她再也忍不住,猛地捂住嘴,身体寒栗,止不住地干呕起来。 胃里的东西翻涌着向上冲,却因晨起也未吃多少东西,只涌些酸水。 脸色赫然变得惨白,太阳穴莫名突突跳起,惹得她头疼。 原本觥筹交错,谈天说地的人们,瞬间安静下来。 所有人都停下手中动作,目光齐齐紧张地望向乐安,神色各异。 梁衍拧着双眉,立刻凑身乐安一边,轻轻拍着她的后背,语气急切。 “阿瑄,哪里不舒服?还是今日的菜不合胃口?” 梁宸也赶忙转头,对着身后的侍女高声吩咐,满是焦灼。 “快,倒杯温水来!再快去请府医!” 坐在对面的徐朗淮,紧抿嘴唇,心下擂鼓般直跳,脸上闪过一丝慌乱。 方才乐安呕吐瞬间,他已下意识微微起身,手都攥紧了,一副坐不住的模样。 他身旁的连素律,敏锐地掠过徐朗淮那蠢蠢欲动的模样,眼底忽地闪过一丝极淡的阴暗。 她垂下眼睑,低头拧眉望了望自己凸起的孕肚,眼神闪烁不定,不知在筹措什么。 乐安睫毛轻颤,摆了摆手,深深吸了口气,声音哑瑟。 “没事……许是有些累了,歇会儿就好。” 话虽这么说,可胃里的不适感依旧强烈,头也不住地隐隐作痛,惹她昏沉过去。 乐安只觉得眼皮变得有些沉重,目光沉沉,心下一瞬揪扯。 “我还是不扰大家兴致,先行退席歇息了。” 梁衍眉头久久未能舒展,眸光紧紧盯着这个脸色忽然毫无血色的她。 他视线向乐安身后的红豆微微示意,红豆立刻领会,赶忙搀住已站起,脚步有些虚浮的乐安。 一时,餐室气氛变得凝重,原本的团圆喜气,结着重重担忧紧张。 “三小姐!!” 霎时,红豆一声惊呼,眼眸骤缩。 她只觉得手臂一沉,身旁的乐安身子摇摇晃晃,顷刻直挺挺地晕了过去。 “阿瑄!!!” 桌上的三个男人,梁衍、梁宸、徐朗淮,皆神色骤紧,猛地站起身,他们几乎同时朝乐安冲了过去。 连素律坐在原位,身子微微前倾,抚在孕肚上的手紧紧攥起。 她眸光黯沉,只见此刻正忙不迭扑在乐安身侧,满脸焦灼的夫君徐朗淮,眼底掠过暗忖难辨的思虑。 第250章 败坏门风的孽障 不知过了多久,乐安的意识才从一片混沌中慢慢抽离。 那些破碎的记忆,她手染鲜血,高台上的血光,小七的哭喊,金述血泊里的模样。 全都在她脑海胡乱拼凑,渐渐凝成一片模糊血色,压得她喘不过气。 忽地,她深呼一口气,胸腔猛然传来一阵钝痛,这痛感让她瞬间清醒过来。 迷离的眼眸忽明忽暗地睁开,涣散的视线慢慢聚焦,头顶是熟悉的缠枝床幔。 她这才迟迟意识到,自己正躺在沁芳院的床上。 只是屋内昏昏暗暗的,不曾点一支灯烛,连窗棂都关得严实。 窗外透进来淡淡月色,静谧得似乎更压抑。 乐安怔怔地望着床顶幔帐,心下暗暗惊觉,竟睡了这般久。 她抬手,轻轻捏了捏发紧的眉心。 只觉头依旧昏昏沉沉,疼得麻木。 她半撑起身子,后背抵着床头,欲唤红豆进来。 可刚一动,她心间一紧。 眼角余光,这才发现那一侧的桌案旁,竟幽幽地坐着一个人影。 黑暗幽深,那人一身墨蓝衣袍与夜色融为一体,气息凝沉,阴郁无比。 乐安拧眉定定抬眸,借着那一点微弱月色,才心下稍稍安定,是兄长。 不知他坐了多久,乐安只觉得兄长此刻周身弥漫着一股幽森的寒气,好似压抑着什么的强烈情绪。 “阿兄?” 她试探着唤了一声,声音沙哑得厉害,干涩发疼。 “你有孕了。” 一道阴鸷冷冽的话语,骤然从桌案旁掷地传来,淬着毒针般。 “轰!” 乐安五雷轰顶,像是有什么在脑中炸裂,嗡嗡作响,再后便是一片空白。 她的身体同时仿佛被狠蛰了一下,全身瞬间冷麻,一时失去所有知觉。 梁衍坐在黑暗里,牙关紧咬,下颌绷紧,艰难地忍耐着。 他那双黑色眸瞳,此刻宛如一汪深不见底的寒潭,忽地,迸射出犀利寒光。 “快三个月了。别告诉我,你会不知?” 他黑沉着脸,声音低沉阴郁,始终没有转头看她,仿佛看她一眼,就会让他克制不住心中的怒火。 今日团圆宴上,她忽然晕倒,他将她抱着冲回沁芳院,心都揪成了一团。 可府医赶来之际,把完脉后,却忽地脸色煞白,只敢将他一人叫出屋子。 然后府医神色难看,声音发颤地说出那句,让他无比震骇惊惧的话语。 “三小姐……有孕了……怕是已有近三月……” 那一刻,梁衍只觉得自己瞬间如坠深渊,整个人僵顿住,头好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棍猛痛。 他梁衍的妹妹,他满心满意护着的妹妹,竟在戎勒那虎狼之地,怀了身孕! 三个月了,她还想瞒多久!瞒到将这野种生下来吗? 乐安浑身都在抖,整个人都颤颤愣愣地戳在原地,只心跳在胸腔内狂敲。 她仿佛使了魂魄,张了张嘴,口中只含混地挤出几个字。 “我……我不知……” “不知?” 梁衍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胸腔剧烈起伏着,简直气到极致。 他的眼神里,森寒的光像是薄刃般射出,冷峻得透人心骨。 “你打算瞒多久?瞒到将这野种生下来?” 野种…… 乐安听着这两个字,不住咬起泛白的嘴唇,一阵寒意直冲头顶。 她猛地抓紧小腹,狠狠捏着身下的锦被,绞得都变了形。 “我说……我不知……我真的不知……” 她的眼眸瞬间染上一层不敢置信的水汽,透着恐惧与慌乱,只僵硬地摇着头,声音带着哭腔。 梁衍猛地看向乐安,周身威压施展,恨恨沉声逼问。 “你自己来没来月事,你会不知!” 乐安垂着头,长睫颤抖着,眸中的泪光闪烁不定。 她忙不迭反驳着,语气里带着连自己都不信的执拗。 “我……我这些时日确实……但那是因为舟车劳顿,是我太累了……明明是我太疲惫了……怎么会,怎么会……” 话到嘴边,她猛地顿住,喘着粗气,喉咙一阵哽塞,再也不敢说下去。 一个可怕的念头窜入脑海,她竟怀了金述的孩子。 是那一夜…… 成婚的那一夜。 那复仇的一夜,红烛摇曳,竟成了如今这无法收场的祸根。 “砰!” 一声巨响骤然炸开,梁衍狠狠将手中的茶杯摔在了地上,瓷碎四溅,茶水泼洒。 “你到底在戎勒做了什么!” 梁衍终于暴怒,再也压不住心中怒火。 他霍地站起身,高大的身影在昏暗中格外震慑,眼中猩红泛滥,宛如地府修罗。 “你怎会这么不知廉耻!竟与戎勒人……竟与杀父仇敌……” 后面的苟合二字,他咬牙切齿,却始终说不出口。 仿佛那两个字,会脏了他的嘴。 可那眼神里的鄙夷,震怒,却比任何话语都伤人。 “我梁氏一门,世代忠良贤德,怎么就出了你这么个败坏门风的孽障!” “你说够了没有……” 乐安颤抖着大喊一声,眼眶里蓄满的泪水,瞬间夺眶而出。 她赫然与梁衍对视,男人身上的煞气扑面而来,几乎要将她碾碎。 她心中亦充满了恐惧,这个突如其来的孩子,像凝着一双无形的手,紧紧扼住了她的咽喉,让她无法呼吸,浑身颤栗。 这个孩子,是金述的骨血,是戎勒人的孩子! 乐安闭上眼,泪水已将脸颊浸湿,整个人破碎又凄凉。 为何?为何老天要这般捉弄她? 难道这是上天给她的惩罚?欺骗背叛金述的惩罚? 黑暗中,梁衍的喘息声粗重,带着不能遏制的怒火。 兄妹二人之间的空气,仿佛凝成一道烈火屏障,炙热又冰冷,将两人隔绝两端。 “把这药喝了。” 不知何时,梁衍已幽幽踱步至她的床边,手中紧紧捏着一碗黑漆漆的汤药。 他的身影笼罩在她的上方,像一道戾气的黑影,带着骇人的寒栗。 第251章 我离开 只是早晚罢了 苦涩的药汁弥漫开来,带着危险气息,一齐钻入乐安的鼻息。 这种情况下,她自然知道这汤药是什么。 可她迟迟不敢接,一切都来得太突然,不过短短几个时辰,连一丝反应的机会都不给她。 一旁站着的梁衍,神色冷厉得越发不耐,眉峰紧蹙。 他手腕一扬,将手中的汤药倏地凑到乐安眼前,碗沿几乎要碰到她的嘴唇。 “喝了它!” 乐安倔强地缓缓抬起头,紧盯着他那狠戾的眼睛,眼底不仅泛了红。 她用力地攥了攥手,良久,才颤抖着伸手,接过那一碗沉甸甸的汤药。 一时心渐渐也跟着沉了下去,她知道,这个孩子不能留。 这是戎勒人的骨血,况且冷静些,她一尚未成婚的女子,如何能抵挡住未婚生子的流言恶语。 可胸腔里,那颗心还是忍不住揪着疼了起来。 不知为何,她脑海又闪过戎勒王庭那一夜,那几个无辜稚童。 他们因她的复仇而惨死,如今,她又要亲手扼杀自己的孩子吗? “还在等什么!难道要我灌你喝!” 梁衍骤然怒声呵斥,眸中凝着凌厉的寒光,愤愤地指着那碗汤药。 乐安浑身颤抖一栗,被他的怒喝拉回现实。 她看着手中这碗黑漆漆的汤药,药汁微微晃动,映出她苍白的脸。 猛地,她整个人好似也被拽进了漆黑深渊,只能沉溺下去。 霎时,她狠狠凝起眉,闭上眼,将那碗苦药猛地仰头灌入口中。 刺鼻的腥苦瞬间淹没了所有味蕾,苦得她喉咙都不自觉收紧,让人立刻想呕。 但她死死捏着碗,强忍着那份恶心,逼自己将所有药汁都咽了下去,一滴不剩。 “哐当……” 空了的药碗从她手中无力滑落,缓缓坠落在地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乐安神色空洞虚无,只缓缓抬起手,静静抹了一把嘴角流出的药痕。 她慢慢地躺倒在床榻上,拉起被子紧紧裹在身上,包裹着此刻这个无助的自己。 身子缓缓背过身去,对着冰冷的墙壁,眼泪无声沿落。 如今,喝下这碗药,她就切断了与金述的一切连接。 从此,她与金述的一切过往,都只存于梦境罢了。 梁衍站在原地,看着她蜷缩的背影,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样,难受刺痛。 可他别无选择,为了梁府,为了她,他只能这么做。 他鼻息轻叹,便转身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沁芳院。 一时之间,那房中黑暗沉沉,窗外月色也照不进这满室的悲凉。 锦被中,乐安一手抓紧腹部衣襟,一手堵在唇齿边,压紧牙关,不叫一丝呜咽。 她静静地等待着,等待着那即将汹涌而来的痛苦。 另一边的栖梧院,烛火微点,昏黄的光晕透出一丝丝朦胧的光影。 连素律借着身孕不适,索性团圆宴后,便顾自回了栖梧院歇息,打算明日一早再回徐府。 此刻,连素律斜倚在软榻上,身旁的小几上,放着碗温热的安胎汤药。 她缓缓端起药碗,喝了一口,苦涩的药味立刻浸透唇齿,顺着喉咙往下沉。 但她脸上毫无表情,仿佛早就习惯了这日复一日的苦涩,连眉头都未曾皱一下。 “姚舟,那药换了吗?” 一旁侍立的姚舟连忙拾起一颗蜜饯,递到连素律口中,低声应道。 “换了,少夫人。按您的吩咐,趁着府医煎好药,给红豆的空隙,奴婢趁机将那碗堕胎药,换成了温和的安胎药。” 连素律含住蜜饯,紧紧抿了抿唇,口中蜜饯弥漫香甜,与药后残留的苦涩交织,像极她此刻的心绪。 她缓缓垂下眼帘,目光轻柔地落在自己凸起的孕肚上,流露一丝母亲的辉光。 烛光映在她脸上,一半明,一半暗,眸光沉沉,看不清神色。 “姚舟,待我去之前,我定求六兄抬你做平妻。” 良久,她忽然开口,声音虽然轻柔,却带着一股决然。 “待我九泉之下,你一定要替我好好照顾我的孩儿,姚舟,我只信你……” 姚舟闻言,心下骤紧,眼眶瞬间便红透了,氤氲起泪意。 “少夫人,您怎么又这般说!您身子定会慢慢好起来的。” 连素律抬眸,细细望着姚舟忧戚的脸庞,眉目间染上一丝浑浊的悲凉。 “我自己的身体,我又怎会不知?况且大夫都那般说了,我身上这毒,已深入骨髓。现下,不过是强撑一口气,尽力将我与六兄的孩儿平安诞下。” 说着,她顿住缓了一口气,睫毛轻颤,遮住了眼底的那抹黯然。 “我离开,只是早晚罢了。” 她嫁与徐朗淮后,起初还好,但日子久了,越发觉得身子一日不如一日。 大抵是去年为救徐朗淮,深入大漠时,不慎染的那瘴毒隐隐发作。 起初看似治好了,再加上嫁给心念之人,沉浸在喜悦中,渐渐掩下那隐隐不适。 实则,她本体弱,那阴毒瘴气已悄然侵入骨隙,潜伏许久。 如今怀了孩子,胎儿需要汲取养分,潜藏的瘴毒便愈发活跃,身子虚弱得更是厉害。 时常感到头晕心悸,稍一活动便气喘,夜里骨缝还时不时透着钻心的刺痛,让她宿宿都睡不安稳。 她不敢跟任何人说,包括徐朗淮。 她怕他担心,更怕自己这副模样,让他厌烦。 她偷偷看了觐京许多名医,可大夫们皆摇头叹息,言下之意,她怕是时日无多了。 初时,她满心不甘,拼尽全力想要活下去,想要生下孩子,与六兄一起陪着孩子好好长大。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身子却真的一日比一日虚弱,她才不甘地认了命。 姚舟蹲在连素律身边,眉头紧锁,双手紧紧抚在她摩挲孕肚的冰凉双手。 “少夫人,求您别这般说,您定要好好活。” 连素律嘴角勉强挤出一丝苦笑,她当然想好好活,可老天不饶她,给她短暂的幸福,却又立刻收回。 姚舟望着若有所思的连素律,眸中忽地闪过波光,心中疑问丛生。 “少夫人,今日您命我给三小姐换药,是何用意?三小姐她……依着如今情形,大约怀的是戎勒人的孩子,留着这孩子,于她,于梁府,必不是好事,反而会惹来麻烦也说不定。” 连素律的手慢慢摸索着孕肚,眸中先是凝起一丝无奈,转瞬却闪过阴狠透骨的决绝。 “只有这样,才能让六兄再无娶阿姐的可能。” 第252章 何意?恐吓于她? 连素律肩膀微微压低,眼底的疲惫俱增,像是存着千斤重虑一般。 “我身子不好,若我离世,六兄总不能一辈子不娶。他心下始终存着阿姐。我不愿,也不想他娶阿姐。他那般喜欢她,我若不在了,他娶了阿姐,日后再生了孩儿,那我的孩儿在徐家,还有何存身之处?怕是会像我一般委曲求全地活着。” 说着,连素律的神色愈加锋利,那柔弱的外表下,透着一股截然不同的阴戾。 “我不能让阿姐打掉那孩子。只要那孩子在,六兄便绝不会娶一个……身怀仇敌之子的阿姐……” 连素律只觉自己心中承受着,层层沉甸甸的重压。 自己朝不保夕的身体,尚未出世的孩儿,她深爱却不得不算计的夫君,还有必须提防的阿姐。 她太累了,可现下,她别无选择。 连素律眸光慢慢飘远,映入今日宴席上乐安干呕晕倒的模样。 那狼狈姿态,与她初怀时如出一辙。 许是做了母亲的那一丝敏感锐利,恍然间,她便涌入一个可怕的念头。 阿姐莫不是怀了孕?! 待府医赶来为乐安诊脉,摸脉后却只敢叫兄长出去单独说话,更让她加深了自己的猜测。 她立刻让姚舟悄悄跟着府医,看他抓药,抓的全是堕胎催产的烈性药。 那一刻,连素律只觉浑身凉了半截。 她怎么也想不到,阿姐竟真的怀了身孕,还是在戎勒,怀了仇人的孩子。 忽地,连素律眸光又浸透起浓浓冷然。 她想起今日,乐安晕倒时,徐朗淮那紧张失措的模样。 他几乎冲也似的扑在阿姐身边,眼神里的担忧紧张,急切的仿佛阿姐是他妻子一般。 那一幕,让她心下狠揪,那份隐秘的痛苦,久久不散。 所以,她必须要让阿姐好好怀着那个孩子,至少怀到打不掉。 只有这样,徐朗淮才会彻底断了对阿姐的念想。 他徐朗淮,又怎能娶一个怀着,杀父杀兄仇人孩子的女人呢? 如此,她的孩儿,才能有一个安稳的未来。 哪怕,这会毁了阿姐的一生。 哪怕,她要背负着这份算计,愧疚到死。 烛火摇曳,映着连素律苍白决绝的脸。 夏日栖梧院的夜色,漫过燥热,寒凉浸透。 —— 沁芳院一夜无波,朱窗半开,晨起的微风,轻荡着夏日的躁意。 乐安这一夜睡得格外安稳,没有那血色噩梦缠身,连前时夜夜的心悸,都消散许多。 她此刻坐在桌边,盏了盏淡茶,神思幽然地轻轻抚了腹部一瞬。 奇怪。 乐安垂眸,预想中的腹痛,落红全都未出现,反而整个人神思清明,还安定了许多。 她神情微微恍惚,难道昨夜兄长逼她喝下的,不是堕胎药? 可转念一想,昨夜兄长那浑身戾气阴鸷,应是堕胎药无疑啊。 她又瞧了瞧那无波的腹部,心下暗忖,还是说,她腹中胎儿月数太小,药效反应不大? “三小姐,刚才小厮来报,门口有人给您送了贺礼,您要不要瞧瞧?” 红豆捧着一个巴掌大的锦盒,迈步进来,霎时打断了乐安的思绪。 那锦盒绣功精致,盒盖上用金线绣着一个大大的‘贺’字,约莫觐京谁家府邸送来的。 乐安抬眸,扫了一眼锦盒,旋即又低下头,轻轻吹了一口热茶。 “看看里面是什么,是物件还是信笺。” 这些时日,梁府门庭若市,前来道贺送礼的人络绎不绝。 自梁衍荡平戎勒,她受封靖安郡主的消息传遍觐京。 金银玉器,书画笔墨便堆满,她都叫红豆登记好,安置库房。 但有些一同送来的,出自觐京女娘之手的信笺,却让她不由多悉心留神。 那些女娘,大多被困在宅院的方寸之间,一生按着女子的规训过活。 未出嫁时困于闺阁,出嫁后囿于后宅,怕是按自己心意过活,都是奢望。 觐朝女子,除了身负武艺,可做得女将,一展抱负。 而她梁平瑄,并无半分武艺,却能以女子之身出使戎勒,凭一腔计谋搅动风云,最终觐朝大败强敌。 现下,她的故事被编成话本,压都压不住,反而越传越神。 她便成了觐京女子口中崇拜的典范,成了她们不敢成为的模样。 那些信笺里,字字句句都是敬佩与向往。 乐安只觉,若能为这些有心气,有抱负,却无处施展的女娘,写上几句安慰与鼓励,也是极好的。 也算她作为女子,为这世道里同为桎梏所困的姐妹,尽一份绵薄。 一旁的红豆,点头应了一声,便轻轻打开了锦盒搭扣。 只见盒中并未躺着什么贵重物件,只静静卧着一只彩色绳结。 各颜色丝线缠绕,样式简单质朴,看着没什么特别。 只是,那绳结上凝着大片斑驳的红色黯沉,像是沾染了什么,格外扎眼。 红豆将绳结拾起抬高,举在眼前,想细细瞧来是何宝物。 可对着光,瞧了又瞧,心下不禁暗道。 这东西确实普通,甚至有些破败,怎会拿来当贺礼,送给三小姐的? 忽地,朱窗外倾斜的阳光,打在那绳结之上。 光线穿过丝线,才缓缓闪动起细碎的流光,隐约能看出那丝线的灵动精巧。 “三小姐,就是一个绳结物件,看着没什么特别。” 红豆转头禀报,有些不以为意,显然没将这东西放在心上。 “那便收起来吧,一并归入库房。” 乐安淡然置之,神色从容地端起桌上的那盏热茶。 可就在她轻抬眼眸的瞬间,眼角余光不经意间扫过那阳光下的绳结。 只一瞬,惶恐间眸瞳骤紧,呼吸猛地停滞一息。 “哐当!” 一声骤响,她手中的茶盏应声坠落桌面。 热烫的茶水泼洒而出,热气挥洒蒸腾。 那锦缎桌布上,立刻晕开一大片深色茶渍,狼狈不堪。 红豆吓得心头一跳,立刻反应过来,忙将手中锦盒和彩色绳结放到桌子另一侧。 她快步上前,一把捧起乐安的手,眉头紧了紧,语气急切。 “三小姐,您烫到没有?快让奴婢看看!” 乐安没有回答,目光透着隐隐惧意,死死地盯着那绳结,胸口喘息不畅。 待看清那绳结的每一缕纹路,确定它与记忆中的东西深深吻合。 顷刻间,细密的寒颤漫透心间,让她浑身紧绷欲裂。 红豆吹了吹乐安那虎口被烫到的红色印记,再不敢耽搁,赶忙转身去寻药箱。 乐安紧紧咬着下唇,直至泛白,才松开齿痕。 她颤抖得厉害,将那枚彩色绳结从桌上拾起。 绳结颤巍巍地躺在她的手心,耳边轰轰作响。 那是……那是她与金述大婚之日,在戎勒王庭的仪式之上。 由戎勒众长老,为祝福她二人成婚,而系在彼此手腕上的祈愿绳结! 那是戎勒神圣的祝福,忽地幽幽响彻于她耳畔 生死不离,祸福与共,戎勒的草原、天、地、日、月皆为证为媒…… 那日的红烛摇曳,金述与她,五指紧紧相扣,手腕上的两枚绳结互相缠绕。 丝线在那红光下闪着旖旎的光,他低头望着她,眼底满是深情。 刹那,乐安猛地倒抽一息,此刻那绳结上一片刺眼的黯红,不是别的,是血。 是那日高台之上,飞溅的鲜血,是金述倒在血泊时,沾染在手腕绳结上的血。 “不……不可能……” 忽地,乐安仿佛被那绳结烫到一般,猛地将它扔回桌上。 绳结落在茶水渍间,竟隐隐浸出一丝淡红,那斑斑的血迹,悄然复苏。 她害怕的咬着手指,眼前仿佛有无尽黑暗,心脏不住猛跳。 是谁? 是谁把这东西送来的? 是金述? 可他明明已经…… 这何意?来恐吓于她? 刹那间,恐惧如鬼魅般袭来,乐安唇边微微颤抖,脸色惨白,眼底陷入深深的恐惧慌乱。 这枚小小的彩色绳结,此刻在她眼中,比任何弯刀利剑,都要可怕至极。 第253章 潜藏杀机 蠢蠢欲动 因着那带着危险气息的彩色绳结出现,乐安心下总觉惶惶不安。 那日她曾拿着绳结,三番四次去寻梁衍。 毕竟这是戎勒右贤王之物,如今突兀地出现在觐京,绝非偶然。 这说明,或许有戎勒细作潜伏觐京,又或许是戎勒残部,保不齐会有祸事发生。 可梁衍对她的气仍未消,着实气愤她怀了戎勒野种的事实,几次都掩门推脱,只传话说。 “此事我已知晓,你安分待在府中即可”。 乐安站在梁衍书房外,望着紧闭的木门,嘴角勾起一丝苦笑。 往日,他两兄妹争吵颇多,但总是她对这个兄长避之不及,如今倒是反过来了。 她巴巴地凑上前,却连他的面都见不到。 索性这几日,她便半步都未踏出过梁府,整日翻看些无关紧要的书籍。 脑海中却反复闪过她在戎勒发生过的事,还有腹中那个有缘无份的生命。 好在最近些天,倒也没什么异常发生。 既无人再送来奇怪的物件,也无陌生的动静。 乐安悬着多日的心,才不由地松了一口气。 是日一早,天光大亮,阳光却毒辣得晃眼。 天气莫名炎热,暑气蒸腾的连蝉都叫的疲惫,惹得人的心情都不由跟着躁得慌。 马车辘辘,渐渐驶出觐京城,行驰在两旁茂密林木的小道上。 繁茂树荫下马车内,角落放着冰鉴,透着丝丝凉意,暑气也消散一些。 连素律倚靠车壁,一手轻轻护着孕肚,神色温顺柔和。 她抬眸望了眼同车而坐的乐安,眼底闪过一丝异样企图,声音轻柔。 “辛苦阿姐,特意陪我一起去云丘观小住祈福。” 乐安神思淡淡的,闻言只是平静地回了一个“嗯”,便再无多余的话想说。 她其实不甚明白,连素律为何忽然要寻她一道去云丘观小住祈福。 按理说,她们二人关系连一般都说不上。 连素律要去祈福,自有徐家众位嫂嫂陪同,怎会特意找上她。 但转念一想,那云丘观是觐京颇为有名的道观,坐落于城郊云青山上,香火旺盛。 尤其以为子嗣祈福,而灵验闻名。 观中供奉的送子娘娘,据说庇佑产妇平安,孩童康健,是京中妇人们安胎求子的圣地。 乐安心中道是,或许可借此机会,为自己那个无缘的孩子祈福,也为戎勒那一夜惨死的无辜稚子祈愿,愿他们魂魄安息。 这般想着,便也没有拒绝连素律的邀约,权当是给自己一个静心阐罪的机会。 乐安对面坐着的连素律,倒不甚在意阿姐对她的冷淡。 她自那日命姚舟给阿姐换了汤药后,便一直忧心仲仲。 毕竟乐安不在她的眼皮底下,保不齐哪日被发现孩子未掉,毕竟纸终究包不住火。 索性她便找了这么个由头,借着自己身子虚弱,需去云丘观静养祈福的名义,请阿姐与她一道前往。 连素律垂头,长睫掩住眼底的算计,可目光一直定定的望着对面的乐安。 她心下执意,云丘观远离尘嚣,清静偏僻,正好方便她守着乐安。 待在观中再住上几日,约莫就到了四月头。 那时阿姐肚中的孩子已然成了形,胎相稳固,便无论如何都打不掉了。 马车内的气氛沉闷疏离,两人各怀心思,全程几乎无甚交流。 不时天际忽然轰隆隆连声,雷鸣作响, 山谷共鸣。 顷刻间,便遮蔽了大半日头,树林间暗沉的如同黄昏时刻。 快要下雨了,怪不得今日这般闷热,应是山雨欲来的征兆。 车外,驾马随行的梁衍侍从韩吾,抬眸望了一眼那突然阴沉的天,随即隔着车帘恭敬问去。 “三小姐,少夫人,眼看要下大雨了,前方离云丘观还有段山路,咱们要不要加快些行程。” 他话音刚落,车外便传来姚舟急切的反驳声。 “不行!驶得快了,我家少夫人怀着身孕,可经不住颠簸。” 车内的乐安,最听不得那姚舟小婢子尖锐,不由反感的蹙了一下眉。 对面的连素律,将乐安皱眉不悦的神情瞧得一清二楚。 她心下只当阿姐是恼自己的身子拖累了行程,忙温和扬声。 “姚舟,无妨。” 说罢,她扶着车壁,身子微微前倾。 “韩吾,你只管快些驶便是。待早些到观中,也省大家淋雨。” “诶,少夫人。” 韩吾立刻应了一声,便扬手甩了一记清脆的鞭子。 霎时,马儿扬蹄疾步,马车顿时加快了速度,碾过山路时,车身不住颠簸起来。 车内连素律一手紧紧抓着车壁,一手牢牢护着肚子,眉头拧着,屏气忍着颠簸。 乐安也被这阵晃荡,惹得胃里一阵不适。 那股熟悉的恶心感涌上喉咙,她唇线紧抿,强忍着才没干呕出声。 她心下愈发奇怪,总觉得那日喝下的堕胎药,于她无用似的。 乐安瞳色微沉,手不自觉抚过小腹。 她私心想着,待到了云丘观,一定要寻观里的道医好好瞧瞧,自己身体莫不是出了什么问题。 正思忖间,豆大的雨点已啪嗒啪嗒的砸落,水滴成串打在车顶,声声脆闷。 很快,雨势卷着骤风,夹杂着树木的清新与泥土的腥气,齐齐拂掠山林。 白茫茫雨幕中,马车在湿凉的风雨中颠簸前行,车轮碾过泥泞山路,溅起一片浑浊。 谁也没有察觉,那雨幕笼罩的茂密树林间,正掩着一双双凌厉的眼眸,若隐若现。 风雨摇摆,那潜藏的杀机蠢蠢欲动,众人浑然不觉致命危险正悄然逼近。 第254章 妖女!拿命来! 霎时,雨雾掩盖下,地面猝不及防地凸起一根银线,被拉的绷紧笔直。 一道隐秘的死亡陷阱,便倏尔横亘在泥泞的道路中间。 树林里立刻响起窸窸窣窣的声响,透着诡异,宛如无数条毒蛇,于树下隐蔽穿梭。 韩吾黑瞳骤缩,肩膀紧绷耸起,猛地拽紧缰绳。 可马车前行的惯性太大,力道根本无从勒住马屁。 “铮!” 只听骤声响彻雨林,马蹄狠狠从银线上绊了过去,锋利的银线瞬间勒出一道深深的血痕。 “嘶……” 骏马吃痛,陡然发出一声凄厉的嘶鸣,马身失控,随后直愣愣的往前栽去。 车辕被硬生生拽得扭曲,木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硕大的马车瞬间失去平衡,朝着一侧狠狠歪斜,车轮在湿地泥泞中打滑旋转,搅起浑浊的泥水飞溅。 “吱呀……哐!” 顷刻间,马车侧着狠狠撞上路边的大树,发出一声震天撼地的巨响,木屑碎裂,摇摇欲坠。 “啊!” 车内因突发猝而惊呼声骇起,乐安眸光震动,身子只觉一股轰烈力道猛地袭来。 瞬间,她的身子,不受控制地顺着马车倾倒的方向摔去。 后背和脑袋重重撞击剑影的车壁,剧痛蔓延,疼得她骨架好似散开一般。 连素律本就大着肚子,身子孱弱,这般猛烈冲撞,使得她整个人失衡,狠狠摔在乐安身侧。 她双手下意识地紧紧护着肚子,额头便直愣愣地磕在了凸起的木棱上,倏尔染出鲜血一片。 瞬息之间,马车侧翻在雨幕泥泞里,地上的泥水从底部裂板处涌了进来,浸湿着两人的衣衫。 好在驾车的韩吾与跟车的薛彻,皆是梁府功夫了得的侍从,神思敏捷。 在马车倾翻的刹那,二人齐齐松开缰绳,借着身体前倾翻身跃起,身姿利落。 韩吾又顺势将一旁的姚舟拽了起来,三人踉跄着滚落至路边,躲过马车倾轧。 几乎是马车落地的瞬间,茂密的树林里,突然窜出七八个蒙面人,黑衣黑巾。 一双双凌厉四溢的眼眸,泛着肆虐杀意,让人不寒而栗。 他们手持刀剑,刀锋凛冽透着寒光,脚下迅捷,直冲冲朝侧翻的马车扑来。 “保护小姐!” 韩吾与薛彻对视瞬间,眸光一沉,齐齐肃然低喝。 他俩立刻起身,抽出腰间佩剑,半跪于马车前,长剑划破雨幕长空,挡住蒙面刺客劈来的狠戾杀意。 “铛!铛!” 刀剑翻飞闪烁间,火星四溅,厮杀一片。 韩吾奋力挡住砍来的弯刀,手臂震得发麻,余光看向被吓得蹲在地上抱头惊呼的姚舟,厉声大呼。 “愣着干什么!去救三小姐和少夫人!” 姚舟眼睛突然睁大,被这声怒喝惊醒,魂不附体的神思瞬间清明。 她再顾不上耳畔呼啸的风声,和头顶挥舞的刀剑。 手脚并用地朝着倾翻的马车半伏爬去,泥水溅了她满脸满身。 “少夫人……少夫人您在哪儿?” 倾翻的马车内,乐安眼底闪过一丝惊慌,待马车彻底不动了,她才勉强缓一口气。 但后脑的钝痛阵阵,意识黑压压的想昏过去。 可外面骤然响起的刀剑拼杀声,又让她瞬间心下一紧,神经绷起。 “唔……孩子……我的孩子……” 忽然,身畔传来微弱痛苦的喘息声。 乐安紧紧蹙着眉,强忍着后脑的疼痛,艰难侧头,看向一旁哀声阵阵的连素律。 “连素律……你怎么样?” 待乐安眸光凝聚,借着微光,看清了身旁连素律的模样。 只见她额角被戳了个大洞,渗着的鲜血不住往下淌,糊了满脸,神思有些混乱。 可双手却依旧死死护在小腹上,仿佛那是她唯一的执念。 “素律……撑住。” 乐安目光灼灼,撑着抬起被摔痛的手臂,刚一用力,肩膀便传来牵扯的剧痛。 她咬了咬牙,硬生生忍着痛,伸手拽住连素律的胳膊,将她往自己身边拉了拉。 “车板裂了,我们从这里出去。” 乐安稍微半侧起身体,紧抿着唇,用力向下推了推裂开的车板。 可那车板早已与另一块折裂的木板嵌在一起,越是用力推,反而嵌得越深。 “好疼……好疼啊……” 一旁的连素律紧闭双目,长睫伴着雨珠颤抖。 身子因疼痛,在狭小的空间里蜷缩一团,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难以忍受的痛苦。 乐安用尽了全身力气,连连喘息,胸口起伏。 她再次看向呼痛的连素律,这才发现她浑身不住抖瑟痉挛,捂着肚子的手下,衣衫渐渐被水渍浸透。 那颜色分明是血!怕不是要生了?! 乐安呼吸骤沉,心下一惊,瞬间被强烈的紧张包裹。 忽地,听到马车外姚舟的呼唤,当即眸光一凝,对着车板缝隙大声回应。 “姚舟,姚舟……我们在这!快帮我把这木板拆开!” 马车外的姚舟眼瞳陡然一亮,立刻朝乐安的声音而去,半伏着钻进那拱起的车板下方。 “三小姐……我家少夫人怎么样?” 乐安双手被雨水浸透,湿冷泛白,但还是紧紧推着车板,面目都因用力有些扭曲。 “她怕是快要生了!” 姚舟闻言,神色骤然一凛,焦急的朝外狠狠掰扯着木板。 两人一里一外,齐齐用力,朝着裂开的车板使劲。 “咔嚓!” 嵌在一起的木板终于被掰断一块,瞬间,风雨簌簌灌进车内,打得乐安浑身冰凉。 乐安只深吸缓息一气,便不敢耽搁一秒,立刻用力撑着一旁的连素律,往那缺口处送去。 可此刻的连素律早已没了力气,像一摊软肉般瘫着,沉重得让乐安屏住了呼吸。 她每推一下,生生耗尽着力气,肩膀的剧痛阵阵袭来,让她眼前发黑,连连喘息。 外面的姚舟满面雨水,顺着乐安推送的方向,马上抓起连素律的手臂,语气抖瑟着,把人往出拖。 “少夫人,您坚持一下……坚持一下……” 连素律肚子疼得发颤,几乎要昏厥过去,但她却死死咬着牙,让自己清醒。 乐安瞧着连素律从车内拖了出去,紧绷的肩膀才轻轻松开一瞬。 她缓缓伸出双手,朝着车外探去,声音愈加虚弱。 “姚舟……帮我……”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突然从斜侧窜出,蒙面刺客绕开了薛彻的剑影,趁着厮杀,无声绕到马车侧面。 他眸光一凛,眼中杀意暴涨,手中的大刀明晃晃的,朝乐安身上的车板狠狠劈去。 “哐当!” 一声巨响。 大刀深深劈进车内,距离乐安的手臂仅一寸之遥,艰险悬心。 乐安眸间映入凛冽刀光,瞳孔一缩,全身瞬间紧绷,心跳心惊砰然。 忽地,她眸光幽然发亮,只道这一刀砍的好。 原本狭小的破败缝隙,被这一刀劈得更大,足够她钻出去。 乐安用力顺势朝着缺口处爬去,倏尔摔落在一旁的树丛泥泞中。 “妖女!拿命来!” 那名刺客见乐安现身,怒喝一声,反手抽出大刀,挥舞着再次朝乐安直劈而下。 刺骨的寒意瞬间倾袭而来,避无可避。 第255章 不能让你的孩子白白送命 “铛!” 刀剑相撞,金属尖锐的摩擦声凌厉。 霎时,韩吾眼明手快,长剑横挥如银弧,凛凛挡在乐安身前。 两道身影交错,力量的抗衡,激得气旋在树林雨幕中激荡。 忽地,所以刺客死盯乐安,阴沉冷鸷,皆齐齐调转攻势,朝乐安所在处挥刀斩来。 白刃映着雨雾微光,冷冽锋芒直逼面门,目标明确,狠戾决然。 “三小姐,你们快跑!” 薛彻身形如箭般跃来,长剑直刺一名刺客腹部,逼退近身之敌,奋力支援着韩吾。 乐安半蹲在泥泞中掩着身体,听得那声咬牙切齿的 “妖女”,心下瞬间波涛翻涌,是戎勒人! 这是金述派来取她性命? 还是戎勒残余部族? 可怖的念头,和心中骤痛,一闪而过。 但生死危机下,容不得她细想感悟。 她顷刻扬起视线,深绿雨幕中,黑压压的蒙面刺客源源涌来。 原本被韩吾,薛彻牵制的几人也挣脱缠斗,朝着她的方向逼近。 身前的韩吾,薛彻,虽身法利落,剑术精湛,可终究寡不敌众,剑光渐渐被压制。 他两人肩头,手臂鲜血渗透,照此情形,只怕再过一会儿,他们便会支撑不住。 乐安眉头紧皱,心沉荡落底,刺客步步紧逼,杀气赫赫。 她本就无甚武艺,自保尚且困难,再带着一个即将临盆,浑身脱力的连素律。 就算拼命跑,又能跑多远? 只怕没跑出几步,便会被他们追上,到时还是死路一条。 生死一息,乐安凝神屏气,杂念压下,注意力不断集中,精芒掠眸地渴望找寻一丝生机。 她边向后撤着身子,眼神冷峭锐利,视线快速掠过四周景致。 周围林木葱郁,树茂交错,加之雨天雾气重重,视线受阻,倒是能天然掩盖身形。 忽地,她眸如利箭,被侧翻马车的那根断裂扭曲的车轴所吸引。 断裂处木茬尖锐,压在泥泞中艰难支撑着沉重的车身,受力不均,正微微晃动。 一个大胆的念头,霎时在她心底灵光乍现。 “韩吾,薛彻,往身后的林子撤!” 乐安刻意扬声呼喊,声音高昂,穿透风雨。 说罢,她故意直挺挺的站起身子,身形在掩护的树干下明显晃动,似要作诱饵一般,将自己暴露在此刻视线中,引他们追击。 随即,她便立刻转身,借着树影的遮蔽,朝密林深处跑去。 果然,那些刺客并不恋战于与韩吾、薛彻的对打,见状立刻分出几人,舍弃缠斗。 他们提刀,便拔步朝乐安逃窜的方向追去,余下几人被韩吾、薛彻所牵制。 乐安实则跑出去数步后,便猛地回身,利落地躲在一棵粗壮的古树后。 她敛起眉眼,凝住心神,目光紧盯追来的刺客。 待那几名刺客,争先恐后地冲过马车骸架,脚步未稳瞬间,她猛然扬声大呼。 “韩吾,薛彻!断木!” 韩吾与薛彻眸光凌厉,瞬间领会乐安意图。 两人同时腾跃而起,借着下落的力道,猛然双双抬脚,大力踹向车辕上那根勉强支撑车身的断木。 “嘭!” 断木巨声脱落,顺着湿滑泥泞飞速滑去,如一道沉重暗器,狠狠砸中最前方两名刺客的小腿。 “咔嚓” 紧接着,一声清脆的断裂响声。 伴着刺客的痛呼,两人重心不稳,重重摔在泥泞中。 动静过大,本就侧翻的马车也因失去了断木的一丝支撑,失了平衡,朝着下方轰然砸去,泥水四溅。 再往前冲的两名刺客见状,来不及收脚后退,只得动作一滞。 霎时,厚重的马车,轰隆隆彻底倒塌,死死压在了那几名刺客身上。 一时,骨头被马车压断的闷响,凄厉哀嚎。 蹲在树干后掩藏身形的乐安,倏地睁大眼眸,手紧紧攥着糙树,不安的内心涌动起一丝激动。 眼见刺客瞬间减少好几人,韩吾和薛彻身上的压力骤减,剑光再度凌厉起来。 虽然神色松快了几分,却依旧不敢掉以轻心,警惕地盯着余下零星刺客。 “怎么办,三小姐!三小姐!我家少夫人要生了!” 忽地,姚舟满腔无助哭声,眼神惊惶,紧张的让她思绪一片混乱。 只能死死地拥着已然有些昏迷的连素律,手足无措。 乐安嘴唇紧抿,松懈收紧,转头看向身后虚弱不堪的连素律。 只见她面色煞白,脸上都分不清是汗水还是雨水,发丝黏在脸颊上。 双手死死捧着小腹,身体颤抖不止,疼得都喘不过气,神思已然涣散,痛苦呻吟。 乐安半低着身体,立刻快步来到连素律身边,眸光骤缩。 她裙摆下一大片湿透刺目血红,混着簌簌雨水不断流淌。 乐安嘴角轻颤,抚过连素律抖瑟的手臂,只觉一片冰凉无力。 她当即肃目清明,必须离开这,立刻用力架起连素律的胳膊,冲连素律的耳畔冷静沉声。 “连素律,你撑住,至少先逃离这里,不能在这儿,让你的孩子白白送命!” 姚舟被乐安的声音唤醒,两眼发直地回神,连忙伸手扶住连素律的另一侧胳膊。 就这样,两人一左一右,艰难地撑起浑身瘫软的连素律。 她俩借着马车残架与雨雾茂林的掩护,深一脚浅一脚地朝树林深处跑去,雨雾下身影渐渐隐没而去。 泥泞的深林,丛路难行,枝叶缠绕脚下,让她们步履磕绊。 身后时时传来刀剑凛声,厮缠对打的怒喝声,预示着她们的每一步都在与死亡赛跑。 脚步踉跄间,也许身处险境,乐安不知生出哪般力气,只凝神死撑着连素律,脸颊被枝叶划伤,疼痛也不知。 不知跑了多久,身后的刀剑声渐远,雨声也被茂密的树林枝叶遮掩。 周遭只雨丝落在叶片上淅淅沥沥的声音,但雾气却愈发浓重,能见度愈发弱。 就在两人快要支撑不住时,乐安目光忽然一顿,前方雾气中,赫然隐现一间破屋。 虽有些破败,此下遮挡风雨,便是绝境中的一抹微光。 按理说,她们应当跑得更远些,摆脱刺客追踪。 但乐安与姚舟架着的连素律,身体越来越沉,气息也愈发微弱。 两人立刻交换了一个眼神,心照不宣地改变方向,架着连素律,踉跄着朝那间小破屋快步走去。 只盼着能在屋内,为连素律寻一个临时的生产之地。 第256章 怕不是要害我家少夫人性命 推开门的瞬间,一股腐霉味与牲兽的腥臭味道,混杂着尘土扑面,呛得乐安与姚舟鼻尖瘙痒,忍不住俯身咳嗽。 潮湿的空气伴着异味,让乐安胃里翻涌,恶心想呕。 她忍着不适,清冷的目光迅速流转扫视。 木屋简陋逼仄,苔藓斑驳丛生,地上散落着牲兽残骸,酒壶歪倒。 靠里支着一张破旧的木板,上面铺着层枯黄稻草,大抵是丛林猎人打猎后作临时栖息的吧。 “把她扶到木板上!” 乐安神色坚定沉静,半扶半拖着将瘫软的连素律,往木板那挪去。 两人合力将连素律放在稻草上,连素律此刻已近乎昏迷,双目紧闭。 唯有腹部传来的剧痛,让她不停冷搐。 乐安牙关紧咬,不敢懈怠,转身立刻将木门吱呀扭上。 她眸光紧凛,侧身贴在门后,透过木门缝隙朝外望去,警惕着屋外动静。 雨雾漂泊,树林萧萧,藏着许多未知的凶险。 因为她知道,她们藏在这树林木屋里,简直就是给敌人当活靶子。 可实在无奈,连素律此刻气息奄奄,根本撑不住继续逃窜,必须停下休息,否则便是一尸两命。 里面的姚舟跪在木板边上,手脚发软,颤抖着抬手,不停擦拭着连素律脸上的雨水与冷汗。 她看着连素律痛苦蜷缩的模样,心下焦急万分,声音哽咽,不住低声安慰。 “少夫人,少夫人,您怎么样?将军定会派人来寻我们的,您一定撑住啊!” 屋顶破了好几处窟窿,雨滴顺着窟窿坠落,砸出乐安头顶。 她心脏越跳越快,门外的每一丝声响,都让她神经紧绷。 而那姚舟的抽噎,与连素律的痛吟,惹得她心间越发烦躁,只怕引来追击。 “别哭了!哭能解决什么问题!” 她猛地侧目,骤然沉声呵斥,眉眼间透着一股不耐戾气,语威震慑。 姚舟神色一怔,哭声戛然而止,眼眶通红。 但转即,她眸光闪过一丝晦涩怨怼,用力抹了一把泪水。 “若不是三小姐招惹那些戎勒人,我家少夫人又怎会被牵连,至于险境。” 她心下明镜,那些人刀光直冲乐安,显然是为了复仇的戎勒人。 乐安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生死攸关时刻,姚舟这个小婢子竟在想这些。 她沉眸怒视,刚想张口反怼,若不是你家少夫人非要邀自己来这云丘观,又何必遭此一劫。 但话到嘴边,还是咽了下去,此番生死关头,争吵毫无意义,徒增风险。 空气瞬间凝结,屋内除却连素律微弱的痛吟,便是余下两人剑拔弩张的沉默。 “好疼……我的孩子……救救我的孩子……” 忽然,一阵细微的沉吟痛呼声声而起,那木板上的连素律似乎缓过来一瞬。 她眉头拧成团,双手死死按在肚子上,指节突起,在稻草上痛苦辗转,气息微弱。 姚舟呼吸骤然急促,立刻再扑回连素律身边,紧紧抚着连素律冰凉的手。 她眼底漫着雾气,恨不得此刻替少夫人承受所有痛楚,但只能眼睁睁看着,毫无办法。 “少夫人……坚持住啊……将军马上就到,马上就到……” 乐安眼色轻颤,映着连素律在痛苦中苦苦挣扎,身前隆起的胎腹,随着阵阵宫缩绷紧。 仿佛她母子二人,此刻就在生死边缘徘徊,再也不可耽搁了。 忽地,她黑眸中突绽锋芒,立刻隔着湿透的外衫,褪下内里一层干净的细布衬衣。 “姚舟,将你内里的衣物也脱下!撕成布条,为你家夫人生产以用!” “什么?!” 姚舟闻声,不可置信的朝乐安处抬眸,好似没听清乐安的话一般。 只见乐安手中攥着衬衣,决然地朝她与身后的连素律走去。 刹那间,姚舟满眼抗拒,猛然站起身子,张开双臂挡在乐安面前。 “我家少夫人如何能在此生产?!” “如何不能?!难道你要她去雨地树林里生?” 乐安眉宇冷峭,眸子瞪圆,透着逼人的气势。 姚舟手臂绷直,只身不让,眼波犹如同利剑直刺乐安,语气固执。 “我与三小姐你,皆未接生过,又不懂医术,怕不是胡乱一通,伤了我家少夫人和腹中孩子性命!” 乐安心急如焚,用力推拉挡在身前的姚舟,但这婢子倒似块磐石,死死定在眼前。 她眉心紧蹙,幽眸掠过姚舟坚定的身体,落在呼吸孱弱的连素律身上,心头一紧,只得骤声怒语。 “伤了腹中孩子性命,也比一尸两命强!” 乐安身上因紧张渗出的冷汗,贴着浸透雨水的衣裳,寒栗在心。 姚舟心下翻江倒海,只觉乐安这话,好似隐隐带着一种令人胆寒的威胁。 她本就对乐安心存怨念,此刻更是疑窦丛生,忽地扬声而起。 “三小姐怕不是要害我家少夫人性命!” “我害她性命做什么?!” 乐安紧锁双眉,森冷的目光中含着一丝急切与无奈。 姚舟争吵几句,情绪越发强烈起来。 心下自觉,若不是她三小姐,少夫人如何有此滔天劫难。 忽地她猛然转念,黑眸狭长闪过一丝揣测的了然,果然如此! “三小姐好算盘,此下借机除掉我家少夫人,然后三小姐好嫁与徐将军!” “姚舟你!” 乐安怒指寸步不让的姚舟,已被这荒诞的混账话,掖的头昏脑胀,心砰砰的剧烈跳着。 姚舟眉眼锐利,刚才眼眶含着的泪水早就吞了回去,咄咄逼人的声音愈加尖锐。 “只是三小姐算盘打错了,你如今怀着戎勒仇敌的孩子,无论如何都嫁不得徐将军!奴婢还劝三小姐死了这条心!” “姚舟……住口!” 还未等乐安从骤然怔愣中回神反应,那木板上的连素律突然忍着腹痛。 她恍惚着神色,幽幽出口制止姚舟。 姚舟倏地反应过来,神色不由铁青,她知道自己说错了话,心虚地不敢再去与乐安对峙。 乐安明眸锋锐,凌厉的令人窒息,心间只留下姚舟那句‘怀着戎勒仇敌的孩子’…… 她姚舟如何得知? 为何又说她还怀着? 第257章 帮我 把这孩子生下来 乐安脸色很是阴沉,眸中一片清寒,沉声质问。 “姚舟,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在一旁安抚连素律的姚舟,低垂着脑袋,忍下想要一吐为快的冲动,缄默不言。 乐安见姚舟不说话,心火更盛,立刻俯身,上手紧紧抓住姚舟的手腕。 “你说!你到底知道些什么?!” 姚舟被乐安抓着手腕生疼,倔强地撇了撇嘴,咬着嘴唇,硬是不吭声。 忽地,蜷缩在木板上的连素律,发出一声凄然痛呼。 她的身体猛然弓起,双手死死抓着身下稻草,青筋在透白的手背上暴起。 “阿姐……帮帮我……帮我……把这孩子生下来……” 话音未落,腰胯仿佛被生生劈开,剧痛席卷全身,疼得她咬紧牙根,微弱喘息。 “少夫人……这如何使得……” 姚舟慌了神,连忙帮着按抚着连素律硬块般的肚子,试图缓解她的痛苦,但完全无济于事。 “唔……” 一时连素律全身痉挛起来,感觉自己的腹部,好似千斤重石阵阵捶打,痛苦万倍。 她的意识在剧痛中短暂清明,眼神涣散地盯着满脸担忧的姚舟,声音气若游丝。 “姚舟,我知你为我好……可我真的快撑不住了……” 乐安眉头紧皱,眸光幽烈,瞧着连素律面色十分难看,气息越加虚弱,怕是再拖,便要一尸两命。 她神色凛然,当机立断地用力甩开姚舟的臂膀。 姚舟被猝然推搡,重心不稳,倏地跌在地上,闷哼一声。 “三小姐!” 姚舟虽口气上还想争辩几句,可连素律痛苦挣扎的模样映在眸中。 她不敢再执拗,行动上已默默从地上爬起,眼眶泛红 。 乐安一把掀开连素律染血的裙摆,眼眸立刻闪过一丝危险的精光。 只见那裙摆下,羊水混着血气正不断渗出,透着一片暗沉的红。 她虽对医术不精通,但在戎勒与曹医官朝夕相处那般久,基础医理,习得皮毛。 再加之常识,也该知道,这般情况,孩子定是要生了,刻不容缓。 乐安敛起眉眼,将手中的衬衣用力撕扯。 可方才马车倾翻时撞伤的肩膀,被这动作狠狠牵扯,手上的力气泄了大半。 “你将这衬衣撕成布条!” 她将那衬衣快速递给身后的姚舟,几乎是命令的语气,不容置喙。 姚舟当下瞧着连素律裙下那惊心血迹,哪还敢耽搁,乖乖接过衬衣。 可耳畔传来连素律声声呜咽,她依旧担忧。 毕竟,这里专业的稳婆、大夫都没有,也没有帮助生产的热水、剪刀,甚至一块干净的布都…… 乐安见姚舟拿着衬衣愣在原地,迟迟没有动作。 她立刻抬眼厉色,剜了一眼这色厉内荏的婢子,语气故意讥讽。 “还当你是什么忠心护主的好婢子,原来就这么放任你家少夫人,活活疼死在此地,等着一尸两命!” “啊!” 连素律再也忍受不住这断裂剧痛,顾不上隐藏什么,凄厉大叫一声。 伴着腹部与胯间狠狠下坠,逼得她浑身的力气都凝聚在了一处。 “刺啦……刺啦……刺啦……” 姚舟被这声痛呼,惊得一个激灵,哭丧着眉眼,手上力道猛然,倏地将衣服,撕成一条条柔软细布。 冷静下来的乐安,神色凝重,可额角冷汗还是不停渗出直冒,沉声命道。 “姚舟,过来按住她的膝盖,无论她怎么挣扎都别松手!” 姚舟忐忑地点点头,将撕好的细布匆忙塞给乐安,就马上俯身到连素律身侧,用全身的力气按住她。 乐安则快速将一块布条折成厚厚布团,起身放到苦苦坚持的连素律口中,肃然温声。 “素律……疼就咬着,咬紧了。” 连素律恍恍惚惚,下意识咬住口中递来的布团,一声沉闷从喉咙哼出,让人心头一紧。 说罢,乐安又将一撕好的细布铺在手心,然后回到连素律裙下位置,缓缓蹲下身。 她借着屋顶窟窿透进来的天光,仔细观察宫缩情况。 “素律,跟着我的呼气,一起!” 树林里雨不停下着,那一束惨淡的光线顺着窟窿斜照,映射着雨水扑簌簌落在她们头顶。 毕竟是两条人命,系在自己的手上,乐安心下实则也没什么底气。 她胸腔起伏得厉害,压力太重了,只觉身上背负了无数无数人命。 瞧着眼前这片血光,不由让她又闪回戎勒,闪回福仁、阿芜她们惨死的模样,闪回那夜的无辜稚子。 可她知道,现下她不得不为。 只能紧紧闭上了眼,深深呼吸,再呼吸,再呼吸,强迫自己镇静。 待再次睁眼时,她的神色恢复一丝冷峭专注,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 忽然,连素律的身子剧烈颤抖起来,宫缩的力道猛然。 “呼吸……屏住气,用力!” 伴着声声‘屏气用力’,连素律在剧痛中反复清醒又晕厥,次次抽搐。 乐安手心的细布染满了血,手指控制不住地颤抖。 “再用点力!孩子的头快出来了!” 乐安急切提气,连素律闻声,在昏迷中爆发出最后全部力气,身体猛然拱起一挣。 “啊!” 姚舟咬着发白的唇,死死按住她,待看到那小点,泛着青色的小脑袋,激动惊呼。 “少夫人!看到头了!真的看到头了!孩子要出来了!” 刹那间,屋外隐约传来一阵模糊的窸窣脚步声,踩着地面枝叶的沙沙声。 乐安猛地转头,警惕的盯着木门,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是戎勒刺客追来了? “嘘!别出声!” 姚舟吓得浑身一僵,再不敢发出声音,但手下依旧按住连素律的膝盖,不敢松懈。 乐安的喉间滚动,紧张得一丝腥甜血气涌上来,心乱如麻。 连素律因着刚才用尽了全部力气,整个人现下气若游丝,仿佛已预兆到自己命数。 她眼眸空洞地睁开,望着屋顶的窟窿,闪过一丝苍白的无奈。 “阿姐……保我的孩子……” 乐安闻声回神,看向木板上虚脱的连素律,心下惶然。 第258章 你要说 是阿姐害了我 忽地,乐安浑身凉意漫浮,只见连素律那身下猛地涌出大片血迹,混着那露出的半个小脑袋。 再耽搁,孩子怕是要窒息了。 她抽回神思,赶快用细布小心擦拭着孩子的小脑袋,擦去上面的血污。 一旁不敢出声的姚舟,眸光震动,映着连素律浮肿的脸庞,白中泛青。 连素律静静地躺在木板上,口中的布条早已吐出,眼睛正一点一点地失去着光彩,气息恹恹。 “少夫人!您怎么了?!您别吓我啊!” 乐安闻声,惊慌抬眸,眸底突然闪过一抹明灭不定的幽光,她当然是害怕的。 死亡,在她心上,已经不是一句话本上的飘渺字眼,而是她一遍,又一遍亲身经历过的惨况。 乐安不停晃着连素律,哪怕弄疼她,只要让她清醒,忽地扬声厉呼。 “连素律,你醒醒!你不能睡!你给我把孩子生下来!” “嗬……” 连素律仿佛被注入一口气,倏地吸气,短暂的失神后,双眼再次费劲凝神聚焦。 “阿姐……帮我……帮我把孩子拽出来,我们……一齐用力……” 乐安不由被连素律这股母性的力量撼动,忽地眸光涌出一层雾气,手指发凉颤抖。 “好……我们一起用力……你撑住……” 她小心伸入,紧紧托住孩子,然后抬头对连素律沉声。 “素律,用力!往下挣!” 连素律腹部狠狠收缩,乐安借着力道,顺方向,轻柔坚定向外托拽,不敢生用蛮力,怕伤了孩子。 一下,两下,三下…… “唔!” “哇……哇……” 霎时,伴着一声沉闷嘶哑,微弱又清亮的婴儿啼哭,骤然撕裂了此刻的紧张。 姚舟的情绪难掩激动,嘴角猛地扬了起来,喜极而泣,声音发颤。 “生了!生了!少夫人,是个小公子!” 乐安长舒一口气,只觉是自己生产一般,浑身脱力酸痛,气息都好似被抽干。 她一屁股瘫坐在地上,眼泪没头没脑地砸落在孩子皱巴巴的小脸上,喃喃自语。 “孩子没事,孩子没事……” 好似这声啼哭,撑起了她疮痍心口的那片希望。 她告诉自己,她做到了。 可还没松口气,刹那,孩子生下一瞬,连素律血崩一般,鲜血淋漓涌着。 乐安的神色再次紧绷,来不及包裹婴儿,赶忙将浑身是血的婴儿抱给姚舟。 她则抓起剩下的细布,试图为连素律按压止血,擦拭那片不断涌出的血迹。 可那血,越擦越多,越涌越急,一会便是一片血泊,染红了她的双手、衣裙。 姚舟小心翼翼地将婴儿包裹,轻轻放在连素律身侧。 连素律此刻连转头看向孩子的力气都没有,整个人透着一股死气沉沉的衰败,口中沉重呜咽。 “姚舟……姚……舟……” 姚舟神色一凛,脸色煞白,立刻俯身,将耳朵凑在连素律的唇边。 “姚舟……你虽……服侍我……但我……从来把你当妹妹……” 姚舟听着这番虚弱无力,好似遗言一般的话语,瞬间惊吓得哭出声来。 “少夫人,您会没事的!您一定没事的!” 连素律僵直地伸出手,冰凉轻按在姚舟脸庞上的泪水,唇间扯着惨淡的苦笑。 “我这条命……本就没多少时日……不过早晚罢了……能……能生下他……我已经……知足了……” 她自然明白,自己怕是不行了,能感觉到自己的力气,正在一点点消逝。 此下她心底,只余一个目的,托孤! “你……叫我声阿姐吧……” 姚舟先是恍然一怔,然后瞬间清明,立刻握住连素律那只快坠落的手,泪水砸在交握之上哽咽。 “阿姐……阿姐……” 连素律涣散的瞳孔,艰难地朝啼哭的孩子处侧了侧。 那肉乎乎的小脸蛋,皱巴巴的,却有着高挺的鼻梁,嘴巴,分明是徐朗淮的模样。 她的眸光中,闪动起一丝游离的母爱光辉,唇角颤抖着,扬起极浅的弧度。 “妹妹,阿姐求你……帮我……帮我照顾这孩子长大……” 姚舟泪水扑簌簌地落下,不停地摇头点头。 摇头是不要她这般放弃,点头是她定会拼命照顾好这个孩子。 她自幼时,父亲战死,母亲早亡,是连素律收留了她。 连素律虽是她的小姐,更是她的亲人,她不能再没有这个阿姐! 连素律的眸子,直直地望着木屋顶上的那个窟窿。 雨丝在那束凄清的光线下,如此晶莹,又如此冰冷。 她还要做最后一件事,最后一件,要让乐安绝无可能嫁给徐朗淮的事。 她要她的孩子,在亲生父亲身边,无所忌惮的活着,肆意快活的活着。 连素律用尽力气抬起头,将自己的嘴唇更贴近姚舟耳畔,声音幽然。 “姚舟,你要说……是阿姐害死了我……是阿姐害我难产……” 姚舟凑在连素律耳畔的身子,瞬间僵住,眼眸瞪大,哭声渐渐小了下去。 她迟迟抬起脸,望着连素律那眉宇间,渗出的煞白诡谲,望着那双眼里的阴森,终咬牙,重重点头。 一旁的乐安,沉浸在那片血色,完全未理会她们在说什么。 她颤抖着抬起双手,连素律身下的血污,是无论如何都挡不住的。 温热的红色,将她手中的细布彻底浸透,湿湿嗒嗒地顺着手臂滑落。 血光将她的眸子映得通红,红得像是也浸了血。 乐安的视线,与连素律的视线相对一瞬,只见她口型一张一合呜咽,好似在唤她。 “阿姐……” 乐安脚步虚浮,踉跄着跌在连素律身畔,胸膛起伏不定。 连素律的眸子,定定地凝着乐安的肚子,眼神空洞中,蒙着一丝说不清的复杂。 她的呼吸越来越弱,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好似一缕马上消散的轻烟。 “阿姐……对不……起……也许……你又会……说我虚伪……但……真的……对……不……起……” 话音落下的刹那,她的眼睛失去了焦距,那最后一丝灰暗的幽光,彻底灭了下去。 姚舟猛然扑在连素律身上,撕心裂肺地痛哭哀嚎。 “阿姐!阿姐!你醒醒!你连小公子都不要了吗?!阿姐!” 乐安耳畔轰轰作响,冷冽寒意扑面,死亡的恐惧再次占据了她的思绪。 她呆呆地望着姚舟抱着连素律渐渐冰冷的身体痛哭。 仿佛自己又回到了那个,抱着福仁逝去的漫天雪地,寒风刺骨。 第259章 如今少夫人没了 您满意了! “砰!” 破败的木门被骤然踹开,风雨带着深林瘴然潮湿侵入,空中凝滞的血腥味,狠狠激荡。 乐安神色清厉一怔,心惊肉跳,第一反应便是戎勒刺客追来了? 她猛地站起身,肃然正色,朝着门口倏地望去。 眸光交织瞬间,她眸瞳放大,紧张的思绪立刻松了一丝,带着一瞬久违的安定。 不是刺客,只见梁衍面色肃正,身后紧跟着神色绷紧的梁宸和徐朗淮。 三人衣袍带着雨气,发梢不断滴落水珠,眉宇间满是焦急。 方才收到密信,得知前往云丘观的乐安、连素律一行人突遭刺客,情况危急。 三人心头一紧,立刻丢下手头事务,策马扬鞭,不顾一切地往这深林赶来。 途经树林山道间,他们发现了身负重伤,倒在一旁的韩吾和薛彻。 还有那断裂扭曲的的马车残辕,残辕下压着几具黑衣刺客的尸体。 歪七扭八的尸身,混着雨水,一片血泊狼藉。 这景象,让三人心头的焦灼又拧紧几分,全然笼罩在不知乐安与连素律生死不知的恐惧中。 此刻踹开木屋,这破败景象,氤氲着说不清的血气与悲郁。 梁衍眸光幽烈如炬,一瞬便凝在了站着的乐安身上。 她浑身湿透,衣裙沾满暗红血污,神色苍白悲怆,一双眼眸透着颓废死寂。 徐朗淮的目光下意识落在乐安身上,那颗悬着的揣恐不安的心,终是因见她安好,而松懈一瞬。 “哇……哇……” 忽地,那连素律身侧的婴孩,被这突然骤响,惊吓一跳,从微弱的哭声陡然嘹亮啼哭。 霎时,梁宸循着哭声举目望去,视线落在木板的瞬间,脸色骤变,失声大呼。 “素律!” 言罢,他不顾一切地朝那木板床冲去,脑子一片空白。 徐朗淮和梁衍的目光亦紧随其后,于木板景象间递去视线。 瞬间,两人神情惶然清明,眸子猛地睁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眸。 那木板上躺着的,面色青白如灰,眉眼紧闭,苍败衰微,浑身透着死气的人,竟是素律! 徐朗淮和梁衍立刻朝连素律疾步而去,眸中犹如翻腾起滔天骇浪一般颤动。 徐朗淮望着连素律一动不动的身体,心中突袭一股栗然恐惧,寒意直窜头顶。 他双手颤抖着,缓缓抚上连素律的鼻息,那冰冷的凝滞,让他浑身一僵。 “素律……你别吓六兄……” 一时他喉咙发紧干涩,嘴角艰难的扯了扯,带着一丝自欺欺人的颤抖。 地上跪着的姚舟垂眸,双肩不住颤抖,声泪俱下。 “将军,少夫人……少夫人去了……这是少夫人拼了性命生下的小公子,您的骨肉。” 徐朗淮眸光停滞,瞳孔猛地收缩,不住闪动着震惊。 他的视线缓缓落在姚舟怀中抱着的小婴孩身上,那茫然的眸子里,投以一丝微弱的温柔。 “不可能……不可能……” 他忽然自顾自摇头沉声,情绪好似崩溃,倏地跪倒在连素律身畔,双手抓起她的肩膀,疯狂摇晃。 “素律,你醒醒!怎么可能!你睁眼看看我……” 徐朗淮身后的梁衍和梁宸亦定定地望着气数已尽的连素律,呼吸异常沉重,胸口似被巨石压住。 他们忽觉精疲力尽,全身软了下去,内心完全无法接受这个残酷的事实。 素律是他们陪伴了十八年的家人啊,她虽不是梁府女儿,也不是他们的亲生胞妹。 但他们自小一同长大,十多年朝夕相处的情意,早已超越了血缘,胜似亲人骨肉。 那份铭心的亲情,刻进了彼此生命。 梁宸艰难地向前迈了一步,神色凌乱不堪,眼底蒙着沉重的悲痛悔恨。 他多想上前抱抱这个他藏在心底多年的女人,多想对她亲口诉说那些不敢宣之于口的心意。 多想告诉她,他早心悦于她。 可如今,她却只剩一具冰冷的躯体,就这般毫无体面的匆匆离去,一句告别都没有…… 梁衍黑眸中情绪复杂万绪,悲痛,难平,自责,愧疚,怒意,齐齐涌上心口。 连素律是他一手带大,从咿呀学语,到读书识字,再到及笄嫁人。 她每一个重要的时刻,他都未曾缺席。 在找到乐安之前,他将对亲生胞妹的那份牵挂与疼爱,毫无保留地都给了素律。 他们之间的兄妹情,早超越了普通的手足。 更重要的是,他曾在那个对他有救命之恩的连父墓前,郑重承诺,定会护连素律一生周全,让她安稳顺遂。 可如今,连素律却惨死在这深山破屋,他该如何对九泉之下的连氏夫妇交代? 徐朗淮面对始终唤不醒的连素律,瞬间感觉心如死灰,泪水倏地落下,口中不停喃喃自语。 “昨日还好好的,你说要去云丘观为孩子祈福,怎么今日就变成这幅样子……孩子……你竟连孩子都不顾了吗?” 他身旁跪着的姚舟,涕泪交垂,眸光凝在婴孩脸上,心中抽痛。 忽地,她脑海中翻涌起连素律弥留之际,用尽最后的气力说的话,那般决然托付。 一瞬,姚舟眼瞳隐隐扫过乐安,眼底闪动起层层怨怼恨意。 “求将军做主!少夫人是被三小姐害死的!” 姚舟猛地挺直身子,挣脱悲伤,神色凛然高呼。 骤然,这尖锐一声,凝固了徐朗淮的喃喃自语,也让屋内气氛如坠万丈冰窟。 那三个男人闻言,眸光齐齐一怔,脸上的悲痛瞬间僵住,随即陡然转头。 他们震惊的目光中带着一丝疑惑,朝一旁的乐安望去,审视翻飞。 乐安亦被这突如其来的妄言,惊得如当头一击,眸光震颤地盯向姚舟。 连多余的反应都来不及,几乎下意识脱口而出。 “你……说什么?” 梁衍三人亦拧紧眉头,困顿的看向姚舟,等待她的解释,心底却已泛起沉沉不安。 姚舟毫不畏惧地与乐安的眸光对峙,眼神坚定阴沉,仿佛在诉说既定真相般。 “是三小姐!您明明不知医术,却执意要在这污秽之地为少夫人接生,全然不顾少夫人安危,硬生生将少夫人逼入了绝境!” 乐安听得惊诧,头顶似炸了个响雷,嗡嗡作响,让她竟一时语塞。 “姚舟……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些什么?” 她只当是姚舟失去了连素律,神思混乱,胡言乱语一通。 但当她与姚舟那阴鸷狠毒的眼眸对撞之间,不过一息,她就从错愕,瞬间恍然。 来不及思考姚舟为何突然这般,乐安胸口愤然起伏不断,厉声反驳。 “我若不这般做,难道要眼睁睁看着连素律的孩子胎死腹中,刺客凶险,救援更是不知何时会来,若一直不来,届时连素律如何撑得住,岂不是一尸两命!” “那现下少夫人就撑住了吗?!” 姚舟怒声尖叫,满是泪光的眼眸死死瞪着乐安,悲愤控诉。 “三小姐您只顾逞强,丝毫不顾及少夫人身体,您这是拿少夫人的性命在赌啊! 如今少夫人没了,您满意了……” 第260章 凭何都是我的过错? 乐安嘴角轻颤,似尝到黄连一般,苦涩无比,刚想反驳姚舟,忽地心下一顿。 是啊,连素律终究没能撑住…… 难道真是自己的错?是自己一意孤行,在没有稳婆大夫的情况下,执意冒险…… 屋内三个男人皆静默不语,婴孩的啼哭与屋外的风雨,死寂中清晰耳闻。 可当他们看向乐安的眼神,却悄然闪动起一丝疑虑。 只觉乐安现下这般吞吞吐吐,神色恍惚的模样,似是心虚于姚舟的控诉。 乐安心间的自责与不甘反复拉扯,黯沉的眼眸,忽然漾开一丝明凛。 不!不是的! 这怎会是她的错? 当时情况危急,根本没有时间等救援。 她不是大罗神仙,能将孩子平安接生,拼了全力,已然万幸。 一时愤然在乐安胸膛起伏,她眉头紧锁,沉下那股对自己的苛责,目光锐利射向姚舟,厉声呵斥。 “你这婢子,简直恩将仇报!我拼尽全力,你却颠倒黑白!” 姚舟憎恶的睨着,嘴角冷峭地扯了扯,露出一抹刻薄。 “恩将仇报?什么恩?!是三小姐招惹戎勒刺客,至少夫人于危险的恩?还是三小姐执意要在这污秽之地,拿少夫人的性命冒险的恩?” ‘戎勒’‘招惹’这些字眼,如密密麻麻的细针,深深刺在梁衍、徐朗淮的心上。 他们本就因连素律的死,而悲痛不已。 此刻被姚舟一语点破,想到乐安与戎勒的那些纠葛。 是啊,若不是她非要去招惹戎勒,卷入那些纷争,又岂会有这一桩桩,一件件。 两人心头的怒火瞬间被点燃,看向乐安的眼神也愈发冰冷。 乐安忽地神色凌厉,向前迈了一步,倏然乖戾起来。 她不能让姚舟就这般颠倒黑白,不能让自己背负这害死连素律的罪名。 “好……你既这般血口喷人,不若立刻找个仵作前来,为连素律验断一番,看看她身体状况,当时是不得不为,还是我执意逞强!” “够了!” 跪在地上的徐朗淮赫然沉厉低吼,他再也听不下去,阴鹜目色渗着寒意。 “阿瑄,你是不想让素律安息吗?” 乐安忽然被厉声喝止,面色骤然凝重,紧皱着的眉头间,升腾起不可遏制的不甘愤懑。 徐朗淮这话,无疑坐实了她的过错。 “怎么?我被污蔑,连个自证清白的机会都不可以吗?” “砰……” 姚舟狠狠在地上磕了一个响亮的响头,额头死死的贴着地面,字字泣血。 “求三位将军,为我家少夫人做主!” 说罢,她凛然抬眸,目光似毒,冷冷盯上乐安,声音悲怆坚定。 “求三位将军严惩三小姐,告慰少夫人在天之灵!” 乐安死盯姚舟,她早到了忍耐的临界点,心下的那团火再也压不住,紧握着的拳,咯咯作响。 怒火直冲,她“刷”地猛步上前,高扬起手,巴不得狠狠扇这恩将仇报的婢子一巴掌。 巴掌挥下的刹那,胳膊被一只强有力的大手骤然紧紧攥住,力道大得似要捏碎她的骨头。 乐安吃痛,神色一凛,猛然转头瞥去,寒芒掠眸,与梁衍那阴沉冷厉的黑瞳激烈相撞。 梁衍森寒眸光中燃起一簇火焰,散发着慑人的威压气场。 他猛地甩开乐安的胳膊,声音冰冷刺骨,每一个字裹着愠怒与失望。 “你究竟要害死多少人才肯罢休!” 乐安本就因马车倾翻时牵扯到肩膀后背,此刻被梁衍这般狠狠甩开。 一时肩膀,宛如断裂一般的痛,疼得她倏地倒抽一口冷气。 她敛起眉眼,忍住肩头的痛楚,抬头锋利的眸光直视梁衍,毫不退缩。 “我害人?我明明在救人!” 梁衍目光明明暗暗,逐渐冷鸷,亦对峙般盯着她。 “福仁公主时,你也这般说救,可结果呢?她还不是因你鲁莽而死!还连累随行的一众女官惨死殒命!” 乐安闻言,浑身僵颤,刚才还锐利的黑眸,瞬间熄灭几瞬光彩。 整个人幽幽然颓了下去,脸上因愠怒而起的血色,也消失不见,惨白一片。 她垂眸苦涩哂笑,她这个兄长,是知道如何刺痛她的,将她最不愿提及的伤疤,狠狠揭开。 梁衍眉宇戾气一闪,沉脸睨着乐安,字字沉重。 “你从来都这般不自量力!总以为自己能掌控一切,可到头来,她们皆因你而死!” 他心下愤然,当年她执意要去戎勒,说要救公主,化纷争,结果却落得那般下场。 福仁公主惨死,一行觐朝女官殒命。 她自己被困那戎勒蛮荒之地,还怀下野种。 如今,又因她牵扯戎勒刺客,连累素律丢了性命。 乐安眉心突突的跳,脑海闪过那些伤疤,胸口似被巨石压迫,喘不过气。 她本以为,经历这么多事,她与梁衍之间那层嫌恶隔阂,渐渐消退。 可此刻那份嫌恶,再次汹涌而来,思绪混乱的无法理清,冷声抽气。 “凭何都是我的过错……你这般说,毫无道理!” 梁衍嘴唇紧抿,冷酷无情,语气愈发严厉。 “如何不是你的错!你若能安安份份的待在府中,又何至于染上戎勒是非,又何至于祸及他人!” 他越说越激动,眸子中的情绪愈加浓烈,怒火冲昏头脑,口不择言。 “你自己与戎勒牵扯,胡乱放纵,恣睢放浪,惹得……” 忽地,空气冷凝一瞬,梁衍猛地一僵,后半句硬生卡在喉咙。 他心头一惊不好,方才怒火攻心,竟差点将那丑事公之于众。 此事若传出去,乐安的名声便彻底毁了。 梁宸和徐朗淮,望着这突然冷沉相对的兄妹,悲痛的神色闪过一丝茫然。 他俩只觉刚才梁衍后半句未完的话,怪异横生,隐约透着股难言的隐秘。 乐安死死盯着梁衍,幽暗的眼底一点温度都找不到,冰冷死寂。 她自然知道他欲言又止下,是想说她放荡,想说她滥情!想说她不知廉耻,怀了仇人的野种! 只一瞬,乐安看向梁衍的目光,寒若冰霜,声音异常平静,却透着一股让人胆颤决绝的寒意。 “阿兄,何不说下去……我都不怕,你怕什么?” 梁衍最是气她这般无谓模样,什么叫她不怕? 那般清誉尽毁,关乎名节的丑事,她竟有脸坦然相对! 怒火再次冲上头顶,他伸出手指,恨恨地指着她,语气暴怒至极点。 “我欲说,你惹得身边人接连送命,你自己倒是全然无恙!” 梁衍此话脱口的瞬间,就意识到此话错谬。 他自然不愿他唯一的亲妹出事,可当真过于怒愤,逞了口舌之快…… 乐安闻言,沉重的心跳仿佛凝滞一般。 原来,说来道去,他是怪……死的不是她,而是素律…… 她神色宛如凛冬寒霜里染着的那熊熊篝火,骤然高呼。 “好!阿兄不敢说,我来说!阿兄是想说我放荡滥情!想说我怀了……” “啪!” 一巴掌霍地呼来,终结了她未说完的话语。 乐安被这一巴掌打得偏过头去,脸上立刻浮现出一个清晰的红色手掌印,火辣辣的疼。 她麻木的懵了一瞬,耳边嗡嗡作响,一切的声响都变得模糊。 第261章 真正该死的是我才对 这一巴掌,骤然打在每个人的心上,震得众人各怀心思,屋内的空气愈发凝滞。 一旁的梁宸难掩诧色,立刻快步向前,站在乐安与梁衍之间,似要平息这对剑拔弩张兄妹的怒火。 他轻轻抚上乐安的肩膀,目光紧张地落在她那苍白浮现的红印上,语气担忧。 “阿瑄,你怎么样?疼不疼?” 乐安紧紧咬着牙关,双目通红,死死盯着梁衍,眼底翻涌着丝丝缕缕的心寒恨意。 见乐安始终沉默,浑身散着戾气,梁宸的视线又移到梁衍身上。 梁衍周身幽烈的怒火尚未平息,黑眸沉沉,乐安眼底的怨怼亦如烈火燎原。 此刻这兄妹两人,彼此间簇起的火焰,足以将双方焚烧殆尽。 梁宸赶忙从中斡旋,语气带着些许急切调和。 “阿瑄,阿兄实不该动手,他定是一时气急攻心。素律与我们一同长大,虽无血缘牵绊,但我们都将她视为至亲,她这般遭遇横祸,如此猝然离世,让我们着实……着实难以接受。还望你理解阿兄,这时就莫再闹脾气,莫再顶撞,莫再争吵下去了。” 梁宸说罢,喉间重重滚动一瞬,眼底掠过深切的悲恸。 他又何尝能接受素律的离去? 那个婉柔娴静,轻声唤他‘宸阿兄’的女子。 那个他藏在心底多年,却不敢倾诉的情意,就这般冰冷地躺在那里,再也不会睁眼了。 乐安闻言,倏地将视线从梁衍身上移开,一点一点缓缓落在梁宸脸上,不敢置信。 “闹脾气?顶撞?” 她的嘴角微微颤抖,发出一声低沉而苦涩的自嘲,顾自喃喃暗嘲起来。 “梁平瑄……你还真是没好报……” 忽然,蔓延的委屈使她鼻尖一酸,泪意失控般涌上眼眸,倏地立刻垂下头去。 “呵……刚才连素律就算疼死,孩子胎死腹中,你都该冷眼旁观的,你逞什么能嘛?现在好了,你倒成了罪魁祸首,众矢之的……” 那三个男人被乐安这悲悲戚戚,胡言乱语模样,说得心头一沉,各有滋味。 唯有姚舟,哀凉的垂眼抱着婴孩,眼底却闪过一丝阴狠。 梁宸心疼地摸了摸乐安有些浮肿发烫的小脸,轻声安抚。 “阿瑄……莫再胡说了。” 乐安死命噙在眼眶里的泪水,再也绷不住,瞬间溃堤,一串串泪珠砸落地面。 她好似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忽然哈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凄凉,听得人阴森冷颤。 “哈哈哈哈,不对……你怎么做都是错的……你帮与不帮,都是你的错……” 她猛地抬眼,双眸轻蔑地扫过屋内的众人,肩头重重落下,只剩下无尽的麻木。 “因为是我,戎勒人是我招惹的,所有的事,都是我引来的。都是我的错……所以真正该死的是我才对,不该是她连素律,不该是你们的好妹妹,好夫人……” 梁衍的眉毛几乎要拧到一处,听着她这番怨艾控诉的话,更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只觉乐安这是故意拿话噎他,故意揪着他刚才那句无心之失,揪着‘你自己倒全然无恙’这话不放。 “你不必如此矫情。” 梁衍沉声,语气虽然冷硬,声势却弱了几分。 “我刚才那话是无心之失,你与素律皆是我妹妹,我自然绝不愿你出事。” 听梁衍说话时,乐安自觉阖上了眼,长睫轻颤,像只受伤的蝶,破碎无助。 她连一眼都不想再看他,苍白的脸庞全然冷峻疏离。 “无心之失?只怕阿兄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的,才是心底真实之言吧。” “你!” 梁衍眼底‘腾’地又冒起一层怒火,瞧着她那拒人于千里,不值一顾的模样,心头却也知理亏。 他自知刚才那番话确实有错,可明明是她故意激怒自己,才逼他失了分寸。 索性他倏地沉脸转头,也不再去看她,目光闪过连素律冰冷的身体,眸光颤动。 他俩之间的梁宸轻轻拉了拉乐安的衣袖,心下望她能不再这般倔强。 更何况,兄长从来都是心疼她这个亲妹的。 自她出使戎勒那日起,兄长所做的一切,梁宸都看在眼中。 那时,她一个弱女子孤身出使戎勒,前路未卜。 梁衍便苦心筹划,耗尽心力联络各方势力,只为能暗中护她周全,能将她们一行人平安接回。 待他得知鹰岭隘惨状,得知福仁公主殒命,乐安身陷困顿时,更是心急如火。 他立刻连夜入宫叩禀陛下,陛下犹豫不决时,是他顶着压力,再三启奏,要率兵踏平戎勒。 哪怕舍了他这条性命,也要把他的小妹接回觐京。 再然后,更是夙兴夜寐,废寝忘食从未有过一日停歇。 好几次,都被他撞见兄长因日夜筹划,身体疲惫,咳嗽不止。 可这些,乐安都不知道。 她只记恨他的指责,他的冷漠,记得他亲手打在她脸上的这一巴掌。 梁宸沉了一口气,压下自己心间因素律离世的悲怆,也压下对这僵局的无奈,轻声劝说。 “阿瑄……你真是误会阿兄了,他心疼你,甚至为你,他都宁愿舍弃自己的……” “好了!” 乐安倏地打断梁宸尚未说完的‘性命’二字,语气冷淡。 她缓缓睁开眼,眸中的泪水干涸,淡漠疏离,仅在眼底掠过一丝哀凉。 神情麻木得好似刚才那番争吵,都从未发生过,一副生人勿近的冷漠。 “我就不打扰你们一家人,在此慷慨悲歌了。” 说完,她瞳色瞬间黯了下去,转身便朝门口走去。 一步步走的果决,没有一丝留恋,染血的衣摆拖着泥泞,掠过门槛。 她身上湿透的衣衫,冰冷刺骨,却远不及心口的那一丝一缕的寒凉。 仿佛从此后,她心间再没什么家人,没什么兄长,没什么让她伤痛的血缘牵绊。 往后余生,她只愿独行。 梁衍眸中那锋芒之下,立刻涌动着深切的忧虑。 她这般孤身离开,危险尚在,一旦遇到不测,后果不堪设想。 如今他已失去素律这个妹妹,再不能舍弃她这唯一的亲妹了。 他心头一紧,刚想迈步追上,梁宸便神色凝重地上前一步,立刻按下他的手臂。 梁宸微微摇了摇头,眼神中带着一丝无奈,压低声音。 “阿兄,我去吧……我送她回府。放心。” 他只怕,此刻两人都在气头上,若是梁衍追去,想必争吵,彼此的隔阂会更深。 梁衍被按住手臂,虽心下怒火未息,可看着乐安渐渐消失在雨幕中的背影,心头那份冲动掩下。 第262章 她迟疑了 待乐安回到梁府,她再无心力,也不愿去回想刚才发生的一切。 因为此下,还有一件让她越想越混乱,越想越不安的事。 她只赶忙换了身干净衣裙,寻来斗笠面纱遮去容颜。 趁着淅沥细雨,急匆匆从侧门出了府,径直往城中的医馆而去。 她心下早已突突直跳,乱作一团。 自那日喝下梁衍递来的汤药,她预想中的滑胎非但没有,反而小腹日渐沉坠,近来更是隐约隆起。 再加之刚才回府途中,脑海中反复萦绕起姚舟那句带着恨意的毒语。 “你如今怀着戎勒仇敌的孩子……” 这话,让她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只觉内有隐端。 此刻,乐安静静坐在医馆内,隔帘外,药香氤氲,却也难以让她安神定气。 大夫敛着眉,指腹轻轻搭上她伸出的手腕,凝神片刻,忽然神色一松,悦然笑颜。 “夫人这是有喜了,约莫三月有余,快四个月了,胎气虽不算极稳,却也规整,在下恭喜夫人了。” “什么?!” 乐安闻声,当头一击,隔着面纱的眼睛死死盯着大夫,声音惊骇发颤。 怎么会?! 她明明喝了梁衍给她的堕胎药! 梁衍那般憎恶戎勒人,绝无可能允她怀下这孩子,那汤药必定是堕胎的无疑。 案前大夫闻得乐安这声急切疑惑,怔了一瞬。 他只当是这位年轻夫人在质疑自己的诊脉结果,连声解释。 “没错啊,夫人脉象圆润滑利,如盘走珠,胎象清晰得很。待四个月后,小腹隆起愈发明显,仔细调养便是。” 乐安狠狠皱起眉头,垂头看向那隔着衣裙微弱隆起的小腹,眼中涌起深深的探究。 她断定那日梁衍给她的必然是堕胎药,可为何胎儿竟安然无恙? 是药无效,还是有人动了手脚? 幽幽神思间,姚舟那张满是怨怼,刻意构陷的脸忽然映入眼眸,再加上她今日那般笃定恶言。 此事,恐怕与姚舟脱不了干系。 可她为何这般做?难道……与素律也有关?那素律为何? 一时,乱七八糟的思绪,在脑海翻飞。 乐安只得深深吸了一口气,沉下心头涌起的恶意,转即眸光冷静几分。 可她也不得不承认,刚才听得大夫说她有喜时,那疑惑诧然中,竟悄然流露出一丝微弱的慰然。 尤其是刚经历过木屋中九死一生的生子瞬间,连素律拼死生下孩子的模样还历历在目。 那小婴孩温热的气息仿佛还残留在她怀中,让她对这腹中生命,竟也生出丝莫名的牵绊。 可一丝牵绊瞬间便被心间理智碾过,她清楚,这孩子不能留,也不该留。 否则只怕后患无穷,她只得咬了咬牙,狠心一瞬,对着大夫凛声。 “大夫,可否开一方堕胎药。” “啊?” 大夫闻言,下意识脱口惊呼,随即眼珠在乐安身上不住打转。 眼前女子身姿袅袅,虽面纱遮面,却难掩一身娟好贵气,气质清冷,定非寻常人家女子。 “嘶……” 大夫倒抽一口冷气,捋着胡须的手顿了顿。 他开医馆二十余年,形形色色的人见了无数,打胎之事也并非少见。 有父母强拉着婚前意外的女儿前来;有世家大户的婢子为主子应付后宅计谋前来;有郎君带着外室或私通女子前来;还有宅府妾室、烟花女子,等等等等……。 即便有妇人单独前来,可也是哭哭啼啼。 哪怕所有情形,都与眼前这位清冷沉静的女子,截然不符。 乐安眉间隐现一丝郁色,其实她知道自己可再找个医馆,单独买一副堕胎药剂即可。 可此事毕竟隐秘,若能一次办完定是好的,索性从怀中掏出一袋银钱放在桌上。 “大夫,这些银钱给您,望能行个方便。” 那大夫瞥了一眼桌上的银钱,眉头皱得更紧,沉声开口。 “一剂落胎药,开是能开。只是……在下观夫人脉象,胎象虽稳,可夫人身子偏虚,心疾隐疴,且胎儿已近四月,胎骨初成,若此下强行落胎,恐夫人身体受损严重,气血大亏,日后再不能怀胎事小,稍有不慎,便会血崩不止,危及性命才是真的凶险。” 乐安心下骤然一沉,眸底落下忧悒,抬手抚上小腹。 眼眸中映着刚才木屋中连素律身下的那片血红,红色汹涌蔓延至她的双手、身前。 那片血光,让她不寒而栗,心底不禁生出一片恐惧。 她害怕了。 她害怕自己落得连素律那般下场。 害怕若她真失血而亡,那所谓的兄长,定不会似悲恸连素律那般为她难过。 恐怕梁衍会站在奄奄一息的她身前,大声骂她活该,怒斥她这祸端,死了倒清净。 死亡,她已见过太多太多…… 那死亡的可怖始终荡在她心头,如今她也许比谁都更害怕死亡。 大夫见乐安冷意肃然地坐着,一动不动,仿佛失了神,忙开口唤她。 “夫人?夫人?您可听清在下的话了?此事万万不可轻率。” 乐安苦恼地皱了下眉头,深邃的瞳孔中幽幽泛着波光,声音颤抖着轻声。 “是……会死吗?” 大夫怔了怔,语气放缓一些,神态谨慎。 “这……在下只是根据夫人如今的身体和腹中胎儿状况推断。强行落胎,危害定然极大,无异于鬼门关走一遭,冒险得很。若夫人并非万般无奈,实不建议如此。况且,您的身体若好生修养,没什么意外的话,平稳生产约无恙。” 乐安凝敛起眉眼,手掌紧紧覆在小腹,力道不自觉加重。 她仿佛隔着衣裙布料,竟感受到腹中那团微弱却鲜活的生命。 如今她对梁衍,对那所谓的亲人,失望透顶。 此下更觉自己孤身一人,脑海中忽地又闪回那一幕。 她在风雨血光中,为连素律拼力接生。 当听到那声清亮啼哭,亲手捧起柔软婴孩,心中那片沉寂,被骤然点亮,生出一丝莫名的希望。 此刻,这腹中跳动的生命,不仅仅是戎勒人的孩子,更是她的孩子。 这亦是流着她血脉的至亲,虽她知道有些自私,但若留下这孩子,也许她便再不会孤身一人。 医馆外,雨水忽地又变大了,扑扑簌簌之间。 乐安的心跳渐渐平稳,眼底那缓缓转变的柔软,凝结在了脸上。 她迟疑了。 第263章 我想你娶我 沁芳院夜色昏沉,窗外雨势渐大,雨珠顺着屋檐倾泻一片雨帘,将一切声响都沉寂在簌簌雨声中。 屋内只点着一盏灯烛,映得乐安身影愈发清冷,孤身寂寥。 乐安静坐于案前,烦乱的思绪如雨丝,缠绕在朦胧雨夜,剪不断,理还乱。 她的目光定定地凝着桌案上那碗汤药,热气袅袅升腾,淡淡的苦涩氤氲弥漫。 这药,终究是从医馆取了回来。 她在医馆纠结再三,还是让大夫开了方子。 回府后,便借口说是补药,命红豆拿去熬煮。 可当这‘要命’的汤药端上桌,便一直静置在那里。 乐安望着那碗黑漆漆的药汁,脑海中反复萦绕着下午大夫的叮嘱。 “强行落胎恐血崩,危及性命……” 这话沉甸甸地落在心上,让她迟迟不敢端起那药碗。 她阴沉着脸色,不住凝思,可若不落这胎,往后的日子该如何自处? 乐安轻轻抚上小腹,那里虽然还不够明显,却蕴着一个鲜活的生命。 她知道若是梁衍知晓孩子未除,必定会掀起一场汹涌的浩劫,届时又将是无休止的争执。 她已不想再与之费尽心力争吵了,不想再面对那些冰冷的指责与误解。 她太累了。 乐安眉头轻蹙,眼眸在昏黄的烛光下明明灭灭,映着心底的挣扎。 所以,她要如何做,才能在梁衍不知晓的情况下,平安生下这个孩子? 一个念头悄然浮现,干脆她一个人偷偷离开梁府,找个偏远僻静处,隐姓埋名生子。 只一息之间,乐安轻轻摇了摇头,这个念头被她立刻否决。 如今戎勒刺客对她穷追不舍,她孤身一人带着身孕隐匿,无异于将自己和孩子置身于致命的危险。 况且,这般颠沛流离,对腹中的孩子而言,更是十分的不负责任。 她怎能让孩子一出生,便跟着她过着提心吊胆,居无定所的生活? 那碗黑静无波的药汤中,倒映着她凝重茫然的神色。 忽地,她的眸光陡然一亮,染点点细碎烛光,心间豁然。 若想名正言顺地生下这个孩子,不必躲躲藏藏,不必颠沛流离。 目前那就只有一个办法,还算妥帖。 就是,她嫁人。 “吱呀……” 轻微的推门声打断了乐安的思绪,刚从外面回来的红豆,抖了抖油伞上的雨珠。 她将油伞斜立在门槛外的角落,又拢了拢打湿的衣襟,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刚踏入屋内,红豆便一眼看到乐安对着桌案上的汤药出神,眉头紧拧。 “三小姐,可是这汤药凉了?” 红豆走上前,神色沉静,声音轻柔,说着便准备将那碗汤药拾起。 “奴婢拿去厨房热一热。” “不必了,这药拿去倒了吧。” 乐安倏地抬眸,忽然冷声开口,只眼神瞬间清明,眸中似是下定了什么决心,染起了一丝光彩。 她已然决定了,她要生下这个孩子。 这是她的孩子,是流着她血脉的至亲。 她不再受任何人的干涉与胁迫,她作为母亲,有权选择留下这个生命。 这一次,她要为自己,为腹中的孩子,争一个安稳的未来。 幽静雨幕下,乐安一手撑着柄橙黄油伞,一手提着盏昏黄灯烛,缓行在前往梁衍书房的青石小路上。 伞沿雨串成珠,烛火微微摇曳,她的身影一步步在湿润的石板上,决意不可动摇。 雨声滴答,愈发静谧,让她不禁心下沉静,仿佛一时忘却尘世纷扰, 难得安宁。 不多时,她在梁衍书房外的院落站定,眸光定定地凝着那扇关闭的房门。 待书房的门被人从内打开一瞬,澄黄的灯光倾泻而出,落在那英挺的身影上,泛着一层宽和的光晕。 两人视线隔着朦胧雨幕相撞,乐安微微莞尔,漾起抹婉柔的笑意。 男人神色一怔,眼中闪过几分意外,随即憨厚温和的笑着,快步朝她走来。 “三小姐,是来寻大将军的?” 男人停在她伞下,目光灼灼地盯着她,语气关切。 “快些进去吧,雨夜湿冷,仔细身体生病。” “我是来寻你的,宗贺。” 乐安声音平静,神色从容,她心底算准了时辰。 这个时辰,宗贺会同梁衍一齐商议完公事。 宗贺闻言,眼眸倏地一亮,眼底瞬间闪动着期待的波光。 “寻我?” 乐安又肯定地点了点头,然后便抬眼示意他随自己移步。 宗贺眸光闪动间,瞧着她眉宇凝重,不似寻常。 他便立刻敛了笑意,顺手接过她手中的油伞,小心护在身侧,跟着她并肩缓步往院落深处走去。 一时,两人在雨中小径漫步,男子撑伞,伞身倾到女子头顶,他身侧渐湿也浑然不觉。 女子掌灯,将雨水浸透的青石板照亮,倒映着烛火与伞影。 小径两边的花草被雨打湿了叶片,混着泥土,弥散着清冽的香气。 乐安几次张了张嘴,想脱口心中之事。 可喉咙滚动几瞬,终究还是未说出来。 她虽下定决心孤注一掷,可这般荒唐的请求宣之于口,终究太难启齿。 宗贺侧目,将她的迟疑看在眼里,眸中划过一丝忧虑,轻声开口打破沉默。 “三小姐,今日云丘观的事,卑职听闻了。看着您现下无恙,卑职真是打心底里松了口气。” 他又顿了一顿,神思忽然想到在书房与梁衍议事时,梁衍时不时晃神分心。 “其实大将军他……” “我们不聊梁衍,只聊你我。” 乐安出言打断宗贺,她在一处溪湖朱红小亭处站定,转身神色笃定地面对宗贺。 宗贺步伐停住,他其实想说梁衍冲动伤她后,不住在书房焦躁踱步,反复叮嘱人留意她的安危。 他便想要调和这对,有心却不直明,只会恶言相向的兄妹俩。 但此刻乐安竟突然说只聊他们两人,他面色瞬间错愕。 “聊…… 你我?” 烛火映在乐安眼底,目光愈发坚定,蕴着明亮澄澈的光,微微颔首。 “嗯,就你我。” 宗贺望着她柔和的面色中透着的不容置疑,不由沉了沉心,心头不禁有些忐忑。 “三小姐……” 乐安坦然地正视着宗贺的眼睛,眸光坦荡,可心底却空落落的,紧了紧灯烛提手。 她实际也无甚底气,这不过是她思来想去唯一的办法,只得一博。 “我想你娶我……” 话音落下,小亭顷刻沉寂,唯有雨声滴答作响,簌簌地落在溪湖之上。 第264章 我才是那个小人,无耻至极 宗贺闻言惊怔地站定原地,手中的油伞险些脱手,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耳朵。 他嘴唇颤动着,原本古铜的脸颊,瞬间染上一抹羞赧的绯红,半晌才找回自己的声音。 “三……三小姐,您说什么?” 乐安微微扬了下巴,没有回避,再次坚定重复,只是语气中透着一丝颤抖的脆弱。 “我说……求你能娶我。” 话音刚落,她便即刻脱口,语气淡然平静,却难掩石破天惊的重量。 “我怀孕了…… 是戎勒右贤王的孩子。” 还未等宗贺从乐安突然求娶的诧异中缓神,便一个惊天噩耗,狠狠的砸向他。 “咚……” 油伞倏地从宗贺手中坠下,塌软在地,发出闷响。 他神情震惊到了极点,刚才古铜泛红的脸色,又立刻铁青一片。 乐安伴着那伞声坠地,心不由地狠狠揪了起来,太过沉重。 可事已至此,她只得咬咬牙,硬着头皮继续说下去。 “我知道,现下求你娶我,是我过分唐突,对你也极为不公。” 乐安的眸光缓缓垂下,落在自己的小腹之上,有些心虚地避开宗贺的目光,眼底的深意越发幽深。 “我现在只想有个名分,能名正言顺地生下这孩子。我只求你,婚后能给我一个小院待产便是。” 宗贺倒抽了一口凉气,浑身寒凉,瞪大眼睛凝着她,一个个冲击的消息接踵而至。 她……怀了戎勒人的孩子,竟还执意要生下来…… 乐安则深吸了一口气,眸中一片清寒,沉了沉心神,愿一鼓作气,将话全然说透。 “你且放心,待生下孩子,你休了我即可,我绝不攀扯于你,也绝不扰你分毫。” 宗贺听得此言,眼睫倏然挑起,沉冥的眸底忽然涌现肃然之色。 “三小姐,你让我娶你,转身又让我休你,这是把我……把我宗贺,当成什么不负责任,始乱终弃的小人了吗?” 他心下憋恼,她此番怀着仇敌的孩子,要他娶她,他虽震惊万分,却并不气恼。 可她要他娶了再休,才真是侮辱了他的为人! 他心悦于她,岂会愿意这般荒唐地娶了又弃,让她落得被休弃的名声。 乐安垂着的眼眸忽然恍惚了一瞬,心头泛起阵阵涟漪。 他恼的,竟不是她怀了戎勒人的孩子,不是她要利用他,而只是因要他休了她? 乐安不敢置信的缓缓抬起头,望着宗贺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眸,蕴藏着真切的怒意,那素来憨实敦厚的面色也难看到了极点。 “我素来不是什么好人……” 她面对着眼前这个对她一直默默守护的男人,心底涌起深刻的羞愧。 唇角苦涩地勾了一勾,艰难的吞下那抹酸楚,也不屑于自己,语气自嘲。 “我此番求你,可谓自私卑鄙,不择手段。明知你心悦于我,却还这般直言不讳地利用你的心意,让你替别人的孩子做假父,实属不公,我才是那个小人,无耻至极。” 宗贺拧眉更深了,额角青筋突起,耳畔是乐安的坦荡自嘲,语气中的苦涩疲惫,惹他心下一疼。 “三小姐,莫要如此说,你若无耻小人,现下便不会这般坦诚地告知我,大可掩下真相,什么都不说,哄骗我娶你。” 乐安眼底漾起一丝涟漪,深沉般的眸光,翻动着丝缕破釜沉舟。 “实话说,我没有退路了,如今唯寄希望于你。阿兄若是知晓,你应也知会有哪般后果。” 宗贺虽心下还未彻底消化这一连串爆炸的消息,情绪更亦难平静。 但凭她说唯寄希望于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莫名的责任感,仿佛自己成了她沉溺中唯一的救命稻草。 他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目光沉沉地望着乐安。 乐安望着亭外飘落的雨丝,眸底突然闪过一抹幽光,明灭不定。 “届时你若有喜欢的女子,尽管娶来做平妻,我绝不争恼,也没资格。待生下孩子,你休了我后,她便是正妻,只是那段时间,会委屈了她。我定会好好补偿她,陛下和娘娘们赐我许多珍宝,我都可作为嫁妆,留于你们。 她再次抬眼看向宗贺,不现曾经的骄傲,眼底只闪动着一丝恳求。 “宗贺,我知道这很荒唐,可我如今万般无奈,唯有此法。我只求一隅安稳,一处保障。” 宗贺后背已冷汗丛生,与深凉交织,让他心间微微发颤,心跳剧烈。 他知道她这番,于他而言,无异于将他作为男人的自尊与底线,弃置不顾。 娶她,替仇敌养孩子,从头到尾,他都是个被安排好的工具人。 可心底深处,有个声音却在不住呐喊,反复呼唤自己。 这是你的机会! 也许,这是他这辈子唯一,唯一能娶到这个心悦女子的机会。 哪怕她对自己并无男女之情,哪怕她只是明明白白地利用他,他也认了。 他想抓住这个机会,想好好,名正言顺的守在她的身边。 只要他们成婚,他会拼尽全力对她好,会真心待她腹中孩子,会视如己出。 待日子久了,她定能看到他的一颗真心,他们定能成为和睦的一家,一辈子安稳处顺。 乐安晦涩的眼眸,落在宗贺那魁梧高大的身影上。 此刻他却微微耸肩,低着头眉头紧拧,平日忠直稳重的模样,现下满脸苦思。 她心头微沉,知道这个请求实在过分,着实强人所难。 “我可以等你的答案,但求你不要告诉梁衍。” “我答应你。” 宗贺突然抬起头来,瞳若点漆明亮,全然没有了刚才的震惊,愠色。 “我要娶三小姐。” 他迎着乐安微动的眼眸,坚定地对视一瞬,一字一句,清晰郑重。 乐安浑身一怔,没料到他会答应得如此干脆,张了张嘴,却有千言万语,都堵在喉头。 第265章 父慈子孝 举案齐眉 烟雨朦胧,薄纱般笼罩着梁府的溪湖亭,水汽氤氲,花草树木如墨色般诗情画意。 梁平瑄静静地站在亭柱旁,望着湖面细雨丝缕涟漪,恍然出神。 她神色恬淡,安之若素,萦绕蕴藏着岁月沉淀的安稳。 “夫人,在想什么?这么入迷。” 淳厚温和的声音自身后传来,梁平瑄的思绪倏地回笼,从六年前,那个雨夜的回忆中抽离出来。 她侧过身,神情安适如常,看向一身云灰素面长袍的宗贺,眉宇间缓缓舒展开一个婉愉释然的笑。 “在想我曾在这儿,向你逼婚。” 说罢,她终是忍不住尴尬地失笑出声,眼底发窘。 时至今日,她每每勾想此事,就羞赧于自己当时哪来那般胆量,那般直白地利用他的心意。 说起来,自她嫁他后,完全新的生活。 让她觉得,从前那个在王府金尊玉贵长大的乐安郡主,仿佛从她的生命永远消失一般。 宗贺亦垂眸温柔低笑,抬眼望向她时,深邃如海的眼眸亦陷入一瞬回忆,随即闪烁着坚定的光芒。 “时间可真快啊……” 时光荏苒,转瞬已是觐朝永祁二十八年,这一晃,竟是他们成婚的第六个年头了。 “是啊,还真快。” 梁平瑄轻声喃喃,目光悠远,凝着雨丝,似要穿透雨雾,望向每一瞬时光。 她从未想过,六年前为了名正言顺生下孩子,那般自私求嫁。 那时,她本计划着生下孩子,便让他休了自己,从此她带着孩子寻一处宅院过活。 可日复一日,她渐渐被宗贺那一丝一缕,润物无声的照顾与包容,焐热了这颗心。 这六年来,她与孩子能安然度日,全靠宗贺的悉心照拂。 他待逍儿视如己出,疼爱有加,父慈子孝。 她两人虽无炽热情爱,却也相敬如宾,在外人眼中,便是一对举案齐眉的恩爱夫妻。 这般平稳顺遂,风平浪静的生活,让她渐渐忘记了许多。 这一切,是从前那个经历血雨腥风的她,所深切奢望的。 如今这宁静的日子,温馨的小家,过得越久,她便越发不舍,越发不想打破这来之不易的安稳。 “阿爹,阿娘,逍儿终于找到你们了!” 忽地,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伴着孩童的欢呼传来,让梁平瑄与宗贺神思被点醒一般,立刻染了光彩。 “大公子,慢些跑,小心脚下路滑!” 红豆撑着油纸伞,紧张地跟在那五岁小童身后,不住急声叮嘱,生怕他摔着。 梁平瑄与宗贺齐齐转身,红豆快步走上前,对着二人恭敬地福了福身。 “将军,大夫人。” 宗贺望见那蹦蹦跳跳的小童,眼眸瞬间浸满宠溺,大步上前将孩子抱了起来。 “好逍儿,跑这么快,小心摔倒。” 那小童,梁平瑄给他取名宗逍游,望他能自在无拘,从容快意的生活。 逍儿神色有她幼时灵动的影子,唯一双褐色眼眸,眉眼深邃,像极了他的生父,金述。 梁平瑄望着宗贺怀中的孩子,神色和悦,笑意盈盈地伸出手,宠溺地刮了下他的小鼻子。 “在舅父府上还这般调皮,小心大舅父罚你?” 宗逍游撇了撇小嘴,鼓着腮帮子,眼底难掩失落,有些委屈。 “阿娘,大舅父是不是不喜欢逍儿?刚才我与承叡阿兄一同拜见舅父,舅父只给了承叡阿兄礼物,没有逍儿的。” 承叡,便是连素律当年拼死生下的孩子。 如今那孩子已年六岁,比宗逍游年长一岁,性子生的沉稳,颇得梁衍疼爱。 梁平瑄双眸微微一动,目光落在宗逍游那双标志性的褐眸,情绪没太多起伏,只轻轻抚平他蹙起的小眉头。 倒是宗贺倏地拧着眉眼,面色微沉,自然对梁衍这般差别对待,实觉不妥。 但他心下了然,梁衍虽表面不待见这孩子,但每每都会向他旁敲侧击地问逍儿近况。 毕竟这孩子才是他的亲外甥,是他梁氏血脉。 转即他暗自叹息,立刻低头温柔地安慰起怀中小童。 “逍儿别难过,大舅父怎么会不喜欢逍儿呢?许是要偷偷给逍儿一个更大的惊喜,毕竟你才是舅父的亲人嘛,他定是怕承叡看到失落。” 梁平瑄闻言,嘴角勾勒一抹淡淡无奈笑意,闪过一丝柔情。 其实,当年她生下逍儿后,虽谎称早产试图掩盖产子的月份。 可这孩子那眉眼,那双褐瞳,早已不言而喻。 梁衍知晓真相后,勃然大怒,将宗贺叫到书房狠狠怒骂一通。 斥责他纵容包庇,斥责他任他们梁氏血脉被污。 可毕竟事已至此,木已成舟。 梁衍心再不甘,也不能杀了这个与他一脉相承的孩子,最后只能无奈作罢。 所以自那以后,梁平瑄便极少再踏足梁府,他们兄妹二人,便也眼不见,心不烦。 唯有每每节日,宗贺便从中苦口婆心的调和,她才会看在宗贺的面子上,勉强答应带着孩子前来。 可每一次到这梁府,梁衍对逍儿总是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 那份源于对戎勒的敌视憎恶,转嫁到了这个无辜的稚子身上。 他从不给宗逍游好脸色,每次礼物,也只想着徐承叡,从未有过逍儿的一份。 好在宗贺总能发觉孩子失落,这一点,连梁平瑄自己都自愧不如。 每次他们从梁府回去,宗贺便会偷偷拿出自己准备好的礼物。 他谎称是舅父特意让人送来的惊喜,悉心守护着逍儿的那颗稚嫩的心。 其实,梁平瑄对梁衍如何对待逍儿,无甚介意。 她如今生活顺遂安稳,身边有宗贺的呵护,孩子的陪伴,已是圆满。 来梁府,不过是给宗贺几分体面,走个过场罢了。 对这个兄长,她不抱任何希望,心无期待,自然也就不会因他的冷漠而心痛。 梁平瑄伸手抓起宗逍游的小手,那小手温热柔软,轻轻摩挲,柔声笑道。 “逍儿别难过,舅父不喜欢的人多了,阿娘就算一个。” 宗贺眼睫一挑,无奈地摇了摇头,眼底却浸透着纵容,大笑出声。 “哈哈哈,逍儿,你可别听你阿娘胡说,舅父从来都是记挂着你的。” 说着,他沉眸湖外天色渐暗,便示意身后的红豆上前,将伞撑在乐安头顶。 “夫人,时辰不早了,我们许该回厅入席了。” 梁平瑄眉眼含笑地点了点头,只暗暗舒了一口气,终得面对梁衍。 宗贺紧了紧怀中的宗逍游,一手撑起伞,宗逍游的小脑袋安心地靠在他肩头。 几人踏着细雨,缓缓朝正厅走去,油纸伞下的身影,透着一家三口的温馨熙和。 第266章 鬼面战神 边境之乱 雨夜暮色低垂,梁府饭厅灯火通明,映得满室温润融融,乍一看有几分岁月静好的模样。 两个稚童已被红豆、姚舟她们领下去玩耍,廊下还隐约传来孩子们清脆的笑闹声。 一众大人则围坐圆桌共叙家常,觥筹盎然间,尽是和睦。 梁衍一身玄色暗纹锦袍,肃整的端坐于主座。 他相比六年前那凌厉慑人的戾气,如今眉宇间增添一丝沉静平和,周身更显岁月厚重。 梁平瑄坐于他身侧,只静静垂眸吃饭,与梁衍之间隔着半臂距离。 两人全程无甚交流,疏离得仿佛不是亲生兄妹。 梁衍另一侧的梁宸,与身旁的徐朗淮碰杯后,便仰头而尽,神色郁闷愁结,眼底透着颓唐。 徐朗淮见梁宸一杯接一杯地灌酒,心下无奈地舒出一口气,执起酒壶,给他又添满一杯。 “这两年边境不似从前安稳,戎勒的扰攘愈加频繁,小股骑兵屡屡越境劫掠,边关的折报就没断过。” 他语气带着些许烦闷,目光扫过梁衍时,眸光凝重,难掩不甘。 “如今颇为棘手的是,那戎勒兰氏一族,突然冒出个战场杀神,战阵狠辣刁钻,用兵悍勇骁猛,所到之处势不可挡,连败我觐朝数名大将。前几日眼线传报,戎勒各部族现下暗中依附于他,势要推崇他为戎勒的新单于。” 梁平瑄执筷的手微微一顿,眸光轻轻颤动了一下。 六年了,她以为自己将那段过往埋入尘埃,可乍一听闻戎勒,身子还是有些控制不住地僵了一瞬。 梁宸捏紧手中的酒杯,他唇边冒出些许胡渣,已浑然不复当年鲜衣怒马的俊朗模样。 如今他满脸沉敛戾气,听得徐朗淮之言,眸光一沉,眼底猝地冒起一层火焰,幽幽脱口。 “是鬼面战神。” 梁平瑄虽这六年一心守着小家,从不主动打探朝堂战局。 但丝缕风声还是会顺着街巷传进耳朵,她自然也听过这个名号。 六年前那场戎勒王庭的血光之灾,致使挛鞮氏王室元气大伤。 金述率部仓皇逃入草原深处,几乎销声匿迹。 虽当时梁衍派兵驻守王庭故地,可毕竟天高皇帝远,梁衍的靖锐军兵力,又处处被朝廷掣肘。 没几年功夫,戎勒各方势力便开始蠢蠢欲动,互相联合争权夺利。 戎勒各部族自然知晓,他们要想让戎勒重新崛起,唯有草原各部族摒弃前嫌,团结一致。 而如今,一支名不见经传的兰氏子弟趁势崛起,族中冒出这么一个鬼面战神。 据说那人身高八尺,身形气势如渊停岳峙,一身杀伐凛然的戾气。 其每逢打仗必定戴着一只玄铁靥鬼面具,下手狠辣无情,所战之处皆屠杀殆尽,如靥鬼索命般狠绝。 不仅戎勒各部族便敬他、畏他,连其他国家都忌惮于他鬼面战神的名号。 徐朗淮的眉毛几乎要拧到一处,满眼的无可奈何,重重地叹了口气,一眼忧虑。 “现下那人率领兰氏,不过戎勒一旁支贵族,却硬生生凭着几场硬仗整合了四分五裂的戎勒各部,连当年大将军拿下的王庭故地,也被他们重新夺了回去。如今边境的防线是一日紧过一日。” 宗贺坐在梁平瑄身侧,未发一语,目光悄然瞥向她一瞬,实在担忧她听了这些话心生不适。 毕竟徐朗淮口中的戎勒王庭,是当年她曾亲身踏足,又以血泪筹谋过的地方。 不过现下见她面色似平静无波,宗贺心下才安定了些,伸手将桌案上的一枚栗子糕夹到她碟中。 梁宸又饮下一杯温酒,杯底重重磕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眉眼间尽是愤懑,胸口的不满几乎喷薄而出,索性借着酒劲一吐为快。 “若不是陛下不肯给我和阿兄机会,又怎会落得这般局面!” 这话落罢,饭厅内气氛瞬间沉寂,只闻得彼此间越发沉重的呼吸声。 若在从前,梁衍听得他们这般置喙陛下,定会第一时间沉声喝止,训诫他们身为臣子不该随意揣测。 可现下,他只是握着酒杯,轻轻抿了一口,幽深的眸光中浸透疲惫和不甘,而后才缓缓开口。 “阿宸,慎言。陛下自有考量。” 梁宸失意地勾了勾僵硬的唇角,带着醉意的脑袋轻轻晃了一晃,深深吸了一口气。 “‘考量’?姑祖母薨逝两年,我们梁氏一族就成了砧板鱼肉,备受打压。他处处掣肘靖锐军,宁可让边境的将士白白损兵折将,也不肯松口让我们兄弟二人染指兵权。这般‘考量’,不过是为了巩固他的王权,哪有为边境的百姓,为浴血奋战的将士考量过!” “阿宸!” 徐朗淮眼中精光一闪,猛地拽了一下梁宸的衣袖,此番话太过失言,简直胡言乱语。 他压低声音,凑到梁宸身旁,语气带着厉声的警告。 “好在一处皆亲人,你这话若叫旁人听去,那可是杀头灭门的大罪!” 一时之间,饭厅再次陷入死寂,所有的声响都被这沉甸甸的狂言吞噬,落针可闻。 梁平瑄的眉心动了动,垂着的眼帘微微掀起,眸光扫过在座众人神色。 沉郁,愤懑,紧张,谨慎…… 她心里清楚,虽现下大家都默不作声,但在座的人,无一不明白如今朝堂诡谲多变。 尤其是两年前,他们的姑祖母,也就是觐朝的越显君越太后薨逝,梁氏一族便失去了最坚实的靠山。 从前太后在世时,崇启帝碍于情面,碍于继位时的忌惮,对梁氏留许多余地。 可如今,他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一般,连表面功夫都懒得做了。 他忌惮梁衍手握重兵,威望过高,便直接明晃晃地针对梁氏与靖锐军,制衡的手段愈发严苛。 这两年,戎勒大军几次来犯,他都执意派遣自己心腹的将领率军前去应战。 那些将领实战经验太少,面对的又是忽然异军突起的鬼面战神,多数都损兵折将,战败而归。 席间的梁宸适时轻咳一声,也意识到自己方才过分失言,试图缓解这一瞬因他而起的尴尬。 “其他都可不论,只是眼下戎勒势大,那鬼面战神又悍勇,再这般下去,边境恐要生乱。” 宗贺坐在一旁,始终沉默观察,听得此处,心下也自觉如今边境局势确实紧张。 他眉眼紧蹙,斟酌着开口,语气亦满是忧戚。 “是,如今边境多次遭戎勒侵扰,只怕长此以往,会生大乱。” 徐朗淮虽一脸郁色,但神色微微一松,连忙缓和气氛。 “不过大将军战功赫赫,靖锐军更是精锐之师,朝野上下有目共睹,陛下定不会置边境安危于不顾的。” 梁衍沉眸瞥了徐朗淮一眼,心中清楚他言语间恰到好处的分寸。 他缓缓饮下杯中酒,酒液漫过喉咙,语气却依旧平静沉稳。 “朝堂之事,非你我能擅自揣测。陛下派谁领兵,自有定夺,我们只需恪守本分,静待君命便是。” 梁平瑄坐在梁衍身侧,将他这番话听清,只觉这话看似顺从君意,实则字字句句都透着满心无奈。 她夹起碟中的栗子糕,放在唇边咬了一小口。 往日香甜的滋味,此刻却有些食不知味,再也吃不下去。 众人谈论的这些朝堂纷争,边境风云,于她而言,早已恍若隔世。 六年的安稳日子,让她渐渐锋芒敛迹。 如今她所求的,不过是守着逍儿,守着小家,远离这些刀光剑影的是非。 第267章 陛下驾崩 秘诏入宫 饭厅内似乎透着一层隐忧薄冰,覆在这看似静好的夜色之上。 “蹬蹬蹬……” 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突如其来,众人循声抬眸。 只见侍从韩吾紧绷神色,快步闯入。 他面色铁青,眉头几乎拧成死结,一副大祸的焦灼模样。 韩吾眼神飞快扫过席间,确认皆是梁府心腹至亲,才压低声音禀告。 “禀各位将军,宫中线人密报,陛下……陛下驾崩了!” 这沉重的一句话带着颤意,字字如惊雷霹雳,瞬间震碎了那席间的平和。 “哐当!” 刚才还一腔愤懑,口出不逊的梁宸,酒杯伴着风雷之变,应声坠地,碎片酒液飞溅。 众人脸色陡然大变,皆瞠目结舌地看向韩吾,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震惊错愕,耳边嗡嗡作响。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刚才满室隐忧,瞬间在每个人心上翻作滔天巨浪。 韩吾眸光沉凝,转向主座的梁衍,敛眉沉声。 “大将军,皇后娘娘派心腹连夜秘诏,命您即刻带一支精锐亲兵入宫!” 梁衍面色骤然凝重,闻声目光炯炯,临危不乱之间重焕久经战阵的凛冽气场。 他瞬间明白皇后娘娘此番用意,如今陛下突然驾崩,朝堂权力真空,最易生变。 陛下与皇后素来属意太子萧澄继承大统,谁登基毋庸置疑,毫无悬念。 只是朝堂势力诡谲多变,如今一方是陛下心腹大臣,丞相薛闳深等人势力; 一方是皇后身后,外戚大将军梁氏一族势力。 薛丞相一直对他梁氏势政不合,明争暗斗,每每发难,皆水深火热。 陛下一崩,皇权交替之际,两方势力,必然要分出一个胜负。 否则,新帝登基,本就对外戚忧虑,薛闳深等人若借机渲染外戚威胁,恐对梁氏彻底不利。 皇后娘娘此番召他入宫,定是要借梁氏兵权重掌局面,趁机扫清对梁氏不利的障碍。 所以此刻陛下驾崩,正是他梁氏夺回权势的最佳时机,不必再做板上鱼肉。 梁衍剑眉冷峭,与副将宗贺凛然对视,眼底皆是临危受命的决然。 宗贺正色,眸中一片肃然清寒,他心领神会,起身便要退下。 “末将这就去点选精锐,即刻集结,随大将军入宫!” “且慢。” 梁衍突然喝止,心头觉得有些不对劲,却又一时说不清症结所在。 他先按下部署,凛然回溯局势,索性以大局为重,语气果决地看向梁宸。 “阿宸,你带人马即刻戍守觐京四门,严防乱党或外敌作乱。” “是,末将领命!” 梁宸瞬间收敛心神,醉意全无,立刻起身抱拳,眸中锋芒隐现。 “等一下!” 突然,一清冷沉稳的声音骤然响起。 梁平瑄倏地放下筷子,双眸冷锐地望向梁衍,与方才沉默疏离的模样判若两人。 “若此刻一齐调兵入宫,戍守城门,恰是自投罗网。” 梁衍动作一顿,眉头微蹙,却未打断。 反而他眸光陡然一亮,似有恍然,即刻捕捉到了刚才那丝不对劲的关键。 梁平瑄因陛下驾崩的急讯,心脏在胸腔震骇得突突直跳,但尽量让语气沉稳清晰。 “陛下驾崩前,必召见了顾命大臣,薛丞相那群人皆是陛下心腹,更是陛下危急时托付之人。陛下始终忌惮梁氏外戚,临终前必定对他们反复叮嘱,命他们严防梁氏趁乱夺权。此刻薛丞相等人,定早皇后娘娘一步,知晓陛下薨逝,说不定现下正派人暗中监视梁府,等我们异动,露出破绽。” 她幽黑的眸中有波光一闪,顿时目光锐利如锋,直视梁衍。 “若梁氏两位将军在此时齐齐异动,手握兵权四处调度,这般大张旗鼓,岂不正中他们下怀?他们必定会借机发难,上奏新帝与朝野,说梁氏一族趁乱谋逆。” 梁衍闻言,黑瞳迸发出冷冽的光芒,周身寒意越来越深。 刚才被陛下驾崩的噩耗乱了心神,只全然顾着遵皇后之命,就觉哪里隐隐不对劲。 是啊,届时皇后娘娘即便保梁氏,定会被冠上偏袒外戚的罪名,反而陷太子两难,梁府更万劫不复。 “韩吾,即刻派人探查府外动静。” 梁衍当机立断,沉声下令。 韩吾凛然颔首,快步退下,不过半柱香功夫便匆匆折返,神色凝重禀报。 “大将军,三小姐所言极是,我府四周确实隐有不明身份的暗探。” 梁衍心下对身侧之人不由另眼相待,坦然颔首。 幸好有她点破,否则梁氏将踏死局。 他思绪翻飞间思索片刻,沉眸看向宗贺。 “宗贺,你即刻挑选两支精锐,你亲自带一支,假意扮作普通侍从,从梁府正门前出去。我带另一支暗卫,从府门后巷密道入宫。” 宗贺眼睫挑起,明白梁衍用意,沉声应下,转身便要去部署。 “末将遵令!” 在座众人皆神色清明,知道梁衍这是想声东击西。 如今皇后娘娘派人来梁府密信,薛闳深等顾命大臣定然已知晓。 若梁府毫无举动,反而显得刻意虚假,易引人生疑。 索性,梁衍分派两支暗卫,一明一暗,声东击西。 正门的暗卫拖住府外监视的探子视线,为梁衍等人秘密入宫争取时间,掩人耳目。 梁平瑄眸光深沉,凝定宗贺凛然转身欲离的身影,心口隐隐不安,倏尔开口。 “宗贺不可,让我入宫。” 宗贺脚步一顿,猛然转身,深度不解地看向梁平瑄。 “阿瑄,你这是何意?” 在场的梁宸,徐朗淮等人,纷纷面露诧然,皆不理解她此番又是要弄哪样。 第268章 放下隔阂 携手作战 梁平瑄来不及一个个回应众人的诧异,只能快速疾语,说出自己主动入宫的缘由。 “我知阿兄此番是想声东击西,可宗贺毕竟是阿兄副将,是靖锐军将领,他带暗卫府外活动,虽说是做给外面的暗探看,但冒险之举,还是容易被有心之人乱做文章,依旧难逃趁乱谋逆的嫌疑。” 梁衍心中一动,刚才确有一瞬这般顾虑,却因局势紧迫,别无他法,弃一保一,优先自己顺利入宫。 此刻他看向眼前这个镇定自若的人,只觉她此下与自己从前认识的不同,不似以往的骄横倨傲。 梁衍一道幽深的目光落在她身上,似有华光闪过。 “你有何主意?” 梁平瑄两眼在长睫阴影中闪烁,带着一丝狡黠,语气坚定。 “我坐马车从梁府正门入宫,届时我在明,阿兄在暗,你我互为掩护。我身为女子,此刻收到皇后娘娘密报,只作听闻皇后娘娘哀痛过度,作为晚辈亲眷,特来宫中伴驾,一番就合情合理。女子间姑侄情谊最是寻常,薛丞相等人即便多疑,也未必会对我设防,哪怕对我设防,也挑不出我的错,大概率他们会放松警惕,你们暗卫护驾也更为稳妥。” 梁衍闻言,一股隐隐泛起的寒意笼罩着他眸底,但也不得不承认,她的提议是眼下优解。 她一女子,此刻据皇后密信孤身入宫,便跟谋逆连边都沾不上。 薛闳深等人若想借机给梁府泼脏水,都找不到由头。 一旁的徐朗淮凝眉听得梁平瑄之言,眸色一片忧虑,忽地站起急声。 “不可!宫中如今凶险,你一个女子入宫,若被那帮老谋深算之人识破刁难……” “正因我是女子,才最安全。” 梁平瑄疾声打断徐朗淮,眼底漾起一丝涟漪,深潭般深沉。 “他们的目标是握有兵权的你们,我无职无权,不过梁府一个出嫁的女儿,此刻我若能拖住他们眼线一时,麻痹他们一瞬,便是为你们留出时间部署。即便我的用意被发觉,他们也犯不着在我身上浪费精力,何来刁难?没准还会因此认定梁氏无心争权。” 梁衍望着梁平瑄那通透模样,眼眸一怔,但也立刻有了决断。 “好。” 他清楚,她入宫稳住明局,自己则带暗卫潜伏入宫,扭转梁氏的被动局面。 一时明暗呼应,既能护皇后,夺政权,又能避丞相陷阱。 “阿瑄入宫,宗贺暗中护卫,务必隐秘行踪。其余人按原计划行事。” 梁衍骤然沉声下令,目光扫过众人,坚定与凛锐交汇。 他又看向徐朗淮和梁宸,眼神愈发肃然冷静。 “阿淮,你与阿宸一齐,趁觐京四门换守间隙,带人悄然潜入戍守队伍,暗中掌控城门防务,同时紧盯府外动静。薛丞相那群人绝不会轻易放过这个机会,说不定会借机抢夺城门控制权,你们务必谨慎应对,稳住局势。” “领命!大将军放心。” 徐朗淮与梁宸齐声应下,神色凝重,已然做好了应对一切变数的准备。 梁衍心下虽对梁平瑄入宫的安危担忧不已,却也知此刻局势紧迫,只得屏神叮嘱。 “阿瑄,你入宫后万事小心,若有任何变故,即刻派人传信于我,无论何种代价,阿兄定拼尽全力护你。” 梁平瑄微微颔首,眼眸颤动一瞬,转即浸透沉着冷静,声音轻缓却字字郑重。 “阿兄也定当小心。” 话音落时,她望着梁衍那副威肃凛冽的神情,目光不自觉微微恍惚。 犹记得六年前,戎勒草原上的一夜血光,她与梁衍携手掀翻了戎勒王庭。 如今这趟觐宫夺权,他们兄妹二人一明一暗,互为依仗,算来是第二次这般生死与共的并肩作战了。 说来她自己都觉得奇怪,她不喜欢这个阿兄,这个阿兄也不喜欢她。 可偏偏在这关乎家族存亡,扭转乾坤的攸关时刻,他们总能放下隔阂,心照不宣地齐心应对。 这难道就是血缘刻在彼此骨子里的羁绊吗? 纵是平日疏离,危难之际也能成为彼此最可靠的支撑。 忽地,饭厅内风穿堂而来,烛火摇曳,仿佛弥漫着山雨欲来的气息。 不多时,梁平瑄敛去所有心绪,借着沉沉夜色的掩护。 她身侧只跟着梁衍与侍从韩吾二人,缓缓走出梁府正门。 梁平瑄刻意拢了拢衣襟,眉眼间凝着几分郁结忧戚。 她与梁衍并肩而立,两人皆蹙眉叹息,神色间满是因陛下驾崩而生的悲恸。 梁衍一踏出府门,眼眸便不动声色地细细流转,目光锐利地捕捉到了暗地几个探子的藏身之处。 墙头暗影,街角老树,屋瓦之上,皆有细微动静。 他心中了然,随即故意抬高声音,语气无奈叮嘱,确保那些探子能听清。 “阿瑄,深夜觐宫,男子诸多不便,亦不合宫规。姑母悲戚,我实在不便入宫,只能令你独自前去,适当多陪陪姑母。明日我自当入宫觐见。” 这番话半真半假,听着似乎是恪守宫规,传递出一个梁衍此下无意入宫的信号,以此麻痹暗探。 梁平瑄亦配合地低眉顺目,收敛锋芒,一副温顺听话模样。 “阿兄放心,我定会好好陪着姑母,劝她保重身体。” 此时,淅淅沥沥的落雨已渐渐停息,唯有檐下雨水疏然滴落。 “滴答……滴答……” 一声声叩响每个人紧绷的心门,衬得周遭愈发幽静。 梁平瑄始终低垂着头,掩去眼底的锐利,韩吾则神色谨慎,稳稳扶她踏上府门前的马车。 车帘放下之际,韩吾迅速转身跳上驾车位,手中长鞭猛地一甩,鞭声划破夜色。 夜色朦胧间,马车转动,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快速行驶,朝着皇宫方向疾驰而去。 不远处的暗影里,薛丞相府邸的探子眉眼微微闪动,眼中掠过一丝疑虑。 按预想,梁衍理应借机入宫,怎会只令其妹独自前往? 那探子又耐着性子,盯着梁府大门多看了数瞬,只见梁衍转身回府,府门重新闭合。 一时除了方才离去的马车与梁平瑄二人,再无其他动静,似是一切如常。 他虽心底疑惑未消,但生怕错过消息,当即快步窜入夜色,加急报信。 而梁府门内,梁衍即刻收敛忧戚,眼底绽开凛冽锋芒。 他快速退去外衣,露出一身夜行黑衣,冲身后同样黑衣黑面的一行人肃正调令。 “按计行事,众靖锐军暗卫,随本将军从后巷密道出发,潜伏皇宫重殿,守住各处要道。这次,咱们要把薛闳深攥在手里的东西,一一拿回来。” 众黑衣暗卫低声应下,眸中肃然一片。 不再多言,一行人身影迅速隐入府内暗影,朝着后巷密道而去。 雨后夜色凝重,乌云未散,石板水洼映着零星灯火,暗流涌动的权力博弈,悄然发生。 第269章 皇后娘娘被软禁 马车疾驰至皇宫正门,厚重朱红宫门半掩,昏黄的宫灯在门廊下摇曳的忽明忽暗。 梁平瑄抬手掀开车帘,带着雨气的夜风,伴着宫墙的沉寂扑面。 她见一名靛蓝宫装的宫女立在阶下等候,神色沉稳,是皇后娘娘的心腹品姑姑。 品姑姑见梁府马车停下,立刻快步上前。 可当看清下车之人只有梁平瑄孤身一人时,眉头瞬间拧起,不住困惑。 她心下暗忖,皇后娘娘明明传信召梁大将军入宫,怎会是三小姐? 可事态紧急,来不及细问缘由,品姑姑即刻敛去神色,恭敬福身,声音焦急。 “三小姐,皇后娘娘在未央宫寝殿,快随奴婢来。” 梁平瑄肃然颔首,随品姑姑踏入宫门。 她入宫很是顺利,陛下驾崩这般大事,现在自然不能昭示天下,索性宫内知晓的人不多。 加之她手中握着皇后亲授令牌,又有皇后身边女官引路,初行的各个宫门守卫,便一一予以通行。 夜色如墨,梁平瑄紧跟在品姑姑身后,目光锐利,心下定然一番。 入宫这般顺遂,显然各方势力都还在暗中布局,一切藏在蠢蠢欲动的萌芽之间。 可越往宫城深处行去,她的心便愈发紧张起来。 待此下踏上椒阳桥时,目光沉了一瞬,心头的疑虑丛生,顿觉蹊跷。 椒阳桥是通往皇后未央宫寝殿的必经之路,她随福仁公主常来未央宫走动。 平日里值守的侍卫虽说她不能全识得,但眼熟都还是有的。 可今日御道边的侍卫虽神色肃穆,却全然生面孔,一张熟悉的脸都没有。 “三小姐,怕是不好了。” 身旁的品姑姑忽然低声惊呼,眸光骤缩,瞥向那些侍卫,她竟都不识得。 梁平瑄瞬间洞彻要害,视线再次扫过那些侍卫,他们目光暗瞟,似在等候指令一般,神色紧绷。 “品姑姑是说,他们不是姑母的人?被换了?” 品姑姑攥紧袖中拳头,垂着的眉头快拧到一处,声音焦灼。 “是!全是生面孔!这才一会儿功夫……” 一时两人越贴越近,步伐也愈发加快起来,努力维持着从容镇定的姿态。 举止皆如寻常女官伴同女眷入宫省亲,不着异样。 待快走近未央宫宫门口时,品姑姑心沉荡下去,脸色泛白。 她不过是去觐宫宫门迎人片刻,未央宫景象便与她离去时截然不同。 宫门口值守的侍卫也尽数换了人,个个身着玄色戎装,面色冷硬。 “不好,皇后娘娘!” 品姑姑失声低呼,那御道旁的侍卫被她的声响吸引。 几人脚步微动,窸窸窣窣地朝她们看去,目光警惕。 梁平瑄望着前方紧闭的未央宫宫门,倒抽一口冷气,脚步骤停。 她赶忙伸手按住焦灼不安的品姑姑,随即故意扬高声音。 “还多谢姑姑引路,这路我记起来了,就不劳烦姑姑,辛苦您回东宫歇息吧。” 她刻意装作一时记不清路的懵懂女眷,又故意将品姑姑唤作东宫之人。 既给品姑姑找了脱身的由头,又混淆侍卫判断。 品姑姑被梁平瑄按下,所有目光一瞬间靠拢,闪过一丝迷茫。 梁平瑄眉峰压低,假意朝品姑姑颔首道谢,凑近间用只两人听见的声音快速叮嘱。 “梁大将军在北侧掖门,告诉他皇后娘娘被软禁,不必来此自投罗网,望立刻掌控禁军枢纽与宫门要害,时不我待!” 梁平瑄心中已然清明,此下薛丞相恐已着手掌控禁军枢纽与宫门要害,梁衍必须争锋出击。 但是软禁皇后,绝非薛丞相之类敢贸然为之。 他即便再胆大,也断不敢在皇权交替的紧要关头,命人软禁皇后。 所以,眼下唯有一人有动机,也有权力做出此事,那便是即将登基的东宫太子,萧澄。 她必须让品姑姑尽快脱身,将消息传给梁衍,否则皇后与她们兄妹,梁氏一族,都将陷入绝境。 品姑姑脸色骤变,眼中浸透寒心,却也知此刻朝夕必争,耽搁不得。 她强压心绪,郑重点头,随即双手合拜,转身便快步走去。 梁平瑄望着她的背影渐远,缓缓收回目光,呼吸不由有些急促,掌心沁出了薄汗。 但她敛住心头的紧张,抬步朝着那未知危险的未央宫而去。 她知道现下一切都需要看兄长的了,她则至少陪在皇后身边,等待驰援。 未央宫皇后寝殿凤阙殿内,灯火萧条,仅点着两盏素色宫灯。 帘幕被夜风轻拂,光影在殿内摇曳,掩动着一道孤寂的身影。 萧惠后梁佩容身着一身素白,端坐在凤椅上,苍白的面色肃静凄清,眼底却满是遮不住的黯然伤心。 她早有预料,陛下一去,梁氏与薛闳深集团必有一场恶斗。 索性便急急派人去寻外甥梁衍,防备薛丞相等人借机发难,打压梁氏。 可她千算万算,却万万未曾想到,对她下手的,竟是自己十月怀胎,悉心教养长大的亲子,萧澄。 这份背叛,比薛闳深的发难更让她痛彻心扉。 不多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门口将士的厉声呵斥。 凤阙殿门口,梁平瑄刚走至阶下,便被两名身着玄色戎装的兵将拦下,兵刃横在身前,语气凛冽。 “什么人?!此处皇后娘娘寝殿,任何人不得擅入!” 梁平瑄双目蒙上一层冷意,但在这汹汹气势下,知晓此刻不宜硬闯,抬起令牌。 “我乃陛下亲封靖安郡主,皇后娘娘的亲甥女梁平瑄,此番入宫伴驾,探望姑母。” 那名拦路的兵将肃整敛目,目光落在她手中令牌,又上下打量她一番,不为所动。 “皇后娘娘已然休憩,吩咐过任何人不得打扰。便是公主驾临,也需等候娘娘召见,您请回。” 梁平瑄眼底‘蹭’地冒起一层火焰,这般小兵,还真会拿鸡毛当令箭。 她索性也不装了,反正萧澄软禁皇后的心思昭然若揭,彼此心照不宣,何必你来我往地假意遮掩。 “好!既然你们不让我进,那我便去宫内四处走一走,好好说说,咱们未来的太后娘娘,在陛下新丧之日,竟被自己的亲生儿子,未来的新帝软禁寝宫,连亲眷都不得相见!” 这话一出,两名兵将脸色皆是一变,陛下新丧,宫内知晓的人不多。 若让他们将她放归,宫内四处宣告,误了新帝大事,他们几个脑袋也不够掉的。 身旁那名身形壮实的兵将撇了撇嘴,拉了拉同伴衣袖,嗤道。 “让她进去,让她进去!左右是自投罗网,进了这凤阙殿,便是瓮中之鳖,进来容易,出去难。何必跟她废话,省得她在外头乱喊,坏了大事。” 那名肃目拦路的兵将沉吟片刻,觉得有理,狠狠瞪了梁平瑄一眼,侧身让开道路。 殿门被两名兵将猛地推开,清冷寒气蒙尘。 梁平瑄不再迟疑,急匆匆跨步而入,身后的殿门随即被快速合上。 第270章 王权面前 亲情不值一提 殿门掩上后,殿内宫外仿佛沉入两个世界。 梁平瑄目光微沉,缓缓抬步,目光一寸寸扫过这熟悉又陌生的凤阙殿。 往日这里烛火通明,暖意融融,可此刻,却只一片萧索清冷。 殿内只点着零星几盏素色宫灯,光线微弱黯淡。 宫室昏沉静默,铜炉燃香清冷,不复艳丽,满室孤寂,连个侍奉的宫人都没有。 萧惠后素服坐于凤椅上之,眼神空洞,周身难掩疲惫。 她听见殿门响动,又传来轻缓的脚步声,才缓缓抬眸看来,黯淡无神的眼底忽地闪过一丝诧然。 她身形一僵,猛地起身,错愕的望着梁平瑄,声音沙哑。 “阿瑄?你……你怎么来了?” 梁平瑄望着此下形容憔悴的皇后娘娘,心头一酸。 往日里那个华贵高雅、端庄婉静的皇后,此刻这般脆弱无助。 她即刻屈膝跪地,规矩地行着叩拜之礼。 “臣女梁氏,拜见皇后娘娘,娘娘圣安。” “快起来,快起来!” 萧惠后立刻快步走到她身边,手臂僵硬地发颤,忙将她搀扶起来。 她紧紧攥着梁平瑄的手,眼底染着温度,随即闪过一丝危险的精光。 “阿瑄,你阿兄呢?是不是出事了?!” 梁平瑄顺势反握住皇后颤抖的手,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温和的笑意。 她尽量让自己表现的镇静,让皇后安心。 “皇后娘娘放心,阿兄无事。” 说着,她微微侧身,凑近皇后耳畔,轻声低语。 “还幸得皇后娘娘您派人及时传信于阿兄,他现下带着一众暗卫,应已从北侧掖门秘密入宫了,现下只期待阿兄,能争取尽快掌控其中,赶来解救于我们。” 萧惠后紧皱着的眉头,闻言渐渐舒展一瞬,悬着的心稍稍放下,缓缓叹了一口气。 紧接着,她望着梁平瑄,眉头又紧绷起来,眼底尽是担忧。 “阿瑄,此下宫中局势凶险。你何必前来淌这混水呢?” 梁平瑄微微的凝眉,不露声色将她与梁衍声东击西的计策告知皇后。 “臣女入宫,虽说是为配合阿兄,确保他能顺利入宫,但也愿陪着皇后娘娘您,您现下忍痛负屈,还望千万保重身子。” 萧惠后闻言,心弦颤动,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张沉静忧戚她的脸。 眼前的女子,不现曾经的娇蛮,似乎异常冷静坚韧。 这真心实意的关切,让皇后苦涩的心,泛起波澜暖意。 一时,皇后眼底蓄泪,缓缓松开梁平瑄的手,转身望着那盏昏黄的宫灯。 “本宫真是可悲……如今本宫的亲生孩儿软禁于我,而能救本宫,肯陪本宫的竟是侄子和侄女,是我梁氏的人。” 她的声音渐渐哽咽,泪水终是落下,满心破碎。 “本宫知他和他父皇一样,始终忧虑,忌惮外戚,只恐梁氏兵权愈加庞大,恐本宫借梁氏势力,恐先太后当年荣光重现,恐我们梁氏女子,借外戚势力掣肘他萧氏皇权。本宫懂……说到底,在王权面前,或许亲情不值一提,不堪一击……” 梁平瑄望着皇后那凄凉颤巍的背影,孤孤单单地立在灯下,心中揪痛。 “皇后娘娘……” 萧惠后缓缓朝天仰叹,鼻息抽搐,语气满是追忆心酸。 “只是……本宫未曾想,太子竟比先帝狠绝。当年先太后离世,先帝没了掣肘,便放开手脚,处处制衡你阿兄,打压梁氏子弟,可即便如此,他好歹念着些夫妻情分,对本宫依旧别无二致。而本宫的亲儿子,却在陛下驾崩之隙,本宫悲恸之际,全然不顾二十余年的母子情谊,将本宫困于此……” 梁平瑄闻这声声悲恸控诉,心头泛起阵阵酸涩。 她亦是做得母亲的人,自然感同身受这被亲生孩儿背叛抛弃的心寒。 她只能上前温柔地抚过皇后后背,给予一丝安慰。 “皇后娘娘,臣女亦是母亲,自然懂您此下的委屈、寒心,可还望您千万保重身体,莫太过伤怀。但臣女斗胆,太子殿下或许也有自己的苦衷,皇权之下,皆身不由己。臣女虽是梁氏女,是皇权下要肃清的外戚,但也清楚,自古帝王无不秉持外戚专权,则祸乱朝纲。太子殿下即将登基,身为未来帝王,不得不权衡利弊,不得不做出取舍。唯削外戚权,稳自身皇权。此般果决,虽看似无情凉薄,但却不得不说,太子殿下,未来定是位杀伐果断,明辨时局的皇帝。” 萧惠后静静垂眸,显然将梁平瑄的话都听了进去,虽依旧悲凄,但眼底恍然。 她是梁衍的姑母,是梁氏外戚最坚实的倚靠。 她比谁都清楚,太子此番软禁她,从来不是恨她。 而是为了断梁氏后路,相当于釜底抽薪,削弱梁氏筹码。 一切都是为了他萧氏皇权,为了萧氏江山。 可即便她什么都知道,即便她能理解萧澄苦衷。 可那份被亲生孩儿背叛的心痛,依旧密密麻麻地扎在疼于心间,难以释怀。 许久,萧惠后缓缓转过身,再次握住梁平瑄的手,眼底满是感慨,语气里又带着几分欣慰。 “真真未想到,你竟这般玲珑通透。从前总传你刁蛮骄横,任性妄为,可见全然不是那般。此下你身为梁氏女,竟还能这般冷静客观,通透豁达,能执不同立场思辩,这份心性,实属难得,连本宫都自愧不如。” 第271章 母子一场 何谈交易 梁平瑄垂眸,静静地摇了摇头,语气恭谨恳切。 “皇后娘娘折煞臣女了。不过是亲历了这战场与朝堂风雨,愈发看清局势罢了。臣女知娘娘是梁氏的支撑,娘娘安,则梁氏安,娘娘危,则梁氏危。臣女与阿兄所求,是娘娘周全,梁氏无虞。” 皇后娘娘闻言,眼底的悲戚渐淡,漾动一丝温软。 她抬手轻轻拍了拍梁平瑄的手背,声音柔缓了许多。 “好孩子,你如今是真真将自己瞧作梁氏的一份子了。” 梁平瑄眸光一怔,心头泛起一阵复杂的酸涩与释然。 是啊,她的灵魂,如今已全然与梁平瑄这个身份融合为一。 曾经那个养尊处优,无忧无虑的乐安郡主。 那些在王府,被父王母妃捧在手心的日子,渐渐变成了一场幼少时华丽而遥远的美梦。 十六年梦醒之后,她便是梁平瑄,是大将军梁衍的妹妹,是皇后的侄女…… 是肩负梁氏荣辱的女娘…… 偌大的凤阙殿冷清凝寂,此刻姑侄两人交握的手,彼此传递着温度。 这王权倾轧的巨大囚笼中,撑住了一丝血脉相连的暖意,一份此下唯一额慰藉。 “笃……笃……笃……” 忽地,殿外忽然传来步伐铿锵的脚步声,带着威压,由远及近。 “吱呀……” 凤阙殿门被侍卫倏地推开,夜的凉意与来人的肃杀齐齐涌入,烛火猛然摇曳,光影错乱。 太子萧澄亦身着一身素丧,身姿挺拔,阔步迈进凤阙殿,透着对皇权的笃定。 他身后,丞相薛闳深紧步相随,狭长的眉眼满是算计,连眼角的细纹,都透着一抹老谋深算的精明。 梁平瑄心头一凛,立刻扶紧了身旁的皇后,神色瞬间警惕望去。 只见一队玄衣禁军卫鱼贯而入,个个手持兵刃,面无表情。 他们进门后便迅速分列两侧,将凤阙殿大门堵死,隔绝内外联系。 一时之间,凤阙殿内,瞬间充斥着一股浓重肃烈的对峙气息。 萧惠后望着眼前的亲生儿子,望着他身后的薛闳深等人,掌心竟沁出了冷汗。 但她身为一国皇后,身为梁氏女娘,骨子里的倔强不允她示弱。 她即刻挺直了脊背,神色染起皇后威仪,凤仪万千,沉声怒喝。 “太子殿下带这么多人闯本宫的凤阙殿,看来,是不把本宫这母后放在眼中了!” 萧澄缓步走至殿中,停下脚步,与皇后保持着几步之遥,既不远,也不近。 他目光沉沉地望着皇后,屏息未答,只恭敬规矩的行了一礼。 随后他抬眸扫过立在皇后身侧的梁平瑄。 适才,他已听属下回禀,说梁府三小姐,宗家夫人梁平瑄,竟孤身闯了这被软禁的皇后寝宫。 这般胆大妄为,于他意料之中,也意料之外。 萧澄眸光幽沉,对着梁平瑄微微摇头轻叹,似是不满她来此胡闹。 梁平瑄望着他这般模样,眼底闪过一丝恍然。 那个曾经朗月清风,沉稳温润的太子殿下,那个儿时会耐心教她学问的四兄。 如今,一副未来储君的淡漠疏离,是她未曾见过的冰冷。 萧澄收回目光,随即沉眸于萧惠后,不再兜兜转转,索性开门见山。 “母后,儿子现下,是来与您做一笔交易。” 萧惠后闻言,眉头紧紧皱起,眼底一片寒凉覆盖,语气悲愤。 “交易?本宫与你之间,母子一场,血浓于水,骨肉相连,何谈交易?你若念及咱们母子情分,便该即刻解除对本宫的软禁,停止对梁氏的刁难。” 萧澄目光炯炯,一抹无奈与愧疚闪过,转瞬即逝,随即态度愈发坚定。 “母后,您若真念及咱们母子情分,更应理解儿子难处。如今,梁氏手握重兵,权倾一方,已成朝局最大隐患。母亲,您何不站在儿子的角度想想,儿子身为未来帝王,岂能坐视外戚势大,威胁萧氏江山?” 萧惠后眉头皱得实在紧绷,胸口一阵起伏,显然气得不轻。 她只得深吸一口气,压下怒意,句句铿锵。 “梁氏虽手握重兵,但绝不是朝廷隐患!梁氏世代效忠觐朝,世代为萧氏江山鞠躬尽瘁,从未有过半分异心!本宫的父亲兄弟,你的外祖舅父,还有梁衍梁宸,你的表兄弟,他们皆为保家卫国,为报效朝廷,为这萧氏王朝的安稳,无不在战场浴血奋战,无不在朝堂尽心竭力,多少梁氏子弟,都牺牲在了血色沙场,埋骨于边疆之中!” 她语气愈发激动,字字透着梁氏世世代代的英骨忠魂。 “梁氏这般赤胆忠肝,这般舍生忘死,为何你们,定要将梁氏视为眼中钉,肉中刺?非要毁了这世代忠良的梁家不可?!” 萧澄自然知道梁氏的忠顺,也清楚梁氏为朝廷立下赫赫战功。 可他心中更清楚,一日忠,未必百日忠,忠觐朝,又未必忠萧氏。 今日梁氏无异心,不代表日后不会因权势滔天而起异心。 所以,只要梁氏手握重兵,只要梁衍还在,就始终是他萧氏江山的隐患,是他掌控江山的绊脚石。 先帝在世时,叮嘱他日后务必制衡梁氏,削去其兵权,以保萧氏江山永固。 先帝崩逝时,心中最大的遗憾,便是未能解决梁氏这个隐患。 这份嘱托,他始终记在心中。 萧澄沉默片刻,缓缓开口,语气虽然平淡,却也诚恳。 “母后,儿子可以即刻解除对您的软禁,恢复您未来太后的尊荣,宫中一应仪制如旧。儿子也可下旨,保全梁氏一族爵位与产业,绝不清算梁氏子弟,无论是嫡系还是旁支,儿子都会护着。” 萧澄幽然脱口,忽地话锋一转,目光冷睿,带着不容置喙的强硬。 “但母后,你必须帮儿子,让梁衍答应两件事,缺一不可。第一,交出靖锐军京郊调兵权,只留戍边兵权。他依旧是觐朝的镇国大将军,依旧掌兵戍边,保家卫国,只是不能再握着觐京周边兵权,不能近在咫尺地威胁宫闱,掣肘皇权。第二,梁氏今后不得干涉官员任免、财政调度这些朝政核心,不得暗中培养党羽,不得插手朝堂纷争,安守皇亲本分即可。” 第272章 扮猪吃老虎 一旁的梁平瑄闻言,目光微微流转,心下了然太子的真正诉求。 他要的,不是彻底覆灭梁氏,而是要削去梁氏对觐京的掌控,断了威胁他的根本。 他这番,给梁氏留了一部分远在边境的戍边权,等于把梁氏对萧氏江山的威胁,推到了千里之外。 如此,既达成了削权目的,又保有余地,不至将梁氏逼到绝路,避靖锐军哗变。 梁平瑄似乎又体味到了萧澄心底更深的算计,唇角僵硬地勾起。 四兄,果然厉害,年纪轻轻,这般权衡。 她知太子是信的过梁氏对觐朝的忠诚,所以,他留梁氏戍边。 本质,就是要用梁氏的本事,用梁衍的威名,替他萧澄守这萧氏江山,替他抵挡边境戎勒铁骑。 众人闻声皆不语,都暗自揣度着其中深意,一时殿内沉寂凛然。 唯萧澄身后的丞相薛闳深,缓步上前,虽姿态恭谨,微微躬身,神色却正颜整肃。 “皇后娘娘,老臣薛闳深,还望娘娘能三思。如今陛下新丧,朝局未定,恐生动荡,太子殿下此举,既稳固皇权,也保全梁氏一族,避免梁氏因兵权过盛而招致祸端,可谓两全其美。” 他语气恭敬,却明显与萧澄一处,明着劝说,暗里威胁,逼迫皇后妥协。 萧惠后目光凌厉地扫了一眼薛闳深,眼底鄙夷。 这老匹夫,一生算计,如今竟挑拨她与太子,打压梁氏,软禁自己,其心可诛! “本宫若不答应呢?” 萧澄闻言,眼底闪过一丝幽深,不再温和相对,语气淡漠。 “母后,您若应下,劝得梁衍,您照旧是觐朝最尊贵的太后娘娘,是后宫之首,梁氏依旧是皇亲国戚,享尽荣华,世代袭爵。可他若不应,儿子登基之日,便即刻下旨,以外戚谋逆、意图夺权为由,彻查梁府,查封梁氏,处置所有梁氏子弟。哪怕靖锐军哗变,哪怕朝局动荡,儿子也在所不惜。儿子绝不让萧氏江山,受一丝一毫威胁!” “萧澄,你!” 萧惠后被这诛心威逼震得心口痛,脚下疲软,身子晃了晃,全然未料的惊愕。 梁平瑄眼眸微张,心下亦狠狠一颤,寒意顺着背脊袭来,忙扶稳皇后踉跄的身子。 萧澄望着母亲失魂落魄的模样,眸底微微颤动,心下也揪痛一瞬。 但他眼底依旧泛着清寒,语气幽然,直戳皇后软肋。 “母后,儿子并非有意苛责。梁衍梁宸二人对觐朝忠心耿耿,儿子知晓便是彻查,也未必能寻出他们错处。可您能保证,偌大的梁氏,旁支子弟数十上百,人人都能安分守己?个个都能如梁衍一般,谨守忠君本分?” 萧惠后神眸晦涩,紧紧攥着梁平瑄扶来的手臂。 是啊,梁氏嫡系子弟皆守规矩,重忠名。 可旁支之中,难免有仗着皇亲身份,在外张扬谋私的。 若太子铁了心大张旗鼓彻查,鸡蛋里挑骨头,定然能揪出些错漏。 届时,他便能借着这些由头,顺理成章地问罪梁氏,一步步削权清算。 梁家只会落得个百口莫辩的下场,比今日更难收场。 可她也更清楚,若此番应下太子要求,让梁衍交出京郊调兵权,梁氏便如断了利爪的猛虎。 于是,一步退,便步步退。 今日能削兵权,明日便能夺爵位。 往后在朝堂之上,梁氏再无与敌势抗衡的底气,届时梁氏便成了砧板鱼肉,任人宰割。 她岂不成了毁灭梁氏的千古罪人。 一时,梁平瑄手臂传来皇后轻颤,旁人肉眼看不到的微瑟,她知晓娘娘此时的进退两难。 薛闳深瞧着皇后神色似乎动摇,眼底闪过一丝狡黠,正欲再添一把火。 “四兄,可否容臣女一言。” 忽地,梁平瑄抚了抚皇后,目光清冷地直视萧澄,声音不高,却截住了薛丞相将言。 这一声刻意的四兄,将所有规矩客套抛诸,裹挟儿时旧情。 在这剑拔弩张的大殿之上,显得如此不合时宜。 萧澄眸光微顿,眉头微皱,但还是不自觉地收了几分清寒。 梁平瑄凝望着萧澄,眼底刻意多了几分天真,仿佛还同幼时兄妹一般,语气纯粹疑惑。 “四兄既念梁氏忠顺,又忧旁支生乱,何必要用彻查清算这等鱼死网破的法子?这般一来,既伤了母子情、君臣情,又乱了朝局,岂不得不偿失?” 她故意不提萧澄真正在意的梁衍兵权,反而借萧澄方才提及的旁支生乱做文章,佯装懵懂装傻。 “若四兄忧虑于此,届时梁氏定求皇后娘娘下令,亲自整顿梁氏宗族,凡借皇亲之名作威作福者,一经查实,不论亲疏,皆交予朝廷处置,绝不徇私。” 梁平瑄语气诚恳,眼底满是‘真切’的提议。 “四兄若还不放心,亦可派御史台大人全程监督,一举一动,皆可上报朝廷,若有隐瞒偏袒,任凭四兄处置。” 一旁的薛闳深目光如同狼豹,锐利专注地凛然一瞬。 “梁三小姐,还真会避重就轻。” 她身边的萧惠后亦不解的看向她,怎么她二人时,还通透清明的人,现下这般抓不到重点。 梁平瑄神色佯装着困顿,仿佛真不明白他们为何这般神色看着自己。 但她眼眸里闪过的一丝精光,流露出一抹算计狡黠。 “薛丞相说臣女避重就轻?臣女不懂?” 薛闳深眼神闪烁间,只觉眼前女子似乎扮猪吃老虎,心头隐隐不安。 他还未开口,身后的几个大臣便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梁三小姐这般绕开梁大将军兵权势大,不提?” “梁大将军手握兵权,麾下靖锐军骁勇善战,近在咫尺,若有二心,宫城危矣,太子殿下忧心之事,确实危之国祚啊!” “恕臣直言,皇后娘娘母仪天下,梁大将军手握重兵,依旧朝局隐患,梁氏旁支整顿又如何,梁三小姐装糊涂,难不成妄图混淆视听!” 窃窃私语渐渐此起彼伏,索性直接禀奏于此,明晃晃的压迫感始来。 梁平瑄眸底的幽光,明灭不定,心底却盘算妥当。 可她神色依旧是那副不解的模样,仿佛真被大臣们的话问住一般,轻轻蹙眉。 “众位大臣言,臣女的阿兄,手握京郊兵权?四兄忌惮此事?” 她顿了顿,语气愈发懵懂,缓缓开口,却倏地加之千钧之力。 “可这京郊兵权,非阿兄私相授受,而是觐高宗肃显帝在时亲授,高宗皇帝亲旨,命梁氏执掌靖锐军,驻守京郊,护佑宫城,并非梁氏擅自夺权。梁氏世代遵旨而行,恪尽职守,皆是奉高宗皇帝遗命,护佑这觐朝江山,守护宫城安稳,忠顺于萧氏皇帝,从未逾矩。” 她这看似一头雾水的话,倒即刻在萧澄和薛闳深心中,炸起一道惊雷。 他们竟万万未想到,她竟搬出高宗皇帝来。 觐高宗肃显帝萧持,是萧澄的高祖父,是觐朝帝王中,最具威望,受世人敬仰的一位。 他的圣旨遗命,在觐朝朝野上下,便是无人敢违,无人敢置喙的存在。 萧澄此刻执意斥责梁氏手握兵权是隐患,岂不变相否定高宗皇帝? 岂不污毁自家先祖英明,说高宗皇帝识人不明,遗命不当? 殿内众大臣都神色骤变,面面相觑,再也不敢轻易开口。 第273章 即刻抄家问罪 绝不姑息 忽然,殿外忽传一阵急促脚步声,原本昏沉的光影,被火把烈焰映得豁然明亮。 “镇北公,镇国大将军梁衍,前来护驾,求见太子殿下,皇后娘娘!” “锵!哐当!” 紧接着无数脆响骤然炸开,武器刀剑相接,寒光映着火光,剑拔弩张。 梁衍一身玄衣盔甲,身形凛凛,手持佩剑,阔步而来,肃冽气场颇为震慑。 宗贺等人紧随其后,身后率领一众靖锐军暗卫和觐宫禁军卫,个个神色威赫。 他们与萧澄殿外将士、侍卫形成对峙之势,刀剑寒芒相向,虽无人率先发难,但气氛骤然紧张。 殿内众人神色瞬变,各有不同,有意外,有惊惶,有松气,有忌惮…… 不多时,靖锐军暗卫和觐宫禁军卫手持刀剑,神色威赫,将梁衍和宗贺护入殿中。 萧澄眼底冷若冰霜,只手指微微收紧,见梁衍竟掌控了一部分禁军卫从容闯殿。 他心底掠过一丝暗惊,但神色未变,既无慌乱,也无惊惧,依旧稳立原地,周身萦绕着储君威仪。 梁衍走至殿中,视线落在神色憔悴的萧惠后,又扫过肃立一旁,眼底忧虑的梁平瑄,心底窝心愧疚。 他身为梁氏掌权人,竟让姑母与妹妹这两柔弱女子,遭受如此众人的威逼与委屈。 “臣梁衍,参见皇后娘娘。娘娘受惊了,臣来迟,还望娘娘恕罪。” 萧惠后终是松了一口气,紧绷多时的脊背舒缓一瞬,冲梁衍默许的微微点头。 梁衍随即转身,对着萧澄缓缓躬身,君臣之礼,姿态恭敬无半分僭越。 “臣,梁衍,参见太子殿下。殿下千岁千岁千千岁。” 即便他心中对萧澄软禁皇后,逼迫梁氏交权的举动不满。 即便他已掌控了部分禁军,有与萧澄此下抗衡的底气,但他依旧恪守臣子本分。 可这份表面的恭敬之下,暗流汹涌。 两人目光交汇间,萧澄的疏离冷漠与梁衍的隐忍克制激烈碰撞。 眼底皆涌动着复杂情绪,与皇权外戚间的暗中较量。 梁衍垂眸,心底清明,萧澄不日便是觐朝新帝。 他与萧澄之间,那君臣之下表亲兄弟的羁绊,那萧梁两家休戚与共,却又彼此制衡的牵扯。 还有他两人从前因阿湘而起的那些恩恩怨怨,误会隔阂,注定得于今日明晰清算,彻底了断。 否则,往后梁氏只会被萧澄刻意挑刺打压,永无宁日。 萧澄微微抬眸,语气平淡,听不出喜怒,仿佛只随意寒暄。 “梁大将军倒是来得快,看来,在宫内宫外已部署妥当了?” “臣不敢。” 梁衍缓缓起身,双手抱拳,目光坦荡,不卑不亢。 “臣听闻宫中异动,恐殿下与娘娘有危,故紧急入宫护驾,未及提前通禀,还望殿下恕罪。臣身为觐朝镇国大将军,不止要攘外安边,更要安内护君,职责所在,皆臣子本分。” 站在萧澄身后的薛闳深,低垂眉眼,紧抿着唇,眼底闪过一丝凌厉暗芒。 “梁大将军说得好听!可眼下,梁大将军携重兵甲士入宫闯殿,刀剑相向,逼宫架势十足,分明恃兵自重,意图谋逆!” 梁衍抬眸,眉头微微一蹙,眼底冷意渐深,知晓此刻不宜激化矛盾。 随即,他对着身后的宗贺等人沉声下令,语气威严。 “都退下。太子殿下在此,皇后娘娘在此,岂容尔等持刀相向,失了规矩!” 宗贺等人即刻听命,收束兵刃,“哐当……” 一声将刀剑入鞘,齐齐躬身应道。 “是,将军!” 他们缓缓后退,立于殿门两侧,神色戒备地紧盯萧澄麾下禁军,火药味依旧。 殿内的紧张气息稍退,可那无形的压抑与未知,笼罩在每个人心头。 梁衍气势依旧,眸亮如炬,不怒自威,他看向薛闳深,语气冷淡。 “薛丞相言重了,亦或是,丞相故意曲解臣心意,意图挑拨臣与太子殿下的君臣之情,构陷梁氏谋逆?” 薛闳深眸子骤缩,深眸锐利,即刻侧身向身旁的萧澄躬身,语气急切笃定。 “太子殿下,臣所言句句属实,绝非构陷!梁大将军携兵闯宫,殿内众人皆有目共睹,岂能容他巧言令色!” 他话音刚落,殿内便爆发杂乱的吵嚷声。 薛闳深身后的一脉大臣,纷纷附和,个个面有愠色,大呼梁衍此番贸然闯殿,恃兵自重的罪过。 “梁大将军此举,分明是逼宫犯上,目无太子殿下!” “擅携重兵入宫,惊扰皇家,当以谋逆论处!” “请太子殿下严惩梁衍,以正朝纲,以儆效尤!” 一时间,指责声劝谏声高起,殿内声势再度推向高潮。 萧澄眉头微蹙,抬手轻咳一声,殿内的吵嚷声才渐渐平息下来。 他目光沉沉地看向梁衍,浑身都隐隐弥漫着储君威势气。 “梁大将军,明人不说暗话,本太子命你交出……” 话刚说出口,后半句 “要你交出京郊兵权” 却戛然而止。 只因梁平瑄方才所言,京郊兵权是觐高宗皇帝遗命,忽然萦绕于他耳边。 萧澄暗自思忖,若贸然否认高宗遗命,便是忤逆先祖,污毁先祖。 他自己落得不孝不义骂名,毫无畏惧,但若污损先祖任命不清,则万万不可。 可梁衍执掌京郊兵权,掣肘皇权,的确是萧氏心头大患,不得不除。 萧澄眸若寒潭,心下倏地闪过一个主意,话锋一转,马上转变了说辞。 “本太子命梁大将军你,即刻前往觐朝边境驻守,终生戍边,永不入觐京半步。” 如此,哪怕梁衍手握京郊兵权又如何? 只要梁衍人被困边境,远离觐京这权力中心,远离皇后与梁氏宗族。 他便无精力插手朝堂之事,再无机会利用京郊兵权威胁宫闱。 届时京郊兵权虽在梁衍名下,却如同虚设,自己只需慢慢布局,日后总有机会掌控。 这般一来,既不违背高宗遗命,又能解眼前心头大患,可谓一举两得。 梁衍垂眸而立,神色沉凝,他自然知晓萧澄何意。 但他不能答应,他虽自认戍边重责,但守护梁氏亦是他梁氏家主的职责。 萧澄见梁衍迟迟不语,动了动唇,略带着几分讥讽地笑了笑。 “怎么?梁大将军刚才说的攘外安内、护君守国,是假的?闯宫之时这般迅猛,让你前往边境戍边,倒是如此犹豫,莫非将军所言的忠君之心,全是欺瞒本太子、欺瞒天下人的谎言?” “太子殿下慎言!” 萧惠后艰难忍耐,即刻出声阻拦,语气激动。 “梁大将军为觐朝出兵数次,北击戎勒,西平叛乱,每一次都身先士卒,浴血奋战,胜兵而归,守护觐朝全境安稳,护萧氏江山无虞。殿下怎能说出这般话语,当真辱没了忠臣良将,寒了天下将士的心!本宫绝不答应,绝不允许梁大将军永戍边防!” 萧澄紧了紧拳,心中对母亲生起一丝不耐,他梁衍战功赫赫,天下共睹。 可他即将是觐朝帝王,朝堂诡谲多变,多一丝威胁,就是对他,对萧氏的危险。 他不明白,母亲为何就不能站在他的角度想一想。 “好!既然母后执意护着梁氏,那便成全母后!” 萧澄眸中闪过狠戾,呼气时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沉声下令。 “来人,即刻彻查梁氏上下一脉,嫡系旁支,一个不落!若发现一丝贪赃枉法,结党营私之举,即刻抄家问罪,绝不姑息!” “你敢!” 萧惠后大呼一声,她与梁衍、梁平瑄三人皆神色骤变,眼眸倏张,满脸诧怒。 第274章 永戍边境 “报!” 一声急促通禀,自殿内穿透,伴着沉重的脚步声,传入凤阙殿中。 “太子殿下!卑职得报,如今觐京四门,皆被梁宸将军率领的靖锐军占防,四门守卫皆被替换。” “什么?!” 这消息暴雷般在殿内轰然,萧澄身后的文官大臣,个个面露惊色。 觐京四门被靖锐军掌控,意味他们此刻被困凤阙殿中,进退两难。 若梁衍真有意逼宫,他们所有人都将插翅难飞。 梁衍神色愈发威凛,攥紧手中佩剑。 殿门外的靖锐军将士们,闻声更是齐齐向前一步,与萧澄麾下的禁军再度抗衡。 “梁衍!你要谋逆弑君不成!” 萧澄猛然抬手,直指梁衍,厉声大呼,眼底冒起怒火。 梁衍坦荡直视萧澄,语气冰冷,却掷地有声,沉如磐石。 “臣不敢谋逆,亦从未有过半分弑君之心!” 他向前铿锵一步,眸光直射萧澄身后之人,说出的每个字,每句话都透着委屈,愤懑。 “今日陛下晏驾,臣恐有小人趁机作乱,觊觎权势,构陷忠良,更恐殿下与娘娘安危受损,才命梁宸将军驻守觐京四门,隔绝内外异动,绝非谋逆弑君!太子殿下刚才所言彻查梁氏,抄家问罪,臣恳请殿下收回成命。臣所求,不过保梁氏清白,护殿下娘娘周全,守觐朝安稳,殿下为何以梁氏一族胁迫,威逼于臣!” 他这番话,情真意切,忠义凛然,那份忠君护族的决然,震动大殿。 殿门外的靖锐军将士们,听得将军此言,更是群情激昂,忽地齐齐亮出腰间刀剑。 寒光闪闪,刃口直指萧澄麾下禁军,神色威赫,针锋相对。 萧澄麾下禁军纷纷握紧兵刃,神色紧张。 靖锐军骁勇善战,征战沙场,战力远非宫中禁军可比。 薛闳深眸光一转,心底暗自权衡利弊,眼下局势僵持不下。 梁衍麾下靖锐军气势正盛,且觐京四门被梁宸掌控,内外隔绝,他们陷入被动。 若真动手,萧澄麾下不是靖锐军对手。 届时朝局必乱,甚至可动摇萧氏江山根基,这绝非他与太子所愿。 可若就此妥协,太子颜面扫地,威望尽失。 更重要的是,梁氏依旧手握重兵,大患仍在,他终难以安心。 片刻之间,薛闳料定,梁衍忠君之心未灭,绝非真想弑君逼宫。 今日这番举动,不过是被逼迫之下,不得已而为之的保身反抗罢了。 既然如此,不如以退为进,先化解当下僵局。 索性识时务者为俊杰,薛闳深即刻对萧澄躬身,试图缓和紧张气氛。 “太子殿下息怒,梁大将军息怒。” 萧澄眸色微沉,虽心中愤怒,却也知晓眼下局势不利,只得微微颔首,让他说。 薛闳深目光扫过梁衍,又掠过殿门外宗贺与一众靖锐军将士,语气平和,却满藏算计。 “太子殿下与梁大将军,此番皆为觐朝国祚,皆为殿下江山安稳,不过是立场不同,思虑不同,才生出这般误会,并非有意针锋相对。” 薛闳深先打了个圆场,缓和双方敌意,随即换言。 “梁大将军乃我觐朝镇国大将军,战功赫赫,忠勇无双。靖锐军更是我觐朝精锐兵力,素来以攘外安边、守护国门为己任,乃是我觐朝江山屏障。如今边境戎勒铁骑虎视眈眈,屡屡犯边,边境防线岌岌可危,急须得力将领率军镇守,靖锐军身为国之精锐,理当担此重任,护我觐朝边境无虞。” 薛闳深运筹帷幄间,刻意避开削弱梁衍势力的直白说法。 他转而站在为国为民的立场,以靖锐军职责为由,让梁衍等人无法辩驳。 “梁大将军要留居觐京,臣并非反对,毕竟京郊防务至关重要,亦需大将军坐镇,以安京畿,护圣驾。只是边境防务更加刻不容缓,不可懈怠。臣以为,可令梁大将军麾下靖锐军主将宗贺与梁宸两位将军,率领部分靖锐军主力,前往边境永驻戍边,替大将军分担戍边之责。如此既不耽误边境防务,也不影响京郊安稳。” 薛闳深越说越恳切,仿佛真一副替国替民请命的模样。 “此举,更能彰显梁氏与靖锐军忠君护国,攘外安内的本心。于国、于君、于梁大将军,皆两全其美,还望太子殿下与梁大将军斟酌。” 一旁的梁平瑄,闻言要宗贺永戍边境,眸光瞬间冷涩下来,嘴唇紧抿成线。 这老家伙,着实好算计! 一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句句靖锐军攘外安边的职责,句句似在为梁氏着想。 实则字字藏刀,暗中算计削弱阿兄势力。 她心底明镜似的,宗贺与梁宸,是阿兄最得力的左膀右臂,是靖锐军的核心大将。 让他二人率领主力,前往边境永驻,便断了梁衍在觐京大半战力,分化靖锐军。 萧澄眼底瞬间闪过一丝了然,心中暗自赞许薛闳深的计策精妙。 这样一来,一方面以戍边守国为名,名正言顺削弱梁氏势力,断梁衍臂膀。 另一方面,也能借宗贺梁宸戍边,稳固边境。 如此,亦彰显自己仁厚远见,不至落苛待忠臣,漠视边境的秽名。 可他转念一想,又生出一丝顾虑,眉头微微蹙起。 即便削弱梁衍势力,让宗贺梁宸率军永戍,但梁衍还是保有京郊兵权,掌控部分靖锐军,隐患依旧。 薛闳深何等精明,看穿萧澄顾虑,两眼在暗影中闪烁,凑其耳边低声。 “太子殿下稍安勿躁,今晚局势,只求各退一步,将来您登上帝位,再徐徐图之亦不迟。” 萧澄眼底顾虑浅灭,薛闳深说得没错,这般对峙僵局下,不宜与梁衍鱼死网破。 不如暂且妥协,先化解当下,日后登基掌权,再寻机清算梁氏。 梁衍寒意笼罩着他肃穆的眸底,眉头簇起,心下已了然。 薛闳深层层算计,一步步削弱他的势力,分化靖锐军。 可是让宗贺与阿宸永戍边境,这着实太过狠绝! 梁衍正欲开口反驳,却听得一道忠义之气,陡然传来。 “太子殿下,大将军,臣甘愿率领靖锐军赴境戍守,永驻边境!臣愿护觐朝国境安稳,定不负殿下与大将军所托,不负觐朝百姓!” 梁平瑄心下抽呼不好,步履不由地向前微动,可也已为时尚晚。 她只见宗贺一身铮铮铁骨,浩然正气,大步迈入殿中。 他走到萧澄与梁衍面前,深深躬身一拜,头颅低垂,坚决非有退缩之意。 宗贺知眼下局势僵持不下,太子执意打压梁氏与靖锐军。 薛闳深的计策,已然是眼下最好的转圜法子。 若是不应,太子必会彻查梁氏,届时梁氏上下,牵连其中,后果不堪设想。 大将军已被太子与薛闳深逼到骑虎难下之境,一边梁氏安危,一边左膀右臂,再一边是忠君本分。 大将军无论如何选择,皆是难上加难。 索性,宗贺越过大将军,直接应下这份差事。 他不愿让大将军为此左右为难,不愿让大将军背负谋逆骂名,更不愿让梁氏就此覆灭。 哪怕永驻边境,远离觐京,远离朝夕相处的兄弟,要一辈子镇守那苦寒之地,他也心甘情愿。 第275章 今日这番,你装的什么深情 梁衍闻声,心头猛地一震,几乎是脱口而出,厉声阻拦。 “宗贺,不可!” 他不能让宗贺前去边境永驻,不能让自己的兄弟,替自己承担这两难。 梁衍刚呼出声,便被身后的萧惠后一把上前拉住了衣袖。 萧惠后脸色苍白,眼底满是疲惫,鬓边珠钗微晃。 她望向梁衍,摇了摇头,她知道如此,已是今夜不得已的‘最好’结局。 若再僵持下去,只会让梁氏陷入万劫,让儿子萧澄与侄子梁衍彻底反目,两败俱伤。 萧惠后目光直勾勾地盯着萧澄,满心悲戚,声音幽幽。 “太子,如此,你该满意了……” 一句话,耗尽了她许多力气,仿佛瞬间苍老了好几岁。 她亲手养大的儿子,逼得她,逼得梁氏,退入万难。 “你让他们都退出我凤阙殿!退出我未央宫!” 萧惠后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眼底染着冰冷。 她不想再看这剑拔弩张的场面,不想再看到自己的儿子,与自己的侄子。 他们二人为了权势,为了猜忌,互相逼迫,反目成仇。 萧澄眉宇凝沉,冷沉权衡地望着萧惠后憔悴模样,心底终是愧疚,对殿外挥了挥。 “都退下。” 话音落,殿外的禁军,殿内薛闳深及众臣,皆齐齐躬身行礼退下。 还有宗贺,和其率领的一众靖锐军将士,在梁衍的示意下也退了下去。 浩浩荡荡的人群,缓缓有序地退出了凤阙殿,未央宫,脚步渐渐远去。 梁衍与梁平瑄对视一眼,两人眼底复杂间带着清明,对萧惠后郑重躬身行礼。 “娘娘,臣携小妹先行告退,还望娘娘保全凤体!” 说罢,萧惠后转身摆了摆手。 梁衍与梁平瑄便转身前行,一同退出殿内。 可就在他们迈步殿门之间,还未走开的萧澄,忍耐许久,终于忍不住沉声开口。 一句话,便硬生生打断了梁衍的步伐。 “今日,又是阿衍表兄赢了,阿湘你同本太子争,这权势你也要同本太子争。” 梁衍的脚步顿住,听到‘阿湘’二字,他握着佩剑的手掌猛地紧握。 阿湘,是他与萧澄之间,永远无法解开的死结。 那一刻,他恨不能转过身,抬起一拳,狠挥萧澄,狠狠撕碎这份虚假。 可他只能压下愤恨情绪,他知道此刻不能冲动,不能再让梁氏陷入危机。 他霍地转过身,双手凛然抱拳,语气冰冷,艰难隐忍。 “太子殿下言重了,人也好,权也好,臣未曾想与殿下争任何。” 萧澄忽地嗤笑一声,那笑声里浸透嘲讽怨恨,随后他猛地怒言沉声。 “阿衍表兄,若不是当年你求先太后,让我废黜太子妃,阿湘又怎会落入你手!你害我恩爱二人,生生分离,你敢说,你未争?!” 这番话,如一利刃,猛然狠刺梁衍心脏。 梁衍胸腔忽地冒出层层怒火,胸口剧烈起伏,浑身绷直。 他已然一忍再忍,忍了萧澄的逼迫与嘲讽。 可萧澄,还是厚颜无耻地提起当年之事,竟还将所有过错,都推到他身上。 当年,是萧澄执意要娶阿湘为太子妃,不顾先太后与皇后反对,不顾梁氏颜面,将自幼定下的梁氏女娘抛之脑后。 一番惹得先太后满心不快,气愤不已。 可当他娶了自己所谓的心爱之人,却从未真正维护过她,将她置身东宫波谲中自生自灭。 阿湘入主东宫后,被东宫妃嫔刁难,被先太后暗中苛待,受尽委屈。 可萧澄,为避先太后锋芒,为保太子之位,每每让阿湘忍让,从未给她一丝安稳。 久而久之,阿湘对他的情谊,早已消磨殆尽。 女子的失望与绝望,让那份她曾以为的爱慕,被东宫的肃杀寒凉,浇灭无踪。 梁衍眉头皱紧,还记得那日宫墙之下,阿湘眉眼憔悴恐惧。 她拉着自己的衣袖,苦苦哀求,让自己帮她脱身东宫,逃离这吃人的地方。 否则,她恐怕就真的要魂断东宫,无辜亡命。 是,彼时他有私心,他为了梁氏女能再登太子妃位,当然会帮她。 可转圜一念,若他不是梁氏一份子,也会帮她! 他无法看着一个那样温婉端静的女子,在东宫一天天被消磨成女疯子。 可今日,若再提这些,他萧澄未必会认,未必会认是他自己,亲手推开了阿湘。 他们兄弟之间,因阿湘而起的误会,因阿湘而生的怨怼。 只能就此作罢,堙灭在这岁月的云烟之中,再也无法说清,再也无法化解。 梁衍深吸一口气,忍住心底的怒火与悲凉,转眸看向身旁的梁平瑄。 “我们走。” 他不想再与萧澄纠缠,不想再提起阿湘,多一秒,都是煎熬。 萧澄见他这般冷漠,心底怒火忿而燃起,偏执入心。 他猛地上前,死死按住了梁衍的肩膀,目光灼灼,带着明显的不甘。 “阿湘到底在哪?!” 梁衍漆黑如墨的眸色中,倏地一片凌厉寒芒,他的拳头咯咯作响,忍到极限。 一旁的梁平瑄,瞧着眼前这两个男人,心不由紧揪。 他们两人,似乎都在压抑着什么强烈的情绪。 怒火与隐忍交织间,那隐隐弥漫着的幽森寒气,让她不禁心弦紧张。 只恐这好不容易才缓解的僵持,再次爆发更激烈的对峙。 “四兄!别这样!” 梁平瑄骤呼一声,上前拉住萧澄按在梁衍肩上的手臂,但那力道让她眼底一慌。 梁衍漆黑的瞳眸中,染动几分血色,喉结滚动。 一字一句,缓缓吐出,带着一丝刻意的残忍。 “阿湘,她不想见你……” 他根本未找到阿湘,这九年间,派人访遍觐朝每个角落,却始终杳无音信。 他已不知,阿湘是生是死…… 可面对萧澄的逼迫,他忍不住故意这般说,这般让萧澄痛苦。 想让萧澄也尝尝,那种求而不得,满心煎熬的滋味。 这是萧澄欠阿湘的,也是他,对萧澄唯一的报复。 萧澄闻言,眸间布满殷红,眉眼间满是化不开的冷硬怒火。 “梁衍,你说什么!” 话音未落,他猛然转而紧紧揪起梁衍衣襟,青筋如蚯般凸起。 他身体前倾,死死逼近梁衍,下一秒,便要挥拳而上,将梁衍狠狠打倒在地。 梁平瑄眸光颤动,心瞬间提到喉咙。 她倏地站到梁衍的身侧前方,挡在两人中间,眼底染着冷厉之色。 她实在克制不住自己,实在看不下去萧澄这般模样。 “四兄,我真是看错了你!” 她咬了咬下唇,呼吸变得急促,满目失望。 “我曾言,阿湘姐姐那般谪仙女子,与你温润如玉,好似神仙眷侣,当真是我看走了眼!” 梁平瑄的声音越来越响,萧澄闻言,眸间震动,揪着梁衍衣襟的手,微微一松。 他神色凝沉,缓缓转目盯上梁平瑄,眼底难以置信。 一向敬他仰慕他的阿瑄,会用这样的语气,对他说这样的话。 梁平瑄双唇微微颤抖,不由越说越气。 她气的是萧澄从曾经那个温润谦和,待人宽厚的翩翩才俊。 如今变成了这般妒火中烧,不择手段的模样,全然不似一人。 更气的是,这些年她从一些耳闻中,隐约得知阿湘姐姐当年在东宫的委屈绝望。 她身为女子,心底更是为阿湘姐姐不忿! “四兄口口声声,说阿湘姐姐是你心爱女子,与你情投意合,恩爱夫妻。可不论何种原因,都是你亲手废黜了她,是你的不坚定,你的懦弱,将她推开,让阿湘姐姐彻底对你失望,情愿放下所有,也要离开你!” 梁平瑄猛地抬手,用力推开了萧澄,让本就怔愣的萧澄,踉跄地后退了一步。 “今日这番,你装的什么深情?!那时阿湘姐姐被算计欺负时,你若有今日一丝一毫的魄力,阿湘姐姐也不会断心决意地离开你!你何故将一切怪在我阿兄身上,你该怪的人,明明是你自己!” 萧澄被推开一步,神色恍惚,眼底怒火被浇灭,一片茫然,垂眸自嘲轻呵。 “嗬……” 他知道,梁平瑄骂得对,也骂醒了他一瞬。 当年,若是他能再坚定一点,勇敢一点,不那么畏惧先太后与梁氏锋芒,阿湘或许就不会离开他。 可他不愿承认,也无法接受。 他总觉得,明明阿湘再坚持一下,明明只要她再忍一忍。 等他登基掌权,她便是这大觐朝的皇后,便是他的皇后,什么东西不能夺回来。 第276章 自己到底是谁? 一旁的梁衍眸光沉冷,凝望着挡在自己身前,为自己辩解,为阿湘鸣不平的小妹。 他心底竟升起一丝暖意,从小到大,他独自承担所有,独自守护梁氏。 从未有人,这般坚定地站在他身边,这般维护他,为他辩解。 原来,被亲人护着,被亲人理解,这般好,这般温暖。 梁衍缓缓理了理被揪乱的衣襟,神色渐渐昂然坚定,他抬手拉住了梁平瑄的手腕。 “阿瑄,我们走。” 两人刚抬步一瞬,萧澄望着那兄妹二人并肩而立,同气连枝的模样。 他心间的郁忿腾腾,眸中的冷意也越来越深。 “阿瑄……” 他幽幽开口,还记得,幼时她跟在王叔身后,蹦蹦跳跳,是个天真烂漫的小姑娘。 那时,她随着福仁总是甜甜地称他四兄,话语间总是那般仰慕他,亲近他。 可如今,她却满心满眼都是梁衍,都是梁氏。 梁平瑄和梁衍闻声,脚步却未停,甚至没有回头看他一眼。 那一步,终究是迈了出去。 萧澄站在原地,瞳孔渐渐平静幽深,只薄薄的悲凉漫溢眼底。 “还真是血浓于水,短短几年,便抵不过王叔抚育你十六年,抵不过我萧氏十六载荣恩,也抵不过我们兄妹十六年情分……” 那话语幽幽飘来,梁平瑄心间猛地咯噔一下,喉头骤紧,鼻尖不自主地一酸。 他这是在嘲讽她,嘲讽她短短几年,便与从未养育过自己的梁氏同气连枝。 便忘了父王十六年的疼爱,忘了他们曾经的兄妹情…… 忘了自己是在萧氏的庇护下,长大成人,忘了十六年,萧氏给予她的一切荣华…… 梁衍手心感受着梁平瑄的颤抖,他轻轻握紧,给予她一丝力量。 “他在诡辩,若不是那萧旷,梁氏也能给你那一切。” 梁平瑄胸间不住起伏,神色微怔,跟着梁衍,一步步走出未央宫。 两人,一步步消失在萧澄的视线中。 蓦然,凉风吹动着夜色,马车缓缓行驶在觐京街巷,朝宗府方向前行,缓慢沉重。 车内一片静谧,透着些许说不清道不明的郁结。 梁平瑄,微微垂眸,神色凝结,眉宇间愁绪忧悒。 她心头,始终萦绕着萧澄刚才那句嘲讽,挥之不去。 竟让她陷入了深深的自我怀疑之中。 她现下只沉心问自己,眼底浸透茫然困惑。 自己到底是谁? 是那个在萧氏王府长大,被父王宠爱的萧乐安,还是这个流着梁氏血脉,肩负梁氏荣辱的梁平瑄? 刚才在凤阙殿,她挡在梁衍身前,大声斥责萧澄,为梁衍辩解。 那般坚定,那般决然。 可她那样做,只因她是梁氏的一份子,因她与梁衍的血缘之亲? 还是因心底对萧澄偏执懦弱的不忿,对阿湘姐姐遭遇的怜惜? 她有些说不清楚…… 可若是从前的萧乐安,若是那个未知晓自己身世的萧乐安。 刚才在殿中,看到萧澄与梁衍对峙,看到萧澄那般痛苦难过…… 她会不会就站到萧澄身边,会不会就帮着萧澄,会不会就不再说出那些刺痛萧澄的话? 一时之间,无数个问题涌入脑海,牵拉纠缠,让她心烦意乱,脑子都快要炸开来。 她蹙眉越紧,眼底的愁绪也越浓,整个人都变得沉闷低落起来。 马车内一旁的宗贺,神色也有些恍惚,没有了方才在凤阙殿中的凛然,此下满心满眼的愧疚。 他应下永戍边境,虽并无后悔之意,但毕竟他现在是有家室之人,岂能不顾妻儿,独自远去。 一想到这里,宗贺古铜色的脸颊上,便泛着赧然负疚。 他眼眸悄然转动,落在一旁的梁平瑄身上。 只见她眉头紧锁,神色低落,一副心事重重的模样。 宗贺心下一紧,自觉她定是在气自己,气自己太过鲁莽。 气自己这般自私,贸然应下永戍边境之事,弃她与孩儿于不顾。 宗贺念头愈加浓厚,不由得有些慌张,心里七上八下的。 他连平日浑厚沉稳的嗓音,此刻变得有些小心翼翼,像个犯了错的孩童一般。 “阿…… 阿瑄……” 第277章 你是在瞧不起我吗? 梁平瑄此刻正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满心在萧乐安与梁平瑄的自我认同中纠葛。 此下宗贺呼唤,她根本没听到,依旧愁眉苦脸,怏怏不乐。 宗贺见她全然不理自己,心底慌张起来,更是急了。 他本就是个魁梧粗粝的大男人,不擅言辞,更不擅哄人,此刻苦心自责。 一时情急,忘了分寸,一双粗壮有力的大手,急忙攥住了梁平瑄微凉的小手。 “阿瑄,对不起,是我错了。” 他的声音急切不已,懊然自责,仿佛自己真的犯下滔天大罪一般。 梁平瑄纷乱的思绪,被这一声粗哑急切的歉意,生生打断。 她回过神来,不明就里地看向宗贺,心生茫然。 只见他眉头紧皱,神色间满是郁然懊恼,那紧攥着的手俨然慌乱无措。 “什么?” 梁平瑄语气淡然,从思绪中抽离,一时之间,没明白宗贺突然致歉的意思。 宗贺喉间干涩,张了张嘴,却又不知道该如何言说,只是极为苦恼地蹙着眉头。 “阿瑄,我知你气我,气我未同你商议,气我意气用事,贸然应承永戍边境之职。” 他的声音,愈发沙哑,满是自责。 “我这般自私、鲁莽,弃你与孩儿不顾,我……我真是该死。” 说着,他便不敢再去看梁平瑄的眼睛,仿佛生怕看到她眼底的愤怒与失望。 可他亦有口难言,他这般做,并非自私鲁莽。 他也是为了大将军,为了梁氏,为化解僵局,为保梁氏一族。 可这些话,他却不知该如何对梁平瑄言说,只能将委屈与自责,都咽进肚子里。 梁平瑄听着他这番话语,倏地反应过来,眼中闪过一丝恍然,宗贺这是误会了。 她垂眸轻叹,嘴角不自觉微微一扯。 随即抬起头,清冷的眉眼间,故意染上一抹不悦,语气也刻意冷淡几分。 “是,我生气了。” 宗贺闻言,眼底瞬间闪过惶然,心猛地一沉,攥着梁平瑄手的力道,也不敢再握。 可就在他的手,即将松开梁平瑄的那一瞬。 梁平瑄却反手一握,轻轻抚上了宗贺粗壮而温暖的大手。 她神思渐渐沉静下来,漾动一丝温柔与真诚,心疼的语气中带着几分调侃。 “可我气的,是你这般舍己无私,这般舍身为国,倒显得我的心思,过分自私小气。” 刚才殿内,她初听宗贺开口应承永戍边境,心下确实骂了他一瞬,鲁莽至极。 “我是自私的,我有私心。” 梁平瑄的声音,轻轻柔柔,幽幽真切。 “前些年,我历经磨难。如今,是你给了我和逍儿一份安稳,我好不容易拥有了一个温馨的小家,我不想就此分崩离散,我只想与你,与孩儿,安稳度日。” 宗贺闻言,双唇颤动,眼底黯然,是自己让她失望了。 “对不起……” 梁平瑄目光温柔地望着宗贺,眸光动容,满是理解,与敬佩。 “可我知道,今日那般僵持局面,那两难境地,是你,一个无关萧梁的异姓人,挺身而出,不惜舍弃自己的安稳,解了梁氏与萧氏的僵局,保住了我阿兄,保住了梁氏,亦是保住了我与逍儿。” 宗贺怔愣,一时竟没有反应过来,只呆呆的望向梁平瑄。 她没有生气,没有怨他,反而理解他,敬佩他? 梁平瑄瞧着他怔愣模样,脸上的轻柔凝结在了眼底,语气也愈发真挚。 “我知道,你不想让我阿兄为难,你身为靖锐军将领,戍边守国,是你的职责,是你刻在骨子里的使命,你身为我阿兄的副将,守护大将军、守护靖锐军,是你毕生执念,是你义无反顾的选择。” 梁平瑄加重了抚在宗贺大手上的力度,仿佛是要他安心,不必多虑。 “你这般无私忠勇,重情重义,反观我,却只想个人小家,只顾自己安稳,太过狭隘,实在自愧。” 宗贺闻言,眸光颤动,一股浓浓暖意袭来,眼眶竟不自觉地湿润一片。 他赶忙用力撇过头去,心下怒骂自己,真是没用,大男人一个,哭什么! 这般垂泪模样,若是被阿瑄看到,岂不是要笑话自己? 他深吸一口气,憋回了眼下的水光。 待情绪渐渐平稳,他才缓缓转头,目光坚定地看向梁平瑄,仿佛下定决心一般。 “阿瑄,我会与你和离。” 霎时梁平瑄脸上的温柔,瞬间僵住,眼眸轻颤。 宗贺心揪着,目光稍稍黯淡,说出这番话,胸腔都堵的发慌。 “我绝不能让你独自在觐京守活寡。我们和离后,你再寻觅良人……” “你是在瞧不起我吗?” 梁平瑄忽然沉声,打断宗贺的话,眼眸犹如磐石般坚定,闪过一丝委屈。 宗贺闻言,心狠狠漏了一拍,坚定瞬间崩塌,只剩茫然无措。 “什么?” 梁平瑄微微蹙起眉头,语气带着几分自嘲的反问。 “你是觉得,我是一个背恩负义,唯利是图,贪慕荣华的人?” 宗贺的心愈发慌乱,他连连摇头,语气着急的脱口。 “当然不是!” 在他心中,梁平瑄聪慧,坚韧,果敢,是这世间最好的女子,是他拼力也要守护的女人。 “那你为何要在这时候提和离?” 梁平瑄双眸微微一沉,她心里清楚,宗贺是不想耽误她。 可她绝不是一个辜恩背义之人,犹记她刚生下逍儿时,她本想按之前说好的同他和离。 可那时他无论如何都不肯,还承诺定会给她和孩子一个安稳的家。 如今,他做到了,她又如何能对这样一个男人背弃离去。 “六年前,在我最无助的时候,是你帮了我,给了我和逍儿一丝生机,六年间,也是你不离不弃,护我周全,给了我和逍儿一个安稳的家。” 她喉咙哽咽一瞬,握着宗贺的手又紧了紧。 “现在,不过是你要远赴戍边,你就如此小瞧我,不信任我?难道在你心里,我就是那种只能同甘,不能共苦的人?难道你觉得,在你奔赴险境,守护家国时,我就会转身离开你,弃你于不顾?宗贺,你把我当成什么人了?” 宗贺张了张嘴,唇瓣不自觉颤动,只能重重叹息一声,满是无奈自责。 “我……我绝不是小瞧你,更不是不信任你,阿瑄,你懂我的。” 他的手轻轻抚上梁平瑄的脸颊,凝眉盯着她的眼睛。 “我不想耽误你,应了那职,我怕是以后再也不能回觐京了,边境苦寒,战火连天,我这一去,绝不能让你顶着宗夫人的名头,日复一日,年复一年,独自在觐京过活,我不想委屈你,更不能耽误你。” 梁平瑄听着他痛楚的诉说,垂眸之间,嘴角缓缓淡淡了然一笑。 她明白他的心意,只是她需要他说出来,不想他憋在心中。 她轻轻摇了摇头,抬头时愈发沉静的双目,透着温润光芒。 “谁说我要独自在觐京过活了?” 说话间,她微微倾身,眼底温柔坚定盯着宗贺,每一个字都郑重无比。 “我会陪你去边境。你,我,还有逍儿,我们一家人,得一直在一起,不能分开。” 第278章 谁是戍边将领宗贺的夫人? 朔阳城,觐朝最北端的边陲小城,已没了当年边陲要塞模样,只满目疮痍,破败不堪。 如今,刚过了新年寒冬正月,本该是阖家团圆,暖意融融的时节。 可朔阳城的风雪,纷扬漫天,飘了整整两日。 街城都被积雪覆盖,天地一片白茫。 积雪下的破壁残垣,布满战火,透着死寂般的荒芜,仿佛被这乱世寒冬所遗忘。 城外远处,时不时传来轰隆战火与刀剑肃杀声,沉闷压抑。 “吱……” 红豆望着院中积雪,失望地叹了口气,合上那扇木门后,眉宇间满是愁绪。 她搓了搓冻得通红的双手,赶紧凑到唇边,哈出一口白气,缓缓暖意。 她持起一盏微弱的烛火,护住火苗,朝内屋走去。 内屋之中没有炭火,透着凄寂冰冷之息,只是比屋外稍稍好上几分。 床榻边,梁平瑄身上紧裹着一床被褥,鼻尖泛红,静静地哄着怀中孩童入睡。 可她落在孩子脸上的眸光,却有些出神,思绪渐渐飘远。 那愁思里,有对在前线战火中的宗贺,忧心牵挂,有对眼下这乱世边陲的无可奈何。 红豆将手中烛火小心放到一旁木桌上,烛火微微颤动,斑驳光影映在墙上。 她转身,脚步轻缓地走向梁平瑄,眸光望着那安然熟睡的稚童,蹙眉不自觉抚平,嘴角会心一笑。 她凑到梁平瑄身边,微微俯身,轻声细语,生怕吵醒孩子。 “夫人,奴婢刚才去看过了,咱这儿,已经没有多余的炭火了。” 说罢,她的眉头又蹙了起来,语气苦恼。 梁平瑄闻声,眼底恍然,随后便沉静抬眸,亦闪过一抹愁思,轻声道。 “今儿,咱们就先凑合一晚,多裹几层被子,明日天一亮,我来想法子。” 两月前,他们辗转来到这破败的朔阳城。 从前只听人说过,朔阳城地处边陲,地势险峻,环境极为恶劣。 尤其到了冬日,更是寒风凛冽,大雪封城,百姓们的日子,过得极为艰难。 可直到她真正踏上这片土地,才知道,这里的酷寒严冷,远比传闻中可怕。 甚至比她七年前置身的戎勒,更加苦寒破败。 这里常年打仗,土地荒芜不堪,收成是颗粒无收,到处是饥寒交迫,衣衫褴褛的百姓。 宗贺身为戍边大将军,刚一抵朔阳城,看到城中百姓惨状,便发怵痛心。 他当即下令,将他们一行人从觐京带来的一部分炭火,粮食衣物,全都分给了城中饥寒百姓。 那时,他曾对她说,身为戍边将领,既要守国门,也要护百姓。 可谁都没有想到,一月前,戎勒那个令人闻风丧胆,从无败绩的鬼面战神,忽然闯边。 他率领大批戎勒铁骑,气势汹汹地攻打这座破败不堪的朔阳城。 宗贺即刻率领靖锐军,前往朔阳前线驻扎,与戎勒铁骑对峙守城。 这一守,便是整整一月。 更让人忧心的是,那薛闳深特意派遣的另一戍边将领,美名其曰协助宗贺戍边。 但那人,更似是替如今的天子和薛丞相监视一般。 宗贺与那人素来不和,因守城之策,兵力部署,屡屡发生争执,甚至暗中掣肘。 整个朔阳城被战火围困,内外隔绝,物资匮乏到了极点。 她们哪怕是有钱,也买不到一丝炭火。 梁平瑄轻轻叹了口气,愁思郁结,眸光都黯淡几分。 “轰隆!” 忽然,外间城门轰隆一声,刀剑混乱碰撞渐渐清晰,杀伐之气愈演愈烈。 梁平瑄和红豆神色骤然一凛,心底瞬间升起一股强烈不安。 霎那间,厮杀呐喊声,似乎要将破败的朔阳城掀翻。 梁平瑄怀中的宗逍游,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嘈杂声吵醒,睁开惺忪睡眼。 “阿娘,好吵……” 梁平瑄和红豆此刻来不及安抚孩子,只手脚麻利地抓起时刻都准备好的包裹。 她们都清楚,这声响大约意味着戎勒铁骑,恐怕已冲抵朔阳城。 一时,杀掠声响越来越近,屋外街上猛然传来一片撕心裂肺的哭喊叫骂。 “戎勒贼人进城啦!大家快跑啊!” “救命啊!谁来救救我的孩子!” “戎勒狗贼!” 凄厉慌张的哭喊,听得人心头发紧,浑身瑟瑟。 “逍儿别怕,阿娘在,我们去后山。” 两人动作迅速,红豆提着包袱,推开院门,梁平瑄紧抱着孩子,紧随其后。 混乱人群中,她们深一脚浅一脚地踩在深雪中,慌忙朝后山方向狂奔跑去。 街道之上的哭喊声,逃跑声,更加剧烈清晰,萦绕周身,响彻整个朔阳城雪夜上空。 可她们刚跑出不远,便被前方漫天火光,与汹涌的人群拦住去路。 霎时,火把焰火密实一片,如团团跳动的鬼焰,照亮了半边飘雪夜空。 顷刻,戎勒铁骑那狰狞的脸庞,一一如鬼魅般显现。 他们神色凶狠,身着甲胄戎装,骑着高头大马,手中弯刀寒光凛冽,挥舞着驱赶城中百姓。 梁平瑄和红豆紧忙停下脚步,将宗逍游紧紧护在怀里,喘着粗气,猛然转身而逃。 可混乱之中,戎勒士兵舞动着弯刀,嘶吼朝她们冲来,满目暴戾。 两人只能被迫加入狂奔的人群中,被戎勒铁骑围赶,身不由己地向前跑。 一时之间,城内的老弱妇孺,全都被那些戎勒士兵赶到了一处相对宽敞的宅院内。 一众戎勒士兵手持弯刀,将宅院团团围住,火把冲天,火光映着他们凶狠的脸庞。 被围困堵截的百姓们,满面惊恐,整个宅院都被恐惧笼罩着。 百姓们吓得瑟瑟发抖,全部都蹲在宅院空地,双手抱头,一个挨一个地蜷缩着。 事发突然,梁平瑄和红豆亦是神色慌乱,只能紧紧护着怀中的宗逍游,三人死死垂目,缩在人群中。 霎时,一名身着铠甲,身形魁梧的戎装将士,凛然走了出来。 他脸上带着一道可怖的刀疤,浑身散着暴戾气场,眼神如狼豹一般,死死盯着蹲在地上的百姓们。 “你们这里,谁是戍边将领宗贺的夫人?给老子出来!” 他猛地开口,一声晦涩觐语,语气粗暴,破口命令。 话音落下,宅院之中依旧一片窸窣,百姓们压抑的呼吸着,只顾抱头掩面。 梁平瑄与红豆闻言,心弦倏紧,阴影之中,两人暗暗对视一目,满是惊诧凝重。 她们不敢抬头,缩的更近地抱在一起,将孩子护在最中间。 梁平瑄脸色煞白,心脏突突直跳,飞快思索。 戎勒人刚进城,便寻她? 想必因她是觐朝戍边将军的妻子,大约是要抓她,以此要挟宗贺,逼他投降,或是扰乱将士军心。 那刀疤脸的戎装将士见半晌都无人站出来,眼底凶光乍现,怒火上头。 他猛地随手抓起身前一名蜷缩着的妇女,大喝一声。 “是你吗?!” 那抖瑟妇女被他凶狠揪起,吓得浑身瘫软,双手死死挡在眼前,不停摆手摇头。 “不……不是我……不是我……” 那戎勒将士眼眉不耐一翻,瞬间杀意汹涌,手中弯刀倏地一扬。 “刺啦!” 利刃顿时滑过妇女脖颈,划破了她的喉咙,她便双眼圆睁,刷地倒地而亡。 温热的鲜血,瞬间泼洒至前排发抖的百姓头上,身上,一瞬便染红了冰冷的雪地。 “啊!” 人群中被这恐怖的一幕,惊出一阵压抑不住的嘶哑尖叫。 众人吓得蜷缩厉害,前排有些经受不住的百姓,更是瘫软倒地,满目骤缩。 第279章 鬼面獠牙 狰狞可怖 那戎勒将士横眉怒视,张牙舞爪地挥动起带血的弯刀,狠戾嘶吼。 “谁是宗夫人?!快给老子出来!否则,老子手中弯刀可不长眼!” 梁平瑄惶窘地心口一滞,神经紧紧绷在一起,耳边还不停呼啸着戎勒将士的叫嚣。 阴影下,她微微抬眸,凝着那具雪地间的女尸,心跳一阵强过一阵,胸口不住起伏。 七年了,再见这般血光场面,骤然将她拉进在戎勒的那些刀光血影中。 “他娘的,还不给老子出来!” 刀疤脸戎勒将士破口大骂,耐心全无,凶相毕露地又揪起一个穿着体面的女子。 “是你?!” “不……不!” 女子亦不住抖瑟,她身后家人死死抓着她的手,也嘴上忙慌乱地说‘不是,不是’。 梁平瑄浑身都在抖,抖到怀中的宗逍游也感受到她那份害怕,小手紧紧地勾着她。 她害怕了…… 她发现自己不似七年前勇敢…… 如今她拥有安稳的日子,害怕再回到曾经那动荡不安中。 如今她亦有牵挂之人,不想,也不能让身边亲人因她陷入险境。 可她的瞳子,死死盯着那柄冷芒弯刀,架在一无辜女子身上。 她不能因自己胆怯,让无辜的人送命。 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梁平瑄忍着紧张,心下冥思焦灼。 据说这鬼面战神麾下骑兵,所掠城池皆满城屠戮,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如今,却未屠城。 只要活着,就有转机! 忽地,那弯刀再次凛然扬起,狠狠砍向刀下女子。 其家人猛地挡在女子身前,吓得魂飞魄散,连连凄厉惨叫。 千钧一发之际,梁平瑄心底决绝,霍地起身。 可她刚挪动一瞬,便被身边红豆紧紧拽住了手腕,力道大得仿佛毕生力气。 两人蜷缩阴影下,红豆冲梁平瑄用力蹙眉摇头,眼底惶然急切,嘴唇无声阖动。 “夫人不可去!不能去啊!” 梁平瑄猛地被拽停,她凝过红豆急如星火的眼神,心下也急如火燎。 就在她犹豫一瞬,那戎勒将士早就急躁不耐,他眼露凶光。 “忒……老子耐心有限,再不出来,把你们一个个都砍了!” 那戎勒将士朝那尸身吐了口口水,粗粝嘶吼,弯刀血影连连,在火光下泛着杀气。 梁平瑄死死咬着唇,压抑的眼底汹涌毅然。 她按着红豆的手,不动声色地将怀中的宗逍游挪到红豆怀里,敛息低声。 “帮我照顾好逍儿……” 忽地,那弯刀再次高高举起,对准了另一名抱着孩子的妇人。 妇人浑身瘫软,死死抱着孩子,连连磕头求饶。 “兵爷饶命,兵爷饶命啊……” 顷刻间,红豆的力道已犟不过梁平瑄。 “我是,我就是宗将军的夫人!” 梁平瑄挣脱红豆,猛声高呼,决然地从人群中站了出来。 “夫人!” 红豆低呼出声,身子不顾一切地也随之起身,倏地被梁平瑄死死按下。 红豆只得紧紧抱着宗逍游,身子半蹲,眼神震动,直勾勾地盯着眼前那岿然身影。 刀疤脸戎勒将士眼眸陡然一亮,霍然上前,粗暴地将梁平瑄从人群中拽住。 “夫人!” “阿娘!” 红豆与宗逍游惊骇地齐齐一声。 红豆吓得脸色惨白,手下意识地死死抓住梁平瑄的衣裙,神色张皇。 “不要去!不要啊……” 宗逍游小小的身子在红豆怀中挣扎,伸出小手,也想要抓住梁平瑄的衣角。 那戎勒将士,不胜烦躁,霍地抬脚,狠狠踹去红豆手臂。 红豆沉闷一声,抱着宗逍游,重重摔在雪地上。 “红豆,逍儿!” 梁平瑄眸光骤缩,心底抽痛,想赶忙转身去扶摔倒的红豆和宗逍游。 戎勒将士则不管不顾地一把抓住梁平瑄的手腕,将她扽出人群。 “唔……” 他用力一拧,将她的双手反剪身后,疼得她眉头紧蹙,沉声痛呼。 随后,他拖拽着梁平瑄,大步走向宅院后的一间屋子,屋子透着诡异的昏亮。 “兰氏王,卑职将宗贺夫人带到!” 戎勒将士在门前,收敛了刚才的暴戾,昂首肃立,高声禀报。 兰氏王? 梁平瑄心下一沉,她知道兰氏王就是那传说中的鬼面战神,是兰氏一族的突起之秀。 可他为何会在此? 梁平瑄心头涌起疑问,她听闻鬼面战神,虽向来战前匹帅挂甲,势不可挡。 但掠城屠戮,他从未现身,只是派遣麾下将领,肆虐屠杀。 她还来不及多想,门便被打开一瞬,身体便被狠狠推进屋子。 “哐当!” 霎时,屋门便被骤然合上,空气沉闷寒气,瞬间隔绝了屋外的杀戮之气。 屋子不大,虽不明亮,但那昏黄的光晕,却也足以照亮屋内。 昏黄笼罩中,一道身形高大凛然的玄色身影,背对着门口。 漠然冷硬地临渊屋中,透着一股强大的压抑与冷冽。 梁平瑄鼓着勇气,抬眸望着那玄色身影,只觉有一丝丝熟悉。 但那人哪怕只是一个背影,但强大的肃杀气场,也让她心头一紧。 他就那般肃静地站着,仿佛一座凛冽冰山,寒峙中的每一寸气息都威严冷峭,不容侵犯。 梁平瑄心脏狂跳不止,泛着青白的唇紧紧抿着。 她沉下心,一遍遍告诉自己,梁平瑄,你要冷静,你要冷静。 一切皆有解法! 一遍又一遍的自我暗示,渐渐掩下了心底的不安。 梁平瑄虽依旧紧张,但还是强装镇定,屏气凝神开口。 “兰氏王,我便是宗贺的妻子,你要找的人是我,与屋外那些老弱妇孺无碍。” 静默间,屋内死寂,没有任何回应 那具冷山,丝毫不为所动,依旧凛然矗立。 只是她开口的瞬间,他那浑然的气势仿佛更强烈了,如同暴风雨来临的压抑。 “兰氏王,不如我们好好谈谈。你找我,必然有用意。既有用意,不如做个交易?你想要什么,不妨直说。” 她索性壮着胆子,心下飞快思忖。 这鬼面战神亲临小城,抓她,必然是需要她。 要么是用她去劝降宗贺,要么便是知晓她梁大将军之妹的身份,为之利用。 总之,她对他有用。 既然有用,那便有缓。 “呵……哼哼哼……” 忽地,那座冰山终于动了。 他只是冰冷嗤笑,浓浓的嘲讽,裹着幽深的复杂,沉闷传来。 ‘冰山’眼底闪过一丝厉芒,动作不急不缓,慢慢地转过身来,凛峭间渊停岳峙。 霎时,一张鬼面獠牙面具,在昏黄中赫然出现。 它如同索命恶鬼一般,狠狠冲击着梁平瑄颤动的黑瞳,身形僵栗。 她战兢地颤动一瞬,立刻垂下头闭上眼。 那鬼面,若非亲眼所见,比传闻中还要骇人可怖百倍。 狰狞的恶鬼模样,獠牙外露,双目凸起,诡异可怖。 “噔……噔……噔……” ‘恶鬼’迈着沉重凛冽的步伐,在冷寂的屋内沉闷清晰。 一步,两步,三步,缓缓朝她走来……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她的心脏上,似将她吞噬殆尽。 ‘恶鬼’在她面前停下,鬼魅般的压迫感笼罩而来。 幽然间,一低沉冰冷的声音,缓缓在她头顶响起。 “梁女使,你还是这么牙尖嘴利,巧舌如簧。” 这声音! “轰!” 梁平瑄耳膜似被轰炸开来,瞬间击碎了她所有的镇定。 她猛地抬眸,再不顾那狰狞可怖的鬼面,直直盯上那面具下,隐隐深邃的冷厉褐眸。 梁平瑄震惊到双眼圆睁,双手不可置信地捂住自己要惊呼而出的双唇,指尖剧烈颤抖着。 第280章 收起你这幅嘴脸,看着恶心 梁平瑄捂嘴张目,面前那座冰山,压迫感极强。 这熟悉又陌生的气息,瞬间将她牢牢锁住,浑身僵硬,动弹不得。 倏地,那‘恶鬼’眼眸森然一沉,射出一道凌厉的寒芒,直直刺向她。 他幽幽抬手,轻轻扣住脸上那副面具,动作凝沉缓慢,将鬼面獠牙摘了下来。 “当啷……” 面具冰冷坠地,清晰骤响。 伴着面具下那真实又熟悉的脸庞,猛然狠狠撞向梁平瑄心间。 “金……述?!” 她只心下大呼,心脏骤然收紧,吸不进去一丝空气,窒息的感觉席卷。 为何?为何是金述! 他怎会是戎勒的兰氏王?是那骇人的鬼面战神? “梁女使,别来无恙。” 金述沉幽轻启,缓缓而言,却如鬼魅低语一般,冰冷寒厉。 他微微挑眉,眼底闪过一丝诡谲戏谑,细声慢语,冷语刺骨。 “不对……是宗夫人?” 巨大的惊吓,让梁平瑄如坠冰窟,好似坠了噩梦般。 她的瞳孔仿佛被定住一般,颤颤巍巍张开,猛抽了口冷气后,便开始大口大口喘着粗气。 眼底映着金述那张邪肆锋芒的脸庞,却没了记忆中驰然不羁,热烈带笑的模样。 反倒笼罩着诡谲阴厉,增添了许多冰冷杀戾之气。 梁平瑄脸色一阵白过一阵,眼睛睁的大大的,写满了惊惧,只能猛地低下头。 她拼命想控制自己心中的恐惧,却发现无论如何都控制不住,双手不住颤抖。 金述突然面露诡异喜色,声音却异常平静,一字一句,透着一股令人战栗的寒。 “宗夫人,你知不知道,本王日日夜夜,时时刻刻,都在想你……” 他那双深邃的冰眸,正暗炙着幽冷火光,仿佛捉到猎物一般,居高临下地睨着她。 说着,他缓缓抬手,手指霎时狠然捏上梁平瑄的下巴。 “唔……” 梁平瑄被突如其来的触碰,怔得身体僵直,想逃但脚步怎么都挪不动。 下巴吃痛,可那份身体上的痛楚,却比不得心底恐惧的万分之一。 紧接着,金述猛地加重了力道,捏紧恨然一抬,强行将梁平瑄的脑袋抬了起来。 他看着她这张令他日夜不寐,恨之入骨的脸,语气厉声恨恨。 “本王终于,又再见到你这张,虚假绝情,惺惺作态的丑恶嘴脸!” 倏地,金述嫌恶地甩开了捏着梁平瑄下巴的手。 梁平瑄的头被他甩得偏向一边,苍白的下巴上,浮现出几道清晰指印。 她心跳砰砰如鼓,似随时都可跳出胸腔,耳边嗡嗡作响。 心下霍地恍然,终于知道,这个‘兰氏王’为何突袭这座小城…… 金述两只手紧紧的搓了又搓,仿佛刚才双手,触碰到了什么恶心的东西。 “哦……宗夫人,你刚才说……交易?什么交易?” 他忽地话锋一转,语气又重归平静,佯装懵懂模样。 但眼底却满是戏谑阴狠,更是透着一股幽微阴森。 梁平瑄呼吸一滞一顿,她知道,现下自己落于他手,此刻怕是逃不过了…… 但屋外那沉吟哭泣的百姓,一众老弱妇孺,还有她的逍儿,红豆…… 他们,不该被卷入这场因她而起的仇恨之中。 她沉着脑袋,牙齿都似乎在打颤,声音断断续续。 “你……要找的是我,我们之间的恩怨,无关……外面一众……别伤害无辜百姓。” 金述闻言,嘴角微微一勾,只是寒眸晦涩的盯着那瑟瑟发抖的她。 那眼神中无丝毫怜悯,只有恨意与嘲讽。 “怎么?七年前那十多条稚儿,不无辜?我戎勒族人,不无辜?” 他的眼底猛地燃起一簇火焰,那火焰里,带着滔天的恨,与深入骨髓的痛。 仿佛一瞬间回到了那个血光冲天的暗夜,兄长身中数刀,含恨而亡,无数侄亲骨裂形销,王庭族人,被屠戮殆尽,血流成河。 而这一切,都与她梁平瑄脱不了干系! “来人!” 金述怒火焚烧,猛地抬起头,朝门外大喝一声。 “将门外那群贱民全部杀光!” 那声音里带着毁灭一切的杀意,戾气腾腾。 “不要!” 梁平瑄亦神思惊惧骤然迭起,猛地抬眸惊声大呼。 “你想报复的人是我!无关外面百姓!” 金述低头,不屑地呵呵嗤笑起来,再抬眸时,鄙睨地斜了她一眼。 “报复你?” 说着,他再次俯身,整个人强烈幽烈的黑色身影,笼罩在她头顶,凑近其耳畔幽鸣。 “你未免太高看自己了,看看你现在,不过本王手中一只蝼蚁,任由本王摆布,何须报复,本王只需轻轻一捏,你即可灰飞烟灭。” 梁平瑄此刻的眼珠仿佛被定死,一动不动。 他带来的恐惧,如影随形,像黑暗中恶鬼,时刻准备啃噬她。 她只骤缩着,直盯金述那比他方才带着的‘鬼面獠牙’,还要阴沉可怖的脸。 那冰冷的面具死物,又怎么能抵得过现下这真实翻涌的恨意。 她眸光颤动间,不知何时蓄了泪,控制不住地呼吸抖瑟。 她知道,是她狠狠欺骗了他,伤害了他,她真的无从辩驳。 金述看着她那苍白憔悴,满眼泪光的恐惧模样,喉间忽地一紧,心下莫名扎痛。 好疼啊…… 他拧眉沉眸,心底泛起一丝自己根本不愿承认的慌乱。 可他还是恨她,恨之入骨。 恨她的虚情假意,恨她的绝情背叛,恨她让自己一夜之间,失去所有亲人。 是她将他狠狠推入地狱,让他变成这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可看着她流泪,看着她恐惧颤抖,看着她这脆弱无力。 他的心,为何还是会疼?! 他猛地深吸一口气,将那所谓恶心的刺痛,全部被恨意淹没。 心下痛呼,就是她这幅迷惑伪装的模样,让他深陷,让他着迷,让他引狼入室! “收起你这幅嘴脸,看着恶心!” 一时他周身的戾气,比之前更加浓烈,炽灼。 第281章 野种,叫什么名字? 梁平瑄的眼泪毫不争气地的落了下来,她赶忙别过脸,抬起颤抖的手,胡乱拭去眼泪。 金述看着她慌乱拭泪的模样,眼底掠过一丝晦涩难明的情绪,随即又阴邪眯起眼眸。 他凑在她耳边,炙热却寒意透骨的气息,紧紧扑至她的耳畔,再次如地狱鬼魅,吟吟低语。 “怎么?你怕了……” 梁平瑄咬紧双唇,脖颈僵硬的如木偶。 现下,任她如何强迫自己,都无法冷静思考,只满心恐瑟惶然。 金述轻轻歪头,话语缓缓流淌,却如同利刃,锐利且致命。 “放心,还有让宗夫人更怕的。” 话音刚落,他直起挺拔身躯,神色冷戾,对着屋外大声呼喝。 “将外面宗夫人的孩子,带进来!” 梁平瑄闻声,猛地睁大了眼,本就凝滞的血液,仿佛结成冰棱,细细密密的扎向她腑脏。 不行,金述不能见到逍儿,绝不能让他看到逍儿! 她不能让他知道逍儿是他的骨肉! 否则,否则逍儿恐怕就会坠入戎勒那座魔窟。 她不能允许,也不能接受她的逍儿,将来在那暴戾、野蛮的地方长大。 “金述,你有什么仇怨,都冲我来!” 梁平瑄声音尖锐,凝着母亲那不顾一切的力量,猛然抬手,朝金述的胸膛狠推。 但那力道实在微不足道,如同蚍蜉撼树。 金述纹丝未动,甚至连眉头都没皱一下,只是阴鸷抬眸,反手一把抓住了梁平瑄伸来的手腕。 他紧紧地,紧紧地攥着她的手腕,仿佛要将她生生捏碎一般。 梁平瑄疼得眉头拧到一处,拼命挣脱,却始终被捏在鼓掌之中。 很快,门外便传来了戎勒将士粗粝的呵斥声,红豆撕心的叫骂声,还有宗逍游稚嫩倔强的叫喊声。 “戎勒狗贼!放开小公子!放开小公子!!” “放开我!阿娘!红豆姨娘!放开我!” “吱……” 屋门再次一开,寒风卷着雪沫涌入。 忽然,一小小身影,便被戎勒将士粗暴扔进来,重摔在冰冷的地面上。 “逍儿!” 梁平瑄惊声大呼,眼睁睁地看着孩儿摔在地上,满是心疼。 她想抽身去扶孩子,手腕却被金述牢牢攥着。 宗逍游摔在地上,却没有哭,只是皱着小小的眉头,揉揉被摔疼的身体。 他那双琥珀色的褐眸,扫过屋内,只见母亲被一高高大大的黑色身影擒着。 小家伙眉眼瞬间染怒,顾不上疼痛,猛地扑到金述身边,拼命捶打着他的身体。 “坏人!放开我阿娘!你这个坏人,不准欺负我阿娘!” 金述垂着幽深冷冽的眼眸,俯视着身前这个捶打自己的小儿,身上传来一阵轻麻,无关痛痒。 他缓缓松开了梁平瑄的手腕,倒是饶有兴趣地看着眼下小童,目光流转,似乎想要看清小儿模样。 梁平瑄害怕的发紧,手腕刚一松,便立刻冲上去抱住宗逍游。 她将孩子的脸死死蒙在自己身前,将他护得严严实实。 “逍儿,阿娘没事,阿娘没事……” 她不能,绝不能让金述看到逍儿的脸…… 不能让他看到,那双与他如出一辙的琥珀褐瞳。 金述脸上的玩味笑意,忽然僵了一瞬,嘴角沉沉地扯了扯,语气晦暗刻薄。 “你与宗贺的野种,都长这么大了。” ‘野种’,狠狠扎上梁平瑄的心。 她心头咯噔,眼眸狠狠颤动着,搂着宗逍游的手,收得更紧了。 金述不紧不慢地踱了一步,轻轻哼吟了一声,语气嘲讽,却染着一丝莫名的嫉妒。 “你倒快活。” 说着,他的眸光看着这对紧紧相拥的母子,仿佛他是吃人恶鬼,索性心下越发不爽快。 他倏地抬起脚,轻踹了一下宗逍游的小屁股,语气鄙夷。 “野种,叫什么名字?” 梁平瑄双眉拧紧,努力隐忍着,倏地抱搂宗逍游侧过身去。 她安抚地顺了顺孩子后背,一言不发。 倒是她怀中的小童,被踹了一脚,又被骂是野种。神色气鼓鼓地,挣扎着想转身去骂,却被母亲紧紧掩着,动弹不得。 他也只能闷在梁平瑄身前,稚嫩大呼,洪亮又自豪。 “我不是野种!我阿爹是万人敬仰的大将军!我是大将军的儿子!” “逍儿!闭嘴!” 梁平瑄心头一紧,再次搂紧宗逍游,低头沉声喝去,呼吸起伏。 金述闻言,眼眸瞥向那梁平瑄紧搂的小童,唇角隐约弯起一抹玩味的弧度。 “哦?大将军的儿子……” 他拖长了语调,眼底翻着诡异的戏谑趣意。 “那你知道,本王是谁吗?” 静静沉默一瞬,他微微俯身,神色忽地冷厉翩飞,笑靥中染着嗜血的寒意。 “本王是杀神,专杀你阿爹那样的大将军。” 宗逍游闻言一颤,虽涌着一丝小小恐惧,但还是立刻倔强的回击怒吼。 “你胡说!你欺负我和我阿娘,我阿爹必会杀你!” 那声音又急又快,梁平瑄便是想掩,也掩不住。 她只能死死咬着牙,紧低着头,慌乱的眼眸闪过一丝凌厉,沉声。 “兰氏王,在无知小童面前,求您慎言,不要吓他。” 金述闻声沉脸,不耐烦的剜了一眼梁平瑄,和她怀中小儿。 随即,他忽然肆意放声大笑起来,冰冷刺耳,充满不屑与嘲讽。 “有意思……真是有意思……” 那笑声,听得宗逍游不由自主地缩了缩,藏得更深了些。 第282章 给你们一个活命的机会 梁平瑄只觉怀中的小身子抖瑟越发明显,她心疼得发紧,连忙轻抚着宗逍游的后脑,低声安抚。 “逍儿不怕,阿娘在,不怕……” 她酸心地垂眸,凝着孩子的小脑袋上,眸光愈加透彻。 这一刻,她知道,自己不能再这么恐惧,这么懦弱下去了。 否则,她们怕是没有活路。 “兰氏王,你要如何,才能放过孩子,放过外面的无辜百姓?” 金述闻言,眼眸陡然一亮,幽冷的冰眸中,闪过一丝得逞的凛芒。 他似等的就是她这句话。 “啪啪!” 金述缓缓抬手,重拍两下。 那扇不久前刚被关上的屋门,便立刻又被推开,寒风涌入。 身形魁梧的戎勒将士走进来,冲金述立刻躬身恭敬。 他捧着一黑色木托,脚步沉稳,迈步屋内,将木托放置在前方的木桌上。 金述瞥着那木托上之物,眼眸微微拧紧,透着凌厉。 他声音冰冷平淡,视线又扫过梁平瑄怀中的宗逍游,却莫名多了一丝克制。 “把这野种带出去,好生看惯。” 梁平瑄还未来及看清那戎勒将士拿进来什么东西,手上便猛地一松。 巨大的力道袭来,那名戎勒将士一把抓住了宗逍游的胳膊,狠狠拉拽。 “你们要做什么?放开,放开我逍儿!” 梁平瑄再次慌了神,死死抱着宗逍游,不肯松手。 她怀中的宗逍游,终究只是个六岁稚童。 刚才的倔强反击,不过是孩童无知的逞强,是想要保护母亲的本能。 现下,被高大魁梧的戎勒将士粗暴拉扯,感受到与母亲分离的恐惧。 他彻底被吓到了,猛地哭喊出声,一双小手死死攥着梁平瑄的衣襟。 “阿娘……阿娘,我不要离开阿娘……” 金述耳畔被这尖锐的哭喊声,吵得心烦意乱,不耐烦地揉了揉眉心,猛地放声怒言。 “宗夫人!本王给你们一个活命的机会!就看你能不能把握!” 这一声呼啸,让梁平瑄瞬间止住了叫喊。 一时,‘机会’二字深植脑中。 但她心下又是一颤,亦感受到了某种隐秘的危险信号。 可如今,她又能怎么样呢? 自己身陷桎梏,目下根本没有反抗的资本。 只要有机会活,无论多大的痛苦,她都会去做。 但那小童哭喊的声音却愈演愈烈,惹得金述倏地转身,背对着她们母子。 一双褐色寒瞳,只紧紧盯着木桌托盘之物,仿佛回忆起七年的血泪,酝酿着更大的羞辱。 “放心,本王不似你蛇蝎毒肠,现下,还不至于伤那小野种。” 金述的声音缓缓传来,冰冷无温,但却莫名让梁平瑄悬着的心,稍稍放下一丝。 不知为何,她信他说的这句话。 或许,是心底残存的侥幸,或许,是七年前,那说不清道不明,藕断丝连的情意。 梁平瑄闭上眼,缓缓松开了牵扯着宗逍游的手,紧紧咬着牙,说不出一个字。 “阿娘……阿娘……” 只能听着孩子无助的哭喊,渐行渐远。 “哐当!” 屋门被再次凛然关上,那微弱的火烛,摇曳中缓缓停滞。 昏黄的光线,冰冷刺骨,沉凝而压抑的气息,笼罩着这间小小的房屋。 梁平瑄浑身脱力,接踵而来的恐惧,还有刚才与逍儿分离的挣扎,让她身心俱疲。 “你说吧,我要如何做?你才肯放过我的孩子,放过外面百姓。” 她太累太累了,连说话的声音,都变得绵软无力。 金述缓缓拿起木托上的东西,凛然转身,目光阴翳地看着梁平瑄。 他随手一扬,将那件东西,浑不在意地扔在了她的脚下。 梁平瑄脚下被那东西砸着沉凉,一股污浊的气息,扑面而来。 她黯淡的眸光,缓慢下移,微微骤缩。 一件破旧污浊的羊皮,裹着令人作呕的血腥。 金述则缓步走至桌边木凳,慵懒地坐了下去,身体微仰,抬眸间,神色幽然自得。 他戏谑地仿佛在逗趣一件有意思的玩物,阴沉地盯着梁平瑄,声音幽冷。 “宗夫人,你应该知道,我们戎勒,怎么惩罚,犯了错的奴……” 梁平瑄闻言,紧紧盯着那件肮脏羊皮,眸光乍现,脑海中瞬间闪过一些屈辱不堪的想象。 这些想象,和这眼前的污浊,不断刺激着她的神经,让她浑身发冷。 金述瞧着她那煞白恐惧的模样,倒是越发得意,幽深的眸光,灼灼四射。 “宗夫人,你脱一件衣服,本王便放一个人,脱两件,放两人,直到脱光衣服,披上那羊皮谢罪,本王心情一好,放了所有人也不一定。” “轰!” 果然是‘牵羊礼’! 梁平瑄脑袋炸裂开来,不可置信的抬眸死盯金述,眼眸‘腾’地升起屈辱怒火,嘴角颤抖,一字一句。 “不 想 放,就 直 说……” 金述轻轻摇了摇头,敷衍的做出一个虚假的不悦,眉头微微蹙起,饶有意趣地盯着她。 “宗夫人脾气可真大。” 梁平瑄身体沉重的如溺湖一般,她刚才所有的侥幸,还有那所谓的‘情意’,也太可笑了。 她终是忍不住,执拗倔强,脱口而出。 “你大可杀了我,何必这般折辱于我……” 她想活,想让外面的所有人都活。 可此刻,她确实觉得,活比死还难受,还耻辱。 “啪!” 伴着一声木桌骤响,桌上油灯震得剧烈,微弱烛火明灭不定,映着他的脸,愈发阴鸷可怖。 “本王辱的就是你!” 他眼底红光烈焰,身上散发的肃杀之气,浑厚而凌厉,猛朝梁平瑄席卷。 她害他家破人亡,王族血流成河…… 害他沦丧家之犬,为重震王族,在草原深处,与各部相争,尽失尊严,受尽屈辱。 现在,她不过是要承受他这七年内的万分之一,就受不了了? 金述胸口沉重地伏着,他自知,在梁平瑄面前,自己始终控制不住情绪…… 控制不住恨意,与心底那丝该死的蠢蠢欲动。 “宗夫人,你还以为你现在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大将军妹妹,是那个受人敬仰的将军夫人?” 他死死捏紧拳头,青筋凸起,强迫自己沉寂一瞬,压下心底怒火与疯狂。 “你现在,在本王手上,便是本王的战俘,是本王最低贱的女奴!收起你那不值钱的自尊!” 梁平瑄紧咬牙关,已然在艰难忍耐,忍耐着金述的羞辱,忍耐着心底的恨与惧。 可此刻,她再也忍耐不下,心底的憎恶,瞬间翻涌出来。 仿佛,从他的狠戾狰狞中,看到了那个残虐嗜血,那个该死的呼稚斜的影子! 第283章 你只是想羞辱于我 金述脸上浮起一抹阴森冷笑,唇角弧度僵硬,语气冷漠,却难掩讥讽。 “宗夫人,你一件衣服,便可换一人活命,这交易,很划算。” 说着,他眸光再次阴翳起来,眼底的谑笑,一瞬间消失殆尽,满是怨恨。 “七年前,若有人让本王用此法,本王定笑谢于他。” 梁平瑄仿佛心被生生碾碎一般,疼到窒息。 她神色空洞哀怨地望着地上那件污浊羊皮,嘴巴张了又张,想说些什么,想反驳些什么。 可只要提到七年前的事,她喉咙里,便被死死掐着,发不出一丝声音。 现下,她又能如何呢? 她再次扪心自问。 不从,只会让大家,一起丧命。 顺从,就要承受她此生此世,前所未有的屈辱。 她活了二十余年,一向倨傲自持,如今要她扔下最在乎的骄傲尊严。 可笑的是,其实她没有选择…… “呵……” 梁平瑄低低嘶哑轻呵一声,笑声里,涌满苦涩。 她眼眶一热,缓缓抬手,颤抖地摸着自己的衣襟,声音哽咽,无尽的屈辱与绝望。 “你说的对……一件衣服,可换人活命……划算……真划算……” 金述闻声,神色空了一瞬,心脏忽然猛猛尖锐发疼。 他那双如寒潭般幽深的瞳孔深处,闪过一丝晦涩与心慌。 屋内,裹着的玩味与羞辱,瞬间再次陷入死寂。 梁平瑄沉重而颤抖的呼吸着,她抖瑟的手,缓缓解开外面罩袍的系带。 那件厚厚罩袍,顺着她的肩头,沉闷徐徐滑落在地。 紧接着,是件用来抵御寒冬的厚棉外袍,同样被她僵硬地脱下,落在罩袍旁边。 梁平瑄原本就有些单薄的身子,瞬间被凛然的寒意裹挟,忍不住打了一个寒颤。 她没有停下动作,顶着对面金述那阴鸷幽恨,又复杂难辨的目光下,带来的屈辱。 紧接着,触及着里面那件淡粉夹袍外襟,指尖微微用力,再次缓缓脱下。 此刻,她的身上,只剩下一身素白衣物,单薄的根本抵挡不住屋内寒凉。 她忍着羞辱,不住战栗抖瑟。 又一件素白夹衣,被她颤抖脱下。 再一件绣花缠枝的长裙,缓缓滑落。 那堆在地上的衣物,越来越多,与那件污浊的羊皮,交交叠叠 仿佛露骨的告诉她,一边是引以为傲的体面与尊严,一边是当下的羞辱与卑微。 金述屏着呼吸,胸口压抑得厉害,沉重的喘息着。 他沉鸷的眼瞳,随着她的动作,在昏黄阴影下不定颤动,那手掌渐渐拱起,蜷缩。 最终,雪白的肌肤裸露,贴身衣物里,只露出那一抹红色亵衣胫袴,单薄贴在身上。 她咬牙冷瑟,脸色透着青白,肌肤都泛起细密的战栗,手冻得通红。 金述眼眸开始发涩发疼,看着她一件件退下衣物。 此刻她那身透白凝脂的肌肤,是他七年前所心悸渴望的一切。 现在却看着她那副惹他怜爱的躯体,忍受这从未受过的屈辱,看着她眼底强忍的泪水。 但为何,她手上的动作,虽慢,却一丝未停歇。 一股无名火,瞬间在金述心底升腾,翻涌着切骨恨意,与莫名的嫉妒,灼烧着他。 怎么?难道她觐朝百姓,就比他戎勒子民高贵! 还是,她就那么舍不下她与宗贺的野种! 就能让她放下,她那引以为傲的高贵与自尊! 那被断头的小七,会笑着喊他王叔的小七,也不过才七岁稚童! 那未会话语的女婴,也不襁褓之中! 可当年,却没有人给他们一个活下去的机会,哪怕是这么一个屈辱的机会…… 梁平瑄伸出冻得发僵的手,去扯那亵衣,可手颤抖地捏着衣料,却惶窘地停下来。 她无论如何都下不去手,这将是她最后一抹尊严底线。 空气的滞涩凝结,男人的幽深刻意的眸光,满室的寒凉屈辱…… 怎么办,她要怎么办……不住叩心自问。 昏黄的油灯,映着两人一高一低,孤寂对峙的身影。 梁平瑄缓缓吐出一口白气,仿佛下定了决心,眸光清冷决然。 雪白的肌肤,在昏黄光晕下,泛着清冷的光泽,与满屋寒凉融为一体。 她似一只傀儡木偶一般,缓缓扯动胸前那抹红色亵衣,微微用力一瞬。 “够了!” 金述暴戾怒吼,双眸凄寒晦涩,双拳倏地紧握,青筋一根根突起。 他的心脏,突突直跳,他再也受不了,受不了她那副忍辱负重的模样。 受不了她为了别人,甘愿放下全部骄傲的模样。 可话到嘴边,却忍不住染上幽然讥讽,恨意使然,语气冰冷刻薄。 “够了……身子太脏!脏了本王的眼!” 他别过脸,不再看她,不敢再去看她那裸露的肌肤,不敢再去看她那抖瑟的泪水。 生怕自己再看一眼,就会失控,就会忍不住冲上去,忘了七年的血泪,忘了他的血海深仇。 梁平瑄扯动亵衣的动作,猛地顿住,心下抽痛。 寒冬中的冰冷仿佛要钻进她骨子里,惹她牙齿打颤,双唇泛青,却依旧坚持倔强地开口。 “那……那屋外……百姓……还有……我……我的……孩子……” 她口中呼出的白气,连连袅袅,空气似被冻住一般。 对面的金述,浑身散着的那股幽烈气息,愈发浓烈,恨意,愤怒,还有一丝慌乱。 时间一点点冻结,对面毫无反应。 梁平瑄见他不语,她僵硬低头,看了看地上堆着的衣物。 她的目光一点点沉了下去,手上动作继续,那亵衣被半扯开来,露出胸膛不住寒冷起伏。 金述深幽的眼眸余光,在阴影中抖栗。 他不想她再脱下去,一刻都不想! 他恨她,可他发觉自己此刻看到的每一幕,都在撕扯着他的心脏,故意愤恨凛声。 “本王改变主意了,你即使浑身脱光了,本王也绝不放了他们!” 说着,他猛地站起身,手指僵直,狠戾直指眼前这个让他情恨交织的女子。 “本王倒要看,你还能为他们做到何种地步!” 梁平瑄的口中呼出的白气,愈发频繁,浑身的战栗,也愈发剧烈,咬牙恨恨。 “你只是想羞辱于我……你就没打算……放了所有人……” 或许从一开始,他就没想过要放了逍儿,放了那些百姓! 他都只是为了羞辱她,只是为了看她如此狼狈、如此屈辱的模样。 第284章 一份大礼 朔阳城 天气阴沉,一夜抢掠的萧条,裹着风雪后的寒,好似刀割般刺骨,连呼吸都冻得发痛。 城内仅剩的老弱妇孺,被戎勒将士如牲畜般对待,将他们赶至昨夜那宅院旁的一处马棚屋舍内。 说是屋舍,实则只有一个破旧棚顶,勉强挡着头顶寒风阴云。 一侧靠着一面破墙,其余三面皆是整个敞开,四处漏风,寒意肆虐。 被俘虏的百姓们被囚在此处,个个忧戚惧色,不知接下来等待他们的是生是死。 大家蜷缩在冰冷的墙根,靠在一起互相取暖。 马棚外间的栏杆处,到处是戎勒看管监视的士兵,他们手持弯刀,来回不停踱步。 时不时地,他们会停下脚步,朝着马棚内的百姓,耀武扬威地叫骂几声。 马棚角落的稻草堆旁,梁平瑄冻得面色乌白,嘴唇泛青。 她紧贴着一直搓手哈气的红豆,依偎一起,互相取暖,可也一点点微弱温热而已。 她们将身上最厚的罩袍棉衣,都裹在了怀中的宗逍游身上。 宗逍游被裹得严实,可依旧抵不住四面透风的寒意。 他吸了吸通红的小鼻子,褐眸警惕地瞅着那些人高马大的戎勒士兵。 小身子往梁平瑄的怀里缩了缩,然后悄悄转头,凑到梁平瑄耳边,稚嫩小声。 “阿娘,阿爹什么时候来救我们?” 梁平瑄的身体,微微一愣,本就冰冷的身子,又泛起一阵寒栗。 一旁的红豆,也转过头去,看着梁平瑄,眼底闪过一丝期冀。 梁平瑄抬起冻得僵冷的手,耐心给宗逍游身上裹了裹厚袍,喉咙干涩得发疼,滞了一瞬。 她刻意勾了勾唇角,挤出一抹极淡的浅笑,声音沙哑轻柔。 “快了,逍儿的阿爹很快就来了。” 宗逍游闻言,本就澄澈的眸子,更是清亮起来。 他抬眸,掠过外间那些来回踱步的坏人,小眉头紧皱,努了努嘴。 “等阿爹来了,他们这群坏人,都得被阿爹抓起来。” 梁平瑄看着孩子认真的模样,又僵硬地笑了笑。 她轻轻抚着他的小脑袋,眼底的笑意,却一点点地暗了下去,如同寒风中熄灭的烛火。 一旁的红豆,紧盯梁平瑄,觉察到她神色的异样,不安的蹙起眉。 自昨夜朔阳城破,她们一众被戎勒人所俘,夫人更是被那什么鬼面战神捉去。 待后半夜,她们被赶置这马棚受戎勒人监视。 后来,夫人被带来与她们一处,身上衣服凌乱,面色青灰,手指更是被冻得通红发肿。 她当下惊骇,这怕是要冻伤了,顾不得问夫人经历了什么。 好在两日积雪颇厚,只得赶忙偷偷从那马棚栏杆处取雪,帮夫人搓手缓解。 红豆此刻望着面无表情的梁平瑄,只觉她浑身散着那破碎绝望的死寂。 “夫人……待大将军来,我们便有救了。” 梁平瑄从呆滞表情中缓神,深吸一气,带着自己能使出的最多气力,冲红豆笑着,肯定地点了点头。 但她心中惴惴……宗贺,怕是凶多吉少。 昨夜戎勒铁骑袭击朔阳城,来的太过突然。 若是正常战事,哪怕宗贺兵力不济,哪怕是城池终难守住,不得已至破城之际。 那宗贺也必定会派兵将,来城中通知百姓,通知她们母子撤离,绝不会让她们这般,豪无防备地沦为俘虏。 可戎勒人,就这么神不知鬼不觉地攻进了城,没遇到太多抵抗,倒像是有人故意引路,故意让他们进城一般。 如今,宗贺一点消息都没有,靖锐军也音讯全无,仿佛人间蒸发。 他们要么是已全军覆没,要么是被戎勒人围困,无法突破。 梁平瑄的心,紧紧揪在一起。 她就是再想往好处想,再想自欺欺人,可经过昨夜那一遭,她也做不到了。 但面对着宗逍游与红豆那热烈期盼的目光,她只能沉心安抚。 索性,心中留着一丝希望,是好的。 忽地,一阵脚步铿锵声,伴着身上甲胄与佩刀叮当碰撞,骤然传来。 众人抬起头,惶恐地朝入口望去。 只见那名刀疤脸的戎勒将士,喘着粗气,大步流星地迈进这囚人马棚。 他身形高大,浑身戾气,径直朝着梁平瑄她们处而去。 还未等她们反应,那戎勒将士便不由分说的一把拽起梁平瑄的衣服,将她整个人拽了起来。 “宗夫人,走吧!我们兰氏王要送你份大礼。” 红豆与宗逍游神色慌张,又都染着满面的焦急与怒意。 “松开我家夫人!夫人……要抓就抓我!” “别抓我阿娘!别抓我阿娘!” 梁平瑄被死死地拉拽着,身体不住前倾。 可自经历昨夜,知晓缘由,面对这般粗暴动作,倒也比之前平静许多。 她没有挣扎,只是倏地转头,紧紧盯着红豆与宗逍游,大声喊着。 “没事,你们别怕!阿娘去去就回。” 她的声音,在寒风中回荡,眼底闪过一丝凛然。 金述的‘大礼’,只怕是更深的折磨与羞辱吧。 无论什么,她都必须面对,为了活着,为了逍儿与红豆,她也不能退缩。 不多时,梁平瑄便被拖拽地踏上朔阳城大街。 放眼望去,满是面色粗粝的戎勒士兵,神色肃然,手持弯刀,来回巡视。 四处白茫茫一片,泥泞积雪覆盖着狼藉血迹,在阴翳沉沉的天空笼罩下,仿佛被染上一层灰败色调。 “咯吱……咯吱……” 梁平瑄脚步踉跄地踩在有些冻硬的雪地上,脚步虚浮,稍有不慎,便会摔倒。 那戎勒将士径直将她带至朔阳城门处,城门虽掩着,却早就破败变形,四处是冲撞和砍杀的痕迹。 两侧城墙更是残缺坍塌,积雪与战火灰烬混杂,黑白交错,透着一片肃杀萧索。 戎勒将士猛地停下脚步,在城门前方,狠狠甩开了梁平瑄。 他眼底闪过一丝看戏的狡黠,脸上堆着粗戾。 “宗夫人,就在此处恭候兰氏王大礼吧。” 梁平瑄被他甩得重重滑倒在地上,手肘磕在冰渣的泥泞里,骤痛清晰。 可她顾不上疼,连忙抚着手肘,艰难支撑起身体。 她的心底,被一股强烈的危险感包裹,眸光肃然警惕,望向那破败城门。 忽然,城门上方传来一阵轻微脚步,高处城楼,缓缓走出道凛冽挺拔的身影。 “宗夫人,你可知,本王昨日彻夜难眠……” 金述幽幽站在城楼边缘,居高临下地鄙睨着城下的梁平瑄,气势耸壑凌霄。 “总觉得,与你多年未见,仅有那些‘招待’,太过微薄,独缺一份像样的见面大礼。” 他的语气依旧阴沉戏谑,声音透过寒风传来,却难掩一丝冷冽快意。 “今日,本王便补给你。” 第285章 他好恨自己!恨自己还在乎她! 梁平瑄抬起头,目光死死望着城楼之上的金述,眸光一沉。 她屏息静气,已然没了昨夜初见他时的惊恐、震骇。 历经昨夜,她珍视的骄傲与尊严,已双手捧上,任他踩在淤泥,碾得粉碎。 现下,除了死亡,还有什么‘大礼’,可让她再痛苦一分,绝望一寸。 那城楼上的金述轻佻一眉,但眸光却是十足的阴鸷幽烈。 只见城下的她,背脊倔强挺直,已不现昨夜怯懦。 仿佛这才是他七年前认识的那个梁平瑄,无畏、凌厉。 “吱呀……吱呀……” 霎时,梁平瑄眼前的城门,被几名戎勒士兵缓缓拉动,伴着沉重的吱呀声,向内打开。 城门赫然打开,背面渐渐展现在梁平瑄眼前。 徐徐地,她的视线移动,发现似有一物被吊在那城门背面,看不甚清。 那东西似被铁链吊着,随城门转动,轻轻晃着,透着冰冷诡异。 霍地!! 梁平瑄所有的目光,在一瞬间靠拢,看清的那一瞬,骤缩的瞳孔震颤无比。 那城门背面,用铁链吊着的,竟是宗贺的头颅! 梁平瑄整个人恐骇地僵在原地,耳畔一片轰鸣。 她想移开视线,眼瞳却像被黏在那颗脑袋上,直噔噔的,眼泪都忘了流。 宗贺的头颅,头发凌乱,黑紫的面颊上挂着干涸的血迹。 一双眸子,怒目圆睁,临死前的愤怒不甘,昭然若揭。 “宗……” 梁平瑄张着嘴,想放声尖叫,喉咙却猛地发紧,失声般,一个字都发不出来。 那个七年间,给她和孩子一份安稳的男人,那个给她一个温暖小家的男人…… 那个她满心感佩,敬重的男人…… 那个温厚忠勇,重情重义的男人…… 此刻,却被无情地吊在城门之上,沦为金述报复她的工具!沦为他炫耀胜利的战利品! 倏地,她麻木的心仿佛被猛猛扎上一刀,鲜血淋漓,惊寒刺骨。 城楼上的金述,看着城下的她,这副魂飞魄散,濒临崩溃的模样,眼底闪过一抹报复的快意。 心底那股积压了七年的恨意,终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他唇角颤动,喉间滚动,想要放声嘲笑,想要大声讥笑她现在的狼狈。 想要也让她尝尝,家破人亡的绝望。 可他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论如何,都笑不出声。 那预想中的畅快,并没有。 反倒是涌上一股该死的烦躁,眼底的阴鸷与妒火,一股脑地倾袭着他。 怎么,她就这么爱那个男人? 是,那是她的丈夫…… 他猛地攥紧拳头,狠狠地抵在城楼墙栏处。 可他,金述,曾经不也是她的丈夫! 是与她在戎勒天神、月神面前郑重起誓的丈夫! 那份不甘、嫉妒,那份被背叛的痛楚,在他心底冲撞。 不多时,他再也无法忍受,控制不住地大步朝城楼下冲去。 他径直走向梁平瑄,立在呆滞的她面前,褐眸一眯,幽烈深沉。 “宗夫人,这份‘大礼’,你还满意吗?” 梁平瑄视线颤动,眸子酸涩发痛,艰难地移向眼前男人,胸口剧烈起伏。 半晌,她死盯着他,没有吐出一个字。 “……” “哈哈哈哈哈哈哈……” 倏地,梁平瑄忽然开始控制不住地失声轻笑起来,泪水也控制不住的涌落。 那笑声,越笑越响,越笑越刺耳,越笑越诡异。 金述凝着她现下这异常模样,心猛地发紧,阴翳的眸中似有不安,幽幽开口。 “你笑什么……” 梁平瑄笑得颤抖,笑到紧抚着自己发痛的心脏。 那灰白憔悴的脸上,满是斑驳的泪水,嘴角却扯着诡异的弧度,沉声喃喃。 “我在笑你……金述!我在笑你啊……我笑你可悲,我笑你恨错了人!你知不知道……” 忽地,她面色染起难得的怒意绯红,猛地睁大双眸,伸出手指,直直地指着男人的胸口,愤恨嘶吼。 “我笑你愚蠢!笑你天真!呼稚斜杀了我的福仁!杀了阿筝!杀了阿芜!我与他不共戴天!我们如此血海深仇!可你当年,却傻到听信于我……” 嘶哑怒骂着,她情绪激动地揪起金述的衣襟,不住奋力拉扯,宣泄此下的痛苦。 “你不必将一切都怪在我头上!要怪,就怪你自己!是你的愚蠢,害了他们!是你的错!你的错!” 金述任由她拉扯,身形岿然不动,但耳畔却嗡鸣作响。 一双褐瞳染着一瞬回忆的痛苦,转即不见一丝光亮,冷戾幽森中簇起火焰。 她,还敢提当年!还有脸提当年…… 他冷硬的脸色愈加阴鸷,渗着寒意,一瞬不瞬地盯着她,冷冷开口。 “是,我错了……” 倏地,这轻幽一句,却平静的可怕,惹得梁平瑄骤然回神。 她的意识,从刚才控制不住的乖戾疯狂中,猛地醒了过来。 金述手重重擦过梁平瑄脸上的眼泪,仿佛在擦什么厌恶的东西,力道很重。 他的眼底似弥着深冷的万丈深渊,微微俯身,凑近她的耳畔。 “所以,现在,本王得弥补这个错误,你说呢?” 梁平瑄不寒而栗,浑身似有万只蚂蚁密密麻麻爬过,每一寸肌肤都贴着钻心的冷战。 金述话音刚落,便倏地揪起她的手腕,不管不顾地拉着她走到那城门处。 梁平瑄被他拽着,拼命挣扎,脚步凌乱,心底的恐惧,一点一点蔓延。 “唔……” 一声压抑的痛哼。 金述狠狠将她按在冰冷的城门上。 他一手用力反剪着她的手腕,将她的双手死按在身后,另一手则揪住她的长发,猛地向后拉扯。 那股力道,让梁平瑄没有办法,只能被迫仰头。 而宗贺的那颗头颅,就在她的头顶轻晃,冷冰冰的,仿佛下一秒就要蹭到她的脸颊。 他要她仔仔细细地看,清清楚楚地看,好好看着她在意的男人,沦为这般下场。 “你给本王看清楚!本王在弥补了!你说是不是!” 金述嘶哑,一边加大了拉扯她头发的力道,迫使她仰的更高。 梁平瑄被紧紧擒着,动弹不得,望着那颗黑紫的头颅,血肉模糊的脖颈…… 头颅每一次的晃动,亦伴着她在城门的每一寸挣扎,都生生凌迟着她的心。 她痛苦地猛猛摇头,这种痛,比昨夜的屈辱,更要猛烈,更令她难以承受。 “不要……不要……” 宗贺是她这七年的恩人,是给了她七年温情与希望的恩人…… 可如今,她却害死了他…… 梁平瑄心如刀绞一般,痛不堪言,紧紧闭上眼,放声痛哭,声声凄厉。 “啊……不要……不要……宗贺……对不起……宗贺……” 金述听着她的哀叫,紧绷的面颊,抽动一瞬,眼底愈加偏执。 “原来你会这么痛!” “原来你这么在乎他!原来你这么在乎他!” 他陡然变得癫狂,一遍遍低嚎,透着那该死的不甘心。 金述的情绪,几近失控,捏在她双腕的手,猛地再加力度。 那单薄的手腕骨,生生疼地钳磨在一起。 他就是要她痛,他要她的痛,不是因为城门的这个男人,不是因为那宗贺! 而是因为他,因为他金述! “当年!” 金述猛地俯身,凑近她耳畔,炙热的气息,却满是刺骨的恨意。 “我被他刺倒在你眼前,你有没有也这么痛过!有没有像在乎他一样,在乎过我!有没有像现在,掉一滴眼泪!” 这声质问脱口后,他就后悔了。 犹记得七年前,他被宗贺砍倒,整个人倒在血泊之中,眸子中映着远处她那冷漠的神色…… 映着她被宗贺紧拥入怀,相拥哭泣的模样…… 所以,答案,根本不必问。 他好恨啊! 他好恨自己啊!恨自己竟还在在乎她! 还在执念于她对自己是否有过一丝真心,是否也曾为他,这样痛过一瞬! 第286章 宗夫人,不必感激 屋中烛火微弱清冷,满室昏暗,空气中弥着淡淡的苦涩药息。 金述坐在床边,身形耸峙,却透着一股无形的寂寥。 他一瞬不瞬地盯着床上因晕倒而昏睡的梁平瑄,目光冷涩而复杂。 自晨时城门处,他失控后,她便不堪承受地昏倒在地。 待军医赶来诊治,说她是风寒入体,兼之悲恸惊惧过度。 此下他那双深邃褐眸里,阴鸷中透着一丝难得的忧虑。 他缓缓抬手,轻轻抚摸过她安静苍白的脸庞。 她现下已不是白日里那般绝望与疯魔,此刻却如此脆弱,仿佛一碰就碎。 一时,无数爱恨在他心中纠葛。 他无法对她的痛苦视而不见,又控制不住自己心间的恨,想她坠入深渊…… 床上昏睡的梁平瑄,闭着双眸,小脸微微侧过去,似是感受到那一抹久违的温情抚摸。 “我们……得一直在一起,不能分开……” 睡梦中的她,嘴角轻轻蠕动,声音微弱地喃喃低语。 金述闻言,面色一怔,眼底瞬间闪过一丝莫名的希冀,如同黑暗中骤亮的光。 他倏地凑近梁平瑄双唇,身体微微前倾,语气急切着低声追问。 “你说什么?阿瑄,你说什么?” 他期盼着,期盼着她说出的这句话,与他有关…… 梁平瑄呢喃中,眉头越皱越紧,眼眸紧闭,脸上浮现出一丝盼念。 “宗贺……宗贺……我们一家人……不能分开……不能分开……” 她的梦中,似回到了来朔阳城前的那晚。 马车上,烛火流连,她紧紧握着宗贺那双暖和的大手,眸子映着他温厚模样。 她那日亲口郑重承诺过,他们一家三口,要永远在一起,不能分开…… 金述凑近的耳畔,一字一句,清清楚楚地听了她口中呼唤,一遍又一遍…… 没有他的名字,只有对宗贺的眷恋,对那没有他的‘一家人’的期盼。 他眸光一颤,心底暗骂自己可笑至极,如今竟还希冀她能对自己有一丝呢喃。 忽地,金述越想越气,神情骤变,脸上那一丝温情消散。 呼吸沉沉间,整个人又再次变得阴沉戾气。 “宗贺……” 金述咬着牙,低声念出这个名字,语气里满是怨妒。 他抚摸在梁平瑄脸上的手,力道愈来愈重。 突然间,大手猛捏起她的脸颊,他不想,再不想从她口中,听到那个男人的名字! 梁平瑄只觉脸颊痛楚,将她从温情的睡梦中,生生拽了出来。 她惊醒般地睁开眼眸,还微微恍惚的眼眸,立刻倒映着金述那阴厉的面孔。 倏地,金述见她醒来,一把便将她的脸,狠撇一边,厌然地避开她的目光。 他又故作镇定地讥讽,掩盖自己刚才那一瞬的异样。 “醒了就好,还以为你死了,你若死了,本王还有什么折磨乐趣?” 梁平瑄从刚才那温情美梦中苏醒,又瞬间坠入这冰冷残酷的现实,眸光一黯。 现在,才是真正的噩梦,她巴不得不醒来。 她微微侧目,满室昏暗,恍惚间,已是深夜。 忽地,她神情混沌,心中猛地升起一股强烈的不安。 逍儿呢?逍儿还好吗?! 如今,她的家,已失去宗贺,再不能失去逍儿了! 恍然清明间,梁平瑄猛地撑起身子,想要下床去找逍儿。 可她本就风寒,身体虚弱,又起得太急,肺腑间一阵尖锐的痛,嗓子也干涩发痒。 紧接着,她便忍不住地咳嗽起来,咳声嘶哑,越咳越痛,连着肋骨都在痛。 金述眉头倏地蹙起,掩着担忧,身体却十分诚实,霎时站起身,紧按她的双肩。 “你做什么!不想死,就给本王老实躺着!” 梁平瑄咳得两侧肋骨都连连颤痛,猛地甩开金述的手,眼神厌恶。 “滚开!” 话音刚落,她便不顾身体的虚弱,着急忙慌地掀起床褥,嘴中不住呼喊。 “逍儿……逍儿……” 金述被她这一吼,再听得她此刻口中名字,又想起刚才她梦中呼喊宗贺。 好!他让她的一家人,永不分开! 他心底戾气,再次点燃,眸光妒火顿涌,嫉恨入骨,索性故意口不择言。 “你的小野种,现下,跟他那受万人敬仰的爹,在一处……” 梁平瑄闻言,虚弱的身体猛地一僵,本就五脏六腑都在发痛,此下更是呼吸地喘不上来。 只心底那股不安,愈加蔓延,愈加恐惧,她幽幽眸光,不可置信的看向金述。 “你……说什么?” 金述的声音,异常平静,却透着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阴暗,一字一句,清清楚楚。 “你刚才说…… 你们一家人,不能分开?” 说着,他微微俯身,凑近她的耳畔,喉间挤出残忍的冷笑,满是恶言。 “所以,本王大发慈悲,送那野种,去见他的阿爹了。宗夫人,不必感激。” 第287章 逍儿是你的骨肉啊 “轰!” 梁平瑄面色一凛,可怕的念头在她脑海炸开。 她的脑袋,似被人用猛锤狠狠砸过,嗡嗡作响。 他这话……这话,分明是告诉她,逍儿被他,被他…… 梁平瑄猛地睁大双眼,身体剧烈抖动起来。 她神思眩晕,仿佛整个房间,都在天旋地转,眼前黑了又黑。 天呐!他做了什么!他到底做了什么! 逍儿是他的骨肉!是他金述的亲生骨血啊!!! 梁平瑄心下惊恐大呼,心惊胆裂的惧怯,如海啸般袭来。 霍地,她再无法抑制的剧痛从心脏爆发,震惊的猛连摇头,心如凌迟一般,生生切割,鲜血直流。 “不!你不能这么做!金述,你不能这么做!” 她本艰难发声的嗓子,骤然爆发一声凄厉嘶吼,泪水猛地涌现。 “你不能!” 瞬间,她猛地抬起头,死死注视着金述那阴翳褐眸。 那与逍儿,一模一样,一双琥珀色眼瞳。 一时,逍儿稚嫩的模样,与金述此下阴厉的模样,重重叠叠地映入她的眸中。 梁平瑄心间猛地涌起滔天愤恨,眼神刷地凌厉无比,如同利箭,似要将这个残忍的男人,生吞活剥。 “你个畜生!你罪孽积身!必下万劫地狱!永世不得超生!” 她喉间冲上来一股血腥,但也难掩那绝望的恶毒,每一个字,撕心裂肺。 “你知不知!他是……” 霎时,她的脖子猛然间,被一股强大的力道狠狠掐住! ‘你的亲生骨肉!’ 那已冲到喉咙的后半句话,被突然的暴虐紧勒,瞬间生生掐断,脖子被窒息般的压迫着。 梁平瑄张着嘴,痛苦地再吐不出一个字,沉闷的胸腔,连呼吸,都变得异常艰难。 “你还敢这么跟本王说话!!” 金述闻得她那恶毒诅咒,浑身戾气劲升,青筋暴起的大手,倏地收紧,死死勒着她那白纤的脖颈。 那双褐眸里,瞬间染上了十足的怒意,两团燃烧的火焰,在眼底疯狂跳动。 “你凭何诅咒本王?本王罪孽积身?到底是谁罪孽积身?!到底是谁,该下那该死的地狱!” 他七年的血海深仇,那些死去的族人,自己所受的屈辱与痛苦,竟抵不住一个不该存世的野种! 眼前女人,不仅不知忏悔,竟还敢这般诅咒他! 梁平瑄被他紧掐脖子,脸色束缚地泛着诡异的憋红,嘴唇发青,完全不得呼吸。 她的手,胡乱抓着,死命扣上他的手,指甲紧紧嵌进他的手背。 可哪怕那双暴戾的大手,被划出血痕,鲜血渗透,也没有丝毫减轻。 反而更加沉重,沉重得让梁平瑄几乎晕厥,沉重得让她害怕地触及一丝死亡的气息。 金述神色狠戾,他就知道,他不该对这个女人,有一丝好脸,不该对她,有一丝在意。 她不值得!从来都不值得! 她就这般诅咒他,诅咒他万劫不复,诅咒他下黄泉地狱! 可明明是她,罪孽积身! 要下地狱,他死也要拉着她,一同下! “怎么!你和宗贺的野种,就那么金贵!” 金述怒火中烧,眼底染着可毁灭一切的恨意,忽升起偏执念头的一瞬,猛地松开了掐着她脖颈的手。 梁平瑄脖颈瞬间注入一口抽紧的凉气,剧烈咳嗽,惹得五脏六腑剧痛连连。 可她还未来及大口呼吸,金述的大手,紧接着,便粗暴地扯向她身上衣物。 “好!你喜欢孩子,是吗?!” 他一边沉声怒吼,一边不管不顾地胡乱撕扯她的衣服,粗蛮将衣物扯得凌乱。 “不就是一个孩子,本王也可以给你!” 梁平瑄脖颈痛楚还未缓解,便又在金述凶狠的撕扯中,骤然惊惧。 她骇然地往回拉扯着自己的衣物,拼命推搡着金述那双粗暴的大手。 但她的力道,哪里是正怒火焚烧中的男人所能比拟的。 霍地,那一大片雪白肌肤,在昏暗的烛火下,在他的残忍中,暴露开来。 猛地,金述的脸,向下侵入,狠狠地覆上了她想要呼喊呼吸的双唇。 他的强吻,粗暴而凶狠,充斥着冷冽的危险,与疯狂的占有欲。 呼吸急促间,满是近乎失控的偏执与吞噬,仿佛要将她,彻底融入自己的骨血。 “唔……唔……” 梁平瑄胸腔像压了块大石,重重沉闷。 她紧闭着双唇双目,头颅拼命左右闪躲,拼尽所有残存的力气,挣扎反抗。 但她的反抗和眼泪,反而更加激起了金述强烈的霸占。 他要她屈服,要她投降,要她只属于自己一个人! 哪怕是以这样残忍的方式,他也要将她掌控在自己手中。 金述压着她的身体,肆无忌惮的吻着,想要将这七年的痛苦,全发泄在她的身上。 屋内两人急促的喘息声,金述粗重的呼吸,梁平瑄压抑的呜咽,填满整个昏暗。 一时,他的大手狠狠向下探去……梁平瑄猛地睁开双目,瞳孔骤缩。 “报!” 刹那,一声高亢的急禀声,从门外传来。 门外,一戎勒将士神色严肃凝重,全然掩盖不住心底的急切。 “兰氏王,卑职有紧要军情禀报!” 这一声骤然高呼,惹得屋内的金述眉宇紧蹙,眼底疯狂被打断,但神思也恍然清明开来,理智回笼。 他猛地直起身子,一把拉上自己胸前大敞的衣襟。 随后,他幽深的视线,肆然地落在自己身下女子。 清明神思间,她浑身凌乱,几乎衣不盖体,肌肤上布满红痕。 梁平瑄不住地大口喘气,满面泪痕,麻木地抖瑟着。 金述紧抿着双唇,周身气息依旧阴鸷。可眼底,却闪过一丝复杂的抽思,胸腔也跟着沉沉起伏。 静默一瞬,他薄唇轻启,声音冰冷,又控制不住地刻意刺伤她。 “算了,你也不配生下本王的孩子,不配怀上本王的骨血。” 说罢,他不再看梁平瑄一眼,起身拂了拂衣袍,大步朝门外走去。 “砰!” 门被骤然一声关上,瞬间,屋内幽静得可怕。 空气中,透着刚才暴戾下的爱恨交织,更显死寂一般。 渐渐,一阵细细密密,女人微弱的抖瑟抽泣声,轻响于室。 梁平瑄空洞茫然地躺在床上,一动不动,双唇微颤,泪水从眼角两侧无助滑落。 没有放声大哭,只有连串涌出的泪水,肆意漫过她所有痛苦与悲伤。 一天之间,她所珍视的人,没了性命,所守护的家,成为泡影。 她怨恨金述的心,紧紧攥在一起,密密麻麻地疼着。 可此刻,所有怨恨,化作了锥心的悔恨。 她亦是恨毒了自己,未说出逍儿身世,竟酿这般大祸。 他金述该下万劫地狱! 她又何尝不是!她才是罪魁祸首,更该坠入深渊,以赎其罪。 此下,她慢慢蜷缩起自己的身体,颤抖的手臂,紧拥着那斑痕冰冷的身体。 呼吸的每一瞬,都带着钻心的痛苦。 她的口中,虽发不出一丝声音,嘴唇却不住无声地喃喃。 “逍儿是你的骨肉,是你金述的骨肉啊……” 第288章 不能坐以待毙 不知过了多久,烛火渐渐微弱,光晕愈发昏暗。 梁平瑄紧紧裹着衣服,蜷缩在床上,浑身止不住地颤抖。 那双明亮的眼眸,此刻干枯得再也流不出一滴泪,布满了红血丝。 人仿佛是一具没有灵魂的躯体,早已随着宗贺与逍儿,一同离去。 “吱……” 门忽地被骤然推开,寒风灌了进来,吹动了那微弱的烛火,明明灭灭。 一时,几声轻巧细碎的脚步声,朝着床榻,轻轻踏来。 那小小身影,待看清床上,猛地扑到床边。 “阿娘……” 一声软糯委屈的呼唤,猛地冲进梁平瑄的耳畔,凝滞了她本苟延残喘的呼吸。 梁平瑄混沌的神思,如同起死回生一般,倏地清明。 是逍儿! “阿娘……你怎么了?阿娘……” 梁平瑄伴着孩子急切的呼唤声,连忙错愕起身。 她的眸子里,瞬间凝住了那个小小的身影。 宗逍游穿着一件宽大的棉袍,软乎乎的小脸蛋,冻得红扑扑的。 他一双澄澈的眼眸,正睁大眼睛,望着床上的她,噙着眼泪,满是担忧。 天呐,逍儿没事,他没有出事! 梁平瑄的心脏,瞬间攥住,又猛地松开。 豁然之间,那种失而复得的激动,让她觉得身上所有的伤痛,都不复存在。 “逍儿……阿娘的逍儿……你没事……没事……” 她喑哑的声音,满是激动与哽咽,顾不上自己现下体面与否,猛地跪在地上。 双臂一把将宗逍游小小的身子,紧紧揽过。 她的眸光,紧促地在宗逍游的身上上下左右的观察。 急切地瞧着他的脸颊,手臂,身子,生怕错过一丝伤痕,连珠炮似的问着。 “逍儿,告诉阿娘,身上有没有受伤?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你怎么来的?谁把你送来的?红豆姨娘呢?她有没有跟你一起?她还好吗?” 宗逍游懵懂地摇了摇头,长睫眨巴着,望着母亲那红肿的眸子,眼底泛着孩童般的难过与心疼。 他没有回答她的许多问题,也不知该先回答哪个,只伸出小手,轻轻抚过梁平瑄泪痕的脸颊。 “阿娘……不哭,阿娘不痛……那些坏人说,你生病了,让逍儿来陪阿娘。阿娘好好吃药,快快好起来,这样,我们就能回家了。” 梁平瑄闻声,唇角不动声色地扯了扯,想要挤出一个笑容,可却比哭还要难看。 她眼底一片水雾氤氲,闪动的泪光倏地落下,一把紧抱着宗逍游。 仿佛只要一松手,孩子就会再次消失不见。 梁平瑄心下一沉,清明的瞬间,那刚才,便是金述故意的。 可她不懂,金述出于何种用意? 既然故意用谎言来折磨她,现下,又为何让人将逍儿送来,令其母子相见。 难道,他是想用逍儿要挟她? 还是要用逍儿,警告她? 她好害怕,现下她的心底已经没有了一丝,所谓她两人存有情意的侥幸。 以如今金述对她的恨,他的疯狂,他的残忍…… 怕是逍儿,迟早会成为他刀下一无辜冤魂,迟早会变为用来报复她的工具。 不! 梁平瑄咬着牙关,心下暗暗发誓!眼底闪过一丝决然。 她发誓,再也不要失去逍儿! 不管付出何种代价,她也要让逍儿好好活着。 经过刚才那一遭生死惊魂,她巴不得立刻将逍儿是金述骨血的事,告诉他。 她怕了,真的怕了…… 她怕自己再晚一步,就会永远失去逍儿。 宗逍游被母亲紧紧地抱着,他乖乖地依偎在母亲的肩头。 小脑袋紧贴着梁平瑄的脖颈,稚嫩的小手,轻轻拍着母亲的后背,带着一丝懵懂的坚定。 “阿娘,逍儿梦到阿爹了。阿爹说,他很快就来救我们回家。阿爹还说,逍儿是男子汉,要好好保护阿娘,不能让阿娘受伤难过。” 梁平瑄闻声,喉咙发痛,心脏被狠狠扎了一下,细细密密的痛蔓延开来。 她双眸中的眼泪愈发汹涌,却只能死死忍着。 实在忍不住,紧忙将头瞥向另外一侧,咬住自己的下唇,拼命抑制自己想大声痛哭的冲动。 “嗯……” 她只能微弱的应了一声,声音抖瑟得什么都不敢说。 只是抱着宗逍游的力道,愈发收紧。 她知道,她们得活着,无论用什么办法,都得活着。 “噔噔蹬……噔噔噔……” 梁平瑄正紧紧抱着宗逍游,忽地,外间骤然传来急促快整的奔跑声。 霎时,无数火把被点燃,明亮的火光映透了整个昏暗的房间。 一时铠甲和武器铿锵的碰撞声和出鞘声,伴着戎勒将士们低沉的喝令,猛然从外间传来。 “戒备!靖锐军杀来了!戎勒将士整装迎战,不得有误!” 屋内的梁平瑄闻声,抱着孩子的手臂,猛地一收,眉宇肃然。 她那憔悴的面色,被忽然放亮的光晕,映的愈加苍白,神情紧张地向窗外望去。 灯火明亮中,似有无数人影晃动,空气立刻弥漫着一股紧迫的肃杀之气。 她怀中的宗逍游,眼睛瞬间亮了起来,澄澈的琥珀色眸瞳,比窗外火把还要明亮。 他激动地伸出小手,攥住梁平瑄的衣襟,难掩兴奋。 “阿娘!定是阿爹来救我们了!是阿爹率领靖锐军来了!” 梁平瑄的神色冷静,眸子紧紧盯着外间方向,心下亦激奋一瞬。 但她也十分清明,来人不是宗贺,定是梁宸。 两月前,那场未央宫对峙,致使梁衍无奈,只得令宗贺与梁宸,各率领靖锐军部分主力,前往边境线的不同城池戍守。 她知如今朔阳失守,梁宸定会率援军赶来相助,只是她未想到,梁宸来得这般快。 梁宸戍守的宛州,虽离朔阳城不远,但两地之间,隔着数座城镇与一片荒原。 若寻常快速行军,至少也得半月余。 可如今,不过两日,梁宸便率靖锐军,杀到朔阳城下,也许,他早有预料? 霎时,剧烈的喧嚣炸开,仿佛整个朔阳,陷入了混乱的杀伐之中,震颤开来。 梁平瑄已来不及深究梁宸如此之快的缘由,只觉变数,终于要来了。 但她心下亦隐隐担忧起来,如今金述率领的戎勒军,已大不同于七年前,呼稚斜统治时期模样。 七年前的戎勒军,烧杀抢掠,无恶不作,且军纪涣散,虽声势浩大,却难堪靖锐一击。 可如今金述率领的戎勒军,兵将们虽依旧野蛮凶悍,嗜杀成性,却军纪严整,令行禁止,进退有序。 且每名戎勒将士,悍不畏死,训练有素,确是支毒辣严酷,不可小觑的虎狼之师。 梁平瑄虽也满心期待,梁宸率领的靖锐军能势不可挡,一举击溃朔阳城中戎勒铁骑,救大家于水火。 可她愈加沉冷地惶然,宗贺那般骁勇善战,尚且败在‘鬼面战神’,亦金述手中。 此下,梁宸突袭而来,孰胜孰负,确是未可知,绝不能掉以轻心。 梁平瑄越想,眉头便皱的越紧。 若靖锐军胜了,她们重获自由。 可若靖锐军败了,她与逍儿,便会永远困于金述的鼓掌之中。 太可怕了,简直太可怕了。 梁平瑄紧张到肌肉都不自觉绷了起来,她不是对阿宸不放心,而是对如今金述的狠戾,心下惧怕。 忽地,她听着外间的混乱,眸光一怔,心中升起一个无论如何都压不下的念头。 也许……此下,是她,逍儿,红豆,亦是满城百姓,唯一能活命的机会。 因着这两日,梁平瑄尽可能的观察,发现戎勒将士看防严密,巡逻整肃。 她曾在脑中,思忖了许多种逃离的办法,但都是插翅难飞。 虽然,现下朔阳城成败与否,皆掌握在靖锐军手中。 可她们的性命,不能只坐以待毙! 第289章 趁乱将大家一同救出 梁平瑄的心,瞬间提到嗓子眼,连呼吸都变得小心起来。 她先将怀中的宗逍游,轻轻安置在床边,用被褥将孩子紧紧裹住,低声叮嘱。 “逍儿,乖,你在这里乖乖坐着,不要出声,阿娘去看看外面情况,好不好?” 宗逍游认真的点了点头,小手紧攥着被褥,便如小大人般坚定地闭紧了嘴巴。 梁平瑄轻轻揉了揉孩子的头顶,深吸一口气,稳了稳心神,缓缓朝房门走去。 “唰!” 房门刚被她轻轻拉动,那门前两名看守的戎勒将士,神色便凛然厉色,手中弯刀,交叉横在了门前。 梁平瑄的动作,僵怔一顿,没有再继续开门。 她视线透过那条缝隙,越过两名看守将士身影,朝外间望去。 只见外间巡逻的戎勒士兵,果然少了一些,不似前两日那般紧密。 “外面这般吵闹,是出什么事了吗?” 梁平瑄垂下眼眸,掩去眼底筹谋,装作一副惊慌模样,直言问着那两名看守将士。 可那两名看守,只一言不发地狠狠瞪了她一眼。 “砰!” 紧接着,门便被骤然合上。 他俩心下谨记,兰氏王说这屋内女俘狡诈诡计,只严密看守,不得伤其性命,切不可言语理会于她。 梁平瑄站在门后,神色未变,眸光却愈发幽深。 她本就不指望他们能对自己说些什么,只是借机看下外间情况。 那短暂的一瞥,外间看守与巡逻的戎勒士兵变少了,说明战事还是焦灼的。 金述定已将大部分兵力,都调往战前,抵御靖锐军进攻。 梁平瑄攥了攥手心,决心愈发坚定,她必须抓住这个机会,寻找一条生路。 若靖锐军胜了,她逃与不逃,也许都能活。 可若靖锐军败了,她不逃,便是绝对的危险。 所以,只有逃,这一条路。 梁平瑄眸光微微一抬,望着桌子上那盏烛火,明明灭灭。 过了一阵,外间喧嚣声剧烈起来,似乎那城外的杀伐也愈发清晰。 梁平瑄将宗逍游紧护怀中,双手捂着孩子的耳朵。 她的大脑,飞速运转着,思索着逃离的办法,思索着如何趁看守薄弱,混乱之际,找到一线生机。 忽地,那屋顶之上,似有轻微响动。 紧接骤然透出一束光线,透过屋顶缝隙,直射而下,打在青砖之上。 梁平瑄眸瞳收缩,心底一沉,立刻朝怀中微动的宗逍游,做了一个‘嘘’的手势,示意逍儿不要出声。 她不动声色地将宗逍游护在身后,两人小心地蹲在床边,屏息紧盯前方那束光线。 心脏在胸腔里,砰砰直跳,是谁! 等了约莫半炷香的功夫,那屋顶的缝隙,渐渐变大。 倏地,一个矫健的黑影,从屋顶缝隙,轻盈地跳下,如同豹猫一般,落地时几乎没有一丝声音。 那黑影落地后,立刻转身,警惕环顾屋内,目光锐利,便极其微弱地呼喊起来。 “三小姐?三小姐?您在吗?” 梁平瑄与宗逍游掩在床幔后,眸子紧紧盯着那抹身影,待那人转身,只觉分外眼熟。 竟……是阿宸身边的人!是古洛,身手矫健,最善轻功。 “古洛……” 梁平瑄微微张口,亦用极细微的声音唤着,难掩惊讶与希冀。 古洛闻声,敏锐的目光循声望去,只见梁平瑄拥着宗逍游的小手,缓缓从床边的阴影处站了起来。 “三小姐!” 霎时,梁平瑄与古洛两人所有的目光,皆凝在一处。 古洛急切快步上前,亦与梁平瑄掩在床边阴影处,避开屋外火光,随即郑重躬身抱拳。 “属下古洛,参见三小姐,小公子!您们受苦了!” 他的眉宇紧皱着,抬眸望向梁平瑄的目光里,满是沉重与悲怆。 半月前,梁宸听得朔阳围困,便立刻率他等众部将,日夜兼程,前往朔阳支援。 只是如今到了朔阳城,还是晚了一步,宗将军中计被害,众靖锐军皆痛心不已。 “三小姐,如今将军虽率领我等,杀到朔阳城下,可将军麾下一部分兵力,屯守宛州,未能尽数调来,眼下我军兵力,怕难与戎勒长久抗衡。” 梁平瑄的心,跟着猛地一沉,是啊,阿宸不过支援,金述自破朔阳后,便驻备了大量戎勒兵将进城。 古洛紧了紧腰间的长剑,向梁平瑄快速说明情况。 “此下,将军也只得先下令,虚张声势,兵力佯攻,吸引金述主力,再声东击西,暗中派属下等人,潜入城内,救出您和小公子,与一众百姓!” 梁平瑄闻言,心下颤动,阿宸,与她想到一处去了。 靖锐军在外与戎勒军对峙,兵力悬殊,只是硬抗,胜负难料。 所以不能孤注一掷,必须两手准备。 倏地,古洛眸子,紧紧望向房门方向,看着门外两名看守将士的身影,骤然凛冽。 他脚下轻轻挪动步伐,身形压低,手悄然用力,随时拔剑解决门外两人。 可就在他剑微微出鞘的一瞬,梁平瑄却突然伸手,一把按住了他的胳膊。 她轻轻摇了摇头,虽神色紧迫,但眼底闪过一丝清明。 “等等……” “戎勒看守的士兵分散,一众百姓被困于马厩……你只待杀了门外二人又如何……且稍作谋划,趁乱将大家一同救出才是。” 梁平瑄眸子沉凝,马厩里百姓虽不算太多,却老弱妇孺,若贸然救援,定会惊动看守的戎勒士兵。 倒不如先制造一场混乱,哪怕只集结一部分戎勒士兵的注意,也是好的。 她的视线,再次落回桌上那盏灯烛,跳动的火苗,瞬间给了她一丝灵感。 火!便是火! 梁平瑄眸光愈加坚定,用细微声音,将纵火制造混乱的计划,一一告知古洛。 古洛静听梁平瑄计划,虽是冒险,但眼底不住闪过一丝敬佩。 三小姐身陷困境,却如此胆大勇决,深计缜密。 两人神思一瞬契合,郑重颔首,一切按计划行事。 梁平瑄与宗逍游站在离床最远的墙角,她手中的绢帕浸透杯中水,紧紧捂在孩子口鼻处。 古洛手执那盏灯烛,侧目看向梁平瑄,神色果决。 他转身朝床榻走去,先是将烛火凑近被褥,触碰火苗的一瞬间,布料立刻燃起。 紧接着,火焰迅速蔓延,他又快速点燃床幔。 床幔易燃,火焰‘腾’地一下窜起,顺着床幔,迅猛地向上烧去。 好在外间火光明亮,杀伐声响,倒映得屋内火光相融,门外戎勒看守未察觉异常。 “噼啪……噼啪……” 不过片刻,整个木床,便已火光炎炎,火焰吞噬着被褥与床幔,浓烟缓缓飘散。 那外间的戎勒守卫突觉异样,猛地神情一凛,正欲推门之际,便听得那惊慌急切的声音。 “走水了!走水了!快来人啊!救火!” 第290章 他们有救了! 梁平瑄的呼喊声,穿透浓烟与火焰。 外间看守的两名戎勒士兵,神色骤变,再顾不上警惕什么,猛地推开房门。 只见屋内火光弥漫,床榻上的火焰,已烧到屋顶。 一时气浪扑面而来,却是不见梁平瑄与那孩子身影,两名戎勒士兵顿时大惊失色。 “不好!” 其中一人,立刻朝外间奔走,对着巡逻士兵,大声呼喊。 “快!快来人!这里着火了!快取水救火!” 外间本就因抽调兵力,剩下士兵不多,听到呼喊望去,纷纷奔走四处寻找水源。 而留在门前的另一士兵,立刻冲进屋内,想要扑灭火焰,却被灼热逼得无从下手。 霎时,掩在房门后侧阴影的古洛,身形倏地一动,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来。 他屏着气息,手中长剑,寒光一闪,瞬间将那士兵一剑封喉。 说时迟,那时快,刚喊人的戎勒士兵亦冲了进来,瞬间被古洛在浓烟的掩护下,刺破喉咙 整个过程,快如闪电,一丝多余的声响都没有。 梁平瑄本就因风寒喉间不适,此下更是被浓烟呛的不住咳嗽。 她紧搂宗逍游,见那看守二人终倒地,再也忍不住,忙冲到门口,汲取新鲜空气。 古洛解决掉两名戎勒看守,便立刻脱下他们身上的甲胄与头盔。 他与梁平瑄不能停歇,手脚麻利将一套甲胄头盔,快速穿戴。 二人穿戴完后,又迅猛将屋内的桌椅板凳,所有尽可能的可燃物,一一扔至火焰旁。 一时火焰窜得劲高,火势愈发磅礴,浓烟滚滚,冲破屋顶。 “快走!” 古洛低喝,立刻抱起宗逍游,率先朝门外走去,梁平瑄紧随其后。 两人刻意在脸上,抹了几把烟灰,将自己的面容,掩盖严实。 只一副急切救火,神色慌张的模样,匆匆朝外间奔走。 顿时,那火光冲天,染红了屋内每寸角落,整个房屋,顷刻间笼罩在浓烟之中,灰烬漫飞。 “不好了!不好了!” 古洛一边奔走,一边对着一路的戎勒士兵,大声呼喊。 “兰氏王看重的宗夫人,还置身火海!快救火啊!若宗夫人有个三长两短,我们所有人,都担待不起!” 初始,外间的戎勒士兵,只被刚才那两名看守呼喊,一齐寻水救火。 此下,众人闻声,虽心下厌恶那觐朝女人。 但大家亦心知肚明,兰氏王对那女人确实看的要紧,且明令不可伤其性命。 她若出事,兰氏王知晓,定会暴怒,到时他们所有人,皆性命堪忧啊。 一时之间,外间果然混乱起来。 原本寻找水源的士兵,纷纷加快脚步,四处奔走。 可棘手的是,冬日天寒地冻,室外所有水源,都结着厚厚坚冰,无法快速取用。 他们只得前往宅院外,不远处有条尚还流淌的小溪处取水。 还有的士兵,试图冲进火海,却被火浪与浓烟,逼得根本无法靠近。 混乱中,古洛抱着衣布遮盖的宗逍游,与梁平瑄混在奔走的士兵中,堂而皇之地朝宅院处马棚跑去。 身后,火光染红了一大片天空,浓烟越发乌滚卷涌。 马棚地处宅院偏僻处,与身后火光与喧嚣截然不同。 此处几名戎勒士兵,手持弯刀,在马棚门口来回巡逻,神色虽警惕,却因多处混乱声响,难免分心。 古洛神色凛凛,快速扫视一圈,确认正是动手的最佳时机。 他将怀中的宗逍游,交给梁平瑄,身形微微一矮,蓄势待发,瞬间抽出腰间长剑。 “咻……” 伴着剑光凛然,他口中立刻发出一声尖锐而短促的长哨,哨声穿透马棚一旁外墙。 那里,正藏着已潜入城中的一小支身着黑衣的靖锐军。 他们几人皆轻功卓绝,身手矫健,一直潜伏暗处,等候古洛动手的信号。 哨声落下,几道黑影,立刻从土墙之上,轻盈跃下,动作迅捷如飞。 他们一双双黑眸,锐利如鹰,手握长剑,倏地落地,便与不远处的古洛沉凝对视一瞬。 几人神色警惕肃然,与一侧的古洛,势成夹角,朝马棚处的戎勒看守,凛冽冲去,动作迅猛干脆。 “敌袭!” 马棚处的戎勒士兵亦敏锐,即刻惊呼一声,神色骤变,握紧手中弯刀抵御。 古洛与靖锐军将士,速度极快,转瞬冲到他们面前。 霎时,弯刀与长剑碰撞,铿铿锵锵,瞬间展开着激烈的混战,缠斗开来。 一时,远处院中救火高声,城外锐响的杀伐相互交织,倒是掩盖了此刻马棚处的激战。 马棚之内,被俘的百姓,看到那突如其来的激烈打斗,更是满面恐惧,皆蜷缩的更紧了。 梁平瑄紧牵着宗逍游的小手,趁混战间隙,快步奔至马棚内。 百姓见她一身戎勒士兵的装扮,皆吓得浑身一颤,纷纷缩起身子躲避。 梁平瑄一眼便看到了角落中颤抖的红豆,立刻急切地冲向她。 “红豆!是我!” 红豆侧着身子紧紧掩面,打斗声与啜泣声不绝于耳,更是战栗。 忽地,那一声熟悉的声音传来。 红豆猛地睁开眼眸,映入一张布满灰尘的脸庞,一身不合体的戎勒甲胄,只一双眸子格外透彻尖锐。 “夫人!” 红豆眼底瞬间泛起泪光,她紧紧握住梁平瑄双手,又喜又惊。 “真的是您!您没事太好了!奴婢还以为,再也见不到您了!” “红豆姨娘,快跟我们走!” 梁平瑄身旁的宗逍游蹲在母亲身边,虽身形稚嫩,却完全没有畏惧。 他的眸光愈发明亮坚定,神色也异于一般孩童,格外勇毅。 “阿爹和舅父,率领靖锐军,来救我们了!我们很快就能安全了!” 原本还不住抖瑟的百姓,听到靖锐军,神思一怔,纷纷抬起头,望向梁平瑄处。 那可是靖锐军梁大将军的妹妹,宗将军的夫人。 她的孩儿这般说,还能有假。 众人心下,瞬间沉静了一瞬,慌乱不安的情绪中,漾动着希冀之色,他们有救了! 第291章 你我情意,寸言不尽,铭记于心 在几人的调虎离山之下,靖锐军这支小队趁朔阳城内外混乱,紧紧护着一众百姓,沿事先探查好的隐秘小道,拼尽全力奔逃。 一行人步履奔匆,神色慌张,满是求生的希冀意志,没有一个人敢停下脚步。 他们一路逃往后山荒林,欲翻过险峻山崖,绕道城郊,便能与梁宸驻守在朔阳城外的靖锐军汇合。 只要抵达那里,他们便能真正摆脱戎勒的追捕,重获新生。 众人紧紧逃亡,有一些跑不动的百姓,便各自寻找路径离散而去。 梁平瑄一行人刚踏出后山荒林,距离那山崖之遥,身后便忽地传来急促凶狠的声响。 是戎勒追兵的呼喝声! 那呼喝声越来越近,伴着战马的嘶鸣踏地,炸响山林,在空旷的山谷间回荡。 梁平瑄满是奔跑的热汗,她闻声神色一凛,紧抱着怀中的宗逍游,与一边的红豆,更加奋力奔跑。 她们胸口猛烈起伏着,大口喘动着粗气,血腥气自上而下翻涌。 双腿脱力,如缚重石般沉,可她们不敢停,仅凭一股信念,全力奔逃。 梁平瑄此下坚定不移,不能让逍儿落入金述手中,不能让红豆出事,不能再陷入那可怕境地。 霎时,一声戾气,又令人心悸的嘶吼,猛然从身后追兵中传来,如厉鬼索命般幽荡。 “梁平瑄!你找死!” 是金述!!! 梁平瑄本就精疲力竭的身体,被那厉鬼声,骇的浑身寒颤,心下震荡。 她万万没想到,金述竟这般快,识破了他们声东击西、调虎离山之计。 又这般快,便已追逐上她们,快到让她猝不及防。 梁平瑄心惊胆战,瞬间脚下一软,被冰石滑倒,整个人跌倒扑地,怀中的宗逍游亦猛地摔了出去。 梁平瑄眸光骤缩,顾不得摔疼,慌忙踉跄起身,冲向宗逍游身畔。 她看着孩子掌心划破的血痕,心下疼的要命,语气惶然间急促。 “逍儿,你怎么样?” 身边奔跑的红豆亦神思慌张,见夫人二人跌倒,亦立刻停下脚步,赶忙搀扶梁平瑄,并立刻将宗逍游抱在自己怀中。 “夫人……夫人……还能跑吗?” 梁平瑄拼命点了点头,红豆搀在她身侧,三人再度跌跌撞撞地向前奔逃。 她们哪怕身上剧痛,双腿打颤,喉咙干得要冒烟,也只想,再快一些,再快一些…… 但双腿难敌那四脚奔腾战马,身后追兵,确实越来越近。 “倏……倏!倏!” 刹那间,几番尖锐呼啸而来。 戎勒士兵马背弯弓,利箭裹着寒凛,朝逃亡人群快速疾驰。 “噗嗤!噗嗤!” 几声闷响,身后护着百姓奔逃的靖锐军将士应声倒地,鲜血喷流。 “啊!” 剩下的逃亡百姓,瞬间惊骇不已,再顾不上朝既定方向奔逃,纷纷各自逃命。 梁平瑄身侧顿时混乱不已,箭在身后猛追,回眸瞬间,靖锐军士兵已轰然倒地。 她心底的惧怕,随着脚步,变得越来越沉,愈来愈猛烈。 再这样下去,怕是谁都跑不掉! 千钧一发之际,铿锵急促的马蹄声,忽从前方小道传来。 古洛驾着一匹骏马,奋力疾驰,那是他于混战中,从戎勒士兵手中夺取的战马。 他望着众人身陷困境,立刻翻身下马,一把将战马牵到梁平瑄面前。 “三小姐!快上马!属下护您和小公子先走!” 梁平瑄耳边风声鹤唳,身后追兵呼喝,百姓尖叫,弓箭扑簌,刺耳难忍。 她眸光一沉,金述绝不会放过她,这般紧追不舍下,她,逍儿,红豆,三人一起只会互相拖累。 最终,她眸子铮亮,猛地深呼吸,心意已决,一把将红豆怀中的宗逍游,倏地抱上战马。 随后,梁平瑄转头看向身边脸色惨白,汗珠硕大的红豆,语气急促沉重。 “上马!你与逍儿先走,我随后就到!” 红豆瞬间惊骇不已,自然知晓夫人这是要牺牲自己,便连连摇头,泪水瞬间涌出。 “不!夫人,不行!您与小公子先走,奴婢留下!” “红豆!” 梁平瑄厉声,语气坚定地不容反驳,喉咙猛地哽咽一瞬。 “你听我说,无论你,还是逍儿,落入戎勒手中,我皆不能安!只有你俩安然无恙,我才不会被金述威胁掣肘,才能没有后顾之忧,其后,我必定想办法,与你二人相见!” 她字字决然,要逃,红豆和逍儿必然得先离开。 他二人是她梁平瑄的软肋,他俩若落戎勒手中,哪怕她逃走了,也只会乖乖任金述拿捏。 但他二人逃走,她便再无后顾之忧,然后总有办法逃的。 说着,那身后追捕射箭声,伴着百姓中箭倒地的惨叫,不绝于耳。 仿佛下一刻,再耽搁,就多一寸危险,她们便会自投罗网! 古洛在一旁,更是急得火烧眉毛,连连大喊。 “三小姐!红豆姑娘!再不走就来不及了!” 他一边大喊,一边抽出腰间长剑,挡在梁平瑄身前,警惕盯着身后追兵与飞来箭矢。 马背上的宗逍游,望着下面的梁平瑄,泪水氤氲,他俯身趴在马背上,伸手拼力,去勾梁平瑄的手。 “阿娘……我们一起走……阿娘,你上来,我们一起走……不要丢下逍儿……” 梁平瑄抬眸,凝着儿子哭红的双眼,那奋力伸出的小手,锥心之痛吞噬而来。 她多想,立刻爬上马背,抱着逍儿,一起逃离这里。 可她不能啊,她强忍着泪水,猛地胡乱推搡起红豆的胳膊,欲将她架上马匹。 “红豆,你虽非自小侍奉我,但也已伴我近十年,这十年,你尽心竭力。如今,本就是我害你陷入这般危险,我必护你离开!你我情意,寸言不尽,我梁平瑄铭记于心,今日我只求你,将逍儿安然送至梁府,帮我照顾好逍儿!待我重返,与你们重聚!” 这一番情急之下的肺腑之言,听得红豆紧咬嘴唇,实在控制不住,放声哭泣。 还记得,她那年才十三岁,与十六岁的三小姐在梁府相遇相识。 那时,三小姐是觐京出了名,跋扈娇纵的乐安郡主,彼时她害怕的,都不敢抬头正眼瞧三小姐。 可这时光流转,她竟快服侍三小姐十年了,她如今早将三小姐视为自己最重要的人。 此下,这混乱的九死一生之际,她瞬间明白三小姐心思。 她若与小公子再度被俘,是对三小姐最大的威胁。 不仅所有努力,前功尽弃,所有人,都将再度身陷囹圄,逃走,怕是再无机会了。 红豆不再执拗,她满心不能再拖累三小姐,必须带着小公子,安全逃离,必须完成三小姐嘱托。 她泪流满面,立刻翻身爬上马背,紧紧抱住宗逍游,神情悲怆而坚定。 “三小姐,您放心!红豆定不负所托,拼尽全力,也会将小公子安然送至梁府。三小姐,您一定要尽快与我们重聚啊!” 她不再唤梁平瑄为夫人,梁平瑄,不是谁的夫人,而是她红豆的三小姐,是她这辈子敬重的三小姐! 第292章 她真的输不起 梁平瑄冲红豆重重点头,眸光陡然一肃,赶忙摘下头上戎勒头盔,又颤抖快速摘下脖颈的白玉小佛。 那是她与梁宸来边境之时,兄长梁衍送与他俩,一人一块,护佑平安。 她将那枚温润的白玉小佛,仓促地放进宗逍游那划破的手心。 一时静透的白玉与血水相融,亦与她此下的心境一般,染血斑斑。 “逍儿,将这小佛拿着,就像阿娘在你身边一样,亦会护佑你平安。到了梁府,定要听你大舅父的话,不要惹他生气……” 说着,她泪意朦胧,她知道,逍儿若是回觐京,定然是回不去宗家的。 明眼人都看得出,逍儿不是宗贺的孩子。 只是那时,有宗贺护着,旁人并不敢多言,更不敢轻怠她们娘俩。 可如今,宗贺被害,她亦不在逍儿身边,那些人,定然不会容下逍儿这个外人。 眼下,唯一能护着逍儿的,只有梁府,只有她的兄长,梁衍。 她虽对梁衍多有厌恶,可也清楚,如今,最值得她信任的,便是这个与她同父同母的兄长,梁衍。 梁衍定会替她,好好抚育逍儿。 在梁氏那样一个孝悌忠义的世家长大,逍儿定能被好好教导,长成一个正直善良,担当有责的男儿。 比在戎勒那野蛮之地,长成金述、呼稚斜那样狠厉嗜杀的人,好一万倍,一千倍! 宗逍游紧紧攥着手中的白玉小佛,感受着阿娘温存的气息,泪水鼻涕一大把。 但他依旧不肯放弃,伸出另只手,拼命去拽梁平瑄的衣袖,声音稚嫩的惹人不忍。 “阿娘……我要阿娘……我们回家,一起回家……阿娘……” 身边的古洛,已急得满头大汗,身后追击的戎勒手持火把,突袭似的探照着山林谷地。 “三小姐!真的来不及了!追兵已到!” 梁平瑄紧攥着宗逍游的小手,舍不得放开,泪水疯狂滑落。 她跟着战马的前踏,一步步向前走,语气温柔而坚定,诉说着一番泣血承诺。 “阿娘会的,阿娘一定一定会回家……阿娘还要陪着逍儿,过每一岁的生辰,要看着逍儿慢慢长大,逍儿等着阿娘……一定等着阿娘……” 宗逍游看着梁平瑄涕泪横流,虽还小,但这般千钧急切时刻,亦深明一切。 他铮铮地伸出自己的小指,眼神坚定,带着一丝孩童的执拗。 “阿娘……我们拉钩为誓……拉了钩,阿娘就不能骗逍儿……” 梁平瑄的心紧缩在一起,她立刻伸出自己小指,与宗逍游小小手指,紧勾一起。 “好……” 那一刻,一大一小,紧紧相扣,将母子间的牵挂,彼此的承诺,都刻进骨血里。 霎时,她们四周窸窸窣窣声愈来愈重,仿佛戎勒追兵就在身畔。 那火光弥漫,近在咫尺的危险,猛地笼罩着她们。 再不走,真的来不及了。 梁平瑄看着孩子悲怆的脸庞,那与子离别之痛,让她心神俱裂。 她猛地闭上双眼,倏地撒开宗逍游的手指,用尽全身力气,甩向马身。 “驾!” 骏马吃痛,发出一声长嘶,猛地抬起前蹄,便朝荒林深处,奋力疾驰。 只转眼间,便拉开了一段距离。 马背上的宗逍游,崩溃地回头望去,却被身后的红豆坚定地紧固着。 他只得伸着小手,朝梁平瑄,拼命挥舞,撕心裂肺地大喊。 “阿娘……你一定要回来!钩指,钩指,一言诺,百不移!逍儿等阿娘回家!” 那越来越远的梁平瑄,孤零零地站在原地,身后火把光亮骤明。 宗逍游稚嫩悲怆的声音,在冬日凛冽的山谷寒风中鸣荡。 梁平瑄用力捂住自己的嘴,任由泪水肆虐,心底的痛苦,倾袭全身。 她擦了一把模糊不堪的泪水,望着那疾驰身影,口中喃喃重复。 “逍儿,钩指,钩指,一言诺,百不移……阿娘一定会回去,一定会……” 梁平瑄赶忙让古洛追随红豆二人而去,护其二人顺利与梁宸汇合,不可落入虎口。 古洛执拗不下,他怎能撇下三小姐一女子离开。 梁平瑄深深看了古洛一眼,她知若不打消古洛顾虑,他绝不会任自己独自一人。 她收起眼底的悲戚,神色表现的刻意镇定,抬手指向身旁远处的一块巨石处。 “你且放心,我躲于那处大石之后,黑夜之下,很是隐蔽。如今戎勒士兵急着追赶动影,注意力全在奔逃的动静。我稳稳藏着,不会被发现。况且,我穿着戎勒军服,即便不慎被察觉,昏暗之中,他们没准还会以为我是被杀害的戎勒将士,必不会过多留意。待他们一行追兵过去,我再趁机逃离,不会让自己陷入险境。眼下最要紧的,是拜托你,将我的孩子,安全护送至阿兄梁宸身边!” 她说得从容不迫,神色笃定,仿佛真的胸有成竹,早已想好了脱身之法。 古洛望去那处大石,矗立荒林之中,周遭杂草丛生,夜色之下,确实隐蔽。 他又看向梁平瑄,见她神色镇定,眼下时间确实紧迫,心下亦自觉可为三小姐引远追兵也是好的。 “好,那三小姐千万藏好!待卑职将小公子和红豆姑娘护送至安全地方,必尽快返还相救于您!” 说完,他不再多言,神色凛然转身,飞步似朝刚才红豆和宗逍游离开的方向奔去。 猛地,身后马蹄声越来越响,如催命鼓点,狠砸梁平瑄心头。 那如业火般的火把光亮,也越照越盛,如同燎原烈火,完全将她的身影笼罩起来。 梁平瑄眸光一凛,立刻取下自己头上玉簪,扔向了红豆与宗逍游离开的反方向。 她自己则也朝玉簪掉落方向,奋力奔逃,脚步急促大声,似故意发出明显的动静,吸引追兵注意。 她刚才对古洛说的都是假的,当逍儿离开的那一刻,她就打定主意,要引追兵至自己身上。 因为,她真的输不起了,这仅一次的机会,她要将所有生的可能,全部留给逍儿他们。 “兰氏王,在这!发现逃奴!” 忽地,一声骤然的高亢呼喊,响彻梁平瑄耳畔。 伴着明晃晃的火光,直冲她的眼眸,刺得她都快睁不开眼。 “啪!” 紧接着,便是一声清戾长鞭炸响,战马嘶鸣,呼啸着,朝梁平瑄方向疾驰奔去。 那强烈追击的压迫感,惹得梁平瑄胆子猛颤,强烈的恐惧,蔓延开来。 她自知定然会落入虎口,可她的脚步,却无法停下,反而越跑越快。 心底一遍一遍告诉自己,再坚持一些,再多争取些时间,逍儿他们就离安全更近一步。 她拼命地跑,拼命地逃,肺像炸开一样,心脏似乎都要冲破喉咙。 任身上的戎勒甲胄,厚重得拖累着她的脚步,任身后虎狼恶鬼,猛烈追击。 但她神色决然凛冽,强烈的本能,亦驱动着那疲惫不堪的身躯奔跑着。 散乱的长发,在夜风中飘飘荡荡,脸颊被枯树枝抽打的生疼,也浑然不觉。 第293章 若再敢逃,必让你痛不欲生 骤然,一束光亮如同黑夜索命冥灯,直直打在梁平瑄的身上。 那刺目的亮,将她单薄的身影,在昏暗荒林中,照得纤毫毕现。 梁平瑄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可她却不敢回头,只怕一眼,便会耗尽所有的力气。 她咬着牙,即使速度变慢,也依旧拼力奔逃。 “倏!” 霎时,一支利箭映着火光,如流星赶月,急冲冲擦过梁平瑄发丝,直插她身前荆棘。 “啊……” 梁平瑄眸光骤缩,惊惧地惊呼出声,身形踉跄,险些摔倒。 紧接着,便是二支、三支、四支箭矢,扑扑簌簌,接踵而至。 每一支箭矢,带着锐利的弧度,擦过她的头发、耳畔、手臂、身躯飞去。 箭风凌厉,刮得她生疼,却偏偏,没有一支能真正射中她的身体。 梁平瑄被这似中不中的箭矢,逼得七扭八拐地跑着,却也丝毫不停下。 这哪里是追捕,分明就像猛兽逗弄猎物一般,任猎物在掌控下,奔逃失措。 “哈哈……本王的小狸猫,你想跑到哪儿去!” 梁平瑄身后,骤然传来嗤笑,如同地狱恶鬼般幽戾冰冷,令人毛骨悚然。 是金述!他追来了! 梁平瑄奔途中抽呼一口冷气,那冷空气,刺激着她的肺腑直发痛。 可奇怪的是,当她听到他声音的一瞬,反倒没那么惧怕了。 反正,她从一开始,就是故意引他前来,就是自投虎口。 只要逍儿他们,有足够的时间逃离,自己哪怕落入金述手中,亦是无悔。 可她的脚步,还是未停,只要自己还没被金述禁锢,就要尽最大努力,去跑去逃。 她身后,追逐而来的金述,脸上戴着那可怖的‘鬼面獠牙’面具。 只一双幽深偏执的眼眸,死死盯着前方梁平瑄狼狈奔逃的身影。 金述骑着高头大马,身形凛峭奇伟,只要他稍稍催马,便能瞬间擒住梁平瑄。 可他现下,偏不。 他就那样,慢悠悠地骑着马,跟在梁平瑄身后,不远不近。 一支接一支地射出箭矢,每一支,都故意擦着她的身体飞过,故意逗弄着她。 反正此下,梁平瑄已是他的掌中物,笼中鸟,任她生出翅膀,都飞不出他的手心。 索性,他便惩罚于她,罚她敢妄想逃离他的手掌之中。 他要她明白,如今,她的一切,都由他来掌控,她的生死,都在他的一念之间! 梁平瑄跑的气喘吁吁,脚步愈来愈慢,她亦清明地知道,身后金述的目的。 他只是想折磨她,可她,也有自己的盘算。 她故意朝荒林更曲折偏僻的地方跑去,似要故意引着那箭矢,朝更深处而去。 这样,逍儿他们的安全,也就更保险一分。 一时之间,荒林之中,上演着一场诡异的追逐。 狸猫在前面拼命逃跑,猎狼在后面慢慢追逐。 竟不知是那猎狼故意逗弄狸猫,享受着掌控的快感。 还是那狸猫故意招引猎狼,以身为饵,一步步引向自己的目的。 “倏!” 尖锐利箭再度穿破炽烈光亮,朝梁平瑄疾驰。 一如先前那般,这支箭被金述设计好,擦着她的手臂飞过。 却没料到,梁平瑄竟在箭矢逼近瞬间,猛地改变奔逃方向。 她身形陡然一偏,那利箭生生划破了她的手背,一道长长的口子渗着血痕,瞬间绽开。 而马背上,面具后的金述,一双玩味褐眸紧沉,心更是毫无预兆地揪了一瞬。 她疯了!若再这般乱跑,她想丢命不成! “梁平瑄!本王三声,你若还不停下,本王必让你后悔长了腿!” 金述的声音,陡然凌厉,充斥着威压的警告。 可梁平瑄只紧捧着被划伤的手背,却丝毫不理会身后金述的怒吼,依旧深一脚浅一脚地奔跑。 “三!” 金述面色阴沉,就如现下带着的鬼面如出一辙,一股无名火裹挟而来。 “二!” 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一声比一声戾气浓重。 但眼前那个身影,却丝毫不为之所动,似乎刻意挑衅着他的底线。 好,真好!梁平瑄,你果然够狠! 竟敢无视本王,竟敢拿自己的性命,来赌本王不敢伤你! 金述死死咬着牙,眼底怒意幽盛。 还未等他喊出‘一’来,手中长马鞭,便猛地扬起,呼啸而去,狠狠甩向了前方梁平瑄的小腿。 “唔!” 长马鞭带着刺锐的力道,伴着一声闷痛,疼得她脚下失衡,猛地摔倒在地。 她的心脏,在胸腔疯狂跳动,四肢胀痛麻木,身体也终到达极限,再无力起身了。 “将那逃奴,给本王拿下!” 霎时,金述凛声高呼,倏地,众戎勒将士们凛然围在梁平瑄身前,无数锋利弯刀,直直对准她。 可梁平瑄,现在哪里还顾得上害怕那些凛冽的刀锋。 她只震颤着躺倒在那荒芜枯叶之间,心跳扑腾扑腾猛跳,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沉重而急促。 仿佛下一秒,就要停止呼吸。 忽地,一处高大压迫的黑影,缓缓漫过她的身体,将她那张煞白的脸庞掩盖。 那黑影太过高猛凛冽,裹着猛烈寒气,瞬间将她包裹,让她不禁打了个寒颤。 梁平瑄用尽全身最后力气,缓缓睁开了模糊的眼眸。 映入眼帘的,便是那张青面獠牙的鬼面,冰冷而狠戾。 一双幽烈灼热的眼眸,正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如同看一只再无反抗之力的猎物。 霍地,金述跃下马背,玄色甲胄染着刚才杀敌溅上的血迹,更添森寒,迈着凛凛步伐,朝她走去。 周遭的戎勒士兵,立刻收起手中弯刀,齐齐后退,垂首而立。 金述眸中,映着梁平瑄那惨白面色,汗涔涔的。 她那双黑瞳,虽疲惫不堪,却异常冷峻,透着宁死不屈的倔强。 凌乱的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脖颈,一身宽大戎勒士兵服装似架在她身上,狼狈不已。 金述怒火焚烬,立刻俯身,一把揪起她的衣领,将她像拎小猫一般,扯了起来。 梁平瑄被迫仰着头,直视着金述。 “梁平瑄,你曾问过本王,你若伤我,我待如何?” 金述说着,另一只手,缓缓抬起,慢慢抚过她的脸颊,刻意帮她理了理耳边凌乱的黑发。 将那碎发,一一束到耳后,好让她露出耳朵,清清楚楚听到他接下来说的每个字。 “本王说过!本王要惩罚你,惩罚你一辈子待在本王身边!” 梁平瑄猛咬下唇,忍住颤栗,心底深处,某一处柔软,被狠狠刺痛。 她立刻闭上双眼,将头侧向一旁,避开金述那阴鸷的触碰。 她自然记得,记得这句话,记得那个与他在戎勒大婚的夜晚。 那时红烛摇曳,她复仇犹豫之际,曾亲口问过他,若自己伤他,他会如何。 只是,此时与彼时,已物是人非,天差地别。 那时,金述在她耳边这番耳语,无不带着新婚的甜蜜与宠溺,那般珍视、温柔。 可现下,同样的话,却只剩残忍,如地狱恶魔的低语,将她打入深渊。 金述察觉到了她的抗拒,那张冰冷的面具,倏地紧贴梁平瑄耳畔。 面具的寒意,瞬间刺过梁平瑄肌肤,让她紧闭的眼眸不由颤抖。 “本王要留你在身边,日日折磨你,惩罚你……本王要让你后悔,后悔你我大婚那日,你所做的一切!你必得留在本王身边,赎一辈子的罪!” 金述的指尖,依旧停留在她的脸颊,力道渐渐加重,戾气幽烈。 “记住,这次逃跑,是本王容忍你的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若再敢逃,本王必让你痛不欲生!” 第294章 你入地狱的罪孽,又多了一分 寒夜幽深,一点星月都不现,大片黑幕笼罩着朔阳城。 依旧是城内戎勒戍兵的那处宅院,屋内灯火熹微,一盏孤灯摇曳不定。 梁平瑄被退下身上那套戎勒士兵甲胄,浑身狼狈,倔强地立在屋子角落。 金述就坐在桌边,漫不经心地吹着茶盏里的茶沫,却是说不尽的压迫感。 整个屋子的气氛,都透着一丝诡异。 门口处,一名戎勒将士昂首挺立,沉声禀报。 “禀报兰氏王,末将等已查明,前来的靖锐军,不过一支小规模援军罢了,兵力微薄,我戎勒将士士众雄厚,不足为惧。如今城外那批靖锐军,已退守城郊,未再前来挑衅。” 说着,他语气稍微滞缓,眼神稍微轻颤,心下直打鼓。 “再禀兰氏王,末将等将一半逃跑的朔阳俘虏尽数捉回。只是……那宗贺与宗夫人的儿子,让其趁乱逃了……是末将无能!请兰氏王降罪!” 梁平瑄闻声,原本低垂的眸子,倏地抬起,直直朝那名戎勒将士望去。 她赌赢了!她拼力引开追兵,以身为饵,终换得逍儿平安。 金述不动声色,只是淡淡 “嗯” 了一声,语气没有一丝波澜。 那逃掉的小野种,他压根不放在心上。 可他眼角的余光,暗自瞥了眼对面突然神色释然的梁平瑄,心下瞬间不爽。 这份不爽,让他再次妒火发作。 金述猛地放下手中茶盏,目光冰冷地看向那名戎勒将士,沉声轻蔑。 “从此,再无什么宗夫人!这女人,以后便是我戎勒最低贱的女奴,不必给她任何优待!” 这话,说是给那戎勒将士听,不过是给她听罢了。 他就是要折辱她,要让她从云端跌入泥沼,要她做他的女奴,毫无尊严。 待那戎勒将士退下,屋内只剩金述与梁平瑄,空气静默间凝着股巨大的寒意。 金述缓缓站起身,将双臂微微展开,身上的玄色铠甲,混着血泽,泛着凛凛冷芒。 “阿瑄,过来,替本王宽衣。” 梁平瑄自听得逍儿与红豆成功逃脱的消息,心底的那块巨石,便终于落了地。 她如今,已没有什么可被金述掣肘威胁的软肋了,所以她无所畏惧…… 大不了,就是一死。 此下,梁平瑄便也不再伪装,不再隐忍。 她依旧冷冷地站在那处角落,不去看他,也不说话,用沉默对抗。 金述展开的臂膀,僵在了半空,鼻尖轻哼,语气满是嘲讽,缓缓放下了手臂。 “呵……” 他面色瞬间阴沉,转身后踏着沉重的步伐,一步步向她走去。 倏地,金述捏起梁平瑄的下巴,梁平瑄亦扭头躲避,但依旧被他紧紧钳着,挣脱不出。 “你不乖……” 金述的声音,不急不缓,却透着那令人毛骨悚然的威胁。 “本王有的是办法,让你学乖,直到你忏悔曾做过的一切,直到你跪在本王面前,忏悔赎罪!” 梁平瑄黑眸凝起冷冽,她不再躲避,倏地抬起眼眸,毫无畏惧地盯上金述。 “你放心,我死了,也不会后悔做过的事。重来一次,依旧如此。” 金述闻言,神色陡然迸发出一股幽烈恨意,捏在她下巴的力道,猛地加重。 “你再敢说一遍……” 他戎勒王庭因她,血流遍地,尸骨成山…… 他曾对她满心爱意,披心相付,换来的,却是她在大婚当日,让他从天府坠入地狱…… 她竟敢说,不后悔! 梁平瑄眸中的冷意,越来越深,反而扬起下巴,心底的对抗之意,油然而生。 “我说,我不后悔杀了呼稚斜!不如,你下去问问呼稚斜,他后不后悔杀了福仁!” 金述闻得兄长,眼底骤然漾起滚沸的杀意,他几乎要控制不住,想立刻杀了眼前狠毒女人。 可他忽地神思冷凝一瞬,嘴角抖动着,勾起一抹诡异的笑,阴冷至极。 金述突然松开梁平瑄的下巴,转而一把拉起她的手腕,拽着她向门前走去。 梁平瑄立刻挣扎起来,可实在无力抵抗,只能踉跄地跟他走。 “砰!” 倏地,金述猛抬一脚,狠狠踹开房门,寒风肆虐袭来。 “来人!将那些觐朝俘虏带来!” “遵命,兰氏王!” 伴着门外戎勒将士的应答声,本一直固执挣扎金述桎梏的梁平瑄,瞬间安静,忙警惕地抬眼看他。 “你做什么?!” 金述紧紧攥着梁平瑄的手腕,猛地将她手腕抬高,语气阴鸷戏谑。 “本王说了,有的是办法让你学乖。你别以为,没了那野种,本王就无法拿捏你。” 梁平瑄的心,猛地一沉,立刻涌起了一个危险的预感。 不多时,那戎勒将士,便押着几个未逃掉的朔阳城百姓,快步走了过来。 这些百姓,神色惶恐,一见到门口的金述,便立刻扑通跪地,磕头求饶。 “兰氏王饶命啊!兰氏王饶命!!” 金述的瞳眸,染着几分血色,心底压抑的情绪,刚好发泄,忽地凛然高声。 “杀!” 倏地,下面的戎勒将士,立刻执起弯刀。 “噗嗤” 锋利的大刀,毫不留情地捅进一老妪的胸口,鲜血间喷溅而出,染红了阶前地面。 “不要!” 梁平瑄猛地高呼一声,她的身子,不由自主地向前挣脱,却被金述死死拉回。 “金述!你滥杀无辜!你疯了!” 梁平瑄转过头,睁大眼睛,恨恨盯着金述,满是愤然。 “他们皆无辜百姓!你有本事,就冲我来啊!” 金述闻言,却诡谲地笑了起来,不予理会她的疯狂,随即冷冷开口。 “继续……” 紧接着,一声凄厉,第二个人,被戎勒士兵一把揪住,狠狠割下了他的头颅。 空气中,立刻弥漫着腥气的血味,令人战栗。 梁平瑄眼眶一热,心仿佛被紧紧攥住,紧得她不住痉挛。 她倏地想转身,不敢再去看那残忍一幕。 可金述,却不给她逃避的机会。 他双手猛地禁锢住她的肩膀,冰冷的铠甲紧贴在她的身后,幽声传入她的耳中。 “你说,还要不要杀?” 梁平瑄的呼吸急促得说不出话来,只煞白着脸,连连摇头。 金述嘴角又勾起一抹弧度,可眼里却不见半分温度。 “那你,要不要乖乖听话呢?” 梁平瑄长睫剧烈地抖动着,紧咬着牙,努力压住心底的惧意,重重的点了头。 金述轻轻抚摸着她的黑发,动作轻柔,好似是对她听话的奖励一般,语气戏谑,却可怕得很。 “你可要记得,他们皆因你而死,你入地狱的罪孽,又多了一分哦。” 梁平瑄脸色煞白,泪意涌现,赶忙紧紧闭上了眼,彻骨的寒栗,直冲头顶。 她千算万算,本以为,只要自己在意的逍儿和红豆不在他手中,她便不再受金述威胁,便无所畏惧。 可她万万未算到,金述如今,变得如此可怖,如此丧心病狂。 他竟将这些无辜的觐朝百姓,当作威胁、控制她的工具。 第295章 这瞬间,他什么都不想 那扇门被幽幽关上,与门外的血腥隔绝。 但屋内的冷冽狠戾,竟不比屋外少一分,反而更加压抑。 金述缓缓转身,再次徐徐张开双臂,神色诡异般悠然。 “你愣着做什么?还不过来!” 他突然冷呼一声,梁平瑄猛地睁开眼眸。 她静静深呼吸一瞬,平复着刚才面对那般血腥的情绪,才一步步,缓步至金述身后。 她双手颤抖,轻轻触碰上他那副冰冷铠甲,手指僵硬地一点点褪去。 褪去铠甲后,她又缓缓走到金述身前,俯身替他解着长袍上的腰间系带。 她的脸色,是越发的难看,眼底的恨、惧、隐忍,一齐交织。 金述邪肆地微眯眼眸,垂眸看着她替自己宽衣解带的模样,心底竟涌出一股满足。 这是他多年前梦寐以求的画面,可如今,却这般冷硬。 他再次开口,语气里满是警告,温热的气息,喷在她的头顶,带着浓浓压迫。 “阿瑄,你若以后,再敢忤逆本王,那门外的觐人就是下。那些觐人的生死,只在你一念之间。你听话,他们就能活,你不听,他们都得死……” 梁平瑄捏在系带上的手一顿,指尖的颤抖愈发明显。 苦涩,瞬间漫上心头,控制不住地鼻尖一酸,好想哭,真的好想哭啊。 她将眼角的泪水,强行逼了回去,心底一片冷沉,一个声音,在她脑海回响。 梁平瑄,你要忍耐,你一定要忍耐。 忍耐到好好活着,忍耐到找机会逃离,逍儿还在等着你回家…… 梁平瑄一步步侍奉好金述洗漱,她现下为他穿好入寝的素衣。 指尖僵硬地整理着那素衣领口,压下心底的屈辱隐痛,没有一丝多余的神色。 金述立在原地,眸光难得地沉凝起一丝柔意,垂眸盯着她那双清冷的眉眼。 长睫颤动,遮住了她眼底的情绪,却难掩疏离,也难掩她那明丽模样。 七年前,他曾无数次想象,想象他与她成婚后的生活。 是不是也似这般,丈夫在外征战,妻子主持中馈。 夫妇二人,晨起入夜,三餐四季,岁岁年年,皆温情脉脉,恩爱夫妻一般。 那些想象,美好得仿佛就在昨日。 金述神情恍惚,眼底的柔意,仿佛又回到了七年前。 没有仇恨,没有背叛,只有他与她心底的那份炽热欢喜。 可下一瞬,这份温情,便被可笑的现实击碎。 金述眸中的她,渐渐与那日刺杀阿赫时阴冷模样重叠,一切,都被她给毁了! 他猛地回神,心底愤恨的情绪,再次涌现。 好恨,恨梁平瑄的绝情与背叛,毁了本该美好的一切。 可他更恨自己,恨自己怎么还在怀念,怀念那不复存在的温情,动这些不该动的心思! 倏地,金述眸光一沉,猛地一把打开梁平瑄为他整理素衣的手,十足的不耐烦。 “滚去暖床!” 梁平瑄被箭矢划伤的手背,被这般一挥,传来一阵尖锐的痛。 她缓了缓神,努力吞下他这番莫名其妙的直冲怒气。 只是如同一个被操控的木偶,径直走向床边,轻轻掀开被褥一角,正要俯身躺进。 金述冰冷的沉声,再次骤然落入她的耳畔,蒙着满满的嫌弃。 “将你那身脏衣脱了,你不嫌脏,本王嫌弃。” 梁平瑄静静一顿,被他这般直白嫌弃,心底掠过一丝抽呼的屈辱。 她依旧没有说话,只背对着金述,缓缓将身上那件脏衣褪下。 熹微灯烛,微弱的光晕下,金述目光自然落在她身上。 深邃的眸子里映着梁平瑄那白皙如玉的肌肤,细腻温润。 那一刻,金述心跳怦然,他猛转过头去,不想自己再因她有一丝暧昧的情绪波动。 他心下愤恨警告自己,她是他的杀兄仇人,是他的战俘,是他的女奴…… 不是那个自己曾心心念念守护的女子…… 梁平瑄轻轻叹了口气,掀开被子,整个人躺了进去,刻意背过身子,避开与他可能的任何接触。 那冬夜的被褥,透着冷涩的寒凉,裹紧了她单薄的身体,冰冷,直直弥漫至她那颗堪堪破碎的心。 不知过了多久,安静的只能听到屋外寒风肆虐。 金述挺拔地坐在床边,冰冷的眸子,望着梁平瑄那渐渐熟睡模样,眉头舒展开来。 许是一日的颠簸奔逃,让她身心俱疲,直到一沾床,便沉沉的睡了过去。 金述的眸光渐渐凝润,恨意被她那熟睡的静谧,抚平几分 他的手不自觉抚摸着她的脸颊,肌肤的细腻传来,这一刻,那么真实美好。 这瞬间,他什么都不想,不想仇恨…… 只想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仿佛他们真是一对寻常夫妻,有着平淡温情的日子。 梁平瑄梦魇地痴语一声,微微侧头,脸颊似乎感受到什么异样。 她猛地睁开眼眸,映入眼帘的,竟是金述那近在咫尺的脸,恍惚间,似少了许多冷酷模样。 金述未料她会突然醒来,亦怔愣着,与梁平瑄的眸子对视一瞬。 忽地,他心下一慌,像是被撞破心底隐秘一般,立刻瞥过头,故意将手用力推过她的脸,训斥一般。 “还不滚……只是让你暖床,睡的倒是沉。” 梁平瑄被他推得微微偏过头,闻声,尴尬地垂下眼,耳畔赧然泛红。 她见金述没再看她,便撑起疲惫的身体,赶忙起身。 “阿嚏……” 刚一离开温暖的被褥,便忍不住打了个冷欠,太冷了…… 金述闻声,眉头一皱,他猛地将床上另一床整齐被子,扔到她身上,语气冰冷。 “裹着被子,给本王跪床边侍奉。” 梁平瑄背对着金述,听着他那冷言命令,烦躁地剜了他一眼。 许是刚睡醒,神志还恍惚,又许是被他这反复无常的态度惹得心烦,她的语气,竟再次大胆起来。 “兰氏王,就不怕留我在床边,半夜刺杀于你?” 金述嘴角微微勾起一抹邪肆的笑容,歪了歪头,语气轻松,淡淡言道。 “那你试试看。” 说着,他便回眸望向她,方才那番戏谑笑意不现,语气再次疏离冰冷。 “还不滚下来跪着,要本王亲自请你?” 梁平瑄攥紧了身上的被子,眉头皱起,眸光清肃,她忍!为了再见逍儿,她忍! 她再也没说话,默默地起身到床边,只是那膝盖无论如何都弯不下去,就直挺挺地立着。 金述则没有理她,径自掀开了那床她刚刚睡过的被褥,躺了进去。 被褥上,裹着她身体的温度,那融融的暖意,缓缓笼住他的身体。 那萦绕着她香气的暖意,悄悄钻进他鼻息,让他紧绷了多年的疲惫与孤寂,在此刻松动。 第296章 她受够了! 已然过去了一个月,金述将朔阳城防务打理妥帖。 他整备好城内戎勒将士,又命大将带兵重守,严防觐军反扑,确保这边境重城,能牢控在戎勒手中。 月前,金述似收到戎勒王庭传来的什么重要消息,神色骤然凝重。 他当即下令收拾行装,带着剩余戎勒精兵,班师回朝。 一行人浩浩荡荡,踏着荒芜的砂石路,朝着戎勒草原进发。 马蹄踏过碎石,裹着风沙,在无垠的天地间回荡,声势浩大。 那荒芜的砂石路上,前方是一支凛冽的戎勒骑兵,玄色甲胄,声势赫奕,开路前进。 队伍最后,跟着群步履蹒跚,双脚镣铐的觐朝战俘,待宰羔羊般任戎勒士兵驱使。 浩荡队伍中间,金述身骑高头大马,脸戴那副青面獠牙鬼面,衬得他愈发威风凛凛,缓缓行进。 他的手中,紧攥着根粗长麻绳,麻绳另一端,牢牢系着梁平瑄被紧缚的双手。 这一月,梁平瑄自得知要重返戎勒,回去那让她恨之入骨的戎勒。 她便赶忙先后偷逃两次,可皆被金述抓了回去。 于是金述便想出这法子,用绳子牵着她前行,一是惩罚,二生怕一个不注意,她又会趁机跑走。 他早下定决心,要将她牢牢攥在手中,让她一辈子留在自己身边赎罪。 梁平瑄低着头,深一脚浅一脚地紧紧走着。 她不想去戎勒,她恨那里,恨在那里发生过的一切…… 她的阿筝、福仁、阿芜、曹医官……皆殒命葬身在那处野蛮之地…… 那些刻骨铭心的伤痛,撕心裂肺的死别,如同烙印,深深刻在她心底。 可如今,好似老天爷在跟她开玩笑,逃不过这般宿命捉弄,要再度置身那可怖之地。 如今虽已步入初春二月,但气息还似冬日凛冽。 寒风呼啸,卷起漫天飞沙,狠狠抽打在人身上,尖锐地刺痛。 况且,通往戎勒草原的路,荒芜艰难,不是飞沙,就是走石,脚下砂石硌得脚生疼。 梁平瑄的头和脸,用粗布紧紧裹着,可那被马蹄和风卷起飞溅的走石,还是肆无忌惮地磕碰在她脸上,伴着寒风齐齐,惹得她脸发麻发疼。 这日一走,又是好几个时辰。 此下长时间跋涉,梁平瑄早身心俱疲,紧锁着眉头,呼吸也愈加沉重。 身下的一双腿脚,痛胀到好似被锤子重重砸过,每走一步,都钻心的疼。 她只能咬着牙,强忍痛苦,一瘸一拐地移动,越来越慢。 忽地,身前那根紧系着她双手的绳子,被猛地向前一拉,毫无预兆。 “唔……” 梁平瑄闷哼一声,身子随着惯性向前倾着,重心不稳。 可她脚下,却再也无力支撑这番猝然失衡。 “啊……” 梁平瑄猛地跪倒在粗糙的石砾上,双手被紧缚,无法支撑身体,身子也倏地向前摔趴下去。 可队伍还在有条不紊地前进,她被缚的手臂瞬间被拉直。 摔在地上的身子被绳子拖拽,擦着石砾路,向前了一瞬。 尖锐的石砾,狠狠摩擦着她的手臂和膝盖,痛感猛烈。 她只能稍仰头,尽量不让脸也擦在锋利石子上。 马上的金述,面具后眉头猛然拧皱,心底一紧,立刻勒停缰绳。 “停!” 他猛地抬手,大喝一声,整个队伍便在他的喝止声中停了下来。 金述垂眸,居高临下地睥睨着摔倒的梁平瑄,虽心下慌了一瞬,但他还未从她屡次逃跑的怒火中消气,忍不住出口训斥。 “会跑,会逃!只不会走路?!” 梁平瑄那浑身的痛,再加上忽然当众的一声狠戾呵斥,惹得她眼眶微热。 金述看着她那倔强模样,心底怒火更盛,倒是一句饶都不求! 他胸腔起伏着,握着绳子的手,又忍不住扯拽了一下。 “还不起!” 梁平瑄的双腕,被他扯得生疼,她咬了咬牙,摇晃着从地上跪坐起来。 她想要站起,可脚刚一沾地,那腿肚紧绷的痛感,便倏地传来。 霎时,一阵猛烈的肌肉痉挛倾袭,太过剧烈,她控制不住再次倒地,嘴中亦无法抑制地低低呜咽。 金述攥紧了握着绳子的手,却没有再继续拉扯,他猛地扬头,朝队伍沉声下令。 “就地扎营,全军休息!” “遵命!兰氏王!” 呼啸而来的齐声震呼,紧接着便是戎勒将士们倏地下马,有条不紊地忙碌起来。 待那营帐扎好,金述一跃下马,高大挺拔的身躯,猛地将梁平瑄打横抱起,朝营帐而去。 营帐内,燃着暖意火堆,中间还铺放着一张柔软的休憩兽皮。 他猛地将梁平瑄扔到那张兽皮上,梁平瑄痛闷,身上早就疼得麻木,这一摔,倒显得没那么疼了。 金述再一把摘下脸上的鬼面面具,露出那张俊朗却阴沉的面孔。 他剑眉紧蹙,眼底还装着未消的怒气与烦躁,鼻梁高挺,一副与生俱来的桀骜。 “替本王烹茶。” 金述靠在一旁软垫上,闭上双眼,语气冷硬。 梁平瑄缓缓坐起身子,紧紧阖了阖眼,她的烦躁亦也猛涌心头,压都压不住。 她倏地将那被捆绑,什么都做不了的双手,高高举起。 “解开!” 金述蓦然睁开双眼,瞥了她一眼,神色愈发不悦,冷言冷语。 “只绑了手腕,手指是断了不成?” 梁平瑄胸膛急速起伏,仿佛怒意都快涌到她嗓子眼。 她满心就一件事,打死,也不愿到戎勒。 此下,她完全被逼上路,身上又痛得厉害,她那自小的倔脾气,发作起来,这会儿,哪能给他一个好脸。 “那你换个人服侍吧。” 金述闻言,心下的火,‘腾’地升了起来,神色阴鸷,当真是让她反了天。 她那两次逃跑,因急于赶回戎勒,他还未好好寻她算账,她倒是愈发大胆起来! “本王再给你次机会,重新说,否则,本王不介意再杀两个觐人助兴,给你长长记性。” 梁平瑄心下咯噔,猛地看向他,眸子冷的似乎要射出利箭来。 “不必总拿百姓威胁于我!我真受够了!” 金述冷冷一笑,邪肆的面孔,透着一丝狠戾,语气戏谑。 “招不在新,有用就行,你说呢?” 梁平瑄好气,真的好气,气到忍不住浑身发抖。 她害怕,怕这一回戎勒,便离逍儿越来越远。那她与逍儿的承诺,也将遥遥无期。 还怕,怕自己真的会死在戎勒那种鬼地方! 第297章 她想回家 梁平瑄手心发紧,她知道金述一定说到做到,他威胁她说要杀觐人,就不会犹豫。 她侧目,冷冷瞥了一眼闭目凝神的金述,咽下一口怨气。 待她再抬眼看向那火堆上架着的铜壶,壶口氤氲着淡淡热气,突然眸光一凛。 “好,兰氏王要喝茶,是吧。” 说罢,梁平瑄忍着手腕被勒着的不适,只能用手指勾起那只热壶,朝一旁的粗瓷茶盏,倒了杯热茶。 因着塞外天气寒冷,热茶虽不算滚烫灼人,却也热气袅袅。 她咬牙,拖着那双腿的酸胀,捧着盏热茶,一步步艰难朝金述挪去。 就在走到金述面前的瞬间,她眸光幽深,猛地抬手。 那盏热茶,倏地狠狠泼在了金述的身上。 “哗!” 热茶瞬间倾洒,顺着金述的下颌,瞬间溅湿衣袍,虽不滚烫,却足够激怒于他。 金述霍地睁开眼眸,满是诧然,待反应过来怎么回事,便猛地站起身来,沉怒一声。 “你!” “梁平瑄!你找死!” 梁平瑄不惧,双手紧攥着那只空茶盏,猛地抬高一瞬,眼眸锐利,语气铿锵。 “我说了,我被绑着,做不了!” 金述的脸色,瞬间铁青,胸口因心底的无名火,沉沉地起伏着,眼底染着戾气,咬牙切齿。 “你当真以为,本王不敢重罚于你?!” “砰!” 他说话的瞬间,梁平瑄猛地将手中茶盏,狠狠扔在地上,瓷片瞬间四溅开来。 她抬起头,挑衅般地朝金述上前一步,冷言嘲讽。 “我都这般样子了,还怕你罚什么?!罚我去死吗?!” 反正她走投无路,反正她要被带到那让她狠毒了的戎勒,就何必再忍受他的羞辱! 金述的眸光震动,脸上神色,阴沉得不像话。 她还真是句句不落,句句顶撞! 他霍地扬起手中马鞭,带着呼啸的风声,眼瞳死死瞪着她,怒到想狠狠甩她几鞭,狠狠罚一顿。 可梁平瑄神色丝毫不惧,甚至都不曾退缩,眼眸亦直直地回瞪着他。 瞬间,那扬起的马鞭,停在了半空,一动不动。 营帐霎时陷入沉寂,两人皆气呼呼地对峙着,眼神死死缠拧在一起,张力满满。 金述紧紧捏着手中马鞭,手背青筋暴起,心下疯狂怒骂。 梁平瑄,你这是算准了本王不会动你,算准了本王不舍得动你! 他气自己,看到她那副无畏傲然的模样,就狠不下心,就下不去手。 竟还在为这个毁了他一切的女人,心软。 猛地,他的声音,陡然提高,怒火发泄一般转移目标,准备迈步朝帐口而去。 “来人!给我把帐外所有的觐人都杀光!” 梁平瑄闻声,眸子怒睁,立刻用身体拦住金述去路,眼底簇着两团怒火,不甘示弱。 “好!都杀了!我也是觐人,把我也一起杀了!” 紧接着,她像疯了一般,使尽全身力气,用那被紧绑着的双手,合成拳头,雨点般捶打向金述那宽阔的胸膛。 “都死!大家都死!谁也别活!” 她的拳头捶打在金述那坚硬的铠甲上,如同以卵击石,没有一丝杀伤力。 反倒她的指节,被铠甲磕得通红,可她依旧拼命捶打,发泄心底所有怨念。 真的好痛苦,好绝望。 她想回家,她不想去戎勒,不想再被金述羞辱,不想再看着无辜的人因她而死。 忽地,帐口一戎勒士兵,右拳抵在胸口,躬身恭敬。 “启禀兰氏王,觐朝俘虏已集在帐外!请兰氏王示下,何时行刑!” 金述周身的气息,因愤怒而变得愈发锋利,他猛地转头,朝着帐口,厉声怒吼。 “滚!都给本王滚!” 他本就被梁平瑄激得心中憋火,浑身戾气无处发泄。 这士兵不合时宜的禀报,更是火上浇油,惹得他烦上加烦,只想让所有人滚远点。 但却让帐外那些瑟瑟发抖的战俘,倒是又逃过一劫。 可梁平瑄,此下却仿佛全然疯魔了,完全没理会金述的妥协,丝毫没停下自己的动作。 现在,她一想到马上到戎勒,自己或许再无法逃离,再见不到逍儿,就忍不住愤怒,忍不住疯狂。 她边捶边骂,满是语无伦次的发泄。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我要回家!我要见逍儿!我恨戎勒!你放我走!放我走!” 金述耳畔,全部都是梁平瑄尖锐痛苦的怒骂声。 那声音,如同魔音一般,刺得他耳膜发疼,也让他心底的忿火,燃了又燃。 ‘回家?’ 哪个家?她和宗贺的家? ”回家?!那本王的家呢,本王的家,被你毁了!“ 金述再也无法忍受,他猛地一把拉住了梁平瑄手腕上的绳子,用力一拽,将她的双手,高举于头顶。 刹那,他猛步上前,低下头,重重地吻住了她的双唇。 他,只想让她闭嘴,马上闭嘴! “唔……唔……” 梁平瑄霎时被他吻个正着,瞳孔倏地放大,眼底满是抗拒。 她拼命左右扭动着脸颊,想要挣脱,手想要推开他,可却被他牢牢固定在头顶。 那沉重而猛烈的吻,带着他的怒火与不甘,疯狂地裹挟着她,吻得她面目扭曲。 “呜……啊……” 忽然,一声压抑已久的呜咽,骤然传来。 梁平瑄猛地大哭出声,所有的委屈和痛苦,在这一刻,瞬间爆发。 金述吻的动作一顿,立刻撤开脸。 他猛猛呼吸,低头看着眼前的她,脸颊哭涨通红,泪水疯狂滑落,肩膀不住地颤抖着。 梁平瑄一时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像个受了天大委屈的孩子一般。 金述的眉头,皱得更紧了,怒火俨然消散大半,眼底漾起一丝慌乱。 她这般抗拒,惹得他心底那尖锐的不适感,愈发强烈,不知该如何是好。 “啊……啊……啊……” 梁平瑄的双手,依旧被金述紧紧拉高在头顶,声音却控制不住的越来越大声。 她心下悲哀,自己怎会沦落到这般境地?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 金述眸光软了一瞬,她竟哭得这般肝肠寸断,握着绳子的手,微微颤抖。 他想松开手,想擦掉她脸上的泪水,安慰她。 可他心底的那股气,又紧紧束缚着他,让他无法向她低头。 第298章 老兰氏王的女儿 时光再过一月,转眼已春日三月,凛冽寒意渐散,风也愈加温柔。 辽阔无垠的戎勒草原,泛起一片浅嫩,郁郁青青。 金述率领的戎勒大军,长途跋涉,终浩浩荡荡抵达了戎勒新王庭。 队伍声势浩大,无不彰显着戎勒部族,如今的强盛与威严。 梁平瑄依旧被马上的金述,用绳子紧紧牵着,双手被缚在身前,衣衫素旧。 她神色黯然,微微垂头,眼底没一丝光亮,脚踩着这熟悉又陌生的土地,心底复杂难言。 没想到,七年了,她竟又再度踏上了这戎勒草原。 可眼前的这处戎勒王庭,却不是七年前那处肃穆地方。 此地王庭,是兰氏部族的聚集之地。 它坐落整个戎勒疆域中为数不多的一片绿洲,水草丰美,牛羊成群,亭台营帐错落有致。 青白帐顶在春日阳光下焕发盎然,被金述亲封作戎勒的新王庭。 远处的绿地草原上,骏马奔腾,戎勒的勇士们身着戎装,骑马驰骋,尽显戎勒的豪迈生机。 近处绿草如茵,彩色小花相间点缀,完全不似七年前那片血腥凶悍的戎勒王庭。 他们一行刚抵达王庭入口,便被早已等候在那里的王庭士兵,整肃欢迎。 士兵们口中高声呼喊着 “恭迎兰氏王”,震耳欲聋,响彻草原。 自金述率领兰氏部与自己的挛鞮氏,团结、收服了戎勒其他部族。 现下的戎勒,已不似七年前四分五裂。如今大势已成,兵强马壮,威震四方。 而金述,虽未登单于之位,却是这片土地,最至高无上的王者。 金述一入王庭腹地,便被他的心腹苏合迎了上去,神情恭敬。 “属下恭迎主人,恭迎兰氏王凯旋归来!王庭上下,早已等候主人多时!” 金述脸上露出一抹难得的振奋之色,翻身下马,大步走上前,重重拍了拍苏合的肩膀。 “辛苦你了,苏合。这几年,多亏你替本王看顾王庭,才令本王无后顾之忧。” 苏合再次躬身,头颅几乎快低至胸前,语气坚定诚恳。 “属下不敢称辛苦!为主人效力,为戎勒效力,是属下毕生使命!” 说着,他微微抬头,眸光不经意轻扫,忽地掠过一人。 霎时,苏合眸光猛凝,凛然睁大,眸中倏地映入那梁平瑄的模样。 是她! 那个七年前,假意嫁与主人,实则勾结休屠,联合觐朝,害死大单于,害死无数王族族人。 毁了王庭,毁得主人身败名裂,吃尽七年苦楚的妖女! 没想到,时隔七年,这个罪该万死的妖女,竟被主人亲手抓到! 如今,他们戎勒大仇,终于要得报! 苏合眼底,瞬间燃起熊熊杀意,周身亦凛冽起来,死死盯着梁平瑄。 霎时,远处王庭大帐方向,突然跑来一聘婷女子。 那女子身着艳丽红装,身姿丰盈,面容娇美,眉眼间急切万分。 她一边朝这边快步奔跑,一边不住挥手,大声呼喊金述名字,压抑不住的欢喜与思念。 “金述……金述!” 金述闻声,眸光一亮,眼底亦凝着一丝欣然。 待那女子跑到离他们没几步远时,金述立刻松开了手中牵着梁平瑄的长绳。 他猛地向前几步,迎了上去,那女子笑的灿烂,张开臂膀扑进金述怀中,紧紧抱着他的腰。 “金述,你终于回来了!我好想你,我每天都在等你回来!你知不知道!” 金述亦紧紧将那女子揽在怀中,神色温柔。 那模样,仿佛两人是阔别多时,日夜思念的爱侣一般。 “嗯,黛黛,我回来了。” 周围的戎勒士兵与官员们看到这一幕,皆神色欣然,脸上伴着祝福的笑。 这位被金述唤作黛黛的女子,是老兰氏王的女儿,兰黛公主。 兰黛公主,喜欢兰氏王,是整个戎勒王庭上都知道的事。 虽他二人还未大婚,但在每个王庭人眼中,他俩便是一对天作之合的璧人。 而站在金述身后不远的梁平瑄,却神色一怔,眼底闪过一丝颤意。 她不自觉怔望着,金述与那爽落女子紧拥呢喃的情景,心底莫名似有一根细密小针扎过。 不是剧痛,但却酸酸的。 梁平瑄缓缓瞥过头去,不再去看。 她心底暗骂自己可笑,七年了,她都嫁人了,想必,他也娶妻了…… 那名被金述唤做黛黛的女子,不舍地从金述的怀抱中离开,但还紧紧拉着他的手臂。 那一双杏眸,含情脉脉地望着他,依赖中也难掩一丝哀伤。 “金述,快来见见我父王,他这些时日一直都在念叨着你。” 金述闻言,神色立刻肃然起来,伴着深忧。 他在朔阳城收到的那份重要消息,便是老兰氏王病重,日渐垂危,催他速回戎勒。 老兰氏王,是他生命中的救命恩人。 彼时,他被梁平瑄背叛,族灭家亡。 本是戎勒王庭最具威望的右贤王,却一夜之间,沦为了戎勒最大的笑柄,沦为人人可鄙的丧家之犬。 那时戎勒各部族,都想趁机踩他一脚,抢夺他仅剩的东西。 他受尽屈辱磨难,是老兰氏王,在他最痛苦绝望时,帮了他。 那时的兰氏部族,不过戎勒一支落魄贵族,薄弱势小,却给了他东山再起的机会。 甚至还将兰氏王的位置,传给了他。 老兰氏王待他,恩重如山,这份恩情,他铭记在心,发誓必当涌泉相报。 “好,本王现在就去见你父王!” 金述语气,更添几分急切,紧紧握住了兰黛的手,正欲望王庭深处大帐走去,便猛地想起什么,倏地回头,目光剜了梁平瑄一眼。 他看向站在一旁的苏合,语气威严下令。 “苏合,将那女奴,好好看管,不许她有丝毫逃跑机会,但也不准伤她性命!” “是,属下遵命!” 苏合立刻躬身领命,语气坚定。 他再次抬眸,看向梁平瑄时,恨得牙痒痒。 兰黛亦顺着金述与苏合的目光,看向了站在金述身后不远的女子。 只见那女子,身着虽素旧布衣,面色苍白,却容颜明丽,气质清冷孤傲。 竟是那般出众,着实让人移不开眼。 兰黛心下,不由泛起一丝狐疑。 金述自征战以来,性子愈发冷戾,还从未带回来过什么女人。 即便带回,也不过是与战俘们待在一处,做些粗重活计。 还从未这般特意吩咐,既要严加看管,又不许人伤她性命。 这个女人,是谁? 兰黛不由涌动淡淡的醋意,略带不安地盯了梁平瑄一眼。 可还没等她来得及细细询问,弄清楚这女人身份,金述便再次郑重看向她。 “黛黛,快带我去见你父王。” 兰黛闻言,收回心中思忖,神色再次漾起悲伤,点了点头,紧搀住金述的手臂。 “嗯,快随我来,父王一直在等你,他的身子,越来越差了。” 说着,两人便立刻并肩朝王庭深处而去。 苏合则神色威凛,向前一步,站在梁平瑄面前,语气嘲讽。 “梁女使?好久不见了。” 梁平瑄垂着头,无奈地叹了口气,什么都没有说。 她心下清明,怕是此次再来这戎勒王庭,日子定会十分艰难。 这里的人,无不恨她,恨她毁了他们的家园,害死了他们的亲人。 第299章 他的大婚,与她无关 已过了几日,梁平瑄一直被关押在戎勒统泽城,兰和宫角落的一间小柴房内。 不见天日,唯有一扇狭窗,透进些许天光,伴着柴草气息,日日苦熬。 她自被士兵一路押解,穿过连绵营帐,便来了一处磅礴王城,关押至这处兰和宫。 渐渐,她才了然这处戎勒新王庭的模样。 没有曾经戎勒游牧的粗犷萧瑟,却临广袤泽地,旁清流环绕,白墙青瓦,绿草繁花,别有一番天地。 这本是兰氏一族聚居老城,后由金述掌权扩建,定其为戎勒新都城,赐名统泽。 意为统御四方,泽被戎勒,彰示着他一统草原,比肩中原王朝的雄心。 统泽城,是一座固若金汤的巨大城池,由内城与外郭城两部分构立,气势磅礴。 外郭城是戎勒常规居所,四周湖沼与草滩,由那些青白相间的连绵大帐,组成恢弘的苑囿与离宫。 既能容纳戎勒子民居住,又能作士兵营地防御,辽阔无边,尽显戎勒豪迈本色。 而内城,则全然不同。 竟似觐朝等中原国家城池规制,搭建王宫殿宇,宫墙高耸,亭台飞阁,气势宏伟,威严庄重。 行走在内城宫巷,异域豪情中,多了些许中原城池的大气与雅致。 可见金述雄心,远不止统一戎勒,他已不想让戎勒子民,过着永居无所的游牧生活。 他亦想效仿中原帝王,寻高势宝地建城立都,让戎勒部族定居繁衍。 使戎勒,成为能与觐朝那中原国家,分庭抗礼的强势之庭。 —— 兰和宫角落的小柴房内,光线昏暗,梁平瑄坐在柴草上,憔悴的面色,倒是比刚被关押时恢复不少。 这几日,她努力调整情绪,心下了然,既已置身于此,便不必再自怨自艾,那将毫无意义。 反而她便是能吃则吃,能喝则喝,哪怕食物粗糙,饮水寒凉,她也尽数咽下。 她知道,唯有养好这副身体,才有力气谋划逃离,才有机会回到逍儿身边。 梁平瑄执起一支细柴,在那带着灰尘的石板上,一笔一划写下‘逍儿’两字。 写完后,她双臂环抱着膝盖,歪着脑袋,一瞬不瞬地望着地上那两字,口中喃喃。 “逍儿,等着阿娘,阿娘一定想办法回家。” 她微微咬了咬下唇,随即深吸一口气,心下默默给自己打气。 梁平瑄,你绝不能放弃!逍儿还在等你,你一定要好好活着,一定要找到逃离这里的办法。 她忽地皱了皱眉,可如今处境,被困这戎勒新王城,不似七年前那松散的游牧营帐,彼时虽被看管,却还有可乘之机。 而这统泽城,内城宫殿四处皆精兵守卫,严防死守,密不透风。 怕是阿兄他们,都很难往里派入一个细作来帮她。 想要逃离,当真难如登天。 自那日她随金述抵达戎勒后,金述便再未寻她麻烦,她亦未曾再见他一面。 她倒是乐得清静,不用再面对于他,承受他的羞辱和威胁。 现下她只一门心思苦想,有何办法能逃离这里。 “哐当!” 一声骤响,那小柴房被突然打开,梁平瑄被惊得一怔。 金述的心腹苏合,神色凛凛地站在柴房门口。 他大步走了进来,一脚便踩在了梁平瑄写好的‘逍儿’名字上。 梁平瑄的眸光一沉,气息骤冷,一动不动。 苏合则神气地扬了扬头,脸上满是不屑。 他本不想理会这个妖女,巴不得她自生自灭。 可金述忙完王庭一应事务后,便立刻吩咐他,来瞧瞧这女人的状况。 苏合低下头,眼眸轻蔑地打量了梁平瑄一番,哼,脸色倒是比前几日还红润了。 他心底不悦,索性挑了挑眉,故意放缓语气,挖苦一番,好出出心底恶气。 “主人说了,你之后,便是我戎勒女奴,再过几日,主人大婚,到时,便放你出来侍奉。” 梁平瑄闻言,心下一紧,呼吸都有些滞涩,不自觉抬头看向苏合。 金述……大婚? 是那天那个女子? 苏合神气兮兮,那模样,倒像即将大婚的人是他一般。 “就告诉你这妖女,我主人即将迎娶兰黛公主为戎勒阏氏,兰黛公主人美心善,真率贤德,不似你觐女背信弃义,我们戎勒女子丹心真诚,前些年,主人与各敌部大战,身受重伤,是兰黛公主衣不解带地守在主人身边,日夜照顾,不离不弃。” 他说着,眼底泛起一丝动容,语气也愈发郑重。 “主人感念公主深情,亦对公主情恩深种。这般佳眷,简直天作之合,是我戎勒的福气!” 苏合犹记得,那些年,主人被梁平瑄背叛后,家国尽毁,整日活在恨意屈辱之中。 是兰黛公主,用她的真诚与深情,陪主人熬过了最艰难的日子。 甚至有次,主人被敌部围困,是兰黛公主冒生命危险,带人救援,差点被敌部掳去,也从未退缩。 两者相比,兰黛公主比眼前这妖女好一万倍! 不,这妖女,根本不配与兰黛公主相提并论。 梁平瑄静静听着,缓缓低下了头,长睫轻颤,遮住了眼底的寞然。 她不明白,自己心底那股酸涩闷痛,究竟为何而来,真是愚蠢。 他有了心爱的人,而她,不过是他恨之入骨的仇人,是他用来赎罪的仇人。 他的大婚,他的幸福,与她无关。 可为什么,听到他要娶别人,听到他与别的女人情深意重,她的心,会开始疼。 苏合见她似有一瞬失神,心底顿觉爽快。 “怎么?听到主人大婚,你羡慕了?后悔了?可当年,主人待你那般好,宠你护你,恨不得把天上星星摘下给你,你却背叛他,伤害他,毁了他的一切!” 说着,苏合心底戾气涌上心头,他死死盯着梁平瑄,恨不得将她活剥。 可忽地转念一想,主人有令,不许伤她,只能沉了沉心神。 “罢了,你这蛇蝎心肠的妖女,也不配成为我主人的阏氏!” 梁平瑄紧紧攥着手中的细柴,细枝几乎要被她捏断。 她缓了缓滞涩的呼吸,神色慢慢平静。 倏地,一个念头,在她脑海闪过,让她眼底瞬间泛起一丝光亮。 金述大婚那日,整个统泽王庭上下,所有人的注意力,必然都集中在那大婚盛典之上。 或许,那是她逃离此地的机会! 第300章 非情爱,是恨怨 是夜,朗月星烁,是他戎勒兰氏王金述的大婚之日。 整个王庭上下,酒香歌舞,都浸在无边的喜悦与欢欣之中。 外城白帐穹庐挂着戎勒图腾织锦,猎猎飞舞,辽阔草滩上篝火燃旺,映红夜空。 内城的宫殿处处彩幡红绸,张灯结彩,巍峨庄严的宫殿映得暖意融融。 往来侍女,脸上都带着喜庆,手捧美酒佳肴,往来于各个殿宇,尽显隆重。 而此刻的梁平瑄,却被囚在那处偏僻柴房,屋内漆黑一片,连烛火都没有。 那扇窄窗,时不时有斑斑点点的红烛光影,流动而过,映在冰冷的石板。 远处歌舞、欢呼、礼乐,隐约传入她耳畔,仿佛让她回想七年前,她与金述的那场盛大的草原婚礼。 她心间一阵阵泛着苦涩,已听了一整日屋外那欣然的喧嚣与喜庆。 与她此处,孤寂幽涩,着实不同。 她只耐着性子熬着,她在等,等一个能逃离这里的机会。 她微微皱眉,心底不禁思忖,那日苏合明明说,待金述大婚日,便放她出去侍奉。 可已至夜幕降临,为何还没人来打开这扇门,仿佛她被世人遗忘了一般。 可若她出不去,又如何能逃? “吱……” 正待她想着,那柴门便开了,倏地打断了梁平瑄的思路。 一束光亮顺着门开的缝隙,直直打在她身上。 “喂,起来!” 门外一名侍女冰冷的呵斥,语气中满是不耐。 “兰氏王有令,命你即刻前往同心殿守夜,侍奉兰氏王与大阏氏,不得有误!” 梁平瑄被光亮照得微微眯眼,还未等她反应过来,便有两名戎勒侍女,快步走进柴房。 她俩一左一右地搀起她的手臂,拉着她,朝柴房外走去。 很快,她们便将梁平瑄带到另一间狭小屋室,屋内放着清水。 两名侍女,将一身侍女服饰扔在她面前。 “快点换洗更衣,耽误了大婚事宜,仔细你的皮!” 梁平瑄平复了心情,快速换洗,穿上那身青蓝服饰,却也难掩她那出尘的容貌与气质。 其中一名身形高挑的侍女,将一盆温热清水递到她手中,语气依旧冰冷。 “跟我来。” 紧接着,那名高个侍女便带着梁平瑄,一路穿过内城宫廊,不住对她介绍嘱咐。 “这里是大阏氏兰黛公主的居所,兰和宫。今夜兰氏王与公主大婚,二人宿于兰和宫的同心殿。你只需待寝殿外,守夜侍奉,若是殿内有任何吩咐,便立刻服侍,千万仔细谨慎。” 夜色下,梁平瑄端着手中铜盆,脑袋微微垂着,装作一副顺从听话的模样。 可她的眼眸,却不住向上抬起,细微地扫视着周围一切。 宫宇之内,宫廊直曲,两侧彩绸繁盛艳丽,耳边不乏悦耳管弦歌舞。 宫廊两侧,站着许多神色肃正的戎勒守卫,个个腰间弯刀,目光锐利,五步一守,几乎无缝隙可钻。 梁平瑄眼眸细细流转,掠过每一处守卫站位,宫廊走向,不错过一丝细节。 她心底亦快速盘算,哪里守卫最松懈?如何能避开守卫视线? 找机会,找一个恰当的时机,趁机逃离。 她紧端着手中铜盆,微微颤抖,也许,逃离就在此时,就在所有人沉浸喜乐之中! 正待那名高个侍女带着她,拐过一处僻静宫廊拐角,梁平瑄心底,闪过一念。 “砰!” “啊!” 那水盆忽地坠地,水也猛然倾洒出来,故意全泼在了前面引路的高个侍女身上。 高个侍女惊呼一声,赶忙跳脚躲闪,可她的裙摆靴子,还是被清水浸透,十分不适。 她猛地转身,抬眸瞪着梁平瑄,厉声呵斥道。 “你做什么!” 梁平瑄立刻弯腰,拾起地上铜盆,佯装一副愧疚,不小心的模样。 “对不住,对不住!姑娘恕罪,我方才脚下一滑,未端稳水盆。” 那高个侍女甩了甩湿漉漉的裙摆,脸上满是不悦,语气刻薄。 “你们觐女果真蠢笨,连一盆水都端不稳!” 说着,她瞥了一眼低眉顺目的梁平瑄,心下虽烦,但大事要紧。 “罢了,同心殿内亦有净水,你快随我来,速速前往同心殿,不可耽误殿内侍奉。” 高个侍女瞥了梁平瑄一眼后,便欲往前走。 梁平瑄眸光一沉,随即忽然轻声呼道。 “哎呀,姑娘,你身上这般湿,那湿鞋印,怕是入殿不仪。” 那侍女脚步一顿,赶忙低头,看了看地上的湿鞋印,心底顿时慌乱。 今夜大婚之日,她这般水渍入殿,不合规仪,若扰了兰氏王与公主,她可不敢。 梁平瑄眼底凛光流转,神色依旧满满歉意,语气诚恳。 “不如姑娘将同心殿方向指给我,我先前往,守在殿外,不耽误事宜。姑娘快去换身干净衣裳靴袜,再至殿中。” 高个侍女眉头紧紧一皱,犹豫起来,她一个人先去同心殿?这能行吗?她毕竟是觐朝来的人。 梁平瑄绕过地上水洼,神色镇定地望着那高个侍女。 “怎么?姑娘觉得,我是会走丢,还是会逃跑?兰氏王耗费心思,将我从觐朝千里迢迢带至这戎勒王庭,姑娘认为,他为什么这么做?” 她故意将自己的身份说得含糊,佯装成金述在乎的人。 不过也确实,他很在乎,只不过,非情爱,而是恨怨,是执念。 高个侍女闻言,又恶狠狠剜了她一眼,稍微打量了一瞬。 眼前这女子,容貌确实出众,气质不俗,非寻常侍女和女俘可比。 她是兰黛公主宫中侍女,并不知眼前女子什么身份,心底亦暗自思忖。 兰氏王出征来,从未往王庭内带回什么女子,如今却特意下令,让这女子在大婚夜,殿前侍奉。 可见,这女子,定然不一般。 转念一想,那侍女又看向不远处廊下值守的侍卫。 宫宇磅礴辽阔,守卫森严,这女人亦是插上翅膀也飞不出去。 索性她又垂眸,不耐地甩了甩湿漉漉的衣裙,随即,抬手指了指,告诉了梁平瑄同心殿如何走。 “也罢,从这里一直往前走,拐过两个拐角,便是了!殿外有侍卫值守,你报兰氏王命令,在殿外守着,等我过来。” 梁平瑄微笑着点了点头,待那侍女骂骂咧咧地转身,梁平瑄脸上温顺笑容,瞬间神色一凛。 第301章 是不是能让某人长记性 梁平瑄躲在廊后,屏住呼吸,目光紧绷扫视着前方宫廊,与两侧守卫。 她挺直脊背,借彩烛斑驳光影掩护,一副宫宇内寻常戎勒侍女的模样。 一路循着廊下阴影,脚下快步穿行,虽心跳如鼓,神色却强定自若。 她心底只一个念头,快点,再快点,待冲出内城宫门,混迹在外城穹庐与人群之间,便有希望。 伴着步伐,只要路过戎勒侍女与守卫,她那颗心,就越来越快。 只一门心思地朝内城宫门前去,步伐愈发急促,若不是忌惮沿途守卫,她早不顾一切跑起来了。 不知疾行多久,双腿都因紧张有些发怵,前方宫墙巍峨,那份威严,紧紧笼罩着她。 渐渐,耳边礼乐欢呼远去。 她隐约听到内城宫门守卫巡逻的脚步声,还有外城篝火歌舞声。 她再次加快了步伐,心底急切,若是能插上翅膀,她恐怕都要飞起来。 霎时,前方视野瞬间开阔,一道高矗的宫门,赫然出现在她的眼前。 宫门两侧,守卫手持弯刀驻守,神色威凛。 梁平瑄眼底,瞬间亮起,脚步倒腾得越来越快,连呼吸都喘出声来。 距离宫门,还有几步,再几步,她就能抵达宫门。 待说上一番准备好,令那些戎勒守卫不能拒绝的胡编说辞。 就能离这铜墙铁壁般的王庭远一些,离逍儿便近一些。 一时之间,她眼眸微微抬起,紧紧盯着宫门处威凛的守卫,身体因紧张,微微颤抖。 她只得努力深吸一口气,缓缓平复着心底的慌乱,脸上挤出一抹温顺的浅笑。 神色恭敬,与宫宇内寻常侍女,没有什么差别。 就在她调整好神色,迈出脚步,离宫门仅仅几步之遥。 “妖女!站住!” 霍地,身后骤然一声凌厉呵斥,如惊雷般猛然响起 这声音,苏合! 梁平瑄身体吓得抖瑟一瞬,浑身血液都冷凝了。 可她那强烈的逃离欲,使得她脚步丝毫不停,反而猛地加快,朝宫门冲去。 “拦住那婢女!她是逃奴!” 身后,苏合怒吼声再次响起,响彻宫门。 霎时,便是一阵杂乱急促的脚步声,似乎朝她而来。 梁平瑄的神色惨白难看,心底的希望,瞬间被浇灭。 可她不甘心啊,猛然拔腿,拼尽力气,朝那近在咫尺的宫门急切狂奔。 她身后的苏合,神色如寒冰,身后跟着数十戎勒精兵,个个神色肃整,步伐矫健。 脚步声震聩的转瞬间,便追上了她。 “抓住她!” 苏合一声令下,戎勒侍卫便一把将她手臂反剪身后。 “放开我!放开我!” 梁平瑄不甘心地大吼起来,身子还在拼命向前冲着,挣扎着,但却毫无用处。 紧接着,众士兵纷纷上前,将她团团围住,刀剑相向。 —— 戎勒统泽城,穹明宫乾晔殿前。 一众戎勒侍卫手持火把,火光熊熊,将整个晔乾殿照得灯火通明。 平日肃穆巍峨的殿宇,此刻被冲天火光映得威严庄重,散着震慑人心的威压。 梁平瑄被押至这乾晔殿前,她自知逃跑失败,神色愤然,胸膛上下起伏着。 她还是少算了一步,她以为,金述大婚之夜,定会与兰黛公主厮守,沉浸在那新婚的喜悦。 可她万万未想到,即使是他大婚,即使是他的新婚夜,他还是偏盯着她不放。 那殿宇前的台阶上,金述一身戎勒婚服,衣冠甚伟,衣袍上的金色绣图,衬得他尊贵逼人。 可他的脸上,却一点喜气都不见,没有一丝笑意,神情阴沉紧绷。 他的眼皮跳了又跳,心下烦躁的抬手,揉了揉发痛的眉心。 新婚夜,他派人去招梁平瑄至同心殿侍奉,待等了许久,也未等到。 他便知,有问题。 果然,她胆子大得很! 他的大婚之夜,她竟敢逃,就似七年前,他与她的那场大婚一般。 金述慢悠悠地走下台阶,沉沉地叹了口气。 一整日大婚的繁琐礼仪,部族朝拜,饮酒庆贺,让他疲惫不堪,耗尽他所有耐心。 如今,她又这般不懂事,这般不听话…… 他一步步朝梁平瑄走去,虽未见暴怒,可那浑身散着的戾气,却叫人寒栗。 空气,都沉凝住一般。 梁平瑄虽不甘,但那高大的黑影朝她逼近。 他那与生俱来的压迫感,强烈地笼罩着她,让她不安地垂下了眸子。 她不怕他暴怒,可她竟怕他此刻的平静,这平静蕴藏着什么危险的信号。 金述凛峭地站在她的身前,周身散发着冷淡的酒气,混着他身上的寒戾扑面。 他微微俯身,幽戾的声音,缓缓响起,似乎压着怒气。 “本王看你,一点记性都不长。” 梁平瑄微微瑟缩,倏地将头撇去,视线慢慢下移,落在了他那紧攥的右拳上。 那拳头手背青筋暴起,似乎怒到极致,只是极力忍耐。 梁平瑄的心慌了一瞬,一股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 金述带着一丝醉意,慵懒抬眸,目光越过梁平瑄,看向后面的苏合,语气威严。 “将他们带来吧。” “是!属下遵命” 不多时,十多个衣着褴褛的觐朝战俘,便被戎勒士兵们用弯刀架着,推搡至这乾晔殿前的空地上。 他们个个脸上恐惧,看到殿前的兰氏王,更是吓得浑身发抖。 金述缓缓牵起梁平瑄的手,那炙热的感觉,仿佛要灼烧着她的肌肤。 梁平瑄用力甩开,但被金述紧紧攥牢,反惹得她手腕一阵抽筋般的痛。 金述牵着她的手,强行将她转到了那群觐人面前,再次幽然开口,邪佞而冷酷。 “打,狠狠的打。让本王听听,他们的惨叫,是不是能让某人长长记性。” 话音刚落,那群觐人求饶声中,戎勒士兵便将他们狠狠推倒。 一时,他们趴在冰冷的地面上,排成一排。 身后的戎勒侍卫,人人手持一根高出人半头的粗壮木杖,火光下更加威慑。 梁平瑄眸光一颤,猛地吸了一口气,心底惶然。 “啪!” 一声清脆而沉重的廷杖声,骤然响起。 “啪!啪!啪!啪!啪!” 瞬间,整个晔乾殿前,响起此起彼伏的廷杖声,声声到肉,沉闷的让人头皮发麻。 “啊!求命啊!” “兰氏王饶命啊!” “啊!好痛!” 十多人的杖责,伴着凄厉惨叫,在乾晔殿前回荡,十分壮观可怖。 第302章 奴婢,再不敢了 梁平瑄僵在原地,浑身冰冷,被金述紧攥着的手,止不住地抖。 金述亦能感受到她身体的抖动,他侧眸,看了一眼她惨白的脸,眼底阴鸷,伴着一丝复杂。 他现在,也说不清,道不明自己对她的感情。 如今,对她,除了恨,除了怨,还有他那控制不住,近乎偏执的征服欲。 她越是反抗,越是要逃,他就越要征服她,越要她屈服于他! 梁平瑄的呼吸,越来越重,脸色煞白,她想要闭眼,不去看眼前这惨烈一幕。 但那声声哀嚎和仗击的沉闷,在她耳边,挥之不去,亦惹得她胆寒发竖。 她知道那一仗有多疼,她挨过,一辈子都不会忘。 现下,那每一仗,好似都打在她身上,皮开肉绽,痛不欲生。 “金述,别打了。” 她喉间滚动,半晌,也只细细微微说出这句话,淹没在惨叫声中。 金述微微侧了下脑袋,佯装未听清,眸色幽深。 “你说什么?” “金述,别打了!” 梁平瑄提高一些音量,嘴唇泛白,那些击打声和喊叫声,依旧不绝于耳。 金述的神色阴戾,依旧未暴怒发火,只是沉沉地,带着不容置喙的威严。 “本王的名讳,也是你这女奴,随意叫的?” 梁平瑄的心脏一颤,细密的痛感传来,鼻尖亦一酸,颤声开口。 “兰氏王,别打了。” 金述阖了阖眼,耳边惨叫,反而惹他心神愉悦一些,嘴角微微扯了扯。 “你这是,在求本王?” 他心里清楚,若是一味喊杀,一味死亡威胁她,怕早激起了她的逆反心理。 索性,他便换了一种方式,不杀,只伤,要她看着,这些人因她而痛苦。 恐怕,这比杀了这些人,更能让她愧疚屈服,反而饶有一番趣味。 梁平瑄咬着下唇,眼眸微微泛红,喉咙一阵哽咽哀求。 “兰氏王,我求你,求你别打了……” 说罢,她像是卸气一般,双肩耸了下来,眼底哪还有不甘,满是屈辱。 她感觉自己的尊严,又再次被他扔在了泥里。 如今,为了这些无辜的觐人,她只能放下骄傲与尊严,向这个恨她的男人,低头求饶 可明明,她都已经服软,明明,她都已张口求他。 可他,显然没有打算轻易放过她。 金述闻言,阴鸷地笑了笑,用力捏了捏她的手心,以示小小惩罚,语气促狭。 “一点规矩都不懂。你们觐朝,不是礼仪之邦,最讲尊卑有别了吗?本王竟听不出一点你身为奴婢的礼教。” 梁平瑄呼吸一滞,心口针扎一般,她嘴唇几经颤抖,可那句自称,怎么也说不出口。 她的眸光颤抖,落在那些被杖责的觐人身上。 只见他们臀上,已鲜血淋漓,原本混乱的嚎叫,也渐渐微弱,只余下一片狠绝的击打声。 “兰氏王,奴婢……求您……别打了。” 她咬着牙,一字一句,艰难说出这句话,每个字,都像从牙缝挤出来。 “大点声!” 金述忽地震怒厉喝,震得梁平瑄再次颤抖起来。 “兰氏王,奴婢求您别打了……” 她用尽全身力气,喊出这句话,带着哀求的哭腔。 话音落下,那控制不住地的泪意,便扑扑簌簌地落下。 她好恨自己,无能为力,恨自己只能用这样卑微的方式求饶。 金述攥着她手心的力道,微微松动了一些,心下十分满意。 “好,你既都这般求饶于本王了。” 说着,他抬眸,朝那些行刑的侍卫,冷冷喝出一声。 “停手。” 那些侍卫立刻停下手中挥舞的木杖,恭敬退到一旁。 殿前陷入死寂,那些觐人微弱呻吟,石板地上血迹斑斑,光影交织,透着刺目的狰狞。 梁平瑄用另一只手紧紧捂着嘴,让自己不至于哭腔出声,但肩膀不住抖瑟。 金述沉重的呼出一气,胸膛微微起伏,那股郁气,消散不少。 可他知道,她此下求饶,不是愿屈服于他,而是她无奈的妥协…… 可他要的,是她发自内心的畏惧,要她牢牢记住这次教训。 他可不想,一遍又一遍地,用这样的方式‘教’她。 紧接着,金述眸光狠戾,从怀中掏出一支的匕首。 不等梁平瑄反应,他倏地将她那只冰凉的手,紧紧攥住,按在了匕首握柄上。 金述力道极大,亦紧攥着她的手,仿佛要将她的手,与匕首捆在一起。 他猛地带着她,向前大步迈出,朝那已被金述授意,戎勒士兵将一觐人身体抬起,露出脚腕。 瞬间,金述手腕一沉,带着她的手,朝那名觐人的脚筋,狠狠一戳,利落狠绝。 “扑哧!” “啊!!我的脚!” 鲜血虽未喷溅,却顺着匕首刃身,缓缓渗出,染红了两人的手。 那名觐人脚踝,倏地无力耷拉下来,脚筋尽断。 原本微弱的呻吟,瞬间撕心裂肺惨叫起来。 “啊!” 梁平瑄神经被狠狠冲击着,发出一声短促凄厉的大叫,心猛地一揪。 握着匕首的手,没有一丝力气,全程由金述掌控。 金述喘了喘粗气,眼底一片锐利寒芒,微微俯身,带着酒气与血腥,凑在她耳畔,满是冰冷威胁。 “你逃,他们的脚筋就断了。你下次,还想废他们哪里?不如你大方告诉本王,何必这般折腾,让大家都不好过,你说呢?” 梁平瑄屏住呼吸,刚才那一刀似乎给她很大冲击,脸颊都似止不住地颤。 “说话!!” 金述戾气翻涌,猛然怒吼一声。 梁平瑄被吼的瞬间止住泪意,眼眸涌动这一丝复杂的恨。 那恨意,不直接,不激进,只有深沉的痛楚,掺杂着她那不愿承认的悲怨。 “奴婢……再不敢了。” 这句话出口,她好像,再不想将七年前那个风趣不羁的金述,与眼前这暴虐无常的男人,混为一谈。 那些曾经的温柔与暖意,真的被七年前的仇恨与背叛,折磨得彻底消失。 她心下骤凉,如今,他对她之间,只有伤害。 金述闻声,心底亦莫名微微颤过。 这是他想要的,她的屈服、听话。 可为何,感受着她这般颤抖,看着她那心如死灰的模样。 他的心底,不仅没有丝毫快意,反而越发不爽,烦躁地泛着密密麻麻的隐痛。 他以为,只要她屈服,自己就会满意,就会解气。 可到头来,却只觉得心底空落落的,仿佛丢了什么重要的东西。 他沉默片刻,缓缓将匕首从梁平瑄的手中拿开,随手扔在地上。 “哐当……” 刹那,他又重新牵起她那只凉得像冰的手,双唇紧绷着,想用刻意的嘲讽,克制心底的那份不安。 “本王竟不知,你使匕首这般害怕。怎么和七年前,你捅杀我阿赫时,全然不同?” 话音落下,他的眸子凝在梁平瑄的脸上,眼底的嘲讽,又化作深深的恨与痛。 那个痛苦的回忆,也是如今这样的满庭红绸,也是这样的灯火通明。 她大婚红裙,映着漫天火光,神色诡谲,一刀接一刀地,狠狠捅杀在他阿赫身上。 鲜血染红了她的衣裙,染红了满地红绸,也染红了他的双眼。 他永远都忘不了,她捅下最后一刀时,脸上那抹冰冷而诡异的笑。 永远都忘不了,那场满心喜悦的大婚下,藏着她无尽的阴谋与背叛。 第303章 她昨夜,是在吃醋争宠? 统泽城,兰和宫永宁殿,微微散着戎勒独有的迷迭香气。 梁平瑄一身戎勒侍女的青蓝装扮,只发髻还是觐朝样式,身体直挺挺地跪在殿中。 “啪!” 猛然,一记响亮的耳光,倏地扇了过来,狠落在梁平瑄的左颊上。 梁平瑄遭重击,脑袋被打得一偏,火辣辣的疼。 那打人的戎勒侍女,身形高壮,打完之后,口中还不住怒骂一声。 “贱婢!你好手段!” “萍萍,退下。” 永宁殿最上方的兽裘主位上,如今的戎勒大阏氏兰黛公主,端坐在雪白狐裘座椅上,幽幽开口,轻声斥退她那打人的贴身侍女。 兰黛公主一身华贵的霓粉色阏氏袍服,气质高贵。 她杏眼微眯,神色肃然,视线一直望着殿下那个脊背挺直,无畏无惧的女子。 是那日金述从觐朝带回来的女俘。 “你叫何名字?” “梁平瑄。” 梁平瑄缓缓转过脸,脸颊依旧痛的清晰,可她的声音,却平静坦荡。 已然退到梁平瑄身侧的侍女萍萍,闻得此女子这般无规矩地回话,立刻发作。 “贱婢,觐人如此没规矩,就是这般回答主人问话的?!” 说着,萍萍猛地抬起手,巴掌高高扬起,又欲再打。 梁平瑄亦倏地抬起眸子,平静不现,眸光锐利地紧瞪着侍女萍萍。 方才那一巴掌,是她未料及,猝然之下被打。 可若是这一掌再落下来,她必不会再忍,定会还手。 她心下暗骂,她梁平瑄,何时沦落到这般地步,任人随意打骂,简直欺人太甚! “萍萍,本阏氏叫你退下!” 兰黛公主霍地大呼一声,眉眼一横,再次凛退那作威作福的侍女萍萍。 她虽心底也厌弃梁平瑄,却也不屑于这般卑劣虐打。 她是兰氏部公主,戎勒的大阏氏,那份高贵,不允许自己这般有失体面。 萍萍被兰黛公主厉声呵斥,扬起的手僵在半空,便悻悻收了回去,退到一边。 兰黛公主微微扬了扬头,一副上位者的矜贵模样,不屑地缓缓开口。 “其实,你争宠的手段,并不高明。” 她是想说,昨夜是她与金述的新婚之夜。 可眼前女人,却偏偏选在那时候,故意逃跑,引金述注意,争金述宠爱。 她一辈子,与丈夫最重要的新婚之夜,被这心机的觐女给毁了。 梁平瑄眼底微微一怔,随即恢复平静,嘴角扯了扯,心下苦笑不已。 原来在别人眼里,她昨夜,是在争宠吃醋。 真是荒唐,真是可笑啊。 兰黛公主暗暗剜了梁平瑄一眼,眼底闪过一丝妒忌。 可那骨子里的高傲,让她并不直言妒忌,不愿承认自己输给一个低贱的觐朝女俘。 “本阏氏,不愿独占兰氏王,只要是兰氏王看上的女人,她若安分守己,本阏氏都可以姐妹相待,容她在这统泽城有一席之地。” 说着,她眉头皱起,语气略带一丝轻视的促狭。 “可本阏氏的兰和宫,不是你们觐人后宫那般,尔虞我诈,勾心斗角。本阏氏这里,容不下你这般耍心机、玩阴谋的女人!” 她心下簇起怒意,昨夜,她满心期待与金述共度新婚之夜,成为他真正的妻子。 可金述,却只因听闻这个女人不见了,便立刻抛下她,神色阴厉地追了出去。 整整一夜,都没有回来,只留她一个人,新婚之夜,守着满室孤寂。 “本阏氏自小便听得你们觐女,最善用花言巧语、阴谋诡计来蛊惑男人,迷惑君王,现下看来,果然如此。” 兰黛公主的语气,愈发刻薄,满是对觐朝女子的偏见与鄙夷。 梁平瑄暗自轻叹一气,眉宇疲惫,昨夜那般惊心动魄的状况,已让她身心俱疲。 现下,又被不分青红皂白地言语刁难一番,着实烦闷,索性冷冷直言,却带着一丝真实的恳求。 “大阏氏这般厌我,不如去替我求求兰氏王,放我归家。如何?” 兰黛公主闻言,刚才嘲弄的模样僵怔,神色骤冷,愠怒一瞬。 这话,在她听来,似是挑衅一般。 这个女人在炫耀,兰氏王喜欢她,喜欢到舍不得放她走。 兰黛公主还未开口,梁平瑄身侧的侍女萍萍又忍不住了,立刻出手指着她的鼻子。 “贱婢!你得意什么!不过是个被掳来的女俘!” 梁平瑄清冷的眸子,凛露寒芒,想出声反驳。 可她转念一想,又无奈地轻轻摇了摇头,心下不堪言状,满心苦涩。 自己确实没有什么好得意的,她是真的想回家啊。 但是,此下,怕是说不清,还越描越黑了,活像一个不择手段,争宠夺爱的女人。 兰黛公主那略带红晕的鹅蛋脸,微微铁青,撇了撇嘴,强镇定挽回一番体面。 “你得意不了太久,毕竟兰氏王心中……” 忽地,她话音一顿,眸光微颤,将欲言的话吞了下去,神色略不自然,话锋一转。 “毕竟本阏氏与兰氏王,夫妻同心,风雨与共,一起熬过了最艰难的日子,经历颇多,这份情谊,是你那般龌龊心思,小小计俩比不了的。兰氏王不过瞧你有几分姿色,对你一时新鲜罢了,否则,又怎会只让你做一个下等侍女,而不抬作阏氏,或封为夫人呢?” 梁平瑄只觉得这‘笑话’越说越离谱,这位大阏氏误会,着实颇深。 她不再沉默,目光平静地看着兰黛公主,语气诚恳。 “不管阏氏信否,我没有那些争宠的心思。兰氏王对我,更是无欢喜之意。” 还争宠心思,欢喜之意呢,金述怕是恨不死她。 兰黛公主眉眼微抬,自是不信梁平瑄那番话,这不过是梁平瑄故意装出姿态,让她放松警惕罢了。 她紧了紧手心,心底不安,总觉得眼下女人,看似平静无害,实则颇有心计。 况且,她又是一个觐朝女子…… 其实,刚才她实际后半段想说,‘毕竟兰氏王心中……有心爱之人。’ 她也是听旁人说,金述之前在戎勒旧王庭,彼时还是右贤王,曾娶了一个觐朝女子作阏氏。 据说金述待那女子喜爱得紧,多次为那女子,忤逆大单于。 可偏偏,他们二人新婚那夜,突逢休屠与觐朝联手,突袭戎勒旧王庭。 王庭破灭,死伤无数,而那位深受金述宠爱的觐朝阏氏,也在战乱中,香消玉殒。 兰黛公主自前几年,在金述最艰难落魄时遇到他,目睹他的隐忍与坚韧。 她亲眼看着他一步步重振旗鼓,逐鹿霸业,便一发不可收拾地爱上了他。 她心甘情愿地陪在他身边,陪他熬过那些艰难的日子。 可她又总觉得,金述的心底,藏着一个人,似有一段无法言说的过往。 他对她,虽有敬有信,却始终少了一份爱人间的炽热爱意。 于是,她便暗暗打听,才隐隐知晓往事。 可她,并不在乎。 毕竟,故人已去,阴阳相隔,那女子再也无法回到金述身边。 如今,陪在金述身畔,陪着他实现统一草原、称霸四方雄心的人,是她兰黛。 她坚信,只要她一直陪着他,一直支持他,总有一天,金述会全心全意地爱上她。 可如今,眼前这个女人,也是一个觐朝女子。 难道,是这女人,勾起了金述心底尘封的回忆? 第304章 一夜之间,这般听话 梁平瑄上午在兰和宫,被兰黛公主一番冷嘲热讽。 只觉得头脑昏昏沉沉,心底又闷又堵。 好不容易挨到兰黛禀退她,她便趁无人看管的间隙,脚步匆匆地朝内城角落的俘虏营赶去。 她怀中揣着小罐药膏,那是前往戎勒路上,她腿脚磨破伤痛,金述冷言甩给她的。 俘虏营内幽暗,十几个觐朝战俘横七竖八地躺在稻草上,个个浑身是伤。 受伤觐人众多,药膏显少,可如今,她别无他法,只能这样一点点微薄。 梁平瑄心疼得难受,愧疚难当,都是因她,这些无辜同胞承受这非人折磨。 她知道自己以后,再不能鲁莽了,这些觐人的性命,就攥在她手里。 如今,她只有忍,忍到转机到来,忍到万无一失,忍到真的可以逃…… 待她刚将那些药膏送到觐人手中,便被一戎勒侍女,急吼吼的喊她去乾晔殿侍奉。 —— 戎勒统泽城,穹明宫乾晔殿。 巍峨的大殿,白日雄壮威严,不现昨夜冰冷肃杀。 那高高的玄色主位之上,金述一身暗纹玄衣朗挺直坐,眉头微蹙,伏案批阅奏禀。 一举一动,都透着一股王者之气,威肃凛然。 梁平瑄面无表情,蹬上主位前的台阶,静静立在金述身侧,一丝眼神都未瞧他。 她沉默着,将茶盏稳稳放在金述手边案几上,便转身,欲悄无声息地退下。 “你惹阏氏生气了?” 金述忽地冷冷开口,心底似压抑着一簇怒气。 随后他缓缓将手中简笔放下,挺直宽阔胸襟,审视般地抬眸看她。 梁平瑄闻言,身体一怔,脊背微微绷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 她启唇,似感觉到金述一瞬戾气,手指不安地捏了捏手中端着的金盘,改口重说。 “奴婢没有……” 金述面容冷硬,下颌紧绷,散着愈发浓重的烦躁。 他经昨夜一遭,便命人严密监视于她。 刚才,监视她的侍女前来禀报,说她上午在永宁殿,惹得兰黛公主不悦。 再将她对兰黛说的那些话,一五一十地禀报给了他。 什么让兰黛求他,放她归家? 还有什么她于他,无争宠心思,更无欢喜之意? 他越听越烦,越听越不爽,一时怒火,再控制不住地燃起。 为何听到她那般说,听她否认与他某某,听她心底果然半点无自己,他会这般愠恼。 此下,金述瞧她这副面不改色的模样,简直怒火幽然,气的胸口发闷。 “跪下。” 他沉闷开口,冰冷的没有一丝余地。 梁平瑄嘴唇紧抿,实不知自己又哪里得罪他了,他刚才说,因兰黛公主? 可她未顶撞兰黛公主什么啊。 还是,今日她去给觐人送药膏? 大殿空气凝寂了下来,伴着金述那说不清道不明的戾气,紧笼着梁平瑄。 “跪!” 梁平瑄心头一颤,无可奈何,不胜苦涩,如今任他拿捏,无一丝反抗的余地。 她缓缓颤颤地屈着膝盖,在这个男人面前,忍辱跪了下去,一时心底寒意,丝丝蔓延。 金述威压愈烈,他此刻心底怒火,无处发泄。 只能借着兰黛名义,发泄他因她那些话而积压的怒气。 “说了什么?惹得阏氏不悦?” 梁平瑄跪在他面前,脊背微微弯曲,心底酸涩,自己想多了,他是为了兰黛公主。 “未说什么。” 她亦不知该回他些什么,难道要她回,‘兰黛公主误会我争夺你的宠爱?’ 可这,只会让金述,更加嘲讽她一番吧。 索性,还是什么都别说了。 金述的脸色,瞬间沉了又沉,她竟还不愿说,顿时浑身幽森弥漫,冷酷开口。 “掌嘴!” 梁平瑄闻言有些发懵,心忽地似被针扎了一瞬般刺痛。 这两字,冰冷无情,无异于他一记无形的巴掌,狠狠扇在她脸上,扇得她颜面尽失。 她缓缓地沉凝吐出一口气,攥了攥手心,紧闭上了眼。 “啪!” 忽地,一巴掌狠狠甩在自己脸上,脸倏地偏向一边。 她似真的要惩罚自己,巴掌完全不泄力,惩罚自己对他那说不清的情意,惩罚自己那些愧疚和悔恨。 巴掌声大的,惹得金述眉目一怔。 他以为,她这般狡黠之人,装装样子,敷衍地拍拍脸,他亦不会说什么。 不过是想让她服软罢了。 可她倒好,竟真的这般用力地打起自己来,一巴掌下去,脸颊瞬间红印。 好似故意用这种方式,跟他怄气,故意来刺痛他一般。 金述越想越恼火,看着她那倔强模样,心底火气,不仅没消,反而更气不打一出来。 “好,你愿意打,就别停!” 金述语气憋气愤然,他倒要看看,她能硬气到什么时候! 梁平瑄的心口,也猛地涌上一股委屈愠恼,可经过昨夜教训,她又哪里再敢发作。 确实如金述所想那般,带着几分怄气。 “啪!啪!啪!” 清脆而沉重的巴掌声,一次次响起。 她猛地扇着自己的脸,左一巴掌,右一巴掌。 脸上越打越重,心上却越来越疼。 可她神色依旧倔强难驯,眸子中未现一滴泪意,仿佛一个不知疼的木偶,一遍遍重复着掌掴的动作。 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心下已止不住地泣泪,被涌动的悔恨与无尽的屈辱淹没。 她心中怒骂,梁平瑄,你该打! 这一巴掌,打你对他那复杂的情,这一巴掌,打你害死宗贺…… 这一巴掌,打你连累了这么多无辜的人…… 这一巴掌,打你不自量力……打你无能,任他羞辱…… …… 金述坐在主位上,紧咬着牙,神色愈加怒戾,她就真这么一巴掌,接一巴掌地狠扇自己。 一时,他情绪强烈地,似要爆裂开来,死死盯着她。 那白皙的脸颊,渐渐红肿一片,格外突兀。 他的心,竟又开始细密地扎着尖锐的心疼,矛盾的情绪,几乎要将他逼疯。 “滚出去!!” 他终忍不住,暴怒一声,气的鼻翼微微煽动,简直被她刺激的无法容忍。 她再不滚出去,他真不知道自己会对她做什么。 “啪!” 最后一巴掌扇在脸上,梁平瑄头偏侧着,脸上肿痛,如烙铁一般烫。 她那已抬起另一巴掌,听到他的怒吼后一顿,颤颤巍巍地放到了身侧。 金述艰难的忍耐着,咬紧牙关,挤出一声令他自己都异常难受的挖苦。 “好,好得很,一夜之间,这般听话……” 如今,他都不知自己该哭,还是该笑。 梁平瑄依旧跪在原地,她自然听出了他的嘲讽。 可,她不懂,从前她拼命反抗逃跑,他怒,她不对…… 如今,她低头、听话,他也怒,她也不对? 她到底要怎样,才能让他满意?才能从这些折磨里,喘上一口气。 “还不滚!等着本王奖赏你吗!” 金述气不忿,再次厉声呵斥,猛地抬手,执起案上简笔,狠狠朝梁平瑄的方向扔去。 “哐当!” 笔尖擦着她的手背,破空飞过,重重落在阶上,四分五裂。 梁平瑄的手背,一阵火燎的痛感,顿时起了红棱。 她垂着红肿不堪的脸,眼神凄然,慢慢撑起身子,缓慢走下台阶,虚浮地走出大殿。 金述盯着她那颤巍离去的背影,愈加烦躁、慌乱。 他揉了揉发疼的眉心,心底暗暗咒骂自己,金述,你到底在干什么? 你不是恨她吗?她这般折磨自己,你该开心才对,可你为什么,会疼? 第305章 但人,却意外地简单纯粹 梁平瑄一踏出乾晔殿的大门,便立刻双手掩住那红肿发烫的脸颊,脚步加快,几乎是落荒而逃。 她不敢抬头,不敢让任何人看见自己此刻的狼狈。 她一路逃也似的,躲进乾晔殿后侧一处偏僻无人的拐角,背靠宫墙,缓缓滑坐下来。 四下无人,那憋了许久,满腹的委屈再是忍不住。 泪水肆无忌惮地簌簌滑落,顺着红肿的肌肤而下,泪液渗入伤口,刺痛一般。 好疼啊…… 真的好疼啊…… 她细微呜咽着,紧紧揪住胸口的衣襟。 她只觉得胸口,那一股股涌上来的痛苦与羞辱,密密麻麻,比脸颊上实打实的巴掌,还疼无数倍。 为什么,这样难熬。 “喂,你是乾晔殿的吗?” 忽地,一声清朗,带着几分少年气的声音,硕然转来。 梁平瑄心下一紧,脑袋更加沉了,还刻意往声音反方向偏头,只想把自己藏起来。 “诶,你这侍女怎么回事,本侯跟你说话呢。” 那站着的年轻男子皱起眉,心底一阵不爽。 这乾晔殿的人,如今一个个都这么无法无天了吗? 他也懒得计较太多,几步上前,轻轻拍了一下梁平瑄的肩膀。 “本侯问你,乾晔殿里,有个叫梁平瑄的侍女,你知道她在哪吗?” 梁平瑄闻言,阴影下眸光愣住,找她,他是谁? 那年轻男子,见她依旧扭头背对自己,愈发不悦。 “我说你怎么回事啊。你们乾晔殿的侍女,都这么没规矩吗?还是根本不把本骨都侯放在眼里?” 梁平瑄心想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虽垂着头,但用刚稳住哭泣的声线说道。 “回骨都侯,不知道您说的人。” 那个自称骨都侯的人,一副年轻气盛的模样,眉头都快拧到一处去了。 他现下顾不上去理会眼前这个怪异的侍女,只满心疑惑。 刚才,阿姐的侍女萍萍明明说,那扰了阿姐与姐夫大婚的侍女,就叫梁平瑄嘛。 可他在这乾晔殿快绕了大半圈了,问一个说不知,再问一个还是不知。 难道因是新来的,没人认识? 梁平瑄微微侧目,瞥见那双皮靴缓缓挪开,心才稍稍放下。 她连忙撑着墙站起,只想尽快离开这是非之地,脚步刚一迈开。 “诶,你再仔细想想……” 那骨都侯猛地回身,挡在梁平瑄身前,似有不甘。 他今日,定要找到那梁平瑄,好好替阿姐出口恶气。 梁平瑄去路,被骤然挡住,她亦心下一慌,下意识抬眸看了他一眼。 就这一瞬。 骨都侯看清了她的脸。 面色红肿,一双眸子噙着泪,水光迷蒙,却不见怯懦,透着倔强,反倒惹人怜悯。 他忽然心下一怔,这模样一看就是挨了打。 “你……你受罚了?” 梁平瑄忙低下头,紧紧蹙眉,只觉得所有难堪,被人撞破,耻得无地自容。 她一言不发,真的想赶紧离开,侧身便想绕开。 “诶,你等等……” 骨都侯又挪动一步,牢牢挡在她身前,从怀中掏出一个小瓶,径直递在她眼前。 “这可是本侯的宝贝,给你,擦擦伤,保你不出一天,脸就恢复了。” 他自小父王对他严苛,轻则训斥,动辄挨打,这活血化淤的药膏,他便一直备在身上。 梁平瑄眸光落在那小瓶上,透过微光,不禁微微出神。 这骨都侯,听着莽莽撞撞,脾气桀骜,但人,却意外地简单纯粹。 见到一个不认识的侍女,竟愿意拿出自己的宝贝药膏。 她亦未接,那骨都侯却不由分说,抓起她冰凉的手,把药瓶硬塞进她掌心。 “别客气,本侯不收你金子。” 他自己也觉得奇怪,这整个统泽城,谁不知道他是老兰氏王的儿子,左骨都侯兰昭? 每次入宫宇,那些侍女对他要么毕恭毕敬,要么暗送秋波。 眼前这个,却冷淡得反常。难道,人被打懵了? 梁平瑄冲兰昭点头一瞬,轻声快语。 “谢骨都侯。” 话音一落,她便如同逃一般,转身匆匆离去。 兰昭一个人立在原地,望着那抹纤瘦仓皇的背影,半晌才回过神。 “诶,正事还没做!” 他忽地神色一恍,猛地拍了下大腿,懊恼不已。 梁平瑄沿着偏僻的宫廊小道漫无目的地走,不知走了多久。 这偌大的戎勒宫宇,她不知自己要去哪,也逃不出。 更不想回乾晔殿,再看那人脸色。 一整个下午,金述都未让人唤她,她几乎以为,今日剩下时辰,便能安静地熬过去。 可入夜不久,苏合便气冲冲地找到她,眉眼不待地命她立刻前往金华殿侍奉。 —— 穹明宫金华殿,金述寝殿。 不似处理政务的乾晔殿那般雄伟冷硬,金华殿内伴着淡淡冷松清气,铺着厚厚兽裘,散着融融暖意。 梁平瑄刚抬脚迈入主室,便看见兽裘软榻上,慵懒倚坐着的金述。 他虽眸子凝在手中书简上,但那眼角余光,却一瞬不瞬地落在她身上,声音低沉。 “还知道回来。” 梁平瑄轻轻叹了口气,一言不发,缓缓迈步进来,却只站在离他最远的门口,垂首而立。 金述沉沉吐了口气,搁置下书简,冷眸扫过她那红肿未消的脸颊,心口一堵。 “往后,不准乱跑,就在本王跟前侍奉。” 梁平瑄轻轻回了声“是”,又不再言语了。 她也是苦恼苦涩,那时,是他让自己滚的。 金述见她半晌蹦不出一句话,又离自己八丈远,胸腔又开始涌动起一丝烦躁。 “站过来,本王能吃了你不成。” 梁平瑄忍不住又是一声轻叹,仿佛只有这样,才能攒起一点力气面对他,才抬脚走至他面前。 “东西拿出来。” 金述坐在兽裘歇榻上,抬眸睨了她一眼,语气严肃地,仿佛训斥她偷了什么似的。 梁平瑄微微一怔,眸子茫然地看了他一瞬,什么东西啊…… “砰!” 金述猛地将手中书简重重搁在案上,声响近在咫尺,吓得梁平瑄心尖猛地一跳。 “骨都侯给的东西,不舍得拿出来?” 梁平瑄神色瞬间清明,她现在是越发知道了,他派人监视她。 她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藏无可藏。 梁平瑄眸光一沉,从怀中掏出那小瓶,缓缓递了过去。 她本想把这药膏送去俘虏营,给那些受伤的觐人。 可下午过去时,守卫的戎勒将士,却无论如何都不让她再进。 金述一把从她手中夺过小瓶,连瞧也没瞧,便扔在一边,眉峰一挑,幽幽不屑。 “什么破东西,你也当宝贝。” 说着,他自己从旁侧案几上,取过一只翡翠小扁盒。 他抬眸,又凝在了她脸上那片红肿上,心倏地泛起细疼的涟漪。 霎时,金述猛地拉住梁平瑄的手腕,往下一拽。 梁平瑄被这股力气一扯,重心不稳,微微惊呼,整个人便摔进了他怀中。 “唔……” 她挣扎着想站起,腰肢却被金述紧紧扣住,动弹不得。 “别动。” 他语气不耐,满是不容挣脱的强势。 梁平瑄眸子晦涩一片,没再挣扎。 金述见她不动,拥着她那单薄的身子,感受着她身上那抹清浅温顺的气息,心底难得隐秘畅然。 他缓缓打开翡翠小盒,里面是一方透明药膏,清香扑鼻,是戎勒最好的祛瘀止痛药膏。 金述指尖轻轻沾了一点,深邃的褐眸,映着澄明烛火,细细凝在她红肿之上。 那凌乱的掌痕,重叠肿胀。 他眉心皱的厉害,明晃晃的心疼,再也藏不住。 金述缓缓低下头,指腹轻轻触上她那受伤的肌肤。 “嘶……” 梁平瑄疼得想躲,眉眼微微蹙起,脸朝另外一边侧去。 金述动作一顿,用自己尽可能极轻极柔的方式,轻轻点在她脸颊上。 “别动,疼也忍着。” 话语虽是那般冷酷,但金述的声音却带着一丝连他都未明晰的温柔。 梁平瑄伤脸上那细细柔柔的触及,气氛诡异的安静,放大痛楚,惹得她痛的直皱眉。 她轻扬着脸,任他抹药,但眸子低低的,不去看他,亦不敢乱动 那僵硬的动作,一动不动,手也不想去抓他,就坚硬地保持平衡,惹得她背脊和腰肢,难受得发紧。 一时烛火凝定,静默之间,将两人拥在一起的影子,紧紧叠在一处。 第306章 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初春四月,午后暖风浮荡,漫过统泽城宫墙,拂在人面上,惬意松快。 今日是戎勒草原上一年一度的长天祭,草原熬过寒冬,牛羊产羔,牧民归牧。 戎勒人便将这四月初日,定为天地重开,魂魄归春的长天祭,祈天神庇佑部族繁盛,岁岁安宁。 身为如今执掌戎勒大权的金述,天不亮便与各部王侯、重臣祭天祀地,忙得不可开交。 梁平瑄倒乐得清静起来。 这般祭礼,她不必伴在金述身侧,惹旁人侧目,也省得自己在他面前煎熬。 只是金述派遣监视她的人便又多了,祭典人杂,生怕她趁乱寻机会再逃。 梁平瑄心中了然,眼下并非脱身良机,如今她秉持着时机未到,绝不轻举妄动的原则。 可今日她也不愿白白浪费这闲暇机会,打算好好逛逛这处宫宇。 哪怕多摸清一条陌生宫廊,多记下一处路径,于日后而言,也是多一分生机。 “好啊,梁平瑄,你可让本侯好找!” 梁平瑄刚从乾晔殿偏殿的小屋转出,去路便被人猛地截住。 一道挺拔身影立在她身前,日光落在他肩头,衬得一身戎勒贵族服饰,更显俊朗。 梁平瑄倏地抬头,看清来人面容,心下一紧,是前日那个骨都侯兰昭。 兰昭为寻她,接连问了好几名侍女,总算知悉,找到这处偏殿。 梁平瑄自然知道他来寻她做什么,但那日相遇赠药,她亦知眼前这个骨都侯,看似汹汹气势,其实是个心思单纯善良的人。 她只躬身一礼,声音温温的。 “给骨都侯问安。” 兰昭胸中憋闷,话不多说,直接同这心机深沉的女子理论,为阿姐出气。 可他原本预备好的呵斥恶语,到了嘴边竟忽地卡壳。 “你这心机……” 眸子瞧她的脸,着实让他眼前一亮。 她立在春风暖阳里,眉眼舒丽,肌肤如玉,神态沉静清冷。 与他先前所想的刁钻心机模样,判若两人。 他驰骋草原,见惯了戎勒女子豁朗,却从还未见过这般莹润的觐人女子,一时竟有些移不开眼。 心头莫名一动,似有掠影而过,竟为何觉得好似在哪见过这女人。 “诶,本侯是不是在哪见过你?” 梁平瑄心念一转,那日接触,知这骨都侯性情桀纵却单纯,并非奸恶之辈。 她当下便放软了姿态,不妨同他说番好话,说不定他不气,便不找她麻烦了。 “前日多谢骨都侯赏赐的宝贝药膏,奴婢用了,伤势确实好转许多。” 兰昭一听,傲气昂头,想也不想,便扬眉道。 “那是自然,本侯的东西自然是……” 说着,他又顿住了,‘赏赐药膏?’记忆回笼,恍然之间睁大眼睛。 “你是?你是前日那个在角落里受罚落泪的侍女?” 梁平瑄有些赧然地勾了勾唇角,几分尴尬,却还是轻轻点了点头。 虽然,那药膏被金述莫名其妙扔了,她半分未用。 可此刻,不妨先认下这份恩情,哄得这位小侯爷消气,也好少些麻烦。 “切!” 兰昭晃了晃神,意识到自己方才竟看呆了,立刻装作不屑地轻嗤一声,压下他欲掩盖心头的诧然。 心下更是告诫自己,阿姐和萍萍说了,此女惯会装模作样,这种迷惑男人、争风耍计的女人,可不能给她好脸色。 倏地,他眼角余光微微一瞥,竟又忍不住多看了她几眼。 前日见她时,脸颊还红肿得厉害,如今伤痕已消。 午后阳光洒在她白皙的肌肤上,泛着一层淡淡红晕,柔和得像敷了层胭脂般娇俏。 兰昭那双星目定定落在梁平瑄脸上,不由心头微跳,轻声感叹。 “原来你长得这么好看,怪不得能把本侯姐夫的魂都勾走。” 梁平瑄眉宇间凝着一抹淡淡的郁色,又尴尬的抿了抿嘴。 得,她如今算在旁人眼中,是彻底成了个魅惑君王的狐媚子。 一时她敛神正色,意欲再郑重声明一番。 “骨都侯,还请您在大阏氏面前明鉴,奴婢绝未勾引兰氏王,兰氏王对奴婢亦无……” “诶,今日外城长天放魂灯,你去不去?” 梁平瑄一番话还未完,便忽地被兰昭打断,不由神色一愣。 “什么?” 兰昭将手臂抱着,又挺了挺胸脯,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 “你去是不去?” 梁平瑄眸子一亮,她自然是想去了。 如今就算把内城宫宇摸熟,也无济于事,要想真正脱身,外郭城的布防、出入,她也得一一熟晰。 长天祭,统泽城子民欢庆,正是个好时机。 可她目光微侧,望向远处乾晔殿,那阴影处,不知藏着多少双盯她的眼睛。 那心头刚燃起的光亮便暗了下去,低声拒绝。 “奴婢…… 还是不了。” 说罢,便似泄了气一般垂下头去。 金述布下的监视如影随形,她只怕前脚刚出宫宇,后脚便会被人抓回,到时反引火烧身。 时机虽好,却不够成熟。 可她这副欲言又止,瞻前顾后的模样,落在兰昭眼里,倒成了欲擒故纵的心机。 他心中暗忖,今日长天祭,金述必得与大阏氏,一同主持祭礼,彰显王族威仪,根本无暇顾她。 而戎勒一年一度的长天燃魂灯,万灯升空,映彻草原,场面何其壮观,便是觐朝贵人,也未必有几人能亲眼得见。 方才她眼底两眼放光,明明是想去的不得了,转头看了眼乾晔殿便改口,定是又憋着什么阴招心思。 “你放心,事后,本侯同姐夫说。况且今日姐夫要同我阿姐主持祭礼,哪有空理你。” 这般大日子,他可不允许这女人又从阿姐那,故意将姐夫勾走,巴不得赶紧将这女人支开。 说完,兰昭再次打量了梁平瑄几眼,竟真如萍萍所说,看着无害,实则颇有心计。 梁平瑄闻言,心头一动,目光灼灼。 这骨都侯是金述的舅弟,有他为她担保,许是没问题了吧。 但她还是觉得不太稳妥,眸子瞥了瞥远处监视她的侍女们,又开始欲言又止。 “还是……有劳骨都侯,先替奴婢禀明兰氏王,奴婢怕不能先行后奏。” 兰昭顺着她的视线望去,瞬间了然,挑了挑眉,随即微微俯身,语气得意。 “跟本侯来。” 他自小在这城长大,虽老城宫宇扩建,但那些旁人不知的隐秘小道,偏门捷径。 于他而言,不过是熟门熟路。 梁平瑄望着他转身的背影,眸底微光一闪,立刻轻步跟上。 长天祭的魂灯,她不仅要去看,还要看得清清楚楚。 第307章 我丈夫和儿子 日落之时,兰昭与梁平瑄各乘一骑,在那戎勒的青青草原,与微拂晚风中,纵情驰骋。 自踏出重重宫宇,草原的郁郁青色与新鲜,使得梁平瑄久被束缚的身心,终得舒展。 风从耳畔而过,眉间积郁多时的阴霾渐散,只觉神清气爽,心胸都不由得开阔。 她轻驾马上,衣袂翻飞,神色却沉静如水,一双清眸不动声色地打量外城一切。 不远处,青白的穹庐大帐连绵不断,清澈溪流蜿蜒,绕着帐营流淌。 隐约可见持戈守卫,身姿挺拔,巡弋四方。 只要她目之所及的每一处地形,布防,都被悄然记在心头。 待草原之上,暮色渐沉,戎勒子民三三两两,神色欣然虔诚,慢慢朝草原中央,聚集而来。 不多时,月色清辉笼罩,广袤草原一片静谧深蓝。 人人手中捧着一盏魂灯,垂眸凝神,低声祷念,同时点燃了灯烛。 霎时,万千灯火次第亮起,暖黄光晕映着灯面上太阳、月亮、奔马、雄鹰的图腾,影影绰绰。 那景象,宛如星辰坠入草原,又似无数流萤翩翩飞舞,夜色一片流动星海,壮观得动人心魄。 梁平瑄只诧然凝望了一瞬,心头便不受控地闪过一个念头,逃? 此刻夜幕四合,灯火错落,人影繁杂,很是容易掩藏身形。 她眸光四下扫过,周遭虽繁杂的戎勒子民,但戎勒守卫亦环伺,毕竟,此下大祭,不得有一丝闪失。 她顿觉心下没底了,如今无万全把握,便不能赌,更遑论那些被俘虏的觐民,亦陪她赌不起。 “喏,给你一盏魂灯。” 猝然,梁平瑄思绪被拉回,抬眸间撞进兰昭那澄澈眼眸中,他手捧一盏未燃魂灯,径直递到她面前。 她轻轻点头,缓缓接过,细细流连这魂灯,不似觐朝的花灯和长明灯那般精巧华丽、繁复庄重。 这个瞧着似以兽皮为面,木骨为架扎成,粗粝朴素,却自有一种肃穆庄严。 兰昭望向草原上的点点星火,神色难得端肃。 “我们戎勒的魂灯,是子民递与长天天神和月神的光,以此对思念之人祈祷,或以告慰先人与亡灵,让他们魂归天地,安享安宁。” 梁平瑄眸色微动,告慰亡魂,怪不得叫魂灯。 兰昭又递来一支素笔,轻言叙说。 “给你,在魂灯上写下思念之人姓名,为他祈福。长天天神与月神定会听见,让他入你梦,了你愿。” 在这灯火温柔的景致里,兰昭的话语平和真挚,全无往日的桀骜轻狂。 梁平瑄心尖泛起丝丝缕缕的酸楚,她思念之人,是逍儿,祈愿之人,是宗贺。 神色黯然间,她执起笔,轻轻在兽皮灯面上落下字迹。 愿宗贺魂归安处,愿逍儿长乐永康。 落笔毕,她取过火硝,点燃灯内烛火。 那昏黄暖意,一层一层晕开,映得她清冷的面色,愈加柔唯美。 兰昭垂眸,目光落在那明亮的两行字上,心下狐疑,灯上所书,竟不是她欲勾引的姐夫。 “宗贺是谁?逍儿又谁?” 梁平瑄凝望着灯上的两个名字,唇角勾起一抹淡淡温柔微笑。 “我丈夫和儿子。” “哦……” 兰昭漫不经心地应了一声,下一瞬,灵光炸响,失声惊呼。 “啊!你有丈夫……什么,你还有儿子!” 他满脸错愕,嘴角撇了撇,低声喃喃,被淹没在了这周遭人声中。 “饶是没想到,姐夫竟喜欢婚妇人。” 梁平瑄眉心轻轻一蹙,脑海中蓦然闪过觐京时,她们一家其乐融融,笑语温软。 可那样安稳幸福的光景,再也回不来了。 “你多大啊?” 兰昭微微蹙眉,打量着她清丽容颜,怎么看都不像已为人母的模样。 梁平瑄抬眸,眼底的轻柔凝作一片深静,旋即又轻浅笑意。 “我可比你大几岁呢。” 兰昭眉宇间满是好奇,语气不住谐趣。 “哎呦呦,你们觐女这般会驻颜悦容?” 说着,他肩膀微微一斜,轻轻碰了碰她的肩头,神色狡黠,语气逗趣。 “有什么秘诀?” 梁平瑄瞧他这机灵妙趣的少年模样,不由挑眉伶俐一笑,谈笑风趣一番。 “我能说……都是天生丽质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两人相视大笑,笑声清朗,宛如多年好友,被这喧嚷中的肃穆的掩盖笑意。 梁平瑄神色灿然,暖黄灯火笼罩着兰昭那俊爽明朗的脸上。 她忽然觉得,在这般纯粹的人面前,自己紧绷的心弦,竟也悄然松缓了。 只是他俩未曾发觉,远处人群之中,一道身影正快步而来,脸色阴沉。 金述横眉冷对,死死盯着那灯火下谈笑风生的两人,周身戾气幽烈散开。 霎时,草原之上,人们齐呼呼号,众人一起将手中燃着暖烛的魂灯,高高举起。 梁平瑄也依样照做,敛去笑意,肃静抬手,将魂灯举向夜空。 伴着如歌般的念祷,刹那间,万千魂灯悠悠飞起,星河倒悬般,缓缓飘向夜空。 梁平瑄眸中盛满漫天灯影,眸光似水。 这一幕恍然熟悉,神思幽幽飘回七年前。 戎勒草原之上,金述曾为她一人燃灯祈福,长天为幕,草原为席,万灯如星,温柔缱绻,与现下盈盈重合。 彼时心意烂漫,而今,物是人非。 她与他,隔了血海深仇,再回不到从前。 骤然,一支利箭凛然破空,直刺天际! 梁平瑄方才放高升空的那盏魂灯,猛地被箭尖穿了个窟窿,瞬间失去平衡,摇摇晃晃自半空急坠。 周围众人惊呼,慌忙屈身躲避。 风中烛火顷刻熄灭,灯皮与木骨四分五裂,零零散散跌落在草地上。 金述手持弯弓,周身威凛煞气,朝梁平瑄与兰昭走来。 他垂眸,视线落在草地上那破碎魂灯上,即便没有烛火照亮,灯面上 ‘宗贺与逍儿’字样,也那般刺目。 金述眸光幽深,愤愤瞪了梁平瑄一眼,压迫感袭来,她倏地不安,低下头去。 他上前一步,全然不顾周遭戎勒子民恭敬行礼,伸手便攥住梁平瑄的手臂,一心想将她带走。 他身后,紧紧跟随的阏氏兰黛公主,面色不畅,眉头紧蹙,心似怨妒。 自刚才远处,阿弟与梁平瑄畅然欢笑之际,她便发觉身边金述神色陡然不对,顷刻一副怫然不悦模样。 那握在梁平瑄手臂上的力道,猝而加重,惹得她顾不得挣扎,身子倏地跟着金述,往前踉跄。 一旁的兰昭瞧着金述这凶戾模样,这般强硬,直觉不妙,亦眉毛拧到一处,急忙出声。 “姐夫……” 金述回眸凛目,狠瞪向兰昭。 他一想到方才两人相谈甚欢,笑意融融的模样,心头便难以遏制的烦躁不爽。 兰昭被金述那横目斜了一眼,莫名心虚心怯,气势瞬间弱了下去,慌忙改口。 “兰……兰石王。” 金述不想多言,紧紧攥着梁平瑄的手,转身便往黑暗中走去。 第308章 没生过怎么知道 穹明宫金华殿,金述寝殿,冷松香气冷冽,一如满室死寂。 金述立在殿内,眼色冷厉,气的胸膛沉沉起伏,自始至终一言不发。 他与梁平瑄近在咫尺,那浑重戾气如乌云压顶,全然笼罩着她,惹得心下发紧。 金述的视线,紧紧盯着此下面无表情的她。 他心底不住怒骂,她对着一个相识不过一日的兰昭,笑得那般灿烂明艳,眉眼生辉。 偏偏对着他,便一脸色若死灰,不声不吭。 梁平瑄低着头,胸膛突突打鼓,心知又是一场摧心裂肺的暴风雨。 她咬了咬下唇,还是先服软吧,暂且平息他的怒火,免得等会儿他发作起来,自己全然招架不住。 “我……奴婢未想逃。” 话一出口,她便在心底暗暗呸了几声,生怕一语成谶。 心中不住重新说,她想逃,拼了命也想逃。 金述鄙夷地斜睨她一眼,眉峰低沉,目光冷锐。 “兰昭不到二十,小你好几岁,你连他都要招惹?这般会勾人。” 梁平瑄闻言怔住,眸光一肃。 他不是怒她想逃,是因兰昭? 她身侧的手紧紧攥了攥,心下燃起一簇忿然。 怎么一个二个,都说她勾人,她到底勾谁了! 这一瞬,她又再不言语了,只冷冷立着,心下忽觉,他就是故意挑她的错,成心不让她好过。 空气凝滞瞬间,沉沉地落着两人一缓一促的呼吸声。 金述见她不说话,脑海闪过那魂灯上的愿宗贺魂归安处,又闪过她与兰昭那粲然笑意,全惹他烦躁。 他内心的火气压了又压,却终是压不住了,大声讥讽。 “死了男人,你就那般饥渴难耐!” 梁平瑄被他这恶语中伤,亦忍不住自己心头情绪,倏地张大眼睛,冷目直瞪着他。 金述看她终于有了丝不一样的反应,但还是因宗贺才有的,一时妒火翻腾。 他眼底幽光暗涌,只想到她与宗贺做了整整六年夫妻,同榻而眠,朝夕相对。 那蚀骨的嫉妒,便烧得他理智尽失,怒火之下,口不择言。 “怎么,宗贺不行?你与他六年快活!就只生了一个野种!?” “啪!” 梁平瑄怒极攻心,想也不想便扬手,狠狠扇在金述脸上。 她气得浑身微颤,厉声斥喝: “龌龊!” 她已一忍再忍,他折磨她,羞辱她,可以!忍了! 可她不能容忍,他用这般肮脏言语,去侮辱宗贺,糟践她与宗贺之间,那干净,相敬如宾的情分。 这些年,她敬重宗贺,宗贺亦待她尊重。 她曾自觉心有愧疚,主动为他谋平妻,他都温言婉拒。 就连逍儿明明是金述的骨血,宗贺从一开始便知,却依旧待那孩子视若己出。 可眼前这人,却是对自己的骨肉,一口一个野种! 金述挨了一掌,脸颊微偏,可那张阴鸷沉冷的脸却分毫未乱。 他下颌绷紧,颊边肌肉突突跳动,齿间咬得咯咯作响,语气沉沉戾气。 “好,你这胆子,几天不教训,便又壮了!” 梁平瑄刚才扇过他的手微微颤动,但一双眸子却沉凝倔强地盯着他。 金述怒火轰然,一把抓起梁平瑄的双肩,死死扣住,狠戾地仿似要将她捏碎一般。 “你这般,就是说,被本王说中了痛处!” 梁平瑄疼的闷哼一声,眼底闪过一丝惊慌,双手交叠在他那双大手上,不住往下掰扯。 金述咬牙冷哼,眸子危险眯起,染着一丝幽烈,浑身寒气凛冽。 “宗贺满足不了你,旁的男人亦满足不了你!但本王可以!” 梁平瑄闻声,眸光一抹凌厉划过,只觉羞辱,简直欺人太甚! 她克制不住胸中涌动的愤懑,索性凝起一口气,故意脱口顶撞回去。 “你错了!宗贺他比你强,比你好!我与他只一个孩子,也比你千百个孩子好!” 金述神色陡然一戾,整张脸都沉得吓人,眸子炙热似要把人灼穿,怒极反笑。 “没生过怎么知道!” 说罢,他便一把将梁平瑄打横抱起,手臂遒劲,死揽住她的腰,气势雄汹地朝殿内兽裘床畔而去。 梁平瑄被倏地抱起,腾空一瞬,心也立刻悬了起来,手开始胡乱地打在他的胸膛。 “放我下来!放开我!” 金述面色阴鸷,对她的拍打置若罔闻,脚步急促。 他猛地俯身,将梁平瑄扑倒在那兽裘床榻之上,高大的身躯沉沉压了下去。 梁平瑄只觉得沉重不堪,呼吸凝滞,神思混乱之际,只拼力推搡,但一点作用也不起。 “金述!” 她唤出金述的那一刻,金述猛地朝她那白皙的肩膀狠狠咬了下去,是惩罚,也是发泄。 “唔……” 梁平瑄额蹙作痛,但却奈何不住金述在她身上的肆意妄为。 金述猛然扯开她的衣物,雪白莹润,沉声道。 “便是如何教,你怎么都学不会,奴婢便要有做奴婢的样子。” 忽地,梁平瑄身上一阵酥麻,她倏地将脸侧到一边,只得屏气忍住。 金述见她生忍,眸光沉沉间,力道转促,力道袭来。 那攻势下,梁平瑄抖瑟,呼吸愈加急促,手猛地紧抓身下兽裘。 金述眸光骤紧,眼底滚着炽热,沉沉怒吼。 “装什么烈女!你与宗贺,难道也似这般!” 梁平瑄耳畔秽然,身上力道,终是忍不住轻忽低吟一声。 “不要……” 她眸光一栗,又立刻咬唇忍下,羞辱地一时泪水盈润。 金述伴着粗重的喘气声,手拍拍她的唇。 “本王与宗贺……谁强!” 梁平瑄生生不语,就死咬着唇,只能控制不住地时时低声轻喘。 金述俯身,眸子紧紧盯着她,漾动着一抹阴翳。 “不说话,便好好生受,不求饶,本王定叫你明日起不了床。” 梁平瑄呼吸愈加地快,胸膛起伏,盈在眸子中的泪意滑落。 受不住了,终是受不住了。 “奴婢错了……奴婢知道错了……” 伴着她声声认错,却还是一夜搓磨。 金述折腾着她的身子,让她一遍遍重新说。 她饶是受不住,便一遍遍的求饶,一遍遍认错。 第309章 蛇鼠一窝 是夜,穹明宫金华殿内,沉着冷冽的沉香气息,丝缕氤氲缠绕。 金述饶是没消气,便是昨夜旖旎,第二日白日高悬,他始终未拿正眼瞧她。 他本就膈应梁平瑄与宗贺昔日那般深情意重的夫妻情分。 昨夜她一番偏护话语,更是惹他妒火攻心。 床第之间,她虽口口声声认错求饶,但他知道,那不是她的真心,不过是迫于他的威势,被迫敷衍罢了。 平时,金述恨不得将梁平瑄拴在身畔伺候,片刻不离,生怕一个不留神,他便再寻不到她。 可今日,他却一反常态,只冷着面,让她孤零零立在殿外候着,哪怕侍奉,也未再唤她。 梁平瑄心中反倒松了口气,只觉这般冷着晾着她才好,省的两人相看厌恶,争执嫌隙。 她刚才趁金述小憩,又不用殿内侍奉,索性找了个活计由头,悄悄抽身溜走。 只身一人,在这偌大的统泽城内城,探寻一番。 片刻,她计算着时辰,折返回金华殿,守在殿外低眸候着。 霎时,殿内飘出一阵悠扬琴声,袅袅音绕,盘旋回荡。 梁平瑄眸光轻怔,整个人被这婉转弦音,扣住心神,只觉清越悦耳。 待那琴声愈加游荡清晰,她不由地蹙眉,心头疑惑。 这琴乐之声,为何如此耳熟? 好似……好似与她素来的弹奏技法,与惯用弦律指法,那般相似,直呼如出一辙。 一时之间,梁平瑄眉宇凝惑,微微抬眸往那殿内瞧去,可却什么都不看到,只琴声依旧。 静待那一曲琴声收尾,又隐隐听得殿内男女相谈的阵阵笑语,温情蜜意,好不温存旖旎。 梁平瑄眸光微沉,只静静立在殿外,心头莫名五味杂陈。 不知过了多久,夜色再度深沉,天幕漆黑一片,并无皎月。 唯有那殿外明亮的烛光,晃动映着光晕,落在梁平瑄倦意的脸庞上。 她只觉得双腿站的微麻,脖颈儿僵硬难耐,只得抬手锤了锤脖颈,扬起头来缓解不适。 忽地,那金华殿内里幽幽走出一个红色倩影。 那倩影怀中抱着一架木琴,身姿袅娜,朝殿门梁平瑄所立之处缓缓走来。 梁平瑄一时眸子定在那人影上,只觉得那眉眼轮廓,太过熟悉。 记忆深处描摹一瞬。 “轰!” 霎时,梁平瑄的眸子震动,脑袋顷刻轰炸开来。 是……是阿盈! 那个七年前在鹰岭隘背叛她,致福仁、霍芜、曹医官等人,身死呼稚斜嗜血刀下的罪魁祸首之一。 那个背叛阿筝,胡言造谣福仁与阿筝行苟且之事,致使阿筝惨死,被鹰啃骨销的小人。 虽此刻她模样,已不似从前那般青涩稚嫩,如今俨然亭亭玉立,青春正好。 可梁平瑄早将她的一眉一眼,死死刻在心间,永世难忘。 彼时刚出事时,她满心满眼都是报复元凶呼稚斜,反倒将这背离之人,暂且搁置。 梁平瑄眸子清明一瞬,疑惑豁然,怪不得,怪不得,她听得那琴音如此熟悉。 阿盈的琴技,是她亲手教的。 她曾握着阿盈的手腕,一拨一弦地细细教导。 只因彼时,她真心将眼前女子视作妹妹般疼惜护佑。 万万未想到,兜兜转转,能在此处再见她! 一时,梁平瑄神色冷凛,周身寒气逼人。 她脚下一个箭步便挡在正待踏出殿门的阿盈身前,语气冰冷。 “阿盈……还记得我吗?” 阿盈冷不丁被人拦在身前,闻声抬眸,目光细细流转间。 一瞬!阿盈眸子睁大,心脏忽坠,闪过一丝惊跳,天呐!唇间微抖。 “梁女使?” 梁平瑄紧了紧手心,只看她一眼,脏腑便无法克制地涌入恶心。 鹰岭隘那场漫天风雪中惨状一幕,再度浮现眼前。 那时她无不惊骇地望着此人从那处马车幽然走出,决绝地走向呼稚斜。 是她!背叛了她们! 不!或许根本谈不上背叛,她从一开始便是伪装,是呼稚斜的细作,埋伏在她们之间。 梁平瑄脑海闪过福仁她们惨死的模样,耳畔幽幽传来呼稚斜死前告诉她的扎入肺腑之言。 是此女口传谣言,害了阿筝与福仁清誉。 此下,梁平瑄心间那密密麻麻的恨意丛生。 “苍天有眼,知道你我之间血仇未清,便特意让我又碰到你。” 阿盈惊诧怔愣之间,眸光躲闪,压下心虚慌乱,只想疾步离开。 梁平瑄哪肯轻易放她走,右手猛拉着阿住阿盈手腕,霍地抬起。 “你休想走!你我之间有一笔血债!” “砰!” 几乎是同时,伴着梁平瑄的怒言,阿盈怀中的木琴倏地坠地。 亲身重重砸在石板上,震得琴弦嗡鸣,声响动荡,响彻静谧的金华殿内外。 “外面何事喧闹!都滚进来!” 忽地,一声冷厉骤喝从殿内沉沉传出,惹的阿盈猛地回头望去,心下咯噔。 她只觉自己完了,她清楚,兰氏王有多喜爱,多在意梁平瑄。 纵是兰氏王留她在身边弹琴作乐,不过是因为她弹的琴音,酷似梁平瑄罢了。 如今正主梁平瑄在此,她这个替身,还哪里有立足之地。 怕是顷刻便会大难临头,死无葬身之地。 两人正待在殿门僵持拉扯之际,殿内快步走出一侍女,声禀兰氏王传召她二人速速入殿。 —— 穹明宫金华殿内,静冷的沉香弥漫开来,冷的人发颤。 金述斜坐在外间的主塌软殿上,一身玄色锦袍,神色冷沉。 他邪肆的目光,凝着殿中站着的梁平瑄与瑟瑟发抖的阿盈。 梁平瑄不语,胸口不住起伏。 七年前那场雨雪炼狱,再度紧紧缠绕她,将她沉寂了七年的宁静打破。 阿盈倒是吓的倏然跪倒在地,俯身趴在地毯之上,额头死磕地面。 “兰氏王,奴婢知错!奴婢知错!求兰氏王饶命!” 金述微微挑眉,神色看似漫不经心。 但那深邃的眸子,却不着痕迹地悄然凝了梁平瑄一瞬,将她此刻的恨意痛楚尽收眼底。 “何错?” 阿盈又慌忙磕了一个响头,肩膀抖瑟。 “奴婢……奴婢对梁女使,有错。罪该万死!” 梁平瑄神色愈加冷冽,心口翻涌悲凉与恨意。 她曾待此女视若己妹,满心真情待她,可她恩将仇报,亲手害死了她最爱的姐妹朋友。 金述瞧着梁平瑄那般气愤难平的模样,嘴角不住勾了一勾。 他那眸子紧紧盯着梁平瑄,话语却轻飘飘地抛向地上的阿盈。 “这里哪还有女使,如今她,不过都是同你一般的卑贱侍婢罢了。” 阿盈闻言一怔,头轻轻抬起,又胆战心惊地侧目,瞧了眼身边的梁平瑄,不明所以。 金述忽嗤笑一声,缓缓摇了摇头,那唇角虽挂着笑意,眼底却冷凛,透着诡谲,幽幽而言。 “不,从今日起,阿盈,你便是本王的盈夫人。若说错,也该是你身边那不懂规矩的侍婢才对。” ‘什么?’ 阿盈心下猛然惊诧,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倏地直起身子,慌乱中透着明晃晃的惊喜。 梁平瑄紧紧咬着牙,直直与金述那悠然嗤笑,满眼玩味的模样,对视凝定。 她亦僵硬的缓缓勾起唇角,眉宇凌厉,转瞬垂下眸子,苦涩一般,冷彻心扉,轻声讥讽。 “还真是蛇鼠一窝。” 她自然明白,他便是这般故意,故意护着她的仇人,故意要将她踩到尘埃里,痛不欲生。 第310章 连恨意,都变得麻木迟钝 一时,金述踩着大步踏来,他眸色沉沉加深,紧紧凝着立在殿中的梁平瑄。 梁平瑄浑身透着冷凛,脊背挺得笔直,森冷的目光里,含着一丝嫌恶。 地上跪着的阿盈,手死死攥着衣摆,满心惶恐,垂着头,想瞧又不敢瞧。 金述周身敛着幽烈的压迫感,在梁平瑄面前站定。 他眸光缓缓流转,审视一般扫过她冰冷的眉眼,默然无声。 须臾,这番沉默愈发压抑,惹得整个金华殿犹如死寂一般,静得落针可闻。 梁平瑄亦抬眸,直直与他对峙,清眸之中锋芒隐现。 可心底却忽地不安,他又想如何羞辱自己? 转即,金述唇角勾起一抹轻慢,他竟直接侧身而过,全然忽略眼前的梁平瑄。 他俯身弯腰,一把将地上跪着的阿盈,倏地打横抱起。 那被突然抱起的阿盈,身体腾空一瞬,害怕的微微抖瑟,下意识勾紧了金述的脖颈,脸颊顿时涨红。 她暗暗蹙眉,神色透着惊慌与茫然。 万万没想到,自己心中预设的剧情,一百八十度大反转,她不仅没被兰氏王降罪,反倒还被封夫人。 这般殊荣,来得太过突然,让她诚惶诚恐。 金述怀中虽紧抱着阿盈,可那双褐瞳却从未真正离开过梁平瑄,悄然间瞥向她,眼底暗含一丝期待的试探。 他不甘心,这个女人到底会不会因他而妒忌,到底会不会有一丝在意他。 梁平瑄身子虽怔在原地,可神色却又冷了几分,嫌恶地侧过脸去,漠然无视。 金述见她如此不屑一顾,脸色倏地阴沉下来,戾气翻涌,故意高声命令。 “明日起,你便贴身服侍盈夫人,若行事有误,严惩不贷。” 说罢,他不再看梁平瑄一眼,身体擦过一旁闻言寒意骤起的她,便抱着阿盈,昂首朝内殿床榻走去。 霎时,只听得内殿,传来一阵男女耳鬓厮磨的温存,缠绵颠倒的声响,刻意放大。 那缱绻之声,惹得梁平瑄脸色渐渐苍白,眸中划过一丝若有似无的哀凉。 忽地,内殿一声伴着浓重喘息的厉语,戏谑一般,传到梁平瑄耳畔。 “怎么……你站在外面听,不如进来看……来得更真切。也好……同盈夫人学学,如何取悦本王。” 紧接着,又是一阵颠鸾倒凤的喘呼声,充斥着整个沉寂的金华殿。 梁平瑄攥了攥手心,唾弃地皱紧眉头,黯淡的眼眸中蕴着一丝讽刺。 那刺耳又恶心的声响,愈演愈烈。 她鼻尖酸涩,再无法忍受,倏地抬脚,快步跑出了金华殿。 夜幕幽深,四月的天气,竟连一丝风都没有,凝着一股沉闷的气息,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梁平瑄在夜色掩映下,屏着呼吸,一路狂奔,脚下裙摆翻飞。 她一路跑到了之前那处无人的乾晔殿角落。 今日一丝凉风都没有的宫宇,哪怕一路狂奔,额角渗着汗珠,可却还是冷透了。 那刺骨的寒意,蔓延至全身,惹得浑身发紧。 梁平瑄累到大喘粗气,倚靠着宫廊朱柱,再也支撑不住地滑坐下去。 她神色怔怔,眼神空洞,仿佛丢了魂魄一般,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萦绕起刚才内殿里那云雨之声。 每一瞬,头疼的都要炸裂一般。 “咚……咚……咚……” 梁平瑄眉头紧紧皱成一团,眼底伴着深深的痛苦,后脑猛地向后而去,狠狠朝朱柱磕去。 “咚……咚……咚……” 一声又一声,力道越来越重。 仿佛只有这样,才能赶走脑袋里那些恶心的画面与声响,才能压抑住自己此下翻涌的苦与恨。 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黑暗中蜷缩着的她,脑海似疯了一般,闪过七年前那番腥风血雨,所有画面,无一遗漏。 每一幕闪过,每一个人出现,都生生剜着她的心。 泪水就这样肆无忌惮的涌落,她好想福仁,好想阿筝,好想阿芜、曹医官…… 她啜泣的声音越来越大,在这无边夜色中的宫廊角落,显得分外诡异。 只得将狠狠咬上手臂,掩藏哭声,却呜咽的更加凄绝。 —— 已然过去几日,整个统泽城皆知,如今兰氏王金述宠爱新封的盈夫人,夜夜召其侍寝,赏赐不断。 一时之间,盈夫人风光无两。 如今,梁平瑄按照金述那日命令,去到了那所谓盈夫人居住的琴鸣殿服侍。 头两日,阿盈窃喜于自己初登高位,但始终心虚。 她心中清明,她是借金述对梁平瑄的一番爱意,转嫁在她身上,才得以翻身。 可逐渐她的势头愈发兴盛,阿盈心底的局促、心虚,便一点点被权势消解,如小人得志一般。 她只觉得,自己终得到了曾梦寐以求的一切,她是戎勒贵族之女,本该享受锦衣玉食,荣华富贵。 可却因那点觐人血统,受尽苦难和屈辱,何其痛恨。 如今,她再不是后母口中的杂种、贱婢。 她是盈夫人,是整个戎勒掌权人兰氏王最宠爱的女人,哪怕是旁人的替身,又如何! 索性,曾经对梁平瑄的那点背叛的歉疚,便直接消失不现。 反而阿盈心下更加恨怨,是梁平瑄的存在,曾经的那些主仆相处,仿佛在提醒她曾经的卑贱。 还是梁平瑄的存在,又似提醒她,她是靠兰氏王对梁平瑄宠爱的转嫁,才得以上位。 是以,这位盈夫人便越发看梁平瑄不顺眼,索性,便动不动借着兰氏王的由头,对其苛罚一番。 —— 统泽城,乐安宫琴鸣殿。 这宫宇是除了大阏氏所在的兰和宫,最靠近金述乾晔宫的一处宫宇。 金述还亲自下诏,重新命名,专供盈夫人居住。 此下,日头正盛,梁平瑄又因一些小事,被盈夫人罚跪在乐安宫门外。 她垂着头,额上汗珠涔涔,脸色透着死气般的惨白,五魂七魄竟似丢了一般,麻木地承受所有苦难。 不知跪了多久,梁平瑄缓缓抬头,迎着刺眼的日光,眸瞳涣散地看向那金灿灿的宫宇匾额,乐安宫。 乐安,她曾经的名字,是她在觐朝被封郡主、封女君时的称号。 是她最风光,最耀眼的印记。 可如今,这两字,竟成为一座囚她、辱她的宫宇……用来安置他宠爱的女人,亦是她无比痛恨的人。 真是可笑…… 梁平瑄双唇泛白,还是艰难地向上一扯,苦笑一番。 金述还真是懂如何用最残忍的方式羞辱她,如何一点点消磨她的骄傲、希望…… 如何让她绝望中沉沦,万劫不复。 她缓缓闭上眼,任由双膝痛苦不堪,心底却是荒芜一片。 甚至连恨意,都变得麻木、迟钝。 第311章 你本不配叫我姐姐 日头西移,金辉不再灼眼,梁平瑄垂眸望着地面光影,心知罚跪的时辰总算熬到。 她缓缓撑着地面,试着抬起右腿起身,可双膝僵麻得失去知觉。 稍一用力,那肿痛,便蔓延作剜骨一般的刺痛,密密麻麻。 她闭紧双眼,眉峰狠狠蹙起,双唇抿着,才将那声痛呼咽了回去。 强撑着站稳,她脸色苍白,虚浮地迈进宫门。 刚行至琴鸣殿外,一缕婉转的琴声便随风,袅袅飘来。 “你!站住!” 霎时,一声娇喝呼来,琴音戛然而止。 殿外小花园中,抚琴的盈夫人抬眼,目光掠过颓败而过的梁平瑄,扬声将她喝住。 梁平瑄闻声厌恶,神色冰冷,脚下未停,只当未曾听见,径直往前。 盈夫人唇角勾起一抹冷笑,抬眼朝身侧侍女递了个眼色。 那侍女心领神会,立刻快步冲到梁平瑄面前,横臂一拦,尖声呵斥。 “我们盈夫人喊你,你没听见吗?!” 梁平瑄眸色骤紧,知晓那是阿盈如今最得力的侍女阿茹娜,刁钻刻薄,仗着主子荣宠,气焰嚣张。 她不愿多生事端,强压下心头烦躁,侧身便想绕开。 可阿茹娜怎会轻易放她走?她当即伸手,一把狠拽住梁平瑄的手臂,指甲掐进皮肉之中。 “唔……” 手臂似针扎般疼,梁平瑄猛地抬眼,拧眉厉色,扬手一甩。 “啪!” 一记响亮的耳光扇在阿茹娜脸上,阿茹娜捂着脸瞬间目露凶光,几乎是立刻扬手要还回去。 “阿茹娜,住手!” 不远处的盈夫人厉声喝止,她缓缓起身,姿态傲然地朝二人走来。 她那目光紧锁着凛然而立的梁平瑄,眉宇间流露处一丝压抑的怨念。 可待到走近梁平瑄身前时,那怨念收起,换上一副刻意伪装的柔弱与歉意。 “阿瑄姐姐,我知道,这几日罚跪,着实委屈你了,可是……是兰氏王下令,命我惩罚于你。我不过一小小夫人,怎敢违抗兰氏王的命令呢。” 梁平瑄闻声,神色透过一抹哀凉的恍惚,果然,金述不会叫她好过。 她唇角亦极轻地扯了一下,也未扯出一丝回应,只抬眸冷然望着眼前这位风光无限的‘盈夫人’。 眼前的阿盈,一身织金大红长袍,觐朝的锦缎在日光下流光溢彩,妆容精致,珠翠松石,神采飞扬。 与七年前那个遭后母打骂,鼻青脸肿,狼狈不堪的阿盈,判若两人。 盈夫人被梁平瑄这般目光看得浑身发毛,那眼神凝着种上位者居高临下的审视,亦带着抹不屑淡漠。 她忽地一股恼恨,冲上心头,她如今是兰氏王最宠爱的盈夫人,要风得风,要雨得雨。 而眼前的梁平瑄,不过是被兰氏王厌弃、痛恨的敌国女子。 是乐安宫最低贱的侍女,竟敢用这样的眼神看她? 梁平瑄清楚地从阿盈那故作温柔的眉眼处,捕捉到了一丝恶意。 盈夫人僵硬地勾了勾唇角,又一副和善亲近的模样,倏地一把拉起梁平瑄的双手。 “阿瑄姐姐,我近日练琴,有几处指法总也不通,还望姐姐能赐教一番。” 她忍着心底对梁平瑄的怨毒,假意虚心求教。 这些日子,兰氏王对她看似盛宠无边。 可只有她自己清楚,那份宠爱有多虚假,多表面。 每夜同处一室,不过是逢场作戏的假意温存,实质亲近,并无半分。 她至今记得那日,兰氏王当着梁平瑄的面,将她横抱进金华殿内殿。 她满心欢喜,以为终于能成为他真正的女人,可男人只贴在她耳边,带着威胁,冷冷而言。 “配合本王,否则,你小命不保。” 如今她风光无限,其中的心酸,却无人知晓。 而这一切,全都是因为梁平瑄。 若不是她突然出现,自己只需日日为兰氏王抚琴,迟早也能封得尊位,何至于落得这般虚假繁荣? 盈夫人死死攥着梁平瑄的手,任她如何用力抽离,也不肯松开。 心底的恨意疯长,她知道,兰氏王对梁平瑄是又爱又恨。 索性只要她能从中挑拨,将兰氏王那份爱意,一点点磨成刺骨的恨。 只要她琴技学得越来越像梁平瑄,衣着打扮也效仿从前的她,独爱炽烈红衣。 迟早,兰氏王会真正的宠幸自己。 梁平瑄被阿盈强行拉到花园中的木琴前,按下双肩,让她坐在琴凳上。 “阿瑄姐姐,我记得你那首《游春》,弹的甚好,教教阿盈可好?” 梁平瑄面色虽冷,可当眸子触及身前这架温润木琴时,亦不由抬手抚摸上琴弦。 自离了觐京,她已许久不曾抚琴了。 此刻指尖轻轻抚上琴弦,心底竟荡开一丝涟漪,冷硬的眸光里,也悄然染上一丝柔色。 许久未动琴,有些技痒。 她手指轻拨琴弦,清越音律如春水般缓缓漾开,清泠流淌,听得人心神微动。 刹那间,梁平瑄眸光凌厉一瞬。 她心头一狠,手指猛地用力一勾,琴弦猛然紧绷。 “铮……” “啪!” 伴着骤然琴鸣,一声脆响,琴弦应声而断,直直弹回,割得她指尖一麻。 梁平瑄猛地收紧手心,指节微微颤抖。 若是金述喜欢听,那她这辈子,便再也不弹琴了。 琴弦猝断,乐声戛然而止。 一时醉心乐曲的盈夫人脸色瞬间一僵,随即黑了下来,声音阴狠。 “阿瑄姐姐,本夫人如今还叫你一声姐姐,已是给足你面子,你最好还是别给脸不要!” 在她看来,这分明是梁平瑄故意刁难,不教与她,故意要当她上位的绊脚石。 梁平瑄抬起眼眸,眸若寒冰一般,轻挑唇角嗤笑讥讽。 “哼,阿盈,你本不配叫我姐姐,如今我由得你叫我一声,是我给你面子,可懂?” 盈夫人瞳孔骤缩,眼底阴翳,嘴唇紧崩。 眼前那端坐琴前的梁平瑄,眉眼透着威仪尊贵,竟与七年前一模一样,高高在上。 “你!来人!将她给本夫人擒住!” 盈夫人葱指一扬,尖声呼喝身旁一众侍女,声音尖锐。 “本夫人今日便让你这贱婢知道,本夫人已不是七年前那个任人欺辱的阿盈!” “铮!” 梁平瑄非但不惧,反而一掌狠狠拍在琴身,厉声呵斥,声音清冽。 “可在我眼中,你与七年前那般卑贱无耻,虚伪下作!并无不同!” 话音未落,三名侍女已一拥而上,死死按住梁平瑄肩膀,强行将她按跪在地上。 “啪!” 盈夫人被骂得目眦欲裂,胸腔的愤恨与嫉妒爆发,扬手便是一掌,狠狠甩在梁平瑄脸上。 第312章 自己真的做不到离开 梁平瑄被三个膀大腰圆的戎勒侍女死死按住,肩背被蛮力压弯,挣扎不过。 “啪!” 猛然间,又是一记狠辣的耳光,呼啸着扇在脸上。 盈夫人指尖那尖锐的红蔻长甲,狠狠刮过梁平瑄的下唇,瞬间破开一道细红,渗出血珠。 梁平瑄抿了抿唇,将那丝甜腥咽入喉中,血腥气息在喉腔蔓延开来。 两巴掌下去,盈夫人非但没有解气,反倒像是找到了出气的口子。 这些日子因梁平瑄而积压在心底的委屈、不甘、嫉妒,全部爆发开来。 “贱婢!本夫人不过是叫你教一曲琴,你便这般装腔作势。怎么?还想把那些琴曲藏掖起来,留着去勾引兰氏王?本夫人告诉你,别做梦了!兰氏王亲口与我说,你不过是个死了男人的贱妇,根本不配入他的眼!你的琴声,亦不配弹与他听!” 梁平瑄耳畔掠过那番话语,似弯刀倏地扎进梁平瑄心口,她胸腔悲愤,嘶哑厉声。 “你去告诉金述!我梁平瑄的琴,是他金述不配听!他那样的人,只配听你这般卑劣之辈弹奏!你们一处鲜廉寡耻,卑鄙龌龊,肮脏不堪,简直污了我的眼!” 盈夫人脸色骤变,眼神倏地狠绝,眼底恨意了然。 “你说什么……” 话毕,她的目光,阴鸷地落在梁平瑄那一双素手上。 纤细白皙,指若削葱,即便如今为婢活计,也还是如玉脂一般,一双天生抚琴的手。 可此刻落在盈夫人眼里,却那般刺目。 一时妒忌涌动,若是……若是这双手毁了,那梁平瑄便永远不能再抚琴! 那这世间,便只有她一人,会梁平瑄的那些琴曲,懂梁平瑄的技艺。 届时,兰氏王定会真正地宠爱自己。 妒恨交织,盈夫人眼神一凛,神思间抬手,一把抄起琴旁小案上,那只还燃着熏香的铜香炉。 炉身温热,香灰尚烫,烟气袅袅。 “将这贱婢的手掌,给本夫人翻过来!” 梁平瑄心头一沉,瞳孔骤缩,瞬间明白她要做什么,拼命将双手蜷起攥紧。 那刚被梁平瑄扇过一巴掌的阿茹娜,眼中染着恶毒快意,总算叫她逮到报复机会。 她上前一步,狠狠攥住梁平瑄的手指,一根一根,暴力地往外掰。 梁平瑄疼得眉头紧紧拧成一团,那手指筋骨,几乎要被生生掰断。 她人力微薄,根本敌不过,不多时,终是无力抗衡。 霎时,那发白的手心被朝上摊开,没有一丝血色。 盈夫人咬牙切齿,俯身凑近,声音阴毒。 “本夫人将你这双手毁了,看你以后还拿什么抚琴,还能勾引兰氏王否?” 话音未落,她眸中毒芒凌厉,手腕猛地一压,将那只热烫的铜香炉,狠狠朝梁平瑄的掌心按了下去。 “啊!” 骤然,梁平瑄一声凄厉无比的惨叫,响彻琴鸣殿。 灼烫的炉底直接烙在皮肉之上,熏灼撕裂般的剧痛,一瞬间从掌心炸开。 仿佛她一双手,猛地扔进烈火中一般,根本是她无法承受的痛。 盈夫人手上不泄力,面颊扭曲,瞧着梁平瑄此下痛不欲生的模样,她眼底的狰狞愈发狠毒。 霎时,殿外慌慌张张冲进来一个小侍女,神色慌张。 “盈夫人,盈夫人,兰氏王朝咱们乐安宫来了。” 众人脸色齐齐一变,瞬间慌了神,全都看向盈夫人。 盈夫人心头咯噔,她慌忙撤下按在掌心的香炉,瞥了一眼唇面惨白的梁平瑄,给侍女们递了个眼色。 她自己也惶然地手脚发软,站起身时都踉跄一瞬,面色一阵青一阵白。 “快、快!立刻替本夫人整理妆容!” 说话间,盈夫人便带着几名侍女,匆匆忙忙奔进琴鸣殿内,留下一片狼藉。 地上的梁平瑄痛得浑身瘫软,浑身冒着冷汗。 刚一松劲,便被两名侍女粗暴地架起胳膊,拖拽着往宫内深处走。 不多时,梁平瑄被扔进乐安宫一处偏僻逼仄的杂物暗室内。 “砰!” 门被重重关上,四周瞬间陷入死寂。 “咳……咳咳……” 这处暗室,伴着腥臭的霉味,与扬鼻的灰尘,惹得梁平瑄猛然咳嗽一番。 梁平瑄蜷缩在地上,掌心灼烧的痛苦,占据了她全部神经,痛不堪言。 每一寸肌肤都像有无数根烧红的铁针,反复扎刺。 “嘶……” 她疼得鼻尖发酸,不住抽气,颤抖着抬起双手,借着窄窗透进来的天光看去。 掌心、指腹,大片皮肉被烫掉,与血黏在一起,模糊一片。 幸好烫的时间不长,若是再久些,这双手,恐怕真要废了。 她想哭,可眼眶干涩得发疼,泪水怎么也落不下来,只盯着一双手,满心悲怆。 如今……她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七年前,她背后有兄长支撑,身边有阿芜相帮,有曹医官照拂,后来又有绰兰暗中相助。 再难的关,也不是她一个人扛。 可如今,她真的是孤身一人,凭着心底那点孤傲倔强,与对逍儿的承诺,苦苦支撑。 但她不知,这般困境下,自己究竟能撑到几时。 这么久了,没有半点兄长的消息,没能派一个人来救她。 可见,如今的戎勒统泽城,守卫确实森严,似铜墙铁壁一般。 她知道如今的她,只能靠自己回家…… 可此刻,她望着这双废了大半的手,那刻入骨髓的疼痛与绝望,让她第一次感觉,好像……自己真的做不到逃离。 她现下只觉得,连活下去,都变成了一种煎熬。 待夜幕四合,月色全无,梁平瑄处的暗室无一丝光亮。 梁平瑄蜷缩在暗室角落,背靠土墙疲惫难受,只想就此昏睡过去,什么都不再想。 可掌心那灼烧的痛却令她清醒无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神经,疼得抽呼。 “吱……” 暗室忽地被打开,倏地光亮俨入,梁平瑄不动,只微微抬了抬沉重的眼皮。 是阿茹娜。 阿茹娜立在门口,神色诡谲,嘴角勾起一抹阴险笑意。 “喂,赶紧起来,你得罪了盈夫人,兰氏王要亲自问罪于你,快随我入琴鸣殿。” 梁平瑄现下只听得金述,全身冰冷,忍不住泛起一阵恨意的战栗。 若不是他,自己不会到这般地步! 阿茹娜见她不为所动,顿时失了耐心。 她冲进暗室,一把攥住梁平瑄的手腕,粗粝地将人往起拽。 “少给我装死!赶紧走!” 掌心那脱皮溃烂的伤口,被猛烈挤压牵扯,痛苦再次剧烈开来。 梁平瑄疼得眼前一黑,整个人不挣扎地被硬生生拖了起来。 第313章 想听什么?我演给你 梁平瑄脚步虚浮踉跄,几乎是被阿茹娜一路拖着,朝琴鸣殿而去。 阿茹娜攥着她的手腕,凑到她耳边,声音阴恻幽幽。 “你要知道,这里是乐安宫,你的主子是盈夫人。一会儿进了殿,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心里最好掂量掂量,免得以后自讨苦吃。” 其实,兰氏王寻她问罪这话,不过是她编的。 兰氏王的确要见她,却并非问罪,只是盈夫人怕出事,才先叫人敲打一番。 梁平瑄憔悴的脸上,掠过一抹冷寂肃然。 她怎会听不出这是提前警告。 心底一阵滞涩,只觉得阿盈何必这般不安地警告于她。 金述如今恨她入骨,就算知道她双手废了大半,怕是不仅不会怪罪阿盈。 没准会觉得解气,甚至嘉奖阿盈做得好,一举将其从夫人抬为小阏氏也未可知。 统泽城,乐安宫琴鸣殿,还未踏入,殿内已飘出袅袅琴音,缠绵悱恻。 梁平瑄迈进殿中,抬眼望去,才发现殿内不知何时多了一道纱幔,将她与幔后之人隔成两处。 她神色愈加虚弱恍惚,嘴唇泛白,缓缓吐露一声,冷冷道。 “兰氏王……万安……” 金述怀中的盈夫人,脸颊微微一抖。 她就怕兰氏王看见梁平瑄模样,才匆忙命人在殿内隔了一处幔帘。 只对金述谎称,自己生了寒症,不宜见风。 可此刻梁平瑄声音虚弱得反常,盈夫人心头一紧,生怕暴露,当即决定先发制人。 她软着声音,先一步开口,眉目染着一抹悔愧、歉疚。 “兰氏王,是阿盈不好,没能照顾好阿瑄姐姐,惹得阿瑄姐姐发了一通脾气,想来这会儿,气还没顺过来呢。” 金述唇角微勾,神色带着几分邪肆散漫。 许久不闻那女人闹脾气了,此下闻得,不知为何,心里竟泛起一丝异样的爽快。 自从他将她禁锢在这统泽城,他要她低头,要她屈服,要她赎罪。 可他要的,从来只是对他一人屈服、低头。 因为自始至终,他心底爱上的,一直是那个骄傲明媚、爱恨分明的觐朝梁三小姐。 他虽恨她入骨,却也舍不得将她身上那点独有的锋芒磨灭。 “哦?” 金述语气淡淡,佯装不悦。 “那盈夫人说说,她为何事大发脾气?” 这几日,他几乎赌气一般。故意不叫她近身伺候,亦撤去暗中监视她的人。 只想就此冷落她一番,惹她吃醋,逼她回头看他一眼,像她在意宗贺那般在意他。 盈夫人眼底闪过一丝狡黠,立刻从金述怀中起身,倏地跪在他脚边。 她仰起一张刻意扮得楚楚可怜的脸,咬着唇,一副为难模样。 “求兰氏王赎罪,阿盈不能说……” 金述眸光一沉,只觉得不对劲,声音沉了下来。 “为何不能?” 盈夫人身子瑟缩一下,眼神躲闪,吞吞吐吐。 “这……这实在……” “说!” 金述忽地一声厉声低喝。 当他是傻子吗?她先挑起话头,引他发问,他问了,此刻她又这般扭捏作态。 盈夫人被这一声怒喝,吓得抖瑟,这一瞬全然不似作伪,当即一股脑将诬告尽数脱口。 “今日……今日阿盈求阿瑄姐姐教妾一曲《游春》,阿盈记得兰氏王您最喜听阿瑄姐姐这一曲,可阿瑄姐姐硬生生勾断了您赏妾的琴上之弦……” “其实不教便罢了,可……可阿瑄姐姐……阿瑄姐姐说……” 盈夫人说到此处,故意顿住,嗫嗫嚅嚅,一副不敢再言的惊恐。 金述心头猛地一沉,不祥的预感幽然。 他目光幽冷,朝那幔帘之外凝去,却也只凝得一个模糊的轮廓。 “她说了什么……” 盈夫人喉间一滚,被金述身上那沉闷的压迫感,逼得语气滞涩,只得咬牙继续道。 “阿瑄姐姐说……说您不配听她的琴……说您只配听妾这般卑劣之辈弹奏……” 话间,盈夫人抿了抿干涩的嘴唇,心下亦狂跳打鼓。 “阿瑄姐姐还说……您与妾一处,鲜廉寡耻……卑鄙……龌龊,肮脏……不堪……” 那软榻之上的男人,眼底温度随着耳畔传来的每个字,变得阴鸷,薄唇紧抿,浑身弥散着幽森戾气。 每听一个字,一句话,心间的怒,便顷刻而出,狠狠将他包裹起来。 金述脚上猛地用力,欲即刻起身,朝那幔帘之外的人而去,逼问一番。 他脚边的盈夫人,神经紧绷,立刻抱住金述的腿,大呼一声。 “阿瑄姐姐还说,您与妾,只会污浊了她的眼!” 金述闻言,脚下一顿,污了她的眼?这句话,叫他的步伐,再无法迈出。 那双褐眸,猝地落入火星,熊熊燃烧,他咬牙切齿的问道。 “你……说的是真的?” 盈夫人脸色瞬间煞白,猛地俯身跪拜,头紧紧贴在金述脚面。 “阿盈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欺瞒兰氏王啊…… 金述紧了紧手心,青筋暴起,耳畔萦绕那番言论,狠狠地捅向他的心。 他死死凝着那处模糊轮廓,在灯烛下掩映下,纱幔的身影虚晃明暗,忽深忽浅。 他语气阴森沉闷,他不想相信,真的不想相信,她会那般说! “梁平瑄……你来说……” 这一声,没有暴怒呼喝,却比任何斥责都更有压迫,像是暴风雨前的死寂一般。 梁平瑄立在幔帘之外,掌心剧痛还在撕扯着神经,耳边却听着幔后两人一唱一和。 那般煞有介事,仿佛编排了一场大戏来叫她瞧,请她入瓮。 何必呢? 她心下连连苦思,如今这一切,不都是他金述授意? 不是他说,她这个死了男人的贱妇,根本不配入他的眼! 她的琴,亦不配给他听! 现下,又何必装出这副模样,惺惺作假地追问,仿佛是他受了委屈一般。 梁平瑄闭了闭疲惫的眼眸,真的好累,身心俱疲,陪他们演戏,真的快要耗尽她所有的力气。 “兰氏王,想听什么?我演给你便是……” 她语气依旧有气无力,但却染着一丝不屑的讥讽。 这话似一簇火苗,瞬间点燃了金述此下所有的怒火。 他本带着一丝侥幸,盼她否认,可她这般轻佻语气,这无所谓的态度,分明默认。 第314章 真的好疼啊 “梁平瑄!” 金述猛然起身,紧攥的骨节咯咯作响。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 他的声音嘶哑,灯烛被他周身的气劲震得摇晃,殿内光影明灭纷乱。 盈夫人跪在一旁,偷偷瞥了眼金述此下暴怒模样。 她虽神色凌乱惊骇,但那嘴角,还是悄然勾起一抹控制不住的笑,随即惶恐地轻扯金述衣摆。 “兰氏王息怒,阿瑄姐姐定一时气话……都是阿盈的错……是阿盈不该求阿瑄姐姐教妾,是妾太过蠢笨……一曲琴都不会……” 她这一劝,反倒更添了金述怒火。 忽地,殿内一角垂首站立的阿茹娜,像是抓住了邀功的机会。 她猛地从原地跪了下来,咚地一声,急切高声禀报。 “奴婢斗胆禀报兰氏王!奴婢当时就在花园,清清楚楚地听到了梁姑娘说的每一句话!” 金述幽烈的视线,倏地转向殿角的阿茹娜,戾气更盛。 “你,说什么?” 阿茹娜连忙伏在地上,紧紧磕了一个响头,语气坚定,斩钉截铁。 “回兰氏王,今日梁姑娘与盈夫人在花园论琴,梁姑娘不仅勾断琴弦,还口出狂言!刚才盈夫人所言,不止奴婢听到了,当时花园里其他侍女,全都听得一清二楚,奴婢不敢有一句虚言!” 金述胸腔缓缓起伏开来,那最终一丝怒火,也彻底被点燃。 他的瞳眸染上几分血色,带着狂浪怒意,厉声喝问。 “梁平瑄!你还有何好说!” 幔帘之外,梁平瑄听得阿茹娜那番回禀,再听得金述当下的怒喝。 她不愤怒,亦没力气愤怒,只是缓慢地轻轻摇了摇头。 那些话,她确实说过,便是无任何反驳的必要。 可笑的是,他说那些话可以,那她为何不行? 梁平瑄缓缓抬起眼,目光冰冷地望向幔后高大黑影,坦然一般。 “无话可说……况且我刚才,亦并未否认。” 金述闻言,眼神喷火,胸腔里亦怒火燎原,惹得他呼吸不畅。 他恨不得立刻撕碎眼前幔帘,将梁平瑄抓在手中,质问她为何这般狠心…… 为何要将他曾经的一切,和他现今的在意,全然踩在脚下,弃如敝履。 可那句‘污了她的眼’,像根无形绳索,死缚住他的脚步,让他僵在原地。 忽地,金述的眸光扫过身旁那架木琴,深吸一气。 他压下翻涌的怒火与酸涩,眼底掠过一抹偏执,语气不甘。 “好!你说本王不配听你的琴,那今夜,你就在此弹一宿,看看本王到底配听否?!” 霎时,这话如利刃,突然狠戳梁平瑄心口。 伴着那掌心灼烧的钻心之痛,让她浑身一颤。 她的手,如今这般模样,甚至微微弯曲一指,都要承受连心的巨痛。 他却叫她弹一夜琴曲? 呵! 梁平瑄心底发出一声悲凉到极致的嗤笑,脸色白了又白,心下苦涩浸透肺腑。 她这辈子,当真是欠了他金述的,要惹他这般往死里折磨自己。 顷刻间,那幔帘内的木琴,便已被侍女抬至幔帘外,放置在梁平瑄身前,琴凳亦搁置在她腿边。 梁平瑄无奈,肩头微微塌陷,僵直地动了动手,猛地传来扎心之痛。 她呼吸沉闷,忍住倒抽的那口冷气,眉头打成死结。 弹不了,真的弹不了,若是弹下去,这双半废的手,怕是全废了。 “我手受伤了,弹不了。” 她缓缓开口,声音虚弱却平静,如实述着事实,并不想隐瞒。 纱幔之后,金述闻言,眉头倏地一蹙,她受伤了?! 脚边的盈夫人眸光狡黠流转,一颗心提到了嗓子眼。 她生怕金述追问下去,连忙抢先开口,带着急切的关切与担忧。 “回兰氏王,阿瑄姐姐勾断您赏妾的琴弦时,手指怕是受了伤。阿盈求兰氏王,就让阿瑄姐姐回房好好休养吧,琴曲,阿盈为您弹,只要您不嫌弃阿盈卑贱……” 金述目光死死落下,盯在那抖瑟的阿盈之上,戾气再现。 好啊,那女人为了不让他听她的琴曲,故意勾断弦。 可她那点皮外伤,如何比的了他此刻心间持久的恨意与被践踏的痛楚! “弹!本王今夜便要好好听听,你那高贵到本王不配听的琴曲!” 梁平瑄依旧未落座,眸光缓缓低垂,落在自己那血肉模糊的手掌上。 她耳畔又幽幽缠绕起那句…… ‘你不过是个死了男人的贱妇,根本不配入他的眼!你的琴声,亦不配弹与他听!’ 梁平瑄心口又是一阵紧紧抽痛,她虚弱开口,满是疲惫与苦涩。 “兰氏王,何必为难自己,来听我的琴曲呢?” 是他说的,她的琴曲,不配弹与他听,那此刻他又何必为难自己,也为难她呢? 可这话落入金述耳中,却变了味道,仿若嘲讽一般。 他褐瞳森冷阴沉,周身气压让人不寒而栗,语气全然威胁。 “不弹,你知道后果。那些觐人的命,就攥在你手中……或者,本王不介意再斩断他们手筋。” 梁平瑄闻言,空洞的眸子一凛,眸光映入那夜,一众觐人因她,被毒打杖刑,脚筋挑断。 她唇边勾起一抹苦涩,张了张嘴,想再说些什么,可只觉身心俱疲,连争吵都费力气。 罢了。 反正这双手,迟早也是要废的,与其让它白白废掉。 不如用这双废手,保住那些觐人性命,至少,也能让自己心底,少一丝愧疚。 幽然间,她缓缓弯腰,僵直坐在琴凳之上,眸光怔着眼前木琴。 从前,她对琴,那般喜爱,几乎碰到便爱不释手。 那是母亲一点一点教她的,尤其初入梁府时,每每弹琴,就好似母亲在身边,是她心中一抹慰藉…… 可此下,这琴,却成了折磨她的工具,她竟忍不住厌恶,巴不得再见不到一把琴。 金述见纱幔之外的身影终于落座,他亦缓缓坐下,但神色依旧冷戾。 猛地,他一把拉起跪在地上的盈夫人,将其紧紧搂在怀中,故意高声宠溺。 “就弹那曲《游春》,阿盈……你可要好好学,学好了,日后弹与本王听,便再也不用求旁人。” 盈夫人僵硬地靠在金述怀中,被他身上沉骇,吓得一怔,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连忙软着声音应道。 “是,阿盈记下了,定好好同阿瑄姐姐学……” 梁平瑄哪里管得了他二人腻歪,只苦心冥想,这琴,她这双手该如何弹。 她微微颤抖抬起手,指尖还未触及琴弦,掌心的伤口便被牵扯难忍。 额上倏地冒冷汗,身体伴着疼痛,不住颤抖。 她只得咬紧了牙,屏住呼吸,脑中反复思索琴曲,让那注意力,能稍微转移一点点。 缓缓,手指极轻地搭在了琴弦之上。 “铮……” 一声琴音响起,却没有一丝《游春》该有的畅然明快,反倒凄厉颤抖的厉害。 指尖刚一发力,伤口便迸裂开来,血液顺着指尖,滴在琴弦之上。 每拨动一根琴弦,那勾起皮肉的痛,便反复袭来,指尖上的痛楚,丝丝缕缕蔓延至心口。 十指连心般痛着…… 《游春》一曲,描绘春日融融、草木新生、游人畅然的景致,曲调节奏明快,满是生机与欢喜。 七年前,草原之上,她曾弹与金述,彼时琴曲流淌间,皆是她明媚的爱意。 可此刻,落在她这双半废的手上,那明快的曲调,却变得无比讽刺。 她拼命咬着牙,下颌都绷的酸痛,依旧不肯停下,仿佛自己都入了魔怔,指尖倏地飞快拨动。 一时,节奏愈加快速,但却有些诡异,与那曾经欢快的曲调,截然不同。 她的脸色,白得如同死人,额角的汗水早就浸湿了她的发丝。 琴弦上,鲜血淋漓,湿滑不堪,指尖拨动间,偶尔打滑,发出刺耳杂音。 她唇间颤抖,伴着一声极轻的呜咽,泪水,再也忍不住,决堤一般。 眼泪混着那欢快诡异的节奏,扑扑簌簌地疯狂滑落。 好疼啊…… 真的好疼…… 她在心底遍遍呼喊,那疼,不止是指尖灼痛、掌心撕裂,更是心口那悲愤交加的痛楚。 是被曾爱之人折磨之痛,是孤身一人,无法逃离的凄凉之痛…… 第315章 她,才是奴 乐安宫琴鸣殿内,琴音回荡。 节奏欢快的《游春》,掩盖着梁平瑄压抑的呜咽,却掩不住她此刻支离破碎的心痛。 那不停涌出眼眶的泪水,混着指尖滴落的鲜血,在琴弦上交融,开出一朵朵凄艳的血花。 幔帘之后,金述虽将盈夫人紧拥入怀,但一双深邃眸子,却一瞬不瞬地凝在幔帘上那道单薄身影。 那琴音嘈杂颤抖,可他听着,心口却莫名尖锐一痛,呼吸都跟着滞涩。 梁平瑄已被疼痛折磨得浑身麻木,一曲弹至忘情处,脑海捕捉琴音,恍惚间竟回到了幼时。 那时觐朝行宫,春光正好,她抚琴,福仁烹茶,阿筝剑舞。 三人笑闹春风里,自在畅快。便是那般心境,她才一时心动,做下这首《游春》。 梁平瑄眸光含泪闪烁,她仿佛真的回到了那段无忧无虑的时光。 唇角不自觉漾开一抹浅淡温柔的笑意,在心底轻轻自语。 “福仁,阿筝,我现在这狼狈模样,你们见了,定会笑我不争气吧。那曾经不可一世的乐安郡主,如今到了这般田地……” 最后一音铮然落下,这折磨人的一曲,总算结束。 梁平瑄额上的冷汗早已浸透了鬓边发丝,脸色惨白得近乎透明,浑身不住轻颤。 仿佛只要一阵风,就能将她吹倒。 曲毕,殿内一时陷入沉寂,静默一片。 金述被那琴音牵引,思绪亦不知不觉飘远,仿佛回到了旧王庭时,她为他抚琴的温柔模样。 直到被怀中的盈夫人轻轻一声呼唤,才猛地回神。 金述仿似美梦破灭,眸底幽光明灭不定,望着幔帘那道纤瘦轮廓,嘴里口不对心。 “这么多年过去,你的琴技非但未精进,反倒退步不少,难听至极,实在不配入本王的耳。” 怀中的盈夫人唇角悄悄一勾,仰头望向金述,一脸纯良无害,柔声道。 “兰氏王,此曲阿盈已记下了,往后您想听,阿盈可以奏得更好。” 梁平瑄神色无甚变化,只是眸子深处那一点微弱的光亮,完全熄灭下去。 金述见那道身影一动不动,心底莫名烦躁,用力攥了攥手,不屑地冷哼一声。 “无妨,今夜时间还长,本王就让你好好精进一番琴艺,什么时候弹得能入本王的耳,再停。听懂了吗?” 梁平瑄艰难地忍耐着,不管是身体的疼,还是心中的恨…… 她的精神似已濒临极限,抬眼望见幔帘上男女相依缠绵的身影,心头倏地升起一丝孤注一掷的思谋。 随即,她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沉下一口气,声音清冷。 “盈夫人……你若真想学此曲,不如请到琴前,我亲自教你指法。” 阿盈闻言一愣,心头狐疑,梁平瑄怎么忽然转了性子,竟愿意教她了?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身畔的金述胸膛却猛地一凛,脸色又沉了下来。 他问的话,她是一句不答,全然将他无视。 一股火气直冲头顶,索性随便寻个由头,发泄地呵斥一番。 “放肆!本王已忍你多时!这般久了,还没学会如何做我戎勒的奴吗?简直没规矩!盈夫人是主子,你是个什么东西,也敢与她称你我!” 这一声厉喝,连他怀中的盈夫人都心尖一颤。 可她很快眼底闪过狡黠,连忙伸手轻抚着金述的胸膛,为他顺气,神色委屈懂事。 “兰氏王,小心身子,您别动怒,阿盈无碍的。七年前,阿瑄姐姐是主子,妾是奴,阿瑄姐姐愿如何唤阿盈,便如何唤,哪怕和从前一样,都不碍事。” 这话简直是哪壶不开提哪壶,直接望金述心上戳。 金述一听七年前,神色愈发冷峻,大手忽地勾起盈夫人的下巴,微微抬起,语气强势。 “如今,你是本王的女人。她,才是奴。” 梁平瑄听着幔帘后那一唱一和的双簧,轻轻垂下眼睑,脸上波动起一丝苦涩。 罢了。 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眸中幽色又冷了几分,按着奴婢规矩,平静重说。 “盈夫人……您若真想学此曲,不如请到奴婢琴前,奴婢亲自教您指法,可好。” 盈夫人微微蹙起眉,越发疑惑。梁平瑄怎么忽然这般顺从了? 难道是畏惧兰氏王?还是另有图谋? 她抬眸看向金述,一副无辜请示的模样。 金述胸口闷得不行,此刻心情万分怪异,她不听话,他不爽,她顺从,他更不爽。 可他还是冲着盈夫人勾了勾唇,邪肆一笑,语气刻意宠溺。 “去吧,往后,便你奏与本王。” 盈夫人脸颊微红,轻轻起身,娇媚地行了一礼。 “是,兰氏王。” 说罢,她轻轻掀开幔帘,走了出去。 只一眼,她的目光便僵在梁平瑄身上。 那人脸色白得如同死人,周身透着一股鬼气,看得她心头一栗。 梁平瑄迎着盈夫人走来,眸光丝丝亮起,像是吊着一口气,缓缓起身,给她让位。 盈夫人见她此刻这般低声下气,刚才的疑惑也全然不见。 只当是她畏惧兰氏王威严吧,不禁勾起一抹讥诮的笑,眸中闪动着不屑的轻蔑。 她昂首傲然地走向琴前,挺身落座,素手轻扬,搭在那琴弦之上。 霎时,她瞳孔一震,身子颤动地僵在原地,吓得差点失声惊叫,手立刻收回,放在胸前。 只见那一根根琴弦之上,血迹斑斑,琴身上,更是摊着一片猩红。 梁平瑄站在盈夫人身后,原本摇摇欲坠的身体,此刻却如磐石般稳稳立定。 “盈夫人,奴婢来教您指法,还请您将手指放于琴弦之上。” 盈夫人听着身后那毫无生气的声音,苍白得像鬼魅。 她微微转头下望,一瞬怔在了梁平瑄那双血肉模糊,还在不断滴血的手上。 一滴,又一滴,落在石板上,绽开一朵朵血花。 她心神惶然,慌忙回过头去,不安地咽了一口口水。 梁平瑄则神色无甚异样,只站在她身后,缓缓道出这曲的技法与指法的精妙之处。 盈夫人心头不断颤抖,但还是强忍着慌乱,不敢叫兰氏王看出任何异样。 她将手轻搭在那凝血的琴弦之上,那黏腻的触感,让她紧紧闭上了眼,琴音都伴着些许抖意。 梁平瑄惨白的脸色,愈发冰冷,声音讥诮,没有一丝温度。 “手稳些。起手式不稳,如何能弹好《游春》?盈夫人这般,怕是要让兰氏王失望了。” 第316章 那,还不拜兰氏王所赐 琴前,盈夫人指尖死死按着黏腻的琴弦,指腹蹭过凝固的血迹。 她听得梁平瑄身后那若有似无的讥讽,心下不忿,不甘瞬间压过恐惧。 她定得将此曲学好,定要让兰氏王看到她的好,定要压过梁平瑄! 一时,她眸光轻挑,侧脸瞥向梁平瑄那双怕是再不能弹琴的手时,唇角勾起一抹笑意。 唇齿微动间,无声吐出四个字,罪有应得。 梁平瑄全然未将她的挑衅放在眼里,神色依旧平静。 可眼底深处,那冰冷的杀意却悄然升腾,如同鬼魅般,渐渐苏醒。 盈夫人渐渐沉浸在自己的弹奏之中,那《游春》也弹奏的愈发轻快。 梁平瑄站在她身后,死死凝着盈夫人那袒露在外的脖颈,跳动的脉搏,惹她心底杀意四起。 她的眼神,瞬间锐利如冰锋,似要将眼前人千刀万剐,也难解心头之恨。 不多时,梁平瑄眸光死凝,缓缓抬起自己那只血肉模糊的手,摸向头边发髻的一支素钗。 手指捏紧素钗的一瞬,掌心溃烂的伤口被狠狠牵扯,疼得她脸颊抽搐,却一声未吭,咬紧牙关忍住。 倏地,她手腕用力,将那支素钗抽出,霎时发髻散落几缕发丝。 她胸口起伏,这般简单动作,都用了她许久力气。 幔帘之后,金述的眸光骤沉,敏锐的目光,瞬间凝住了幔帘上那身影的动作。 他眉头皱起,身体微微前倾,手不动声色地缓缓伸到案几旁,攥住了那只金色酒盏。 他不知她要做什么,却莫名感到一阵强烈的不安。 只一刹那,电光火石间,梁平瑄眸光凌厉,秉着全身气力,举起那只素钗,猛地朝盈夫人脖颈而去。 刹那间,素钗狠狠刺了下去,刚刺入那脖颈一毫,手腕便猛遭重击,沉痛撇开。 “砰!” 一只金色酒盏自幔帘后快速飞出,劲力十足,砸在梁平瑄执钗的那只手上。 梁平瑄本就伤痕累累的手,被这突来重物狠狠砸中,瞬间偏向一边,素钗险些脱手。 钻心的痛叠加在一起,让她浑身一颤,却没一丝惊叫,眼底杀意,反倒愈发浓烈。 “啊!” 倒是身下的盈夫人,脖颈突如其来的一阵刺痛,瞬间花容失色,惊吓大叫。 待一阵异样的温热涌出,她下意识抬手摸去,触到那粘稠鲜血,更是吓得魂飞魄散。 她连滚带爬地逃离琴凳,踉跄着后退。 梁平瑄此刻模样,诡异得如同从地狱爬出的女鬼,发丝凌乱,脸色惨白。 那眼底跳动着似火似冰的寒焰,带着毁灭一切的杀意,眼神直勾勾的,只高高举着那只染血素钗,一步步朝盈夫人而去。 只一瞬,幔帘被酒盏力道带得凌空坠下,幽幽落地,将两个隔绝的空间融为一体。 金述眸瞳瞬间映入梁平瑄那副鬼戾模样,他神色骤变,凌厉目光闪过诧然,倏地站起身,厉声高呼。 “梁平瑄,你做什么?!” “啊……救命啊……兰氏王……救命啊……” 盈夫人围着那架木琴四下逃窜,发髻散乱,躲避着梁平瑄的决然追杀。 “哐当!铮……” 慌乱之中,盈夫人猛地撞在木琴上,木琴轰然倒地,琴身血迹溅落,一片狼藉。 殿内其他肃立的侍女,也都被吓得惊慌失措,尖叫一通。 金述身形一闪,一个跃身便快步冲至殿中。 盈夫人如同抓住救命稻草般,神色恐惧地扑上前,死死抓住金述衣袖,立刻躲到他身后,瑟瑟发抖。 “兰氏王……救命啊……阿瑄姐姐疯了……她要杀我……” 梁平瑄的眸光,掠过金述那威凛的身躯,杀意四射的眸子,瞬间捕捉到躲在他身后的盈夫人。 她双手紧握着那支染血素钗,面色冷如寒霜,唯有一双眸子,杀机锋利。 霎时,金述的眸光一震,看清梁平瑄那高举素钗的双手。 那双手,鲜血淋漓,顺着手腕蜿蜒,一片猩红,狠狠撞进他的心底。 “轰!” 他心头倏地被攥紧一般,脑袋瞬间一片空白,她的手! 不过就是让她弹了一曲琴,怎会成了那般。 “你的手?!” 金述的声音,带着一丝震颤,控制不住地大步朝梁平瑄走去。 躲在他身后的盈夫人,捂着脖颈上的伤口,眸光一颤,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完了! 此刻的梁平瑄,心中只凝着一个字,杀! 佛挡杀佛,神挡杀神! “阿瑄,你的手怎么……” 金述走到她面前,话还未说完,眸子骤凛,浑身一僵。 “倏!” 那支染血的素钗,竟猝然直挺挺地刺入了他的胸膛。 梁平瑄将素钗捅入金述胸膛的瞬间,心底的恨意与痛苦,瞬间爆发,血气在心头沸腾。 身上所有的疼痛,仿佛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只剩下一种同归于尽的快感。 “啊!兰氏王被刺伤了!快来人啊!快来救兰氏王!” 殿内侍女惊呼声瞬间炸开,此起彼伏。 伴着尖叫声,梁平瑄的眼瞳,缓缓睁大。 刚才还被杀意肆虐的神情,瞬间清醒。 她瞧清了眼前被自己刺伤的人,呼吸一顿,握着素钗的手,猛地松开,神色惶然,后退几步。 一时,素钗还插在金述胸膛,鲜血顺着素钗,缓缓渗出,染红了他的衣袍。 梁平瑄那刚才被恨意与杀意掩藏的剧痛,此刻卷土重来,透过掌心指尖,朝心口猛烈袭来。 金述双唇紧抿,神色虽沉厉,却根本顾不得自己身上的伤口。 他所有目光,都凝那如活死人一般的梁平瑄身上。 怎么才几日不见,她竟成了这般模样,苍白、憔悴、满身伤痕…… 梁平瑄的眼睛泛红,眼眶酸涩发疼,嘴角苦涩一勾。 随即,她傲然地扬起头,拼命忍着,不让那不争气的泪水落下,声音幽冷,故意而言。 “你们……都该死……” 金述只觉胸口的疼痛,远不及心口的闷痛来得剧烈。 他不顾伤口,朝着梁平瑄缓缓迈步,一把便拖住了她那血肉模糊的双手,呼吸,都伴着颤抖。 “你的手……怎会成这般……不就是一曲琴吗?怎会弄成这样?!” 梁平瑄猛地用力挣脱,但金述那股力道,挣扎更是痛的她,狠狠咬破嘴唇。 一时,那不争气的泪水,还是控制不住地掉了下来。 “未杀了你们,是我没本事。” 她的声音,带着决然恨意,却倔强的惹人心疼。 “金述,你要杀便杀,如此,我便能同福仁、阿筝她们团聚了……” “你的手!!为何会这样!你告诉本王!” 金述神色瞬间暴戾,猛然厉声大喝起来,声音暴怒,震得殿内火烛摇摆不定。 他死死怔着她那一双血肉模糊,溃烂斑斑的手。 尤其那指腹,已全然没有一处好皮,露着粉嫩的红肉,狰狞可怖。 那样痛极的伤,像把刀,狠狠扎在他心头。 梁平瑄被他这一声怒吼,气血再次翻涌起来。 可笑,简直太可笑了! 她被他们折磨得人不人、鬼不鬼,双手被废,尊严成泥,生不如死。 他此刻却装模作样地追问她,为何会变成这样?! “那,还不拜兰氏王所赐……” 她一字一句,声音冰冷,神色阴鸷,眼底的恨意与嘲讽,根本毫不掩饰。 “兰氏王,何必这般惺惺作态呢!” 第317章 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一时,那殿内涌入大批弯刀侍卫,刀刃寒光,肃杀凛冽,他们齐声高呼。 “保护兰氏王!诛杀刺客!” 侍卫们瞬间围拢,弯刀出鞘,只待金述一声令下,便要一拥而上,将梁平瑄当场斩杀。 “都退下!” 金述猛地厉声大喝,怒火暴起,目眦欲裂,戾气重重。 他胸口素钗还插着,鲜血不断浸透衣袍,暴戾呵斥,牵扯伤口,疼得他喉间发紧。 但手上紧拖着梁平瑄的那双手,却丝毫不肯松开。 侍卫们闻声,皆是一怔,面面相觑,只得悻悻收起弯刀,躬身退至殿外。 金述胸口伴着那入体的素钗,一同起伏。 他垂眸,凝落着她那双受伤的手,眉心皱的厉害,心疼的简直无法言说。 “阿瑄……很疼很疼吗?” 那份心疼,异常真切,深埋在恨意之下,此刻被点燃,灼烧着他的心脏。 梁平瑄浑身都在发抖,他这是,在嘲讽自己? 她眸光冰凉,看着他这幅故作心疼、装模作样的模样,眼底讥诮,声音虚弱却尖锐。 “兰氏王……不如也废一双手,亲身体验一番,便知有多疼了。” 这话惹金述心口猛抽,疼得他心慌,脸色也愈发苍白。 他凝望着梁平瑄那双决然却满是泪水的眸子,慌乱中忍不住出声斥责。 “受伤了,你为何不说!为何不告诉本王……就这般倔!” 梁平瑄只觉此刻自己脚步虚浮,浑身气力都被抽干,神思也变得恍惚无力。 方才支撑着她的那股狠劲,早已消散,她眸子微微一软,盯上金述那失措的褐瞳,幽幽而言。 “奴婢说了……奴婢的手受伤了。” 她说过的,在他逼她弹琴的时候,她便告诉过他。 金述眸光猛地一怔,浑身硬直。 对,她说了。 是他,被怒火冲昏了头,被盈夫人谗言蒙蔽,竟无视了她的无助。 他猛地转头,目光如刀,死死看向身后不远,蜷缩发抖的盈夫人,神色狠戾,厉声怒喝。 “来人!将乐安宫一众人等,全部乱棍打死!” 殿内那群侍女,还有捂着脖颈,虚弱不堪的盈夫人,闻言瞬间魂飞魄散,纷纷跪地求饶。 一时,哭声喊声骤然混杂,喧嚣吵闹,响彻整个琴鸣殿。 “求兰氏王饶命!求兰氏王饶命啊!求兰氏王开恩啊!” “求兰氏王开恩啊!都是盈夫人的主意,与奴婢无关啊!” 那盈夫人吓得浑身瘫软,连磕头的力气都没有,只一个劲哭喊。 “兰氏王!饶命啊!阿盈知错了!求您饶了阿盈吧!” 这杂乱的声响,轰然扎进梁平瑄昏沉的脑袋里,似快要炸开一般。 那之前凝聚的最后一丝气力,使她身子晃了晃,快要站不稳,微弱开口。 “还是别了,这份罪孽,奴婢承受不起……” 霎时,一阵头昏目眩袭来,她的眼皮沉重得不住往下坠,眼前变得模糊不清。 好累,好想休息啊…… 她只想好好睡一觉,再不用承受这份痛苦,再不用面对这些虚伪的人,不再被爱恨折磨。 可昏倒之际,她的脑海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断断续续。 “……只要阿盈死……” 念头落下的瞬间,她再也支撑不住,脚步一软,眼前骤然一黑,直直栽倒而去。 金述眸光骤缩,连胸口的伤全然顾不上,立刻伸手,揽过梁平瑄的腰肢。 随即,他将她打横抱起,神色慌乱得不成样子。 “阿瑄!阿瑄!” “医官!快唤医官!将统泽城所有的医官,全给本王唤来!她若有半点闪失,本王要你们陪葬!” —— 鸾和殿,乐安宫寝殿,烛火沉沉,凝重的药香,萦绕在床榻四周。 梁平瑄躺在床榻上,意识昏昏沉沉,掌心细密尖锐的疼痛,惹她在睡梦中也紧蹙眉头,轻声呼痛。 “嘶……疼……” 她的额上渗着冷汗,床榻边的金述,闻言心头一紧,胸口包扎过的伤口隐隐作痛。 他慌忙放下敷料,拿起一旁帕子,一点一点地为她擦去额角汗珠。 这轻柔动作,还是惹得梁平瑄心头异样,神思混沌间,渐渐清醒过来。 她缓慢睁开眼眸,长睫微微颤动,恍惚间,瞳孔渐聚,映出金述那张凝沉焦灼的脸。 梁平瑄猛地睁大眼睛,心底抗拒一般,立刻抬手,准备推开他。 “啊……” 只一瞬,刚抬起手,钻心的痛,使她浑身一颤,眉目死死拧在一处。 “小心……” 金述倏地低呼一声,眼底满是慌乱,赶忙托起她那受伤的手,轻轻吹气。 凉丝丝的气息,缓缓浸在她那火辣辣疼的伤口上,似微弱的清风,稍稍缓解几分痛感。 梁平瑄将头重新放回枕头,身体僵硬得一动不动。 她不明白,她现下这副样子,他不该高兴吗? “兰氏王……这又是唱的哪一出戏?看笑话吗?” 金述眸光微微一沉,染上一丝苦涩。 他只缓缓拿起手边案几上的药膏与敷料,动作轻得不能再轻,敷在梁平瑄手心。 即便他已万般小心,敷料触碰到伤口时,还是惹得梁平瑄疼得紧闭上了眼。 金述动作一顿,待放好敷料,又取过干净白布,一圈一圈,轻轻为她包裹。 “医官说,你这伤口待一时辰换一次敷料,万幸未伤到筋骨,慢慢调养,会好的,不会耽误你弹琴。” 梁平瑄胸口憋闷,反惹得鼻尖一酸,弹琴?她紧锁双眉,哽咽一瞬。 即便能好,她怕是再弹不出似从前那般心境的曲调…… 况且,她这辈子都不想弹琴了! “兰氏王……玩够了吗?” 她只觉得,他所做的这一切,不过是另一种形式的折磨,先欺辱她,再安抚她,而后再继续欺辱她。 她的骄傲、她的尊严、她的一切,都被他当作玩物,肆意践踏。 “我……奴婢……”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愈发梗涩。 “奴婢真的不知道,这条命,还能供你折磨到几时。” 金述神色一僵,依旧拖着她的手,眉头微皱,露出一个蹇涩的表情。 “本王……只想留你在身边。” 说着,他仿佛忘了自己对她的恨意,只凭心底最真切的念头,忍不住脱口而出。 “你忘了,你是本王的妻子……” 他还记得,七年前戎勒草原上,他在天神、月神,和无数戎勒子民的注视下,对她许下神圣的诺言。 戎勒神圣的祝福,还幽幽盘旋…… 生死不离,祸福与共,戎勒的草原、天、地、日、月皆为证为媒…… 她是他明媒正娶的妻子,是他共执红线的阏氏。 梁平瑄眸中凝起细碎的泪光,那场草原上的大婚,隆重而热烈…… 伴着金述眼中的温柔与真挚,仿佛就在昨日,那般真切。 可这份恍惚,只持续了一瞬。 她猛地闭上眼眸,声音冰冷如寒潭深冰。 “兰氏王,何必自欺欺人。你现在有妻子。而奴婢,亦有丈夫。” 听得丈夫二字,金述脸色倏地阴沉下去,气压骤降,心底的嫉妒翻涌,硬生生忍住了。 “你的丈夫死了,我们可以重新开始。” “呵……” 梁平瑄闻声轻嗤,仿佛听到笑话一般,缓缓睁开眼眸,将头撇向一侧,故意讥诮。 “那兰氏王,有问过呼稚斜,他答应与否?” 金述紧了紧拳,青筋突起,胸口的伤,因为情绪激动而又在作痛。 他已然放下身段,甚至放下那般血海深仇的恨意,望与她重新开始。 可她,一张口,却偏偏故意往他心口上捅。 “你这张嘴……倒是比你的手硬……” 梁平瑄再次闭上眼眸,不愿看他一眼,声音沉冷,疲惫抗拒,将他拒之千里之外。 “奴婢好累,可以准奴婢睡觉了吗?” 寝殿内瞬间陷入沉寂,空气中凝着冷冰冰的疏离,将两人隔绝开来。 第318章 是来帮你的 戎勒草原上,一连刮了三日三夜的沙暴,黄沙漫天,呜咽呼啸,映衬的整个统泽城一副昏沉模样。 乐安宫寝殿鸾和殿内,虽是白日,屋内却暗得如同黄昏,沙色天光下,燃着几支烛火,更添静谧。 梁平瑄半倚在狐裘软垫的床榻边,微微掀起低垂的眼眸,看向床椅肃坐着的兰黛公主。 殿内只她二人,再无旁人,两人相对而坐,沉默无言。 昏黄的烛火掩着两人静默的气氛,将梁平瑄白透的脸庞,映得愈发清冷。 兰黛公主慵懒坐于椅上,自带几分贵气与傲然,她那双含水杏眼,审视般缓缓打量床榻上的女子。 最后,视线落在了梁平瑄那一双被白布紧裹着的手上。 梁平瑄似乎感觉到了她那灼灼的目光,手下意识地微微往里收了收。 “不知大阏氏,此下寻奴婢有何事?” 片刻沉默后,梁平瑄微垂着侧脸,直言问道,声音清淡。 兰黛公主眸光明亮,闪过一丝谋算,她微微抬起下巴,目光直直对上梁平瑄那清冷脸庞。 “本阏氏,是来帮你的。” “帮?” 梁平瑄愣了一瞬,没料到她会说此话,眉头微微蹙起,掠过一丝困惑。 她们之间,何来‘帮’一说? 兰黛公主神色含着几分傲气,可眉宇间,却难掩丧气与醋意。 “兰氏王欲将你封为戎勒的小阏氏,此事你可知?” 梁平瑄闻言一僵,平静的眸子倏地睁大,诧异满满。 “什么?小阏氏?” 兰黛公主眸中掠过一丝冷锐,嘴角不屑地勾了勾,语气也尖锐了几分。 “怎么?不满意?难不成,你还妄想取代本公主,做戎勒的大阏氏?” 梁平瑄沉了口气,眉头舒展开来,神色凛然。 什么大阏氏,小阏氏,她都不愿,她如今,只一个念头,回觐朝,回家。 “自然不是。” 兰黛公主看着她这般模样,染上一丝妒意,亦是对情敌的忌惮。 她微微抬眉,神色间满是量你也不敢的骄矜,审视依旧。 “好了,明人不说暗话。本阏氏已然知晓你是谁。你便是那七年前,与兰氏王结下大婚的觐人阏氏,对吧?” 前些时候,她闻得兰氏王突然宠爱封立一位盈夫人。那时她还心下淡然一笑,甚至嗤之以鼻。 看吧,兰氏王从觐朝带来的梁姓女奴,不过半月,便失了宠,还妄她揪心一阵,原来并不足为惧。 可几日前,乐安宫突发变故,一众侍女被乱棍打死,惹她惊闻不已。 待她了解,才知此事竟与梁平瑄相关。 后来,她对那关押起来的盈夫人盘问一番,才得知了梁平瑄的真实身份。 也得知了七年前,兰氏王与梁平瑄之间的那些恩怨情仇,得知了那场血海仇事。 兰黛公主的眸子微颤,思绪不知不觉飘远,竟将眼前的梁平瑄看入了神。 待昨日,兰氏王突然向众臣明晰,说欲娶这梁平瑄作小阏氏。 她才真正感受到危机,万万未想到,眼前人,竟是兰氏王心底一直挂念的那个女人。 “阏氏?大阏氏?” 梁平瑄见兰黛公主久久未说话,只直勾勾地盯着自己,神色变幻莫测,不由蹙眉轻喊。 兰黛公主思绪回笼,倏地反应过来,又一副高傲模样。 而梁平瑄,明眸清泠,眼底一片清明,她大约已猜出兰黛公主此行目的。 她兰黛这般深爱金述,所以怎会容她? “那阏氏欲帮奴婢些什么?帮奴婢离开戎勒?” 兰黛公主微微一怔,眸中凝起了一丝冷冽。 “自然。你很聪明。” 她要梁平瑄离开。 只要梁平瑄离开戎勒,离开兰氏王身边,便无人能威胁她的地位,兰氏王的心,终究会回到她身上。 听到这话,梁平瑄心底忽地激荡起层波涟漪,眸子也随之一亮,似黑暗中看到了一束微光。 难道说,离开的机会,终于让她等到了? 一瞬,梁平瑄心间微凛,眸子悄然暗淡,可离开……哪有那么简单? 兰黛公主望着梁平瑄那由喜转哀的神色,双眸微沉,心底生出一丝不耐。 她自当梁平瑄不愿离开,不愿放弃做小阏氏的机会,索性将所有话都摊开挑明,语气冰冷下去。 “当年,戎勒旧王庭被灭之事,本阏氏已略知一二。你与兰氏王之间,那不共戴天的血海仇怨,他即便心中有你,即便念着往日情分,也全然不可能将你立为大阏氏。” 说着,她姿态傲慢,审视般居高临下地睨着对面的梁平瑄,故意嘲讽。 “故,你若留下,便只得为妾,只得屈居本阏氏之下。” 梁平瑄神情晦涩,眼底掠过一丝苦涩,唇角无奈勾了勾,不见半分犹豫。 “奴婢自然不愿做妾,亦不愿……做他的妻。” 前半句说出口时,语气舒然畅快,她从来不屑做何人妾室。 可后半句说出口时,却惹得她心间一番莫名刺痛。 兰黛公主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脸庞,目光锐利,自然捕捉到了她那一丝僵硬。 她眉心微动,随即又勾起一抹讥讽笑容,故意提起一事,想要彻底击溃梁平瑄心防。 “对了,你别说你的身份比不过本阏氏,怕是连那被关押起来的盈夫人,你都比不过。你可知,兰氏王如今,还并未杀她。” 梁平瑄闻言,心脏揪起,那突如其来的紧缚,让她呼吸凝滞,声音都因恨意伴着颤抖。 “阿盈未死……” 她以为,她以为她双手这般模样,以为她那般痛恨阿盈,金述至少会帮她将阿盈杀了。 可为什么? 兰黛公主眼睫微挑,看梁平瑄那急切模样,眼底讥讽幽烈,仿佛在看一只被玩弄的可怜虫。 “兰氏王虽命人打死这殿内一众人等,严惩那些欺辱你的人,可偏偏,放过了那辱你,叛你最甚的盈夫人。你可知为何?因为,那盈夫人是他挛鞮氏王族一脉,是他亲族。如今,兰氏王王族一脉,被你当年尽断,剩下亲族寥寥无几,他又怎舍得,再杀了自己仅存的亲族?” 兰黛公主微微俯身,脸上带着一抹妖冶笑容,如朵盛开的罂粟花,美丽却致命。 “所以,你,在他心中位置,也不过如此。他可为了亲族,放过欺辱你的罪魁祸首,即便他念着往日情分,也只会任你为妾……如今的金述,已不是七年前那个了……如今的他,会权衡,会计较……” 梁平瑄的手指不自觉勾起,痛得她低头蹙眉,眼底一片灰暗,心间涌起细细密密的苦涩。 她当然知道,她与金述之间,隔着血海深仇,隔着亲族恩怨,隔着无数条人命。 那些横亘在两人之间的鸿沟,无论如何,都绕不过去。 这辈子,他们注定,只能互相折磨,永远都不可能回到过去了…… 她深吸一口气,缓缓抬起头,眸中染起一抹坚定与决然。 “那阏氏,欲如何帮奴婢离开?” 兰黛公主神色得意一般,仿佛一切都在她掌控之中。 “再几日,便是本阏氏生辰,本阏氏自然有法子,令你出城,离开戎勒。” 忽地,她话锋一转,目光紧紧盯着梁平瑄,语气带着几分警告。 “不过,这些日子,你需在兰氏王面前虚与委蛇一阵,好好顺着他的心意,不可惹他起疑心。若是你坏了本阏氏计划,不仅你无法离开,只怕那些觐人都得死。” 梁平瑄眸光冰冷,虚与委蛇,逢场作戏,她的强项,七年前,她亦这般。 她缓缓闭上眼,她知道,如今,她信得过兰黛也好,信不过也罢。 但,这是她目下必须抓住的机会,是她逃离这个牢笼,远离痛苦的唯一希望。 第319章 做妾? 是夜,整个戎勒被昏黄沙雾笼罩,暗无天日,连星光月色都被吞噬下去。 乐安宫的寝殿鸾和殿,伴着外间狂风呜咽嘶,殿内却烛火高烧。 十几支玉烛分列两侧,将殿内映照明亮,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祥和。 金述端坐在梁平瑄身畔,一身玄色锦袍,衬得他面容愈加深邃。 他手中端着碗温热鸡汤,香气袅袅,银勺舀起一勺,轻轻吹了吹,才递到梁平瑄唇边。 梁平瑄靠着软榻,脸色温润一些,不似几日前苍白,只眉眼间满是清冷倦怠。 她此下没有抗拒,任由金述将鸡汤喂进嘴里。 待那一碗鸡汤咽下,金述将玉碗轻放一旁案几,眸光安然地凝在她的脸上。 “阿瑄,过几日,本王欲将你封为本王的小阏氏。” 他声音沉柔,可那语气里,却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全然强势。 梁平瑄自上午得知此事,此下心间虽无多少波澜,但还是忍不住清冷开口。 “做妾?” 短短两字,轻飘飘的,却明晃晃地挑开两人现在刻意维持的温柔假象。 金述的眸光瞬间一沉,神色露出一抹阴鸷。 他没有反驳,只是缓缓托起她那双受伤的素手,小心翼翼地为她解开缠布。 缠布一层层被解开,露出底下红肿破溃的伤口。 金述的动作顿了顿,眼底生出一丝心疼,随即拿起一旁药膏,缓缓开口。 “虽是妾,但只居兰黛之下,且一应仪礼,本王可答应你,皆按大阏氏规制。” 梁平瑄喉间发涩发疼,眼眶微微发热,眸底闪过一抹幽光,明灭不定。 “可奴婢七年前,连你的妻都不愿做,兰氏王觉得,如今,奴婢会愿做你的妾?” 金述的神色僵怔,那微微绷紧的下颌,艰难地忍耐着。 他垂着的脸上,闪过阴翳模样,不得已乖戾沉声。 “是啊,七年前,你不愿做本王的妻,如今,便只有妾可做。” 他的态度,带着嘲讽的强硬,可却也藏着一丝心碎。 他只想将她留在身边,哪怕是以这样强迫的方式。 梁平瑄身子僵直,眸中的冷意越来越深,她死死盯着金述,一字一句,声音不大,但却无比坚定。 “不论你的妻,还是妾……我不愿做……你听懂了吗?!” 这番话,金述只觉胸口闷锤一般,沉闷地疼着。 他那双褐眸,霎时凝过一丝冷冽,为她上药的手,忍不住微微抖了一瞬。 “嘶……” 梁平瑄手上那火辣辣的刺痛,惹她抽呼一声,下意识想要将手抽回。 金述却神色沉沉,眼底生着冷戾之气,他死死拽着她的手,那力道又没控制地重了几分。 “你觉得,你现在有选择吗?还是,你更喜欢做任人欺辱的女奴?” 他语气刻薄,可心底却难掩燥乱。 他怕,怕她说,宁愿做奴婢,也不愿做他的阏氏。 梁平瑄被金述攥着伤手,疼痛让她浑身颤抖,他刚才这番话语,威胁一般。 她紧咬着下唇,心底幽怨怒意丛生,却什么都说不出。 她不愿意!统统都不愿意! 什么阏氏,什么女奴,她都不愿意。 可她知道,现在,她确实没有选择,只能任他控制。 金述看着她痛苦颤抖的模样,心底戾气稍缓,深吸一口气,稍稍松开了紧攥着她的手。 “阿瑄……只要你好好待在本王身边,本王定全心全意待你,我们便能重新开始……” 梁平瑄咬着牙关,唇角微微勾了勾,微微轻颤,胸口滞涩得厉害。 全心全意待她? 可笑! 可她愿背叛她的阿盈死,就连这,他都做不到! 她虽知,不能将兰黛告诉她的事问出,但还是按耐不住心绪,索性故意引问。 “对了……阿盈死前,她有说什么吗?” 金述闻言,眼眸微眯,褐瞳躲避流转,一股寒意隐隐泛起。 “未说什么……” 他未将那阿盈处死,阿盈是他亲族,虽血脉不纯,但如今,他挛鞮氏凋零。 他舍不得,也不能再杀了自己仅存的亲族,哪怕阿盈犯下了不可饶恕的过错。 且他已然将她一双手筋挑断,待扔于城外,任其自生自灭。 梁平瑄凝着他一瞬,眸底透出凌厉寒芒,直直看向金述眼底。 他还在骗她…… 金述心底发虚,微微蹙起眉头,赶忙放下手中敷料,伸手一把将梁平瑄强势地抱入自己怀中。 “阿瑄,其实这乐安宫,是本王早为你筹建的宫殿。待你重新嫁于本王,你便是这乐安宫的主人,再无人敢欺辱你。” 梁平瑄被他紧拥怀中,感受着他身上炙热的气息,与有力的心跳。 可她的心间,却还是一片寒凉,像坠入冰窟一般。 什么宫殿?分明囚笼…… 金述分明怀中人身体的僵硬,那抹疏离与抗拒,让他不由烦闷。 他轻轻拍了拍她的背脊,语气哄劝一般。 “兰黛与她父亲,于本王、于整个戎勒,都有救命之恩。所以,大阏氏位置,非她莫属,本王不能负了他们父女。但你不必忧心,兰黛为人爽朗率直,非善妒之人,待你做得本王小阏氏,她定会与你和睦相处。” 金述心下无奈,他未告诉梁平瑄,别说大阏氏位置,哪怕是他如今许她的小阏氏,都是他力排众议,争来的。 如今,戎勒众臣,几乎皆知梁平瑄身份。 她是害死戎勒无数族人的仇敌,戎勒上下,上奏请求将她处死,比比皆是。 是他,顶着压力,力压所有反对,不惜引族人不满,只为将她留在身边,给她一个名分,一份安稳。 金述将脸贴在她的耳畔,欲念轻呼,温热的气息倾洒,带着几分蛊惑。 “阿瑄,听话,待你早早为本王诞下孩子,届时,便不必在意这番大小阏氏的虚名,本王会给你独一无二的爱,只有你的孩子,才能继统我戎勒霸业。” 金述心下沉明,只要他们之间,有了孩子,一切便迎刃而解,而她,便能安心地待在他身边。 梁平瑄闻得他一席话,肩膀缓缓坠了下去。 孩子……让她心脏忽地痛地紧揪在一起。 她的逍儿,怎么样了? 梁平瑄紧皱着眉,脸色泛白,痛苦不堪。 她要回家,她要回觐朝,她要陪着逍儿长大…… 她绝不能,被困在这戎勒的囚笼之中,虚度一生,再也见不到逍儿一面! 一时,梁平瑄脑海闪过兰黛对她说的那番话,兰黛会帮她离开。 这一刻,她离开的心念,强烈到肺腑都在燃烧。 如今,她再不能露出马脚,不能让金述察觉异样。 她按下心底的痛苦,那僵硬的身子,朝他怀中倚靠,带着刻意顺从的意味,仿佛被他话语打动一般。 第320章 终于看到希望了 一周后,梁平瑄数着日子,终于挨到了兰黛公主的生辰。 肆虐多日的沙暴,似被生辰的喜气驱散一般,消退许多。 是夜,月色渐升,将统泽城的宫宇撒上一层淡淡的清光。 整个统泽城内城宫宇,都因大阏氏的生辰而焕然一新。 宫中各处摆着奇花异草,五彩幡坠挂满宫,侍女侍从笑语晏晏,一派热闹。 兰黛公主借着生辰宴,巧笑倩兮地将金述留在了自己的兰和宫,言语间娇俏热忱。 金述必不会推辞,毕竟今日是兰黛生辰。 他心中虽念着梁平瑄,却也不愿,更不能在这般日子,扫了兰黛的兴致。 与此同时,乐安宫的鸾和殿内,却与那般热闹不同。 殿内烛火稀疏,昏黄的光线下,梁平瑄焦灼地坐在软榻上,连手上的疼都被忽略几分。 她心下紧张的直打鼓,这些日子,她按兰黛吩咐,在金述面前虚与委蛇,假装顺从。 每一刻,她都过得如履薄冰。 如今,她终于等到了这天,既盼着能即刻逃离,又怕中途败露,被重新拖回深渊。 霎时,殿外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不疾不徐。 只听一阵女声与殿外监视梁平瑄的人高声说着,大约是大阏氏特邀殿内梁姑娘,到兰和宫热闹一番。 梁平瑄闻声,心头一紧,神色警惕,却也难掩眼底的期冀。 只见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身着青色侍女服的女子悄然走了进来,眉眼间沉稳。 那侍女快步走到梁平瑄面前,躬身行礼,说话滴水不漏。 “奴婢青颜,奉大阏氏之命,特来请梁姑娘,往兰和宫一叙。” 梁平瑄凝眸看着青颜,心下了然,知晓她应是兰黛派来助自己出逃的,适才缓缓起身。 “好,有劳青颜姑娘,前方引路。” 一时,青颜带着梁平瑄,脚步轻快谨慎,行在宫廊之中,转即便钻进了一处偏僻侧殿。 青颜反手拴紧殿门,走到一暗格前,轻轻一按。 霎时,里面出现一身蓝靛乐师衣裙,还有一块刻着乐师团印记的木牌。 “梁姑娘,还请快些换上这身乐师衣裙。” 青颜神色阴厉,将那乐师衣裙与木牌递给梁平瑄,语速极快地说着。 “姑娘一会儿可随乐师团马车出宫,期间倘若遇到盘问,便拿出这块木牌,只说自己是前来为大阏氏祝生的乐师。如今统泽城内宫戒备森严,大阏氏也只能帮你这么多。若你身份被发觉,姑娘需将一切罪过拦在自己身上,切不可泄露大阏氏半分。否则,大阏氏有的是办法,让姑娘此生后悔来过这统泽城。” 梁平瑄接过那身衣裙,受伤的双手捧着衣物,有些分量,却丝毫不敢懈怠。 她听着青颜这番冰冷警告,心下明镜一般。 毕竟不管兰黛出于什么目的,至少肯冒险帮她,已仁至义尽。 所以一旦事败,兰黛绝不会认下她,她必独自承担所有后果。 梁平瑄用力点了点头,忍着手上痛楚,快速换上那身乐师衣裙。 青颜又替她将长发挽了个简单发髻,插上一支木簪,瞧着与随行乐师别无二致。 与此同时,一辆马车已候在侧殿后门的僻静处,马车帘幕低垂,遮住车内景象。 青颜示意她上车,梁平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狂跳,弯腰钻进马车。 忽地,马车缓缓启动,车轮碾动轻响。 她们沿途遇到肃立临查的宫城将士,亦或是巡逻的宫城侍卫。 梁平瑄便按青颜所说,亮出那块乐师令牌,从容说明自己是为大阏氏祝生的乐师。 侍卫们看到那枚乐师木牌,又瞧她一身乐师打扮,亦无多想,扫了一眼马车,便恭敬放行。 梁平瑄缩在马车角落,手中紧攥着袖管里的令牌,掌心伤口因用力而隐隐作痛。 她透过帘幕缝隙,看着那统泽城内城宫墙一点点后退,心脏咚咚直蹦,紧张到无以复加。 不多时,马车缓缓停在内城城门处,守城将士例行盘问,神色严谨,仔细核对身份。 梁平瑄强装镇定,再度亮出令牌,语气从容。 将士们核对无误,确认令牌是真,便抬手放行。 梁平瑄表面神色从容,嘴角甚至挤出一丝淡淡笑意,实则那悬在胸口的心,惴惴不安到无以复加。 可直到那马车幽幽驶出内城城门,梁平瑄的呼吸都仿佛凝滞了一瞬,后背已被冷汗浸湿。 霎时,统泽城外城景象,恍然出现在她眼前。 朦胧夜色下,外城青白大帐错落有致,与远处草原连成一片,静谧而辽阔。 这里没有内城的喧嚣,也没有宫墙的束缚,空气弥漫着草原的清新与自由。 待那马车行驶到一处僻静大帐旁,青颜率先跳下车。 她张望一番,确认无人,才快步走到马车旁,熟练地解开驾车的骏马。 待梁平瑄出了马车,青颜将缰绳递到她手中,又从马侧布囊中取出布包和水壶,一并塞进她手里。 “这里面是干粮和水壶,足够姑娘支撑几日。” 青颜语气依旧冰冷,语速极快。 “姑娘顺着这条路径西行,需得绕道戈壁草原而行,待绕过一白驹隘口,亦可算出了外城,待再行几日,便能抵达戎勒与乌林国交界。毕竟现下统泽城外城关隘戒备森严,你拿着这乐师令牌,借口怕是并不好出去,绕道而行虽搭上些时日,但更为稳妥。至于往后的路,便看姑娘自己的命数了。” 梁平瑄握着缰绳,神色清明而肃然,对着青颜郑重点了点头。 “多谢青颜姑娘。” 青颜眸光一凛,还是再度沉声嘱咐,语气的警告意味愈发浓重。 “前路凶险,一切皆未知,若姑娘被发觉,姑娘自知该如何说吧?” 梁平瑄沉静一瞬,黑瞳幽幽地泛着波光,神色沉定。 “放心,若我被发现,我便说,自己偷夺了乐师令牌,必不会供出大阏氏半分。” 青颜闻言,幽然一肃,躬身行礼,神色冷峭。 “好,那姑娘快些出发,免得夜长梦多,若被察觉,便走不了了。” 梁平瑄了然,便不再耽搁,借着夜色掩护,利落翻身上马。 她确实未想到,曾以为会历经波折的逃离,现下竟这般顺利。 一时,她握紧缰绳,手上那细微的痛楚,在心底涌起的久违力量面前,显得微不足道。 她骑在马背上,望着面前连绵起伏的青白大帐,与远处静谧的湖泊草滩,努力让自己沉静下来。 好在她曾随兰昭参加过戎勒外城的长天祭,沿途布防她大致记得。 霎那间,她双腿夹紧马腹,骏马扬蹄,朝着外城戈壁草原方向疾驰而去。 夜风在耳边呼啸,衣袍翻飞,猎猎作响,心底的惶恐不安,逐渐变得亢奋激动。 她一路策马狂奔,不敢回头,不敢停歇。 仿佛那身后有洪水猛兽,仿佛只要慢下来,就会被重新拖回那座囚困她的‘牢笼’。 不知奔了多久,梁平瑄终于远离了那片青白大帐群,驰骋在空旷无垠的草原上。 她骑在马背上,抬头望向夜空,月色清亮,星光璀璨,夜风伴着青草气息,扑面而来。 一时之间,积压在心底的痛苦与恐惧,在快要重获自由的激动中,瞬间爆发开来。 那眼眶的热泪,不断涌动,拂过疾驰的晚风,扑簌簌地顺着脸颊滑落。 终于……她终于看到希望了! 梁平瑄用袖子擦干泪水,深深吸了一口草原上自由的空气,目光始终坚定地望向前路。 夜色深沉,前路漫漫,一切虽还皆未知。 但她的眼底,却燃起了久违的光亮。 第321章 我要被你逼疯了 一夜奔逃,日头已高悬天际,耀目的阳光倾泻在戈壁滩上。 梁平瑄已在马背上颠簸了整整一夜,眼下泛着疲惫青黑,握着缰绳的手不住颤抖。 掌心未愈的伤口被被缰绳磨得生疼,缕缕血丝透过包扎的白布渗出。 她伏在马背望去,眼前那起伏的沙丘,在灼日照耀下,如层波涟漪的金色海浪。 她心头稍稍松了口气,这是又离那统泽城远了许多。 可这份松弛也只一瞬,她便立刻挺直脊背,一遍遍催着胯下马儿继续向西奔去。 可前方的路愈发难行,荒无人烟的戈壁沙漠,遍地碎石流沙。 马蹄未有任何防护装备,一踏下去,一会被碎石硌得生疼,一会又陷入流沙里。 她们此下每往前一步,便要耗费许多气力。 梁平瑄的心,一直惴惴,随着行路的缓慢,那份不安也一点点沉了下去。 霎时,一阵沉闷又密集的马蹄声,突然顺着身后的风飞了过来。 那声音不似寻常赶路,带着股雷霆万钧的急迫,每一声都踏得火急火燎,却沉稳有力。 一时,那猝然的声音由远及近,在空旷寂寥的戈壁沙漠上空回荡上。 梁平瑄身子不由地僵住了,心底的不安愈发强烈,似有什么危险,正一步步向她逼近。 她心下再次狂跳,身体微微后仰,猛地转头,朝身后望去。 只见远处那被风沙遮掩的天际线上,有一个小黑点,如离弦之箭般朝她疾驰而来。 那速度快如星火,在砂石遍布,寸步难行的戈壁滩上,竟不见一丝迟滞。 霍然间,梁平瑄长睫倏地一颤,瞳孔骤缩,背脊漫过的恐怖寒意,直窜天灵盖。 她甚至不用细看,那熟悉的疾驰姿态,凛冽的气场,便让她瞬间认出了来人。 “天呐……” 梁平瑄的嘴唇哆嗦着,本能地呼出一声,心脏都快骤停了。 她还未来得及想,金述怎会来得这般快?! 那身后的疾驰而来的影子越来越近,伴着一声滔天怒喝,震得她耳畔嗡嗡作响。 “梁平瑄!你还有胆跑!还不给本王停下!” 梁平瑄陡然一抖,惊骇地扬起手中马鞭,求生的本能使她,猛地扬朝马臀上抽去。 “驾!驾驾!” 马儿吃痛,瞬间一声嘶鸣,四蹄奋力蹬踏起砂石,身体拼力向前奔去。 可戈壁滩实在不好骑马,流沙松软,猛地裹住了马蹄,拖着马儿脚步。 速度非但没提上来,反而更是踉跄的慢了下去。 梁平瑄慌乱地紧紧拽着缰绳,一时身体也随马儿的颠簸而摇晃起来。 “咻!” 顷刻间,金述的马鞭突然凌空挥来,带着凌厉之声,倏地抽中了梁平瑄胯下马儿的后腿。 “嘶……” 马儿后腿一条长长血痕,痛苦地扭动着身体,嘶叫长鸣,紧接着后蹄猛地一软。 霎时,梁平瑄被狠狠甩身,她拽紧着缰绳,却勒的马儿前蹄胡乱腾空起来。 一时之间,她的身体在半空停滞一瞬,紧随整个人都向后仰去,头发散乱地飞舞。 金述神色狠戾,再次挥起长鞭,欲将那马上摇晃的梁平瑄拦腰卷起抓住。 千钧一发之际,梁平瑄眸光凌厉,脑中只有一个念头,绝不能被金述抓住! 她不能再回到那个‘牢笼’之中! 梁平瑄侧目,左侧是一处高耸而下的沙丘深崖,崖下沙谷深不见底,凶险万分。 她眸光决然,想也没想,立刻松开缰绳,腰侧擦过滑来的长鞭,身体一跃,朝那沙丘深崖跳了下去。 “梁平瑄!” 身后亦奔袭了一夜的金述,转瞬便至。 他眼睁睁看着决绝身影,纵身跃向沙崖,心脏一紧,猛地勒住马缰,骏马人立而起,扬起漫天沙尘。 瞬间,梁平瑄整个人像一片被沙暴卷起的枯叶,身不由已地翻滚直下,天旋地转。 黄沙裹满她全身,空气混着干燥的沙尘,钻进口鼻,吸入肺腑,呛得她喉咙发紧。 金述紧蹙着眉,刚才燃着怒火的褐眸,瞬间扩缩,一片猝然焦急恐慌。 霎那间,他没有丝毫犹豫,连停顿都不曾,立刻从马背纵身一跃。 身形矫健如草原狼豹,朝那沙丘深崖,毅然跳下。 他眸子紧随梁平瑄之后,沿着她翻滚轨迹,一路翻腾地冲了下去。 “阿瑄!别怕!” 沙丘滑坡速度极快,黄沙漫天飞舞,伴着风声呼啸,两人的身影,很快便被沙崖的滚滚沙尘吞没。 他二人眼前满是混沌的金红沙尘,连呼吸都变得艰难。 金述这七年,何种险境未遇过,加之他身姿矫健,更是救人心迫,这般情况,自不在话下。 转瞬之间,两人便近在咫尺,可那股下坠的惯性越来越大,金述心头一凛,再来不及了。 他猛地用力,向下腾空跃起,不顾自身安危,直直伸出手臂,扣住梁平瑄腰肢,将她紧紧抱进怀里。 金述动作迅猛,力道收不回来,大到仿佛要将怀中女人嵌在自己身体里。 “抓紧我!” 金述坚定大呼一声,瞬间便被翻腾的风沙吞噬。 梁平瑄被这突然的力道紧紧裹住,原本翻滚的势头被遏制一瞬,可她的本能,只想要奋力推开金述。 “放开我!” 瞬间,挣扎之中,那两人沉重的惯性,便更加疯狂地向下翻滚而去。 黄沙肆虐,漫卷着两人,如同漩涡一般,失控地在无垠沙海下坠。 金述将梁平瑄紧护怀中,用自己的后背和手臂,替她挡住那沙丘有时尖锐的撞击,遍体鳞伤。 眼看两人就要坠入深不见底的沙谷,金述眸若寒星一瞬,尽量调整下滚的身形。 他借着翻滚惯性,双腿用力,将靴底那防滑铁刺狠狠踩进松散的沙中。 同时,双脚猛勾陷入沙丘,用尽全身力气,制造阻力。 “嗤……” 铁刺刺入黄沙,沙崖黄沙簌簌滚落,阻力瞬间增大,两人下坠速度渐渐放缓。 不知挣扎多久,在金述拼力阻拦,两人终在沙崖半腰渐渐停缓,靠在处相对平缓凹陷处,不再下坠。 梁平瑄被翻滚得头晕目眩,胃里翻江倒海,只想干呕。 可她的身子被金述紧裹,胸腔被他的身体勒得发紧,几乎喘不上来气,只能拼命咳嗽。 金述压在梁平瑄之上,胸膛剧烈起伏,大口喘着粗气,额上青筋暴起,脸上满是沙尘与汗水。 他垂眸身下的梁平瑄,褐眸之中,怒火中带着浑然后怕,目眦欲裂地仿佛要将梁平瑄生吞活剥一般。 “梁平瑄,你疯了!你知不知这沙崖活埋的厉害!你不想活了?!” 他死死攥着梁平瑄的腰肢,力道重的要捏碎她的骨头,声音暴戾。 梁平瑄还在不停咳嗽,凌乱覆面的发丝和口中的沙土,让她说不出话来。 但那心底油然而生的恐惧,与被抓到的不甘,让她身体疯狂发抖。 她知道,自己没能逃掉,被这个男人,再一次抓在了手里。 她艰难地缓下呼吸,透过凌乱发丝,看着金述那张沉怒的脸。 “我是疯了!” 她的声音干涩沙哑,带着浓重喘息,每说一个字,都要咳嗽几声。 “……我要被你逼疯了……咳咳……” 金述闻言,怒火更甚,眼底似簇起火焰一般,眼底的红血丝愈发清晰。 “梁平瑄,你给本王听着,你是本王的女人,活着是,死了,也是!你休想逃离本王!” 黄沙还在簌簌滚落,风声也愈加强烈,两人紧紧相拥,却没有一丝暖意。 第322章 本王就是死!也要你陪葬 梁平瑄咳得肺痛,待胸腔的灼热渐渐缓了些。 她才能沉了口气,转即攒足力气,双手用力推搡起压在自己身上的金述。 “放开我!你放开我!” 金述本就被她的决绝气得咬牙切齿,闻言正要发作,目光却骤然凝住。 一双眸子落在了梁平瑄那双染血的手上,伤口定是裂开了。 他神色瞬间肃然,一把将她挣扎的双手紧紧攥住,用力高举过头顶,牢牢按在沙丘上。 再不让她胡乱挣扎,生怕加重她双手的伤势。 “梁平瑄!你到底有没有心!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吗?!本王拼尽全力救你,你却只想置自己于死地!” 梁平瑄呼吸急促而混乱,根本不想听金述说半句。 她猛地将头撇向一侧,避开他的目光,眼底满是抗拒。 金述瞧着她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亦怒不可遏。 他一只手依旧紧攥着她的手腕,另一只手猛地捏紧她的下颌,逼她转头,直视自己。 “你说!你还要本王如何待你?!你杀了本王的兄长,害了本王亲族,双手沾满戎勒人的鲜血,可本王不计前嫌,还想让你做戎勒的阏氏,你还要如何?! “那是你的事!我从未愿做你们戎勒得阏氏!你说我沾满戎勒人的血,你难道身上觐人的罪孽比我少?!你杀了宗贺,亦害我家破人亡,母子离散,还要我念你的好?!” 梁平瑄明眸锋锐,直直的瞪着金述,咄咄逼人。 “我要如何?我要你放我走!我要回家!你听到了吗?我要回家!!” “不可能!” 金述猛声怒怼,耳畔闻得那声宗贺,恨的牙根僵硬,双唇直抖,眸色一片幽烈深沉。 他心下苦笑,她这般待他,伤他…… 可他自己呢,竟然还对她心存执念,放不下她。 “本王告诉你,你这辈子都不可能从本王身边离开,那个宗贺已经死了,至于那个野种……” 他顿了顿,目光阴鸷,咬紧牙关。 “……迟早有一日,也得死!本王会送他的尸体,与你团聚……” 梁平瑄眼眸骤然紧缩,瞳孔恨意爆发,猛然厉色一闪。 那被紧缚的双手,疯狂挣脱开来,紧紧攥着金述衣襟,一字一句,愤恨直言。 “金述,若是那日到来,我必杀了你……” 金述眸光如犀利寒冰,一片死寂,幽然而言。 “本王等着……但本王就是死!也要你拉你陪葬,绝不让你一人快活。” 话语落下的瞬间,金述瞳孔翻涌着难以掩盖的痛苦和悲楚。 他从来不想让她死,他只是想让她留在自己身边而已。 不知僵持了多久,眼看那风沙愈烈,金述知必得离开此地。 两人就这般僵持着,怒目相对,空气中的火药味似要被风沙点燃。 一时之间,风沙愈发猛烈,砸得人睁不开眼睛,脚下沙丘也开始微微松动。 若是再停留下去,两人恐怕会被风沙掩埋。 金述眸色一沉,理智清明,他知道,必须立刻离开此地。 “倏!” 金述猛地吹了一声尖锐的口哨,声音在空旷黄沙中回荡。 崖顶之上,那匹戎勒神骏瞬间长鸣一声,声音洪亮。 约莫一阵,那匹战马竟寻到一条路径,顺着沙崖缓下,如神马天降。 那是戎勒神骏非凡的战马,通体漆黑。 四蹄之上,镶着特制的马蹄木涩,四窍紧扣,防滑耐磨,让它在这片寸步难行的戈壁沙丘上,依旧如履平地,疾驰如飞。 金述将梁平瑄一直挣扎的双手绑起,再将她腾空举起,粗粝地扔到马背上。 他则翻身跃上马背,坐在梁平瑄身后,稳稳控住缰绳。 此时日头愈加毒辣,即使大风,沙丘也发烫起来。 他们终于翻上沙丘,行在了上面相对平缓的戈壁砂石之上。 金述骑在高头大马之上,身姿挺拔,神色威凛,气场强大。 可眉宇间,却难掩刚才与梁平瑄对峙后的忿忿与难受,后背的伤口也隐隐作痛。 梁平瑄则在金述身前,横腰爬伏在马背之上,浑身酸痛。 她的头晃悠悠地半吊着,发丝散乱地垂着,嘴被金述用束带勒着,不得斥骂,只能呜呜嗯嗯的哼着。 “唔……嗯嗯……” 梁平瑄口不能言,心底的怒火无处发泄,那被半吊在另侧的双腿,便不甘心地胡乱踢着马腹。 好在马腹上裹着铁甲,并不受影响。 可这反复胡动,还是惹得心烦意乱的金述,更加烦躁。 他眉头一皱,扬起手中马鞭,眼底厉色,本想狠狠抽下去,给她点教训,安分一些。 转瞬,他残留的理智占据上风,眸光清冽,因气愤而起伏的胸膛渐渐冷静几分。 他缓缓将右手的马鞭,交换到左手,紧紧攥住,压制心底烦躁。 “呜呜……嗯……” 可身前的梁平瑄,依旧不停挣扎,双腿踢得更凶了,不住乱动。 金述忍了又忍,实在忍无可忍。 他紧了紧右手,猛然扬起巴掌,狠狠拍在了她臀身。 “啪!” 一声闷响,臀上传来一阵闷痛,惹得梁平瑄猛地仰起头来,脸色憋红,难掩羞恼。 “嗯!!” 她猛地喉咙发出一声强烈不满,更加挣扎起来。 这回不仅双脚胡乱踢起,那被紧缚的双手,也攥成拳,不住猛敲马腹上的铁甲。 “还动!还不老实!” 金述沉声斥骂,一时被她闹得完全失了耐心,眼底冷厉。 一手紧控着因她挣扎而稍微失去控制的骏马,然后再次狠扇,这一次重了力量。 “啪!啪!啪!” 瞬间,急促有力,伴着清脆巴掌声,如雨点般落在身上。 那突然的疼痛,愈加清晰强烈,火辣辣地蔓延开来。 一时,梁平瑄虽然羞恼难耐,却也只得渐渐停下挣扎,乖乖趴在马背上。 金述见她终于安分,却依旧没什么好脸色,只握紧缰绳,选择一条离统泽城更近的路径,策马而去。 饶是如此,在太阳落山前,他二人终抵达了统泽城城门之下。 第323章 将你腿打断…… 金述挟着梁平瑄,策马扬鞭,从外城径直朝内城宫宇疾驰而去。 宫宇内的侍卫侍女们,看到金述呼啸着策马奔来。 他周身散着凛冽戾气,衣衫和脸上沾着沙尘,身前横放着一被绑着的女人。 众人见兰氏王这般盛怒模样,皆神色惶恐,低着头,纷纷躬身避让。 夕阳西下,余晖倾洒在统泽城宫宇之上,镀上一层阴郁光晕。 金述一路疾驰,穿过道道宫门,直奔乐安宫而去。 直待马蹄停在乐安宫鸾和殿前空地上,金述猛地勒停马缰,随即稳稳落地。 他不顾梁平瑄的挣扎与口中呜咽,俯身一把将她扛在肩头,气势冲冲地便往殿内而去。 “唔……” 梁平瑄头晕目眩,只能不住闷哼,眼底满是怒意,却没有丝毫办法。 金述径直走到鸾和殿内室床榻,倏地将肩头的梁平瑄扔了上去。 他稍稍松快一瞬,一天一夜的奔袭,着实有些疲惫。 待站在原地缓了缓,抬手转了转手腕,又将头左右歪了歪,脖颈发出‘咔咔’清响。 被扔在床榻上的梁平瑄,浑身酸痛,可心底那股逃离的念头,从未熄灭。 她神色转瞬肃厉,猛地起身,冲下床榻,拔腿便朝殿门奔去。 “唔唔……” 只一瞬,便被站在床榻边的金述横臂搂住腰肢,死死拦了下来。 “还不老实……” 金述声音些许疲怠,依旧满面威凛,眼底却闪过一丝无奈。 “你哪来这些气力折腾?不累吗?” 他饶是不解,她是打鸡血了吗,这个时候了,还这么能挣扎。 “唔……呜呜……” 梁平瑄被他紧箍,气愤地直喊,却一丝有用的声音都没有,呜咽不清。 金述眉头一皱,烦闷油然而生,猛地发力,将梁平瑄抱着离开了地面,冷沉一声。 “不跑,便放你下来。” 被腾空的梁平瑄,心脏一紧,挣扎的动作僵住几分,呼吸渐渐平稳一些。 金述见她终于不折腾了,又将她重新扔回床上。 紧接着,他俯身上前,一把将她口中束带扯了下来。 “金述!你混蛋!” 梁平瑄的嘴巴刚一解开束缚,便立刻猛声呼呵起来。 “咳咳咳……咳咳……” 可话音刚落,便因许久被堵着嘴,喉咙干涩发疼,忍不住干呕咳嗽一番。 金述闻声,双唇紧抿,转身到一旁案几,倒了杯温热茶水。 他又将温茶直挺挺地递到梁平瑄面前,神色肃然。 “喏,口渴了吧。” 梁平瑄身子蜷缩在床榻,双手依旧被紧缚在身前,胸口气呼呼地直喘。 她看了一眼那递来的茶,干涩的喉咙立刻有了反应,忍不住吞咽着似有若无的唾液。 确实渴极了,一路被堵着嘴,喉咙干得像要冒烟。 可她即便想喝水,却也倔强地偏过头,不去接金述递来的那盏。 金述眼眉轻挑,眸子邪肆一亮,故意将茶盏凑到梁平瑄唇边,戏谑一般。 “怎么,要本王亲自喂你,才肯喝?” 茶盏凑近唇边时,温热的水汽拂过脸颊,梁平瑄立刻将头扭了过去,满脸窝火。 金述凝着梁平瑄那刻在骨子里的倔脾气,眸底突然闪过一抹幽光,似被她的倔强,惹恼一般。 “砰!” 他一口将杯中茶水饮尽,随手将空盏扔在地上,发出清脆巨响。 茶盏落地的瞬间,金述猛地捏起梁平瑄下颌,力道凌厉,强迫她仰起头。 “唔……” 瞬间,金述俯身而下,猛然吻上梁平瑄双唇,霸道压迫,将自己口中温茶,慢慢送入梁平瑄口中。 梁平瑄的唇被他吻得生疼,伴着金述炙热的气息,口中渐浸茶液,缓解一瞬喉咙干涩。 可她依旧不甚配合,死死抿嘴,抗拒他的靠近,那茶液顺着她的唇角滑落,浸湿两人衣襟。 忍无可忍之下,梁平瑄猛张口,咬上金述的唇,瞬间便尝到了淡淡血腥。 “啊……” 霎那间,金述吃痛,立刻松开了嵌在梁平瑄下颌的手,用手背抹了一把染血的红唇。 “你!属狗的吗?!” 梁平瑄怒目,忿恨地瞪着他,她只觉得,自己最后一丝离开的希望,被他生生磨灭。 “放我走!” 她知道,这些话,现下一丝用处都没有,却还是忍不住说出口。 金述低头看了眼手背上沾染的血迹,眉头蹙起,眼底刚才那炽热的温度,逐渐冷却下来。 他眸光幽冷,伴着骇人的偏执,缓缓将口中血水混着茶液,还有刚才吻她时的津泽,一并吞入喉咙。 “梁平瑄,你最好乖一点,别再说什么‘放你走’的废话,消耗本王耐心。” 话毕,血腥蔓延,与心底的疼痛融合。 梁平瑄哪里会听他一番警告,反而更是激发了她的逆反心。 “放我走!放我走!金述,你个混蛋!你下劣、无赖、无耻!” 她猛地抬起头,对着金述胡乱破口大骂,将愤怒发泄一般。 饶是不解气,她又立刻起身,用身前紧缚的双手,捶向金述,想到什么就骂什么。 “金述,你不是人!你是厉鬼,是恶煞,是野兽,是……” 金述听着那声声咒骂,眸光愈加幽沉,神色愈加深戾。 他猛地擒住梁平瑄双腕,又伸出另一只手,揽住她的软腰,不容分说,直挺挺将她往床榻上倒。 他自己则顺势俯身,紧压住了她的身体,牢牢禁锢。 “本王看你胆子又肥了,你这次逃跑,本王还未寻你算账,你倒气焰嚣张起来!” 梁平瑄愤气填膺,胸口一时被金述似巨石一般压着,眸子愈发凌厉,依旧直言不讳 “卑鄙、无耻、下流、恶心!金述,你就是个不折不扣的……” “你再骂!” 金述目光深邃,闪过一丝凌厉,吓唬一般,伸出大手,立刻朝梁平瑄脸颊挥去。 “本王今日若不狠狠罚你,怕你是要翻了本王的天!” 他的动作又快又狠,仿佛下一瞬,那巴掌就要狠狠扇在她脸上。 梁平瑄喉间滚动,下意识缩了脖子,眼睛骤紧地死死闭了起来。 可那预想之中的巴掌却未落下,金述温热大手,触在梁平瑄愤红的脸颊上,指节小惩戒地捏了一下她的脸颊。 金述望着她那怒气一般的脸,眸光一沉,他确实想罚她。 索性,他忍不住多用了些力道,好似惩罚孩童一般,捏起她脸颊上一团肉,来回拧了一拧。 “啊!疼……” 梁平瑄脸颊被揪得生疼,惊呼出声,眉眼皱缩起来。 金述立刻松了手,看着她脸颊被揪起一片淡淡胭脂色,又瞧她一幅气疼、又无可奈何的模样,嘴角竟不由地勾了勾,闪过一丝讪笑。 他的大手,又轻轻抚摸起她的脸颊,温柔之间,为她揉着被揪疼的地方,缓解皮肉酸痛。 可这份温柔,转即再次阴沉下来。 他本就阴晴不定,一边揉着她的脸颊,一边幽声而言。 “这次本王再记你一笔,若你还有下次,敢再跑,本王不若就效仿你兄长,将你腿打断……” 说着,他眸光阴鸷,猛地挥手而下,紧紧捏住了她左腿膝盖,威胁意味不言而喻。 “你要是忘了断腿的滋味,下回不妨试试看……本王帮你好好回忆回忆……” 梁平瑄的膝盖被他捏紧,身体猛地一颤,那剧烈起伏的胸口,如凝滞一般。 她是怕的,断腿之痛,刻骨铭心,那种绝望,她不想经历第二次。 金述看着她眼底的抖瑟,知道她怕了,嘴角勾起一抹邪冶,又轻捏她秀挺鼻子,动作似玩闹般亲昵。 “阿瑄,你只要乖一点,好好待在本王身边,便什么苦都不会吃,而且还会是这统泽城最幸福的女人。” 梁平瑄渐渐冷静了下来,‘最幸福?’简直可笑。 她又重新变回了那个清冷无言的人,没再说话,也没再挣扎。 只剩满心的屈辱与绝望,一时忍不住,泪水重新在眼眶打转起来。 第324章 你究竟爱过本王吗? 夜阑更静,万籁俱寂。 唯有乐安宫鸾和殿内,暖黄光晕昏昏沉沉,上空萦绕着风流气韵,欢合旖旎。 金述压在梁平瑄身上,两人赤身坦诚,肌肤相贴,添了几分厮缠。 男人轻轻咬住女人的耳垂,一深一浅的呼吸缠绵交织,惹得人浑身发麻。 “梁平瑄,你究竟爱过本王吗……” 金述的视线愈加模糊,温热的气息喷在梁平瑄耳畔,幽声问出心底那份柔软卑微。 这句话,从七年前她背叛他的那一刻起,便一直憋在心底。 但当他话问出口的瞬间,心下忍不住咯噔一瞬,眼眸也随之微微清明。 他害怕,害怕听到不该听的。 那暧昧的触及,惹得梁平瑄亦眼神迷离,脸颊泛着红晕,她轻咬下唇,不让自己的喘息太过荡漾。 她从来敢爱敢恨,爱便爱的坦荡无畏,恨便恨的痛快决绝。 “爱过……可我现在更恨你……” 梁平瑄微微偏过头,直言不讳,呢喃着吐露心声,不藏着掖着,也不刻意讨好。 金述闻言,眸光一怔,吻在她脖颈间的动作顿住,仿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他已做好听她说“未爱过自己”的准备,做好了被否定的准备,可她竟说,爱过他。 所以,那七年前他们共同经历过的美好,就不仅仅是她利用他、欺骗他的幌子? 难道,那些心动,那些温情,是真的? 这一句话,顿时抚过金述那处黑暗角落的一丝阴霾。 “爱过便好……爱过便好……” 金述声音闷闷的,有力的双臂,将梁平瑄紧紧搂着。 他才不在乎她现在有多恨他,他的耳朵里,只盛得下那句“爱过……”。 哪怕假设此下她是骗自己的,他都甘之如饴。 金述眸光沉醉,手轻轻摩挲着梁平瑄白皙光滑的腰肢。 可忽地,他像是想到了什么,心间翻腾着汩汩醋意,眸光微微一沉,紧紧凝着梁平瑄的脸。 “那你心中之人,是宗贺?还是本王?” 梁平瑄朦胧的神色,瞬间离清,双唇紧抿,眼底闪过一丝挣扎。 她不敢说,也不能说。 自己对宗贺的情感,是七年的安稳陪伴,是救赎,是恩意。 甚至可以说是家人般的亲情,可,偏偏没有爱情。 但她若这般告诉金述,那对给了她七年安稳,因她而死的宗贺,根本不公平。 她怎能这般轻飘飘地,就否定他在自己心中的分量? 怎能让他连死后的体面都没有? 可她现下这样的沉默,在金述眼中,却成了不言而喻的答案。 不言而喻,她心中之人,是宗贺,她更爱宗贺。 金述深深凝视着她漆黑的眸底,一副为难,久久不语的模样。 他胸口忽地像簇了一束火苗,迅速燃了起来,刚才那旖旎神色也冷沉了下去。 他受不了她的沉默,受不了她承认爱过自己后,还有另一个模糊的答案。 更受不了她心中,有另一个男人的位置。 “啪!” 金述见她还不说,搁在她腰肢的大手,猛地向下,打在了她臀身上。 梁平瑄挨了一巴掌,眼底闪过一丝疼意,紧紧蹙起眉头。 随即她抬眸,盯上了金述那阴郁的眸子。 可她真的不知如何说,她不能选择,在感情上,既不想待宗贺不公,又不想对金述撒谎。 “那你心中之人,是我?还是兰黛?” 索性,她反将一军,抬眸一瞬不瞬地盯着金述的眼睛,语气倔强。 但那份莫名的紧张和期待,却在心底升腾。 “你!” 金述不假思索,眼眸坚定而炽热,全然笃定。 霎时,他那似火的指腹,缓缓游移在她的肌肤上,偏执追问。 “你说……本王?还是宗贺?” 身上一阵酥麻,那丝丝缕缕的灼热,惹得梁平瑄微微一颤,心绪瞬间不宁。 她倏地垂下了眸子,避开他的目光,她不能说。 “啪…………” 紧接着,又是清脆袭来。 金述仿佛泄愤一般,一手紧搂着梁平瑄,另一只手,便连续往梁平瑄的臀身上招呼。 一巴掌接着一巴掌,惩罚地不留一丝情面。 他气的是,他毫无保留地直言认爱,可她却这般吞吐沉默…… 不明白,宗贺到底哪里比他好。 七年前,她那般绝情背叛,与宗贺一起,将他推入地狱。 一时,金述越想越气,醋意交织,缠绵的欲念,荡然无存。 反倒是想起七年前,那火光血海中,他中剑倒地,浑身是血。 而她,却紧抱在宗贺怀里,满脸忧戚。 他手中的力道饶是不轻,掴得梁平瑄痛处一片胭红,灼烧感愈加火辣。 她的身子抗拒地想逃,想要躲开他那不由分说的巴掌。 “疼……别打了……” 梁平瑄的声音疼的发颤,伸手向后,想要往自己痛处挡去。 可她手刚抬起,便被金述那紧搂着她的大手一把攥住了手腕,只能任由他的巴掌,一一落下。 巴掌声只在那一处接踵而至,清脆急促,金述完全不怜香惜玉,狠狠教训着。 “好疼……金述!别……别打……” 梁平瑄忍不住扭着身子,眸子因为疼,蓄着泪花。 “啪!” 最后一掌沉沉落下,疼的梁平瑄咬紧了下唇,泪水倏地落下。 金述的呼吸愈加沉重,胸口起伏着,眉头蹙起,阴沉的眸子死凝着她。 “梁平瑄,你究竟使了什么妖术?本王真想狠狠罚你,狠狠折磨你,想看你痛苦,看你求饶,可……看到你疼,你流泪,本王会难过,本王会心疼,疼得比自己受伤还要厉害……” 梁平瑄神情微微恍惚,她看着金述眼底的疼惜与挣扎,分不清他现下说的是真是假。 他会难过?他会心疼? 可这些日子,她所承受的一切灾难,承受的所有痛苦,不都是他带给自己的吗? 金述深深吸了一口气,脸上浮现出一丝自嘲笑意,用不冷不热,没有感情的声音说着。 “你知不知道,你的背叛,让本王有多痛?你知不知道,你的背叛,玷污了我们曾经的所有,毁了我曾深信不疑的一切!” 七年前,从梁平瑄背叛他的那一刻,他与她的一切,便彻底崩塌,碎得一塌糊涂。 第325章 你耍我? 梁平瑄闻言,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难受得吞不下,吐不出。 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任何话语,都显得那么苍白。 “……” 她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声音轻轻的,满心都是苦涩。 “……对不起……” 她知道,在七年前那件事上,她欠金述一声对不起。 金述耳畔,幽幽传来一句暌违许久的道歉,可却痛得心口猛地一紧,痛的那般剧烈。 一句轻飘飘的对不起,始终无法弥补他这七年所承受的一切,无法抚平他那道伤疤。 梁平瑄一滴泪,滑落在金述结实却凝滞的胸膛上。 温热的泪水,顺着他的胸膛,似要烫进他的心底。 她眼角泛起红色,冷漠的理智站就上风,抬起头迎上金述痛苦的目光,冷声而言。 “可再给我一次机会,我还会那般做……” 哪怕,再辜负一次金述的真心,还会为了杀呼稚斜,颠覆戎勒王庭,而选择欺骗他。 金述抽气一瞬,眸光晦涩难明,眼底情绪复杂的让他发涩发疼。 他嘴角颤抖着,勾起一个自嘲的笑。 是啊,他知道梁平瑄的脾气秉性,她那般执拗……那般爱恨分明……。 他们之间,不论重来几次,那个灾难,都会发生,结局也永远都不会变。 即使,他再不甘,也无法拗过他们之间,命运的安排。 “罢了……” 金述缓缓闭上眼,再睁开时,重新恢复了那邪肆不羁的神色。 他手指轻轻勾了勾梁平瑄的下颌,伴着一个侵略性的眼神,语气诱惑又强势。 “今夜……你若能令本王舒畅,本王便下令,将那些俘虏的觐人,全都放了。” 梁平瑄闻声,猛地一怔,全然不敢置信。 她以为,金述听了她刚才那话,会再度发怒。 反而,他竟说,要放了那些总拿来威胁她的觐人? 金述瞥了她一眼,漫不经心一般,随即缓缓放开了搂着她的手臂,故意与她分开些距离。 “你若不信,便当本王未说过。” 其实他也知道,总拿那些觐人来威胁她,不仅越来越无用,反而会惹她更恨自己。 与其这样,不如放了他们,或许,还能让她对自己,多一丝好感,多一份妥协。 哪怕,那份好感,只是转瞬即逝。 说着,金述便一副无所谓的模样,缓缓撑起身子,准备起身。 “不信算了。” “不!我信!” 霎时,梁平瑄急切地伸出一双手,紧紧揽住了金述结实的腰肢,将脸轻轻贴在他的胸口。 她不能放过这个机会。 “我信你……” 一时,梁平瑄僵硬地搂着金述的腰肢,指尖蜷缩,眸光胡乱游移着,小脸羞窘地染红一片。 她心下纷乱难明,他口中的‘舒畅’,是?要她取悦他?床第之间? 金述被她拥着,感受着她身体的僵硬,索性一动不动,饶有兴趣地等着她,看她接下来有何举动。 梁平瑄咬了咬唇,曾与他云雨缠绵,大多皆金述主动,她被动承受。 此下,要她放下身段去取悦他,心底还是有些尴尬与局促,连动作都笨拙起来。 金述等的不耐,倏地伸手拉开她拥着自己的纤细手臂,故意戏谑一番。 “本王当你有多在乎那些觐人,原来也不过……” “嗯……” 不等金述把话说完,梁平瑄便猛闭上眼,似小蛇般滑动着身子,凑近他身前。 一抹朱唇,倏地覆上金述还欲打趣的唇,动作急切,又难掩慌乱。 她的手指,颤抖着,缓缓摸索着金述那坚实的胸膛,划过他流畅的肌肉线条。 她抚过他那温热与有力的心跳,随后捧起他的脸,加深了这个吻。 每个动作,都充满了刻意的甜蜜与诱惑。 翻云覆雨间,两具躯体,沉浸在激情的旋涡之中,难分彼此。 那地上交缠的影子,在烛火下,伴着两人灼热的呼吸摇曳。 殿内气息旖旎,盖过了所有的爱恨纠葛,只余下此刻的沉沦与放纵。 待二人炙热一番,薄汗浸透彼此肌肤,漾着慵懒与魅惑。 金述眸光痴醉得不像话,任由梁平瑄主动,眼底满是宠溺。 可女子终究羞涩,眼底泛起一层疲惫的娇憨。 一时之间,金述欲念难填,被她那副羞涩模样勾得心底发痒。 他眉眼眯起,手臂猛地一用力,瞬间将女人抱了起来。 “唔……” 霎时,她整个人,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他玩味的眼眸里,那副洁白细腻,在光晕下泛着柔和光泽。 每处肌肤,被他的目光描摹,让她浑身发麻,脸颊红得愈发厉害。 金述那深褐的眸子里,霎时似盛入一汪琥珀春水,含情脉脉。 他指腹轻轻摩挲着她的腰肢,示意命令一般。 梁平瑄垂着头,脸颊上的红晕,一路蔓延到脖颈,连耳尖都红得发烫。 她紧了紧手心,胸口愈加炙热,那床榻随之轻动。 金述微微喘息,凝着她那副羞窘模样,不由地心满意足,又强势的加码一般。 “喊……让本王……听到……” 梁平瑄紧抿着唇,渐渐的呼吸轻喃,那份欲意也随之催生。 又待几番厮缠,殿内旖旎难消。 金述与梁平瑄伴着渐渐平静的呼吸,面对面依偎。 他凝着她的眼眸,那般柔情似水,盛满了细碎星光。 仿佛只有床第之间,只有这缠绵之中,他才能将所有的恨怨,都摒弃一瞬。 金述宽阔的臂膀,依旧搂着梁平瑄,坚实的胸膛轻轻起伏着。 在烛火映照下,愈发硬朗,性感野性中,带着满满安全感。 梁平瑄缓缓抬起水汽的眸光,眼底伴着些许迷离,喉咙轻轻滚动,心底不安渐渐浮现。 “你……满意吗?可……可能放了那些觐人?” 金述轻轻撩拨着梁平瑄染汗的鬓发,温柔缱绻,心底只想让这一刻永远停下。 只想就这样抱着她,抛开所有纠葛,可耳边,却传来这样一句打破此刻温情的话。 他眼底的温柔,瞬间淡了几分,勾了勾唇,不满地故意逗她。 “不满意……” 梁平瑄眉头微微一蹙,心下一沉,她努力压下心底的郁闷。 转即,她微微倾过脸,看似便要重新吻上他,摆出一副重新讨好他的模样。 可不等她的唇碰到他,金述则轻笑着扭过脸去,清了清嗓子,装模做样道。 “本王改主意了,不打算放了那群觐人,留着他们,用来管你,感觉真是不错。” 梁平瑄闻言,眸光凝聚一瞬,脸上的血色也退去,立刻难看起来,怒意使然。 “你耍我?!” 她说着,腾地坐起身子,拾起一旁散乱的衣物,紧挡在自己身前。 倏地,鼻尖一酸,双唇颤抖起来。 那,她刚才那般放下尊严,那般主动讨好,算什么!算笑话?! 金述则双臂一展,交叠起来,垫在脑袋下面,稳稳地躺着,脸上一副得意,语气促狭。 “本王,还不都跟当年的你学的嘛……鬼话连篇。” 梁平瑄顿时红了眼圈,再也忍不住,抓起一旁的枕头,转身猛砸向金述。 “你混蛋!” 金述则似笑非笑地看着她,眸光锐敏,一手便抓住了她扔过来的枕头,饶有兴致地瞧着她生气。 可他那眼底,却满是宠溺,嘴上还是忍不住嘲弄一番。 “是你偏要信本王。” 梁平瑄狠狠剜了他一眼,倏地转过身,蜷抱着膝盖,背对着金述,气的双肩不住发抖。 “是我蠢,我竟信你!” 金述那俊朗的面庞上,伴着一抹放荡不拘的笑,他又故意扁了扁嘴,好似认真回忆一番。 那语气凝着几分暧昧,几分戏谑,好似存心刺激她。 “倒是刚才你那般主动,投怀送抱的讨好模样,啧啧……还真是春色动人,倒真叫本王难忘啊。” 说着,金述凝着梁平瑄那柔胰的背影,微微一笑,刻意惹她。 “你说,本王还怎么舍得放了那群觐人。” 第326章 选了份‘礼物\’送你 一夜旖旎,晨光透过窗棂,洒下细碎金辉,伴着殿内香软气息,倾洒萦绕。 日头高悬,梁平瑄站在殿外,昨夜被金述反复搓磨,身上无不透着酸痛疲惫。 可此刻,她眸光沉沉,望着殿外之人,神色难掩期盼动念。 只见那殿外偌大空地上,一众戎勒侍卫神色肃然,分列两侧。 而侍卫身前,跪着一群衣衫褴褛的觐人俘虏。 他们低垂着头,怯懦卑戚,但那希冀的眼眸,却在不住颤动。 金述身着玄色锦袍,身姿威凛地立在梁平瑄身侧,居高临下挑眉朗声。 “尔等还不叩谢本王的小阏氏?若非她昨夜侍奉本王周全,你们今日怎有机会重获自由?” 顿时,那一众觐人俘虏神色微怔,悄然望向那兰氏王身侧立着的梁平瑄。 他们其中眸光微动,那小阏氏自是认得,可她不是宗夫人嘛? 如何成了这戎勒兰氏王的小阏氏? 刚才,他们初听得这戎勒的兰氏王说,要放了他们,起初满面地不可置信,可待兰氏王又一声。 众人便再也来不及多想,觐人俘虏们,皆如蒙大赦,忙不迭地伏地叩头。 人人一副感激涕零的模样,齐声高呼。 “谢兰氏王,谢小阏氏!谢兰氏王开恩,谢小阏氏开恩!” 梁平瑄闻言,虽眸光染动着一丝激荡,他们终于……终于可以归家了。 可那一声声高喊的‘小阏氏’,却也让她微微蜷缩起手指,心底一阵抵触。 她从未答应过金述,从未愿做戎勒的阏氏,更别提,是妾。 可刚才金述那番话,借着放了觐人的由头,无非想暗里逼她接受这名分。 她虽千百个不愿,但此下望着那群渴求归家的觐人,眼眶亦不住泛红,盈满了泪水,心底一阵酸涩。 其实,自昨夜金述戏耍她,直言不会放了这群觐人,梁平瑄便不抱希望了。 她只当自己又被他玩弄于股掌之间,昨夜那些放下体面的讨好,都成了笑话。 可今日,她却未曾料到,一早金述便真的下了命令,将这群受尽折磨的觐人,全部放了去。 金述垂眸,看了一眼身侧泛泪的梁平瑄,眼底闪过一丝柔和,随即对地上的觐人沉声高呼。 “尔等可自行选择,若愿留在本王戎勒,便将你们安置统泽城外城,那里有觐人聚居之地,亦可安居成业,做我戎勒子民。亦倘若你们心念故土,不愿留下,便即刻起身,离开便是。” 那群觐人闻言,又是一阵连连叩谢,只是其中神色各异,确实心中生起不同的想法。 不多久,众人被戎勒侍卫押送离去,各自为择。 梁平瑄望着那群渐渐远去的背影,双唇紧抿,却也勾起一抹淡淡轻松的笑容。 那脸上的泪水,倏地滑过唇角,喜极而泣,又悲凄一番。 他们终于可以归家了,可以回到觐朝故土。 可她呢? 梁平瑄脸上笑容收起,微微侧目,凝在了金述身上。 男人依旧挺拔威凛,仿佛刚才那副‘仁慈’,只是她的错觉。 一时,深深的无力感,瞬间将她包裹。 她只觉得自己归家的希望,愈加渺茫,竟看不见一丝光亮。 霎时,金述神色肃然,一把攥住梁平瑄的手腕,强势得不由她挣脱。 梁平瑄沉了口气,自知拗不过他,便任由他牵着自己,一步步走进了乐安宫。 殿内伴着暖意,萦绕二人之间,金述拉着梁平瑄,走到大殿主榻旁坐下。 “啪……啪……” 只见他双掌轻轻一拍,清脆掌声在大殿内回荡。 片刻,一名高挑侍女便快步进殿,步履稳健,手中还捧着一个金色托盘。 那托盘之上,蒙着一块素布,似盖着一什么物件。 金述榻上端坐,俨然一副威震的王者之气,对着那高挑侍女沉声。 “阿逐,见过你的阏氏主子。” 那名被唤阿逐的侍女立刻躬身行礼,声音恭敬。 “奴婢阿逐,参见小阏氏。” 梁平瑄闻言,则猛地转头看向金述,眸光凌厉一瞬。 她悄然重吸了口气,又缓缓沉眸看向躬身而立的阿逐,神色冷硬。 “不必,我不是你们戎勒的阏氏。” 她这话虽是说给阿逐,但实际变相斥于金述。 可金述却全然无视梁平瑄的抗议,只作无足轻重的耳旁风一般,依旧对着阿逐吩咐着。 “阿逐,从今往后,你便寸步不离地跟着小阏氏,悉心侍奉于她,周全相待,不可让她增添一分伤痛,否则,本王唯你是问。” “是,阿逐遵命。” 那殿中的阿逐,神色凛然,再度躬身领命。 金述幽然眼瞳中闪过一丝锐利,昂首冷声,继续下令。 “另外,每日你需将小阏氏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行,都如实禀报本王,不得隐瞒。” “金述!” 梁平瑄闻得此声,一时怔住,转即便愤的血气上涌,扬声高呼。 眼前男人,不仅全然无视她的意愿,强行将小阏氏名头扣在她身上。 还当着她的面,直言安排人监视她,连掩饰全无。 殿中的侍女阿逐却依旧肃静,躬身低头,再度恭敬领命。 “是,兰氏王,奴婢遵命。” 只见这主仆二人一唱一和,梁平瑄双唇微微颤抖,他们似当她不存在一般,心底怒火更甚。 她眉头紧蹙,转眸望向那殿中的阿逐,冷眸打量。 只见那阿逐神色沉静,没什么多余情绪,肤色不甚白皙,甚至些许粗糙。 可眉眼间的凌厉劲儿,全然不似寻常侍女。再瞧她那肃立架势,俨然一副习武之人模样。 金述威凛地坐在殿内主榻,目光扫过阿逐,指尖轻敲榻沿。 “阿逐,将东西拿过来吧。” “是!” 阿逐领命,垂眸躬身,快步走到主榻前,将手中的金色托盘稳稳送到金述面前。 金述轻点托盘之物,嘴角缓缓轻扬,转头凝向身侧梁平瑄时,眸光幽然,却闪过一丝狡黠。 “阿瑄,本王选了份礼物送你,你看看,喜不喜欢?” 梁平瑄望着他那莫名邪肆,又带着几分阴翳的神色,心底愈发不安,似乎有种不祥的预感等着她。 须臾,金述那骨节分明的手指,轻轻掀开覆盖在托盘上的素布。 梁平瑄神色肃然,难掩好奇,不由抬眸望去。 只一瞬,她瞳孔骤然凝聚,眼底倏地沉入一抹危险,浑身血液凝固住了。 那托盘之上,放着一副冰冷的铁锁镣铐。 一时,殿内阳光倾照之上,闪动之间,泛起冷冽寒光,直刺梁平瑄眼眸。 “你什么意思?” 梁平瑄眸子凛冽,定凝在那副镣铐上,语气虽冰冷,却也难掩那声音里的心慌意乱。 她虽不敢置信,但也瞬间明白了金述用意,明白了他这份所谓的‘礼物’。 第327章 她连哭的自由都没有! 金述眉宇轻挑,缓缓拿起那副镣铐,碰撞之间叮啷作响,透着令人寒颤的压迫。 忽地,他神色难辨,无笑无怒,语气平淡中,气势却透着一股邪佞。 “阿瑄,本王如今遂了你的心愿,将那些觐人放了。可往后,本王还有什么可拿捏你呢?你若再趁机私逃,本王该如何?” 说着,他佯装忧心,微微皱眉,又将那副镣铐放回托盘。 “不如,就委屈你,戴上这副镣铐。这样,本王放心。” “金述,你疯了!” 梁平瑄倏地站起身来,双手紧紧攥起,太阳穴不住狂跳,怒目而视。 “你将我当什么?犯人吗?!还是你豢养的何种玩物?!” 她的喉咙因屈辱与愤怒,发出的声音直颤,喘息未定。 金述却不为所动,只幽幽抓住梁平瑄双手,微微使力,便将她重新拽到自己身边。 梁平瑄身子往下一拽,踉跄着跌坐回他身侧,却忍不住向一侧躲避。 金述则幽幽凑近她,抬起的眼眸,了含深意,嘴角亦勾起一抹诡异温柔,故意挑弄她一般。 “你说本王当你是什么?自是本王的小阏氏啊。只可惜,你现下不愿认这名分。所以……你的身份,还是本王的女奴。” 梁平瑄闻言,将头倏地瞥向一边,眼角微抽,艰难地忍耐着心底的怒与辱。 可她面对金述的嘲讽,却哑口无言,只胸口不住地起伏着。 金述瞧着她那隐忍模样,神色一沉,又转向躬身而立的阿逐,沉声命道。 “阿逐,还不为小阏氏戴上。” 阿逐领命,立刻拾起托盘上的镣铐,至梁平瑄面前,双膝跪地,恭敬伏在她足下。 “叮咣……当啷……” 那叮啷作响,触到梁平瑄脚踝一瞬,冰冷坚硬,带着屈辱寒意,瞬间蔓延。 梁平瑄身子一僵,脚踝连带着双腿都紧绷一处,血液凝顿下来。 她眼神微微泛红,想要立刻蜷起双腿,躲开这份屈辱,却被阿逐死死按住脚踝,不得动弹。 紧接着,一双脚束缚上那份沉重的冰冷,她只觉得自己似被退去衣物,坠入冰窟般,毫无尊严。 霎时,耳边却传来金述那深幽低沉的声音,他的手轻抚着梁平瑄手上结痂的伤口。 “阿瑄,本王从来赏罚分明。昨夜你侍奉本王舒畅,本王便遂了你心愿,让那些觐人归家。可你昨日私逃出城,本王还未与你算账,比起断腿之痛,现下本王只赠你一副镣铐作罚,并不算重,你说呢?” 霎时,那摩挲在梁平瑄手心的指腹,带着炽热的温度,与伤口的痒痛交织,让她浑身不适。 阿逐将镣戴在梁平瑄脚腕,又将那支钥匙,双手恭谨地交由金述。 金述神色邪逸,双指捏起钥匙,放在梁平瑄眼前,笑靥翻飞间,却漾着一份阴鸷的冷寒。 “阿瑄,待你不想着逃了,本王自然会帮你解开。” 梁平瑄眼神随着那晃动的钥匙,微微恍惚。 她掠过虚影,死死盯着金述那邪气的面孔上,气得浑身发抖,一字一句。 “你这般作践我,羞辱我……很有意思吗?” 她发觉,自己愈加分不清眼前之人。 昨夜床第之间,他温柔缠绵,似乎宠溺有加。 可今日的他,却又这般冷酷无情,恐怖如斯。 金述却未多言,只冷峭地站起身,伸手攥住梁平瑄手腕,强势地紧拽她,不由分说地向殿内行走。 “叮当…铛铛……铛啷……” 一时之间,梁平瑄脚腕上的铁镣,随着她踉跄的步伐,不断碰撞摩擦。 那声音刺耳突兀,在寂静的大殿内回荡,泛起回音。 梁平瑄脚下沉重,每走一步,叮啷一响,心间便被屈辱填满一分。 可金述神色却难掩欣然,他听着这清脆叮当,仿佛听到了什么美妙乐曲。 只是他说话的声音,依旧冷冽,掌控欲,偏执又阴郁。 “阿瑄,你听,你走动起来,整个大殿都听得到。” 他不信,这回,她还能逃。 梁平瑄神情一滞,脸色簇红,恼羞成怒。 她猛地胡乱甩动着被金述牵着的手腕,她越是挣扎,他的力道便越重。 甩不开,她便用另只手,拼力去掰他的手指,口中呼喝。 “金述,你无耻!你卑鄙!” 可她挣扎得愈剧烈,脚腕上的镣铐碰撞得也愈频繁,叮啷声变得又急又密,响彻整个大殿之内。 “你为什么这么欺负我?!……” 终于,伴着一声委屈的哭喊,从梁平瑄喉咙溢出,声线颤抖不稳,呜咽不止。 她顿住了脚步,连动都不敢动,生怕自己再迈一步,生怕再听到那屈辱的声音。 “为什么欺负我……呜……嗯……” 霎时,那止不住的哭声,惹金述眉头一拧,不耐地“啧”了一声,骤然松开手,任由梁平瑄手腕滑落。 他后退半步,幽声而言,意味深长,带着几分爱恨难辨的复杂。 “你应该知道为什么……” 因为她不听话,因为他对她那即使在意,却也无法磨灭的恨。 梁平瑄僵怔,瞬间定在了原地,脸上煞白。 她垂眸,视线落在脚腕上紧绕着的那副桎梏,刺得她眼睛生疼。 即使她紧紧咬着下唇,可心底那强烈的委屈,依旧挥散不去。 一时,空气中只喘着她断续的抽泣,哽咽的声音越来越大,格外令人心疼。 如今她最在乎的尊严,骄傲,自由,全部被他踩在脚底。 真的不知道,金述要这样折磨自己到什么时候,不知道自己还要在这屈辱中,挣扎多久。 金述阖了阖眼,耳畔充斥着她那哽咽的抽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心底莫名一阵烦乱,堵塞了一般,闷得发慌。 眉心也突突直跳,只得抬手揉了起来,可眉头却因哭声,越蹙越紧,更是烦躁,挣扎一番。 他实在难明,明明只要她好好听话,好好待在他身边,便何事都不会有。 可她总要一次次反抗,一次次逼他? 逼他回忆那些背叛,逼他涌动那些恨意…… “不准哭!” 金述手依旧搭在眉心,忽地冷声而言,语气俨然命令一般。 “把眼泪憋回去,本王不想再听到你哭。” 梁平瑄的肩膀一抽一抽,胸口不住颤动着,盈着满脸泪痕,闻声看向金述,眼底满是委屈与愤慨。 怎么?她连哭的自由都没有! 第328章 不做戎勒的小阏氏 乐安宫主殿琴鸣殿内,穹顶高阔,辉光煌煌。 大殿最上首的主位之上,大阏氏兰黛公主端然安坐。 一身华贵戎勒王族宫装,姿态伴着一种从骨血养出的傲然,亦自带戎勒王族女主的威仪与压迫。 她高高在上,杏目锋利地睥睨着站在殿中的梁平瑄。 视线寸寸扫过,直到定格在梁平瑄脚踝上那副冰冷铁镣。 梁平瑄立在殿中,神色肃清,可被那道锐利目光盯得不适,心底一阵难堪。 她眸光低垂,落在自己脚边拖曳于地的铁链上。 窘然之下,她悄悄将脚往宽大的裙摆里缩了缩,摩擦间,发出窸窣轻响。 兰黛眼瞳微微一斜,剜了她一眼,尽是轻蔑不耐,近乎直白地翻了个白眼。 “本阏氏还以为你是个聪明的,原来蠢得可以。给你机会走,都能被抓回来。” 她一想到那日生辰,她暗中放梁平瑄离去。 本以为从此便可高枕无忧,再无人与她争抢兰氏王的目光。 可只奈低估了金述对梁平瑄的在意。 那份执念,使得金述知晓消息的第一瞬,便翻身上马,疯了一般地追了出去。 兰黛越看殿中那道素影越烦,心头妒火翻涌,眼热不已。 “哼,你不是有好大的本事,能杀了呼稚斜单于,能联合休屠、觐朝倾覆我戎勒王庭,怎么?现在竟没本事到这等地步了。” 梁平瑄手心微微收紧,唇瓣紧绷成一条直线,缓缓牵起一抹虚弱又自嘲的笑。 “大阏氏不必特来嘲讽于我,待您置身我这般地步,被兰氏王圈禁至此,进退无路之时,再来看看大阏氏届时,有何等能耐,可解这般困局。” 她自然清楚,七年前她是凝着一口气,伴着誓死决心,抱着不成功便成仁的决绝。 定要为阿筝、为福仁,为那些枉死的挚友报仇雪恨。 彼时的她,为了报仇,敢拼命,敢同归于尽。 可如今,她怕死,怕得要命。 她怕自己一死,便再也见不到逍儿。 如此,畏手畏脚,处处掣肘。 更何况,金述已不是当年那个随性不羁的右贤王,如今他性情大变,深沉难测。 他待她,更是阴晴不定,多疑狠戾,惹她捉摸不透。 她不是什么大罗神仙,如今这局面,插翅难飞。 可这番话落在兰黛耳中,却刺耳一般,尤为讽刺。 兰黛眼皮不屑地微微一翻,声音肃然而冷冽。 “你这是在讽刺本阏氏?是想说,本阏氏得不到兰氏王对你这般宠爱,将你拼命留在自己身畔?是吗?” 梁平瑄闻声苦涩,只觉无奈,缓缓闭上眼,她是这个意思吗? 兰黛原本微蹙的眉头,拧得更紧。片刻后,又缓缓松开,重新一副居高临下的倨傲模样。 “罢了,本阏氏不管你从前与戎勒有何等仇怨。如今,兰氏王执意要将你封为戎勒的小阏氏。那本阏氏便把话挑明,你既逃不出戎勒,便安安分分地做你的小阏氏,安分守己,收起你那些不该有的心思。千万不要在本阏氏眼皮底兴风作浪。” 说着,她扬起下颌,一派戎勒正统女主人的姿态,那话语中尽是警告、威胁之意。 “你最好听清楚,本公主是整个戎勒的大阏氏,是戎勒统泽城后宫之主,是兰氏王王妻,你若敢越矩,若敢做出什么伤害戎勒、伤害兰氏王,伤害王庭之事!本阏氏对你,绝不会客气!” 梁平瑄倏地仰起脸,眸子清亮凌厉,与兰黛直直对峙一瞬,眼底无半分畏惧。 “大阏氏不必威胁于我。我心澄明,我梁平瑄,不做你们戎勒的小阏氏。” 她一字一顿,声音清冽如冰,一派凛然。 “我乃觐朝先帝亲封乐安女君、靖安郡主,大将军梁衍之妹,宗贺将军之妻。如今落入宿敌戎勒之手,虽非我所愿,可既已被俘,我认!但什么戎勒阏氏,不过是你们兰氏王一厢情愿,心存臆想。” 话音落下,梁平瑄一脸正气,微微提起裙摆,露出脚踝上那明晃晃的铁链。 她往前轻轻一步,铁链拖地,清脆地叮啷作响。 “大阏氏,若说戎勒的小阏氏,会有这般待遇?所以,您若想教训后宫女人,怕是找错了人,也寻错了地方!若实在出不了气,不如去寻兰氏王胡闹一番!” 她梁平瑄,不愿再在这些戎勒人面前低头示弱。 从前是因为觐人俘虏被握金述手中,她不得不审时度势,甘愿做小伏低。 可如今,那些桎梏已去,她又何必再作践自己,失了觐人风骨。 况且,她早已看清,无论她逞强,或是示弱,最终都落得这般结局,索性不必再自甘堕落。 “啪……啪……啪……” 忽地,殿外传来一阵慢悠悠的巴掌声,赞赏之意,由远及近,穿透殿内凝滞气氛。 兰黛微微蹙眉,抬眼望去。 只见兰昭一身墨蓝劲装,身姿俊朗,面上带着些许敬佩笑意,大步迈进大殿。 “梁姑娘,说得好!” “兰昭!” 高位之上的兰黛脸色骤变,听得他这般公然喝彩,当即板起脸,厉声喝止。 “阿昭,你胡言什么!” 兰昭无所谓地耸了耸肩,又不着痕迹地冲梁平瑄,俏皮挑眉。 随即,他抬眼看向主位上的阿姐,又一副乖巧无害的模样,嬉皮地笑了笑。 “阿姐,我看梁姑娘说得没错啊。姐夫说要封她做小阏氏,可至今既未下明诏,又未行封礼大典,不过口头一言。既然无诏令,那她,便算不得戎勒的小阏氏。如今宫城内疯传,岂不坏了人家名誉?” 兰黛不悦地横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孩童胡闹。 “放肆,你个小孩子,懂什么!” 兰黛知道,如今虽然还未正式下诏,只因王庭群臣一再阻挠。 可,以兰氏王如今架势,迎娶梁平瑄作戎勒的小阏氏,不过迟早之事。 兰昭被她说成小孩子,当即不服气地努了努嘴。 “阿姐,我都快二十了,小孩子跟我,可都沾不上边。” 兰黛有些恨铁不成钢地凝了一眼了兰昭,又不屑地剜了一眼梁平瑄。 待她任一旁的侍女萍萍搀扶着,缓缓走下主位,来到兰昭面前。 “怦……” 兰黛伸出一根葱指,指节弯起,在兰昭额头上轻轻一敲,语气是又气又无奈。 “在阿姐眼中,你,永远是个不懂事的小屁孩儿。” 第329章 有点喜欢她 兰黛见兰昭蹙额,又一副嬉皮玩笑模样。 想起刚才他出言维护梁平瑄,她只怕阿弟在此处,会说多错多,只得冷脸低声。 “跟阿姐走。” 兰昭歪着脑袋,脖子一梗,明显不愿。 “我这才刚到,还没同梁姑娘说几句话呢。” “快走。” 兰黛眉峰一竖,威仪顿生,见他顽劣,终是抛出杀手锏,带上几分轻松拿捏。 “好,那我这便去告诉父王,你如今长大了,连我这个阿姐的话都不听了。” 这话一出,兰昭脸色瞬间垮了下来,终是惧怕老兰氏王的。 他头皮一阵发麻,再看兰黛一脸认真,只得悻悻地垮下肩膀,不情不愿地应了一声。 “……哎呀,好好,我跟阿姐走便是了。” 临走之前,他又不死心地回头,看向一旁静立殿中的梁平瑄,悄悄眨了眨眼,唇形微动。 似乎说着,本侯下次再来找你。 梁平瑄映入兰昭那逗趣的小动作,紧绷的心弦,轻轻一松,嘴角勾了一勾。 在这虎狼环伺的统泽城,人人视她作仇敌,金述视她作玩物,兰黛视她作对手。 唯有兰昭,干净澄澈,虽说初识时,有些许误会。 但他待她,始终没有算计,是个值得交的纯粹善良之人。 待那兰黛与兰昭的身影不现,梁平瑄垂眸凝在脚踝上那冰冷铁链,又轻叹一气。 自那日,金述强行给她戴上镣铐,她便极少走动了。 那叮啷作响的铁链声,每次响起,就好似在提醒她,自己如今的屈辱处境。 索性,她宁愿整日静坐殿中,也不愿拖着这一身枷锁,出现在旁人鄙夷的目光里,惹人闲话。 可兰昭,却像是全然不在意这些。 自他知晓她的处境与曾经那些故事,便总寻各种稀奇古怪的理由,往乐安宫跑,给她讲许多新鲜事。 这些日子,她靠着兰昭,心情稍微好些,算是这禁锢的统泽城,给她透入的一束微光。 —— 统泽城内城宫廊之上,兰黛与兰昭姐弟二人并肩前行,身后跟着侍女萍萍,与几名戎勒侍女。 春日阳光洒下暖意,落在兰黛华贵衣装,金线纹饰熠熠生辉。 可她脸上却神色冷肃,实在忍不住,转头冲兰昭一顿训斥。 “你近来,为何总往梁平瑄那处跑?你与她,很相熟?” 说着,兰黛压低声音,眉头蹙起,语气严厉。 “你动不动往她那儿去,是以为兰氏王不知道?自你十二岁,他便看着你长大,视你作自家阿弟,知晓你孩子心性,才没同你计较这些。可若你今日那番话,落入兰氏王耳中,保不齐他要斥责于你。到时候,看谁能帮你。” 兰昭挠了挠头,一脸无所谓,甚至还带上几分憨直的笑意。 “我就是觉得梁姑娘和旁人不一样,我和她待在一起,心里舒服。” 他那碎碎密密的眉眼漆黑,迎着明媚春光,漾着少年郎般的意气率真。 “我有点喜欢她,嘿嘿。” “你说什么?!” 兰黛猛地站住脚步,惊得声音都拔高几分,不敢置信地看向自己弟弟。 兰昭被她这反应吓了一跳,也跟着停下,挤眉弄眼的。 只觉得自己有些说不清楚,那到底是一种怎样的情愫。 反正他就觉得,与梁平瑄相处,格外有趣,再听得她七年前那些故事,更是入迷三分,简直奇女子。 如今听她说话,哪怕只淡淡几句,也分外有意思,全然不觉沉闷。 他就是喜欢她,愿意靠近她,愿意与她共处,哪怕只做朋友。 兰黛眉头紧紧蹙起,目光沉沉地凝了兰昭片刻,心头惊气。 她眸光又警惕地扫过四周,赶紧迈步,继续前行,忍不住凑到兰昭身侧,低声开口。 “父王与我,为你挑选了那么多出身尊贵的戎勒女子,你一个都看不上眼,挑三拣四。如今倒好,你偏去喜欢一个觐朝女子,还是一个比你大许多的婚妇?” 她顿了顿,杏目微微瞥向宫道两旁驻守的戎勒侍卫,语气越发凝重。 “阿姐虽不愿承认,可更重要的是,她是兰氏王的女人,是整个王庭心知肚明的仇敌。你这般心思,简直疯了!不要命了吗?” 兰昭手指尴尬的搓了搓额头,脚步轻快地跟在兰黛身侧。 “阿姐,喜欢,也不一定就是男女之间那事儿啊。” 说话间,他撇了撇嘴,语气中越发带着少年人的坦荡与执拗。 “况且,就算男女之情又如何?姐夫又没真娶她,没有诏令,没有册封,无名无分的,我为何不能喜欢她?” “住口!” 兰黛又立刻站定,脸色难看之极,眼神警惕中闪动一瞬幽芒。 生怕他这话,被旁人听去,传入兰氏王耳朵,惹出泼天大祸。 可她扫过兰昭时,他便还是那副率直无畏模样,气急地抬手扭了一把兰昭的胳膊。 “哎呦……阿姐……疼啊。” 兰昭吃痛,手忙抱臂,揉着胳膊的疼,委屈地看着她。 兰黛心头一紧,只觉得愈加郁闷烦躁,只得快步朝自己的兰和宫而去,但还是忍不住脱口。 “真是奇怪。” “奇怪什么?” 兰昭亦阔步跟上,闻得兰黛之言,不解追问。 此下,兰黛却抿紧唇,眸光凌厉,不再言语。 她奇怪的是,那梁平瑄,虽说一副皮囊是好看了些,可也不过就一个鼻子,两只眼睛,一张嘴巴。 究竟有何通天本事,这一个二个的,都被迷的神魂颠倒。 连自己一向单纯无心机的弟弟,也被惹得心心念念。 这梁平瑄,简直就是个祸水! 想到这里,兰黛愈发风声鹤唳,随即脸色一沉,再次强硬般警告兰昭。 “阿姐警告你,从今日起,不准再私自去寻她,亦不准在外胡说八道。否则,我立刻去告知父王,让他老人家管教你,狠狠抽你一顿鞭子,看你还敢不敢胡闹。” 兰昭闻言,那副无畏的少年郎脸上,表情怔愣一瞬,虽不知自己到底哪里错了,但听得严厉的老兰氏王,还是连忙服软。 “好阿姐,我的亲阿姐。如今父王病重卧床,咱们还是别因这些小事,去打扰他老人家静养了吧。” 兰黛不快地瞥了他一眼,见他那般讨好模样,终是心软地松了口气,语重心长。 “你若知父王身体不好,便千万记住刚才阿姐的话,万万离那女人远些,不可惹祸烧身。否则,那时候,谁都帮不了你。” 兰昭连忙点头如捣蒜,心底却悄然盘算着什么。 宫廊之上,阳光正好,姐弟二人各怀心思,一步步朝着兰和宫走远。 第330章 继位大单于 饶是那日,梁平瑄在琴鸣殿对兰黛说的每一句话,都一字不落地通过阿逐,传入了金述耳朵。 梁平瑄料定金述暴怒,可日子一天天过去,他却未像她预想那般,前来寻她麻烦。 这份反常,反倒让梁平瑄心底莫名惴惴不安起来。 幽幽时光流转,转眼已至五月中旬。 整个戎勒草原不现春日青涩,风吹起层层绿浪,已漫山遍野的铺成一片无垠碧色。 只是那统泽城的穹明宫乾晔殿内,此刻正凝着股沉闷之气,压抑的令人屏息。 巍峨的大殿之内,高高玄色主位上,金述一身戎勒王族锦袍,俨然王者。 他凛然端坐,眉头沉郁地紧紧蹙起,眼底翻涌烦躁。 耳畔还一时萦绕着方才群臣在殿中,轮番恳请他继位戎勒大单于的奏请。 言辞恳切,急切劝谏,惹得他头痛欲裂。 殿中一侧,苏合身姿恭肃,垂眸立于阶下,神色复杂。 他跟随金述多年,深知主子心思,可思来想去,此事关戎勒兴盛与王族承袭。 他终还是上前一步,对着主位上的金述,坚定开口。 “主人,恕属下斗胆,属下亦恳求您继位戎勒的大单于之位。” 说着,他便右拳猛地抵在胸口,躬身行礼,身姿弯得极低,神色恳切。 “如今,我戎勒在您的率领下兵强马壮,震慑四方。国力日渐鼎盛,麾下将士也英勇善战。待月末,北慕公主前来戎勒,与您和亲。届时,我戎勒与北慕联合,势力更盛,周边小国,早对我戎勒俯首称臣,不敢异心。” 苏合眼底赤诚,语气愈发凝重,却也底气十足。 “如今的觐朝,虽看似可与戎勒抗衡,但新帝继位,君臣离心,不过外强中干,根本不足为惧,反倒要对我戎勒忌惮三分。可戎勒现今却大单于之位空悬,着实不利于后续国之稳定。” 金述听着苏合的话,脸色愈发阴沉,周身戾气浑然不觉中蔓延开来。 他知道,戎勒需要一个象征最高权力的大单于,凝聚人心,统领四方。 可他不敢,也不愿。 那大单于之位,于他而言,不是荣耀,而是一道无法愈合的伤疤,一份沉重的愧疚。 金述抬手,揉了揉突突直跳的眉心,目光肃凛地看向殿中苏合,声音沙哑。 “苏合,本王以为,就算那班将臣不理解本王,可你,也该知晓本王心思,知晓本王为何不愿继位。” 说着,他深深沉了口气,眼底染上一抹怀念兄长的疼痛,让他呼吸都透着些无法言说的沉重。 “只要本王还活一瞬,那戎勒的大单于,便永远是本王的兄长,呼稚斜。” 苏合倏地抬起头,神色难掩心疼,急切地望着主位上那看似冷硬,实则内心满是愧疚的人。 “可主人,大单于若长天有灵,亦会这般,望您做现今戎勒的大单于啊!大单于毕生心愿,便是戎勒强大,统一霸业,这些,您都代大单于做到了。这大单于之位,亦是完成大单于心愿,亦是对他最好的告慰啊!” 苏合心中清明,自七年前那场血色大婚,主人便一直活在愧疚之中。 主人只觉一切是自己的错,若不是他信了梁平瑄,引狼入室,便不会酿成那般惨事。 这七年来,主人卧薪尝胆,率领戎勒将士征伐平乱,一步步将戎勒带向巅峰,已弥补当年过错。 可他却依旧不肯饶过自己,绝不肯觊觎那大单于之位分毫。 在他心中,那大单于之位,永远只属于他的兄长,呼稚斜。 “主人,属下知晓您心中伤痛,可大单于之位空悬太久,终不是长久之计。” 苏合紧蹙着眉头,只得硬着头皮,继续劝谏。 “当前,您以兰氏王身份统领戎勒,终究不是王族,万一被其他部族的有心之人寻得可乘之机,觊觎那大单于之位,到时候大单于之位……” “住口!” “砰!” 霎时,金述霍地戾气大发,厉声喝止,手中奏简被他狠狠朝殿下苏合扔去。 他双目赤红,怒气冲冲,凝聚着苏合。 “本王说了,那大单于之位,是我阿赫的!看谁敢抢!” 只一瞬,金述望向苏合那突然的悲戚模样,只得尽量按下心底冒起的火气。 彼时,他与兄长呼稚斜在休屠为质,是他二人,救下了被辗转卖为奴隶的苏合。 自此,苏合便一直跟在他们身边,一同长大,历经磨难,忠心耿耿。 多少次生死危机,皆是苏合,伴在他身侧。 可即便如此,亦不能改变他心中执念。 当年,是他对不起阿赫,对不起那些惨死的亲人。 那大单于之位,他绝不沾染一分。 他能做的,便是替阿赫守好戎勒,替王族稳固基业,守好这辽阔草原。 “以后不准再提此事。” 金述冷脸闷声道,但那凌厉的眸光,念及多年情分,已缓和一些。 若是旁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这般劝他,他怕是早杀了那人。 “你自去军帐领三十军棍,惩戒你今日失言。” 苏合肩头微微一沉,不再多言,只恭敬地颔首领命。 “是,属下领罚。” 他知道,金述心意决绝。 待苏合躬身退出大殿,整个乾晔殿内,冷沉的空气凝固一般。 金述疲惫地闭上了眼,靠在主位上,眉宇间满是倦怠。 一整日都在同群臣唇枪舌剑,推诿那大单于之位,提议那小阏氏人选。 这着实让他身心俱疲,连带心底的愧疚与痛苦,也愈发炽烈。 恍惚间,兄长呼稚斜的身影,仿佛就出现在他眼前,那般清晰。 一个个尘封的画面,猛地涌入他的脑海。 倏地,画面定格年幼之时,他被困那囚笼之中,笼中凶狠大虎,朝他猛扑而来。 千钧一发之际,兄长呼稚斜手持匕首,闪身立于他身前,奋力跃起,狠狠捅入大虎眼球。 紧接着,无数刀狠刺大虎身体,鲜血喷溅,可兄长却挡在他身前,未后退一步。 霎那间,一个个画面接踵而至,他被休屠人欺负,是兄长冲来,将他护在身下,雨点般的拳头,尽数落在兄长身上。 草原上的雪夜最是寒冷,大雪纷飞,他与兄长被囚禁羊圈之中,没有御寒衣物,他们只得紧紧相拥,相互取暖。 那些在休屠为质的日子,他们兄弟二人,一同受辱,一同挣扎。 多少个相依为命的瞬间,多少个共渡生死的时刻,都全部刻进他骨血中,无法忘却。 直到兄长带着他,逃出休屠,回归王庭。 霎时,七年前那个血色大婚,又猛然冲入他的脑海。 只见梁平瑄一身红色嫁衣,宛如一团燃烧烈焰。 他眼睁睁看着那抹熟悉身影,手持妖异刀刃,一刀一刀插入兄长胸口。 金述忽地心间抽痛无比,仿佛整个人又被带回那一刻,那个绝望的时刻。 仿佛那匕首,现下亦刺在他自己的心上,鲜血淋漓,手都在不住颤抖。 顷刻,脑海中又猛地钻入另一幅惨烈,兄长的几个孩子,最大十几岁,最小的襁褓中。 刹那间,血光凛冽,孩童的惨叫与头颅断裂声齐飞,那画面,简直是他毕生噩梦。 金述不忍,猛地睁开眼,顿时眸中噙着冰冷泪光,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底恨意翻飞。 是他,都是他的错! 是他信任梁平瑄,引狼入室,害了兄长,害了那些无辜侄儿侄女,害了戎勒王庭。 他这般罪孽深重,又何脸面,登上那属于兄长一脉的大单于之位? 第331章 如何配得上大阏氏这个身份 忽地,殿外传来一阵急促脚步声。 紧接着,一名小侍女急急忙忙通禀后,快步走进殿来,神色慌张。 金述虽难掩周身戾气与内心痛苦,却还是压下心底翻涌,尽量让自己声线稳定些。 “何事慌张?” 那小侍女连忙躬身行礼,头垂得极低,声音带着几分颤抖。 “兰氏王,萍萍阿姐命奴婢前来禀报于您,说……说梁姑娘以下犯上,恶语伤了大阏氏,奴婢们全都劝不住,还望您赶快前去主持大局。” 金述闻声,眉头皱得更紧了,那烦闷愈演愈烈,只觉一阵头大。 今日本就因大单于之位的事情,被那些将臣纠缠得身心俱疲。 如今,他这后庭又不安生,两个女人争吵不休。 他手抵额头,心底郁闷,如今,他这统泽城宫宇后庭,不过只兰黛与梁平瑄两个女人,便争吵不断。 待月末那北慕公主前来和亲,到时候,三个女人,三台戏。 他深吸一口气,沉敛眉眼,缓缓站起身,周身尽是王者威仪。 “去乐安宫。” —— 乐安宫内室外小苑中,草木葱茏,花繁盛放。 一处静谧清幽之地,此刻却满是僵持不下的火药味。 梁平瑄与兰黛二人隔着几步距离,怒目对峙之间,气场针锋相对。 兰黛今日晨起,便听得侍女禀报,说她的阿弟兰昭,昨日又去乐安宫探梁平瑄。 那一刻,她便气不打一处来。 在她看来,梁平瑄分明是故意,故意摆出一副清冷可怜模样,勾引她那单纯无心机的阿弟。 危机也油然而来,只觉得梁平瑄手段高明,一边笼络兰昭,一边依仗金述偏爱。 她只怕,那梁平瑄后面,便愈加不将她这个大阏氏放在眼里。 兰黛本就满心妒火,又实在按耐不住心中所想,索性大张旗鼓闯来,寻梁平瑄问个明白。 可她万万没有想到,到了这乐安宫训斥一番,反遭梁平瑄出言不逊。 梁平瑄言语犀利地顶了回来,甚至嘲讽她是被迫害、患妄想病症。 兰黛心底火气炎炎,她未曾想,这梁平瑄之前在她面前,瞧着那般卑微谨慎,逆来顺受。 如今,竟似转了性子,嚣张放肆。 想来,定然是仗着兰氏王宠爱,才有恃无恐,敢这般对她! 另一侧,梁平瑄身姿挺拔立着,眸光似冰,神色肃然。 自她带着那副镣铐,便鲜少出门。 今日天气晴好,她难得放开胸怀,到这小苑平复连日来的郁结。 却不曾想,刚坐下,兰黛便气势汹汹地冲了进来,不分青红皂白,对着她便劈头盖脸污蔑训斥。 梁平瑄心底冷笑,从前,她顾忌许多,背负许多,所以处处隐忍、退让。 哪怕被兰黛百般刁难,言语打压,也只是默默承受。 可如今,她什么都不在乎了,没了软肋,没了桎梏。 现下,便是谁惹她,她便回击,绝对不再忍气吞声。 从前那个觐京有名的伶俐毒言郡主,那般名号,她不是白担的。 兰黛气得胸脯鼓鼓,刚才梁平瑄那一番话讽刺,戳她痛处,惹她满心怒火。 站在兰黛身畔的侍女萍萍,悄然拽了拽兰黛的衣袖,轻声而言,只二人可闻。 “大阏氏,奴婢已派人去禀兰氏王,眼看便到了。” 兰黛眸瞳微微转动,眼底掠过一抹算计,故意抬高声音,凄楚中难掩悲愤。 “本阏氏知道,兰氏王对你那份执念,本阏氏比不过,亦不愿去争。本阏氏也愿与你同侍兰氏王,共襄王庭安宁。可你一而再地不将本阏氏放在眼中,屡次出言挑衅,本阏氏都忍了!而你,竟敢明目张胆地勾引我阿弟!你到底是何居心!” 霎时,小苑之外,金述刚下了轿撵,一身玄色锦袍,身姿威凛,正阔步迈入。 兰黛那番拔高话语,一字不落地传入他的耳中。 金述的神色瞬间凝沉下来,眉毛微微蹙起,抬手止住了欲高声禀告的侍从。 脚步放缓之间,隐在小苑阴影处,目光沉沉地望向苑内,静看眼前发生的一切。 苑内的梁平瑄,听得兰黛这番颠倒黑白的话,不由沉下一口气,声音清冷,但语调颇为促狭。 “大阏氏,你此话,有三错。” 说着,她拖着铁链,缓缓踱步至兰黛身前,眸色清明而锐利,气势半点不落下风。 “一错,我梁平瑄,从未想过与你同侍一夫。你有你的丈夫金述,我亦有我夫君宗贺。二错,明明是你一而再、再而三地主动寻我麻烦,出言污蔑,如今反倒打一耙,这些日子,我忍得够多,今日,便不会再忍。” 梁平瑄神色愈发凌厉,周身幽然气场,俨然重回当年出使戎勒,舌战群臣的女官模样,不卑不亢。 那份气度,竟让兰黛一时有些失神。 “三错,你凭空诋訾,说我勾引你阿弟!” 梁平瑄向前逼近一步,目光如刃,直直盯着兰黛。 “你且说说,究竟有何凭证?是我主动寻过他?还是我对他说过什么轻浮的话!戎勒的大阏氏,便可这般故意污蔑她人清誉,毁坏她人清白?” 兰黛眸子微微一怔,被梁平瑄那浑然天成的气势,震得一时说不出话来。 她本就凭空猜测,哪里有什么凭证? 苑门阴影处,金述听得梁平瑄那番话,尤其是那句夫君宗贺,惹他脸色愈加沉戾,嘴唇紧抿。 这几日,阿逐将梁平瑄在乐安宫发生的一切,都一五一十地禀报给他。 兰昭频繁来探望她的事,他也早已知晓。 只是他最近政务繁忙,一边要应付群臣,一边要筹备与北慕公主的和亲事宜,身心俱疲。 又想着梁平瑄被禁锢多日,心中定然郁结,让她发发牢骚、逞逞口舌便罢,索性没去管她。 可她倒好,反是愈发气焰嚣张。 苑内的梁平瑄,自不知苑门立着一个脸色沉沉,心间躁动的金述。 她只顾着自己气势全开,姿态亢直,不怒自威。 “大阏氏,你一错、二错、三错,桩桩件件,当真将戎勒人的蛮横无理,表现得淋漓尽致!你所谓戎勒后庭之主,竟不过如此,又如何为戎勒女子做得表率?如何配得上大阏氏这个身份?” 说着,她不屑地瞥了兰黛一眼,那眼神中的轻蔑,毫不掩饰。 兰黛被刺激地怒火焚心,再顾不上兰氏王到与否,只扬起手,欲狠狠扇下去。 “你这贱人,在我戎勒,简直不知天高地厚!” 那巴掌挥下去的瞬间,梁平瑄眼明手快,倏地一把抓住了兰黛的手腕。 “大阏氏污言秽语,好不体面!” 两人四目相对,一双眸子燃着怒火,一双眸子凝着寒意,凌厉的眸光激烈对撞,谁也不肯退让。 “你们在做什么!” 忽地,一道冰冷而威严的疾声喝止,从苑落传来,瞬间压过了苑内一切气息。 金述大步流星地迈步而来,周身威压摄人,他眸色凝沉,冷冷地睥睨着眼前这两个势不相让的女人。 第332章 何错之有? 兰黛见金述已到,心中一紧,连忙抽回被梁平瑄紧攥着的手腕,收敛了脸上怒火。 苑内的侍女侍从,见金述驾到,皆紧忙随兰黛,一同躬身行礼。 “参见兰氏王!” 唯有梁平瑄,依旧昂昂自若地立在原地,脊背挺直 金述眉头蹙紧,戾气愈烈,凌厉的眸光扫过苑内一众。 “都退下!” 众人连忙躬身退下,只留下金述,兰黛与梁平瑄三人,气氛凝滞。 金述的目光沉在两人身上,声音肃然而冷冽。 “发生何事?惹你们在此争吵不止,竟闹到本王眼前!” 兰黛眼角微抽,神色有些不自然,抬起头一副难以言状的委屈模样。 “兰氏王,想必您刚才已听到这女人说的一番话。她一被俘觐人,竟敢这般辱我斥我!” 兰黛越想越气,越想越委屈,全然不似作伪,望着金述,语气也愈加激昂坦率。 “兰黛知道,兰氏王与她之间,一番爱恨纠葛,我比不过!可兰氏王,我兰黛,与你经历的那些生死瞬间,兰氏王又怎能抛诸脑后?” 那窝心怨尤的泪水难抵,倏地顺着脸颊扑簌簌落下。 “父王将我托付于你,我做上戎勒的大阏氏之位,与兰氏王共襄王庭。我不在乎兰氏王身边有多少女人,将来还会有多少女人!” 兰黛抹了抹脸上的泪水,声音愈发哽咽。 “可我兰黛,在乎的是身为戎勒大阏氏的体面与尊严!今日,我被被这觐女,大庭广众之下,指摘折辱,我颜面何在?戎勒大阏氏的威仪,又何在?还请兰氏王做主,为兰黛判夺!” 她自小兰氏部族公主,众人捧在手心长大,何等矜贵倨傲。 可如今,却要与一个觐朝女俘争锋,被对方当众折辱训斥,着实让她气愤万分。 金述听着兰黛这番慷慨激昂的哭诉,本沉怒的脸色,微微消解。 他眼底染上一抹复杂郁色,自记得兰黛的好,记得她在自己最无助,最艰难时,给予的帮助与支持。 记得她陪自己走过的那些生死瞬间,记得她一步不离的支持他,助他重振戎勒。 刚才梁平瑄那番话,言辞犀利,确实有够侮慢轻怠兰黛,伤了兰黛颜面,伤了她大阏氏的尊严。 金述看向梁平瑄,神色难辨,本就沉在大单于之争,思念兄长,待她的恨意又肆意疯长。 此下,她梁平瑄又这般不知分寸,辱他戎勒大阏氏。 梁平瑄眸光难明,她知道兰黛这是在利用金述的愧疚。 可她并不怕,如今的她,已没什么可失去的,自然无需再看任何人脸色,无需向任何人低头。 她听得兰黛那声啜泣,只觉无奈,忽地轻笑一声,索性不做那沉默不言的缩头乌龟。 “呵,你身为戎勒大阏氏的体面与尊严?是你自己亲手折下的,与我无关。” “住口!” 金述厉声喝止,竟不想她还在牙尖嘴利,不知收敛。 这一刻,他心底倒十分后悔,将那群觐人放走,断了拿捏她的软肋,让她这般无所忌惮。 那心中挥散不去的幽恨,伴着梁平瑄方才番番言论,愤懑难平。 七年前血色惨状的罪魁祸首,与眼前这张倔强的脸重叠一起。 “给大阏氏认错!” 金述声音威严凛然,一字一顿,周身气压惹人窒息。 梁平瑄眸光似寒潭般冰冷,不疾不徐地抬眸凝上金述。 “何错之有?” 金述的表情阴沉,眉眼间狠戾之色,瞧着她,只觉威严被挑衅,每个字从牙缝挤出。 “本王再说一次,给大阏氏认错……” 梁平瑄寒芒掠瞳,憎恶一般,冷声冷语。 “我也再说一次,我无错。” 金述双目阴鸷,眼底戾气翻涌。 此刻,他眼前的梁平瑄,那厉害模样,与七年前那个手持匕首,狠绝弑杀的红色身影,重重叠叠。 倏地,两个时空仿佛在这一刻重合,那时的梁平瑄也许亦是这样,冰冷语气告诉他,她无错。 哪怕她亲手杀了他的兄长,杀了他的亲人,她也依旧说,她无错。 只一瞬,金述沉目绞着褐瞳,渗着寒意,仇深似海。 “来人!” 他理智渐渐被吞噬,厉声高呼。 “小阏氏以下犯上,出言犯我戎勒大阏氏,杖笞二十,重责不怠,以儆效尤!” 此话一出,兰黛染泪的眸光忽地一亮,心下激奋。 她就知道,金述终会护着她,终会为她惩治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女人! 梁平瑄面色骤然凝重,一双清明的眸子,直白扫过面前的金述与兰黛,心下抽紧。 直到死死盯着金述恨意缭绕,但她那份目光里,没有恐惧,只愈发地疏离冰冷。 不多久,苑外戎勒侍卫,便抬着笞凳,安置在小苑的空地上,手持木杖肃立一旁。 金述与梁平瑄那疏离眼神,对峙一瞬,亦被她那份冷漠,惹得原地怔愣。 他才猛然反应,刚才自己一时怒气,竟脱口命人杖笞于她,瞬间有些后悔。 可话已出口,覆水难收。 他身为戎勒君王,绝无戏言,若收回成命,又怎能出尔反尔。 喉结滚动,语气不自觉地软了几分,放下一个台阶。 “你若肯向大阏氏认错,本王便免了你的责罚。” 梁平瑄咬紧牙关,心底痛楚至极,愤懑幽然。 她清楚,如今自己放飞自我,不愿伏低做小,虽无软肋禁锢,可身处这戎勒王庭,自身免不了受苦。 这皮肉之苦,不是今日,便是明日,不是明日,便有一日。 可她心下亦澄明,哪怕舍了这一身皮囊,她也要守着那一腔傲骨,再不卑躬屈膝,惹人看轻。 “无奈身居人下,任你等威逼胁迫,我梁平瑄,自有一腔骨血,何惧之有!” 她声音坚定有力,绝不退缩,视将对面两人比作仇敌一般。 金述的脸色瞬间冷怒,看着她那一身反骨,哪怕给她台阶,也倔得那般执拗。 可他终是戎勒的王,是统泽城的掌权者。 梁平瑄在这戎勒王庭的广众之下,出言伤他戎勒大阏氏,甚至刚才出言诋毁戎勒子民蛮横无理。 这般行为,若传出,不惩治,日后他如何向王庭交代? 他便是能放过她,可戎勒将臣、子民,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到时,他欲将她正式册封为戎勒的小阏氏,怕是难上加难。 “好,你有骨气!” 金述怒极反笑,声音冰冷刺骨。 “来人,杖笞!” 第333章 到底是骨头硬,还是嘴硬 只见那肃立的戎勒侍卫闻言,立刻上前擒住梁平瑄,将她往笞凳处按下。 梁平瑄没有挣扎,任由他们将自己按在冰冷的笞凳上。 只是那白皙的脸色,此刻染上几分难以避免的惶然。 她自是怕疼,可即便怕疼,也还是一副坚毅模样,牙关紧咬,仿佛从容就义一般。 金述紧攥双手,神色复杂到了极点,心底亦挣扎万分。 他拧紧眉头,目光沉沉地盯着梁平瑄身影,只愿她能开口求饶。 只要她肯认一句错,他便会立刻撤下惩罚,哪怕失了威严又如何。 可梁平瑄,却一言不发,没有一丝退缩,倔强决绝。 金述凝着她那油盐不进的模样,脸色愈加暗沉下去,猛地拂袖,厉声怒喝。 “打!本王倒要看看,你到底是骨头硬,还是嘴硬!” 侍卫闻声,神色肃厉,手臂抡成一道弧线,朝着笞凳上的臀腿狠落。 “啪!” 一声钝重,在静谧的小苑中响起。 梁平瑄痛的身体猛然一颤,那臀腿绷紧,传来强烈剧痛。 她死死咬着牙,不叫自己发出一声哀嚎,指头亦紧紧扒着笞凳边缘,突起泛白。 紧接着,一杖又一杖接踵而至。 “啪……啪……”的击打声,每一声,都带着钻心的疼痛。 梁平瑄眉头越拧越紧,脸色渐透惨白,额头冒着豆大的汗珠,却始终不呼一声,只强忍住痛苦。 她心底一片苦涩,脑海中不由想起青葱少时。 那时,因徐朗淮与连素律婚事,她遭兄长梁衍杖笞。 彼时,还有梁宸与红豆在一旁为她求情,她饶是挨不住就哭、就喊,也算发泄几分。 可此刻,她虽依旧挨痛难耐,但神色却愈加决然,心底的愤然不甘,支撑着她。 绝不求饶,绝不认那无端之错! 金述眸光幽深,眼瞳在阴影之下,不可察地微微颤动着。 他一瞬不瞬地凝着眼前女子,一声不吭地承受杖击,看她浑身颤抖,冷汗直冒,看她神色痛苦。 他的胸口,猛然一凝,痛的他呼吸抽冷。 仿佛那每一杖,都不是打在梁平瑄的身上,而是狠狠打在他自己心上,疼痛难忍。 一旁的兰黛,看着梁平瑄被杖笞,那不屈模样,不似先前得意,渐渐复杂,竟有种说不出的滋味。 伴着梁平瑄压抑的闷声,金述手指紧紧蜷缩,心底的后悔与心疼,越来越强烈。 他再也忍不下去。 “停!” 一声骤然厉喝,那二十杖堪堪打到一半。 金述便再顾不上什么君王威仪,什么颜面规矩,高声呼停。 话音刚落,那执行杖笞的两名侍卫立刻收力,扬起的木杖‘砰’地坠在地上,慌忙垂首肃立。 金述冲也似地大步奔到梁平瑄笞凳前,映着梁平瑄浑身脱力,双眸紧闭的惨白模样。 他呼吸一滞,二话不说,俯身一把将她打横抱起。 他神色焦灼地抱着人,脚步匆匆,急切地往乐安宫鸾和殿而去。 鸾和殿内,梁平瑄被金述轻轻放在床榻之上,脚腕间的铁链发出‘叮啷’的清脆凄凉的之声。 她整个人都陷在痛苦里,浑身发软,只痛的面目发力紧拧。 金述一放下她,便立刻转头,急切高呼一声。 “阿逐!快拿伤药!快!” 外间的阿逐立刻应声,匆匆寻药。 金述回过身,看着榻上面无血色的人,心头抽紧,伸手便要去掀她的衣裙,查看伤势。 梁平瑄倏地清醒一瞬,立刻抬手抓住了他的手腕,止住他的动作。 金述垂眸,她那冰冷颤抖的素手覆在他的手腕上,他声音即刻沉了几分。 “你身上哪一处,本王没见过?怕疼就乖乖上药。” 梁平瑄轻轻呼了一气,缓缓收回了手。 她确实疼得受不住,还是赶紧上药的好,便闭上眼,任由他动作。 金述轻轻掀开她的裙摆,入目一瞬,让他眸光紧凛。 杖痕斑驳,红肿一片,泛着青紫血肿,好在二十杖并未打完。 否则,她这身子,定然吃不消。 金述心头悔意更甚,只敛着眉,取过药膏,一点点往她伤处抹去。 清凉的药膏一触到滚烫火辣的伤口,梁平瑄便痛得咬紧了下唇。 待那阵刺麻的痛感稍散,她紧皱的眉头才微微舒展一瞬。 梁平瑄眼皮微抬,她能感觉到,落在她伤口上的那只手,动作轻柔,小心至极,此下疼惜不似作假。 她心底一片茫然,实在难明,金述这个人,为何这般心思难辨。 “兰氏王,这是打一巴掌,再赏颗甜枣?” 金述眸光一颤,看着那伤口,便揪心一分,可嘴上,还是忍不住硬邦邦斥几句。 “你确实太不像话,兰黛是戎勒的大阏氏,你大庭广众之下,可给她一分颜面?” 梁平瑄手指紧紧攥着面前的枕头,慢慢地,浮现出一个疲倦而惨然的笑。 “那你大庭广众,杖责于我,可曾给我半分薄面?” 金述表情凝沉,微微一怔,喉间滚动,只是手上抹药的动作,轻柔未停。 “还不是你太倔了。” 他闷声开口,带着愁恼。 “本王都给了你台阶,只要你嘴上肯认个错,服个软,何至于受这皮肉之苦?你就算心里把本王与兰黛骂出花来,又有谁会管你?” “我无错!为何要我认!” 梁平瑄闻声,猛地气血上涌,瞬间忘了身上的痛,侧头厉声大呼。 这一动,瞬间牵扯到臀腿伤处,那剧痛裂开,她疼地绷紧身体,眸子死死闭上。 那气忿委屈的眼泪,忍不住从眼角无声滑落。 金述见她忽然乱动,疼得浑身发颤,脸色瞬间变了,连忙松下力道,轻声安抚。 “好好好,你不认便不认,本王向你赔礼,好不好?是本王不该,你别乱动……小心伤口……” 梁平瑄扭回了头,心口酸涩得发胀,一颗颗眼泪无力地滑落,苦涩而浓烈。 她怎么就这么倒霉…… 怎么就落得这般境地…… 金述听着她那窸窣压抑的哭声,心神大乱,赶忙俯身,扑到她面前。 “不若你打回来,本王让你打,绝不还手,让你出气,怎么样?” 梁平瑄倏地将脸朝金述反方向扭去,眼底悲凉浮漫,故意冷嘲。 “我哪里敢,只与你生死与共的大阏氏对峙两句,便遭这般痛打,若伤了你,我怕是没命了。” 金述目光炯炯,双眉紧皱,被她这副刺人模样惹得心口发闷,却又舍不得再凶她。 他一把抓过她的手,不由分说便往自己心口捶去。 “本王让你出气,你便出!逞什么口舌之快。” 第334章 不可告人的阴谋 “嘶……” 梁平瑄被他这么一扯一动,伤处又是一阵牵动痛苦。 金述眸子清明,瞬间松开了手,满脸懊恼。 “本王不动你,不动你……你也莫要乱动。” 他垂眸,继续轻轻为她涂抹药膏,不敢再让她痛一分。 金述听着她忍痛的喘息,凝上那苍白的侧脸,心底愧疚难抵。 忽地,他心间灵光一闪,想起一件事。 或许,这事能让她稍稍舒展眉头,让她寻得一丝慰藉。 “待月末,你的亲人至戎勒,届时,本王允你与他们见面,便撤了你脚上铁链。” 梁平瑄闻声,猛地睁开眼眸,染泪的眸子,瞬间冷凛锐利,警惕一般。 亲人? 谁? 她心底一沉,可怕的念头即刻涌上。 难道他真派人抓了逍儿?! “你什么意思?!” 梁平瑄眸子肃戾,沉声质问,周身气息顷刻冰冷。 那骤然的敌意与警惕,让金述上药的动作一顿,他心下了然,她误会了。 “我指你的亲人,并非觐朝那班,而是北慕国的少主与公主。他们是你母亲的侄亲,自然也是你的亲眷,你的表兄和表妹,不对吗?” 梁平瑄恍惚,那凛然的神色微微缓下,只眼底的肃然未消,垂眸沉思。 北慕国的表兄表妹? 确实,母亲曾是北慕公主,是当今北慕国主的长姐。 说起来,北慕亦是她的亲族,那北慕国主是她的亲舅父,他的儿女,自是她的表亲血脉。 只是,她自小从未到过北慕,别说那些素未谋面的表兄妹,就连她那国主亲舅什么样,她都未见过。 况且,母亲是北慕人,还是当年兄长梁衍破了康王府,她才惊悉的。 金述见她默不作声,眼底闪过一丝分辨不清的复杂,轻声而言。 “不日,北慕少主与公主出使戎勒,共庆我戎勒三龙祠大典。到时,你们亲族兄弟姐妹之间,团聚一番,也好趁此机会,你散心舒解些。” 梁平瑄心下对那北慕亲族,从未见过,虽无多少期待,但听得金述之言,幽然生起一丝思虑。 还记得她与金述初次深交时,便是送福仁至戎勒和亲。 那时,北慕之人设下阴谋,暗中挑拨戎勒与觐朝关系,设计陷害,致使她与金述双双坠入雪洞。 那次,险些害了他们所有人性命。 彼时北慕,一个小国,时常受戎勒铁蹄侵扰犯境。 两国之间矛盾重重,暗中交锋不断,阴谋诡计层出,从未真正和平过。 此下,北慕突然派遣少主与公主亲自出使戎勒,两国摆出这般和气姿态。 梁平瑄眸光流转,这乱世国邦,从没无缘故的友好,只怕是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阴谋勾当。 如今她被困在戎勒宫庭,对外界局势一无所知。 她眸光微动,索性故意试探着问道。 “怎么,如今戎勒与北慕交好?还是说,你们之间,有何阴谋诡计?” 金述闻言,眸子微微一缩,眼底闪过一丝冷锐,神色深沉难测,仿佛被说中心事一般。 他双眸一沉,长睫掩去眼底阴谋,北慕少主与公主出使戎勒,真实目的有三。 其一,表面共庆三龙祠大典,其二,北慕公主与之和亲,欲以交好,其三……联合攻觐…… 可此下,他未敢将那最致命的目的,告知于她。 他知道,心底暗暗筹谋着的那个隐秘计划,一个与梁平瑄息息相关的计划。 这个计划,万万不能让梁平瑄知悉。 否则,他与她,必将万劫不复,再无回旋。 可他为了戎勒霸业,为了王庭江山,不得不做,不得不为。 金述敛了敛眼底幽深神思,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只将一旁的锦被,缓缓盖在梁平瑄的身上。 “这阵日子,你待在殿中,好好养伤,万不可再胡乱生事。” 梁平瑄耳畔,又一次听到了他这般不分清白的警告,心底深深无奈。 “兰氏王还是同你那大阏氏说吧,只怕胡乱生事的不是我,最后所有过错,却又要怪在我头上。” 她叹了口气,眸光重染悲凉,勾了勾唇,无力而言。 “我这身皮,不知还要褪几次。” 这些日子,她本就安安分分地待在这乐安宫,从未招惹过任何人。 可她哪里能管得住那些有心之人,故意挑衅,故意刁难。 金述眉间隐现一丝郁色,脸上疲惫几分,好似心虚难挡,只得软着性子柔声。 “好,本王会去同兰黛说,让她少招惹你。” 说着,他缓缓抬手,轻轻拂去梁平瑄额鬓碎发,眸光晦涩地凝着她。 梁平瑄趴在床榻,那鬓边碎发被撩起,露出的眸瞳,掠过神色复杂的金述。 她为何会觉得,他似有隐秘?他这般顺着她,倒是反常。 可她,却又说不出什么异常之处。 —— 是夜,穹明宫含元殿,殿屋不大,冷谧幽深,却独添了几分诡谲。 此处是金述隐秘议事幽殿,非心腹智囊,绝无资格踏入。 昏黄烛火下,金述坐在塌椅之上,眸光肃戾,掩着明暗不定的思绪。 殿中两侧,苏合与戎勒谋士莫连延凛然而立,神色亦清明肃然。 沉默良久,金述才缓缓开口,声音低沉冷冽。 “北慕少主与公主,二人行程皆稳?” 苏合颔首,十拿九稳地恭声应道。 “回主人,属下收到飞鸽传书,已然确认。北慕少主与公主,于我戎勒三龙祠大典前三日便会抵达统泽城。” “与北慕联合攻觐之事,莫先生,可有定论?” 金述抬眸,目光扫过二人,深邃的眼眸仿佛藏着无尽秘密。 莫连延面容清癯,眼底藏着运筹帷幄的锐利,语气坚定。 “兰氏王,臣以为,联合北慕,攻伐觐朝,此前确实乃千载难逢良机。觐朝新帝萧澄忌外戚,如今与手握重兵的大将军梁衍离心离德,君臣嫌隙极深。我们只需将计就计,从内部瓦解觐朝,便事半功倍。” “梁衍……” 金述低声念着这个名字,眉峰微微蹙起,眸底闪过一丝冷光。 莫连延清鸷的眼眸微眯,闪过一丝明确算计。 “兰氏王明鉴。梁衍乃戎勒霸业之阻碍,然现下我们要除他,并无需费一兵一卒,只需借一人之手……” 说着,他心下一沉,坠下眼皮,垂眸不再讲下去。 金述指尖叩击椅沿的动作戛然而止,眸底冷戾,虽心底漾起一丝不忍,但依旧幽声而言。 “梁平瑄……” 第335章 完整的反信 五月末戎勒最盛大的三龙祠大典已过,刚刚踏入六月初,初夏暑气。 春日柔和渐散,日光愈发炽暖,乐安宫枝叶繁茂,漏下散碎光斑,随风轻轻晃动。 晌午时分,阳光正好,梁平瑄安静地待在鸾和殿内,如今身上杖伤已然好了,脚上也没了束缚。 她斜倚在窗边软榻,目光盯着那窗外绿荫,有些失神。 她自己也不明白,如今她算什么? 统泽城的奴婢?觐朝的女俘?可又有哪个奴婢女俘,似她这般主子待遇。 戎勒的小阏氏?她不愿做,况且从来都是金述口上说,亦未有正式的册封诏令。 那心底细细密密地泛起对觐朝的思念,对逍儿的牵挂。 霎时,一阵轻快脚步,伴着清脆笑语,传入宁静殿中。 “阿瑄表姐……阿瑄表姐!” 梁平瑄神色清明一瞬,眼底疏离不现,嘴角扬起一抹浅淡笑意。 她不用看,便知是那北慕来的小公主慕漪芳。 果不其然,一个身着明黄锦裙的少女,蹦蹦哒哒地闯了进来。 她发间缀着两朵机巧的珍珠花,眉眼弯弯,满脸烂漫,十五六岁的娇嫩模样。 慕漪芳身后跟着两名侍女,手中端着木盘,上面放着一沓书帖。 梁平瑄缓缓起身,眸光落在慕漪芳身上,思绪轻轻飘回三龙祠大典那日。 彼时,她第一次见到自己这两位北慕的表兄妹,表兄慕洵瞧着磊落内敛,表妹慕漪芳活泼娇俏。 不愧是母亲亲眷血脉,他二人模样间,竟隐隐有几分像母亲。 尤其这小丫头慕漪芳,性子鲜活热烈,自见到她,便一口一个表姐,黏得紧。 接下来,慕漪芳便日日围着她转,她饶是再淡漠的情绪,再冰冷的心绪,也抵不住这般热情。 又许是血脉相连的缘故,梁平瑄心间,到底是对这北慕来的表妹,涌上一丝好感。 如今身陷桎梏,再见这般鲜活纯粹的模样,心底也生出几分慰藉。 慕漪芳快步走到榻边,拉着梁平瑄的衣袖晃了晃,眼底满是期待,朝身后的侍女抬了抬下巴。 “快,把我写的觐文拿过来。” 侍女连忙上前,将木盘上的一沓书帖,递到梁平瑄面前。 “阿瑄表姐,快瞧瞧,我今日这觐文写的如何?” 慕漪芳凑到梁平瑄身边,脑袋微微倾斜,一双澄澈的大眼睛亮晶晶的,带着几分少女的明媚气息。 梁平瑄笑着接过那一沓书帖,轻轻翻开,入目便是一行行歪七扭八的觐文,笨拙可爱。 她忍不住弯了弯眉眼,笑意温柔,轻声调侃。 “不好……” 慕漪芳闻得这话,脸色一怔,小嘴撇了撇,软糯地抱怨起来。 “表姐,你怎得连一句假话都不愿说……若是说字不好,便是你这师傅教的不好,不能怪我。” 梁平瑄神色温润,凝着慕漪芳一副娇憨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 “我本就不是什么书法大家,笔墨字法寻常得很,是你非揪着我学,如今学不好,反倒赖起我来了?” 慕漪芳立刻挽上梁平瑄的胳膊,眉眼间满是依赖。 “哎呀表姐,这整个统泽城宫宇,就表姐一个觐人,况且,你是我亲表姐,我不跟你学,跟谁学?自然要同表姐师傅学啦!” 说着,挽上梁平瑄轻轻晃了晃,似是撒娇一般。 梁平瑄心间一煦,望着慕漪芳那张与自己有几分相似的脸庞,轻轻勾了勾唇。 她饶是到现在也没明白,这小丫头自见到她起,便一脸天真地揪着她。 还非要跟着她学写觐文,作觐诗,说自己只会说觐语,却不会写,着实可惜,又实在喜欢觐诗。 梁平瑄被困在这统泽城,日子味同嚼蜡,日复一日,满心孤寂。 既慕漪芳愿粘着她,她索性便由得这小丫头,也欣欣然地做一回师傅。 教她写字诵诗的模样,竟像极了当年教逍儿读书识字时候。 那份久违的温情,让这枯燥的日子,也多了一丝趣味暖意。 慕漪芳见梁平瑄没反驳,脸上立刻绽开笑容,连忙从侍女手中拿过另一沓字帖,递到梁平瑄面前。 只见每张字帖上印着工整觐文,大约三十字,每个字下面,都留着空白的空隙。 “表姐,你看,这里都是些新字,你再教我好不好?” 慕漪芳一脸认真,眨巴着眼睫,双手捧着字帖,姿态乖巧。 “好。” 梁平瑄扫过她手中字帖,轻轻应下,便缓缓起身,走到一旁书案前坐下。 侍女连忙上前,为她铺展开字帖,研磨添墨。 梁平瑄拿起笔,蘸了蘸墨,按着那字帖上的字,在空白空隙,一笔一画地写着。 字迹清隽秀丽,笔锋柔和却透着几分力度。 每写一个字,她便停下笔,耐心地为慕漪芳讲解笔画顺序、间架结构。 “你看这个字,笔画要舒展,力道要均匀,不可太轻太急……” 慕漪芳坐在书案旁,手捧着小脑袋,眸光真挚专注,仔仔细细地盯着字帖上梁平瑄写下的每一笔。 阳光透过窗棂,映着姐妹之间身影,相处得倒是分外融洽,俨然一幕温情脉脉。 待梁平瑄写下最后一个字,慕漪芳连忙将所有字帖拢到一起。 她视线掠过那清隽字迹,闪过一丝清冽的光亮,脸上依旧是那副无邪模样。 —— 夜色渐深,穹明宫乾晔殿,殿内虽烛火通明,却透着一抹凝重的微妙。 主位之上,金述神色冷沉,手中明晃晃地拿着那些字帖。 昏黄烛火映在他脸上,眼底一番思绪,幽深莫测。 殿下苏合和莫连延神色恭敬,北慕少主慕洵则站在另侧,一身暮云锦袍,气质内敛,眼底却染动一丝锐利。 “兰氏王,吾妹漪芳已按莫先生计划,收集到梁平瑄所需字迹。每张字帖,都由她亲笔所写。” 金述褐瞳扫过手中那张张字帖,她亲手临摹的字迹,那些字跃然眸中。 莫连延微微挺直身子,眼底闪过一丝狡黠,语气笃定。 “禀兰氏王,这些字看似零散,毫无关联。可每张字帖上,都混着几个字眼。若将所有字帖上的一些字重新拼凑,混合组成,便是一封梁姑娘写给自己兄长,觐朝大将军梁衍的造反叛国之信笺,完整无缺。” 第336章 难道,怀孕了? 烛火昏沉摇曳下,金述眸光冰冷,带着森然的寒意。 那拼凑信笺字句,皆是诉梁衍趁萧澄根基未稳,联合戎勒,废帝夺权,自立为王的内容。 言语间的‘谋逆’之意,足以让帝王萧澄勃然震怒,让梁氏一族万劫不复。 金述凝定在那些熟悉字迹,呼吸凝重之间,心底闪过一丝挣扎。 如今他要利用她,编织一场阴谋,利用她,毁掉她的兄长,毁掉她的家族。 可这份挣扎,只持续片刻。 金述冷凝,他是戎勒的兰氏王,肩负戎勒江山,更背负着王族的血海深仇。 当年,他的王族,亦毁于梁衍麾下靖锐军之手。 他于公于私,都要寻梁衍报仇,都要觐朝覆灭,要完成戎勒霸业,告慰族人与兄长。 金述眸光一点点沉了下去,倏地染上一抹狠鸷,肃声果决。 “苏合,你待将里面字迹重新组合,拓印成信,即刻发往觐朝,务必‘送’至萧澄手中,要天衣无缝,不留破绽。” 苏合身姿凛然,眼底无不涌动着报仇决心,躬身领命。 “属下遵令!必让这封信至萧澄手中,助主人完成大业,为我戎勒报仇雪恨!” 金述那冷硬的面色,愈加狠戾,眸光凌厉之间,他缓缓抬手,又从怀中摸出一物。 那是支素钗,钗头刻着朵小巧玉胜,素雅而精致。 这是梁平瑄自觐朝,被金述俘获时,便带着的。 前些时候盈夫人之祸,她盛怒之下,亲手将这支钗子插入他的胸口。 金述指尖轻轻摩挲着素钗,本一直留着这支钗,是为作得纪念,倒不成想,如今有了用途。 他眸光一凛,将那支素钗放在字帖之上,推到苏合面前,语气沉冷。 “这是她身间之物,一并送去,亦可佐证信笺身份,让萧澄深信不疑。” 苏合躬身上前,双手恭敬地接下素钗与字帖,眸光之下,心中已然明了。 这支素钗看似普通,但其形制款式,若觐朝皇帝一查,便知出自宗贺夫人之物,亦梁平瑄之物。 一封反信,一支贴身素钗,相互佐证,足以真实。 况且,萧澄本就有意毁了梁氏,如今戎勒给予他这个千载机会,亦真亦假,萧澄都会抓住这机会。 —— 时光流转,六月末一连几日,天气愈发闷热。 饶是从草原上吹来的风,也带着燥意,没能吹散这股热气。 云层遮蔽,天色昏沉发闷,好似在憋着一场倾盆而至的大雨。 乐安宫鸾和殿内,梁平瑄闭着眼,懒懒倚在窗边软榻之上。 朱窗半掩,温热的暖风轻轻拂过她的脸颊,带着午后倦意,让人越发昏沉。 这几日,她总觉得身子沉得厉害,愈加嗜睡,疲惫得软塌塌。 再加上慕漪芳也有好几日不曾来寻她,少了那丫头叽喳吵闹,殿中清寂,她便整日更加昏昏欲睡,提不起精神。 不多时,侍女阿逐捧着一碗冰酪浆轻步走入殿中,安静地将酪浆放在窗边案几上。 “小阏氏,这几日天气越发闷热,兰氏王特意吩咐,给您制了碗冰酪浆解暑。” 梁平瑄缓缓睁开眼眸,许是真被这燥热闷得难受,心底确实想尝一口冰爽的东西。 阿逐上前轻轻将她扶起,又将那碗冰酪浆递到她手中。 梁平瑄指尖一触,便觉一阵微凉沁入。 她微醒垂眸,望着碗中乳白细腻的乳酪,轻轻舀起一勺,正要送到唇边。 霎时间,一股突如其来的奶腥气,猝不及防钻入鼻尖,腥的她心口一紧。 “唔…… ” 她喉间猛地一翻,胃里顿时翻江倒海,强烈的恶心感直冲上来,让她几欲作呕。 “小阏氏!怎么了?可是这冰酪浆不合胃口?” 阿逐微微诧然,连忙上前接过她手中的碗,紧张地望着她。 梁平瑄表情有一瞬间的凝滞,眉头忽地蹙起。 那股异样的不适感,莫名地熟悉。 明显的反胃作呕,让她双眸倏地凝聚,一只手下意识抚向自己的小腹。 一个强烈的念头,猛地在她脑海中闪现。 难道,怀孕了? 阿逐见她脸色不对,连忙放下冰酪浆,转身倒了一杯温茶,重新递到她面前。 “小阏氏,可是胃里不舒服?” 梁平瑄整个人僵怔,一时思绪乱麻。 自脑海闪过那个念头,便再压不下去,她似被雷电击中,沉眸出神。 她不能在戎勒生下孩子,生下金述的孩子。 一旦如此,她这辈子,怕是不可能离开戎勒,再回不去觐朝。 阿逐眸光敏锐,见她失神发怔,手还紧紧按着小腹,不由得连声轻唤。 “小阏氏?小阏氏?” “嗯?” 耳畔的呼唤将梁平瑄拉回,令她神色清明一瞬,指尖微颤地接过那杯温茶。 阿逐眉宇肃然,依旧不放心,轻声追问。 “小阏氏,您是胃腹不适吗?” “嗯……许是。” 梁平瑄轻轻抿了一口温茶,温度滑过发紧的喉咙,她勉强稳了稳声音。 “那奴婢去请医官来,给您来瞧瞧,也安心些。” 阿逐闻声蹙眉,转身便要离开去寻医官。 梁平瑄眸光微微一凛,心底惊涛强按下,刻意扯出一个平静无碍的微笑。 “不用了,大概开窗吹了风,有些发冷,你帮我把窗子关上吧。” 阿逐冷睿的眸子轻轻打量了梁平瑄一眼,这愈加闷热的天气,哪里会冷风袭人? 可又瞧她神色,突如其来的冷白,索性便按梁平瑄所言,转身去到窗边。 待阿逐转身一瞬,梁平瑄唇边笑意瞬间敛去,脸色骤然凝沉下来。 她屏息盯着案几上那碗冰酪浆,胃里的那种不适感,再次翻涌。 心中的波澜不定,近日嗜睡、乏力、昏沉、再加之这般作呕…… 她生育过一回,自然清楚这意味着什么。 哪怕她不愿承认,可这份异状,也让她愈加明晰。 她,怕是再次怀了金述的孩子。 忽地,她喉间紧紧滚动,猛地呼出一声郁气,又强压下那股恶心,眼底一点点冷冽下来。 “阿逐……” 她声音异常平静,可那冷汗,却自额间细密渗出。 “近日……我总觉得气闷头昏,你去取些清香丸制入香袋里,我清神避浊些。” 阿逐颔首应下,不多时便捧着一枚素色香袋回来,递到她面前。 梁平瑄缓缓抬眼,指尖接过香袋,凑到鼻间轻轻一嗅。 清冽的药香漫入鼻腔,让她昏沉的神思瞬间一清。 她知道,这清香丸里含着川芎、麝香等药材,本是开窍醒神,治头风痛的好物。 可她更清楚,那川芎、麝香,皆是最有效的堕胎之药。 第337章 谋逆大罪,全族入狱 梁平瑄将那枚香袋紧紧攥在掌心,面上一片肃静。 她缓缓从香袋中摸出三粒清香丸,将那丸药慢慢凑到唇边,浓郁的药气,让她心口一紧。 若是自己弄错了,只当清神祛浊,可若真怀了身孕,这便可助她堕胎。 索性皆是两全。 “轰隆……” 忽地,一声雷声轰鸣,划破天际。 本沉闷的白日,饶是被那阴云完全遮蔽,天地昏沉,一如黄昏般。 梁平瑄被这突然的雷声惊得眸光一颤,捏着药丸,停在唇边的手,也跟着轻轻一抖。 阿逐猛地转头望向窗外,只见昏茫之间狂风喧嚣,卷着树影乱晃。 “小阏氏,定是要下大雨了,奴婢去命人把宫中门窗都合上。” 梁平瑄将三粒清香丸握在手心,心中摇摆不定,听闻阿逐的话,她只失神地点了点头。 待阿逐离去,鸾和殿中沉寂灰暗,与她此刻心头的忧悸惶惑缠在一起,整座大殿都凝着压抑气息。 不过片刻,又一道惊雷滚过,瞬间雨珠便从天际砸落,扑扑簌簌地拍打在天地间。 梁平瑄深吸一口气,掩藏住混乱的情绪,再次将掌心那三粒清香丸捧到唇边。 千钧一发之际,一阵急促慌乱的脚步声直冲殿内,伴随着窸窸窣窣的哽咽声,全然闯入梁平瑄耳畔。 只一眨眼,慕漪芳便跌跌撞撞奔进殿内。 小姑娘浑身失张失志,一下子扑跪在梁平瑄脚边,放声泣诉。 “表姐……表姐……救我……” 梁平瑄停在唇边的药丸,终究没能入口。 她垂眸一瞬,撞进慕漪芳那张惊慌失措的小脸。 少女身上衣裙已被雨水淋得半湿,脸上雨水混着泪水一起滑落,狼狈又可怜。 梁平瑄心头一惊,连忙伸出衣袖,轻轻替她擦去脸上的水珠,软着眉眼。 “怎么了,漪芳……发生何事了?” 说着,她紧皱着眉,伸手去扶慕漪芳的胳膊,想将人拉起来。 这些日子,她被这小姑娘的纯真烂漫打动,此刻见她哭得梨花带雨,不由心疼。 “快……快起来说。” 慕漪芳却死死揪着梁平瑄的裙摆,怎么都不肯起身,只是一个劲儿地摇头哭泣。 “表姐……表姐,我想回家,我不要在这里……我不要嫁给兰氏王……我不要和亲……” 和亲二字入耳,梁平瑄脑子‘嗡’的一声,瞬间空白。 她浑身一僵,仿佛听到了什么惊天骇闻,整个人都定在原地。 “你……你说什么?” 慕漪芳哭得几乎喘不上气,仰起满是泪痕的小脸,望着怔然失神的梁平瑄。 “表姐……我该怎么办,父王和兄长要我留下,兄长不要带我回家了……” 梁平瑄呼吸一凝,垂眸俯视着悲恸欲绝的慕漪芳,声音轻得发飘。 “你是……来和亲的?” 这么久以来,竟无一人告诉她。 金述几乎夜夜宿在她这里,却也从未提过半句,他又要娶亲了。 她不敢置信地微微张着双唇,下一瞬,却又忽然自嘲地笑了笑。 她算个什么身份,他自然不必同她讲。 慕漪芳鼻尖一抽一抽的,啜泣地轻轻拽了拽梁平瑄的衣裙。 “对不起……表姐,我未同你讲过……可兄长明明说,只要我听话,就会带我回家的……我做了那般多,他们还是要我留下,我现在该怎么办……” 猝然,阿逐刚赶回殿门,一听见那声声哀戚的哭诉,只眸光一肃,立刻丢下手中油伞。 她快步冲了进来,神色惊怒,上前便要去搀慕漪芳。 “漪芳公主,您在这里做什么?” 说着,她手上力道颇大,一把就将慕漪芳从地上拽了起来,语气冷硬。 “漪芳公主,不可在此打扰小阏氏歇息。” 慕漪芳被她猛地拽痛胳膊,疼得眉头紧紧蹙起,小脸皱成一团。 梁平瑄见状,立刻站起身,伸手按住阿逐用力的手,厉声制止。 “阿逐,你做什么,你弄疼她了。” 可阿逐却像铁了心一般,怎么都不肯松手,全然不顾尊卑。 慕漪芳被她强行往外拖拽,却又死抓住梁平瑄的衣袖不放,哭天抢地。 殿外暴雨噼里啪啦砸落,三人就这般拉扯不下,殿内哭声混在一起,乱作一片。 慕漪芳只十五六岁,不谙世事,她现下心中悲痛,只能一遍遍抓着在这偌大统泽城,唯一熟识之人。 哪怕她做了不该做的,可此刻,她却只能与她的表姐梁平瑄,发泄心中痛苦。 慕漪芳此刻心神崩溃,只顾痛哭失声,胡言乱语。 “表姐……怎么办……我已经照他们说的去做了……已经让你……” “漪芳公主!休要在小阏氏面前胡言!就不怕我兰氏王降罪于你!” 阿逐猛地高声喝止,面带厉色,阴翳地警惕盯着慕漪芳,唯恐她一时失言,将那惊天阴谋尽数吐露。 慕漪芳被阿逐狠攥着胳膊,耳畔又听得厉声呵斥,竟还拿金述来恐吓她。 她本就满心悲愤,明明自己按所有人吩咐做尽了一切,到头来却依旧要被留下和亲,依旧回不了家。 神智突然崩乱,顿时怒意翻飞,哭喊声瞬间变得歇斯底里。 “凭何说我胡言!是兄长和你们的兰氏王骗我!他们要的,我全部都照做了!如今梁氏一族已然下狱,谋逆罪证无缺,为何还要我和亲?!为何骗我!” “轰隆!” 一声惊天动地的雷鸣轰响,掣电刺破昏暗。 刹那间,那道亮如白昼的刺目霹雳,劈闪在梁平瑄眸前。 伴着慕漪芳炸裂的话语,她瞬间呼吸一滞,气息困顿地锁在喉间,唇瓣微颤,沉哑开口。 “你说什么……” 阿逐惊跳,立刻伸手捂住慕漪芳的嘴,却被梁平瑄猛地一把推开。 她心脏骤停一般,浑身血液冰凉,死死盯着慕漪芳,瞳孔骤缩。 那发出的声音轻得飘忽,不敢置信,一字一顿,又明知故问。 “你说什么?梁氏下狱?哪个梁氏?” 阿逐脸色陡然大变,心下突突狂跳,直觉纸包不住火了火,急声辩解。 “小阏氏,漪芳公主定神志不清,胡言乱语,您万不可听信!” 慕漪芳闻声,眼神一滞,眼眶通红,瞬间明白自己已然祸从口出,再无挽回余地。 转瞬,她神色凛然,心中恨意翻涌。 如今,是兄长他们哄骗她,利用她,所以,她凭何要为他们保守秘密! “是……是表姐您一族的梁氏……因……因谋逆大罪,已然全族被投入天牢……” 阿逐浑身一震,只觉一切都完了。 她猛地松开慕漪芳,转身便要快步冲向穹明宫,去向金述禀报。 第338章 你是在报复我? 没了桎梏,慕漪芳倏地扑上前,一把攥住梁平瑄的双手,泪水奔涌而下,砸在梁平瑄手背。 “表姐,对不起……对不起……” 说着,她哽咽着,语无伦次,再也不想隐瞒,全然坦白一般。 “是他们哄骗我的……说只要我……将你写给梁衍表兄……谋逆通敌的书信,交与他们……他们……就让我回家……便不必留下和亲……可是……他们骗我……” 梁平瑄浑身紧绷如弦,声音却轻得诡异,仿佛一丝微弱的呼吸,都超载得沉重无比。 “谋逆……通敌的书信?我何时……写过?” 慕漪芳泪水糊了一脸,被她这平静下可怕的语气,吓得惶恐不安,支支吾吾不敢直视。 “是……是那些……那些字帖……重新组合……便是……便是……” 她饶是不敢再往下说,双腿一软,整个人滑落在梁平瑄脚下,瘫软在地,颤抖哭泣。 倏地,梁平瑄脑中轰然,似乎忽然意识到什么,眸子猛然睁开,精光骤裂。 “字帖……” 刹那间,脑海中迷雾如同被风吹散,恐怖的真相显露,一切尖锐地曝露。 “轰!” 梁平瑄只觉胸腔有种强烈的压制感,紧紧攥着她的心脏。 神思天旋地转之间,耳边哭声、雨声、雷声都变得遥远而模糊起来。 原来…… 原来她一笔一划,真心实意教慕漪芳写下的每个字,竟成了刺入梁氏一族心脏,那最锋利的刀刃。 恍然间,她仿佛坠入无边无际的寒冰虚空,浑身冷透,全然失去力气。 整个人,被猛烈的窒息感紧紧包裹,眼前顿时黑了下去,意识全无。 —— 恍然之间,梁平瑄的意识像是被沉水的巨石,在黑暗里沉沉浮浮,浑浑噩噩。 猛然,她呼吸一颤,从无边窒息中挣出,视线从模糊的昏黑中慢慢清晰。 此下映入眼帘,是鸾和殿那熟悉的穹顶,还是她日日所见模样,却又带着种不真实的恍惚。 梁平瑄微微惊叹,似松了口气般,原来,刚才是在做梦吧,一场噩梦罢了。 殿内灯烛昏黄,柔和的光晕映得帐幔纹绣的金线,微微莹亮闪烁。 她动了动手指,一阵僵硬的麻意,便发觉自己的手被一股炙热的温度紧紧禁锢着。 “阿瑄……阿瑄……” 那声音从耳畔传来,裹着声声急切的欣喜,叩击着她未完全清醒的意识。 梁平瑄使力掀开眼皮,视线还有些模糊,猛然一道挺拔的身影映入眼眸。 只见金述微微俯身,神色急不可待,眼底泛红,漾动着一种虔诚赤忱的喜悦。 “你醒了……终于醒了。” 金述声音沙哑却难掩激动,他紧了紧握在梁平瑄的大手,眸光雀跃,急不可耐地便要分享这份喜讯。 “阿瑄,你知道吗?你有身孕了,已经一月有余,我们有孩子了。” “孩子……” 梁平瑄双唇喃喃,带着一丝茫然,眸光却一寸寸地沉了下去。 她以为那是梦。 梦见慕漪芳的悲怆哭诉,梦见梁氏一族下狱的噩耗…… 可金述的话,却将那些蒙骗自己的虚幻,碾的粉碎。 一切都不是梦。 金述此刻满心满眼的喜悦,饶是他得知,慕漪芳将那些阴谋告诉梁平瑄,也无法磨灭他此刻的欢欣。 他终于有了和阿瑄的孩子,有了他们二人血脉相连的羁绊。 “阿瑄……我们……终于有了属于我们二人的孩子。” 梁平瑄木然的眸子,凝着金述那副千欢万喜的模样,便不敢置信。 他算计了她,陷害了她的兄长和家族,竟还这般欣然喜悦。 “你……就这般高兴?” 她双唇微微颤抖,只觉喉咙似被堵住一般,连呼吸都带着血腥。 金述俨然沉浸在喜悦中,未思虑她这明显的异样,只当她是刚醒过来,身子虚弱。 又或者说,他刻意忽略了那些异样,不想让这份他翘首以盼的喜悦,被任何事情打扰。 “阿瑄,医官说你身子亏虚,又受了惊吓,以后日子,你就安心养胎,什么都不要想,什么都不用做。” 他的手,轻轻覆在她那隔着锦被的小腹上,大手温暖而有力。 可梁平瑄却似被毒蛇咬了一口,猛地用力挥开他抚在自己小腹的手,满眼厌恶与抗拒。 “你叫我如何不想!” 她情绪猛然爆发,尖锐厉声一瞬,胸腔强烈起伏开来,用尽全力撑起身子。 那孱弱的身影在床榻上微微摇晃,仿佛下一瞬,就会栽倒。 金述见她那般虚弱摇晃,眸光一颤,心底慌乱,忙想扶她,却又被她猛地扭身躲避。 梁平瑄眼神冰刃如刀,直直地射向金述,恨恨咬牙。 “金述,你好可怕!” 倏地,她颤抖得直哆嗦,忍不住那份巨大的痛苦,哽咽出声。 “你利用我,利用我构陷我兄长,陷害我梁氏一族,你令我现下忧惧万分,心如刀绞,你竟还能这般高兴?” 金述脸上那抹欣喜,立刻被梁平瑄这一番冷言浇灭,眼底炽热的温度,亦逐渐冷却了下来。 梁平瑄眼眶红透,那控制不住的泪水猛地涌落,瞬间便迷蒙了双眼。 “你好残忍啊……这些日子,你日日与我嬉笑言欢,背地里却算计我,设下那般可怕的阴谋诡计,害我兄长、族人,毁我梁氏清誉,你把我当个傻子一般耍骗……你简直不可谓之人……” 她的啜泣声越来越大,夹杂着的愤怒与痛苦,好似将她吞噬一般。 金述冷沉着脸色,那僵硬的唇角,缓缓向下抿去,垂下眼帘,翻涌起一丝阴鸷。 那心底,涌动着一股感同身受的痛苦,被过往回忆狠狠刺痛,悲愤亦猛然涌上。 “你终于知道了……” 他的声音低沉冰冷,挤出的每一个字,都似浸过冰火一般,冷炙交织。 “你终于知道,被利用,被背叛,被欺骗……到底有多痛……多难受……” 他知道,纸包不住火,该来的,终究会来。 梁平瑄闻声,神情恍惚,被他那句话狠狠击中。 一股强烈的痛楚,从她心底汹涌,淹没呼吸。 “所以……你是在报复我。” 金述深深、深深地沉下一口气,将心间忽然奔腾起来的所有恨意与痛意,全部咽了下去。 他抬起头,眼底冷沉的剩下一片平静,可那冰冷的声音,却带着些不安的颤抖。 “阿瑄,现下你只需好好养胎,生下我们的孩子,过去的事情,就让它过去。我们从头开始,一切都会是新的生活。” 梁平瑄肩膀倏地沉落下去,眼底漫上一层有一层悲凉,忽地呼吸猛地桎梏一般。 “我们的孩子?我们的孩子……” 逍儿,亦是他们二人的孩子啊…… 如今,梁氏一族被圈禁下狱,那她的逍儿如今是在哪? 他是不是也受到牵连? 她神思空了一瞬,恐惧感让她浑身泛起战栗,啜泣声压都压不出,泪水更加汹涌。 “逍儿……我的逍儿怎么办?我的逍儿,他在哪?” “别再提那野种!你知道,本王只要一想到你与宗贺,你们竟有一个孩子,本王就嫉妒的发疯!” 金述心口被刺激,忽地厉声,胸腔如燃着团火焰,烧尽了他此下尽力的忍耐,烧尽了他仅存的理智。 第339章 甘愿和亲破局 金述盯着梁平瑄那泪眼婆娑的眼睛,此下,她整个人脆弱得仿佛一碰就碎。 他的心忽地又狠狠揪起,努力沉了口气,稳定住情绪,尽量放软语气。 “阿瑄,本王知道,你身为母亲,定思虑那孩子。” 他僵硬的声音,缓和些许,尽自己可能的安抚一番。 “待我们的孩儿出世,亦能让你有个寄托,日后解你愁绪,如今,莫要折腾自己,伤了身子,也伤了我们的孩儿。” 梁平瑄心中焦灼,如燎原之火,那担忧让她提心吊胆,惶恐不安。 她怎么可能因为现下怀了新的孩子,就对远在觐朝的逍儿不闻不问,置他性命于不顾! “我不要,我不要这个孩子,我不要他,我要逍儿,我只要逍儿!” 她涕泪涟涟,崩溃地猛猛摇头,双手不住地捶打起自己的小腹,势要将腹中这个孩子打掉一般。 金述眸光一厉,立刻俯身冲上前,大手一把擒住她的手腕,难以置信地厉声质问。 “你疯了!你与宗贺的野种就那么重要!重要到可罔顾本王孩子的性命?!” 梁平瑄被金述按住,动弹不得,紧缚的手腕硌的生疼,可这疼痛,远不及她心底万分之一。 说着,金述加重了力道,紧握那双手腕,目光带着明显的威胁之意。 “梁平瑄,你现下怀的是我的孩子,是本王的嫡子,你敢伤他分毫,本王定不饶你!” 梁平瑄闻言,倏地抬起头,迎上金述那幽深目光,心底涌上一股说不出的苦涩。 她受不了!她想把心间这压抑已久的苦楚全部吐掉! 她想告诉金述真相,想让他知道,他一直痛恨的孩子,其实是他自己的骨肉。 原曾不说,一是不想让逍儿在戎勒这野蛮之地长大,二若说出逍儿身世,便是万般对不住宗贺,令他身后无人。 可现下,逍儿生死不明,她真的撑不住了,恐惧让她再无法坚守心底的秘密。 “可是,金述,逍儿他……逍儿不是……” “够了!” 金述不等她把话说完,便恼怒地沉声喝止。 他的褐眸晦涩一瞬,他再不想从她口中听见那野种的一丝一毫。 转即他深吸一口气,凝着梁平瑄那崩溃模样,只觉若真逼得太紧,逼出什么意外,得不偿失。 “那孩子,如今在你觐朝太后膝下抚养,安稳得很。” 他微微松开握着她的双手,将那孩子下落告知,如今她怀着他的孩子,还是尽量安抚她为好。 梁平瑄那后半句话被生生打断,可当听见金述此番话语,整个人立刻安静了下来。 她混沌的神思,亦清明一瞬。 “姑母……” 她喃喃低语,眼底漾起一丝涟漪,若逍儿在姑母处,饶是让她安心一分。 金述见她不再折腾,眸光闪烁间,透出一道凌厉与嘲讽。 果然,只要说出那野种的下落,她便不胡闹了。 他眸底的寒意渐渐升起,心底那抹嫉妒涌动。 竟不知,她真的那般爱宗贺,爱他们的孩子,爱到可以不顾腹中他的孩儿。 “阿瑄,这下你可安心了,亦可安心抚育我们的孩子……” 梁平瑄止住了泪光,眸子轻轻垂下,落在自己尚且平坦的小腹上。 她神色困顿,脸色苍白,唯有一双眸子,愈发清亮冰冷,转即唇角微微勾起。 有时,她真的不知是该感谢老天,还是该恨老天。 在她身陷戎勒,梁氏一族朝不保夕之时,她竟偏偏再怀了金述的孩子。 这本是她最不愿接受的事,刚猜测到时,还欲饮那清香丸堕胎。 可此刻,她心底却生出一丝隐秘的念头。 也许,这个孩子,能帮她…… 帮她救梁氏一族脱离危难,助她破梁氏死局。 梁平瑄谋思流转,两眼在长睫的阴影下,凝着一片凛然冷光。 那神情愈发冷静,她知道,这是她的机会。 “金述,如今我怀了你的孩子,便不能再这般无名无份。” 金述眸光陡然一亮,饶是以为她想通了,愿意安心留在自己身边。 他心头阴霾渐散,双手紧忙重新握起她的双手,珍视一般。 “放心,本王会立刻召集群臣,如今你怀了本王的嫡子,定能说服那帮将臣,不久定正式册立你为我戎勒的小阏氏。” 话语间,他只想尽快给她一个名分,稳住她的心。 梁平瑄蓦然清冷抬眸,直直与金述那炙热的眸光对撞,幽声而言。 “我要你立即给觐朝皇帝书信和议,我梁平瑄愿以觐朝靖安郡主身份和亲戎勒,愿以觐戎两国和平为己任,定不辱陛下恩泽,不负百姓期许,以己身换两国安宁。” 金述听完她一番话,脸上的欣喜瞬间僵住,眼底的温度渐渐退去,那眉头也愈皱愈深。 他即刻清明,她这哪里是想通了,分明是想用自身和亲,打破她‘通敌叛国’的死局,洗清梁氏污名。 梁平瑄与金述目光对峙间,相顾无言,殿内只沉下两人轻微的呼吸声,冷冷沉默。 她心下澄明,思绪飞转,自小同如今的觐朝新帝萧澄一同长大。 她坚信,萧澄绝对相信她,亦相信梁氏世代忠良,不会做出那等通敌叛国之事。 萧澄此番,定因忌惮梁氏外戚,威胁皇权,正好借那封所谓通敌叛国的书信,将梁氏一族下狱。 所以,那封通敌叛国的书信,萧澄定知道是假的,但他却偏偏当作真的来用,不过顺水推舟,除掉心腹大患。 现下,梁氏族人还未被判死罪,只是暂下天牢。 其中定然有太后娘娘,和朝中与梁氏交好的朝臣暗中斡旋相助,才暂且保住梁氏一族性命。 索性,那封所谓通敌叛国的书信,本就是金述算计她得来的伪证。 若她能以觐朝靖安郡主的身份,主动以维护两国和平,甘愿贡献自己,正式和亲戎勒。 那么一切就都不一样了。 既是她自愿为两国和平远嫁,而非通敌叛国,亦可将那泼在梁氏身上的污蔑洗清。 梁平瑄眸底突然闪过一抹幽光,明灭不定,那光芒中藏着狠厉与决绝。 “你若不答应,我便是死了,不吃不喝,也绝不生下腹中这孩子。” 金述闻得她那份玉石俱焚的决然,倏地沉下脸来。 那幽深瞳子冷戾翻涌,映着她那清冷身影,心头窜起一股不可置信的凉意。 “你这是……用腹中胎儿,来要挟本王?” 梁平瑄神色平静,那冰冷无波的眸中,藏着深不可测的漩涡。 “是,又如何。” 霎时,她猛地翻过金述那僵住的大手,按抚在自己那小腹之上。 “不要告诉我,你刚才对这孩子的在意,都是假的。” 她抬眸,目光直锐地盯着他,这孩子,如今是她最大的筹码。 金述瞳孔骤然一缩,凝着她毫无温度的脸,眸子中竟漾动起丝丝缕缕的失望。 他以为,哪怕她恨他,至少对腹中孩子,会有一丝动容。 可他错了…… “好,本王答应你。” 他沉下那股即将奔涌而出的戾气,语气低沉沙哑。 他自然未打算按梁平瑄说的做,毕竟,他好容易将梁衍拉下泥沼。 如今靖锐军如鸟兽无首,便是他戎勒的大好机会。 但现下他也只得先答应她,让她放下戒心,安稳保胎为尚。 可金述亦眸中冷意愈加深沉,她为了梁氏,可自愿成为她曾百般不愿的小阏氏。 她,为了梁氏,亦可这般狠心,以他的孩子相要挟,将他的情意,踩在脚下。 这一刻,金述忽然觉得,自己所有的欢喜,都成了一个笑话。 第340章 唯一的朋友 自那日与金述摊明后,梁平瑄便大张旗鼓的在统泽城奔走张罗。 她一言一行皆透着靖安郡主的气度,凡事利落果决,多有先斩后奏之举。 如今,她要让统泽城上下皆知,她梁平瑄是觐朝先帝亲封的靖安郡主,非通敌叛国之类。 此下,她更先言,受觐朝新帝亲命,远嫁戎勒,为的便是共固两国安宁,安土息民。 她番番话语,大肆宣扬觐朝皇帝与戎勒兰氏王的仁德卓识,皆忧国恤民,让他们骑虎难下。 梁平瑄澄明,这个消息,必须要像疾风一般,在戎勒每一寸土地上传扬开来。 届时,这消息亦飘回觐朝,传到萧澄耳中,传到觐朝崇敬梁氏、崇敬梁衍的每个人耳中。 她要觐朝皇帝萧澄,不得不面对梁氏的忠贞,不得不面对梁氏的牺牲奉献。 终是几日大雨,洗去了统泽城那番沉闷,如今宫宇焕然一新。 那宫廊两侧,空气弥漫着泥土与花草气息,清新得沁人心脾,透着几分澄澈舒展。 梁平瑄行在前往大阏氏兰黛公主的兰和宫宫廊之间,神色平静淡然。 这些时日,她日日都准时前往兰和宫向兰黛问安,言行举止恭敬得体。 饶是兰黛不愿见她,总觉她这是借怀了身孕,来寻自己耀武扬威。 可梁平瑄并不在意兰黛如何想,她亦日日前往,温言说自己已然想通,甘愿安心做戎勒的小阏氏。 亦言道,会对她兰黛恭敬尽心,绝无僭越之心。 可梁平瑄自己心下了然,这份顺从全然伪装,她日日这般奔波,只为等见一个人,兰昭。 如今这偌大的统泽城中,她唯一能信任,也只能信任的人。 她日夜洞彻,只觉金述那日的承诺,并不可信,如今情况紧急,梁氏一族在牢中生死未卜。 她绝不能坐以待毙,唯有主动出击。 梁平瑄走在宫廊之上,廊下水珠嗒嗒滴落,伴着那脚步声,惹人注意。 她眸光一肃,脚步缓缓慢了下来。 这几日每每至兰和宫,她总能感到一丝若有若无的注视,此刻,那熟悉的感觉再次袭来。 她分明觉出身后有人隐隐跟着她,却始终与她保持一些距离。 那眼角余光虚晃过的身影,惹她心下一紧,便是她此刻最想见的人,兰昭。 梁平瑄不动声色,微微侧目看向一旁寸步不离的阿逐,呼吸一沉。 片刻后,她快速寻出主意,微微蹙眉,手紧忙抚上小腹,佯装不适,语气刻意虚弱开口。 “阿逐,我小腹有些隐痛,你快去帮我唤医官来……” 阿逐闻言,神色起急,连忙上前扶住梁平瑄。 “小阏氏,那您还能走吗?奴婢马上让人唤轿撵来,送您回宫。” 梁平瑄顿在原地,仰起那副虚弱模样,将身体全然托付在阿逐的力量上。 “我怕是走不动……我先在此歇息,你还是快去寻医官来,我不想腹中胎儿有事。” 阿逐眉头紧拧,她知道这梁平瑄腹中胎儿,对兰氏王有多重要。 她不敢再耽搁,赶快对身旁另一侍女速声嘱咐,便快步转身,匆匆去寻医官。 待阿逐身影不现,梁平瑄眸光一凛,转头看向阿逐特意留下的小侍女,惊呼出声。 “哎呀,我方才好似把一支兰氏王送我的玉簪落下了,你快去帮我在来时路上找找,快去!” 那小侍女年纪尚小,素来敬畏这些贵人,闻言连忙点头应下,快步返回,低头寻着什么。 霎时,梁平瑄身边侍女被支开,宫廊之上只余她一人。 她眉宇肃然,眸子微动,警惕四周,见没什么异样,便猛地转身,直直投向宫廊阴影之中。 四目相对的瞬间,没有惊讶,只有心照不宣的默契,空气都仿佛停滞一瞬。 果然,那里立着的,正是她日日等候的兰昭。 梁平瑄快步朝那阴影处走去,兰昭眉宇染着一抹郁色,眼底诸多复杂情绪。 兰昭刚与她视线对撞一瞬,便局促地想转身离去。 他怕自己给她带去麻烦,可双脚,却无论如何也迈不动一步。 自他被兰氏王勒令禁止踏入乐安宫,又被染病的父王训斥一番,他便再没敢见她一面。 如今,更是得知她已怀了姐夫的孩子,心间莫名涌起一阵失落。 饶是他意气风发,心性坦荡,但在见到她这一瞬,突然畏手畏脚。 这是他二十年来,从未有过的心绪,竟不知自己到底怎么了。 兰昭沉思之间,梁平瑄已然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心头掠过一丝酸涩。 她知道时间紧迫,便不必寒暄,直接开门见山,轻声恳求。 “骨都侯,如今我有一事相求。” 兰昭眸子中凝着她那份恳切模样,心间忽地动容,忍不住吐露心事。 “阿瑄……其实……这阵子,我好想见你……我……” 梁平瑄深吸一口气,不等兰昭将那吞吞吐吐的话说尽,便倏地双腿一弯,欲跪下去。 “骨都侯,我求你,帮我!” 兰昭神思敏捷,眼底闪过一丝惊慌,立刻双手扶住她的双臂,不叫她跪下。 “阿瑄,你这是做什么?” 梁平瑄瞳孔微沉,那泪花控制不住地闪烁,映着面色也愈加苍白。 “骨都侯,容我直言唤你一声兰昭,在这统泽城里,兰昭,你是我唯一的朋友。” 这句‘朋友’,让兰昭那本就局促不安的心,猛地一颤,随即便静静沉了下去。 朋友……是啊,他们如今只能是朋友。 转瞬,兰昭原本黯淡的眸光,再次亮了起来。 他心底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愈发澄明,自己对她的情意,或许永远都无法说出口。 索性他心性坦率开阔,如此哪怕做不得心上人,能做她唯一的朋友,亦是他所求。 “阿瑄,你所谓何事?若我可以办到,定相助与你。” 梁平瑄目光灼灼,眸中似有华光闪过,语气愈发恳切。 “兰昭,我求你,可否动用你私交人脉,帮我将一消息传出,就说我梁平瑄,以觐朝靖安郡主之名,为两国和平,边境安宁,甘愿和亲戎勒。梁氏一族世代忠良,舍己为公,为两国邦交悉心竭力。我要这消息,传遍整个戎勒与觐朝,让天下人皆知。” 兰昭静静听着,那眉头却愈加蹙起,神色也一点点凝重而起。 他沉默片刻,目光真挚地凝着梁平瑄,不为别的,只为她着想。 “可阿瑄,你要想清楚,一旦这消息传遍,你便是那两国和平的使者,日后你怕是再回不得觐朝了。” 梁平瑄闻言,眼底染起一丝苦涩,嘴角无奈地勾起一抹凄凉笑意。 “此下,若能用我一生无法回觐朝的代价,换梁氏一族生机,倒真值得。” 话音落下,她眼眶泛红,心间悲凉浮漫,泪水倏地延脸颊滑落,哽咽着说道。 “我求求你,我如今,只有你可以帮我了。” 兰昭心间揪起,紧蹙着眉头,眸光坚定,郑重而言。 “好,你既说,我兰昭是你如今唯一的朋友,那我还有何理由不帮你!” 他说着,眼底清幽,少年郎的意气与担当,为了她,为了她这句唯一的朋友,他在所不辞。 第341章 自缢于大牢 自是梁平瑄暗自筹谋,不过半月,终是有了惊天成效。 觐戎和亲,两国和议的消息,席卷各地,天下皆知。 觐朝与戎勒多年兵戈不休,如今一朝结亲,敦睦邦交,两国君王欲共襄太平,安土息民。 此事已越过宫墙,传遍市井乡野。 饱受战乱之苦的百姓本就盼安宁,如今闻两国罢兵言欢,皆感恩戴德,齐齐歌颂两国君主英明仁厚。 朝野民间更是将梁平瑄奉为和平女使,觐朝百姓街头巷尾津津乐道,梁氏一族满门忠烈。 梁氏男子上阵杀敌,为国尽忠,舍死报国,女子亦愿舍身远嫁蛮荒,以一己之身,换边境太平。 民心所向之下,百姓本就对那构陷之言并不信服。 此下,更无人相信梁氏通敌叛国,无人相那梁衍与梁平瑄会做出谋逆大罪。 这般沸沸扬扬的言论,无不渗透至觐朝朝堂,直逼帝阙,令萧澄渐渐骑虎难下。 —— 统泽城,穹明宫,含元殿深处的议事幽殿。 殿内拢着一缕冷冽的沉水香,烟气幽幽,却掩不住紧绷诡谲的气息。 金述高居主位,面容冷峭深邃,殿下肃立着心腹苏合与谋士莫连延,气氛肃静。 苏合眸中凛然,挺身上前一步,沉声禀报。 “禀主人,置于觐朝的戎勒使臣已传回消息,觐朝皇帝萧澄亲言,愿与主人缔结盟约,结戎觐之好。” 谋士莫连延抚着下颌,眼眸微微一眯,眼底了然。 “禀兰氏王,依卑职看,如此萧澄是被呼啸而来的民意,逼得妥协了。” 他面色一顿,眸底掠过一丝狡黠,抬眼望向主位上的金述,语气带几分讥诮叹服。 “兰氏王,当真是……小觑了您这位小阏氏。一介女子,于异国宫宇,还能搅动天下舆论。” 金述眸光一点点冷沉下去,梁平瑄这一手,竟真将他布下的构陷之局,化为灰烬,让梁衍逃过一劫。 他正沉眉之际,殿下苏合忽然抬眸,眸光锐利如刃,深沉得诡异。 “禀主人,莫先生,我们的计划,并未失算。” 话音落下,苏合神色笃定,唇角勾起一抹捷战弧度。 “据戎勒探子捷报,小阏氏的消息,终是晚了一步。如今梁氏一族大多虽无性命之虞。但觐朝皇帝萧澄,已秘密对梁衍下手。梁衍,已自缢于大牢之中!” “什么?!” 霎时,金述与莫连延齐齐猛然抬眼,两道目光直直冲向苏合。 “此报可信?!” 金述差点俯身而起,霍然厉声喝问,神色难掩一丝猝不及防的颤动与震惊。 苏合沉身,将拳抵于胸口,语气斩钉截铁。 “禀主人,千真万确。” 金述身形微震,眸光动荡,心头倏地沉坠,又瞬间提起。 他脸上表情冻结一瞬,眸底却翻涌起千般万绪。 梁衍,戎勒纠缠多年宿敌,那般铁骨铮铮的人物,竟……竟就这样死了。 不是在战场上与之拼杀而死,不是为他尽忠的国家捐身而死,而是就……这般死了? 金述惊异得愣愣戳在原地,他一时,竟说不清自己是何种心情。 亦是大仇得报、夙怨终了的透劲畅快。 可那畅快之下,又隐隐涌着一丝对敌人的敬意,与一代英雄这般潦草毙命的惋惜。 而比这些更澎湃的,是一阵细密刺骨的惧意。 若阿瑄得知……她得知,定会掀起一场,天翻地覆的轩然大波。 殿下的莫连延已是欣喜若望,终是解决困戎勒之宿敌。 可他眸光一转,敏锐地察觉到上位兰氏王神色的异样,当即压下狂喜,重重顿胸高呼。 “恭喜兰氏王!如今戎勒大仇得报,不费一兵一卒,便手刃多年宿敌!卑职还要恭贺大王,娶得觐朝、北慕两位阏氏,一箭双雕,如今更是民望所归,简直三喜临门,福佑我戎勒千秋万代!” —— 是夜,统泽城,乐安宫鸾和殿内灯火通明,虽暖光融融,但那桌案上两人却冷沉相对。 梁平瑄端坐桌前,正细细捧着药碗,小口饮下苦涩的保胎汤药。 金述坐在一旁,面色看似平静,心底却压着一件惊天大事。 他一瞬不瞬地侧目凝着她,虽责怪一番,但声音却极轻,并无怨怼之意。 “你倒好本事,孤身一人,也能捅出花样来。” 梁平瑄执勺的手微微一顿,汤药的苦涩还凝在舌尖。 她眉眼冷了几分,本就清冷的模样,此刻更是寒意浸人。 “还不是要多谢兰氏王,若非你逼得我走投无路,我又怎会这般勤勉,一心为觐戎两国邦交,尽一份‘绵薄之力’?” 金述放在桌案上的手猛地一紧,眉间隐现一丝郁色。 那耳畔,她几句冷言,亦戳中心口,终是轻轻叹了一口气,无奈又无力。 只一瞬,金述转眸见她喝完苦汤,眉头微蹙,便将手边一碟蜜饯推到她面前。 那动作自然得,像一对寻常夫妻。 “罢了,此事于本王,也并非全是害处。” 他刻意开口,话语亦掩藏心事,眸子却略带心虚地望着她。 “如今,你也能名正言顺,做本王的阏氏,安安稳稳地留在本王身侧,便足矣。” 此下,他只得佯装对梁衍之死一无所知,全当是她凭一己之力破了他的局。 梁平瑄指尖触到那颗蜜饯,微微一怔,随即默不作声地接过,轻轻放入口中。 那酸甜的滋味在口腔蔓延,堪堪压下喉间涌上的涩意。 金述望着她安静垂眸的模样,一时恍然出神,那幽深的眸底,点起细碎的星光。 他猛地抓住梁平瑄的手腕,一把将人从凳上拉起,紧紧搂抱在自己腿上。 “唔……” 梁平瑄身体腾空一瞬,神色慌乱,指尖捏着的蜜饯猝然坠下,滚落在地。 男人炙热的温度如潮涌至,坚实的臂膀揽着她的腰肢,将她整个人揉进怀里。 “阿瑄。” 金述正想与女子温情蜜意一番,可当他凝上梁平瑄那双清冷透澈的眸子时,却心下一紧。 他猛地低下头,仿佛她再多看一瞬,便会将他心中那藏着的惊天秘密,看穿一般。 只眸子微微颤动,将脸埋在她颈间,声音低沉。 “阿瑄,等你觐朝皇帝的和亲文书抵达,本王便与你在戎勒大婚,我们……重新开始。” 金述的手,轻轻缓缓地抚上她的小腹上,心底一面是害怕秘密被捅破的惶然挣扎。 一面是心爱女子,亲身骨肉近在咫尺的温柔安稳。 两种情绪疯狂交织,让他心绪不宁,倏地他紧紧闭了眼眸。 待他再睁开时,掩藏在阴影下的双眸已幽厉一般,透着冰冷。 他心下狠决,绝不能让梁平瑄知道梁衍已死,就这般过下去,亦未尝不可。 第342章 她的阿兄死了 七八月份,正是戎勒草原最美的一段光景。 绿浪千里,草色葱茏,暖风过境,翻涌着无边生机,天地旷野,满是辽阔的自然之气。 如今,那蓝天绿地之间,一场象征觐戎敦睦邦交的大婚,即将举行。 金述要在天地神明,戎勒万千子民的见证下,名正言顺地,重新迎娶他心中挚爱之人。 统泽城外城,临近内城附近的几座青白穹庐,被临时设为大婚婚帐。 此地离戎勒天地神明相近,便被定为行礼前的休憩之所。 梁平瑄正由几名侍女细细侍奉梳妆,当那一身大红嫁衣重新套上时,她怔怔凝望着镜中自己。 恍惚间,七年前大婚的模样,与此刻重重叠叠。 那时的她,容颜明艳夺目,却藏不住青涩倔强,浑身翻涌的是复仇的决绝。 而如今,镜中人眉眼虽动人,气质却沉静得清冷淡漠,心底细密泛起满腔沉郁。 她知道,今日一礼之后,她便真的再回不去觐朝了。 忽地,一阵沉稳的脚步由远及近,帐帘被人轻轻掀开。 一容姿端贵,气度威仪的女子缓步走入,周身自带一股不容侵犯的正宫气场。 帐中所有戎勒侍女瞬间神色恭敬,齐齐躬身行礼。 “参加大阏氏。” 大阏氏兰黛神色从容,一步步走到梁平瑄身后。 梁平瑄自镜中凝望着她满面肃静,当即收敛心神,欲起身行礼。 可下一瞬,兰黛忽然伸手,轻轻按住了她的双肩,将她按回镜前,又缓缓侧身,立在她身旁。 兰黛抬手,从侍女萍萍捧着的木托上拾起一只锦盒。 她一双杏眸,一瞬不瞬地俯视着镜中的梁平瑄,语气平静,却满含分量。 “今日之后,你便是我戎勒名正言顺的小阏氏。先前你我之间,虽有些隔阂不快,但若你此后安心植于戎勒,忠心侍奉我戎勒之主,安分守己,不失两国所望,亦不负你母国之托。” 说着,兰黛将锦盒,轻轻放到梁平瑄手中。 “此物,本阏氏赠予你,望你此后谨言慎行,忠心奉主。” 那锦盒递出的一瞬,兰黛手上刻意加重了力道,重重一按。 “谢大阏氏,妾身谨记大阏氏教诲。” 梁平瑄双手接过锦盒,那突然的沉劲,让她眸光微闪,不动声色间抬眸,与兰黛对视一瞬。 兰黛面上虽平静无波,但眸子却刻意往她手中锦盒一瞥,似在无声提醒着什么。 帐内侍女林立,阿逐亦守在一旁,在外人看来,她俩并无不妥。 不过是大阏氏亲临,彰显正宫地位,劝诫新封的小阏氏安分守己。 可梁平瑄心下一肃,莫非,这锦盒里藏着什么。 兰黛则好似完成一桩什么事般,不再多言,亦不多留,只带着侍女萍萍转身离去。 梁平瑄紧握着那只锦盒,眉头微蹙,抬眸看向寸步不离的阿逐,声音带着一丝俨然疲惫。 “阿逐,仪式耗时颇久,我有些乏了,先入内帐歇息片刻。” 话音落下,阿逐应声颔首,恭敬扶着梁平瑄转入内帐。 一踏入内帐,梁平瑄便故作困乏,缓步往床榻边去,随口出声屏退左右。 “你们都在外间候着,不必侍奉,我只闭目养神一会儿。” 待帐内再无他人,她虚眯眼眸,瞬间敛去所有倦意,将那只锦盒捧起,快速掀开盒盖。 只见锦盒之中,静静躺着一枚小巧玲珑的玉菩萨。 梁平瑄眸光骤凛,呼吸一滞。 这玉菩萨,是堂兄梁宸之物。 犹记得先帝崩逝,宫禁生祸,宗贺与堂兄梁宸,被新帝萧澄,命令远戍边境。 一别之后,梁氏兄妹三人,此生怕是再难相见。 兄长梁衍便特意让人琢了这一对玉佛菩萨,一枚给了梁宸,一枚给了她,护二人平安。 她那一枚,早在被金述抓获之时,贴身交给了逍儿。 那这枚玉菩萨…… 梁平瑄心猛地一紧,眸子慌乱颤动。 只见玉菩萨之下,还静静压着一封素白书信。 她呼吸瞬间沉重,指尖发颤,紧张地将书信抽出,手紧快地拆着封口。 届时,信纸全然摊在眼前。 她瞳孔倏地张开,是堂兄梁宸的字迹!一时视线随着墨字阅动。 “轰!” “兄长已逝!自缢而亡!” 霎时,看到那八字的刹那,梁平瑄身体一震,呼吸凝滞。 心间那无法言喻的震骇,压迫而来,窒息感瞬间席卷,漫上快要骤停的心头。 她满目不可置信,只愿这信是假的,是伪造的,目光颤抖着,看向那落款处印章。 那是梁宸私印,独一无二。 字迹可以模仿,可这枚玉菩萨,这方私印,做不得一丝一毫的假。 梁平瑄头皮一阵发麻,浑身无力,呼吸都变得飘渺,感觉灵魂抽离一般悬在半空,眼前一片漆黑。 怎么会…… 兄长怎么会…… 那般威震四方,威风凛凛的梁衍怎么会! 梁平瑄胸口猛地冷抽,痛楚如一道冰冷的寒刃,从心口直贯,让她从头到脚都冷麻僵硬。 她死死咬着牙,忍着那撕心裂肺的抽痛,将信上每一个字,看完全。 直到此刻她才明白,她那和亲之策,终是晚了一步。 她低估了萧澄对梁衍的恨,低估了登上帝位之人的狠戾。 饶是她以自身为棋,换得梁氏满门保全,却偏偏,没能来得及救下她的兄长。 信中,梁衍为证梁氏清白,为证她梁平瑄不曾叛国通敌,竟以死明志,以命相证。 梁宸痛斥金述阴狠歹毒,更字字泣血,告诫她万不可再与金述纠缠,此人狼子野心,嫁之便是深渊。 如今,她赔上了自己一生归乡之路,赔上所有退路,却也没能护住亲人。 当真,赔了夫人又折兵。 她指尖再捏不住信纸,信笺轻飘飘坠落。 梁平瑄心中痛苦阵阵,眸光迷蒙,泪水决堤,汹涌而出,模糊了所有视线。 脑海中倏地闪过与兄长梁衍的一幕,又一幕。 自她十六岁那年,康王府大门被轰然破开,铁甲铿锵,刀剑林立。 那个一身黑甲戎装、戾气逼人的大将军,凛然赫赫出现在她眼前。 彼时,母妃为保她性命,不顾一切拉着她跪倒,悲痛指她哭喊,这是你的亲妹妹。 初入梁府时,她与兄长隔阂深重,他冷面冷心,威严、强势、严厉、疏离…… 她身上挨过的责打,耳畔听过的训斥…… 他身上那股冷冽肃杀的气息,那张冷硬俊朗的面容,一切的一切,都冲进她的脑海。 可血缘,终究是血缘。 他严厉之下的沉稳,冷漠之下的温情,危难之时的支撑,无人可见的疼惜…… 那无限安全感的臂膀,眉宇间深藏的珍视,血脉亲情的牵绊…… 在这一刻,呼啸袭来。 可曾经,她对他只余怨恨,但如今她猛然清醒,兄长是她在这世上,最坚实的依靠。 一时,那份悔恨、痛苦,伴着喉间涌起的哽咽,窸窸窣窣的呜咽堵在胸口。 她怕外帐的侍女听见,怕暴露分毫,只能抬手捂住口唇,将那悲痛欲绝的哭声,压抑地咽回心底。 “不要……阿兄……” 肩膀控制不住地颤抖开来,心底洪流亦如泪水从指缝间涌落。 怎么办……她的阿兄死了。 那个能给她支撑,给她安全的兄长,再也没有了。 第343章 阿娘对不起你 蓝天如洗,绿地如茵,曜曜辉光洒在草原之上,一切都泛着金灿灿的光晕。 戎勒之主金述,身着簇新华贵的婚服,身姿挺拔俊朗,神色飞扬,眉眼间满是春风。 他牵着梁平瑄冰凉无温的手,慢慢收紧,缓缓走上那青白穹庐之间的高台。 高台之上,彩绸翻飞,高台下,受邀而来的戎勒王族、文武将臣分列两侧,翘首以盼。 此次大婚,虽不似先前那般铺张宏大,却也事事周全、仪式满满,不曾怠慢。 高台上,他们并肩拜祭天神,部族长老将象征福气的彩绳,再次为她两人系上。 可梁平瑄经过那撕心裂肺的死讯冲击,此刻已心如死灰,只行尸走肉般完成着每一步仪式。 头顶的烈日灼心,让她神情愈发恍惚,丝丝微风,都无法让她清醒。 她整个人虚浮地立在金述身侧,身子摇摇欲坠。 金述亦感受着梁平瑄手尖的冰凉,她的身子也在微微发颤。 他连忙伸出手臂,紧紧揽住她的腰肢,默默支撑着她,轻声关切。 “怎么了?阿瑄,是不是腹中不适?” 梁平瑄闻得那熟悉男声,心底瞬间恶心至极,仿佛带着嗜血腥气。 她咬牙未有回应,亦压下那涌动的恨意与干呕的冲动。 金述大庭广众之下,竟直接伸手轻抚上她的小腹,脸上漾起温柔笑意,又故意戏谑教训着。 “你这小儿,怎的这般不懂事,惹你母亲不适?待你平安出世,为父定要好好治你的罪。” 高台附近的王族将臣,皆看清金述动作,闻得金述声音。 所有人都笑意晏晏,眼底艳羡,望着他戎勒兰氏王一对,温柔宠溺,情比金坚。 一时之间,那笑声与祝贺声,此起彼伏。 “恭贺兰氏王大婚顺遂,恭贺兰氏王喜得王脉!” “恭贺兰氏王与小阏氏大喜,愿戎觐两国永享太平!” 那阵阵欢呼声,伴着草原上的热气,一同冲入梁平瑄耳畔、鼻息之间。 可她却只觉惊惧万分,寒意阵阵袭来。 她的大婚之日,本该是用一生退路换梁氏生机,却偏偏在这一天,知悉兄长死讯。 一身大红嫁衣,站在喜庆高台之上,耳畔声声祝贺,狠狠扎在她心上,当真讽刺。 —— 直待夜幕降临,白日的喧嚣与喜庆,终于回归平寂。 统泽城的乐安宫鸾和殿内,锦缎红绸悬顶,红烛高燃,将满室都染成了暖红色。 金述与梁平瑄并肩坐于大红床榻之上,他眸中脉脉深情,手臂紧拥着女子红霞身影。 “阿瑄,从今往后,你我再也不会分开了,有你,有我们的孩子……再也不分开……” 他鼻尖萦绕着她那淡淡清香,声音低沉温柔,满足珍视一般。 梁平瑄脖颈喷拂着金述炙热的气息,却让她身心俱冷,眼底的恨意与绝望闪动。 金述俯身,轻轻将梁平瑄放躺于床榻之上,自己则小心翼翼地侧身躺下。 他神色满足地将脑袋轻轻贴在她小腹,俊朗深邃的脸庞,瞬间漾起幸福的笑意。 “阿瑄,你能感觉到吗?我们的孩儿……” 他的声音轻悦,眼底满是期待,仿佛在与腹中孩子对话。 梁平瑄心中一痛,眸光幽恨,恨不能立刻张口,痛斥咒骂一番。 可她艰难的忍住了,心中早有决断,只指尖紧紧攥着床榻旁的锦被,忍下他身前触碰。 但金述此刻全然不知,身下女人已被恨意填满。 他那温柔似水的褐眸微微颤动,脑海中不住畅想着孩子出生后的模样,期盼憧憬。 “这孩子,若是儿子,本王便教他骑射治国,让他承继我戎勒大统,若是女儿,便是我戎勒至高无上的长公主,本王定护她一世无忧。” 如今,爱妻在侧,骨肉在腹,多年的执念终得圆满,只觉一切苦尽甘来。 饶是知她怀了身孕,不能有过激动作,他只紧紧拥着她,渐渐沉眸睡去。 烛火映得金述熟睡的脸庞愈发柔和,嘴角还勾着一抹浅笑,想来是做了好梦。 梦里,他与她并肩而立,看着孩子长大成人,戎勒国泰民安,霸业太平。 夜半时分,万籁俱寂,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虫鸣。 一室红光燃动,烛火却渐弱,染得整个宫殿,都蒙上一层诡异的暗红。 梁平瑄自未眠,她面色苍白,直到听得金述那均匀呼吸,才侧目一点点看向身旁之人。 那眼底的恨意再无法掩饰,瞬间喷涌而出,冰冷怨毒一般。 她恨不得此刻拔出匕首,捅向金述心脏。 可她不能,如今梁氏一族依旧困顿,虽得保全,却受制于萧澄。 她身为梁氏女娘,如今还担负着所谓两国和平重任,若此刻毁约杀王,不仅连累梁氏满门,更让觐戎两国再燃战火。 梁平瑄屏着呼吸,小心翼翼地将金述搂在她身上的手臂挪开。 “嗯……” 金述鼻息轻喘,喉间发出一声细微闷哼,身子微微动了动。 只这一动作,便让梁平瑄僵住,呼吸都紧绷起来,生怕他醒来。 好在,金述再次沉睡,呼吸平稳。 梁平瑄这才松了口气,便轻快起身,来不及穿鞋,赤足行至妆台前。 她动作轻缓而迅速,拉开妆奁最底层的一个抽屉。 只见那枚素色香袋,正幽静地躺在抽屉角落。 她眸光一肃,将香袋拾了出来,轻轻一掷,香袋散开,几颗清香丸便抖落手心。 梁平瑄喉间微微滚动,侧目再次看了眼床榻上熟睡的金述。 他面色温静,唇角噙着美梦的笑意,此刻看来无比刺眼。 她胸口闷痛,兄长梁衍的面容在脑海浮现,那八字死讯窒息回响。 “兄长已逝!自缢而亡!” 那泪水再次涌满眼眶,她缓缓垂下眼眸,颤抖的手摸向自己小腹,那是她腹中尚未成形的孩子。 她心间不住忏悔,泪水无声滑落,心头微微哽咽,痛苦决绝。 “对不起,孩儿……阿娘对不起你。阿娘不能让你降生,不能让你活在这仇恨与算计之中。” 忽地,她神色一敛,意下决绝,所有的愧疚不见,眸光狠厉。 她猛地抬手,捧起手心的清香丸,一把灌入口中,闭上双眼,用力吞咽。 那苦涩的丸药,顺着喉咙滑下。 如今,她能做的报复,只此一件。 她,要与金述决断,便必不能留着这孩子。 第344章 你当真可恶 乐安宫鸾和殿内,残烛消燃,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药气,与淡淡的血腥。 待梁平瑄恍惚间,神思归位,缓缓醒来之际,窗外天色已泛起深蓝熹微。 她昏迷前,只记得小腹传来阵阵撕裂般的坠痛,让她浑身痉挛,身下不断有温热血液涌出。 耳畔呼啸着的,全是金述急切惊慌的呼喊,渐渐,她只能任由黑暗将自己吞噬。 此刻,梁平瑄抬了抬疲惫的眼皮,浑身虚脱不已,小腹的坠痛没有停歇。 “阿瑄……” 忽然,耳边传来一声沉闷沙哑的呼唤,一片无力郁气。 梁平瑄缓缓侧眸,只见金述坐在床榻边,眉宇间沉着缕缕阴郁,整个人竟显得有些憔悴。 可即便如此,他的动作依旧轻柔,正用一方绢巾,细细擦拭着她额上那细密冷汗。 梁平瑄费力睁开眼眸,黯然无神,嘴边不由自主地微微喃喃出声。 “孩子……” 这是她潜意识里最想问的一句话,她不知道,这个她亲手舍弃的孩子,还在吗? 金述抵在她额上的绢巾猛地一顿,心口闷痛。 他心心念念的孩儿,他盼了许久与阿瑄的骨肉,就这么没了。 那失去骨肉的锥心之痛,让他几乎喘不上气。 可他看着梁平瑄虚弱不堪的模样,还是忍住了心底隐痛,眸光泛起一丝柔意,轻声安抚。 “没关系,阿瑄,这个孩子与我们无缘,迟早,我们会再有的。” 梁平瑄闻声,眸光倏地一凛,心脏狠抽,手指微微蜷缩起来。 虽说是她主动‘杀’了这个未出世的孩子,可此下听得孩子真的没了,难以言喻的难受还是汹涌而来。 转瞬,她眼眸里的黯淡与痛苦,一点点迸发进光亮来。 可那光亮里,只透着无比肃杀的寒意,嘴角竟诡谲地发出一阵不合时宜的笑。 “哈……哈……不会再有了,金述,你和我,不会再有孩子了……永远都不会……” 金述闻得此声,眉头狠狠皱起,眉宇间的阴郁愈发浓重。 其实早在她昏迷时,医官就已告知他,说小阏氏是服用了清香丸,才致使小产。 那一刻,他如遭雷击,冰冷蔓延。 可他不愿去想,不愿相信,不愿相信她能狠下心,堕下自己的孩儿,堕下他们的骨肉。 此下,他只想当作什么都没发生,只想当作她是意外小产,只想当作她一时不慎。 哪怕自欺欺人,哪怕他自己都骗不了自己,可他依旧逼自己这般想。 “阿瑄,别胡说……这次都怪我,怪我睡的太沉,没有照顾好你,让你生了意外。” “不是意外……” 梁平瑄的神色虚弱,嘴唇毫无血色,可那声音却分外有力,分外冰冷。 一字一句,毫无掩饰。 “是我,是我杀了他……” “别说了,阿瑄!” 金述忽地沉声制止,眼眸汹涌起复杂的情绪。 深深的恐惧,他不想听,他害怕听,那残忍的真相。 说着,他神色慌张,一双大手紧紧握住梁平瑄那毫无温度的双手,语无伦次。 像是在安抚她,又像是自我安慰。 “阿瑄,我们还会有孩子的,我们还会有的。这事过去了,都过去了……” 梁平瑄猛地从他手中挣脱,冰冷的眼眸突然迸发岀狠戾的光芒。 她用尽全身力气,狠下心,一字一句怒言,满是恨意。 “你和我,不会再有孩子!再有一个,我就杀一个!有两个,我就杀一双!” “梁平瑄!你住口!” 金述的沉吼一瞬,眼底痛苦隐忍。 “我要这孩子,给我阿兄陪葬!” 梁平瑄并不退让,每一个字,恨意愈发浓烈。 “本王要你住口!!” 金述猛地一拍床榻,砰然一声,震得床榻微晃。 他整个人鹤唳般站起身,气血上涌,双眸不住震颤,眼底竟氤氲起一层潮意。 梁平瑄小腹传来尖锐刺痛,她忍痛,晃晃悠悠地挣扎着起身,冷厉的眼神死死盯着眼前的男人。 “金述,你利用我,算计梁氏,害死我阿兄,就该知道……会有这一天。” 话语之间,那冰冷的泪水,终于肆无忌惮地涌落,滑过那苍白又带着恨意颤抖的脸颊。 她咬牙,字字泣血,无比决绝。 “我决不允许……我梁平瑄腹中,再怀上你金述的孩子!” 金述内心冲击地伤心欲绝,那震动的眼眶中,猝然落下两行清泪。 他猛然落泪,失去至亲骨肉,被心爱女人伤害,语意中带着不可言状的颤抖,涌起一丝卑微。 “可是,你也杀了本王的兄长,我们不是扯平了吗?你为何要这样?为何要杀了我们的孩子……” 这声质问,像一把锋利的刀,狠狠扎向梁平瑄,让她心脏陡然紧缩。 她决意用最尖锐,最残忍的话语,往他的心窝上戳去,结束他们的一切。 “呼稚斜是什么东西,也配跟我兄长相提并论?” 金述耳畔穿过这一句刺骨话语,那涌动的泪水顷刻消止。 他简直不敢置信地凝着眼前这个女人,只觉得那颗本就撕裂的心,再次被她撕开。 呼稚斜是他的兄长,在他心中,她不是不知有多重要。 可她,却如此轻贱地诋毁他的兄长。 “你说什么?” 金述的声音低沉得可怕,带着一丝濒临崩溃的颤抖。 梁平瑄眼眸恨意翻涌,眼泪大颗大颗地落着,可神色依旧冰冷如寒,语言再次故意激怒于他。 “呼稚斜杀了我的挚友,我便杀了他,杀了他的那些孩子。你陷害我的家人,害死我阿兄,我便杀了你这个孩子。一报还一报。” 金述呼吸沉痛,胸口剧烈起伏,身体控制不住地微微晃动。 她的那些话语,似一团熊熊烈火,在他胸腔里疯狂燃烧,烧光了他所有的幻觉,虚妄。 他牙根紧咬,戾气使然,他已然忍让,已然再给他二人机会。 可她!为何这般狠毒决绝,这般不留余地? “梁平瑄,你当真可恶,可恶至极……” 金述那眼眶泪光戛然而止,幽暗的眼眸,倏然一寸寸染红。 他的一切,同七年前一般,再次崩塌,他只觉得眼前的女子,可怕,可恶,可恨。 第345章 每日一封认罪书 梁平瑄神色森寒,身子不住前倾,身影悍不畏死,仿佛挑衅一般。 “还记得七年前那日戎勒吗?十几个孩子啊,这才一个罢了……算得了什么?” “啪!” 金述怒喝,眼底奔溃,大手猛地朝梁平瑄脸上,甩过一个沉重的巴掌。 “毒妇!” 他那猩红的褐眸,翻滚着无尽的愤怒与杀意,这一瞬危险,爆裂开来。 原来,他爱上的,竟是这般一个冷血毒妇。 梁平瑄被大力扇过,耳畔嗡鸣,脸狠狠侧到一边。 苍白的脸颊上,倏地腾起一个火辣的巴掌印。 可她豪不示弱,眼角微微抽动,霍然起身,用尽全身力气,朝金述脸上也甩过一个清脆巴掌。 “啪!” 这一巴掌,金述岿然不动,没有躲闪,脸颊紧绷承受。 可他目眦欲裂,神色愈加暴戾,涌起肃杀之意。 梁平瑄深深呼出一口气,那胸腔里的痛与恨,翻滚燃烧,她又猛然抬手挥去。 可只一瞬,便被金述的大手狠狠钳住手腕,那紧攥的力度,分明是要将她捏碎。 “你就这么恨我兄长,恨我?恨戎勒?” 他凛然站着,高大的身影笼罩着她,俯身似地狱阎罗一般,恨恨盯着床榻上半跪而起的梁平瑄,绝望质问。 梁平瑄手腕骨头似碾过一般,眉头狠狠皱起,可那染泪的目光,却浸透了恨毒。 “对!我恨呼稚斜,恨戎勒,恨你!我好恨你……我好恨你!我好恨你!!” 她嘶吼着,一声声爱恨纠缠的恨意,从喉间爆发,带着悲痛欲摧的痛楚。 那苍白的泪水,沿着眼角滑落,冰凉刺骨。 “金述,你我之间,情断义绝!” 梁平瑄心痛得无法自抑,那句决绝话语,还是一字一句,颇带力量地砸了出来。 一句话,带着斩断一切的决绝。 她知道,她与他之间,国仇家恨,再也没有回头路了。 情断义绝…… 这四个字狠狠穿透金述心脏,那簇着烈焰的沉眸,亦一点点冷透下来,从眼底至心底,冰冷无温。 他不曾想,他和她的大婚,两次大婚,两次血光,两次至亲丧命。 “好,原来你这般恨我……” 他沉声喃喃,声音低沉得几乎听不见,眼底一片死寂。 “可你不配,你不配恨我……不配得到本王的真心!” 他说着,忽地一把甩开她的手腕,梁平瑄亦踉跄着跌坐回床榻之上,小腹的刺痛再次袭来。 “本王,再不想见到你!” 霎时,金述忽朝殿外呼喝一声,声音冰冷暴戾。 “来人!” 待殿外的阿逐紧张地奔入殿内,看到殿内景象,混乱不堪,她还未来及反应状况。 金述便指节肃横,指着床榻上已疲惫不堪的梁平瑄,横眉冷目,怒声下令。 “阿逐,将西幽苑废院收拾出来,让她搬进去!” 说罢,金述便沉着滚滚戾气,不再看梁平瑄一眼,拂袖呼啸一般,踏步而出。 此刻,宫殿内死寂一般,呼吸沉沉,亦可闻得。 那满殿的大红锦缎,红烛残痕,俨然新婚喜庆,可此刻看来,却诡异得令人心悸。 那红色,似是染了血一般。 梁平瑄紧紧闭上眸子,泪痕斑斑,那身上的伤疼,与心间的痛楚,一同朝她袭来,几尽昏厥。 可她的嘴角,却缓缓勾起一抹冷淡至极的苦笑,她知道,她的目的达成了。 她,斩断了与金述之间的牵绊。 她和他之间,就像被下了魔咒一般,再纠缠下去,没有好下场。 —— 日头渐上,天光透过薄云,一丝郁色,洒在统泽城内城西侧。 西幽苑废院,一处废弃偏僻的破旧小院,远离城宫荣华,透着萧瑟清冷。 梁平瑄一身青净素衣,衬得她本因小产而苍白的面容,更是憔悴虚软。 可她抬眼迈进那扇陈旧的院门,却神色决然,稳步而行。 她眸光清肃冷淡,缓缓扫过整座小院。 虽说这里已被人收拾过,但不过匆匆一扫。 可那斑驳的院墙,杂草的青砖,腐朽的木窗,满目荒凉,是一眼望得到头的冷寂。 身后,阿逐紧紧跟随。 她神色维持着沉静恭敬,可眼底忍不住闪过一丝困窘。 一个刚小产的女人,被丢进这样一处废院,实在苛薄。 “小阏氏,兰氏王如今在气头上,待他消了气,定让您搬回乐安宫,您暂且先委屈几日。” 梁平瑄转身看向阿逐,想开口反驳她的话,可双唇蠕动,却又无力地咽了下去。 她心下澄明,如今,她这个身份,总之已回不去觐朝。 索性,便与金述斩断纠缠,冷绝到底,也好过互相折磨,爱恨痴缠。 待梁平瑄再次转身之际,阿逐忽然身姿一挺,收敛了劝慰的语气。 她歉意地清了清嗓子,再开口时,俨然一副严肃的传令口吻。 “咳……小阏氏,兰氏王有令。” 梁平瑄脚步顿住,立在原地,一动不动,连眼皮都不抬起一下,漠不关心。 阿逐眸光轻掠眼前女子,见她未躬身听命,知她心性,饶是叹了口气,并未为难,只沉声复述命令。 “兰氏王有令,命小阏氏居西幽苑反省,需每日亲笔一封认罪书,细数己身罪过。小阏氏必省过,悔过,改过,直至兰氏王满意,不得有误,不得懈怠。” 命令说完,阿逐才心虚地抬眼,瞥了瞥梁平瑄的神色,低声补了一句。 “小阏氏……您领命吧。” 梁平瑄神色虽并无波澜,但心头还是微微一缩,痛了一瞬。 她没有应声,没有顺从,只当这道命令是耳边风,漠然迈开步伐,朝那破旧屋舍走去。 阿逐蹙紧了眉心,望着她孤绝清冷的背影,心头莫名一涩。 这段时日近身侍奉,她不知何时,被梁平瑄身上那股宁折不弯的倔强染动。 她只是个局外人,却也看得清楚,兰氏王与这位小阏氏,哪里是简单的爱恨。 爱意颇深,恨意颇深,执念有多重,伤害便有多重,有多痛。 可偏偏两个人,一个比一个骄傲,一个比一个倔强,全全不肯低头。 一个赛一个的,擅长把彼此往绝路上逼。 梁平瑄踏入屋舍的那一刻,一股土腥气扑面而来,呛得梁平瑄微微蹙眉。 屋舍虽不十分狭小,但陈设却简陋得可怜,只一张木床、一张桌案,还有两把椅子。 梁平瑄撑着门框,缓了许久,那小产的疲累袭来,浑身骨头都软塌塌的。 她微微晃了晃身子,额上渗出冷汗,只得踉跄朝那木床走去,每走一步,小腹都传来一阵隐隐疼痛。 第346章 她过的倒如此之好 虽说是明眼人皆知,大婚第二日,小阏氏便被兰氏王幽禁于这如冷宫般的西幽苑。 可诡异的是,这弃置之下,却安排的十分妥帖。 每日药膳补品,源源不断地专送而来,皆是滋养身子的上等好物。 几日调理下来,梁平瑄脸上的憔悴渐缓,小产的虚弱也好转一些,甚至能在院中悠闲度日。 而且,这曾经偏僻荒凉的西幽苑,如今,反倒热闹鲜活起来。 兰昭与慕漪芳得知梁平瑄被幽禁此处,便动不动往这里跑。 金述只下了幽禁的命令,却未曾禁止任何人探望,这便给了两人可乘之机。 他们索性放开胆子,今日兰昭送些铜镜、妆奁,明日慕漪芳带些点心、绸缎。 不过一周功夫,便将那原本冷寂空旷的屋舍,填得满当,更添几分烟火气。 今日天气甚好,融融阳光洒在院落里,微风浮动着院中那棵枝繁叶茂的老榆树。 梁平瑄在院中摆了一方小小桌案,案上正放着壶清茶,神色淡然,眉眼间难得松弛。 这西幽苑经兰昭与慕漪芳一番打理,虽依旧透着斑驳陈旧,却比她刚搬进来时干净适居一些。 倒是颇为清雅,似远离尘嚣的静谧一般。 “表姐!你快尝尝,这是我亲手做的酥糕!” 只见慕漪芳笑容灿烂,坐在梁平瑄身侧,手尖捏着一块香甜酥糕,便要喂她嘴中。 “啊……表姐,快尝尝我的手艺……” 可就在酥糕快要碰到梁平瑄唇间,一只大手猛地俯身,一把将那块酥糕夺了过去。 慕漪芳指尖一空,眸子愣了一瞬,随即仰起脸,看向站在桌旁的兰昭。 少女模样,怒意冲冲。 “你干嘛!” 兰昭将那块酥糕,随手扔回桌案的碟中,他瞥了一眼慕漪芳,暗讽戒备。 “害人精,谁知道你是不是在酥糕里下了毒,想害阿瑄?” “你骂谁!谁下毒了!” 慕漪芳气得掐起腰,腾地站起身来,大眼睛瞪得圆圆的,与兰昭对峙架势。 兰昭也不甘示弱,横眉冷对,故意挺直了身姿,高昂起头,语气愈发偏激。 “本侯就骂你!你先前骗阿瑄,阿瑄那般信任你,你却帮着别人害她!现在,保不齐你又听了谁的挑唆,想趁机毒杀阿瑄!” 坐在桌旁的梁平瑄,看着两人又一次剑拔弩张地吵了起来,无奈地摇了摇脑袋。 她叹了口气,抬手揉了揉自己的耳朵。 这几日,只要兰昭和慕漪芳同时在这院子出现,就没有不吵架的时候。 他二人,你一言我一语,吵得她耳根子不得清静,却又透着几分孩子气的热闹。 慕漪芳两眼直冒火,胸腔鼓鼓的,嘴巴张了又张,可兰昭所言,一半事实,戳中她的痛处。 许多话堵在喉咙,被他呛的,说话没了章法。 “你……你……你胡说!我没在酥糕里下毒!我……我先前也被……骗了……我不是故意……害表姐……害表兄……” 兰昭却毫不在意她的辩解,只自顾自地撇了撇嘴,故意学她结巴样子。 “你……你……没……没下毒?我……我……话都说不利索,还想着害人。” “你!” 慕漪芳惹得浑身发抖,一副娇憨又愤怒的模样,猛地坐回座位。 她一把挽住梁平瑄胳膊,仰起小脸,看向兰昭,带着几分底气。 “表姐都说不怪我了,你又算哪颗葱!” 兰昭抱着双臂,周身透着少年郎的锋芒与傲气,语气强势。 “人家只是同你客气客气,你还腆着脸皮当真了?你忘了,你害死阿瑄兄长,怎的这般没眼色,天天往人跟前凑,缺心少肺。” 这话一出口,兰昭顿时僵住,神色瞬间变得慌乱。 “不是……阿瑄,我不是故意的,我说错话了,你别往心里去……” 他急忙开口辩解,一时口快,竟提起梁衍的死,他怎么能这么糊涂! 梁平瑄的手瑟缩一瞬,眸光微凝,呼吸滞涩。 可她还没发作什么,身畔便传来一阵少女清亮的哭泣声,盈满愧疚。 “啊……表姐……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来烦你的,我再也不来了……” 说着,慕漪芳便站起身来,慌乱地去收拾桌上的食盒,一副急于逃离的模样。 兰昭饶是见慕漪芳哭了,顿觉不是滋味,脚步往前迈了一步,想劝,却又不知说什么。 梁平瑄心下直叹一声,赶忙站起身来,拉住了哭泣的慕漪芳,语气无奈又温柔。 “哎呀……好了好了,我知道你二人都是关心我的。” 她拉着慕漪芳,拿起绢巾为小姑娘擦拭着脸上的泪水。 而此刻,西幽苑院门外,一道威凛身影正缓步行来。 金述面色肃静,凝着股冷冽气息,眉宇间还沉着郁色。 这几日以来,他虽火气未消,可脑海翻来覆去,全是她梁平瑄的身影。 他每日都让阿逐把梁平瑄写的认罪书呈上,可日日落空,偶尔要到,也只白纸一张。 他嘴上说着不在乎,心底却按捺不住。 今日便忍不住,悄然来了西幽苑。 刚走到那扇紧闭的院门前,便隐约听到院内窸窸窣窣的哭泣声,心口猛地一紧。 莫不是,她这些日子,一直在偷偷伤心,日日掩面流泪? 金述眸光一沉,抬手便要令身旁侍卫推门而入,看看她过得如何。 可下一瞬,那院内传来的银铃欢笑,便让他立即抬手,制止侍卫动作。 院内,梁平瑄拉着慕漪芳的双手,又转头看向一脸困窘的兰昭,轻声说道。 “阿昭,我知道你是想为我出气,可我真的不怪漪芳了。” 说着,她挽起慕漪芳的胳膊,转向兰昭,语气无奈玩笑,眼底却涌动沉痛。 “有人想害我,设计我,莫说没有慕漪芳,便会有慕二芳、慕三芳,哪怕是慕九芳来了,我都逃不过……” 这话,不过是梁平瑄的自我宽慰,她心底的痛恨,从未消散。 可这句自嘲的玩笑,却让哭泣的慕漪芳破涕为笑,也让心乱如麻的兰昭松了口气。 一时之间,院落气氛又缓和了下来,清脆笑声悠然响起,飘出院门,落入金述耳中,格外难听。 慕漪芳抹了一把脸上泪痕,又故意推撞开挡路的兰昭,从桌案上拿起那块酥糕。 “表姐,你快尝尝,从前在北慕,父王最喜欢吃我做的酥糕,肯定也合你胃口。” 梁平瑄笑着点了点头,轻咬了一小口,清甜滋味稍压下心底幽幽泛起的苦涩。 “嗯,好吃,很甜。” 她眸光轻瞥了眼肃立的兰昭,便从碟子里又拿起一块酥糕,抬手递到兰昭面前。 “阿昭,你也尝尝,漪芳手艺确实不错。” 慕漪芳翻了个白眼,撇了撇嘴,眼底却也藏着几分期待。 兰昭则皱了皱眉,看似一脸不情愿,但也准备接过那块酥糕。 “砰!” 霎时,西幽苑的木门被人狠狠撞开,伴着一声骤响,梁平瑄被吓了一跳。 她手间忽然一抖,抵到兰昭手中的酥糕应声滚落,沾上一层尘土。 金述倏地迈进院门,浑身都染着冷沉戾气,幽深目光扫过。 只一瞬,眸中便闯入梁平瑄与兰昭,两人手指几乎交握的画面,那般亲近。 他褐眸骇浪,刚才听得那她口中句句‘阿昭’,叫的也那般亲热。 这几日,他日日憋闷,赌气般不准禀报任何关于她的消息,假装自己全然不在意,假装自己放下。 可未曾想,她过的倒如此之好! 在这幽禁苑落,竟还能与人谈笑风生,还有人陪吃陪喝,哪里有一丝委屈,哪里有对他一分在意? 第347章 妒火中烧 西幽苑内,一道凛冽戾气,毫无征兆地撞破院内的怡然欢娱。 梁平瑄抬眸,金述那幽沉身影猝然闯入视线,惹她眸光一肃,立刻本能地撇过头去。 一旁的兰昭和慕漪芳,亦瞬间感觉到那股迫人威压,心头骤紧,慌了一瞬,连忙垂首恭敬行礼。 “兰氏王万安。” “姐夫……” 金述面色阴沉,步履不疾不徐,却凝着强烈的压迫感,悠悠朝三人走去。 那目光一个一个审视扫过,冷冽气息漫过梁平瑄身前时,他微垂眉眼,一言不发。 他只伸手从桌案上拾起一块酥糕,放到鼻尖轻嗅,甜香萦绕,却让他心头火气更盛。 金述倏而转身,沉戾目光落在慕漪芳身上。 “你做的?” 慕漪芳长睫颤动,眼帘低垂,被这股君王戾气吓住,不住缩到梁平瑄身后。 金述瞧着她瑟缩模样,又不动声色地瞥了眼悄悄护人的梁平瑄,心头烦躁,他猛地将酥糕掷回碟中。 “做得不怎么样,以后不准再做。” 慕漪芳咬着下唇,不自觉紧紧攥住梁平瑄的衣袖,一声不敢吭。 金述定立在梁平瑄面前,内心深处涌动起百般复杂,煎熬难耐的情绪。 可眼前这人,自他出现,连一个正眼都不肯给。 方才院中欢声笑语,和睦亲昵,他一踏进来,她便冷若冰霜,形同陌路。 这般落差,惹得他双目肃沉,心间愈发动荡怄恼。 他一动不动,但那阴翳的眸光,却悄然扫过这处幽静小院。 花草修整一新,茶香袅袅,糕点清甜,桌椅清雅…… 她在这里的日子,竟比他还要悠闲自在,哪有一丝幽禁反省的模样? “阿逐!” 金述忽然扬声,恼怒冷喝,震得空气一颤。 “本王是让你看着小阏氏在此反省己罪,不是让她在此赏玩享乐!你自去慎行殿领二十杖!” 门口肃立的阿逐面色依旧凛然,但眸光浅凝,心下自苦,只躬身应声。 “是,奴婢知错,自去领罚。” 梁平瑄闻声,心口一紧,倏地抬眸看向阿逐,要开口阻拦,可阿逐已快步离去。 霎时,一簇心火冲上梁平瑄头顶,眼底冷怒翻飞。 金述冷眼再瞥兰昭与慕漪芳,沉沉幽声,明晃晃的威胁直逼而来。 “怎么,你们两人,是想留下来吃板子,还是挨鞭子?” 慕漪芳惊骇一瞬,脚步下意识一动,可瞥见兰昭依旧岿然不动的身影。 她心下那股子义气压过恐吓,退回了步伐,紧紧攥着梁平瑄,不肯独自丢下她。 一时间,小院死寂一般,静得只听见虫鸣,与微风拂过树叶的沙沙声。 金述淡漠睨着院中众人,眼眸一点点染成深暗,唇角勾起一抹深不可测的冷笑。 “好好好,真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一个个,都学会同本王对着干了。” 一旁的兰昭心头七上八下,却还是暗中攥紧了双拳,壮着胆子上前一步,梗着脖子开口。 “姐夫,阿瑄她……” 金述又听见他亲昵唤她‘阿瑄’,脸上那点冰冷笑意倏地收敛,眼底寒光曝露。 他二人,阿瑄,阿昭,叫的一个比一个亲昵。 兰昭自知失言,心头一沉,慌忙改口。 “小阏氏她并无过错,今日是我们自行前来探望。小阏氏一人孤苦,我们只是…… 只是放心不下……” 金述双眸冷冽的光泽一闪,‘放心不下’? 他倒这般替她着想,好似比自己这个丈夫还要上心! “来人!将骨都侯拖到大阏氏处!好好抽十鞭子!引为鉴戒!” 门口侍卫应声而上,一左一右架起兰昭便往外拖。 “姐夫!小阏氏无错!求您善待小阏氏!” 兰昭即使被拖走,即使听闻刑罚,也还是拼命嘶吼,声声都在护她。 那呼喊呼啸而过,梁平瑄胸口沉沉起伏,脸色猝然冷白,垂着眸子,咬着牙,一字一句。 “金述,你够了……” 金述眼角微抽,他进来这般久,她一言不发,视若无睹。 饶是兰昭一受罚,她便这样愤愤不平。 金述心间妒火丛生,侧目幽凛地落在梁平瑄身后的慕漪芳,不耐低声。 “你,还要留在这儿吗?” 慕漪芳浑身一抖,愈加紧的靠在梁平瑄身侧,却也再不敢背叛,半步未动。 梁平瑄肃明,他分明就是故意来找她麻烦,现下拿与她亲近之人泄愤。 如今,已两人因她受罚,身侧这抖成筛糠的小丫头,让她心头一涩。 她虽打定主意不再理他,不再与他有一丝牵扯,可此刻终究没办法。 梁平瑄冷着面色,抬眸直直盯住眼前男人,声音沉冷。 “一个小丫头而已,你何必吓她。” 金述邪肆地嗤笑一声,笑意未达眼底,眉心微蹙,精芒冷冽,故意出言刺激她。 “小丫头?那本王今夜就宠幸她,让她好做个正经女人。” 慕漪芳闻声如坠冰窟,手心瞬间冒满冷汗,浸湿梁平瑄衣袖。 梁平瑄紧抿着唇,呼吸凝重,一瞬沉默后,她缓缓吐出一口气。 那紧绷的身体松释下来,冷怒压制,凝起一丝温柔,转身握住慕漪芳发凉的双手。 “漪芳,时候不早了,快回枕春殿吧。” “表姐……” 慕漪芳眉头紧锁,满脸窘促,手死死攥着她不放。 那份担忧眼神分明在说,表姐,你同这般戾气冲天之人一处,恐有不测…… 梁平瑄轻轻抽回手,拍了拍她的手背,竭尽所能露出一抹从容的微笑,语气却却是凝重几分。 “快点回去,乖,听表姐的话。” 慕漪芳张了张嘴,终是明白,自己留在这里,只会让金述更有理由迁怒表姐。 她重重朝梁平瑄点头,眼眸怯怯瞥了一眼幽冷的金述,飞快躬身一礼,便被侍女扶着匆匆离去。 待慕漪芳裙摆迈过西幽苑门槛,那扇陈旧院门,便被侍卫从外狠狠关上。 霎时,整座西幽苑,只余金述与梁平瑄两人,凛身对立。 只见满院幽寂,两心怨艾。 那呼吸沉沉之间,风渐停,虫幽鸣,光影昏沉。 只怕是一场疾风暴雨,顷刻爆发开来。 第348章 认罪书 西幽苑内,死寂蔓延,两人沉默片刻,梁平瑄敛起眼底所有情绪,一副冰封漠然, 她倏地抬脚,转身便往屋舍方向走去。 如今,她不想与他有一丝一毫的牵扯,不想再听他一句废话,只愿躲避远离。 “站住!” 金述见她一言不发,连个眼神都吝啬给予,便要转身离开。 他猝地捏紧了拳头,厉声喝止,声音沉戾。 梁平瑄却全然当作未听见,脚步非但没有停顿,反而愈加快了起来。 金述心头怒意沉沉,两三箭步便追了上去,大手一把擒住梁平瑄的手腕。 随即猛地发力,将她狠狠甩转过身,迫使她直面自己。 “梁平瑄,你放肆!” 梁平瑄被攥得手腕生疼,被迫与他面对面而站,猛地仰目,眸光凌厉直刺金述。 “是!我就这般放肆!怎么?你准备打我板子,还是抽我鞭子?效仿方才那般,也好让你满意!” 金述闻声,凝着她的深褐眸瞳,倏地落入一粒嫉妒火星,速速燃烧起来。 “怎么?兰昭挨鞭子,你心疼了?!” 梁平瑄瞳孔骤缩,气愠瞬间腾起,目光灼灼,眼波如利剑,怒吼出声。 “是你金述说的,再不想见我!既如此,今日为何又要踏足这里喊打喊杀!堂堂戎勒兰氏王,这般言行相悖,何其可笑!” 金述被她一番话激得脸色大变,眸光厉色一闪,随即又掠过一丝烦乱。 他今日前来,本放心不下她,想看看她身子是否安好,本心头存着千言万语。 可到头来,却被她的冷漠嘲讽逼得败退,却只落得接下来一句呼啸讯问,好似他只来兴师问罪而已。 “本王令你每日亲笔一封认罪书,反省己罪,你写了吗?!” 梁平瑄眉毛几乎要拧到一处,眼底愤愤,认罪书?可笑!当真可笑! 那滔天怨气,瞬间冲破头顶,她目眦欲裂地盯着金述。 “我不会写!你金述倒是写一封给我瞧瞧!还是说你的罪过,不计其数,罄竹难书!” 金述眼眸震动,幽烈炎炎,浑身顿时散发出一股强烈的摄人气场。 “好,你嘴毒!” 他咬牙切齿,猛地扯过梁平瑄的手腕,力道蛮横,拖着她就往那屋舍而去。 梁平瑄脚下踉跄,拼命挣扎,可力气远不及盛怒的金述,只得被他半拖着拽进了屋舍。 屋舍的破旧桌案上摆着笔墨纸张,那素白的纸张,简直刺戳金述双目。 金述狠戾地将梁平瑄按在桌案之旁坐下,他则紧站在她身后,高大身影将她完全笼罩。 他雄烈的胸膛死压着梁平瑄后背,臂膀展开,将她牢牢固定在桌前。 “本王今日偏要你写,偏要亲自看你伏笔认罪!” 他的声音低沉狠戾,气息灼热地喷呼在梁平瑄后颈,燎烧着她的的皮肤。 说着,金述抽出桌案上的素纸,摊在梁平瑄眼前,又拾起一支墨笔,递至她手边。 一时间,梁平瑄整个身体都被他束缚在身前,黑影沉沉,连光线都被遮挡,让她陷入一片冰冷黑暗。 “你做梦!” 梁平瑄拼命挣扎,身体不住扭动,那桌案被她晃得吱吱作响。 金述则全力禁锢着她,一只手将她手腕反剪身后,残忍地一根一根掰开她的手指。 那支墨笔,被强行塞进她的手心,随即,他的大手紧攥住她的手。 “本王要你写!” “我一个字都不会写!放开我!!” 梁平瑄眸瞳颤动,手被那双炙热大手攥疼,好似被嵌在他掌心一般,碾压捏碎。 金述戾气蛮横,执着她的手,扭着她的胳膊,强行将她的手按在素纸之上。 他的力道混乱而暴戾,笔尖重重戳在素纸上,顷刻便被墨汁戳了个大洞。 墨迹晕染,如同他们之间破碎的关系,无法复合。 “砰磅……哐当……” 霎时,一阵巨大的摔砸声,震彻整个屋舍。 两人在桌案前疯狂较劲,猛地发力,桌案上的石砚、茶壶、茶杯皆挥落满地,碎片翻飞。 金述依旧满目怒火,偏执的意念越发强烈,手上的力道也越来越重。 他突然猛地一抻,怒吼一声,梁平瑄只觉手腕传来一阵撕扯疼痛,骨头与手筋麻木僵硬。 “写!” 那素纸上,终于在两人僵持之下,双人执笔,颤颤巍巍,七扭八斜地缓缓写出三个字…… ‘认罪书’…… 梁平瑄身上的力气仿佛被瞬间掏空,纵是使尽全力,也拗不过身后暴烈疯魔的男人。 “放……开……我……” 金述手背上的青筋如蚯蚓般凸起,捏着她的手,又颤颤写着‘罪妇梁平瑄’…… 梁平瑄只觉得自己好似被放在炙烈的火上焚烤,心口却又坠入万丈冰渊,连呼吸都冰冷寒透。 她被迫握着笔,在金述的操控下,笔墨歪斜地写下那所谓罪状。 “罪妇梁平瑄,今伏罪忏悔……深悔己过……吾罪孽深重,以婚为饵,欺骗背叛,弑杀戎勒单于呼稚斜,累其子嗣;吾罔顾人伦,狠心戕害己身骨肉,毒害王脉,行事恶毒……” 每写下一个字,梁平瑄的心脏就被狠剜一刀,凌迟一般,亦凌迟着金述自己。 梁平瑄眸光渐渐模糊,一股愤恨泪意涌现。 她胸腔有股滚烫的血液翻涌而上,几乎要冲破喉咙,不住摇头苦喊。 “我不要写……我没罪……我不要写……” 霎时,她眸光闪过一瞬凛冽,被逼绝地,脑袋猛然向下,嘴巴狠狠咬上金述手侧虎口。 “嘶……” 金述手侧虎口吃痛猛顿,可他饶是双眉狰狞地团起,也绝不撒手。 梁平瑄清泪纵横,泪水落在金述手背,她那副尖锐牙齿,也决然不松口。 顿时,那口中涌入一股血腥,血丝顺着她的牙缝、双唇缓缓渗出。 金述呼吸急促而沉重,那份清晰尖锐的痛苦,让他从怒火焚烧的疯狂中,清明一瞬。 他心头一震,他们之间,为何会变成这般模样? 为何只能用这样互相伤害的方式,宣泄心底爱恨? 伤人伤己,无尽的怨怼与仇恨,将两人深深困住。 第349章 他好像,真的失去她了 金述胸口灼痛,手背青筋暴起,颤抖着,终究卸了力,缓缓松开紧攥梁平瑄的手。 那压着她的身体,也退开一丝距离,眼底戾气不现,满腔疲惫与痛楚。 梁平瑄鼻翼不住呼吸阖动,身体得到松宽的一瞬,神色恍惚,亦松开了紧咬着的贝齿,大口喘气。 “唔……” 那深深的牙印嵌在金述手侧,扯开的一瞬,惹得金述闷声呼痛。 霎时,金述双肩垂落,整个人仿佛失去灵魂一般,沉声喃喃。 仿佛刚才那个狠戾之人,与此刻判若两人。 “梁平瑄……你我二人,何至于如此啊……” 何至于从心心念念,变成互相仇怨?满心欢喜,如今彼此折磨? 走到今日这般,不死不休,两败俱伤…… 梁平瑄口唇染血,衣袖胡乱抹了一把血迹,背对着金述,颤抖冷言。 “金述,你知道我有厌恶你……多恨你。我这辈子,最后悔的事,就是遇见你。求你了……别再出现在我眼前。” “最后悔的事,就是遇见你……” 话语幽幽在金述耳畔盘旋,倏地扎进他的心脏,所有希冀,全部碾碎。 他神色空茫了一瞬,霎时,心脏在无尽痛楚中崩裂,无望蔓延。 整个人晃了晃身体,幽幽迈出屋舍,脚步虚浮,失魂落魄地走至院中。 他好像,真的失去她了。 屋舍内,梁平瑄胸口不住起伏,呜咽声颤栗的压制不住,眸光落在那处认罪书上。 写满屈辱,心头怨念,再次席卷。 她一把抄起桌案上所有素纸,跌跌撞撞地朝屋外奔去。 “哗啦……” 一瞬间,她将手中素纸,霍地往天上决然甩去。 霎时,漫天白纸挥洒飘扬,如随风雪片,在空中盘旋飘落,一如他二人过往幻灭坠落。 那素白落在金述眸前,拂过他的脸颊,擦过他的身体,与这院中孤寂,融为一体。 金述没再回头,缓缓走向院门,那凄冷身姿,在漫天素白下,愈发孤寂。 院门被侍卫打开一瞬,金述一步迈出,再无停顿。 仿佛这西幽苑和苑中之人,是他此下避之不及的噩梦。 关上院门之际,一道幽怨传来,低沉沙哑,不带一丝温度。 “从此,不准有人踏入西幽苑一步,不准有人同院中人说话……否则,本王严惩不贷。” 话音落下,便再无声响,余风卷起白纸,肆意飘荡。 金述凛目,他得不到,便要摧毁她,孤绝她。 他要让她承受孤独与痛苦,就如同他心中那般,煎熬噬骨。 可一切的一切,他都祈求她会求饶,会转意。 “砰!” 院门被重重关上,落锁声音清脆刺耳。 那道命令,落入梁平瑄耳畔,浑身一僵,泪水无声扑簌。 她知道,这是他最后的偏执,是他绝望的报复,要她彻底困在这处牢笼。 漫天白纸渐渐飘落,西幽苑恢复死寂,比以往何时都萧索冷寂。 梁平瑄恍惚地走到院中央,捡起那张写着罪书的纸页,指尖抚过那些歪斜字迹。 她的眼底一片悲凉,泪水漫过,他们之间,这般残忍的,走到尽头。 “嘶……嘶……” 伴着一阵清脆的撕纸声,她将那张纸页一遍又一遍地撕开,狠狠揉碎。 —— 转眼之间,已幽然半月。 八月流火,暑气蒸腾,炎炎烈日悬在天际,白日里统泽城酷热难耐。 可西幽苑院门紧闭,如同被遗忘的角落,反倒使得这满院沉闷冷寂,消散一些燥热。 梁平瑄独自静坐院中那石凳,一身单薄素衣贴在肩头,鬓角碎发微动,慵懒间透着几分疲惫。 她微微低头,眸子放空,呆呆地望着那透过树荫而下的斑驳光影。 细碎光斑,在地上轻轻晃动,忽明忽暗。 无人理会的日子,连时间都变得愈发漫长。 忽然,她眸光微亮,指尖轻点地面青砖上那几只渺小蚂蚁。 慢悠悠地数着,一只、两只、三只…… 自那日金述离去,落下那句冰冷禁令。 这西幽苑,便成了一座与世隔绝的幽牢。 连侍奉多时的阿逐都被禁止来此,只每日那送饭的陌生侍女,板着脸将食盒送来。 除此之外,便再无旁人进过此处,亦再无人同她讲话。 她以为,自己会慢慢习惯这份孤独,可渐渐发现,这无言惩罚,倒真让她凄苦难耐。 白日里,她便坐在院中,看光影流转,数地上蚂蚁,或靠在榆树下,听风声,任思绪放空。 到了夜晚,屋舍漆黑一片,没有烛火,只无边的黑暗。 她躺在床上,脑海闪过无数人,闪过兄长,宗贺、逍儿、梁宸、红豆、连素律…… 闪过福仁、阿筝、阿芜、曹医官…… 亦闪过父王、母妃、萧宥兄长、穗穗…… 每每那刻,她惊觉,原来,她曾有那么多的亲人挚友。 可脑海深处,却总不合时宜地沉沉落入一人身影,身姿颁长,挺拔凛峭,浓颜模样。 他那随性不羁、热烈桀骜、邪肆趣意、阴沉幽烈、狠戾凛冽、暴戾残忍…… 一切,全全落入她的眼眸,饶是拼命控制,拼命用手敲头不去想。 可越是阻止,那与他的每一瞬,便越过冲入脑海,在无边的黑暗,愈演愈烈。 惹她辗转反侧,难以入眠。 一时,梁平瑄缓缓收回目光,那几只蚂蚁终于钻进青砖缝隙,消失不见。 她微微蹙眉,心底涌上一股茫然,它们有自己的方向,有自己的归宿,而她呢? 有家不能归,伴着孤独恨意,煎熬一般。 霎时,一阵难得的大风忽然卷起,倏地吹乱了她未绾紧的青丝。 乌黑发丝随风飞舞,轻扬之间,拂过她的脸颊,如同拨动琴弦,翻飞飘荡。 风过枝叶簌簌作响,与发丝轻响,竟隐隐透着一股幽然曲调。 梁平瑄心下忽地一怔,眼底茫然消散。 她不由自主地轻轻点按飘动的青丝,仿佛一切化作琴曲旋律,一音一调,萦绕心头。 倏地,她眸光一亮,猛地站起身,急切地奔回屋舍。 梁平瑄眼底闪动着细碎光亮,快速铺开一张白纸,拾起那支墨笔。 她闭上眼眸,静静回想那番曲调,缓缓落笔,一笔一划,将那流淌在心底的琴谱,细细记下。 一会功夫,梁平瑄看着桌案上那写满琴谱的素纸,眼底光亮柔和,嘴角也勾起一抹好久未现的笑意。 第350章 不知要如何感谢 自梁平瑄开始编写琴谱,西幽苑的漫长时光,总算有了寄托,不像往日那般难熬。 白日,她便起身铺好纸笔,将心底旋律描摹,细细记于纸上。 一张又一张的素纸,写满了密密麻麻的音律乐谱,堆叠桌案,成了这冷寂小院,她唯一的生机。 这般日子,又过了数日。 是夜,月色皎洁,清辉洒下,万籁俱寂。 “咚!” 霎时,一阵闷重的落地声,从院墙外传来。 梁平瑄卧在床榻,本就辗转难眠,耳边忽然传来这突兀声响,心下一紧。 她猛地睁开眼眸,神色戒备,这西幽苑被金述下了禁令,无人敢踏足,此下异动是? “笃…笃…笃” 紧接着,一阵极轻的敲门声,小心翼翼一般。 梁平瑄眸光一肃,坐起身子,警惕轻声。 “谁?” 门外传来一阵幽然应答,语气悄然间难掩急切。 “阿瑄……是我,兰昭。” 顷刻,梁平瑄神色清明,那略带惊诧的眼底,闪过一丝忧色。 她顾不得多想,连忙起身,穿上鞋便快步朝门口走去,动作极轻地拉开木门,生怕被门外侍卫发觉。 一时,莹莹月色下,立着一道男子的俊朗身影。 兰昭一身深衣,面色略带几分紧张,眉宇微皱着,一见门开了,才舒缓眉头。 他身形微躬,四处张望一瞬,快步闪身进了屋舍。 “阿昭?” 梁平瑄神色满是惊讶,忍不住轻声唤他,连忙关上房门,反扣住门栓。 “你怎么来这儿?他下令,不准人踏入西幽苑,你若被发现,该怎么办!” 她语气急切,簇起担忧。 忽地,梁平瑄又想起那日场景,心瞬间揪紧,伸手便想碰兰昭肩头。 “对了,你身上的伤如何?好了吗?有没有……” 她话还未完,兰昭连忙摆手,脸上一副无所谓的笑容,语气轻松,只想让她放心。 “不碍事不碍事,一顿鞭子而已,我自小被我父王教训,比这重的伤都挨过,早就好了,你看……” 说着,他还故意挺了挺胸膛,动作幅度稍大,肩头还是敛动一丝痛意,却很快被他笑着掩饰过去。 梁平瑄眸光微动,看他故作轻松,心底愈发难过。 “对不起,阿昭,若不是因我,你不会受这份罪的……你以后再不必冒风险来这里,若你再受伤,让我怎么安心。” 兰昭面色凝重一瞬,连忙收起笑容,语气郑重许多,紧着摇头。 “阿瑄,你千万别这么说,我一点没怪你。反而你受了那般委屈,我身为朋友,帮你是我心甘情愿!” 他预备再安慰几句,忽地神色一动,似想起什么,抬手一拍脑门。 “哎呀,你看我,差点忘了正经事!” 说着,他便从怀中衣襟掏出一叠整齐信笺。 “我今晚来,是有重要的东西拿给你,你看了之后,一定开心。” 兰昭将一叠信递到梁平瑄手中,眼底染动一片期待。 “喏,这个给你,快看看。” 梁平瑄不明所以的垂眸看去,厚厚一叠信笺,约莫着得有七八封。 她心下一颤,轻轻接过,一股莫名的希冀与忐忑涌上心头。 梁平瑄拆开最上面一封,但因屋舍无灯烛,饶是看不太清里面的内容。 她赶忙快步至窗前,借着半掩窗棂的莹白月色,借着那微弱清辉,是堂兄梁宸字迹! 她瞳孔微微一缩,立刻凝起心神,一字一字地读起来。 那信中写道,自兄长梁衍离世,觐朝朝野上下,民间百姓皆震惊不已。 陛下为安抚梁氏族人,感念梁衍生前功绩,已下旨再封梁氏侯府。 如今,梁氏虽无可威胁皇权的大将军,但那双侯门第,亦可保全梁氏一族安稳。 信中还提到了宗逍游,逍儿如今在太后娘娘膝下抚养,聪慧机敏,智勇兼全,就是性子顽皮些,惹得太后娘娘又气又爱。 梁宸信中还不由打趣,这孩子脾性,怕是随了她这个娘亲。 梁平瑄看到此处,眼底阴霾渐散,嘴角不由勾起一抹温柔笑意,心下柔软。 她的逍儿,还好好的,只要他能健康平安的长大,便足够了。 饶是信的末尾,让她鼻尖一酸,梁宸叮嘱她,一定要好好活着,照顾好自己。 他必暗中筹谋,想尽办法,将她从戎勒救回,届时一家团聚。 梁平瑄轻轻合上信笺,泪光闪烁,深深沉了口气,她知道,这已然是不可能的事。 她如今是觐朝与戎勒和亲的象征,是两国和平的纽带,若她离开,必然破坏两国之间的和平与承诺。 可信中那浓浓的牵挂,还是让她心底暖流翻涌。 如今,她梁氏,只余她与梁宸了。 梁平瑄将信紧紧攥在手心,抬眸看向兰昭,眼底微诧。 “阿昭,你与我堂兄有联系?” 兰昭细细凝着她那染泪的眉眼,一时有些走神,此下闻声一怔,赶忙点头。 “嗯,你那次让我帮你传扬和亲消息,我便暗中联络,没成想,竟机缘巧合下与你堂兄取得消息。” 梁平瑄闻言,心中感激不尽,声音带起一丝哽咽。 “那大婚那日,大阏氏将我堂兄消息递来,也定是你拜托她的,对不对?” 兰昭眸光一肃,转即目色炯炯。 “是,大婚那日情况紧急,我一外男,不方便明目张胆地去你那,只能拜托我阿姐,将消息给你。” “谢谢你,阿昭……真的谢谢你,我不知,不知要如何感谢你才好……” 梁平瑄紧紧蹙着眉,心中波澜,欠下这般大一个人情,她不论如何都还不清。 兰昭被她谢得有些不好意思,挠了挠头,脸颊泛红,有些局促。 “不谢不谢,你都说了,我是你在戎勒唯一的朋友,这点小忙,不算什么。” 他说着,羞赧地赶忙转移话题,指着她手中其他信笺。 “你快,快看看另几封写的什么。” 梁平瑄神色恍然,紧忙点头,手中快速地拆开下面一封信。 刚展开信笺,她眸光倏地睁大,那信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字迹稚嫩,却写得十分认真规整,是她日思夜想的逍儿所写! “是逍儿……是逍儿的信……” 她喃喃低语,心下惊喜万分,声音微微高出几分,眼眶被泪水填满。 “我竟然,还能收到逍儿的信。” 第351章 支撑好好活下去的力量 梁平瑄握着那千山万水外逍儿所写下的信笺,迫不及待地借月光,细细地读起来。 信中,逍儿一遍又一遍地写着“思念阿娘、想念阿爹”。 他说,每日都期盼阿爹阿娘回家,期盼一家团圆…… 梁平瑄泪水扑簌,颤抖着拆开下一封信。 信中逍儿说,大舅父待他很凶,每日给他排满了功课,只要他稍有懈怠,便会责罚…… 下一封信里说着,他长大也要做像阿爹和舅父一般的大将军,披甲上阵,杀光那些欺负阿娘的坏人,再不让阿娘受一分委屈…… 又一封信里,他写太后娘娘待他极好,每日会命人给他做好吃的,太后娘娘会摸着他的脑袋说,她亦想舅父和阿娘了…… 一封又一封,每一封信,无不饱含着逍儿对她的思念。 可读着的每一个字,都变成一根根细针,刺在梁平瑄苦涩的心间。 那份骨肉分离的痛楚,让她心如刀绞,噬骨一般。 梁平瑄眸光盈满泪意,看着信,一时又哭,一时又笑。 一旁的兰昭见她这般哭笑模样,顿时有些无措发蒙,既不敢劝,也不敢打扰。 待梁平瑄渐渐平复情绪,兰昭眸光流转,即刻轻声开口。 “阿瑄,你快写封回信,我明日便托人将信递出,送至梁将军处。” 梁平瑄闻言,眸光一亮,用力点了点头,急切轻声。 “好,好,我现在就写……” 她连忙快步走至桌案边,抽出一张素纸,拿起墨笔。 可刚要落笔,屋舍内太过昏暗,落笔饶是有些困难。 两人人影在黑暗中困顿,兰昭也皱了眉头,环顾一圈屋舍,愠恼一瞬。 “怎么回事?如今你这儿怎么连根灯烛都没有?就算幽禁你,也不该连灯烛都不给你留。” 说着,他身姿一肃,从袖口掏出一点火硝,用随身的火石点燃。 霎时,火硝燃起一点昏黄光亮,虽然微弱,却也摇晃着照亮桌案前一小块地方。 梁平瑄眸光被点亮,连忙提笔飞快地写了起来。 一边给梁宸去信,望他保重万分,还让他不必担忧自己。 一边又给逍儿去信,字字句句,满是思念,告诉他阿娘很好,让他好好读书,待他长大,阿娘就会回到他身边。 兰昭举着火硝,目光无意间扫过桌案一角,那里堆叠厚厚素纸,写满他未见过的字符,不由好奇。 “阿瑄,这是什么?” 梁平瑄将写好的两封信笺叠起,闻言视线落到了兰昭手中的素纸,语气柔和。 “没什么,我一人待在院中无事,便记了一些琴谱与曲乐。” 兰昭恍然,眼神闪了闪,不由赞叹。 “哦,原来这就是你们觐朝的琴谱啊,我听闻阿瑄你弹琴悦耳动听,可我如今倒是没机会听……” 他忽地神色喟然,十分可惜。随即眸子凝着那曲谱,灵光一闪,惊喜低呼出声。 “诶,对了!不若这些琴谱曲乐,我一并拿走,交由外面的乐师、琴师,让他操琴弹奏。何至于让你的心血,埋没在这寂若无人的西幽苑里,实在遗憾可惜。” 梁平瑄清眸流转,簇起一丝动容,语气里带着几分不确定,轻声问道。 “这……可以吗?” 这些日子,她编写琴曲乐谱,不过为打发时光,寄托心境。 如今她被困于此,形同废人,若这些琴谱能流传出去,受人谈弹奏。 于她而言,也算是一份慰藉,活着的一份动力。 兰昭见她难得激动,不由也内心澎湃,脸上露出一抹不拘笑容。 “你放心,我定找最好的乐师,把你写的琴乐奏好。若将来,你的这些曲谱流传百世,青史留名,那本侯,岂不是成了发掘梁师的伯乐?” 他逗趣玩笑,饶是惹得梁平瑄盈盈一笑,又轻轻摇了摇头。 “你就别取笑我了,这些不过是我一时兴起写下,哪有那么好。” 说着,她忽然仰目凝神,借着那微弱光晕,染动着细碎的曦采。 “谢谢你,阿昭,谢谢你愿意帮我。” 兰昭笑得愈发灿烂,将那两封信与琴曲收束好,仔细置入怀中。 月光透过窗棂,洒下清澈的月色,一时与昏黄微光相映。 透着梁平瑄温柔的笑容,与兰昭那俊朗意气的脸庞。 屋舍内,没有往日的冷寂,蔓延着淡淡的暖意与期许。 那一封封承载着思念的信,与叠叠乐曲,如今成了她最珍贵的希望,亦是支撑她好好活下去的力量。 —— 自兰昭那日深夜来访,梁平瑄心境越发开阔。 白日里,她便忙不迭地编写琴曲,将思绪融入音律之中,不过几日,那桌角便又叠起数张琴谱。 夜晚,她便拥着逍儿的封封信笺,浅浅入眠。 这般日子,虽依旧冷清,但平静和缓,是她被幽禁以来,最暖意的时光。 又是一个暑日,夜色昏沉,燥热蔓延,天际星星寥寥无几,只一轮残月,在云中若隐若现。 “咚……” 熟悉的沉闷落地声,从院墙外再度传来。 梁平瑄正卧在床榻上,闻声倏地坐起身子,眼底没了初次时的紧张戒备。 她快步下床,轻手轻脚地走到木门旁,悄然拉开一瞬。 霎时,一道矫健的身影便倏地钻了进来,正是兰昭。 他脸上难掩兴奋,眉眼都弯了起来,刚一站稳,便忍不住想高声呼喊。 “阿瑄!” 梁平瑄连忙关上木门,转身时,脸上已漾起温柔笑意。 兰昭话到嘴边,又猛地想起这是西幽苑,警惕地缩了缩脖子,压低声音,雀跃依旧。 “阿瑄……你写的回信,我都送至梁将军处。今日又有新书信,你快瞧瞧。” 兰昭连忙从怀中掏出一封整齐信笺,递到梁平瑄面前。 梁平瑄亦神色温柔,冲兰昭勾起感激笑意,忙接过他手中之信,但心间莫名凝起不安。 “阿昭,谢谢你……往后你再不必替我递信了,我实觉得令你冒险,着心不安。” 可那耳畔却只听得兰昭絮絮叨叨,全然未理会她的担心,骄傲地挺直了腰板。 “阿瑄,你知道吗?你的那些琴曲,如今在王公贵族间都传开了,多少乐师琴师都争着抄录!照这样下去,我怕不多久,本侯得跟他们收金子了!” 梁平瑄闻言,拆信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向他那神气活现的样子。 全然一副我眼光极好的得意,不由扑哧一声。 兰昭挑了挑眉,脸上露出几分狡黠,语意幽默地肩头轻碰她的肩头。 “阿瑄放心,收到金子,我只收你两成,剩下的都拿来给你。” 梁平瑄手上慢慢展开信笺,目光却一直落在他身上,嘴角的笑意就没有落下过。 她只轻轻摇了摇头,语意打趣。 “不了不了,还是全部留给骨都侯大人,全当谢礼。” 兰昭闻言,脸上绽开一抹傻笑,微微做模作样地躬身行礼,一本正经道。 “那本侯,就多谢梁师啦!” 梁平瑄被他逗得笑意正浓,适才缓缓收回目光,落在手中信笺之上。 熟悉的字迹映入眼帘,是堂兄梁宸的手笔。 她渐渐敛起脸上笑意,神色愈发专注,一字一句地细细读了起来。 “踏踏踏!踏踏踏!” 刚读至两行,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铿锵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异常凛冽。 屋内两人神色骤然一紧,视线在空中紧对,顿觉不好。 这脚步声,绝非寻常巡逻,分明是直奔这西幽苑而来! “快走!” 梁平瑄当机立断,再顾不上手中信笺。 她一把握住兰昭手腕,示意兰昭赶紧从墙头走,转身便拉开木门。 第352章 恨不得抹了他的脖子 “砰!” 霍地,那西幽苑院落大门被猛然踹开,巨响震动整苑。 紧接着,火光冲天,炽热红色染亮整个院落。 一时,两列戎勒侍卫身着戎装,手持火把弯刀,神色肃穆地涌入大门两侧。 那一身玄衣王袍的金述,身姿威凛,面色肃杀地大步迈进门槛。 只一瞬,所有目光凝聚一处! 那迈进西幽苑大门的金述,与正推开屋舍木门的梁平瑄、兰昭,打了一个正照面。 四目相对之间,三人面面相觑,空气瞬间凝固。 那燥热的气息瞬间滞涩下来,连窗外的虫鸣都似消失一般。 这一幕,金述眉头倏地拧紧,视线幽然,落在前方两人交握的手腕上。 那胸腔腾起的怒火与妒意,几乎要将眼前两人吞噬。 梁平瑄浑身一僵,倏地松开了拉着兰昭的手,心下沉乱,神色却强作镇定。 兰昭本站在她身侧,虽闪过一瞬慌色,却还是挡在梁平瑄身前半步。 金述瞧着那二人动作,恨的牙根直痒,手不自觉攥紧,咯咯作响。 他本无意,只是那日听闻各大王族间流传几曲琴乐,他心下一动,不由便想到那善琴的她。 待着人听得那琴意一瞬,他不由恍惚,只觉有几分她的气韵风骨。 调查后,才得知竟出自兰昭,他心下蹊跷,便派人监视西幽苑一番。 果然,让他撞破二人深夜私会不轨! 金述眼底寒意更甚,只一个眼神,两旁戎装侍卫便心领神会,冲上前去。 不过片刻,梁平瑄两人便被各自擒住,押至院落中央,被迫按跪在青砖之上。 梁平瑄心下急切,她不能再让兰昭因自己受伤,忽地仰头,迎上金述那凛冽目光。 “金述,不关骨都侯的事!是我威胁他至此,与他无关!” 她有些乱了心神,只道金述定是因那不得旁人踏入幽苑的禁令至此。 她只想将这罪责揽在自己身上,根本顾不上说出口的理由,是否合乎逻辑。 一旁的兰昭虽拼命挣扎,脖颈青筋凸起,但一人终究难挡身后两三侍卫威压。 “姐夫!此事不关小阏氏的事,是我执意来此见她!” 金述闻声,微眯眼眸,寒光乍现,好似能朝他们射出刺骨冰刀一般。 好啊,真是好得很! 此声此景,他二人还真是守护相持啊,仿佛自己才是那个多余的恶人。 金述幽烈气场愈重,他缓缓迈开沉重步伐,一步一步,朝梁平瑄走去。 梁平瑄呼吸一凝,心脏好似被金述那威压步伐,狠狠碾过。 她望着他那幽戾沉眸,那眼神,与他恨宗贺时一般模样。 霎时心头一紧,他这般,是误会她与兰昭之间? “金述……你许错会了!” 她声音微微发颤,急促地解释一瞬。 金述那高大的幽深黑影,盖住炎炎火光,戾气全然笼罩梁平瑄。 “唔……” 他微微俯身,手指倏地勾起梁平瑄紧绷的下颌,语气幽幽。 “错会?” 梁平瑄下颌被捏紧,却也顾不上疼痛,只凝着他皱眉沉声。 “是!你……” “孤男寡女,深夜私会,共处一室,你当本王是瞎了吗!!” 霎时,那声戾烈厉气,在西幽苑中轰然冲荡,震得梁平瑄耳畔嗡嗡作响。 火光映着金述怒意翻飞,目光锐利地落在梁平瑄那煞白面色,恨恨嘲讽。 “怪不得……怪不得你一般热烈性子,被幽禁至此,却能耐得住寂寞,不肯向本王低头认错,不向本王告饶……原来,这是另觅新欢了?” 梁平瑄心间倏地咯噔,狠狠揪起,眉宇缓缓紧蹙。 她凝起一抹万般不可置信的寒意,冰冷沉问。 “金述,你失心疯了吗?” 她虽自觉他误会,可当他这般脱出口,竟然如此龌龊。 还未等金述再对梁平瑄宣泄心中怨恨,一旁跪着的兰昭,猛地挺起被压制的胸膛。 “姐夫!” “别叫本王姐夫!” 金述倏地松开擒住梁平瑄下颌的手,梁平瑄的头猛地向后一仰,她神色恍惚。 他霍然转向兰昭,双目染怒,伸手直指向他,语气愤然。 那兰昭,是他看着长大的人,如亲弟一般,可如今,竟这般背叛他,敢肖想他的女人! 兰昭眸光一沉,心底那股冲破胸膛的冲动,斗气一般,高声呼喊。 “兰氏王,我就是喜欢阿瑄!” “轰!” 这一句不合时宜,石破天惊的告白,炸在梁平瑄耳畔,震惊万分。 她猛地侧目看向兰昭,她只作他是朋友,是这统泽城唯一给她温情与帮助的朋友。 这句话,更是狠狠穿透金述心头,逆耳得让人发狂,简直不给他这个君王一分面子。 他眸光刀刃凌厉,胸口怒火瞬间吞噬理智。 “倏!” 霎时,金述抽出兰昭身后侍卫腰间的弯刀,寒光一闪,刀刃便架在了兰昭脖颈之上。 杀意呼啸,刀光凛冽。 兰昭身姿亦霍地僵怔,那坚定的眸子,颤抖一瞬。 “金述!” 梁平瑄神色大变,全身紧绷,心脏几乎要跳出胸腔。 她猛然挣扎,想要起身,却被侍卫死死按住,只能厉声呼喝。 “别伤害他!” 千钧之势,院落大门外,忽然奔进一道素衣身影。 那身影步履匆匆,铃佩作乱,倏地大步冲到兰昭身前。 听得‘噗通’一声,兰黛重重跪挡在兰昭身前,神色惊骇。 “兰氏王,兰黛求您,不要伤害臣妾阿弟!” “阿姐!” 兰昭看着跪挡在自己身前的兰黛,心间翻涌愧疚,声音哽咽。 兰黛跪在金述面前,双手高高举起,握紧金述执刀的手腕,眼底满是哀求。 她得知阿昭偷去西幽苑,被兰氏王发现,便匆匆赶来。 刚一至院外,便听得兰昭那句高呼的所谓‘喜欢’,吓得她魂飞魄散,即刻冲进来。 “求兰氏王,饶了阿昭!” 一向矜贵傲然的兰黛,如今亦放下所有尊严,跪在金述脚边,高呼求饶。 “臣妾知道,阿昭有错,他不该违背禁令,不该私会小阏氏。是他有错,他不懂事,求您看在臣妾的面子上,饶他这次吧!” 金述呼吸沉沉,眉头死死蹙着,凝着兰黛那副惊慌模样,亦清醒一瞬。 兰黛双手紧攥着他的手腕,生怕他一个不慎,便会刀落伤了兰昭。 “兰氏王,阿昭自十二岁时,您便看着他长大,您待他亦同亲阿弟。哪怕不看在臣妾的面子,亦求您给臣妾父王一分薄面,饶了阿昭这次,臣妾定当好好管教他,再不让他犯浑了!” 金述视线掠过张皇的兰黛,落在身后那一脸倔强的兰昭身上。 他心中虽气不打一处来,可兰黛一番话语,戾气确消解一半。 “他刚才一番话,背弃兄弟情谊,罔顾君臣本分,觊觎本王的女人,简直罪该万死!本王若不是因看他长大的情分,又念及老兰氏王与你待本王的恩情,本王今日,便立刻抹了他的脖子!” “唰!” 话音落下,他猛地将弯刀送回侍卫刀鞘之中,动作凌厉。 院落里,所有人那颗悬着的心,亦随着这声响,不安地缓缓回落一瞬。 金述冷瞥了兰昭一眼,不耐地厌恶沉声。 “兰黛,你将兰昭带走!本王不想再看见他!” “是!臣妾谢兰氏王开恩,谢兰氏王开恩!” 兰黛喜极而泣,连忙谢恩,随后便被身畔跟随的侍女萍萍搀扶起身。 那两名侍卫亦沉沉拽起兰昭,但他却极不愿离开,胳膊亦被兰黛紧紧扯着。 几人才步伐错乱地,往那院落大门而去。 一时,铃佩声、脚步声,渐渐消失在西幽苑的夜色之中。 院落里,余下那二人,凝着幽烈气息,周围火把燃烧声,清晰可闻。 金述缓缓转过身,眸光阴翳地俯视梁平瑄一瞬,仿佛要将她生吞活剥。 第353章 亲子弑父,毛骨悚然 西幽苑内,戾气沉沉,伴着那暑夜燥热气息,蔓延着焦躁和不安。 火光明炎,映得每个人的神色,都如恶煞一般。 梁平瑄被侍卫按跪在地,心口凝着一息滞涩,缓缓抬眸,满是幽怨。 那幽恨目光直戳而来,惹得金述心间一痛,眉头缓缓皱紧,故意摆出一副嘲讽模样,不甘试探。 “怎么?你真喜欢上兰昭了?” “疯子……” 梁平瑄闻声,眸光一怔,像是听到了什么可笑荒谬的话语,倏地偏过头去。 金述面色森寒,他自上而下地审视着她,妒忌使得语气愈发刻薄。 “梁平瑄,你是缺了男人活不得?哪怕幽禁在此,也要勾得男人偷偷来见你?” 这番话简直不堪入耳,狠狠剜在梁平瑄的心头。 她不可思议地拧紧了眉头,眼底尽是屈辱,自挣扎一番,恨不得起身扇他一巴掌。 可身后侍卫将她按死,只得跪坐回原地,染着一丝哽咽,艰涩质问。 “我梁平瑄……在你金述眼中,就这般浪荡模样?” 金述呼吸一凛,心口揪起一抹钝痛,他沉眸望着她泛红的眼眶,压下心底那丝慌乱,语气强硬。 “那刚才兰昭的话,难道本王听错了?!他亲口说的喜欢你!” 梁平瑄眼底神色麻木一瞬,她实不想再与他这般纠缠下去,猜忌争吵,到最后,只会两败俱伤。 “兰氏王金尊玉口,亲自下令,不许任何人踏入这西幽苑一步,也不许任何人同我讲话……” 她沙哑开口,随即猛地抬眸,目光冷寒,揶揄挖苦,话里有话。 “那你现下又是在做什么?三番两次来此寻我,兰氏王口不对心,就这般放不下我?舍不得我?” 金述神色肃然,自然听出了她话语里的嘲笑。 这是嘲笑他口不对心,在她面前爱的卑微。 忽地,金述勾起唇角,掩去眼底那丝不经意被戳中的狼狈。 他再次摆出一副居高临下,双臂一挥,不屑一顾,语气傲慢又强势。 “本王是戎勒之主,整个戎勒、整个统泽城,都是本王的,连你,也是本王的!本王想去何地,便去何地,何踏不得这西幽苑?!” 说着,他脑海闪过刚才推门而入的画面,她紧牵着兰昭手腕,并立而站。 一时让他双目再染戾气,猛地俯身揪住梁平瑄下颌,愤愤难平,满是妒意。 “他兰昭敢私自踏入,与你私会,本王身为你的夫君,身为戎勒之主,便不行?!” 梁平瑄的眼尾泛起委屈的红色,眼瞳却依旧刚烈倔强。 “金述,你若是今日想来寻我撒气,那你目的已然达到。可你莫要牵扯兰昭,他与你我仇怨,毫不相干!” 金述猝地捏紧她的下颌,听得她袒护兰昭,心头妒火更是难忍,一字一句,满是怨怼。 “你倒维护的紧……被本王撞破,还振振有词,在你心中,兰昭这般重要?” 两人僵持之际,一名戎勒侍卫从他们身后屋舍快步奔至金述身侧,双手捧着一叠信笺,沉声行礼。 “兰氏王,属下从小阏氏住所搜出这些信笺。” 梁平瑄闻声一凛,视线飞快扫过侍卫手中的一叠信笺,眸瞳骤缩,身体不由地跪立起来。 梁宸与逍儿写给她的信,是她如今最视若珍宝的东西。 她未想到,金述何时已令侍卫去搜了她的屋舍! 金述敏锐地察觉到了梁平瑄的异样,她眼底突然慌乱,那般明显。 他狐疑一瞬,缓缓松开了桎梏她下颌的手,眸光落在侍卫递来的信笺上。 他又微睨了梁平瑄一眼,见她神色愈发不安,眉头不由一蹙,伸手便抽拿过了那些信笺。 梁平瑄心头抽冷,心脏都提到嗓子眼,恐慌而至。 那些信笺,此下被金述看到,以他如今猜忌,必会轩然大波。 果然,金述拆开信笺,只看了几行,脸色便倏地沉戾下来。 他不可置信地盯着信上文字,屏息凝气。 信里,梁宸说会暗中联络人手,尽快想办法,将梁平瑄从戎勒救出,护她一家团聚。 金述猛地拆开第二封、第三封…… 一封封看下去,看到那野种说,他长大要披甲上阵,杀了戎勒恶人,救她回家。 霎时,金述周身幽烈气息,变得愈发厉骇,火光映着他威凛身姿,不寒而栗。 他看完所有信笺,忽地神色翻冷,嘴角勾起一抹冰冷嗤笑,仿佛恍然清明一般。 “呵……怪不得,怪不得……” 他执起信笺,微微颤抖,随即猛然将信笺捏紧,幽沉而言。 “你勾引兰昭,是为替你与觐朝传递消息?” 梁平瑄只觉现下误会颇大,也不禁慌了神,挣扎而起,胡乱摇着头。 “不是,不是的……” 金述胸腔窒息得厉害,不由深呼吸,平复心间波澜,可眼底疑念,丝毫未减。 忽地,他轻蔑地凝着梁平瑄,语气满是嘲讽。 “怎么?你是准备再度联觐,覆灭我戎勒王庭?” 他永远忘不了七年前那场浩劫,他引狼入室,让亲人惨死,王庭覆灭。 那份伤痛,刻在他骨子里,成了他永远的阴影,戒备警惕,恐怕再酿当年大祸。 梁平瑄心跳加速,被那肃冷气息包裹,浑身冰冷,颤抖而言。 “金述,那不过,几封家书罢了……” 她知道,这些信,足以让经历过七年前血案的金述,风声鹤唳。 金述又执起另外一封,微微俯身,轻拍在梁平瑄脸颊,心口闷痛。 “家书?阿瑄……你是不是很期待你那野种长大,来杀了本王?是不是很期待他杀本王,替他爹报仇?” 梁平瑄被信笺轻扇,闻得他那番话语,好似闪过画面一般,亲子弑父,毛骨悚然。 她紧紧闭了眼,不敢再去看逍儿与他那一般模样的褐眸。 “逍儿不会的……逍儿不会的,你信我,他绝不可能杀你……” 金述闻言,虽闪过一丝莫名疑虑,却也傲慢鄙夷了她一瞬。 他自信于如今戎勒强大,再不是七年前那般任人宰割模样,那野种不过黄口小儿。 “你说的对,你那野种自然不可能。待他长大,我戎勒怕是已将你觐朝,覆军消灭。” 金述傲然挺立地说着,可依旧心有余悸。 如今统泽城防守严密,她本不该有机会与觐朝互通消息。 可兰昭倒好,身为戎勒骨都侯,竟然主动为觐人,还是靖锐军如今的主帅梁宸,传递消息。 若梁平瑄在信中暗藏什么阴谋,他兰昭将消息递出,戎勒岂不陷入被动,重蹈覆辙,届时如何防备! 这般一想,金述顿时细思极恐,心底怒火翻涌。 “本王刚才还不如抹了兰昭脖子,吃里扒外的混账!” 第354章 再也不爱了 金述凝在信笺上,心有余悸,愈发难忍,随即冲身侧戎勒侍卫厉声大吼。 “拿火把来!” 梁平瑄的身体猛地一僵,仿佛已猜到金述欲做什么,一瞬不瞬地盯着金述动作,慌张反问。 “金述,你要做什么……” 那些信笺,裹着逍儿待她遥远的思念,那是她与逍儿如今唯一的联系。 是她这些日子里,亦未来幽禁日子里,唯一的慰藉与支撑啊! 只见侍卫很快递来一支燃烧着的火把,火焰跳跃,却映得金述脸庞愈发冰冷。 仿佛眼前燃烧的,不是火把,而是他心底的怒火与不安。 梁平瑄凝着那熊熊火焰,顿时心惊胆乱,彻底慌了,愤然大吼一声。 “金述!你做什么!” 金述看都未看她一眼,抬手便将一封信笺扬起,如一片飘落的枯叶,落在了火把上。 “不!” “噗嗤……” 伴着梁平瑄一声凄厉嘶吼,火焰瞬间包裹起那封信笺,迅速燃烧吞噬。 梁平瑄心口激荡,立刻胡乱挣扎起来,泪水亦倏地涌落,高声解释。 “不要!那些只是家书,金述!只是家书!” 可金述却面无表情,不疾不徐地再次执起几张信纸,朝上一挥。 那些承载着思念的信笺,白蝶一般扑火,缓缓飘落,遭烈火舔舐。 炎炎火光跳动地跃在梁平瑄脸庞,色若惨白,一双眸子恐慌无助。 “不要……不要……” 一时,她拼尽全力,想逃离束缚,去抢那燃烧信笺,可却完全不得挣脱,只得撕心裂肺地放声哀求。 “金述,我求你……求求你!那是我……唯一……唯一与逍儿的牵绊,求你……留下它们,我求求你……” 金述不顾她的哭喊,只冷厉着眸子,死死盯着那燃烧的火焰。 他手中动作不停,将剩下信纸,一张,一张,又一张,缓缓扔向火焰。 每扔一张,梁平瑄的心就像被剜去一块,崩溃得无以复加。 她泪水决堤般,再顾不得尊严,哀求认错,绝望嘶声。 “金述……我错了!我错了!我知道错了……我再不与觐朝联系了,不要烧了……不要……” 可金述仿佛未听到她的哭喊一般,神色肃然不动,只手中动作反复决绝。 他的神色,在愈燃愈烈的炎焰下,诡谲冷骇。 他不能留着梁平瑄一丝机会,一丝盼头,不能让七年前的悲剧重演! 那纸张燃烧的焦糊,混着火渣的热气,在两人之间冉冉蒸腾,扭曲着二人一悲一戾的脸庞。 梁平瑄张着嘴,粗重呼吸着,眼睁睁看着那些信笺,在火焰中一点点卷曲、染黑,最终燃为灰烬。 “啊……不要……烧了……” 她的声音微弱,含尽绝望。 待那最后一张信纸被化为灰烬,余烬洒洒。 晚风一吹,便散在空中,再寻不回。 那些承载着她所有思念与支撑的信,就这样,在她眼前,被金述亲手烧毁。 梁平瑄无力地瘫坐地上,泪水疯狂滑落,自己所有的希冀,都似灰烬,烟消云散。 金述亦瞧着她那呆滞模样,那双空洞的眸子,让他心头狠狠一痛,尖锐痛楚蔓延至全身。 他只得僵硬挥手,示意身后的侍卫放开她。 “松开她。” 梁平瑄身后一空,整个人松垮地爬伏在地,但那模糊的眸子,却依旧怔怔地盯着火焰燃烧的地方。 霎时,她眸光一凛,还有半片未化烬的信纸,边角微微燃烧,似乎还能看到逍儿的字迹。 她猛地涌起全身力气,朝那火焰奔去,蓄力伸手。 哪怕,哪怕让她触及一丝,只能留住半片逍儿字迹,她亦心满意足。 只见她颤抖指尖,掠过火舌一瞬,金述神色骤变,眼底厉色,生怕那火焰烧伤她的手。 “砰!” 金述动作迅猛,一脚将那支火把高高踢开,空中翻滚几圈,带着跳跃的火焰,远远坠地。 火苗噼啪,渐渐微弱,那燃尽的灰烬,亦随之飘飘洒洒地扬起。 梁平瑄指尖一空,只触到一片灼热,还有飞扬的灰烬,眼底光亮,瞬间熄灭,一片死寂。 金述猛地上前,一把拽过她那刚刚触火的手,眸光清冽。 只见她指腹上,立刻被烧起一片红肿,微微起皱,气得他心头一紧,忍不住心疼怒骂。 “你疯魔了!你这手好不容易好全!” 梁平瑄不再有任何动作,任由金述捧着她的手。 她只含泪,呆呆地看着眼前那飘散的纸灰,嘴里喃喃低语。 “没了……都没了……” 她的念想,她与逍儿之间唯一的牵绊,都没了…… 金述凝着她那憔悴麻木的模样,虽硬着心肠,语气却已然软了,妥协一分。 “只要你再不与觐朝联系,再不同兰昭……” 可梁平瑄再不想听他说一个字,她的信被烧毁的那一刻,所有话语已毫无意义。 她猛地抽出自己的手,神色绝望地转过身,一步步朝着屋舍走去,没有一丝留恋。 金述的话还未说完,便被她决绝的动作打断。 他原想说,只要她听话,只要她不再与觐朝有任何牵扯,不与兰昭见面,他便解了她的幽禁。 可她,根本不想听他说话…… “梁平瑄!” 他凝着她那单薄的背影,心头痛楚与慌乱齐鸣。 “你若现在停下脚步,走回本王身边,本王便解了你的幽禁!再不将你困在这里!” 他还是忍不住沉声大呼,只盼她能清醒,盼她能转身走回他身畔。 “阿瑄,你听到没有!” 梁平瑄的脚步一顿,背影破碎地在夜色中晃了晃。 恍惚间,她仿佛置身于无尽虚无之中,耳边一切都变得模糊。 她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悲凉笑意,泪水一行又一行。 她不懂,刚才她放下尊严,一遍又一遍祈求、哀求,可他为何,还那般狠心? “我好恨自己啊……好恨自己竟……爱过你……” 她的声音有气无力,伴着自嘲的轻颤,每一个字都颤颤巍巍,带着无尽悔恨。 “我不该,不该……再也不爱了……不敢了……不敢了……” 梁平瑄缓缓迈开脚步,灵魂似被抽走一般,一步一步,虚浮地朝着屋舍走去。 “吱……” 那扇陈旧的木门,被她轻轻打开,又缓缓关上,将院落之中颤抖的金述,隔绝在外。 木门关上的那一瞬,金述的心脏仿佛被生生撕裂一般,眼眶一热,一滴滚烫的泪水,从眼角滑落。 躁动的夜风拂起地上纸灰,轻轻飘落在他的肩头,更添几分悲凉。 他对着那扇紧闭的木门,颤抖着厉声呼喊。 “梁平瑄!” 门内,梁平瑄背倚着冰冷的木门,缓缓滑落在地。 她身体不住抖瑟,双臂紧紧环着膝盖,将脸深埋,压抑呜咽。 第355章 沦为一个废人 第二日,天色刚蒙蒙亮起,灰茫晨光熹微一刻。 几名侍女便匆匆赶来,轻轻推开了西幽苑大门。 为首的便是阿逐,她身后跟着两名捧着空木盒的侍女,几人皆神色凝重,快步入院。 “咚……咚……咚……” 阿逐在屋舍门前,抬手轻轻敲响了那扇陈旧木门。 她见迟迟没有回应,只得凑在门前轻柔低声,试探一番。 “小阏氏?小阏氏?” 寂静一般,阿逐忽地心下一紧。 昨夜西幽苑动静,她们知晓兰氏王与小阏氏之间,又爆发了激烈争执。 她神色不安,赶忙推开屋门,带着身后侍女,快步迈了进去。 屋舍内昏暗依旧,那微弱晨光,衬得屋内愈发清冷。 阿逐视线一怔,只见床榻边上,梁平瑄呆呆倚着,面色苍白,唯眼眶红肿得厉害,似是一夜未眠。 阿逐连忙停下脚步,与身后侍女一起,微微躬身行礼。 “小阏氏万安。” 梁平瑄没有回应,依旧原来姿势,眼神空洞,周身冷得似冰,拒人千里之外。 阿逐眉头皱起,眼底漫过一丝心疼,她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轻声劝解。 “小阏氏……您就同兰氏王服个软,兰氏王那般疼您,一定会重新宠爱于您的。又何苦将自己困在这西幽苑里,折磨自身。” 梁平瑄的身体虽一动未动,可那双发涩的眸子,却轻轻颤动一瞬。 服软?她还要如何服软? 她自小从未那般求过饶,认过错,饶是昨夜,她已卑微到尘土里。 可换来的,还是金述的决绝,换来的是那满地灰烬。 那份卑微哀求,只有更深的伤害,如今再让她服软,她做不到,也不愿再做。 阿逐见梁平瑄不为所动,不由有些无奈,正想再劝几句。 可她身后一名侍女,却悄然伸手捅了捅她的后腰,视线往桌案上瞥了一瞥。 阿逐眸光一沉,顺着侍女示意方向看去。 她心下了然,只得轻轻缓步上前,走至桌案,手抚过那案上琴谱。 阿逐深吸一口气,语气沉重,又一份为难模样。 “小阏氏,兰氏王有令,若您写不得那认罪书,便也……也用不着这些素纸和墨笔了。” 这句话,终于让梁平瑄的神色有了反应,冷色翩翩,抬头凝上阿逐一瞬。 阿逐被那绝冷视线一盯,心头发紧,下意识收回抚在琴谱上的手。 可她身后的侍女,哪管这些。 昨夜兰氏王自西幽苑回去穹明宫,便唤去琴师,听了一宿琴曲。 直到天快亮时,兰氏王恍然一般,莫名大发雷霆。 随后他便下令,让她们几个,将小阏氏住处所有素纸墨笔,全都收走。 一想到兰氏王那戾气模样,阿逐身后侍女还不由心头发颤。 她在不管这些那些,只连忙越过阿逐,收束起桌上东西。 梁平瑄的视线,随着那名侍女的动作而动,一瞬不瞬地盯着。 一双红肿的眸子里,染动几分苦涩绝望。 那好容易变得滞涩轻缓的心口,再次被狠狠揪起,沉痛得呼吸凝紧。 她只觉得,金述这是铁了心,要将她逼到绝境,不给她留一丝喘息。 信笺被烧,如今连琴谱、素纸、墨笔也要被收走。 她在这冷寂的废苑里,唯一的精神寄托,他也要毁掉。 他这是,要让她在这处荒芜院落,消磨意志,沦为一个废人。 霎时,屋舍内只余侍女收拾东西的轻微声响。 梁平瑄自嘲自己又能怎样呢?她只得缓缓垂下眼皮,那胸口的每一次呼吸,都要用尽气力。 —— 不过几日功夫,西幽苑内,梁平瑄整个人便因忧思,消瘦许多。 琴谱被收,信笺成灰,她在这西幽苑里,成了孤家寡人。 如今的她,无人说话,无事可做,没有念想,没有寄托。 白日里,她便坐在院落那颗老榆树下发呆,从晨光微亮,坐到暮色四合。 一坐便是一整日,仿佛灵魂脱壳。 今日的天色格外昏沉,乌云密布,空气闷得可以,分明一场大雨来临的预兆。 梁平瑄依旧坐在那棵老榆树下,指间捏着一片榆树叶,神色空洞。 周身气息清冷,与这闷热天色,格格不入。 “砰!” 忽地,一声不合时宜的骤响撞破心弦,打破了这连日来的死寂。 梁平瑄的身体一僵,指尖树叶悄然滑落。 她缓缓抬起头,涣散的目光,朝大门方向聚焦。 那视线里,猛地闯入神色异常凌厉的大阏氏兰黛,她身后还跟着几名兰和宫侍女。 个个神色肃穆,一看便来者不善。 还不等梁平瑄站起开口,身体便被兰黛的两名侍女猛地架了起来。 “啪!” 毫无征兆,一个清脆的巴掌,呼啸而来,狠狠扇在了梁平瑄脸颊上。 “贱人!” 兰黛杏目圆睁,咬牙切齿地怒骂一声,死死盯着梁平瑄。 梁平瑄虽然有些孱弱的神经,但经过这脸颊火辣重击,终是清明一息。 “呵……原来金述的禁令,只对我有用。” 她自嘲一般,金述禁止任何人踏入这西幽苑,禁止任何人同她说话。 可她这处僻静院子,如今却越发‘热闹’了。 任何人想来便来,只有她,被死死困住,迈不出去。 兰黛自然听出了她话语里的画外之音,心口本就怒气丛生。 此下被梁平瑄这幽幽一怼,更是怒火中烧,厉色演烈。 她猛地揪住梁平瑄的衣襟,眼底凌厉,沉声怒吼。 “梁平瑄,你少阴阳怪气!我告诉你!若阿昭有何三长两短,我兰黛绝不放过你!” 梁平瑄眸光猛地一颤,瞬间涌起一股恐慌,倏地抬起苍白的脸庞,急切追问。 “兰昭怎么了?!” 第356章 不能再让无辜之人,因她送命 兰黛眼眸里染着熊熊怒火,可眼底又难掩那殚精竭虑的愁思,如一团乱麻般担忧恐惧。 “自那日阿昭与你私会被撞破,兰氏王便将他从我那处带走,自之后,我便再未见过他!至今阿昭下落不明,生死未卜!” 梁平瑄闻声惊骇,呼吸一顿,猛地睁大了眼睛。 她的心瞬间揪紧,兰昭被金述抓走?不知去向? 天呐……天呐…… 兰黛的脸色愈发难看,那声音,尖锐又颤抖,泪意朦胧地浮在眼眶里。 “我三番五次求见兰氏王,可他根本不愿见我!我的阿弟在哪?他现在到底在哪?!是否还活着……” 兰黛痛心疾首一般,转即那染泪的眼眸又沁满怨毒,死揪着梁平瑄衣襟,厌恶愤恨。 “梁平瑄!若不是你这妖女出现,勾引我阿弟!我阿弟又怎会被你迷惑,沦落至此!他可是我兰氏部族唯一王脉,怎能因你,落得生死不明的下场!” “啪!” 话音未落,又一个响亮的巴掌,狠狠扇在梁平瑄另一侧脸颊。 梁平瑄被打得偏向一侧,耳朵嗡嗡作响。 她那嘴角瞬间衔出一抹血丝,缓缓沿下颌滑落。 但那脸颊上的巴掌痛,立刻便被心间涌上的那抹汹涌恐惧抢占。 那丝丝缕缕的惧怕翻滚心头,兰昭不是金述看着长大的阿弟吗?不是他视若己出的阿弟吗? 还是金述就怨恨自己至此,哪怕是亲近自己的兰昭,也不肯放过? 为何如今的金述这般暴虐可怕,这般冷酷无情? 他的狠戾和杀意,同当年的呼稚斜又有何两样?! 一时,她心头无数思虑纠缠,金述的猜忌,他的怒火,他对她的恨意。 那兰昭在他手中,是生是死?他会不会对兰昭下死手? 兰黛则一把牵制住梁平瑄的下颌,尖锐的痛让梁平瑄蹙紧眉头。 “梁平瑄,我阿弟若死了,本阏定让你求生不能,求死无门!我会扒了你的皮,抽了你的筋!” 她说着,双眼紧紧聚焦于梁平瑄那双肃寂的眸子上,胸腔起伏不定,但尽量让自己冷静下来。 “本阏氏虽不想承认,可现下放眼整个统泽城,只有你能救兰昭!” 梁平瑄蹙着眉,与兰黛那双凌厉如刀的杏目对视一瞬,不明白她的意思。 兰黛恨恨咬牙,还是压下了心间那股妒忌,猛地松开桎梏梁平瑄下颌的手,后退两步,浑身泄力地瘫软在一旁的石凳上。 “只要你去求兰氏王,你亲自去求他,好好求他,他定会看你的面子,放了兰昭。” 梁平瑄闻声,缓缓垂下眸子,眼底悲凉嘲讽齐涌。 为何所有人都要她求他? 可她求过啊……他连自己都没放过…… 梁平瑄表情有一瞬间凝滞,喉咙苦涩,带着一丝无力反问。 “大阏氏确定,我去求他,他便放人?只怕……我求他,兰昭会死得更快……” 兰黛的眉头紧紧皱起,双唇紧绷,心情焦虑得起伏不定,胸口不住起伏。 忽地,她猛然伸手指向梁平瑄,指尖因愤怒与急切而微微颤抖。 “本阏氏现下又有何办法!本阏氏若有一丝办法,又岂会亲自来此寻你!” 她虽深知兰氏王与梁平瑄之间有着不共戴天的仇怨,可也凭女人的直觉,了然兰氏王对梁平瑄那份彻心彻骨的执念。 此下,她别无他法。 兰氏王因对兰昭的怨怒,而不愿见她,她对兰昭生死无法知晓。 哪怕希望微弱,哪怕她心里也一万个不愿意,她也得来见梁平瑄。 待到兰黛一身戾气,绝望地离开西幽苑。 又过了几个时辰,整个统泽城上空的沉闷,终于被一场酣畅淋漓的暴雨冲刷。 西幽苑内,雨幕密密麻麻,噼啪作响,虽带来汹涌凉意,但也在人心中涟漪四起, 倾扰思绪。 梁平瑄独自坐在屋舍内的床榻边,脸色苍白,左右两颊上的巴掌印清晰可见。 她双眸清寂,可那紧紧蹙起,久久无法舒展的眉头,却难掩对兰昭生死不明的惶恐。 她攥紧手心,她真的好害怕,身边的人一个又一个因她而去。 梁平瑄被心口的抑郁包裹,恍惚间,竟仿佛要接受旁人对她的斥责。 接受自己就是那所谓妖女,所谓灾星。 她将自己困在无边的自责与罪孽中,越陷越深,难以自拔。 兰昭是这偌大统泽城里,唯一一个真心待她,愿意帮她的人。 他那般单纯善良,如今却因她,也被拖入深渊。 一想到这里,她心口一抽,泪水汹涌地漫出眼眶。 梁平瑄猛地抬起手,失控地捶打着自己的头,近乎自虐一般,口中喃喃。 “梁平瑄,你为何要害了这么多人!你活着,到底有何用!你活着,拖累了所有对你好的人!” 她曾坚定的认为这一切都是金述的罪孽,是呼稚斜的罪孽,是戎勒的罪孽…… 可她呢?她难道亦不是这深种罪孽之人? 若没有她,这一切都不会发生!兰昭还是那兰氏部族,意气风发的王侯! 刹那间,她心头一颤。 那双被泪水浸透的眸子里,骤然闪过一抹决绝的幽光。 梁平瑄猛地拔腿,疯了一般朝屋舍外冲去,全然不顾门外瓢泼的大雨。 冰凉的急雨,瞬间浸透她单薄衣袍。 “砰…… 砰…… 砰……” “开门!快开门!我要见兰氏王!快开门!我要见他!” 梁平瑄扑在西幽苑沉重的院落大门上,双手不住拍打门板,雨水从脸颊滑落。 兰黛说得对。 只要有一丝办法,她都得去试。 她不能再让无辜之人,善意之人,因她送命。 她再承担不起,承受不住。 “嘎……吱……” 守在西幽苑院落大门外的侍卫闻声心惊,连忙将大门拉开一条小缝。 眸光只一眼,便映入梁平瑄浑身湿透,湿发凌乱,魂不守舍的模样。 那侍卫心下一紧,兰氏王虽将小阏氏幽禁于此,除不叫人同她说话,但从不准苛待,衣食皆是无忧。 如今小阏氏模样这般凄然,定是有何要紧事,他们可不敢耽搁。 那侍卫冲另一侍卫颔首,便匆匆转身,冒着大雨,赶去向兰氏王禀报。 第357章 在你心中,本王算什么 大雨依旧,天地间白茫茫一片,雨声嘈杂,如诉如泣。 梁平瑄双手攥在一起,神色焦灼地好似在崩溃边缘。 她惶惶不安地在屋檐下来回踱步,不知道金述会不会来见她…… 若他不见,兰昭该怎么办?她该怎么办? “吱……” 就在她心绪乱的刹那,那西幽苑大门,被人缓缓拉开。 梁平瑄倏地抬眸望去,雨幕朦胧间,一道挺拔熟悉的身影,自沉沉雨色中执伞而来。 黑伞遮去大半风雨,却盖不住他周身凛冽气场。 只一眼,她心下一紧,脑海闪过一个念头,这是她唯一的机会。 无论付出什么代价,哪怕今日赔上这条命,她也要求金述,放了兰昭。 刹那间,梁平瑄不顾一切地冲进雨里,将自己裹进一片苍茫的水雾里。 那对面走来的金述,听禀报说她要见自己,心底激动翻涌。 他期待,她是不是终于想通了。 可此刻,望见雨水中那个神色慌张的她,眼眸骤然紧缩,一股莫名的不安涌上。 他不由疾步上前,将手中黑伞全然倾下,遮蔽在她头顶,将漫天风雨隔绝。 伞下一瞬安静,雨声仿佛远了,天地之间,好似只有他和她两个人。 “你疯了?!” 金述声音发紧,满是克制不下的慌张。 “奔到雨中,作病怎么办!” 梁平瑄被他扶着胳膊,浑身颤抖,湿冷的长睫垂落,眸光在水光里轻轻颤动。 她深吸一口气,好似做了十足的决心,不等金述动作,便倏地双腿一弯。 “咚……” 梁平瑄整个人直直地跪在了金述脚下,青砖上积水流淌,瞬间浸透她的裙摆。 “金述,我错了,我知道错了……” 她强忍自尊,卑微到尘埃里。 “今日你要打要骂,要杀要罚,我不还手,也不还口,全都随你……” 这一刻,她早已不是那个娇纵宠惯的乐安郡主,也不是那倔强倨傲的梁三小姐。 现下,她像一尊被抽走灵魂,丢弃尊严的木偶,只满腔求生的本能。 金述身形猛地僵住,那本要伸去扶她的手臂,生生顿在半空。 梁平瑄喉咙滚动,眼泪艰涩,颤抖着双手,抓住金述身侧衣袍,卑微乞求。 “求你……求你饶了兰昭,放了他……不要伤他,他是无辜的……这一切都是我的错……” 霎时,金述心口像是被重锤击中,疼得他发晕,不可置信地颤问。 “你今日……这般,是为了兰昭?” 他以为她来寻他,是她念及旧情,甚至是她终于记得,明日是什么日子。 可到头来,她放下骄傲,放下身段,这般卑微狼狈,不顾一切,竟是为了兰昭。 梁平瑄未察觉到他的心悸,只重重点头,抓着他衣袍的手更紧,语气哽咽。 “是……我是为了他……可也是为了你我,兰昭他是无辜的,不能再让无辜的人受牵连,我们不能再造杀孽了……” 她仰起头,悲戚地望着他沉滞的脸,雨水混着泪水齐齐滑落,模糊眉眼。 “金述,你恨我,怨我,怪我,我全都认我全都认……你要我认错,我认,你要我谢罪,我写……你要我如何,我都依你……可我只求你,不要再牵扯旁人了,好不好……” 金述垂眸,凝着她泪痕满面的脸眸,胸口闷痛如裂。 她的每一个字,混着伞外噼啪雨声,炸裂在他心头,恍惚间,自己仿佛置身冰冷深渊。 梁平瑄见他久久不语,心间恐慌,她只能不住地拉扯他的衣袍,泪水扑扑簌簌,疯了一般反复认错。 “你不是想听我认错吗?我错了……我错了……我错了……我错……” “你错哪了?” 金述强压下心间的那股酸涩痛楚,眼底漫开一股水雾,却被伞下阴影掩盖,声音幽沉,深痛颤抖。 梁平瑄神情一僵,麻木的瞳孔里翻涌着无尽痛苦和悲楚,话堵在喉咙,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我错…… 错在……” 她根本不知道自己错在哪,亦或是她本就不认那些错。 可她知道,要救兰昭,就必须低头认错。 金述缓缓阖上眼,将眼底泪光咽了回去,再睁开时,恢复一片沉郁淡漠。 “你说不出口……你根本说不出口……你从来就没觉得自己错。” “金述,你说我哪里错,我就哪里错……” 梁平瑄慌了,只觉得他骤然疏离的模样,将她的请求仿佛拒之千里,急忙开口。 金述闻声,低低苦笑,轻轻蹙眉,被她这毫无底线的低声下气,堵得酸涩不堪。 “……本王说你哪错,你便哪错?” 梁平瑄鼻尖一酸,瞬间也明白,这话有多可笑,多卑微。 可她如今,除了把所有过错揽在自己身上,除了让他出气,只要能救兰昭,她还能有何办法? 金述眸光骤然冷冽,倏地俯身,幽沉慑人的气息,瞬间笼罩在她身上。 “你错在!你从未在意过本王!从未顾虑过本王!” 他一字一顿,声音发颤。 “从头到尾,你都把本王当傻子,当成可以随意利用的人,当随意可以践踏的人!” 梁平瑄猛地一怔,汹涌的泪水一瞬间戛然而止,凝滞地望着金述,满眼茫然。 下一刻,金述心中积压的怒气与妒恨彻底爆发,他一把狠钳住她的肩膀,沉怒一番。 “梁平瑄!为什么在你心里,所有人都比本王重要!你的家人,比本王重要!你的旧友,比本王重要!那群觐人,也比本王重要!就连一个你认识不过半年的兰昭,都比本王重要!” 他再也忍受不了。 他忍受不了她为旁人的伤痛和生死而卑微,却从未在自己需要时,伤痛孤苦时,这般慌乱痛苦过。 那双翻腾着怒火的眸中,一腔泪意再压抑不住,滚烫泪水猝然涌落,混着雨声,碎得彻底。 “这些年,本王受伤之际,本王濒死之时,本王难眠之日……你有没有,哪怕一次,像在意福仁阿筝、在意宗贺、在意梁衍……哪怕像现在这样,在意兰昭般,为我痛过、慌过?有没有为我不顾一切过?你有过吗?!梁平瑄,你有为本王这般吗?!” 梁平瑄眸光一沉,望着他那眼泪,她从未见过的眼泪。 耳畔听着金述那撕碎一般的话语,她的心,竟也跟着一抽一抽地疼。 她脑子空白一瞬,身子也软下去,蒙蒙一片。 她竟……竟真的从未…… 可心底那一次次因他而起的密密麻麻,撕心裂肺的痛,是什么? 那爱恨交织,放不下也逃不开的纠缠,又是什么? 金述见她不语,又深深吸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已怒气不现,只一片枯寂的疲惫。 “你不在意本王,便也罢了……可本王在意的人,本王的亲人,本王的孩子……你也要一次,又一次,亲手摧毁……” 他垂眸,看着跪在雨水中静默呆滞的她,声音轻得发颤。 “梁平瑄,本王在你心里,究竟是什么?” 第358章 认清现实 大雨坠在伞上噼啪作响,溅起的水花亦打湿了两人衣摆。 梁平瑄跪在雨水中,神色一空,眸瞳中泛起的幽光,明灭不定。 金述的质问,像一味毒药,带着剧毒,慢慢渗进她心底,将她多年的情愫与委屈,亦翻涌出来。 她微微张着嘴,声音细若蚊蚋,喃喃自语。 “不是的……不是的……我在意的……我明明……” 那句在意你,说得那般艰难,被雨声掩盖,几乎不见。 她自己也恍惚了,那深埋心底,被怨恨遮蔽的在意,那午夜梦回时的牵挂,算不算在意? 金述听着她那细若游丝的话语,他猛地仰头,深深呼出一口浊气,想将胸口怨郁全部吐出。 “你在意?” 他低下头,嘲讽一半,痛苦一半。 “你的在意,就是不顾我的感受,杀了我兄长侄亲?你的在意,就是我濒死之际,与宗贺拜堂成亲,洞房花烛?你的在意,就是我孤苦挣扎之时,生下与旁人的野种?你的在意,就是我被人耻笑,受尽屈辱之境,你们一家三口其乐融融?梁平瑄,你还敢说你在意我?!” 每说一句,他的声音就沉一分,眼底的痛楚就深一分。 梁平瑄将头埋得很低,湿答答的发丝垂落,遮住脸庞。 原来,他都知道,他将她这七年的生活,全部调查的清清楚楚。 “我不知道……不知道你过得那般不好……你是戎勒的右贤王,王权贵胄,哪怕没了王庭,亦有王部追随,不会过得那般孤苦……” 她想说,当年之事,她不是待他不在意,只是她对他太过自信。 他那般骄傲、那般厉害的人物,怎会…… 况且彼时,他那般快的派了人手威胁她、追杀她,甚至害得素律难产而亡。 她以为,他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右贤王,从未想过,他会过得狼狈。 夜深人寂时,她望着逍儿熟睡的模样,眉眼间那与金述相似的轮廓,亦会满脑子都是他的样子。 会想起彼时,他们的一点一滴…… 那深藏心底的想念,不敢言说的牵挂,如今却被金述用‘不在意’戳开,满是茫然。 金述听着她口中的不知道,只觉浑身力气散尽,手中黑伞快要握不住,却还是将伞全部倾在她头顶。 他自己的后背,已被雨水浸湿,寒意蔓延。 他只是想要她的在意,想要她唯一的在意,想要她眼里,能有他一席之地,为何会这般难? 难到她可以为了旁人而卑微,却从未将自己放在心上而忽视。 “梁平瑄,本王好像今日才看清你……冷血一般,铁石心肠,从未将本王的真心,放在眼里……” 又或者说,他今日才拨开那层层迷雾,认清现实,认清她从未在意自己的现实。 梁平瑄咬了咬牙,她猛地抬头,望着他眼底的失望,却还是清明一息,明白此下自己的任务。 “那些过往,已不能重启……而你……你不也杀了我在意的人?宗贺、我阿兄……皆死于你手……我们之间,不是扯平了吗?既扯平,就别再牵扯旁人,放了兰昭……” “哈哈……哈哈哈……” 金述闻言,忽然哈哈大笑起来,笑声嘶厉悲凉,在雨中回荡,听得人心头发慌。 “那日你堕下本王骨肉之时,本王也这般问过你,我们不是扯平了?你是如何说的?” 梁平瑄如遭当头一棒,嘴角亦扯了扯,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笑。 原来,报应来得这么快…… 可他这般说,岂不是意味着,他真会对兰昭下手? 梁平瑄心头一慌,自己用腹中孩子性命,斩断了他们之间的牵绊…… 那他,会不会拿兰昭性命! 霎时,梁平瑄的心脏猛烈跳动起来,她重新涌起力气,挣扎着直起跪着的身子,双手摇着他的衣袍。 “金述,不要……求你不要伤兰昭性命!” 金述闻言,紧紧握着那柄黑伞,苦涩在心底蔓延,可浑身却被愤怒与嫉妒包裹。 “你还真没心!同你说了这般多……你最后,还是在在意他!” 他猛地一把揪起梁平瑄的衣襟,将她狠狠拽到自己面前。 一时两人靠近得几乎脸贴脸,他身上的戾气直冲冲地喷薄在梁平瑄脸上。 “谁告诉你,本王会杀他?还是说,在你心里,本王就是个冷血绝情,无情无义之人!” 梁平瑄单薄的身体被他揪起,呼吸一紧,可心底那一丝期待,却俨然而生。 “可兰昭……不是被你带走了吗?” 金述紧紧蹙眉,望着她那闪动着希冀的眸光,眼底不由晦涩。 “本王只是将他送入军营,磨砺一番。磨掉他那满身稚气,不至让他年轻气盛,冲动妄为。你倒是把本王想的同你一般冷血无情!” 说罢,他倏地松开手,将她重新扔到地上。 梁平瑄虽掷地一痛,可心神却瞬间落了下来,兰昭无事就好。 只要他无事,她也便没有再多杀孽。 可金述的心中,却悲痛万分。 他睥睨地盯着跪在地上的人,眼底丝丝缕缕全是失望。 大雨愈加猛烈,雨水落在两人身上,浑身浇湿,却怎么也浇不灭二人之间那爱恨交织、进退两难的怅然。 “梁平瑄,你可知明日是何日子?” 沉默许久,金述缓缓开口,声音已然平静,没有一丝波澜。 第359章 从今往后,便不要出这屋舍了 梁平瑄神思凝聚,她被困在西幽苑里,日复一日,浑浑噩噩,已不知今夕是何夕。 金述微微勾了勾唇,只觉得自己很愚蠢。 她从未在意过自己,从未将自己放在心上,又怎么会在意自己的生辰? “明日……是本王生辰。” 他声音很轻,但那眸子却黯然无神,全然委屈和失望。 “本王以为,今日你差人寻我,是为了明日,原来……呵……” 梁平瑄面色一怔,是了……八月……他的生辰要到了。 她嘴角微微抽动,想说些什么,哪怕一句生辰快乐,可话到嘴边,却又说不出口。 这个情况下,她只觉得自己说什么,都显得那般可笑,那般多余。 金述垂眸,望着她的眼神变得幽怨难明,却还是忍不住问道。 “这七年,这个时候,哪怕就一瞬间,你会想到本王吗?” 他喉咙滚动,哪怕听到她说一个‘会’字,他亦心满意足。 可望着她那岿然苍白的神色,他不由地摇了摇头,垂下眼帘,遮掩住自己眼底的失落。 “罢了……是本王自作多情……” 梁平瑄用力地攥了攥手,压下心头的起伏,复杂的让她恍惚。 这个日子,她不是忘了,是不敢记。 记起来,就想起年少时的欢喜,想起她与他的血仇,想起他们之间毁掉的一切…… 可这七年,这个时候,她总会按着觐朝传统,做上一碗长寿面,与逍儿一同吃光。 她从不对逍儿说这面是为谁而做,只哄着年幼的逍儿,愿他记得这个日子。 金述沉下一口气,再不想与她纠葛,他累了,真的累了…… 他缓缓俯身,将手中伞柄,轻轻递过去,握在了她的手中。 他悄然瞥了她一眼,目光落在她白透脸颊上,那抹清晰红痕,心脏还是不由一扎。 想来定是兰黛手笔,是兰黛告知她兰昭‘出事’,逼她这般卑微地乞求自己,让她这般“惹人生厌”! 金述抬起另只手,轻轻地抚摸在她脸颊那处红印,情绪在心头激荡。 “阿瑄,你从今往后,便不要出这屋舍了,本王会让人把门落锁,从此,便不会再有人打扰你……” 他幽然沉声,声音没有怨气,没有怒气,只平平静静地叙说着,仿佛全然为她着想一般。 梁平瑄闻声,猛地抬眼,凝视之间,落入金述那双阴郁眼眸里,他眉宇决绝得那般诡谲。 她瞬间惊惧,害怕地一把抓住金述抚摸在她脸颊上的手,心口不住狂跳。 “你说什么?” 金述眸光一抖,沉沉叹了口气,手指轻轻拭过她因惊惧而涌出的泪滴。 那喉间发出的声音,竟不住颤抖,温温低语,语气里的温柔,却好似一把利刃,细细剜割彼此。 “乖……阿瑄……这样,你就不会再受伤,也不会再为旁人委屈自己,更不会再让本王伤心了……” 说着,他眸光闪过一丝幽暗的阴鸷,再不顾梁平瑄愕然的神色,猛地抽回自己的手,倏然转身,拔腿就走。 一时,高大的身影瞬间曝露在瓢泼大雨中,雨水将他浑然浇透,心口呜咽。 此下徒留梁平瑄一人握着那柄黑伞,跪在大雨之中,怔愣害怕,浑身瘫软。 他刚才那番诡谲柔声,还不住在她耳畔盘旋,让她不寒而栗。 很快,梁平瑄被请进屋舍,浑身湿透,眸子一瞬不瞬地盯着那处房门,看穿一般。 屋外,几名侍卫沉默走来,神色恭敬却疏离,径直走到屋舍门前。 “砰!” 那骤然的关门声,惹得屋内之人浑身一颤,掌心缩了一瞬。 “咔……哒……” 那扇陈旧木门被牢牢锁住。 屋内本就昏暗,此刻没了雨光映照,更是漆黑蔓延,将她封锁在这一处幽暗之中。 她面色惨白,白的如同暗处一块影绰寒玉。 梁平瑄心头那股无法言喻的恐惧,汹涌而来,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那恐惧,来自黑暗,来自被彻底囚禁的绝望,来自金述那偏执决绝的掌控。 她清晰地听见自己心口砰砰的跳动,缓缓挪动脚步,步伐虚浮又僵硬。 一步一步,一步一步,挪到屋舍门前,轻轻抚过那冰冷门板,让她浑身发抖。 “吱……吱……” 她双唇颤抖,牙齿轻轻打颤,无助地推了推门。 可门板纹丝不动,只发出几声干涩的吱吱声响。 心口猛地一抽,仿佛撕裂地四分五裂,那种坠入深渊,孤立孤寂的感觉,将她吞噬。 “咚……咚……咚……” 梁平瑄双手攥成拳头,用尽全力,一下又一下地捶打在木门上。 “不……” 捶打了几下,她便浑身脱力,胸口不住起伏,那绝望的一声呜咽冲破喉咙。 满眶的苦涩泪水,一簇一簇涌落。 梁平瑄无力地将头抵在木门上,额头贴着门板,寒意倾袭。 她认清了现实,她被关在了这方寸之地,被关在了这黑暗与孤寂之中。 屋外,雨声依旧,淅淅沥沥的雨丝渐渐减弱,只能听到她断断续续的呜咽声。 她难道要被关在此处,一辈子? 想到这,梁平瑄心猛地抽紧。 她抬起满是泪痕的脸,眼神空洞绝望,嘴里喃喃自语。 “不……我不要……我不要……” 可回应她的,只有漆黑与寂静,只有自己胸口那腔回音。 第360章 活下去,撑下去! 已然三个月过去,十一月的戎勒,如今刚过了立冬时分。 此下统泽城内城,天地一片素寒,日光稀薄浅淡,空气愈加冷透。 那远处宫道之上,两名身材精壮,一高一矮的侍女提着食盒与炭盒,慢吞向西幽苑而行。 待到苑门外拐角处,两人警惕地扫了一眼,确认四下无人,便鬼鬼祟祟地钻入宫廊阴影。 那两人藏在宫墙下,高个侍女向外站着,神色戒备。 矮个的则飞快掀开食盒盖,一时饭菜热气氤氲,混着香味漫出扑鼻。 “哇,今日竟有金脍鸡茸羹。” 那高个侍女闻声,也顾不得放哨,转头便不住往食盒里去瞥。 她忽地眼睛一亮,伸手便指着鸡茸羹旁,那碰碟里一大块金黄酥香的肉饼。 “阿索,阿索……这肉饼香得很,咱俩分了。” 被叫阿索的矮个侍女疯狂点头,高个侍女瞧着确实无人,便也不管不顾了。 她将那肉饼利落掰下一半,塞进怀中随身的小陶罐里,馋得直咽口水。 捧着食盒的阿索,也不自觉地舔了舔唇。 高个侍女眸光狡黠,望着那剩下的半块,不是滋味,索性一并塞进罐中。 阿索倏地蹙起眉,神色也向两处瞥了瞥,慌忙低声制止。 “诶,不给小阏氏留一半吗?” “留什么留。” 高个侍女一脸满不在乎,那手上动作也愈来愈快。 “这肉饼不似饭菜,若留一半,那般突兀,不就叫她发现你我二人克扣了。” 说着,她又往那食盒里瞅着,一副贪得无厌的模样。 “再说了,她一个觐朝女人,那么瘦,能吃多少。” 高个侍女又拿起筷子随意地扒拉了两下,狭长的眸子,闪过一抹讥诮。 “这不还有饭有菜吗,够她撑着了。” 阿索想想也点了点头,垂眸看着碟中炙肉和青蔬,喉咙吞了吞口水。 “那……那这菜也给我些。” 戎勒地处草原,冬日蔬菜最是珍贵,向来只有王族贵胄才能享用。 此下这两侍女胆子越发大了起来,你一筷,我一匙,这碟扒些肉,那碗舀点菜。 不过片刻,原本丰盛的食盒,便空了大半。 高个侍女赶忙用筷子将剩下饭菜拨弄平整,轻车熟路地把空缺处遮掩一番,看上去不那么明显。 阿索盖起食盒,许是做了坏事,还是不由心头发紧,声音发飘。 “咱们这般……若是被发现了怎么办啊?看这些每日安排的餐食都是顶好的,可见兰氏王对里面那位,也没真狠心到弃绝的地步啊……” “发现?” 高个侍女嗤笑一声,努了努嘴,将装好的食罐,裹紧一个小布袋中。 “这都三个月了,发现了吗?出事了吗?兰氏王都未踏足过西幽苑一步,虽时时问咱们,里面那位吃得好否、睡得好否,咱搪塞两句不就是了。更何况如今大阏氏怀了身孕,那可是兰氏王头一个孩子,谁还会惦着那冷院里的女人啊。” 她整理好衣饰,将那小布袋藏进另外一个木盒中,神色不屑。 “这些好肉好菜,不过是兰氏王头先吩咐,估计早忘了,若记起来,咱俩还上哪捞油水去。” 自她二人被派来给幽禁在此的梁平瑄送日用和饮食,起初还心存忌惮,恭谨小心。 可日子一长,见这西幽苑日渐萧索,无人过问,便渐渐放肆大胆起来,克扣贪墨成了家常便饭。 此下,西幽苑内一片萧瑟,冷风荒落。 院中的老榆树枝桠伴着些许枯叶,在风中摇晃,更添几分凄清。 白日屋舍内依旧昏暗,但终不是完全不见日色,只散着抹清寂冷肃的天光。 梁平瑄倚靠在窗边,紧紧拢了拢裹在身上的被子,脚下炭盆火光微弱,只飘着几缕热气,根本不足以温暖这偌大一间空冷屋舍。 她面色素白清冷,一双眸子憔悴得叫人心疼,却仍尽力仰起脸,迎着窗棂漏下的影绰光斑,驱散一丝身体的寒意。 她被幽禁在此,已整整三个月,从夏日到深秋,如今初冬……漫过三个季节…… 三个月里,她再未见过金述一面。 她想,他许是真的……彻彻底底对自己失望了。 也好,若能就此斩断两人虐缘,从此各不相干,也算解脱。 “咚、咚、咚……” 三声急促轻敲,倏地唤回了梁平瑄飘忽的思绪。 “吱……” 木门下方一小块活板被向上掀开一瞬,萧寂冷风伴着一束清光呼呼涌入。 “咔嗒。” 屋外侍女将食盒与炭盒从洞口推入,便立刻合上木板,牢牢卡紧。 门外两名侍女神色对视一眼,便转身快步离去,仿佛多待一刻都会沾染晦气。 梁平瑄神色恹恹,却还是强撑着疲惫的身子,缓步走到门边,拾起食盒。 她将食盒放在窗边桌案,轻轻掀开,视线定定地凝了一瞬,连叹气都懒得叹。 盒中饭菜瞧着倒是新鲜,有的食材也用的颇好,可分量却少得可怜。 碟碗半空,菜色凌乱,一日比一日稀薄,有时与残羹剩菜无异。 梁平瑄缓缓垂下眼睫,唇角勾起一抹轻冷的自嘲,眼底漫上一抹冰冷。 如今她被他困在这幽暗之地,他还肯‘赏’她一口饭吃,倒真待她‘不薄’。 这三个月,她囚于方寸之间,心境几经翻覆。 她怕过、哭过、崩溃过、挣扎过。 从最初的恐惧悲戚,到无人理会的无力,从日夜煎熬的绝望,到心如死灰的沉寂。 可到了如今,日复一日的消磨,那激烈情绪,反倒渐渐沉淀。 原来,心越冷,人越静。 她这辈子最在意自由,可他偏偏用这囚禁的方式,折磨她。 这失去自由的滋味,她只觉比杀了她,还难受百倍。 梁平瑄面色恢复一抹平静,拾起羹匙,缓缓拌着那凌乱的饭菜。 面无表情,一口,一口,一口地吃了下去。 她清醒地知道,她不能一辈子被困在这囚笼中,不能悄无声息地死在这无人问津的冷院。 只全力咀嚼着饭菜,喉头艰涩咽下,心中凝着一口气,梁平瑄,活下去,撑下去! 哪怕不靠他,不求他,只凭自己,定能走出这座牢笼。 这一辈子,她都不要再与金述纠缠,这一辈子,她都不要再见到他。 第361章 已有孕一月 “咔…… 嗒……” 凌晨五更,天还未亮,万籁俱寂。 西幽苑屋舍的门锁,在沉沉夜色里,被准时打开。 梁平瑄本就睡得极浅,半点风吹草动都能将她惊醒。 更何况这声响,日复一日,但准时准点,她便也习惯了。 那来的是每日一次,替她清理里间净房的哑婆。 哑婆又聋又哑,是这冷寂禁地里,唯一能踏入这西幽苑屋舍的人。 “吱……” 木门被轻轻推开一线,夜空里的皎月倾泻,一束冰冷月光,直直照进屋内。 梁平瑄睁开眼眸,耳畔听着那哑婆轻手轻脚地迈入里间净房,行动恭谨,生怕惊扰到她。 倒是同每日给她送餐食和用物的那两侍女作派,截然不同。 梁平瑄心下一沉,泛起一丝涩意。 她无声自嘲,金述还真是‘周到’,连一个收拾她屋舍之人,都要选个不能听,不能说的。 这几个月被幽禁,这个又聋又哑的婆子,竟是她唯一见过的人。 也许是这个原因,让她多了一丝荒谬的亲近。 梁平瑄缓缓坐起身,手指探入衣领,那凉凉的指尖一触及,脖颈便泛起一阵颤栗。 她将脖颈上,挂着的那枚梁宸给她的白玉菩萨,摘了下来。 白玉带着她的体温,贴着掌心,透过丝丝缕缕的温暖。 一时,里间很快响起窸窸窣窣的清理声音。 哑婆动作熟练,用香灰炭灰覆在清器亵器之上,仔细收拾妥当,换上干净的,转身便要往净房外走去。 哑婆刚踏出净房,便猛地撞见立在跟前的梁平瑄。 “砰嗒……” 一声闷响,哑婆吓得浑身一抖,手中器具相撞。 梁平瑄微微蹙眉,连忙对着她比了个抱歉的手势,大概也是不对。 她则又轻轻抬手,抚上哑婆胸口,好似帮其顺气一般,安抚其受惊心绪。 哑婆则更是大惊,吓得慌忙后退一步。 她哪里敢让金尊玉贵的小阏氏,碰自己这双手整日污秽之人。 可梁平瑄却轻轻握住她的胳膊,微微沉了沉,示意她先将手中东西放下。 那清明眸光,凝上了哑婆头顶挽着的一支木簪,在月光下掠过一抹弧光。 哑婆神色不安地朝门外瞟了一眼,虽门口无人,可院落大门外,却守着两名侍卫。 谁不知道,这西幽苑里关着的,是兰氏王亲口下令,禁言禁见的小阏氏。 她即便又聋又哑,也知道这其中厉害。 梁平瑄瞧出她害怕,不再没用寒暄,便直接将手中那枚玉菩萨,倏地挂在了哑婆颈间。 哑婆只觉颈间一凉,不由垂眸望去。 月光洒在那白玉之上,散出一层温润柔和的柔光,洁净得像被月光凝成。 她心头一惊,不明白小阏氏为何要给自己这般贵重之物,慌忙将手中器具搁在地上,伸手便要摘下玉坠。 梁平瑄却按住她的手,不让她取下。 她另只手一把拆下哑婆头上那支木簪,簪头刻着戎勒的祈福兽物。 自前些时日,她一夜未眠,起身时正巧碰到哑婆,发现其头上那支木簪,她识得。 她于戎勒时日已久,知道这草原上,戎勒妇女只有家中孩童重病缠身时,才会佩戴这种木簪,为亲人借自己的命寿而祈福。 借寿命的木簪,饶是骗子,也不敢胡戴。 但若到了佩戴这借寿命的木簪之时,怕她家中孩童,已濒临绝境了。 否则,不到万不得已,又怎会戴这般邪物。 梁平瑄在哑婆眼前晃了晃那支木簪,又拍了拍她胸前的白玉菩萨。 “这个……玉菩萨……可……换钱,治病……” 实在比的困难,还是忍不住开口。 但又因她许久未同人说话,喉咙干涩发紧,声音自然艰涩难听,便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 不过,就这般往外蹦字,哑婆凝着梁平瑄的嘴巴一张一合,倒是看懂了。 她虽听不得说不得,但能在近处,识得口型。 哑婆看懂意思,慌忙双手交叉,在胸前用力摆手,不停比划。 这般贵重东西,她一个低贱侍妇,万万不能要。 梁平瑄虽看不懂完整手语,却也明白她的推辞。 她摇了摇头,缓慢而坚定地开口,伴着笨拙的手势。 “我知道……你家中……小辈……生了重病。这东西……在我这儿……浪费。倒不如……救人一命……来得值得。” 她抓着哑婆,知晓哑婆还是不敢收下,便又比划着说了一句。 “我也不是……白给你,以后……说不定我……亦有求于你。” 她说着不过是想让她安心收下罢了,亦觉得自己多积一份善德,对积身罪孽,总是好的。 又况且,这此下救的是一孩童,便也让她不由希望,自己积下德行,亦能覆在逍儿身上。 哑婆紧攥着胸前温凉的玉菩萨,眸光倏地染动泪光,抬眸望着梁平瑄。 这么久,哑婆还是第一次,敢这样抬眼直视,细细瞧眼前女人。 月色清辉静落在梁平瑄面色,素白如玉,眉眼轮廓,依稀瞥见一抹女人曾经的惊艳动人。 只是如今被幽禁磨去几分锐气,脸颊消瘦,下颌清锐,眉宇间凝着淡淡憔悴,多了些病态美人的沉静。 哑婆心中翻滚,感激得几乎要跪下去。 她家中唯一孙儿如今卧病在床,药石昂贵,还差一大笔钱,甚至要远赴中原觐朝才能寻到对症之药。 可家中早已捉襟见肘,如今更是走投无路。 她一把年纪,还要入这统泽城,靠收拾污秽赚些银钱。 小阏氏这一枚玉菩萨,于她而言,真是雪中送炭,贵人送来的救命之物啊。 哑婆不再顾忌什么规矩尊卑,又听得小阏氏日后或许有用得上自己的地方,终于含泪收下,对着梁平瑄躬身行礼,一拜再拜。 梁平瑄则舒出一口长气,浅涡微莹,被幽禁的时光里,今日,自己终不是个无用的废人。 —— 时光流转,悄无声息已漫过几日。 窗外天地一片苍茫,朔风卷着雪沫飞舞,一应白茫茫,竟下起了今年戎勒的第一场大雪。 梁平瑄立在窗畔,连日平静的神色也微微一动,目光凝在窗纸之上。 纸窗朦胧,透光不清,只能隐约辨出外头一片素白,大概雪景轮廓。 唯有簌簌轻响,那白絮雪花打在窗纸上,晕开深浅不一的斑驳雪影。 她便心下判断,这雪势颇大。 只手指缓缓抚过冰凉的窗棂,眼底那点微澜,渐渐沉下,神色也随之艰涩一滞。 原来,她如今身陷此地,连好好赏一眼落雪,都成了遥不可及的奢望。 “咚、咚、咚……” 几声轻缓的敲击自木门处传来,梁平瑄神思抽回,清明一瞬。 她缓缓抬眸,心中了然,想来又是到了每日固定的用膳时辰。 可下一瞬,预想之中,从木门下方递进餐食的小活板,却没有动静。 反倒是一阵清晰的咔哒声,门锁,竟被人从外面打开了。 “吱……” 霎时,木门被倏地推开,一阵寒风裹着簌簌飞雪,猛地涌入,吹得帐幔轻扬。 梁平瑄眉头一蹙,这般异常! 刹那间,只见迈步而入的竟是侍女阿逐。 她身后还立着另外两名面生的侍女,三人一同停在她不远处,齐齐躬身行礼。 “小阏氏万安。” 梁平瑄眸光一肃,紧了紧手心,心头涌上一片迷茫。 她没有一丝许久未见熟人的欣喜,反倒沉坠不安,一股焦灼翻涌而上。 “小阏氏万安……” 阿逐是金述的女侍,只听金述一人指令,她一至,必是带着金述的命令而来。 可她这些时日,一直被幽禁在此,哪里又惹到他? 梁平瑄心间起伏,眼眸直直凝上阿逐那双肃静的眸子,一言不发,静候下文。 阿逐亦悄然抬眸,飞快望了她一眼,心口竟不由一颤。 几月未见,小阏氏竟苍白憔悴一般,眉眼间尽是疲惫沉郁。 阿逐压下心头微动,再度垂眸,恭敬沉声。 “小阏氏……还请让奴婢们梳洗打扮一番,后随奴婢前去穹明宫。” “何事?” 梁平瑄岿然不动,身姿依旧挺直,神色却愈加深沉凛然,语气冷意翻飞。 阿逐双唇动了动,迟疑一瞬,只觉得难在小阏氏面前开口。 可毕竟不能隐瞒,便如实禀报。 “大阏氏如今已有孕一月,又恰逢戎勒初雪大祭,再加之前方戎勒大捷,可谓三喜。兰氏王有令,命小阏氏一同前往穹明宫,参与庆贺。” “什……么……” 梁平瑄闻声轰然,整个人僵怔地立在原地。 她脑中一片空白,窗边风雪呼啸,也无法掩盖那耳畔幽然之息。 兰黛……有孕了? 第362章 借腹生子之计 统泽城,兰和宫永宁殿内,萦绕着戎勒特有的迷迭香气息,漫着几分诡秘。 永宁殿最上首的主位,大阏氏兰黛端坐其上。 她一身明色祭宴宫装,衬得她容颜华艳,可眉眼间却满是阴郁。 贴身侍女萍萍,自殿下轻步上前,凑在兰黛身畔,低声禀报。 “大阏氏,兰氏王已吩咐侍女阿逐,往西幽苑去传小阏氏了。” 兰黛抿着红唇,眸光一厉,闪过一抹冷佞,侧头凛看萍萍。 “那引春散,可备好了?” 萍萍立刻躬身,眼底分明流露一丝狡黠,心下笃定。 “回大阏氏,那药散已备好,只等时机一到,将梁平瑄顺顺利利送到兰氏王床榻之上。” 兰黛闻声,长长吸了口气,胸腔一时翻涌着难忍的妒恨。 她竟要亲自将厌恶的女人,送到最爱的男人床上。 一时,兰黛神色漫上一层悲凉,可眉宇间尽是诡谲。 她缓缓抚上自己此下那平坦的小腹,一字一句,沉得发颤。 “本阏氏……必得要个孩子。” 说着,兰黛收紧了那覆在小腹上的手,心里翻涌着说不出的滋味。 这件深秘之事,只有她,侍女萍萍,和她宫中医官三人知晓。 那便是,她根本没怀身孕! 萍萍瞧着兰黛那恍惚神色,不由心间为之一疼。 她大阏氏为了兰氏王,为了兰氏部族,为了骨都侯,受下这般委屈,着心不忍。 萍萍此下只得低声逢迎,再坚定一般,让兰黛安心。 “大阏氏放心,这借腹生子之计,定能成事!” 兰黛抬了抬眼皮,瞥了眼萍萍,但那神色沉沉间,诡谲之气愈加的重。 自兰昭出事,她大闹西幽苑那日起,金述对她的态度,便冷了下来。 往日里,金述待她,虽说得上相敬,但谈不上情意。 亦或,因兰氏部族与父王的扶持之恩,他敬她几分,重她几分。 亦或,念着她曾为他舍死付出,便视作知交…… 却自始自终,从未有过男女间的深情与执念。 尤其自兰氏王找到那梁平瑄,便将他与自己这份仅存的体面,一点点撕碎。 待那日西幽苑,她寻了梁平瑄麻烦,将兰昭之事告知她。 兰氏王便连面,都不想见她。 她日夜忧惧,万般无奈,才借父王寿宴,将金述灌得酩酊大醉,扶他同榻而眠。 可那一夜,即便他醉到意识模糊,也未曾碰她,口中只反复唤着,阿瑄…… 他口中,声声呢喃的,全是梁平瑄…… 想到此处,兰黛胸口抽痛,妒火与屈辱齐齐翻涌。 她是兰氏部族的公主,她是戎勒的大阏氏。 她为夺回那一丝体面与尊严,为能得到金述那一丝爱意,撒下这弥天大谎。 对兰氏王宣称,那夜之后,她便有了身孕。 彼时金述惊闻,神色诧然翩飞,可终究对这第一个骨肉,心存期许,待她重现温和。 萍萍在一旁亦幽思瞑想,心下总觉得惴惴不安,忍不住担忧开口。 “只是……奴婢怕,怕那小阏氏一旦与兰氏王见面……岂不旧情复燃?” 兰黛垂眸,唇角勾起一抹苦涩笑意,眼底一片灰败。 “本阏氏又何尝愿意……可如今,已无路可走。那慕漪芳愚笨不堪,况且兰氏王连她宫门都未曾踏过,饶是本阏氏费尽心思,也无法将他二人凑到一处。” 她深吸一口气,紧了紧手心,眸中闪过狠戾。 “如今,唯有梁平瑄,才能让我这借腹生子之计,有成真的可能。” 今日这场大祭冬宴,本就是她向兰氏王提议,还一副通情达理模样,望兰氏王能召梁平瑄一同庆贺。 她早已命萍萍备好那引春散,那是她医官亲手调配,专司迷情助孕的禁物。 “只要今日能一次得手,让梁平瑄怀上子嗣,你便替本阏氏好生‘看顾’着她,待她生产那日,提前安排好产婆,将孩子偷抱来兰和宫,对外便是本阏氏所生,此事便算了却周全。” 那侍女萍萍听得心头一凛,重重地点了点头,只有一抹忧戚涌上心头。 “若……若这一次未中呢?” 兰黛眼角微微抽动,那诡谲恶狠的心思,便倏地漫上心头。 “一次不中,便两次、三次……” 说着,她阴毒如细针密线,一寸寸染满眼底。 “若实在不成,本阏氏便栽她梁平瑄一个,致使王脉坠地的罪名。” 得不到孩子,她便要让自己这桩莫须有的身孕,化作寒潭深渊,将梁平瑄彻底拖入。 她要让兰氏王,再也不能与她一丝牵扯,对她有一丝情意。 —— 西幽苑内,寒风穿过,大雪漫天,衬得屋舍愈发冷寂。 梁平瑄端坐于镜前,任侍女描摹梳妆,敷上薄粉,描上眉黛。 她心中千头万绪,可纵有千般难过,却也终于认清了现实。 一颗心,在这幽禁里,本就冷了。 现下,更是冰沉得像屋外的大雪一般,不见一丝暖意。 梁平瑄眼眶不由艰涩,忍住那抹湿意,倏地眼底一点点漫过麻木的释然。 这下,她终于不欠他金述什么了。 她因自己私念,隐瞒逍儿身世,未告知他真相,害他与亲子分离,始终待他一分愧疚。 可现在,倒是干干净净了。 金述认定逍儿是她与宗贺的孩子,认定她抛弃他,背叛他…… 而他,如今与明媒正娶的大阏氏,也已快为父做母,骨肉相亲…… 索性,他二人便两不相欠。 梁平瑄这般一遍遍地劝着自己,想要用这份释然麻痹心底的钝痛。 可心口却堵的难受,心中说着终两不相欠,却恨自己竟还有一丝念想,悄悄作祟。 不多时,梁平瑄换上一身明红衣袍,站在镜前,凝着镜中之人时,竟怔怔的出神。 她那憔悴眉眼,虽神色依旧清冷,却被侍女描摹得精致明媚许多。 恍惚间,凝着那身红衣,竟似唤回一丝她从前炽艳明丽,眉眼飞扬的模样。 霎时,梁平瑄扯了扯笑,似好久没见过自己这般‘体面’了。 身畔的阿逐望着梁平瑄,被小侍女梳理完最后一缕发丝,亦不住怔在她身上。 只见梁平瑄一身红色,宛如束冷寒中绽开的红梅,美的冷艳孤清。 “请小阏氏随奴婢至穹明宫。” 梁平瑄闻声阿逐之言,微微沉了口气,面色冰冷平静,缓缓站起身来。 她不知道金述为何突然寻她,是想要向她炫耀,他有了孩子? 还是要亲眼看看,她如今被幽禁的不堪模样? 猜测一时掠过心头,只换来她更深的漠然。 只这一次,她不会再动一丝心神,不会再让自己陷入那反复撕扯的爱恨之中。 第363章 妒忌之意 戎勒统泽城,漫天雪花,在月影下一片银装素裹。 与穹明宫朝琼殿内的烛火辉照,相得益彰,映得宫殿内外流光溢彩。 殿中酒肉佳肴,香气四溢,胡笳琵琶相和,曲调雄浑婉转。 胡姬们起舞婀娜,引得殿下众王族将臣颔首,简直一派繁华盛景。 那兽裘主位上,戎勒之主兰氏王金述端坐正中。 一身金玄锦袍,玉带金镶,身姿盛气挺拔,眉宇间满是戎勒霸主的威风浩然。 大阏氏兰黛亦端坐于他身侧,华贵狐裘,金丝穿珠,衬得她容颜端丽。 她一手覆在小腹,举手投足间皆大气得体。 一时,两人并肩而坐,兰黛不时扭头望向金述,眉眼弯弯。 金述亦会侧目与她低语,唇角亦掠过一丝遂心笑意。 梁平瑄坐在殿侧席间,眸光微动,只轻轻一瞥,将那主位二人的恩爱注入眼底。 三个月了,再见他时,他与自己明媒正娶的妻子相视而笑,是那般的默契、和谐。 他倒是一丝目光,都没落在她身上,全然将她遗忘一般 梁平瑄缓缓落下眼睫,苦笑一瞬,合该他与兰黛是天作之合,备受称颂。 悄然间,一丝细微的艰涩,从心口悄然蔓开。 她微微拧了下眉头,那心间竟掠过丝丝缕缕的妒忌之意。 从小打大,她未妒忌过什么,那般骄傲凌人的姿态,那般心高气傲的性子…… 只有旁人嫉妒她,她何时嫉妒过旁人。 忽地,梁平瑄指尖嵌进掌心,觉得自己此下心态,实在自己都厌恶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大殿主位之上,兰黛不动声色地侧目,朝一旁侍奉的侍女萍萍递去一个眼色。 萍萍自然心领神会,垂着眼帘,悄无声息地退至殿角阴影。 她对着一名低眉顺眼的小侍女低语几句,吩咐着什么。 那小侍女连连点头,便捧着一把金尊酒壶,躬身绕过殿侧,缓步至梁平瑄席前行礼。 一时,清冽的酒液缓缓注入杯中,泛起细碎涟漪。 那看似纯净的酒液里,早溶了无色无味,药性烈猛的迷情助孕禁物,引春散。 梁平瑄目光落在杯中酒,她神色愈渐淡漠。 心间一遍遍告诉自己,她与金述两不相欠,再不必在意了。 霎时,她端起酒杯,仰头便饮了下去,酒液入喉,微微辛辣滑过喉咙,反倒让胸口钝痛。 一旁添酒的小侍女眸光微凛,又将那空酒盏执满。 兽裘主位上的金述,待于殿下众王族将臣款谈一瞬,目光便悄然缓缓扫过,冷肃眸光,落在了殿侧梁平瑄低头饮酒的身影。 一身红衣如梅缀雪,艳得夺目,却衬得她身形清瘦。 只一眼,金述心口揪紧,他紧了紧手中酒盏,胸口堵塞地掠过万千思念,眼底愈加复杂。 她那神色淡漠疏离,仿佛这满殿的喜庆,都与她无关…… 他知道她不在意自己,可现下他有了和其他女人的孩子,哪怕一丝恨,她也不愿意吗? 身边兰黛亦眸光凝在那殿下梁平瑄饮酒姿态之上,微微抿了抿唇,只盼今日计谋可成。 “恭喜兰氏王,草原大捷,边境安定,大阏氏又身怀王嗣,实乃戎勒万民之福!” “愿祝大阏氏怀胎顺遂,福泽绵延,护我戎勒生生不息!” “兰氏王王者神武,大阏氏端方贤良,真乃天作之合!乃戎勒之福泽!” 一时间,殿内贺喜声,此起彼伏地响起,称颂艳羡声声入耳。 金述亦缓缓回眸,神思欣然,目光如炬,举杯应答,满是草原霸主的傲然气概。 “诸位同心同德,方有我戎勒今日太平,此功,归于诸位,归于万民!” 他唇角噙着浅淡笑意,神色昂昂,可眼角余光,却瞥见梁平瑄,泛起深意。 那满殿的欢喜盛景,耳畔的庆贺欢呼,落在梁平瑄心上,闷得她异常难受。 而且不知为何,她只觉得自己胸口漾动一丝燥热,顺着血脉游走,惹得脑袋有些发蒙。 她轻轻擦了一下嘴角的酒渍,难道是自己许久未饮酒,便两杯就醉了? 私心忖度着,梁平瑄只觉自己愈发不适。 不管是这大殿的欢腾气氛,还是身上那股子闷燥,都让她再坐不住这窒息大殿。 她放下酒杯,撑着桌沿,缓缓起身,脚步微虚地朝外走,只想到殿外透透气。 而主位上的金述,在她起身的一刻,目光忍不住追随而去,看着她纤细身影,眉头一拧,亦倏地放下酒杯。 梁平瑄走出朝琼殿外,冷意伴着雪絮,霎时散了殿内憋闷,也冲淡几分体内隐隐的燥热。 她身畔亦跟着方才为她斟酒的小侍女,神色虽拘谨,却亦步亦趋地紧跟着她。 对此,梁平瑄毫不在意,心道不过是监视她的人,只缓缓舒出一口郁气。 这口幽禁的郁气憋在心底三月,此刻吐出,竟觉浑身都轻快几分。 抬眸间,眸光流转,漫天大雪纷扬,如玉屑飘落,覆盖了整个统泽城宫宇。 梁平瑄凝目,这般纯洁唯美,壮阔豁然的景致,她已许久未见。 她忍不住伸出手,掌心向上,任由那雪花落下,冰凉清冽,转瞬便化作一滴水珠,心下带来一丝雀跃。 久困的压抑,在这漫天雪景里,惹她心头一动。 她忍不住抬脚,想要踩在那无瑕雪地上,感受这片刻的自在。 身畔的小侍女见状,眸光一肃,连忙上前一步,语气急切警惕。 “小阏氏,宴席还未散,您这是要去哪?兰氏王与大阏氏还在殿内,您这般离去,恐有不妥。” 梁平瑄侧眸瞧了她一眼,因这雪景惹得心情开阔,便没有不悦,只存着难得的松弛。 “我就在这宫道上散步赏雪……” 她轻轻开口,虽不带什么情绪,却也语调轻快几分。 “你跟着我便是,我并不走远。” 说着,她便不再理会那小侍女,自顾自地抬脚,踩在松软的雪地上。 咯吱咯吱的轻响,也让她觉得很是悦耳。 这般久,她终于,终于获得了这一瞬的自由。 没有幽禁的枷锁,只有漫天飞雪,和不受束缚的自在。 她只觉得,这一刻,她才属于自己,心底的开阔,如这银装天地般豁然。 第364章 回到本王身边 穹明宫朝琼殿外,一条长长宫道蜿蜒,四下寂静无人,唯有漫天雪意绵绵。 梁平瑄轻盈地在宫道上走动,脚下踩着积雪,身后留下一串纤细脚印。 霎时,她身畔的小侍女忽然转身,神色瞬间恭敬无比,躬身垂目。 梁平瑄亦下意识回眸,视线穿过纷扬雪花。 只见宫道前方不远,一个身影高大挺拔,玄色锦袍在白雪下沉敛,是金述。 她那脸上因自由而凝起的开朗,在瞧见金述的一瞬,倏地沉冷下去,光亮不现。 金述自梁平瑄离席那刻,便魂不守舍。 殿内的歌舞升平,于他而言,都成了模糊的景象,满心满眼,都是她的模样。 他便趁着众臣自饮,再忍不住地跟了出去,循起她的身影。 方才,他就站在这,凝着她那一抹艳红,在雪地宫廊间缓行。 那湛蓝夜色,朦胧月光与宫墙檐下金灯辉映,泛着银光。 月华影转间,纷扬雪花落在她发间肩头,衬得如雪中红梅,美的一染一丝尘埃。 全然一副红梅雪景图,让人神往。 可此下,梁平瑄见到他,只觉烦躁,这般美景下,偏偏混入一抹不合时宜的人影。 这让她开阔心境,瞬间搅乱,便再不想停留,立刻转身,抬脚便要离去。 “将小阏氏拦下!” 忽地,身后传来一声急切而沉郁的命令。 梁平瑄身旁的小侍女紧忙上前两步,挡在梁平瑄身前,拘谨不现,神色凛然。 “请小阏氏留步。” 梁平瑄瞥了一眼挡在身前的小侍女,眼底染上一丝烦躁,虽站定,却也迟未转身。 “咯吱……咯吱……” 身后,踩雪而来的声音缓缓传来。 刚才她还觉得这般悦耳治愈的声响,此刻却变得如此膈应难听。 金述步伐很慢,似在斟酌什么,一步一步,在积雪上留下深邃脚印。 片刻,他在梁平瑄身后站定。 那沉敛而炽热的气息,裹着淡淡雪气,又伴着清冽酒息,高大黑影,将她整个人包裹。 金述抬了抬手,冲一旁的小侍女,摆了摆手,示意离开。 一时间,漫天大雪中,只留他和她二人,静谧得能听见彼此呼吸,还有雪花落下的窸窣。 那空气中,漫着一种微妙而紧绷的气氛,既疏离,又炽热。 金述凝着梁平瑄那绷直背影,心口一紧,深埋的心疼与牵挂,瞬间翻涌。 “转过身来。” 他幽幽开口,似命令一般,不容拒绝。 许久未这般近地听那幽沉声音,惹得梁平瑄倏地阖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她将汩汩酸涩、烦躁与抗拒,全部咽下,才不情不愿地转过身去。 金述绷直的唇角动了动,眸子一瞬不瞬地落在梁平瑄脸上。 她的面色素白清锐,眉宇间多了抹似醉酒的红晕,倒也清冷中透出一似娇媚,冷艳一般。 他不由心动,缓缓抬起手,想要抚上她那消瘦脸颊。 梁平瑄眸光一肃,下意识地想要侧过脸去,避开他的触碰。 可金述却比她更快一步,向前靠近一瞬,一只手紧紧揽上她的腰肢,让她无退路。 手臂揽过腰肢,他心头一紧,腰肢不似从前柔软丰盈,多了骨感。 另一只大手,便温柔心疼地抚在她那冰凉细腻的脸颊。 “阿瑄,你瘦了?” 梁平瑄被他这般一搂,身子更加僵直,脸颊被这温热覆盖,让她浑身不自在。 “可是没有好好吃饭?” 金述眉头一蹙,语气带着一丝责备,却也心疼更甚。 他明明下了令,让侍女好生照料她,怎么会这般瘦? 男人胸膛那幽然炽热的气息,氤氲在梁平瑄身前。 那温热呼吸亦拂过她的额发,惹得她胸口一滞。 刚才那抹似醉意而异样的躁动,又重重起伏,心绪浮躁。 可此下,她压着心口那幽幽燥热,只听得他问起吃饭? 那些残羹剩饭?他也好意思问。 一时,风雪漫过,两人陷入静默之中,气氛愈加冷冽。 金述细细抚摸着她的脸颊,可怀中之人,僵直得似木偶,连一句话都不肯答。 “怎么不说话?” 他声音沉静,眼底掠过一丝失落,她那眼底疏离,仿佛他现在的温柔与心疼,都是多余。 梁平瑄虽凛着口气,可神色却愈加冰冷,还是闭口不言。 金述眉头皱得更紧,缓缓垂下眼眸,沉沉地盯着她。 “阿瑄,回到本王身边。” 金述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这一句话,三月来,他在心底翻来覆去。 此下见到她的一瞬,便忍不住,只想将心底最迫切的念想,全然说给她。 梁平瑄闻声,眼底冰寂一般,神色不屑一顾。 她此下只觉同他无话可说,多说一个字,都是煎熬,都是对自己的羞辱。 那些被幽禁的日夜,那些被禁锢的自由,怎会是他看似深情的一句话,便能消解。 她现下只想避开他,躲开这份纠缠牵扯。 霎时,她眸光一滞,脑海闪过方才殿中他与兰黛并肩笑意的模样。 那画面扎在她心上,他既有爱妻,有腹中骨肉,又何必在她面前惺惺作态? 金述见她还是不语,反而她神情好似生出一抹厌色。 他那心头烦躁亦一点点的涌了上来,她竟还是那般冷漠无情,拒人于千里之外。 她还要他如何?他身为戎勒之王,唯独待她,放下身段,主动让她回到自己身边。 可她呢,一副绝情嘴脸。 他视线一一在她脸眸流转,瞧着她那似因醉意而微醺染红的脸颊,眸光清泠,眼尾透红。 这副模样,全然让他心动。 只是那抹红唇,紧紧绷着,满是倔强抗拒,有些不美妙。 瞬间,心底烦躁,和那压抑了三个月渴望,一同爆发。 金述揽紧她的腰肢,倏地俯身,狠狠吻了下去,又带着一丝她不肯开口同他说话的惩罚。 “唔……” 梁平瑄被他吻得浑身一僵,那炙热的唇,覆在她冰凉的唇上,强势霸道。 索吻之中,舌尖蛮横地撬动她的口唇,掠夺着她的气息。 “说话……本王让你说话……” 金述贴着她的唇,缓缓一张一合,幽幽轻语,好似委屈,又似命令。 他只想让她开口,只想让她回应他,哪怕一句怨恨,也好过她这般沉默、冷漠。 第365章 自尊让爱,越走越曲折 梁平瑄双手紧紧推着他的胸膛,全然抗拒,脸也不住地向后撤去,想要挣脱他的吻。 可她如今身形消瘦,反倒越发好让他掌控,无论如何挣扎,都无法逃开他的怀抱。 但不知道为何,那炽热的吻,又似勾着一种无形力量,引着她心底那股莫名的异动。 她不愿,她抗拒,她明明想要远离他,可体内的燥热,却被这吻紧紧牵引。 霎时,一点点攀升,让她浑身发软,竟生出一丝连自己都厌弃的,但不受控制的悸动。 金述紧裹着她的唇,吻得愈发急切,似要将这三个月的思念与不甘,融进这占有欲爆棚的吻里。 那放在她腰肢上的大手,灼热温度,缓缓向下揉去,亦勾动着她体内潜藏的燥热。 梁平瑄忽地眸光一凛,清醒刺破混沌。 她不能这样,不能被他迷惑,不能陷入那该死的纠缠。 眼底一番决绝,她指尖猛地抬起,尖锐滑过金述的脖颈。 倏地,一道血痕立刻浮现,血丝自金述肌肤渗出。 “额……” 金述脖颈刺痛,闷哼一声,吻瞬间僵住,猛地松开了梁平瑄,后退半步。 他一手抚上自己脖颈,拧眉垂眸,指腹染红,脸瞬间沉冷下去。 梁平瑄终于挣脱桎梏,胸口不住起伏,大口大口喘息。 她抬手,狠狠抹向自己的嘴唇,动作带着十足的厌恶,仿佛要将他强加在自己身上的气息,尽数抹去。 金述看着她这般绝情动作,似一簇火星,落入他心口,怒意燎原翻腾。 他沉吼的嗓音里夹着戾气,手指怒指眼前这个绝情女人。 “行,梁平瑄你行,你真行!” 他与她那冷怒眸光,紧紧对峙,眼底烦躁不悦愈演愈烈。 一股挫败感与涌上,自尊让他厉声威胁。 “梁平瑄,本王再给你一次机会!你若此刻对本王开口说话,本王便解了你的幽禁!” 梁平瑄闻言,下颌绷紧,唇也紧抿,脸色阴郁难看,眼底染着怒意与屈辱。 他竟还拿她的自由来威胁她!命令她! 她的自由,任他随意拿捏,现下他竟还摆出一副施恩模样,何其可笑! 倏地,梁平瑄胸口的怒意也彻底翻腾起来。 下一瞬,她猛地紧闭上了眼! 她不仅不想同他说一个字,饶是逃不脱,此下,便是连看,都不想看他一眼。 金述看着她闭上眼的那一刻,眸瞳瞬间骤缩,心间仿佛氤氲起一场无声风暴。 她……她竟闭眼?! 不仅不肯开口,反而还闭了眼,分明是不愿看他! 这份无视与无声抗拒,更让他心痛,更让他愤怒。 金述的鼻翼因愠怒而微微翕动,周身散发的低气压弥漫全身。 他猛地推了一把梁平瑄肩头,她身子踉跄一瞬,差点摔在雪里。 “滚!给本王滚!滚远点!” 金述沉火怒吼,失望亦化作愤怒,吼向她。 “滚到本王看不见的地方!滚!” 梁平瑄俯着身子,听到他说‘滚’的那一刻,立刻睁开冰冷的眼眸。 倏地,她毫不留情快速转身,不带一丝停顿,抬脚便向宫道尽头走去。 金述站在原地,看着她那走得飞快的步伐,那决绝背影,只留满地嘎吱嘎吱的雪声。 他薄唇不可置信地张开,心口那怒意与痛意交织,紧紧抿起唇,咬牙切齿一番。 她还真敢,她还真会惹他! 金述眸光幽戾,亦恼怒地不再去瞧她,脚下猛地一转,朝着相反方向大步走去。 一时之间,那银装素裹的雪廊,两道身影背对而驰,红色铿锵决绝,玄色沉郁怒色。 渐渐,消失在彼此视线里。 可就在两人转身一瞬,各自脸上的复杂,又都倏地敛了下来。 难以言喻的艰涩沉闷,浸满心口。 这大概就是,自尊让爱,越走越曲折。 梁平瑄紧紧攥起手心,那决绝步伐,不自觉地慢了一瞬,鼻尖微微一酸。 可不知为何,体内的燥热,却愈发明显,顺着四肢漫窜,竟浑身发软。 难道是刚才金述那般炙热亲密,勾起了她心底的异动? 梁平瑄皱起眉头,只觉得自己怎么这般不知羞耻! 怎么一个吻,就勾得她浑身燥热、难以自持? 她明明想要远离他,可身体的反应,却偏偏相悖,这让她愈发烦躁,愈发难堪。 忽地,她拐过一处宫廊角落,再也撑不住。 那股异样的躁动,让她喘息不断,心痒难耐,连视线都变得有些迷离。 她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滚烫滚烫的。 实在受不了,便上手扯了扯自己衣襟,想要透气,想要缓解那份难耐。 忽地,她脚下一软,身子便要瘫下去。 就在即将跌落瞬间,一双手稳稳地扶住了她的胳膊。 “小阏氏,您怎么了?是不是吃醉了酒?” 一个轻柔却伴着试探的声音响起,落入梁平瑄耳畔。 梁平瑄凭着一丝理智,缓缓抬眸,模糊视线中,映出是刚才一直跟着她的小侍女。 她心底稍稍安定,脑袋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带着一丝沙哑。 “嗯,许是……许是喝多了,有些晕。” 那小侍女忽地神色异样,一边稳稳扶着梁平瑄,一边不动声色地抬眸。 她向不远处宫廊檐下的阴影处望去,对着一个身影颔首示意。 阴影处,萍萍静静站着,神色肃然,眼底闪过一丝得逞。 她微微侧了侧身,避开梁平瑄视线,对着小侍女递去一个行动的眼神。 小侍女立刻了然,脸上重新换上温顺神色,紧扶着梁平瑄,语气愈发轻柔。 “小阏氏,宴席还未结束,您若擅自离去,恐惹兰氏王与大阏氏不悦。不如,奴婢带您去一旁殿宇休息片刻,您先醒醒酒,待舒服些了,再回去如何?” 梁平瑄此刻头晕目眩,确实想找个地方休息一下。 她舔了舔有些干涩燥热的唇,舌尖似乎还留着刚才金述的气息,让她愈发难耐。 便又重重地点了点头,声音微弱。 “好……” 小侍女心中一沉,立刻加重扶着梁平瑄,一步一步地向前走去。 那前行的方向,正是穹明宫的金华殿,亦是金述寝殿。 第366章 就这般……忍不住 穹明宫金华殿,烛火摇曳,暖炉正旺,空气萦绕着清冽的松香气息。 小侍女扶着浑身虚软的梁平瑄,只告诉侍卫,兰氏王要小阏氏入殿等候。 看守的侍卫一瞧果然是小阏氏,他们本就知兰氏王对小阏氏态度颇为不同,索性就未阻拦二人。 一时,小侍女小心翼翼地将梁平瑄安置在床榻之上。 她望着梁平瑄那脸颊绯红,呼吸轻喘的模样,恭敬的神色闪过一丝算计。 “叩……” 待一声轻响 ,小侍女完成任务,便轻手轻脚地退出大殿,带上殿门。 霎时,殿内一片静默,跳动的烛火发着幽静暖黄的光晕。 梁平瑄闭着眼,倒在床榻上,那喘息声愈加粗重。 她全然未知引春散的药性,已在体内氤氲,顺着血脉蔓延。 只觉得自己浑身滚烫,意识也在混沌与清醒之间反复。 梁平瑄抚摸了一瞬跳动的心口,那股难耐好似要喷薄一般。 终是不受控地颤抖着,将身上那件红衣外袍脱了下来,扔在床榻一侧。 此下,只留一身素白中衣,肌肤泛着不正常的绯红,衬得她愈发娇弱。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燥热非但没有缓解,反倒愈发汹涌。 梁平瑄双手交叠,指尖刻入掌心,始来一丝痛意,凝滞的神思终于有了一丝清明。 她紧皱眉头,这好像不是醉酒眩晕,这心痒难耐的感觉,分明是被人下了迷情的药物! 从前,她被呼稚斜算计,被下过那所谓的迷情药,有了第一次与金述的肌肤之亲。 现下这个感觉,同那次被下药,虽不完全相同,但却更猛烈。 她心头一沉,染动些许惧意,浑身瞬间被刺激出一身寒意。 那股寒意亦压制了几分燥热,鼻尖漫过殿内那清冽气息,如此熟悉! 梁平瑄紧抓着身下锦褥,拼力睁开沉重的眼眸,视线模糊地扫过这座大殿。 果然,这分明是金述寝殿! 梁平瑄心头倏地升起一股十足的不安,不对劲,一切都不对劲。 她将发生的一切串联,尤其是刚才那雪天宫道之上,忽觉自己怕是落入金述圈套。 “不行,不能……留在这里……” 她略带喘息的自语喃喃,倏地便咬紧了下唇,那尖锐的痛感抵挡着此下混沌的思绪。 梁平瑄挣扎着坐起身,慌乱地摸索着一旁的外袍,胡乱罩在身上。 哪怕衣袍歪斜,也顾不上整理,踉跄着爬下床,脚步虚浮地朝殿门走去。 每走一步,都觉双腿酥软,药性难耐与心底慌乱,让她快支撑不住,只能一点点挪动。 “吱……” 霎时,殿门忽然被从外面推开,一股清冷的雪气瞬间涌了进来。 金述身姿威凛,那处染痛的脖颈已用狐裘氅衣遮掩,他敛着气息,迈入殿门。 他刚才又与将臣宴饮了几杯,亦神色染着酒色醉意。 可入殿才走没几步,脚步忽然顿住,倏地眼眸睁大。 下一瞬,金述紧忙怕自己因醉意而意识模糊,出现幻觉,便飞快地抬手拧了拧眉。 那眼眸睁了又睁,可摇晃的身影,确确实实就出现在他眼前。 只见梁平瑄一身素白中衣,红衣外袍胡乱罩在身上,鬓钗歪斜,发丝凌乱。 她脸颊绯红,眼神迷离,正扶着外殿的桌案,摇摇欲坠地挪步。 金述神思怔愣,眼底满是诧异,语气疑惑。 “阿瑄?你怎么在此?” 他二人刚才明明不欢而散,她冷漠绝情,连同自己说句话都不肯,看自己一眼也不愿…… 可,她现在又为何这般醉态地出现在自己寝殿? 梁平瑄本就神思迷乱,耳畔又飘来一声呼唤,惹她抬头望去。 她眼前一个高大模糊的人影,那股熟悉的炽热扑面而来,瞬间将她笼罩。 可身体已先于意识,她双腿软软地倒了下去。 金述紧拧着眉,下意识上前,稳稳地将她揽进了怀里。 一时,那宽阔温暖的胸膛,温热有力的大手,包裹着梁平瑄。 一切都好似诱导一般,碾过了她仅存的理智。 在这一刻,她身体的燥动爆发,让她心下只想要快快缓解这份炙烧。 她再也不管不顾,猛地抬手,紧紧地揽住金述的脖颈,踮起脚尖,主动吻了上去。 那吻得急不可耐,如骤雨般缠绕袭来。 金述依旧搂着她,但指尖微微一颤,被她这莫名的主动,弄的僵在原地。 他眸中一片难信,方才宫道上,她那般抗拒他的热情,还抓伤他的脖颈。 可此刻,她却主动揽着他,怀中女人那痴缠不断的吻,全然不是幻觉。 转瞬之间,金述眸光复杂,她这是……在欲擒故纵? 还是因他动了怒,让她滚,她便又慌了,故意主动,勾他在意? 金述眼底闪过一丝暗芒,不论如何,既她主动送上门来,那他便如她所愿。 霎时,他一把紧扣住梁平瑄的腰肢,将她更深地揽在怀里,猛然低头,强势地回应着她的这抹‘强吻’。 梁平瑄那刚才隐忍,瞬间被男人交缠的深吻包裹,愈发汹涌,便彻底释放自己。 一时,男女的吻愈加激烈,舌尖缠绕,唇齿香津蔓延,互相掠夺着对方的气息。 梁平瑄被金述吻得浑身发软,身子完全没了力气,任由他拥抱摆布。 金述吻得尽兴,索性一把将她打横抱起,脚步沉稳地朝着床榻走去。 梁平瑄倒在他的怀里,脸颊滚烫,呼吸急促。 双手因药性,本能地抚上他的胸膛,飞快地去解他身上衣袍系带。 金述看着她这副蠢蠢欲动的模样,欲色的眼底闪过一丝得意,幽幽而言。 “……就这般……忍不住?” 梁平瑄已被这份欲念包裹,亦被体内那份难耐牵引,只颤抖着去脱金述的衣服。 金述唇角勾了一勾,倒是十分享受她这般妩媚勾引,任由她摆弄。 顷刻间,殿内烛火摇曳,床榻下投在地面的光影交缠,炙热在空中氤氲。 殿外雪花纷扬,白茫茫一片,遮盖了殿内的涌动。 殿内,衣衫渐落,喘息交织,两人完全沉沦在这场潮涌般的缠绵中。 第367章 翻脸无情,实不体面 穹明宫金华殿内,烛火燃至天明。 一夜的炽热云雨,悄然落幕,殿内还氤氲着两人缠绵的气息。 窗外,漫天飞雪停歇,天色微亮,浅淡天光洒进殿内,蒙上了一层柔和光晕。 金述胸膛裸露,肌理线条流畅有力,麦色肌肤点点透红,俨然昨夜缠绵印记。 他侧身卧在床榻上,一手撑着脑袋,眸光慵懒,带着丝意犹未尽,一瞬不瞬地凝着身旁梁平瑄沉睡的脸庞。 梁平瑄难得睡得安稳,长睫安静地垂着,脸颊泛着淡淡绯红。 忽地,她的的睫毛轻轻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眸。 那迷离眼眸一点点打开,神思也渐渐回归,可脑海一片空白。 “轰!” 转即下一瞬,昨夜的画面,便倏地冲入她脑海。 从最初全身的燥热,主动拥吻金述,到两人床榻缠绵,她身不由己的沉沦…… 每一幕,都清晰可见。 待记忆归位,梁平瑄猛地转头,霎时对上金述那双情意眷恋的眸子。 她的脸颊瞬间烧了起来,眼眸霍地睁大。 只秉着气息,掀开身上锦被,缓缓低头朝自己身上望去,一丝不挂,吻印斑斑。 那被人算计的愤怒与身不由已的羞耻,齐齐在她心头涌上。 梁平瑄猛地收紧双臂,紧紧揽着锦被,快速坐起。 一时,白皙的颈背对着金述,肩膀微微颤抖,连耳根都红透了。 金述看着她这般模样,只当她是女子娇羞,眼底的笑意更深,语气慵懒调侃。 “怎么,你我都这般多少次了,还觉得羞?” 梁平瑄闻声,羞愤情绪瞬间爆发,她紧紧攥着锦被,一字一句咬牙道。 “金述,你当真无耻之尤!” 金述脸上的笑意瞬间敛下,刚才还身心舒畅的慵懒神色,被这咒骂搅得烟消云散。 他愣了一瞬,又忍不住勾了勾唇角,想起昨夜她那般主动,只当她现在是与他打情骂俏,不住语意戏谑几分。 “我若无耻,那你昨晚是什么?” 说着,他眸光迷离,指尖落在她那后背之上,缓缓滑动,语气轻佻。 “风骚?” 后背被他触碰的瞬间,梁平瑄如遭毒舌舔舐,猛地侧过身来,眼底羞愤。 耳畔那句风骚,瞬间勾起了昨夜自己那般主动模样,亦是羞愤难当。 “你用那种腌臜手段,算计我、羞辱我,还实颇得呼稚斜真传!” 她声音颤抖,只觉得他倒是如今,与她痛恨的呼稚斜越来越像。 如今连下药这种污秽的手段,都学了个十乘十。 金述闻得她斥兄长,眉头倏地紧紧皱起,脸色阴沉下来。 若说刚才那句‘无耻’,他还能当作是她娇羞抱怨。 可现在这话,连带着呼稚斜,哪里是打情骂俏,分明就是在咒骂他。 金述亦立刻坐起身来,不着衣物的胸膛微微起伏,眸中满是幽深不解。 “这话本王倒是不明白了,昨夜是你扑过来勾本王,那般风骚,那般主动……要说腌臜手段,也是你用来勾本王的吧……” 他难明,她这态度,怎么忽冷忽热的? 昨夜明明是她主动勾他,那般热情缠绵,可此刻,却又变了一个人。 梁平瑄眸中怒意横生,亦满面不可置信,他竟倒打一耙。 索性,她不再绕弯子,冷怒地直视着他的眼睛。 “你昨日给我下药!就是为了现在这样,羞辱我,是不是?” 金述眉头一拧,猛地一把扯过梁平瑄,双手紧握着她的双肩,愈发不解。 “什么下药?!你在说什么?昨夜是你主动勾本王,耍番美人计,怕是你另有阴谋诡计,反倒污我?” 他的话音刚落,神思忽然一动,想起昨夜梁平瑄的异样。 她那般主动、迷离,与平日的抗拒判若两人。怎会有这般大的转变? 这样一想,金述便觉得此事颇为蹊跷。 他立刻松开手,拾起一旁玄色锦袍,倏地披在身上,快步出内殿,对着殿外侍卫沉声。 “去,速去请医官前来!” 侍卫立刻躬身领命,匆匆离去。 金述便折返内殿,站在床榻旁,神色沉敛,目光落在梁平瑄身上,疑惑不解。 何人给她下药,又将她送至他的寝殿,目的是什么? 不多时,医官便快速赶来,躬身行礼后,在金述的示意下,隔着纱幔为梁平瑄把脉。 梁平瑄已穿好素白中衣,但一手还是紧揽着锦被,心底委屈,一点点堆积。 医官闭目凝神,细细诊察,片刻后,缓缓睁开眼睛,躬身对金述禀报。 “回兰氏王,小阏氏脉象平稳,并无异状,且脉象间带着几分虚浮燥热,想来是昨夜饮酒过量,又兼之疲累过度,才会有此反应,并无任何迷药毒物的迹象。” 这便是兰黛医官调配的引春散厉害之处,与其他迷情药不同。 只要将药散混入酒液中,便能悄无声息地发作。 而一旦与人交合,药劲便会消散,在体内不留一丝痕迹,任凭医术高明,也探不出异样。 梁平瑄闻声,亦垂眸蹙紧了眉头。 难道是她搞错?可昨夜身上那般异样,全然不似醉酒啊。 金述亦闻得医官所言,那紧皱着的眉头,舒展一瞬,凝上幔后的梁平瑄,又皱得厉害。 这下看她如何狡辩! 他挥了挥手,示意医官退下。 医官躬身行礼后离去,殿内立即沉默,那两人气息紧紧绷着。 金述一把掀开纱幔,面色沉沉地看着床榻上,那愁眉思索的梁平瑄。 他心底暗自思忖,若是有人下药害她,还偏将她送到自己寝殿,这般也算害? 忽然,金述心间霍地了然,她怕不是刚才一切,不过自尊心作祟。 她大约不好意思承认自己昨夜的主动,便编出被下药的谎言,来掩饰自己的窘迫。 想明白一瞬,金述有些无奈,想来她昨夜定借酒劲勾他,无非想让他解了对她的幽禁,放她出西幽苑。 只是现下清醒,又觉得羞,便不肯承认。 这般想着,金述便敛下心底疑惑,也不再生气,稳了稳情绪,似看小孩耍脾气一般。 “好了,耍性子也该有个限度。便是你主动勾本王,本王也不与你计较……你现下想求本王什么,本王都会依你。” 梁平瑄胸口不住起伏,气愤难当,自己身子自己最清楚,昨夜分明就是遭了算计。 现下被他倒打一耙,说成是她勾他,耍性子?忍不住嘲言嘲语。 “我勾你?金述,是你疯了,还是我疯了?你是什么稀世珍宝,我得巴巴主动勾你!” 金述被她这番话噎得一窒,死拧着眉头,语气又沉了下来。 “医官未查出异样,你还这般胡搅蛮缠,简直不可理喻!从前只听过男子提起裤子,翻脸不认人,怎么你一个女人,也能这般翻脸无情!” 第368章 依附于他,仰他鼻息 金述紧紧凝着梁平瑄那副气急模样,愈发觉得,她就是昨夜酒醉,主动一次。 今日清醒,便又不想承认自己失态,故意用这方式闹脾气。 他眸光清肃,便忍不住想激她一激,逼她承认。 “好,既然你不认昨夜之事,那便继续禁在西幽苑,什么时候肯说实话,什么时候再出来!” 金述故意装作不耐样子,撇过头不去看她,可眼角余光,却瞟着她。 他心底暗暗焦灼,看她会不会害怕,会不会改口承认昨夜一切。 梁平瑄紧咬着唇,气的都快哭了,那威胁口吻全然惹怒她。 明明是她被阴谋诡计占了便宜,是她受了委屈,可到最后,还要看他脸色,仰他鼻息。 “你明知道,我最在意自由,可你偏偏用幽禁威胁我,这般羞辱,倒还不如杀了我……” 她喉头滞涩,冰冷的眸光,掠过金述,想到什么,又缓缓开口。 “你与大阏氏已有骨肉,又何必与我纠缠……” 金述闻声,心头骤然一紧,瞬间慌乱不安。 他现下满心以为,她之所以这般闹脾气,是因他与兰黛有了孩子?她心里难受? 这是她在怪他? 金述心口滞涩,赶忙上前,紧紧抓住梁平瑄的手。 掌心的温热包裹着她冰凉的双手,那神色急切又卑微,语气也软了下来。 “阿瑄,我……我那晚不是故意的,许是饮醉了酒,这孩子来了……便也……” 梁平瑄却猛地抽回自己的手,神色翩然冷漠,仿佛一副毫不在意模样。 “我倒是真该感谢你。” 说着,她唇角勾起一抹冷淡自嘲的笑意。 “你知道我昨日听到这消息,心情有多舒畅吗?” 金述的脸色一沉,眼眸深深,不明所以。 “这下,我便与你再不相欠了。” 梁平瑄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底那抹可笑的苦涩,幽幽说着。 金述瞬间恍然,她这话的意思是,她与宗贺有那孩子,现下他与兰黛亦有了孩子。 这般一来,两人便两清了,再也没有任何亏欠。 他的神色难看至极,心口堵得喘不上气。 “你倒是不在乎,本王跟哪个女人生孩子……” 他的声音沙哑,只觉心口被戳了个大洞,她对他的一切,都毫不在意。 可她难道不知道,自己只想与她有孩子…… 可现在,倒显得他之前妒忌她与宗贺有个孩子,那般可笑,那般卑微。 梁平瑄故意扬起眉头,眼底冷漠更甚,狠狠忍住心底的酸涩,只想斩断这段孽缘。 “是,我根本不在意。你要生多少孩子,你要同多少女人生,你的全副一切,我通通不在乎!” “梁平瑄!” 金述神色倏地沉戾,全然被她那冷言冷语激怒。 他神色虽然强势,可语气里,却难掩那深深的卑微。 “梁平瑄,你从前不是最会假装了吗?为何……为何如今连骗本王两句,都不肯?” 他神思脆弱,好似从天际坠地一般。 昨夜的痴缠,他以为已解开两人隔阂,冰释前嫌,她终于重新回到他身畔。 可现在,却怎么会是她更决绝的冷漠呢? 金述卸了口气,神色疲惫,满心无奈,只冲殿外侍奉的侍卫沉声。 “送小阏氏回西幽苑……好生照料……” 梁平瑄闻言,眼底无一丝波澜,仿佛已预料到这个结果。 她没有抬头看他,也没有说一句话,神色疏离的就好似与眼前男人,陌生人一般。 侍卫轻步上前,躬身示意。 梁平瑄便缓缓起身,步履虽依旧有些虚浮,却走的坚定,径直出了金华殿。 金述站在原地,望着她决绝的背影,心口涩的难受。 他狠不下心苛待她,却也因她的冷漠绝情,而无法拉下脸低头挽留。 —— 一月转瞬即逝,西幽苑的院落里,冬日寒意在温煦晨阳下,也变得暖烘烘的。 梁平瑄坐在院落中,手中握着一个暖手炉,那清亮的微风拂过,让她不由身心舒展几分。 她仰起头,眸子望着那澄澈湛蓝的天空,任暖阳洒在她的脸上。 自上次金华殿一事之后,金述虽将她还是幽禁在这处西幽苑,却悄悄解了她的门禁。 虽然院落大门依旧有人看守,她还是出不去。 但已不再限制她在院落活动,允许她晒太阳、吹吹风,不必困在昏暗屋舍里。 可她并不感恩,她只觉得自己现在就像金述养的一只金丝雀,只能依附于他,仰他鼻息。 他施舍,他允许,他留情,她才能获得一丝喘息,换得一份自由。 梁平瑄垂眸看了看手中的暖炉,只是自那日,她这处西幽苑又源源不断许多补材与吃食。 饶是金述觉得她身子太瘦弱了,想让她好好补养。 还有那兰黛,亦为她能怀子,便也命人不断送补养而至。 她还暗中买通了给西幽苑送饭的侍女阿索,日日让侍女禀报梁平瑄一举一动。 兰和宫永宁殿内,侍女阿索迈步进殿,躬身禀报。 “回大阏氏,小阏氏今日吃了小半碗汤羹,一块糕点,上午在院中晒了半个时辰的太阳,看着比往日精神不少,但未有什么异常反应。” 兰黛坐在软榻上,杏目微眯,红色蔻丹拾起一只葡萄送入口中。 “好,你继续盯着,若她有任何不对劲,不管是胃口上,还是行动上,亦或是身体反应,都要第一时间来报。” 殿下的萍萍从袖口摸出一块金子,眸光诡谲,悄然递给一旁的阿索。 侍女阿索瞧着手中那块金子,顿时眉开眼笑,立刻连连应道,便躬身退了出去。 “是是,奴婢记下了,谨遵大阏氏吩咐。” 兰黛一手轻轻覆在自己那暂且平坦的小腹,神色难掩一丝焦灼。 如今按理说她该是怀孕两月,实在时间紧迫,若梁平瑄腹中还无动静,她便不能再等。 得赶紧派个医官去西幽苑,给梁平瑄瞧瞧,不论有无,她都能好提前做打算。 而西幽苑院落里,梁平瑄慵懒的斜在躺椅上,近来身子总有些发懒,倒没有其他不适。 她只当是近来补品吃得太过丰盛,身子沉了些,并未放在心上。 “吱……” 忽地,院门轻启,一医官捧着药箱缓步进来,站定梁平瑄身前,躬身行礼。 “小阏氏,兰氏王惦记您的身子,特意遣卑职,来给您请平安脉。” 梁平瑄抬了抬眼皮,只觉来的实在巧。 她本就身子疲乏,便立刻来了个医官。便也未多想,她懒懒伸出手腕,任由医官诊脉。 医官手指轻搭其上,不过片刻,眼底忽地微微一动。 他悄然瞥了一眼梁平瑄神色,这分明是稳当的喜脉啊! 可他心下故意压制波澜,大阏氏反复叮嘱,无论他诊出喜脉与否,都绝不能声张,亦不能对梁平瑄吐露。 兰黛深知梁平瑄与兰氏王的那一个孩子,便是一时负气自行堕去。 如今这胎若叫梁平瑄知晓,必要闹出什么事端。 况且,若让兰氏王知道梁平瑄又怀了身孕,那她岂不给她人做了嫁衣。 唯今之计,便是都瞒着,叫她先将胎坐稳,日后再好生看管。 梁平瑄望着医官那抹无波神色,想来自己应该也没什么事,但还是问了一嘴。 “医官,我近来身子总是疲乏,倒是如何?” 医官收回手,微微一笑,神色如常地对着梁平瑄微微躬身温声道。 “小阏氏不必忧心,脉象并无大碍,只是脾虚困乏,才会总觉倦怠,待静养几日,少动心思,自然便会舒缓。” 梁平瑄听了,淡淡应了一声,信以为真,半点不曾发觉,自己腹中再次孕育着一条生命。 第369章 已三月,胎渐稳 时序流转,寒冬消散,初春三月,转眼又是一年融融春日。 西幽苑外宫道旁,树桠抽绿,草芽破土,暖风拂过淡淡花香,一扫往日萧瑟。 侍女阿索与高个侍女,一前一后提着食盒,悠悠朝着苑内走去。 这小半年来,两人借着轮值照料梁平瑄的差事,油水捞了不少。 如今她二人都养得红光满面,体态圆润。 高个侍女走了几步,忽然用胳膊肘撞了撞身旁的阿索,侧目上下打量着她,狐疑道。 “阿索,你近几个月不对劲啊,怎么总往兰和宫跑?” 近三个月来,她发觉这位好姐妹的行踪实在诡秘,好几次都神神秘秘的,不知去向。 前些日,她心下起疑,曾悄悄尾随过两回,竟发现阿索次次都绕去了大阏氏的兰和宫。 更让她在意的是,阿索每次从兰和宫出来,嘴角都压不住笑意,一看就藏着什么大好事。 阿索被她问得心头一慌,眼神流转地飘向别处,支支吾吾地敷衍。 “没什么……就是大阏氏如今怀着王嗣,兰和宫人手吃紧,偶尔叫我过去搭把手罢了。” 高个侍女当即撇了撇嘴,一脸你当我好骗的神情,脚步顿住,斜睨着她。 “扯谎都不会,兰和宫还能人手吃紧?你肯定有事瞒着我。” 说着,她快步上前,索性挡在阿索身前,双手叉腰,故作愠怒地瞪着她。 “咱俩可是这统泽城宫里头,唯一能掏心窝子的姐妹,有好事你不惦记我依娅,反倒藏着掖着?” 阿索脸颊涨得微红,神色越发为难,连连摆手。 “不是我不告诉你,是这事……这事,不能说啊……” 自称依娅的高个侍女倏地拧起眉,一副难过生气的模样。 “好啊阿索,枉我把你当姐妹,什么主子赏的好吃的,好用的,没跟你分享过,如今你得了好处,竟这般防着我,原来,你是这种人,我看错你了!” 话音刚落,依娅便一甩衣袖,作势转身离去。 阿索神色骤变,慌忙拉住她的衣袖,忽地眸光警惕一般,扫了眼前方把守苑门的侍卫。 她见无人留意这边,松了口气后便拽起依娅的手腕,往宫道旁的死角阴影处钻。 那身子探出墙角,确认四下无人,才拧紧眉头,低声叮嘱。 “我告诉你可以,但你必须发誓,绝不能把这事告诉第二个人!” 依娅见她这般郑重,便认真地点点头,抬手对着天际起誓。 “我依娅对戎勒长天发誓,今日阿索告诉我的话,我绝不外传半句,若有违背,死后升不处长天。” 阿索眼神一沉,放下心来,便凑近一步,嘴唇快要贴到依娅耳畔。 “是大阏氏私下吩咐我,看顾小阏氏,按时送滋补汤水吃食,小阏氏一举一动,都要禀报。” 依娅闻言,倏地蹙起眉峰,满脸费解,亦低声而言。 “大阏氏看顾小阏氏做什么?难不成是怕小阏氏争宠?可大阏氏自己都怀了王嗣,地位稳固,还用得着忌惮一个被禁在西幽苑的女人?” 阿索神色一凛,再次眸光警惕,冲依娅招了招手。 依娅了然,微微俯身,将耳朵紧紧凑了过去。 “小阏氏……怀孕了。” “什么?!” 短短一句话,惊得依娅眸光一怔。 她猛然惊呼,刚出口便惊觉声高,慌忙双手捂住嘴,震骇地看着阿索,心脏怦怦直跳。 阿索连忙按住她的肩膀,又幽幽说着。 “就连小阏氏自己都不知道,如今那胎已三个月了,胎相渐稳。” 依娅只觉得一波震惊未平,一波又起。 “小阏氏自己都不知?” 依娅好半天才从震惊中缓过神,可心头疑惑非但没解,反倒越来越重。 小阏氏怀孕这么大的事,城宫里一点风声没有……大阏氏非但不忌惮,还亲自安排人送补品照料,这也太奇怪了吧?按常理说,她不该……” 说到这里,依娅止住后面的话,抬手在自己脖颈,做了一个手刀划过的动作。 她想说,换做寻常女人,得知丈夫其他女人怀孕,不得斩草除根,哪这般悉心照料。 依娅又拧眉,揣度一番。 “大阏氏竟这般贤良?不在乎其他女人怀了兰氏王孩子?” 可话刚出口,她自己吸了口气,越发觉得此事蹊跷。 “不对啊,若说大阏氏不在乎,那又干嘛瞒着消息不让声张,连小阏氏都不告诉,可现在大阏氏又确实护着小阏氏养胎,这不自相矛盾吗?” 阿索无奈地摇了摇头,一脸茫然。 “这我一个小侍女哪能知道主人想法。大阏氏只严令我,好生照料小阏氏饮食起居,务必把胎稳住,又绝不能把小阏氏怀孕的消息透露旁人。” 她忽地伸手指了指依娅的鼻尖,神色凝重一般。 “我把这么要命的事都告诉你了,你千万千万管住自己的嘴,一旦泄露,我这条小命没了,只怕你也不能好好的。” 依娅闻言,拍了拍她的肩膀,笑着安抚。 “放心吧,咱俩多少年的姐妹了,你还信不过我,我嘴严得很。” 霎时,她眼神微微一沉,望着远处宫墙方向,越发难明。 “说起来,兰氏王如今在边境,同觐军作战,想来……必不知道小阏氏怀孕了。” 阿索愣了一下,随即点了点头。 依娅依旧困惑,皱着眉喃喃自语,那喜好宫宇秘闻的心思又袒露出来。 “大阏氏到底打的什么主意啊……这般费心遮掩,实在让人想不通。” 忽地,她只觉其中有何诡异之处,紧紧拉起阿索的手,为好姐妹考虑深思。 “此下,小阏氏怀孕之事,除了大阏氏处知,就你知,若小阏氏出了什么事,兰氏王不在城宫,那你岂不危险?” 阿索忽地皱起眉头,随即又再次摇了摇头。 她本就自觉愚钝,不爱想那般深的事情,拉起依娅的手便往外走。 “害,我知你为我着想,可大阏氏,并没有害小阏氏呀,而且还好生照料着,我又有好处拿,倒是没什么坏处呢。” 阿索提着食盒,轻轻拽了拽眉头紧锁的依娅,走出角落阴影,便往西幽苑而去。 第370章 没有男人的爱又如何? 阿索提着食盒,轻手轻脚地迈入西幽苑大门。 只见那院落中的老榆树下,一张软垫躺椅上,梁平瑄正闭目小憩。 她一身素色长裙,身上搭着件锦毯,整个人被枝叶下的暖阳映的柔光浅浅。 梁平瑄的耳畔,隐约闻得那脚步声,没有睁眼,心底了然,是每日来送餐食的侍女。 阿索走到躺椅旁,将食盒轻轻放置在一旁的石桌上。 她抬眼打量着小憩的梁平瑄,见她面色比往日红润许多,语气恭敬又带着些小心。 “小阏氏,虽是春日,但春寒料峭,您在院中躺着易着凉,还是回屋好好歇息吧。” 梁平瑄缓缓睁眼,眼底一片清冷,她紧了紧身上的锦毯,淡淡扫阿索一眼,却也未言语。 她自被金述解了禁后,只要白日天气尚好,便总爱待在院子里。 或坐或躺,哪怕只静静望着天空,也不愿待在那昏暗屋舍。 那三个月暗无天日的禁闭,将她弄怕了。 如今便是贪恋这片天光,贪恋这自由呼吸,晒日观月的自在。 阿索见她不回应,也不觉得意外,这小半年来,梁平瑄向来如此,清冷疏离。 她只微微躬身,走到石桌旁打开食盒,将里面的膳食一一摆放整齐。 那皆是大阏氏,特意吩咐炖制的滋补养胎的吃食。 她一边摆放,一边用眼角余光悄悄打量梁平瑄,恭敬着开口。 “小阏氏,您今日可否觉得身子不适?若哪里不舒服,奴婢马上为您去寻医官。” 这话,她每日都会问一遍,既是大阏氏吩咐试探梁平瑄一番,不可叫其过早觉察有孕。 梁平瑄闻言,眸光微微一敛,眼底闪过一丝狐疑。 她除了近来愈发嗜睡,倒也没觉得身子有哪里不适。 可阿索每日这般询问,语气里的关切,似乎太过刻意,反倒像在刻意盯着什么。 “你好像很关心我的身体?” 阿索听到这话,心头一紧,手中的动作也顿了一瞬,勉强稳住神色回应。 “那……那是自然,奴婢服侍于您,您是兰氏王看重的人,若您有什么闪失,奴婢没法跟兰氏王交代。” 梁平瑄沉了口气,也是,金述定让这侍女看管自己,时时禀报消息。 自己怕是想多了。 这般想着,她便不再多问,神色又变得平静一般。 阿索见梁平瑄不再追问,暗暗舒了口气,好歹没被发觉。 —— 兰和宫永宁殿内,烛火摇曳,气息肃寂。 侍女阿索轻步迈入殿内,躬身行礼,神色恭敬。 “回大阏氏,小阏氏今日身子康健,除了每日嗜睡些许,再无其他异样,想来……依旧未发觉自己已有身孕。” 兰黛端坐在雪白狐裘的软榻上,浅浅呼吸了一口,眼底闪过一丝得意。 “好,做得不错。” 她心底高呼,实乃天助她也。 梁平瑄怀了三月身孕,除了嗜睡,竟无半点孕期反应。 兰氏王也因边境之争,已亲帅戎勒大军前往战场,与觐朝靖锐军一战。 道是,梁平瑄不知,兰氏王不在,她那借腹生子的计谋,便天时地利人和,无忧无阻。 兰黛挑了挑眉,声音轻柔,语气很是满意。 “你下去吧,继续好生盯着,若有任何动静,立刻来报。” 待阿索出殿门,兰黛的贴身侍女萍萍立刻凑到兰黛身畔,微微俯身低声。 “大阏氏,如今小阏氏怀孕已有三月,胎象渐稳。再过一月,即便她察觉自己怀有身孕,也为时已晚,到那时,也只能乖乖替您生下兰氏王的王嗣。” 兰黛缓缓抬眸,凝着自己那用棉絮垫起,微鼓的假肚子,闪过一丝不悦。 这假肚子,她还要装许久。 “萍萍……” 兰黛声音冷冽,神色沉凝严肃。 “寻一个稳妥可靠的产婆,嘴严心狠。待梁平瑄临盆那日,本宫这里也要同步‘发动’,装作生产模样。等她生下孩子,你令产婆速速将孩子藏好,抱来兰和宫,万不能出半点差错。” 萍萍连忙躬身颔首,神色恭谨,语气坚定。 “大阏氏放心,产婆已寻妥,她家人如今都在咱儿手里捏着,晾她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泄露半点风声。” 兰黛闻言,眉宇间一片算计阴沉,眼底划过一瞬诡谲,语调狠绝。 “很好……对了,你记着,待一切尘埃落定。那侍女阿索,还有那产婆,便不必留着性命了。” 萍萍浑身微微一僵,却很快敛去,立刻躬身应道。 “是……奴婢定办得妥帖。” 她自小跟随兰黛,却不知主人性子,怎么如今变得这般心狠手辣。 忽地,她神色一凛,倒也是,不怕万一,就怕一万。 兰黛眼底闪烁着野心的光芒,唇角勾了勾,笑意阴狠诡异。 到那时,梁平瑄腹中的孩子,便是她兰黛的孩子,是兰氏王的嫡子。 待她有了王嗣,她在戎勒后宫的主位,便再无人撼动,无人能与之抗衡。 她心下肃明,她兰黛没有男人的爱又如何? 情爱如今,于她而言已无用,唯有权力,才是最坚实的依靠,才能护她立于不败。 只要她能稳稳握住戎勒大阏氏的位置,牢牢攥住后宫权柄,登上权力顶峰,才有价值。 而梁平瑄,只会成为她权力顶峰的一块垫脚石,再翻不起风浪。 殿内的烛火映着兰黛那娇美又阴鸷的神色,一股狠绝的算计,悄然发生。 第371章 最恨被算计欺骗 戎勒四月,天光熹微,夜露的清寒被那淡淡晨光,一点一点敛去。 梁平瑄端坐在床榻上,肩头拢着薄毯,眉头微蹙,却强装着镇定。 她显然是在等什么人,等什么答案,似煎熬一般。 “吱……” 一声轻微声响,木门被缓缓推开,昏暗中瞬间透出一束清冷的天光。 那门口的身影,便是每日替梁平瑄收拾内间净房的哑婆,轻手轻脚地走了进来。 梁平瑄闻声,神色变得急切起来,她立刻站起身,快步朝门口走去。 待梁平瑄转出寝卧对上哑婆,哑婆神色郑重,上前欲给梁平瑄躬身行礼。 梁平瑄却急得连忙伸手,一把将她扶住。 她凑近哑婆,一字一字,语速缓慢地对哑婆比着口型。 “哑婆,有……消息了吗?” 那渴望答案的期盼,深深注入眼眸。 哑婆看着她急切模样,神色却透着真心喜悦。 她重重点了点头,连忙从袖口掏出一张叠得整齐的小字条。 梁平瑄垂下眸子,心中一紧,立刻接过字条,飞快地展开,视线一瞬不瞬地凝在字条上。 ‘保胎药’ 霎时,这三个字,猛地冲入眼帘。 轰然之间,梁平瑄双眼睁大,心口一抽,握着字条的手颤抖着收紧。 此刻整个人像被抽走灵魂一般,脑袋一片空白,久久无法回神。 刹那间,脑海中的混沌如同被狂风吹过,所有的一切,在这一刻,都清晰起来。 自她与金述在金华殿的那一夜,虽无明显异样,却身子愈加疲惫,嗜睡得厉害。 负责给她请平安脉的医官,叫她不必忧心,说脉象无碍,只是脾虚困乏,需好生静养。 因着先前被幽禁三月,她确实身子孱弱,便并未觉得医官之言,有何不妥。 之后,日子一天天过去,她渐渐发觉,自己月事,竟也不曾来了。 她心中也有过疑虑,可那为她诊脉的医官,说她是气血亏虚,加之长期忧思,导致月事紊乱,待气血养足,自然会恢复。 她从未将医官,往那欺瞒作假的方向去想,只当自己身子底虚,未调理好。 可就在这几日晨起,她穿衣时摸到自己小腹,虽不明显,但隐隐有了隆起之象。 她此下,虽与先前怀那两次孩子的状态略有不同。 可这渐渐的坠胀,让她脑海瞬间升起一丝不详的念头。 还有那侍女阿索越发不对劲,日日雷打不动地询问她身子如何,那关切实在刻意。 梁平瑄便发觉此事不对,恍惚间,内有阴谋。 于是,她便动了心思,那日喝汤药时,悄悄藏下一点喝剩的药渣,染在锦帕上。 待清晨哑婆来收拾净房时,偷偷塞给她,望她能找一个外城大夫,看看她每日喝的这药,到底是什么。 现下,梁平瑄凝着字条上的三字,脸上瞬间失去血色。 果然,她怀孕了。 她一只手颤抖着覆上那微微隆起的小腹上,心头紧凛。 按照此下程度,算起来,大约已四个月了。 四个月,她竟一无所知,像个傻子一样,被蒙在鼓里,日日喝着保胎药。 一旁的哑婆,与梁平瑄此下的凝重,截然不同。 她反倒喜笑盈盈,不住对着梁平瑄躬身行礼。 哑婆是真的为小阏氏怀上王嗣而高兴,又庆幸小阏氏终于有了能改变命运的依仗。 梁平瑄猛地眼眸闪过一抹幽光,神色瞬间栗然。 她一把抓住哑婆的手,呼吸凛然,一字一字比着口型。 “哑婆,帮我……开方堕胎药……” 哑婆看到她口中这句话,脸上笑容瞬间僵住,目瞪口呆,但却生怕是自己看错了。 “哑婆,帮我……求你帮我……开方堕胎药……” 梁平瑄紧紧蹙着眉头,神色愈加急切,一遍遍的重复口中的话。 哑婆心中一震,猛地从梁平瑄处抽出自己的手,连连在胸前挥手拒绝。 梁平瑄眸中透出一抹凌厉,再次紧紧握住哑婆的手。 她再没有多余的话语,只重复着二字,神色却愈加坚定,仿佛誓死一般。 “帮我……” 她知道,如今怀孕四月,胎儿已然成型,若强行堕胎,简直是拿自己性命在搏。 可她那股倔强执固的性子,再容不得自己被金述算计。 她便是宁死,也不要让金述阴谋得逞,不要让这个孩子,成为束缚她的枷锁。 霎时,一滴清泪从梁平瑄的眸中滑落。 哑婆借着透进来的清冷天光,望见梁平瑄脸上那滴泪,好似亦望见她眼底的坚定与脆弱。 哑婆渐渐安静下来,可她心头不禁困惑依旧。 她不明白,小阏氏为何不肯要这个孩子。 在她看来,怀了兰氏王王嗣,生下这个孩子,必定会被兰氏王解除幽禁,重获宠爱。 小阏氏便再不必困在这西幽苑,蹉跎半生。 这明明是改变命运的好机会啊。 可她看着梁平瑄此刻模样,那视死的坚定,那恳求的决绝。 此刻,梁平瑄那流下的泪水,让哑婆满心挣扎。 最终,她还是混沌着点了点头。 可她不知这般帮小阏氏,是对是错。 梁平瑄见她终于默认点头,紧绷神色瞬间松了一瞬。 她轻轻松开哑婆的手,对着她珍重躬身,心中感激涌动。 这条路,注定凶险,可她别无选择。 待哑婆走出寝卧,带上木门,这处屋舍静默死寂一般。 梁平瑄缓缓扶着门沿,身子微微颤抖,方才强装的坚定,颓然落下。 那心底被欺骗的恨意,一点点笼罩着她眸底,寒意泛起。 她紧咬牙关,脑海中将所有事情串联,细思极恐。 那日冬宴,她被下药,与金述一夜纠缠…… 之后,金述便开始源源不断地送来精细补品…… 金述派来的侍女阿索,日日问询她的身体,看似关切,实则监视…… 金述为她请平安脉的医官,满口谎言,瞒下她怀孕的事实…… 无疑,一切都是他在欺骗她,算计她! 金述这是要她不能拒绝这个孩子。 他知道,若自己知晓怀了身孕,必然会堕下胎儿。 所以,他便要用这般欺瞒,这般谎骗的方式,让她再无法反抗地生下他的孩子。 梁平瑄泪光凝沉,早已干涸,眸中冷意翻飞,可他不该,不该低估她的性子。 她梁平瑄,最恨被摆布,最恨被算计欺骗,最恨被控制! 哪怕,如今的代价是付出自己的性命。 “金述,这个孩子,我绝不会生,你的阴谋,绝不会得逞!” 第372章 彻底沦为生育的工具 待昨日苦苦恳求哑婆帮自己寻堕胎药后,梁平瑄便一夜未眠。 这日天光未亮,窗外还蒙着一层暗灰,梁平瑄便端坐榻边,一双眸子盯着木门方向。 她在等哑婆,等那能让她挣脱枷锁的堕胎药。 渐渐,暮色敛去,朝辉晨曦,一点点浸映屋舍,将室内阴影退去。 可木门那处,却没有一丝动静。 梁平瑄不禁蹙起了眉头,焦灼不安,暗自心道,哑婆为何还不来? “吱……” 就在她心神不宁之时,一声轻响,木门被轻轻推开,截住了梁平瑄心底的焦虑。 是哑婆来了? 梁平瑄眸光瞬间一亮,她立刻站起身,不顾一夜未眠的疲惫,快步朝外间走去。 霎时,她刚跨出外间,脚步便猛地顿住。 她视线对上了一个陌生身影,眸光一凛间,全然茫然。 那是一个她从未见过的婆子,身形虽不高大,但却很是粗壮。 这婆子面容黝暗,不苟言笑,眉眼间透着一股严肃。 梁平瑄神思警惕,紧紧盯着眼前的陌生婆子。 不等梁平瑄开口问询,那陌生婆子先是躬身行礼,动作虽恭敬,却十分刻板。 “小阏氏万安,奴妇是来照看您孕产的。” 梁平瑄闻言,眸光骤缩,心头猛然一粟,寒意直窜头顶。 这是……金述已然知道她发现自己怀孕了?! 索性,他便不再藏着掖着,直接派人来看管她,逼她生下这个孩子? 虽然这个不寒而栗的答案在她脑中炸开,可她最先想到的,还是哑婆。 “哑婆呢?” 梁平瑄心下一沉,顿呼不好,哑婆定是被发现了,说不定已遭了不测! 面对她的问询,那陌生婆子却面无表情,垂着眼眸,一言不发。 “你是金述派来的,是不是?!” 梁平瑄心口愈发滞涩,手指微微颤抖,心底的不安渐渐涌上。 她死死盯着婆子,语气质问一般。 除了金述,谁还会这般费尽心思地看管她,逼她生下孩子? 可那婆子依旧不语,仿佛未听到她说话一般,像尊没有感情的木头。 梁平瑄紧紧攥起拳头,眼底染上一簇愤怒,再克制不住。 “我要见金述,我要见他!” 她朝着婆子厉声呐喊,她要当面问问金述,问他为何要这般欺骗她! 那婆子纹丝不动,全然不回应,神色依旧冰冷严肃。 梁平瑄气上心头,所有的怒火与恨意冲到头顶。 “好,好!” 她咬紧牙关,恨恨而言,那眼底似烈火炎炎般的疯狂。 既见不到金述,既逃不掉,那她便毁了这个孩子! 说着,她霍地抬手,生生朝自己小腹捶打而去,任凭小腹紧痛,也狠狠加重动作。 那婆子见状,眼中闪过一丝厉色,终于有了反应。 她快步冲上前去,一把抓住梁平瑄的双手,死死擒住。 “小阏氏,莫要冲动,不可伤了胎儿!” 她的声音沉冷严厉,语气全然是对王嗣的看重。 如今,她受大阏氏命令为小阏氏照看孕期生产。 那自己身后一家人性命,攥在大阏氏手中,万不可让小阏氏腹中胎儿,生出一丝危险。 梁平瑄只觉这婆子力道极大,她哪怕拼尽力气挣扎,也无法挣脱。 她心下愤激,自己刚才问了这婆子那般多问题,她一句不答。 唯独在她要伤害孩子时,这婆子才有了反应。 她必然受了金述指使,原来,自己在金述眼里,什么都不是! 只有腹中胎儿,才是他真正在乎的。 梁平瑄挣扎中,眉眼流露出一抹伤感,却被心头那疯狂遮盖,不住地扭动着身子。 那婆子神色一肃,手上力气也猛然加大,可眼看便要控制不住疯狂挣扎的梁平瑄。 “阿索,快进来!” 婆子终于忍不住,朝门外厉声喊道,声音急切。 忽地,木门被再次推开,侍女阿索慌慌张张地跑了进来,连脚步都有些踉跄。 梁平瑄对上阿索身影的一瞬,黑眸中突绽寒芒,心头愤恨。 那门口的阿索,心虚的不敢抬头,只慌忙躬身行礼,声音颤抖低声。 “小……小阏氏万安。” “阿索!” 梁平瑄猛地一声厉喝,神色凝起了冷冽的杀意,她的身子再次疯狂扭动起来。 “是你,你受金述指使,他让你来骗我,是不是?!” 阿索被梁平瑄一声怒吼,吓得身子一抖,却眸光闪过一抹茫然,不知小阏氏为何说她是受兰氏王指使。 那婆子不断控制着乱动的梁平瑄,口中沉声呵斥。 “阿索,绳子!快拿绳子来!” 阿索闻声,心下一急,脸上慌乱更甚,双手颤抖,握着一捆提前准备好的绳子。 “快啊!” 婆子再次出声厉喝,眉头都快要紧到一处去。 阿索被突然的厉喝震的哆嗦,再顾不得心底的愧疚与心虚,赶忙上前。 她用手中绳索,颤抖着将梁平瑄手腕紧绑,一边绑,一边忍不住带着哭腔,反复念叨。 “小阏氏,对不住……对不住了……奴婢也是奉命行事……” 梁平瑄一个人,始终拗不过两个人的力气,身上力气一点点被耗消耗殆尽。 不多时,那一双手腕,便被紧紧绑住。 “放开我!我要见金述!我要问问他,为何这般待我!为何!” 梁平瑄胸口猛烈起伏,不住嘶声呐喊,心底愤恨幽烈。 忽地,一根布束带被婆子塞进她的口中,绕到脑后紧紧系住。 饶是她现在如何呐喊,都只能发出 “唔唔” 的闷响,再说不出一个字来。 那婆子将梁平瑄拖拽到床榻上,又将她的双脚也紧紧绑住,确保她再无法起身。 待这一切做好,婆子才缓缓直身,对着床榻上呜咽的梁平瑄恭敬躬身,语气强硬,毫无情绪。 “委屈小阏氏,奴妇也是照命行事,不敢不从。往后,奴妇定好生照料您,确保您平安诞下王嗣。” 梁平瑄躺在床榻上,目眦欲裂,心底恨意丛生。 那恨意催生的泪水不断从眼角滑落,她的身子不住扭动,可手腕和双脚都被紧紧束缚。 只要稍稍牵扯,绳索便会勒得她皮肉生疼。 她侧目凝着那面无表情,强硬的婆子,倏地绝望闭紧眼眸,只觉一切都完了。 “金述,你赢了……” 梁平瑄心中痛苦喃喃,心底无助蔓延,浑身冰凉。 现下,她觉得自己不光毫无尊严,便是连一个人都不算。 她,彻底沦为了,为金述生育的工具。 那“唔唔”声响不断发出,微弱的不满与反抗毫无作用。 第373章 后宫唯一的主人 夜色深沉,蝉声阵阵,现下已八月残夏,虽立秋已过,可白日暑气未消,依旧沉闷。 西幽院内的屋舍里,半扇窗都不敢开,生怕此下生产的动静传出,坏了大阏氏大计。 那屋内密不透风,梁平瑄躺在床榻上。 虽空气闷热,但她浑身已被冷汗浸透,混着血气,沉重浑浊。 那散乱的乌发,黏在苍白的脸颊上,表情因生产的疼痛而扭曲变形。 此刻,她那高高隆起的腹部,正在一阵一阵剧烈的宫缩。 痛苦此起彼伏的袭来,身体好似被四分五裂的撕扯着,痛得她浑身痉挛。 “用力啊小阏氏!用力!!” 侍女阿索守在床榻边,双手死死按住梁平瑄身体,额上布满汗珠,声音止不住地颤抖。 她侍奉梁平瑄数月,亲眼目睹了这个女人的沉沦。 自梁平瑄被缚在床,起初还拼力挣扎,到后来,只剩愤恨忍受,整日沉默不语。 待那眼底光芒渐灭,直到现今,她整个人活着便如同死了一般。 此下,唯有在这般剧痛,才能看出她还活着。 阿索看着眼前被剧痛折磨得奄奄一息的人,她心底愧疚,却无可奈何。 只能一遍遍催促,望快快生产,结束痛苦。 梁平瑄攥着身下的被褥,青筋暴起,一声释放痛苦的呼喊都不曾允许。 她的嘴,被那日日监视她的产婆,用布条塞着。 生怕她的痛呼被人听见,暴露这西幽苑里,正藏着一个秘密生产的女人。 那喉咙和齿间嘶哑得不成声调,细密而出的痛苦,带着濒死的绝望。 梁平瑄身下产婆,冷硬的神色,难掩急切,脸上却没有一丝对产妇的怜惜。 那婆子手上沾着血迹,探了探梁平瑄身体,眉头紧蹙,语气全然凌厉,威胁一般。 “小阏氏,快用力!!再不使劲,王嗣便要憋死了!到时,你我都担待不起!” 梁平瑄眼前阵阵发黑,呼吸窒息一般,浑身脱离。 可她听到婆子的话,眼底却闪过一丝赴死决绝。 空洞的眸子里,燃起一丝狠劲,她故意不使力气,哪怕剧痛难忍,她也不肯配合。 她这数月煎熬,被金述欺骗、利用的恨意,被当作生育工具、囚禁的屈辱,一幕幕闪过。 她宁愿死,宁愿同腹中孩子同归于尽,也不要活在束缚的牢笼,活在被欺骗的算计。 那婆子神色越发不耐,从入夜到现在,已然生了几个时辰。 可这小阏氏全然不配合,一点力气不肯使。 婆子心中只恐王嗣危险,若王嗣有个三长两短,她不仅性命难保,家人也会被牵连。 她忽地眼眸寒光一闪,再顾不得梁平瑄安危。 只一把死死按住梁平瑄腰腹,另一手,则猛然粗暴地摸入。 那力气迅猛,毫无人性。 仿佛此下助产的不是一个女人,而是一头任人宰割的牲畜,全然不顾及梁平瑄死活。 “呃!” 霎时,在梁平瑄一声撕裂喉咙,凄厉惨呼声中,婆子生生将婴孩扯出。 顷刻间,剧痛炸裂开来,梁平瑄全身骨头好似被折断一般,身体顿时抽搐一番。 那身下一时涌动出湿黏血水,染红软褥,空气中的血气越发浓重。 她眼前瞬间漆黑,便彻底昏死过去,软垂在床榻上,无息一般。 但那胸口微微起伏,证明她还活着,还在苟延残喘。 阿索被婆子那狠戾举动,吓得没忍住惊呼一声,双腿一软,差点瘫倒在地。 “严婆,你这是做什么!你会害死小阏氏的!” 那婆子根本不去理会阿索的惊叫,也看都不看昏死的梁平瑄一眼。 她只眸子冷凝婴孩一瞬,终于那冷酷的表情中,染起一抹喜悦。 “是个小王子!太好了!” 说罢,她动作麻利地剪断脐带,又给婴孩简单拭了一下身上的血污与羊水。 随后,连忙将婴孩塞进一旁的深色框盒之中,盒内铺着柔软棉絮,容纳这个小小婴孩。 婴孩此刻哭声微弱,但婆子还是怕他声响暴露,便狠下心来,用布捂住孩子口鼻。 待她确认孩子安静下来,便提起木框盒,头也不回地推开殿门,匆匆而去。 眼下的西幽苑内,只留阿索一人,望着奄奄一息,满身是血的梁平瑄,惶恐至极。 她知道,如今自己没有回头路了。 前几日,大阏氏兰黛找到她,将小阏氏生产时,严婆会带孩子离开之事,全部告诉了她。 大阏氏命令她协助严婆生产,且事后不准声张,不准插手任何,否则性命不保。 她只觉事关重大,虽不明大阏氏这般做究竟何意。 为何要偷摸地让小阏氏生产,为何要将孩子带走,可迫于兰黛威压,她只得乖乖照做。 深夜宫道如死寂一般,那婆子步伐愈加急促。 她一路低着头,避开巡逻的侍卫与值守的宫人,快步穿过一道道回廊。 此刻的兰和宫,灯火通明,戒备森严。 满宫侍卫侍女各司其职,神色恭敬,只待他们的大阏氏,为兰氏王,诞下第一个孩子。 侍女萍萍早已等候在偏门的阴影里,神色焦急,时不时朝宫道的方向张望。 见严婆匆匆到来,她立刻快步上前,语气急切。 “快跟我来,大阏氏已经等急了!” 产婆点点头,紧紧提着框盒,跟着萍萍悄无声息地进入兰和宫,径直往兰黛寝殿而去。 兰和宫寝殿内,与西幽苑的闷热黏腻判若两地,屋内凉意沁人。 名贵的保胎熏香袅袅升起,弥漫整个殿内。 兰黛躺在床榻上,鬓发微乱,面色刻意晕出几分薄红。 她时不时发出几声低低‘痛吟’,装出一副临盆呼痛的模样。 殿内早已屏退了所有无关宫人,只留兰黛心腹医官一人,随时待命。 霎时,萍萍领着那婆子,脚步似飞一般疾步入殿。 待那产婆一进殿门,便立刻双膝跪地,高高举起手中的框盒,恭敬低声,满是喜悦。 “恭喜大阏氏!贺喜大阏氏!小阏氏顺利诞下一位小王子,王嗣平安!” 兰黛闻言,眼中骤然一亮,刚才因佯装生产,而刻意的矫揉造作全然不现。 她好似胸中一块大石落地,激动无比,猛地坐起身,急切地朝着萍萍与婆子喊道。 “快!快!把孩子抱过来!给本阏氏瞧瞧……” 萍萍神色亦难掩喜悦,连忙从框盒中将襁褓中的婴孩抱出。 她快步将孩子送到兰黛床前,兰黛颤动的眸子,凝着那已然熟睡的婴孩。 一张小脸皱皱巴巴的,眼睛闭着,睫毛纤长。 虽模样稚嫩,却隐约能瞧出几分兰氏王金述的轮廓。 兰黛颤抖着轻轻抚摸着婴儿柔软的脸颊,她心口不住狂跳。 一时似哭似笑的表情映在脸上,泪水因激动而涌落。 成了,她成了! 从今往后,她便是诞下嫡嗣的大阏氏。 有了这个孩子,她在戎勒后宫的主位,便无人能撼动! 兰黛沉下一口激动不已的气息,侧目朝萍萍递了个意味深长的眼色。 萍萍心领神会,一巴掌拍在了婴儿的屁股上。 “哇!” 霎时,一声嘹亮的啼哭,瞬间响彻殿内。 萍萍亦抱着孩子,郑重地走到殿门之处。 待拉开殿门,她抱着襁褓中的婴孩,朝宫外候着的宫人高声大呼。 声音尖利而喜悦,仿佛要传遍了整个兰和宫。 “大阏氏为兰氏王诞下王嗣!母子平安!福佑戎勒!国祚绵长!” 一时之间,婴孩的哭声越发明亮,仿佛承载着国家的希望与王室的延续。 宫外一众侍卫侍女闻声,齐齐跪倒在地,俯首躬身,齐声高呼。 “恭喜大阏氏!愿小王子福寿安康,福佑戎勒,永享太平!” 那恭贺声浪,此起彼伏,久久不息。 兰黛坐在床榻上,闻着殿外之声,眉宇间诡谲难辨,唇角勾起一抹得逞笑意。 从这一刻起,一切都不一样了。 她会登上权力的顶峰,成为这戎勒后宫,唯一的主人。 而此刻的西幽苑内,寂若死灰,闷热气息,血气交织,刺鼻一般。 梁平瑄躺在冰冷床榻上,昏死未醒,身下被褥沾染血迹。 整个人面色惨白,如同活死人一般。 阿索守在她身边,那恐惧与愧疚的泪水,顺着脸颊滑落。 她不知道,梁平瑄若能醒来,会是怎样的绝望。 第374章 孩子死了 不知过了多久,西幽苑屋舍外,蝉声渐渐稀疏,混着零星几声低鸣。 屋内密不透风的空间里,苦涩的药气氤氲弥漫,沉闷得让人窒息。 那床榻上的梁平瑄,混沌不堪的神思,终于在一阵骨裂般的剧痛中,勉强清醒一瞬。 她视线模糊不清,睫毛上还沾着因生产时难熬的泪痕。 待眨了下眼,努力聚焦,才隐约看到床榻边守着一个熟悉身影。 只见阿索守在床榻边,双眼红肿惶恐,神色全然疲惫。 阿索手中执着一碗刚熬煮好的汤药,药汁苦气萦绕,一点点地递到梁平瑄的唇边。 她眼底写满了不安,生怕眼前的小阏氏,就这般没了气息,自己便会在劫难逃。 霎时,阿索垂眸舀药之间,瞥见梁平瑄缓缓掀开眼皮。 那双空洞的眸子,有了一丝生的光亮。 阿索眼眸一愣,手中的汤匙顿住,随即心口难掩激动,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 “小阏氏!您醒了!您终于醒了!” 梁平瑄的目光涣散,眼前的一切都像是蒙上了一层薄雾,模糊不清。 她只觉得这副身子轻飘飘的,如同虚空一般,没有一丝力气,连抬手力气都没有。 此下,口中满是汤药苦涩,顺着喉咙蔓延,与疼痛交织。 致使她每一次呼吸,都会牵扯到身下伤口,引发阵阵尖锐刺痛。 梁平瑄好似感觉到,小腹空荡荡的,再没有了往日的沉重与坠胀,没有孩子的蠕动。 她的眸光在昏暗中微微流转,耳畔也仔细静听了一番。 可此下,屋内静得可怕,没有一丝婴孩的迹象,没有一丝婴孩的哭声。 霎时,一股莫名的恐慌,从心底升腾。 “孩……孩子呢?” 梁平瑄眸子微聚,死死盯着阿索,声音微弱,却带着一丝急切。 阿索闻言冰凉,眸光一沉,再不敢与梁平瑄对视,倏地垂下头去,一片阴影下,是她明灭难辨的愧疚与惶恐。 她紧紧握着药碗,喉咙发紧,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那心底亦无比煎熬,哪怕想告诉梁平瑄真相,告诉她,她的孩子被严婆抱走,不知去向。 可纠结许久,阿索还是缓了缓心底的惧怕,按照兰黛事先吩咐的那样,吐出背好的谎言。 “小阏氏……孩子……孩子生下来的时候,就……就没气了……” 说罢,她便更加心虚地低下头去,胸腔心脏砰砰直跳,生怕梁平瑄看出破绽,戳穿谎言。 “没气了……” 梁平瑄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可那话语却像一把尖刀,狠狠剜入她的心脏。 她的胸口猛地一抽,尖锐的疼痛,一点点蔓延,比生产时的痛还要剧烈。 哪怕她想过同那孩子同归于尽,哪怕她恨那孩子。 可心底深处,还是涌起难言的牵挂与痛苦。 毕竟,那是她的骨肉,是她怀胎忍痛,拼死生下的孩子。 此刻,所有的恨意与挣扎,都被这铺天盖地的悲伤淹没。 她神色呆滞,泪水倏地从空洞的眼眸滑落,无声无息。 悄无声息间,阿索凝着一丝胆子,偷偷抬眸,瞥了一眼梁平瑄,心虚愧疚。 “小阏氏……您放心,您还年轻,以后一定还会同兰氏王有王嗣的。” 她本是出于心中的愧疚,想全心全意让梁平瑄安心,减轻自己心底的负罪感,。 可哪里知道,便是这一句安慰,却像一簇星火,瞬间点燃了梁平瑄心间的恨意。 让本奄奄一息的她,神思霍地肃然。 忽地,梁平瑄空洞的眼眸,凝起一丝凌厉。 她猛地深吸一口气,用尽力气,朝着屋顶,发出一声凄厉大呼,伴着恨入骨髓的狠劲。 “死了好!死了好!死得干净!” 这话,是说给阿索听的,是说给自己听的,更是说给金述听的。 可这番剧烈的情绪波动,让她虚弱的身体再承受不住,气血翻涌之间,胸口剧痛。 那刚刚清醒的神思,再次陷入迷乱,耳边的声音也渐渐模糊。 那肃寂的双眼,终是一闭,便又一次昏死过去,连一丝挣扎都没有。 “小阏氏!小阏氏!” 阿索见梁平瑄再次昏死过去,吓得魂飞魄散。 “哐当!” 她瞬间扑近,手中药碗掉地,药汁倾洒,也却全然不顾,只大声呼喊着梁平瑄的名字。 待她伸出手,颤颤巍巍地探了探梁平瑄的鼻息。 直到感受到那微弱的呼吸,才仿佛如释重负,双腿一软,瘫坐在地。 屋内寂静得可怕,此下一醒一昏的两人,皆浑身冰凉,如浸透寒潭…… 亦满心凝滞,如同窒息一般…… 第375章 还有什么意义? 夜黑风高,西幽苑笼罩在一片深邃的死寂之中。 院中的老槐树被夜风席卷乱颤,影子在宫墙扭曲,似鬼魅一般。 “咚!” 一声沉闷的重击,突然在屋舍内响起。 霎时,一切又归于沉寂,夜月之下,映得屋内人影忽明忽暗。 那昏暗的阴影里走出一人,只见梁平瑄高高举着一只烛台,沾染血迹。 她脸色惨白,眼底冷寒似冰,闪过一丝狠绝,宛若从地府爬上来索命的女鬼。 梁平瑄面无表情地垂眸,看向倒在地上的阿索。 清冷月光落下,阿索后脑一缕黏腻的暗红正缓缓晕开,在昏暗里惊心夺目。 这已是梁平瑄生产过后的几日,昨夜她苦苦哀求阿索,放她出去见金述一面。 她要亲口质问个明白,问他为何要这般欺瞒利用。 可阿索却红着眼眶,神色愧疚,支支吾吾出一个她更加不能接受的消息。 便是如今,金述已不在统泽城,他现下亲率戎勒大军,奔赴北境,与觐朝靖锐军开战。 瞬间,梁平瑄万念俱灰。 她万万未想到,自己以觐朝和亲郡主之身,忍辱负重,远嫁戎勒。 以己身换觐戎和平,竟如此脆弱不堪,短短数月,便形同废纸。 更让她深恶痛绝的是,金述如今与那残暴的呼稚斜并无二致。 一样背信弃义,一样撕毁盟约,挑起战火。 她凭和平为因,困自己于戎勒深宫,或许在他眼里,不过一场笑话。 梁平瑄想到此处,恨意隐隐发痛,她深吸一口气,缓缓将烛台放下。 随即,她双手抓住阿索的手臂,拖着昏死的人往寝卧挪动。 阿索本就身形结实,此刻昏死过去,更是沉重不堪。 梁平瑄每拖动一步,下腹便传来撕裂般的痛感,冷汗渐渐打湿额发。 她咬着牙,一步一挪,靠着一股恨意与生意撑着。 终于她将阿索拖到了床榻边,费力地将人搬了上去。 还来不及喘息,她便立刻动手,与阿索对换衣物。 阿索的侍女衣裙裹在她身上,略显宽大。 她站在床榻边,一瞬不瞬地盯着换上自己衣袍,安静躺着的阿索。 从今夜起,她梁平瑄,不再是戎勒的小阏氏,她要逃离这座牢笼。 待天色微亮,便是内城守卫换岗稍微松懈的时刻。 届时,她要离开这座噬人的宫宇,要永远离开统泽城,离开戎勒,离开金述。 原先,她因自己为觐朝和亲郡主,身负两国使命,她不能逃。 彼时想着就算死在戎勒,也要死守盟约,保全梁氏一族,不连累族人,不背负叛国骂名。 可如今,金述先撕毁盟约,背信弃义,战火再起。 她那点可笑的坚守,还有什么意义? 此下,便不必再为一个不守信用的人牺牲,不必为一场可笑的和平,困死自己。 静默之间,时间缓缓流逝,那熹光突破天际黑暗一瞬,天快要亮了。 梁平瑄便握着从阿索身上搜出的通行令牌,提着一只食盒,快步往外走去。 待她走到西幽苑大门处,梁平瑄垂着头,将令牌递到门口侍卫手中,装作侍女模样。 侍卫扫了一眼令牌,挥了挥手,很快便放了行。 梁平瑄屏气凝神,紧紧捏着食盒,一步一步沉稳地走过宫廊,一心朝着宫城外侧走去。 她没有发觉,在西幽苑拐角处,兰黛的贴身侍女萍萍,与一名侍卫立在阴影处。 他二人,正撞见了这一身侍女装扮的身影,匆匆离开。 萍萍奉兰黛之命而来,阿索知道太多秘密,今日便是要送阿索上路,斩草除根。 她示意身后的侍卫一齐跟上,待去到一处僻静之地,便快速动手。 可她跟在那‘阿索’身后,紧随其后,越瞧越觉得不对劲。 只见前方的‘阿索’行走方向,并非平时侍女居住的偏院,反而一路朝着内城宫门而去。 且前人身形纤细,根本不像阿索那般粗胖笨重的模样。 萍萍眉头一蹙,心头顿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立刻示意侍卫继续暗中尾随。 她自己则立刻转身,快步折回西幽苑,直觉隐隐不安。 片刻,萍萍推开西幽苑屋舍木门,瞬间,一股冲天药气,扑面而来。 萍萍倏地蹙紧了眉,嫌弃的掩住了口鼻,快步踏入寝卧。 只见那床榻上背躺着‘小阏氏’,萍萍眸光一轻,松了口气,只当是自己多心了。 待她迈步离去一瞬,目光垂下,眼眸瞬间睁大,那地面竟生着一道蜿蜒未干的血痕。 萍萍脸色骤变,心头一凛,视线跟随,那血痕暗红,一路延伸到床榻边。 她立刻冲回床边,一步步逼近,压低声音试探。 “小阏氏?小阏氏?您醒了吗?” 屋内静悄悄的,没有任何应答。 萍萍心头揪紧,不管不顾地伸手,将床榻上的人翻了过来。 待看清面容的一瞬,萍萍脸色煞白,惊得后退一步,呼吸都凝滞了。 床上躺着的,根本不是梁平瑄,竟是阿索! 那阿索存着一丝微弱意识,长睫不住颤抖,但眼皮沉重怎么也睁不开。 “糟了!” 萍萍瞬间反应过来,脸色沉了下去,心底惊愕,梁平瑄逃走了! 她呼吸阖动,转身便奔出西幽苑,脚步急促,一路疾行,直奔兰和宫。 此时的兰和宫,暖意融融,氤氲的淡淡奶香,弥漫殿内,一片祥和静谧。 兰黛侧卧在软榻上,神色温柔,脸上带着初为人母的温婉。 她轻轻晃动着一旁的摇篮,篮中的小王子睡得安稳,小嘴巴时不时动一下,憨态可爱。 那似金述的模样,看得兰黛眼底不禁宠溺。 霎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传来,脚步越来越近。 兰黛眉头瞬间拧紧,面露不悦,眼底闪过一丝冷意,生怕惊扰了熟睡的孩子。 她抬眼望去,只见是神色难掩慌张的萍萍。 萍萍进殿放轻脚步,可神色忐忑不安,只快速躬身一礼,便直奔兰黛而来。 兰黛眼底染动几抹幽光,瞬间了然,必是出了大事,否则萍萍不会如此失态。 她只淡淡一瞥,一旁候着的奶娘立刻轻手轻脚地走上前,小心翼翼地轻哄孩子。 第376章 回家的希望 兰黛缓缓起身,身上披着的狐裘滑落肩头,萍萍连忙上前搀扶。 萍萍神色焦急地扶着兰黛,两人快步移至外殿,生怕惊扰殿内的小王子。 兰和宫永宁外殿,她二人刚站稳脚步,萍萍便立刻急急忙忙地禀报。 “大阏氏,小阏氏……她打伤了侍女阿索,现下已离开西幽苑了!” 兰黛闻声,眼眸骤缩,心头倏地不安起来,难道梁平瑄发觉了什么,来兰和宫寻孩子? 她脸色一沉,眼底闪过一抹凌厉,厉声追问。 “她去了哪?她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萍萍神色一慌,赶快摇了摇头,立刻回道。 “回大阏氏,她并未前来兰和宫。奴婢已派人跟着,看她那路径,怕是……怕是要逃出城宫。” 兰黛眉头深锁,只觉梁平瑄那女人如此麻烦,已然这般境地下,还恣意妄动。 可不过刹那,她便舒展了眉宇。 转念一想间,嘴角反而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意,语气变得轻松愉悦。 “那不是正好?她自己要逃,又不是本阏氏逼迫赶走。等兰氏王胜战归来,就算他生气震怒,要引咎怪罪,也只能怪那梁平瑄背主私逃,全然怪不到本阏氏头上。” 她笑意愈加灿烂,但眉宇间的诡谲也变得十分瘆人。 “何况,本阏氏如今有小王子,有戎勒唯一的王嗣,兰氏王顶多会气我未顾好她,想来不会为难我。” 兰黛只觉得,梁平瑄逃走,简直是天大的好事。 这戎勒城宫之中,再无那个能牵动金述心思,能威胁她地位的女人。 从此,她便能独得兰氏王一人。 “你去告诉跟着的人,不必再跟。且传令沿途守卫,一律给她放行,不得有任何阻拦,务必确保她顺顺利利离开宫城,走得越远越好。” 兰黛语气平淡,严肃命令,眼底似乎闪过一丝算计。 梁平瑄走得越远,对她就越有利,她只要她不回来。 萍萍一怔,显然未想到兰黛会这样决定,愣了片刻便也清明了。 “是,奴婢遵命。” 兰黛眸子一亮,心胸瞬间豁然,感觉每件事,每个人都在帮她。 她心下冷笑一瞬,金述此刻深陷战事,就算知晓梁平瑄逃离统泽城。 哪怕他有三头六臂,也不可能即刻飞回统泽城,寻那梁平瑄。 就在萍萍刚要抬脚离去时,兰黛忽然想起什么,神色一冷,眼底闪过一抹阴鸷。 “等等……” 萍萍立刻驻足回身,躬身待命,语气恭敬。 “大阏氏,您还有吩咐?” 兰黛眼底幽光一闪,眉宇间缓缓凝起一抹冷厉杀机,语气平静却充斥寒意。 “你刚才说,阿索被梁平瑄打伤?” 萍萍连忙点头,如实禀报道。 “是,大阏氏。阿索如今还躺在西幽苑,昏迷不醒。” 兰黛唇角勾起一抹冰冷笑意,眼底算计阴狠,轻描淡写间异常狠绝。 “那便,不必让她醒了……小阏氏不仅私逃,还杀了戎勒侍女……” 萍萍簇起眉头,亦勾了勾唇角,全然明白,连忙躬身应道。 “是,奴婢明白。” 兰黛转过身,目光望向金述的穹明宫方向,眼底野心可现。 从今往后,这戎勒后宫,只能有她兰黛一个女主人。 —— 此时的梁平瑄,已走出了内城宫廊,距离统泽城宫门越来越近。 她握着令牌的手心,沁出冷汗,不住紧张。 可她不知,兰黛已下令放行,她所到之处,皆领命通行。 天际辉光,朝阳澄亮,一点点漫过统泽城宫墙,一片金色芒。 清晨的晨雾笼罩着整座统泽城,前方便是统泽城宫门。 “吱……” 此刻,两排身着戎装的侍卫合力,将大门缓缓推开,发出低沉悠长的声音。 梁平瑄眸光清寒,身姿决然,她深深沉下一口气,将胸腔翻涌的所有情绪屏住。 她掌心紧捏着的令牌,脚步坚定,一步步朝着那扇宫门走去。 走到大门处,她停下脚步,呼吸还是难掩紧张的颤抖。 梁平瑄将令牌稳稳递出,模仿着侍女平日里的语调,努力让自己看起来没有不妥。 “奴婢奉令出宫办事。” 话音落下,她的心脏便砰砰直跳,神思紧绷地仿佛架弦。 她不曾看那侍卫一眼,心下止不住盘索,闪过无数不好的念头。 若被阻拦,被识破,该如何? 可现在她再没退路,只能硬着头皮,强装镇定。 但那预想中的恶念,却并未到来。 门前的侍卫只微微抬眼,看了看她递过去的令牌,微微侧身,便让出一条通道。 “走吧。” 梁平瑄狂跳的心脏忽地停顿一瞬,她立刻接过令牌,眸光一颤。 她简直不敢想,出这城宫,竟会如此顺利,顺利到诡异。 可此刻,她已顾不得深究这其中蹊跷,多停留一刻,便多一分危险。 多迟疑一瞬,就可能错失这至关重要的逃生机会。 梁平瑄连忙低下头,加快脚步,径直朝大门外走去。 当她迈出那道宫门,走远一些,双脚落定。 霎时,晨风迎面吹来,带着统泽城城外草原空气的清新,吹散了她额角的冷汗。 她缓缓抬起头,那曾麻木空茫的眸子,亦明亮一瞬。 统泽城外辽阔的天地,蓝天白云澄澈透亮,朝阳金芒洒在身上,温暖和煦。 远处草原与青白穹帐,在晨雾中隐现。 那拂面的风里,全然是自由的味道。 这一刻,她只觉得,身后那座雄浑辉煌的城宫…… 那些谎言,那些算计…… 一切的一切,都似一场漫长的噩梦,一场她痛不欲生的噩梦! 她微微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那自由的空气,泪水止不住地涌落,终摆脱了噩梦的纠缠。 梁平瑄抹掉脸上的泪水,挺直脊背,朝统泽城外城觐人聚居之地而去。 此刻,她不再盲目地出逃整个统泽城。 她知道统泽城外城的东南,有一片专供觐人居住的地方。 那里的人,都是从觐朝迁徙而来,或是婚嫁、经商、被俘而至。 她要回觐朝。 当下,或许只有那戎勒的觐人聚居之地,可以帮她寻得一丝回家的希望。 第377章 边塞逃亡 暑气下的戎勒,烈日当空,戈壁沙漠黄土漫天,天地一片昏黄。 那远处的山峦,被蒸腾燥热气流,与靡靡黄沙笼罩,在热浪中若隐若现,轮廓模糊。 梁平瑄抬手掩紧了脸上的粗布,定着一双坚毅的眸子,缓缓望去。 只见眼前不远处,厚重城墙矗立,那便是戎勒又一处边境关塞隘口,居延塞。 此地是通往觐朝宛州的必经咽喉,也是她逃离戎勒的最后一道关卡。 这座关塞依山而建,地势险要。 城楼上的戎勒旗帜,在热气里翻飞作响,透着十足的肃杀之气。 关塞隘口前,排起了长长的队伍,蜿蜒于黄沙之中。 人人粗布衣裳,脸上沾着风沙,神色疲惫,大多流离失所的百姓,还有往来边境的商贩。 队伍缓慢挪动,城楼上下的戎勒侍卫,个个手持弯刀,鹰视狼顾地盘查每个过关塞的人。 梁平瑄站在队伍中间,整个人被麻衣粗布裹得严严实实,连头发和脸,都用粗布遮掩。 她刻意缩着肩膀,装出一副畏缩胆怯的模样。 只露出的一双眼睛,坚定之中,也写着些许警惕与不安。 她心中不住默念,快一点,再快一点,待踏过这道关塞,便是真正逃离了戎勒。 “宗夫人,一会您跟紧老汉我,千万别说话,不管侍卫问什么,都由我来答。” 梁平瑄身后,站着一个沧桑白发老汉,亦是一身粗布麻衣,凝重神色。 老汉微微后仰,凑到她身前,眸光警惕的看着前往队伍,低声说着。 梁平瑄眸子微微一动,随即点了点头,缓缓沉了口紧张的气息。 自她从统泽城城宫逃出,一路赶往那统泽城东南的觐人聚居之地。 也许苍天怜见,竟真让她找到了一丝生机。 她在那处,遇到了当年跟她一同被金述押解到戎勒的觐朝俘虏。 身后的辛老汉,便是其中之一。 彼时,金述下令释放了那群战俘,给了他们两条活路,要么归家,要么留戎。 辛老汉的家人皆在战乱离世,如今他无家可归,便索性留在了戎勒的那片觐人聚居之地。 那时在俘虏营,梁平瑄几次偷偷给战俘们送去药品,亦救得辛老汉一命。 这份恩情,他始终牢记。 两月前,再见昔日尊贵的宗夫人,竟落得此般境地。 他便决定,尽全力帮她逃出戎勒,回到觐朝故土。 梁平瑄手捂在胸口,紧紧握着那枚失而复得的玉菩萨,不住祷念。 许是她昔日善举,皆在危难之际有了显应。 这枚玉菩萨,本是她给了哑婆,让其拿去换钱给孙子治病。 那时,哑婆将玉菩萨卖给了觐戎的黑市商人。 幸运的是,玉菩萨经过辗转流通,竟被远在觐朝宛州的堂兄梁宸发觉。 梁宸当即派人打探梁平瑄消息,得知她已脱离统泽城,便快速为她与辛老汉出逃戎勒,准备一应出关凭证,只等她平安归觐。 这段时间,梁平瑄便与辛老汉扮作一对前往觐朝宛州做生意的父女。 他们一路躲避盘查,风餐露宿,历经千辛万苦,终于抵达了这居延塞。 梁平瑄捏紧了手心,那怀中复得的坠挂之玉,温润暖意,带给她一丝坚定的力量。 霎时,居延塞后方传来铿锵阵阵的马蹄声,伴着战马嘶鸣,与戎勒士兵的厉声吆喝。 队伍中的百姓瞬间骚动起来,人人都诚惶诚恐,纷纷低下头,缩着身子,大气都不敢出。 梁平瑄闻声,心猛地一沉,下意识回眸,朝那黄沙下黑压压一片望去。 那沙尘飞扬之处,一队戎勒精锐骑兵疾驰而来,充满杀戮的铁蹄之声。 只一瞬,她猛地睁大眼睛,浑身血液凝滞,如坠冰窟一般。 为首的高头大马上,坐着一个身着玄色铠甲的人。 那人戴着一副青面獠牙面具,一双眼眸,深邃冰冷。 哪怕隔着遥远距离,哪怕黄沙漫天,她也能一眼认出,是金述! 自远处,便能感受到金述那股睥睨天下的威压气势。 梁平瑄的呼吸骤然一顿,倏地心脏狂跳不止,身子也忍不住开始微微颤抖。 待那队人马越奔越近,她便慌张地转过头去,死死盯着前方那关隘行进速度。 她目光急切地祈求着,再快一些,再快一些。 只求在金述发现她之前,踏过这道关塞,逃离他的视线。 她此下,脑海惶恐地只有一个念头,金述是来捉她的,他定然知道了她逃走的消息。 “宗夫人,是兰氏王……” 梁平瑄身前的辛老汉,也瞬间认出了那匹高头大马上的身影。 他亦恐惧一瞬,心中止不住的打起鼓来,捏紧了身上背的包裹。 梁平瑄听出了辛老汉声音里的颤抖,她只得缩了缩身子,将头埋得更低。 她完全不敢将自己暴露在人群中,生怕被金述看到,哪怕一丝余光,都让她心惊胆战。 霎时,金述率领着一队戎勒精锐骑兵,径直朝关塞隘口疾驰而来。 马蹄踏过黄沙,扬起的漫天尘土遮蔽天空,气势磅礴,吓得关塞隘口的百姓纷纷避让。 城楼上和城墙下的戎勒侍卫,连忙神色肃厉,身姿挺立,齐齐躬身行礼,声音洪亮恭敬。 “参见兰氏王!” 可高马上的金述,连眼神都未在排队的百姓队伍上停留半分。 他只淡淡瞥了一眼关隘侍卫,便将眸光锐利地投向边境的戈壁深处,眼底凝重。 金戈铁马,在炎日下,却泛着凛冽感光,凛凛肃杀。 他如今率兵二十万,在此戎觐边境盘踞半年之久。 大大小小与觐朝的靖锐军交战数次,只为能攻下觐朝重要边塞宛州,扩大戎勒疆土。 金述微微侧过身,朝身后亦一身戎装,骑在马上的苏合,沉声下令。 “苏合,你即刻带人巡查居延塞的防御工事,仔细清点边境军兵粮草与军备。另外,立刻部署兵力,不日再次突袭。” 苏合立刻颔首,身子微微前倾,神色恭敬。 “属下遵令!” 话音一落,苏合便率领一部分精锐骑兵,转身朝居延塞城墙方向疾驰。 金述则依旧骑在高头大马上,鬃毛飞扬,视线幽烈地望向边境戈壁,满心边境战事。 此下,他并未留意一分,那支长长百姓队伍中,有一个身影,正恐惧地躲避着他的目光。 第378章 殊途岔路,分道扬镳 关塞下的队伍,渐渐重新恢复了秩序,百姓们缩着身子,拘谨不安地挪动脚步。 烈日炙烤下,黄沙飞舞,那份戎勒铁蹄到来之际的肃杀,俨然让队伍紧张起来。 时间一瞬一瞬地流逝,等待的时间,全然煎熬一般。 梁平瑄紧紧攥着袖中的手心,她紧蹙着眉头,眼角余光朝那一旁的金述微微瞥去。 他依旧是那副威凛逼人的模样,仿佛世间万物,皆在他的掌控之中。 近一年之久未见,如今再见,便是这般遥遥相望,殊途岔路,分道扬镳。 她忍不住多凝了他一瞬,他那凛然身影,那般专注沉凝。 不过,自始至终,远处的他,没有往她这边瞥过一眼,完全没有一丝寻人的迹象。 梁平瑄眸光清肃,或许,兰黛并未发现她离宫城…… 又或者兰黛发现了,却并未将消息传给金述…… 毕竟,她离开,对兰黛而言,何尝不是一件好事。 又或者……她眼瞳荡开一丝苦涩的凉意,心头升起一个让她发涩发痛的念头。 又或者,他现在根本不在乎她,不在乎她的离开。 终于,在无尽的等待中,她与辛老汉捱到了关塞隘口前,站在查验将士面前。 此下,所有的注意力,都聚集在守关塞的查验将士身上。 梁平瑄紧紧跟在身前的辛老汉身后,脸色煞白,冷汗自脖颈漫出。 她生怕一切努力,在此刻功亏一篑,只得将脸埋得更深,呼吸都浅浅的。 辛老汉深吸一口气,上前一步,脸上一副谦卑笑容,双手捧着准备好的出关凭证。 “大人,老汉我带着自家女儿,前往觐朝宛州做点杂货生意,挣些薄利糊口,这是咱们的出关凭证,劳烦大人查验。” 查验将士面无表情地接过凭证,眉头微微蹙起,犀利地扫过凭证上的字迹、印章。 居延塞作为边境咽喉,盘查本就严苛,更何况如今戎觐战事正酣,容不得疏漏。 他看了许久,确认无误,才缓缓抬眼,打量了一番辛老汉。 随即,他目光转向辛老汉身后的梁平瑄,眼神锐利地来回审视。 梁平瑄心脏又一次提到了嗓子眼,拌作一副怯懦胆小,跟随父亲的模样。 僵持片刻,将士见二人衣着朴素,无甚异常,凭证也一应俱全,便挥了挥手。 “走吧。” 霎时,梁平瑄紧蹙的眉头,拧得更紧了,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但胸腔里那颗悬在嗓子眼的心,却闻声一点一点地落回了原位。 通过了?! 梁平瑄眸光不住颤动,心内那股激动,控制不住地涌动。 她紧跟辛老汉,脚步忍着急切,但还是加快了几分步伐,穿过关卡。 当她的双脚,彻底踏过居延塞关卡门槛,便马上要踏入觐朝疆土的一瞬。 她下意识缓缓转过身,朝着戎勒的方向望去。 戈壁黄沙一片,居延塞城墙在烈日下巍峨矗立。 而那匹高头大马上的身影,依旧威凛挺拔。 梁平瑄凝望着金述的身影,复杂难言,那份混乱的滋味,在心口涌动交织。 再见……金述,再也不见! 忽地,一阵尖锐刺痛心脏,她呼吸滞涩,但那抹神色,却越发的清醒清明。 那个男人,带给她的一切苦难,一切屈辱,一切爱恨…… 一切的一切,如今都将伴着这次分道扬镳,这次殊途岔路,被她抛在身后。 身后的戎勒,是她的噩梦,是她不愿提及的屈辱。 那场漫长惊悚的噩梦,终于结束了。 从今往后,他们之间,再无瓜葛,再无纠缠。 而此刻,那隔着关隘,正遥望觐朝疆土的金述,心中莫名一痛。 那种痛感突如其来,毫无预兆,仿佛是一种心灵感应。 他蹙紧眉头,猛地朝居延塞关卡的方向望去。 霎时,一阵狂风卷着漫天黄沙呼啸而过,模糊了他的视线。 那飞沙走石间,让他看不清前方,眼前只一片昏黄混沌。 可他却隐约感觉,似有一道目光,正遥遥望他。 那视线,让金述心头发紧,莫名升起一丝烦躁,好似有什么身影,正一点一点地离开他。 面具下的一双褐眸,掠过一抹幽光,眼底闪动着不安的困惑。 他抬手挥动,试图拨开眼前黄沙,想要看清那道目光何处。 可风沙漫天,视线所及,只有茫茫戈壁与巍峨的关塞,什么也看不到,只余轮廓。 他紧紧勒着缰绳,心底疑惑渐深,紧凝的目光探究一般。 “兰氏王,匡恒将军至,已在帐中等您。” 金述身后的戎勒将士高声禀报,他猛地回过神来,微微侧目,缓缓沉下一口气。 边境战事,容不得他为其他琐事劳神,容不得他在此多做停留。 倏地,金述收敛起心神,眸瞳重新变得肃然凌厉。 他紧紧攥住缰绳,手腕一转,两腿一夹马腹。 那匹漆黑的高头大马便扬蹄疾驰,带着他朝边境军营方向奔去。 身后一众戎勒骑兵队伍亦跟随于他,很快铁骑便沉重铿锵地消失在漫天黄沙之中。 一时,风卷着黄沙,掠过苍茫戈壁。 那道若隐若现的目光,被风沙吹散,也将两人之间那宿命的羁绊,悄然湮没。 梁平瑄望着金述离开的背影,手脚微微发麻,心口也隐隐作痛。 她喉咙发紧,不想再看,立刻收回目光。 转身的那刻,她望着前方觐朝宛州的方向,眸子陡然亮了亮。 那眸子里闪动的光芒,满是重生的激动,回家的期盼。 梁平瑄深深舒了一口长气,充斥满满希冀,瞬间她迈开步伐,坚定地一步步走去。 她与金述二人,就这样,在茫茫戈壁,在居延塞的关隘前,错过彼此。 没有相遇,没有对峙,没有告别,只是一场无声的擦肩而过,便结束了彼此纠缠。 她终于履行了对逍儿的诺言,她终于回家了! 烈日高悬,身后黄沙飞舞,梁平瑄的脚步,愈加坚定。 第379章 终于回家,踏回故土 待梁平瑄他们穿过一片曾屡经兵戈的破旧战场,处处透着战时边境的紧绷。 越往宛州城方向走,天地间才渐渐换了些模样,草木也青葱起来。 那浅浅的绿意间,没有戎勒居延塞的黄沙倾轧与戈壁肃杀,却也难掩边境的紧张气氛。 梁平瑄随着辛老汉一路入关,由梁宸提前安排好的兵将暗中护送,终于抵达宛州城门下。 城楼历经硝烟风雨,依旧高耸矗立。 那城头上,绣着觐字与靖锐的旗帜,迎风猎猎。 梁平瑄心口起伏,远远望着那片熟悉的旌旗,血液瞬间沸腾起来。 她终于,终于回到觐朝了,踏回了故土。 她等这一刻,已经太久,久到绝望。 霎时,只一瞬,梁平瑄目光顿住,眸光颤抖着,一遍又一遍的确认着前方之人。 那城门前的石道上,立着一个高挺男子,身着利落甲胄,银灰轻甲。 男子高高昂首,视线紧紧朝关外眺望,期待的眉眼间满是焦灼。 “阿宸……” 梁平瑄神情恍惚,喉咙一涩,颤抖着声音,轻声喃喃。 那个身影,不似从前在觐京时,那般少年郎的张扬肆意。 如今他一身久经沙场的沉凝气度,竟越来越像他们那不苟言笑的兄长梁衍。 城门前,焦灼等候的梁宸亦视线紧缩一刻,便猛地瞪大眼睛,震骇一般。 纵然她现下一身破衣烂衫,风尘仆仆,且大半张脸还遮在阴影里。 可那一双坚定眼眸,还是让他一眼便从人群中,注意到她。 一时之间,四目隔空交汇,什么跋涉的疲惫,逃亡的惶恐,日夜的牵挂…… 所有的情绪,在视线相撞的刹那,全然融化开来。 梁宸再克制不住心底的激动,立刻提步,大步朝她奔来。 梁平瑄亦无法维持内心的一分镇定,迟缓的脚步便一点点加快,从缓行变成快走。 最后她也完全忍不住,朝着梁宸不顾一切地奔跑起来。 那遮挡脸颊的粗布从脸颊滑落,飘落在地,发丝随风而起。 霎时,露出她那苍白削瘦,又满是激动的脸庞。 顷刻间,不过一步之遥,两人终于面对面站定。 一时相对,千言万语都被堵在喉间,不知从何说起。 周遭人声车马仿佛瞬间淡去,连那蒸腾的暑气都渐渐敛去,天地间仿佛只余二人。 梁平瑄眸光颤动,紧紧望着梁宸,这一眼便心头酸涩。 他真的变了太多太多…… 那轮廓愈发深邃硬朗,曾经桀骜跳脱的眉眼,如今满是坚毅锐利。 紧绷的下颌和唇上,带着胡乱的微短胡茬,饱经沧桑一般,再不见当年青涩。 但一双看向她的眼眸里,还是难得漾动起无限温柔与疼惜。 这是他久历世变后,为思念的亲人,保留的一份柔软。 梁宸的手指微微发颤,轻抚上她削瘦的双臂,瞧着她形容憔悴,苍白寡瘦的脸庞。 他眉心皱的厉害,心口疼得发紧,喉咙滚动间,沉凝郑重的真切道。 “阿瑄,你回来了…… 终于,回家了。” 梁平瑄呼吸凝滞,耳畔这声久违的回家,这来自亲人的话语。 她鼻尖猛然一酸,泛红的眼眶瞬间被泪水淹没,视线模糊。 这两年半的日日夜夜,每一个瞬间,密密麻麻地扎在她的心上。 数不清的委屈,数不清的屈辱,还有数不清的绝望与恐惧,将她一次次拖入深渊…… 她想要回家,想要见到家人…… 那些难熬的日夜,她无人可依,无人可诉,只能咬牙坚持,只能吞下苦水…… 如今,她站在亲人面前,忍了许久的情绪,在这一刻,什么坚强,什么倔强,通通决堤。 “阿宸……阿宸……” 梁平瑄哽咽着,一声声地唤着他,生怕一切都是幻境。 “我想家……我好想家……我以为再回不来了……” 霎时,她泪水肆虐,那难以控制的情绪裹挟开来,只一瞬便扑进梁宸怀中。 她双臂紧紧环住他的腰,将脸埋进那带着铁甲温热的怀里,压抑了两年的委屈爆发开来。 “阿宸,我好想你们,好想兄长……好想逍儿……我好怕,好怕见不到你们……” 呜咽声破碎的颤抖着,像一个受尽了天大委屈,无依太久的孩子。 梁宸亦眼眸中的泪光,在眶中不住滚动。 他已久经沙场,看惯了刀光剑影与生死别离,以为自己早就铁石心肠。 可此刻抱着哭声寸断的妹妹,声声撕心,让他情绪难忍。 他难以置信,那个曾经与他斗嘴吵架的梁平瑄…… 那个一点委屈都受不得,毒嘴蛮横的梁平瑄,如今竟变得这般脆弱不堪…… 这两年多,她到底在戎勒受了多少苦,遭了多少罪! 梁宸心间痛心翻涌,那个鲜活耀眼的梁三小姐,竟被搓磨成如今模样? 他猛地收紧双臂,将她用力地抱在怀中。 手轻轻抚顺着她的后背,一下又一下,只为给她一丝温暖,一丝安全。 他尽量控制着颤抖的声音,带着欣然安抚的语调。 “不怕……阿瑄不怕……你回来了,真的回来了……平安地回家了……再没人能欺负你,不怕啊……” 那声声安慰,梁平瑄掩在他的怀中,哭得愈发悲戚怆然。 她好似要将心底所有的苦水,尽数吐出,呜咽之中满是悔恨。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不该不听兄长的话,不该同仇人纠缠,蠢到被利用,被算计,害梁氏蒙耻,害了兄长……害了兄长……” 梁宸听闻兄长,身体一僵,抚在她后背的手,瞬间攥紧,青筋暴起。 他胸腔那股恨克制不住,猛地仰起头,深深吸了一口气,想将眼底的泪水逼回。 可那眼眶里打转的泪珠,还是倏地顺着眼角滑落。 梁宸咬着牙,红着眼,一字一句都带着千钧之力,愤而恨之。 “不关你的事,阿瑄……不关你的事,是阿兄们,没有护好你……” 是戎勒的狼子野心,是金述的阴险狡诈…… 是他没用,没能护住她,没能守住兄长…… 一时,梁宸眸光幽烈,嗜兄之仇,欺妹之恨,在他胸口烈烈燃烧。 他死死攥着拳头,咯咯作响。 戎勒施加在梁氏的羞辱仇恨,他定要一一讨回,定要让金述血债血偿! 第380章 她是不是……就在那里。 戎勒边境居延塞,依旧风沙肆虐,狂风打得军帐震颤作响。 帐内虽勉强隔住了风沙,却挡不住那股弥漫四处的土腥与燥热。 空气中沉闷压抑,烛火明明灭灭。 金述端坐案前,紧紧攥着一卷信条,垂着眼眸,钉死在那几行字上。 寥寥数语,字字如刃。 “小阏氏戕害侍婢,潜逃出宫,已逾月余。” 金述那深褐眸瞳一点点沉了下去,寒意翻涌。 她跑了…… 她又跑了!还已跑了月余! 他紧紧捏着手中信条,胸口愤然,只觉得一股烈火顺着血脉直冲头顶。 猛然抬眸间,幽烈视线直直射向帐中央垂首的传信兵,戾气沉声。 “月余?” 他声音难掩怒意,眼神瞬间变得冰刀锐利。 “她敢,她还真敢!” 竟敢趁他出兵边境,不在统泽城中,便弑婢潜逃,再次背弃于他。 “为何时至今日才报!” 一声低喝震得帐内烛火骤颤,怒意伴着帐中灰尘翻涌。 帐中的传信兵吓得一抖,头埋得深沉。 他并不知信中内容,可凭金述身上的凛冽戾气,便知必是大事,声音越发恭敬谨慎。 “回兰氏王……此信是半个时辰前,卑职接获统泽城飞鸽密传,事关重大,属下不敢耽搁,即刻快马疾驰送来。” 金述面色愈寒,嘴唇紧抿,他明明在西幽苑安排了侍女侍卫,专门看顾梁平瑄。 此前一封封密信传回,皆写她身子虚弱,闭门静养,一切安稳。 如今却突然递来这样一封叛逃密报,前后反差如此之大,其中必有蹊跷,必有欺瞒。 他不知道的是,其中全然兰黛手笔。 梁平瑄一处皆被兰黛收买,她故意待梁平瑄逃走,待梁平瑄走远。 远到金述即便得知消息,也难以即刻追回。 就这般,她才让人写下那封简短密信,飞鸽传往居延塞,送到金述手中。 这般便已隔两月之久…… 金述凛着幽烈气息,将那信条将捏成一团,攥在手心。 他巴不得即刻抽身,去将她捉回,可此刻他身在千里之外的边境战场。 二十万大军盘踞于此,与觐朝靖锐军对峙半年之久。 战局瞬息万变,根本不可能亲自折返统泽城捉她。 一念及此,他胸口怒意翻滚,掌心信条碎裂,仿佛要将其燃成灰烬。 轰然之间,金述眉宇一蹙,心头呼紧,像是有什么模糊的画面冲入脑海。 那日在居延塞关隘之前,他分明感受到什么!分明隐约有一道目光遥遥而望。 如今,这条密信砸来,他眸光骤然紧缩。 那日……居延塞前,过关人流之中…… 她是不是……就在那里。 —— 夏气蒸腾的宛州城内,燥气难掩,靖锐将军行辕之内,静谧沉定。 这处行辕,专供戍守宛州的梁宸休憩居住,虽完全不及觐京,却也收拾得规整干净。 屋内,晨光洒下斑驳光影,案头燃着一炉安神熏香,烟气袅袅,散出淡淡清雅。 梁平瑄坐在一面铜镜前,神色柔和,休憩了几日,脸上带着难得的松弛。 她轻轻拾起一把梳子,拂过梳齿,为身前站着的稚俏女童绾着发髻。 “这个样式,卿卿喜不喜欢?” 她声音轻柔,眉眼带着笑意,眼眸凝着铜镜中女童。 身前的女童半扎发髻,看着镜中自己模样,得意地晃了晃小脑袋,瞅了又瞅,满是欢喜。 “喜欢!梁姨娘手真巧,绾得真好看!” 梁平瑄眉眼弯得更甚,眼前女童不过七岁,父亲是靖锐军将士,几年前便战死沙场。 小卿卿比她的逍儿还小一岁,眉眼稚拙,她心底不禁生出几分怜爱疼惜。 忽地,一阵轻巧的脚步声踏入,伴着一道开朗明快的声音传入屋内。 “卿卿,快让梁姨娘好好歇息,别总缠着姨娘,耽误姨娘养身子。” 梁平瑄闻声,随即缓缓转过头去,看向门口进来的女子,是墨娘嫂子。 程墨娘一身素色布裙,袖口挽起,眉眼舒展,一举一动都透着利落。 因着这靖锐将军行辕内,大多男子将士,梁平瑄身子虚弱,诸多不便。 梁宸便专门拜托了程墨娘来照料她。 程墨娘比梁平瑄只大两岁,独自带着女儿生活,大家习惯地唤她墨娘嫂子,性子很是干练豁然。 “不碍事的,墨娘嫂子……” 梁平瑄放下梳子,接过程墨娘手中端着汤碗,嘴角扬起盈盈笑意。 “卿卿这孩子灵巧得很,有她陪我,反倒帮我解了许多孤单。” 程墨娘亦浅笑晏晏,走上前,轻轻拉过女儿卿卿的小手,眼底闪过一抹期待。 “快,梁娘子尝尝今日羹汤,我特意换了方子,没放一丝苦剂,你尝尝可口不。” 梁平瑄温顺地点了点头,舀起一勺羹汤,送入口中。 一时,温热的羹汤绵密清甜,顺着喉咙缓缓流入身体。 自梁宸拜托程墨娘来照料她,墨娘见她身子虚弱得那般厉害,便日日想法为她熬煮补汤。 头两日,熬的都是滋补的苦汤,她刚喝一口,便忍不住蹙紧眉头,当场呕了出来。 那种苦涩的味道,瞬间勾起了她在戎勒的噩梦,应激一般,想起那日日被灌苦汤的日子。 程墨娘得知缘由,难掩心疼,便每日变着花样搭配食材,既滋补养身,又兼顾口味。 只为让她安心喝下,调养身体。 梁平瑄仰着头,看向程墨娘,眼底带着几分歉疚,轻声说道。 “谢谢墨娘嫂子,我这般大的人,竟还要你日日费心照料,实在过意不去。” 这些日子,程墨娘待她,是真心实意的好。 这份真诚的关心,让她许久未曾感受过,哪怕两人只认识几日。 程墨娘摆了摆手,开怀一笑,语气爽朗。 “诶,梁娘子说的哪里话!阿宸托我照顾你,便是信得过我,我自然要用心照料,何况你身子弱,就该好好补着。” 梁平瑄闻得她口中那声亲昵的‘阿宸’,好不自然。 她嘴角弧度不由扩大了一些,笑意意味深长,语调逗趣,轻声重复道。 “阿宸……” 程墨娘忽地意识到自己失言,脸颊微微一红,连忙低头,尴尬收拾起梁平瑄案上的汤碗。 一旁的小卿卿,眨着一双溜圆的大眼睛。 她看看低头忙碌的母亲,又瞅瞅嘴角带笑的梁平瑄,当即会错了意,仰着小脸,天真烂漫地开口。 “梁姨娘,我阿娘说的是梁将军,是梁将军托我阿娘来照顾您的!” 梁平瑄眸光愈发轻柔,脸上笑意翩然。 她轻轻拉过小卿卿,指尖在她鼻尖上宠溺一刮,故意拖长语调,笑言道。 “哦,原来是梁将军啊……我当是谁……” 说罢,她抬眸,细细看了一眼一旁埋头收拾碗勺,耳根微微泛红的程墨娘。 这几日相处下来,她越发觉得,程墨娘与阿宸之间,隐约生种情愫。 只是,两人似乎都在刻意着某种克制,谁都未捅破那层窗纸,只小心维系着这份微妙。 小卿卿认真地点了点头,随即眸光闪烁,凑到梁平瑄耳边,大声说道。 “梁姨娘,你不知道吧,我阿娘喜欢梁将军!” 忽地,一声稚嫩的童言在安静的屋内响起。 程墨娘刻意收拾碗勺的动作一顿,手中汤碗险些滑落,脸上当即染上一层绯红。 “房卿卿!你个小丫头,胡说……胡说什么呢……” 她慌忙喝止女儿,声音急促,说着说着,底气便不足了,只觉脸颊烫得厉害。 程墨娘连忙看向梁平瑄,眼神满是窘迫,不好意思地解释着。 “梁娘子,你别听这小孩子胡说八道,童言无忌,当不得真的。” 梁平瑄垂眸,嘴角的笑意未断,眼底满是温柔。 只觉得眼前的程墨娘,为人开朗乐观,行事干练利落,这般鲜活真切,实在难得。 她心中不由暗暗思忖,阿宸此前,满心满眼都是素律。 可待素律逝后,他便封心锁爱一般,再不谈儿女情长,整个人孤寂一般。 此下,若他真能身边伴得墨娘这般通透豁达,真心切意的眷侣。 饶是在战事纷扰中,一对恩爱之人,也能互相多得几分温暖与慰藉,不至孤寂。 第381章 你怎么会在这里? 梁平瑄目光凝在程墨娘那有些羞臊的模样上,又轻轻瞥了一眼身旁的小卿卿。 她心头主意已定,笑眼间掠过一丝黠慧,缓缓站起身,语气温软自然。 “墨娘嫂子,这几日多亏你悉心照料,我本该好好谢你。只是我离家实在太久,心中记挂幼子,已打算不日便启程赶回觐京。” 程墨娘闻言,羞臊瞬间不现。 她眉头微蹙,正要开口反驳,想要劝她身子尚未养好,怎能仓促动身。 可不等她话语出口,梁平瑄已先一步上前,轻轻握上她的手,紧着说话。 “我看今日天气晴好,想上街挑几样小玩意儿,给逍儿备份礼物。正好想跟你借卿卿半日,小孩子自是知道喜好些什么,有她这个小机灵在旁给我参谋,定然不会选错,你看可好?” 房卿卿一听见逛街,眼睛瞬间亮了起来,立刻仰着小脸看向程墨娘,满是期盼。 程墨娘一怔,随即眼底漾开一层无奈笑意,对着一个劲朝她眨巴眼的女儿努了努嘴。 “什么参谋不参谋,分明是让这丫头捡了乐子,倒是不爱读书。” 梁平瑄会心一笑,低下头望向小卿卿,温柔开口。 “卿卿,愿不愿意陪梁姨娘出去逛逛?帮我给小……” “卿卿愿意!” 梁平瑄的话还未说完,房卿卿已迫不及待地咧开小嘴,蹦跳着大声应下。 两人大人看着她这副急不可耐的模样,都忍不住低笑出声。 程墨娘随即转身,拾起桌上的托盘,将碗勺一一归置妥当。 “行,那梁娘子稍等片刻,我把这些收拾好,咱一道去。” “不用麻烦嫂子。” 梁平瑄又抢先一步,轻轻牵起卿卿的小手,语气轻快柔和。 “我只与卿卿逛逛便好,选完东西很快回来。你留在这儿,正好等阿宸回府。他近日军务繁忙,回来你二人好好说说话,歇歇心神。” 这话里的撮合之意,明明白白,不曾遮掩。 程墨娘闻言,耳根唰地又红透了,眼神慌乱地闪烁着,轻声细语。 “梁娘子……你,你定是误会了……” 梁平瑄莞尔一笑,缓步走到她身侧,凑近她耳朵低声笑语。 “墨娘嫂子,我都叫了你几日嫂子,怎会误会呢?” 倏地被人戳破心思,程墨娘心头一跳,脸颊腾地烧了起来,窘迫得不知如何回应。 梁平瑄目光温柔地凝了她一眼,那眼神如同春风拂面,满是抚慰成全。 随后她便牵着蹦蹦跳跳,满心欢喜的房卿卿,转身走出了屋子。 一大一小走在阳光下,和煦的辉光落在两人身上,暖意正好。 房卿卿仰起小脑袋,轻轻向下拽了拽梁平瑄的手,好奇追问。 “梁姨娘,你刚才同我阿娘说的什么悄悄话呀?” 梁平瑄故作神秘,一副哄逗孩童的模样,煞有介事地开口。 “你都说是悄悄话了,自然不能告诉你这个小机灵鬼。” 房卿卿皱起小小的眉头,嘟起肉嘟嘟的粉腮,摇晃着她的手,软声撒娇。 “说嘛说嘛,梁姨娘,你就告诉我嘛。” 梁平瑄抽出手,温柔地摸了摸她的小脑袋,笑意盈盈,身心舒展。 她暗自欣慰,阿宸如今好不容易遇上墨娘嫂子这般温厚纯粹的女子。 自己在返觐京前,无论如何也要成全这一段难得的缘分。 宛州街头日丽风清,暑气淡淡氤氲在空气里。 这座边关重镇虽处处透着紧绷,沿街士兵来回巡逻。 可临街的货卖街巷依旧人声错落,吆喝声此起彼伏,虽不算喧嚣鼎沸,却也烟火十足。 两人慢悠悠在街上逛着,房卿卿小嘴不停,叽叽喳喳说着些趣事,逗得梁平瑄眼笑眉舒。 走着走着,她抬眼一瞥,便看见街角一间挂着布幌的童玩珠玉铺。 她牵着卿卿缓步走入,铺面不大,却陈设得趣意盎然。 架上摆着鸠车、银锁、陶球、九连环,各式各样形态可爱的小木雕,件件都讨孩童欢喜。 店铺掌柜见有客进来,连忙从柜台后绕出,脸上一副和气。 “夫人,想看些什么?尽管吩咐,这就给您拿。” “不劳烦掌柜,我想自己先瞧瞧。” 梁平瑄笑着应声,在铺中缓缓踱步,目光忽然一顿。 架上几方木刻小件栩栩如生,小老虎威风凛凛,小骆驼憨态可掬。 这几样一下子戳中了她的心,伸手便要拿起那只木虎。 “诶……你们谁……” “吱……砰!” 霎时,伴着店铺掌柜一声戛然而止的惊呼,紧接着便是突兀的闷响传来。 店铺的木门,竟被人莫名合上。 一瞬之间,内外隔绝开来。 阳光被挡在门外,铺内光线骤然一暗,瞬间昏沉下来。 梁平瑄拾起那木虎的手忽然顿住,不明所以地转头望向木门方向。 “咔哒……” 伴着一声轻响,门栓被死死扣紧。 只这一眼,梁平瑄便身体僵怔,眼中的震惊显露无疑。 门边逆光之中,一道高大黑影正朝着她缓步而来。 那人一身寻常百姓装束,头上宽檐斗笠压低,将面容遮住。 虽不显锋芒,可那宽阔挺拔的身姿,便自带威凛压迫,熟悉得让梁平瑄震骇漫上心头。 那身影步步逼近,梁平瑄呼吸一滞,眸光颤抖,脑袋里难以置信地冲出一个名字,金述! 她身旁的房卿卿全然不知何事,只是睁圆眼眸,一脸懵懂。 “梁姨娘,怎么关门了……” 梁平瑄眉目一敛,倏地捂住房卿卿的小嘴。 她根本无暇细想此人如何出现在此,只能强压惊惶,竭力维持镇定。 那沉稳压迫的脚步声始来,阴影在地面缓缓蔓延,将她一点一点笼罩。 梁平瑄不住缓缓后撤,又不动声色地将卿卿往自己身后藏去。 她同时眼角余光扫过店铺四周,渴望能寻到一丝生机。 可视线一紧,却见柜台旁掌柜,在昏暗之中满脸惊恐,被一看不清脸的人用刀抵着脖颈。 刹那间,梁平瑄心底一丝侥幸断裂,恐惧骤凝而来。 转瞬,那道高大身影已走到她面前,整片黑暗将她笼罩。 那人缓缓抬起手,手指捏住斗笠,轻轻一掀,露出一双沉如寒潭的眸子。 顷刻间,那张让她深入骨髓,爱恨交缠的面容,如鬼魅罗刹,赫然出现在眼前。 金述原本以为,再次见到这个背叛私逃的女人,定会怒火攻心。 可此刻真切地看见她,那凝着的怒意竟莫名渐散,一时万般思念翻涌而至。 近一年了,他有多想她,有多念她。 哪怕,哪怕这般情况相见,也是幸事。 自那日收到统泽城密报,他惊觉居延塞关前那莫名心悸并非错觉。 随后立刻派人暗查宛州,果然,她人就在此处。 索性他不惜以身犯险,混入敌国腹地,只为找她。 “阿瑄……” 金述带着思念般,沉沉唤出她的名字。 可这声音,哪怕这般沉静的声音,都让梁平瑄呼吸困顿的锁在喉间。 她强撑心神,冷声质问。 “你……怎么会在这里?” 这里是觐朝宛州,靖锐军驻守城池,是他金述的敌国边境,他竟敢如此大胆,这般闯入! 金述眼角微微一抽,她一开口,便满是敌意,瞬间将他心头那点暖意浇灭。 他脸色一沉,锐利的目光从她脸庞掠过,语气邪肆,压迫反问道。 “那你……又怎么会在这里?” 梁平瑄闻声,神色森冷,心底的惶然化作恨意,冲上心头。 “你说呢?我不在这儿,难不成在戎勒等死?” 她愤然幽声,明眸锐利,死死盯着眼前男人,浑身仿佛生出刺一般。 话音落下,她身体不住微倾,将身后的房卿卿护在自己阴影之中。 第382章 狠下心置他于死地 金述自然听出了她话中的弦外之音,眉头紧紧一蹙。 “你这话什么意思?” 梁平瑄黑眸蕴着冰霜,过往被幽禁生子的种种,在脑海翻涌。 她心口一阵钝痛,只凝作一声冰冷嗤笑。 “兰氏王真会装糊涂,倒来反问我何意?” 金述盯着她那张全然冷漠的脸,没有一丝暖意。 他只觉得心底发慌,一股莫名未知的危险涌起。 她不该是这样,这般浑身是刺……一定是遭遇了什么。 “是出了什么事?” 梁平瑄闻言,清寒的眸子里渐渐迸出锋芒,直直刺向他。 她久久没有说话,只一瞬不瞬地盯着他的双眼,只觉得眼前这个人,可恶、可恨,可笑。 他一手造就了她许多苦难,如今竟还能摆出一副一无所知的模样,简直荒唐。 金述被她那双寒眸盯得愈发心慌,上前一步,一把攥住她的双肩。 “阿瑄,发生了什么?你告诉我!” 梁平瑄咬紧牙关,恨意如烈火在胸腔里熊熊燃烧。 她眸光凛冽,索性脱口,将他施加在自己身上的所有,一字一句咒骂出来。 “发生什么?你说发生什么?!你下药侮辱于我!幽禁于我!又处心积虑骗我!逼我……” 话语还未完全,地面上忽然晃过一片整齐移动的阴影,脚步由远及近。 梁平瑄心下一凛,饶是有巡逻士兵,路过门外! 她话语戛然截断,一束清明闪过,猛地用力甩开金述的手。 一时,那上半身探出金述阴影,朝着门外全力嘶吼。 “戎勒贼人入城!救命!快……” 霎时,金述眉目骤敛,神思震荡,立刻伸手捂住梁平瑄的嘴,死死按在身前。 “唔……” 门外一队巡逻士兵听见戎勒贼人,瞬间神色戒备,齐齐在店门外站定。 “笃……笃……笃 !” 忽地,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响起。 金述呼吸沉沉,视线紧紧盯着梁平瑄那双要射出寒箭的眸子。 他一脸难以置信,她这是要置他于死地?! “屋内什么人?” 屋外士兵手持长矛,厉声喝问。 静默间,店铺内久久无人应答,气氛愈发紧绷。 梁平瑄被捂着嘴,发不出声音,柜台掌柜被刀架着脖颈,更是吓得不敢作声。 金述沉下震惊,神色冷厉肃杀,微微转头。 他凛冽的眼神扫向门口,又警示的瞥了一眼挟持掌柜的侍卫。 那乔装的戎勒侍卫微微颔首,心领神会,握紧了刀,只待一旦破门,便立刻动手。 “屋内到底是什么人?!” 此时,喊话的士兵们已举起长矛,身体前倾,做好了随时破门的准备。 千钧一发之际,梁平瑄身后藏着的房卿卿,黑眼珠骨碌碌一转。 小小的人影,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猛地探出脑袋,尖声大喊。 “救命!抓戎勒贼人!” 喊完,小身子便立刻缩了回去,躲去梁平瑄身后。 她并不懂眼前两个高大的人是谁,只学着梁平瑄刚才的话,大声呼救。 一时,稚嫩的声音,尖锐一般,惹得店铺内外众人一惊。 “砰!” 下一刻,木门被狠狠撞开,瞬间晃晃明亮,刺目的日光贯入店内。 一众士兵看清店内情形,立刻蜂拥冲入门口的戎勒侍卫瞬间拔刀抵挡。 金述再也顾不上捂住梁平瑄,猛地抽出身侧软刀,寒光一闪,凛冽逼人。 他低头垂眸,视线深深地看了她一眼,声音沉冷,全然笃定。 “阿瑄,不管发生过什么,我会让你心甘情愿,回到我身边。” 话音落下,他重新戴上斗笠,与身旁戎勒侍卫一同冲杀出去。 而街道处,又有数名伪装成百姓的戎勒暗卫骤然现身,加入混战。 顷刻间,刀光交错,兵刃相撞,原本安静的街巷,乱作一团。 梁平瑄被松开的瞬间,立刻拉着房卿卿,缩到店铺内侧角落,紧紧护住孩子。 她呼吸急促,心口狂跳,喉咙滚了又滚。 金述刚才那句话,不停在耳边幽幽回荡,一股寒意再次蔓延心间。 她猛地摇头,在心底大声告诉自己。 不管发生什么,她绝不,绝不再回到他身边,绝不再踏入戎勒一步! 没过多久,打斗声渐渐稀疏远去。 金述带着一众戎勒侍卫突围撤离,觐朝士兵也呼喊着追了出去。 梁平瑄视线朝那门外瞧了瞧,见打斗动静不在,便稍稍松了口气。 她虽不知打斗结果如何,但此下卿卿和掌柜都安然无恙,便舒出一口气。 若是今日因她缘故,连累这一老一小丧命,她这辈子都难以心安。 房卿卿仰着小脸,气鼓鼓地瞪着门外,小胸脯一鼓一鼓的。 “梁姨娘,他们就是戎勒贼人吗?” 梁平瑄心头一抽,泛起涩意,这孩子的父亲,正是与戎勒人而战死的。 她面色微沉,想想刚才,不禁有些后怕,故而严厉地教训起来。 “你这孩子,小小一个,胆子怎么这般大?什么都敢喊!” 房卿卿被她这般沉声训斥,小脑袋倏地耷拉下来,有些丧气,却还是嘟囔了一句。 “明明……是梁姨娘先喊的……” 梁平瑄被她一句话顶得语塞,眉头蹙起。 可她清楚,今日面对的是金述,心底有一丝清明,他至少不会当场要她的命。 可若换作其他戎勒将士,卿卿那一声喊出口,恐怕在援军赶到之前,便先一步遭遇不测。 —— 夜幕低垂,一路疾驰突围的金述,带着残余侍卫狼狈逃回居延塞大营。 好在他征战常覆面具,极少有觐军士兵见过他真容,此番混入宛州,才未被识破。 但经此一遭,他再想轻易入城,便难如登天了。 回到军帐,金述一把扯下斗笠,扔在案上,神色难看极了,满心懊恼烦躁。 一时,脑海里反反复复闪过梁平瑄方才模样,她的决绝、冷漠…… 他此下为确认她安全,冒着生命危险,前去敌军腹地。 可她,竟毫不犹豫地喊人抓他…… 他知道她恨他,知道她怨他,知道她不在意他…… 可他万万未想到,她竟能狠下心来,置他于死地! 那一瞬间的冰冷,比任何恨怨之言,都让他心口抽疼,身体发冷。 他今日未打算强行将她带回,宛州是觐朝重镇,重兵把守,硬碰硬根本不可能带她走。 他只是忍不住,只想亲自来看一眼,确认她是不是在宛州,是不是安好。 可换来的,却是她一心要他死…… 金述猛吸了一口气,倏地抬眸,看向帐下侍立的苏合,眸光沉沉,在烛火下诡谲难辨。 “质子之事,传我令,着礼官即刻拟书,遣驻使面呈觐朝皇帝,明言我戎勒要求。” 苏合闻言,身躯正立凛然,神色凝重,沉声上前一步。 “主人是说,小阏氏在觐朝的幼子,宗逍游……” 提及那野种,金述脸色异常阴郁,拳头紧紧握住,眼波间一道凛冽寒光闪过。 他知道,梁平瑄最大的软肋,便是那个孩子。 此前,他念着情分,从未想过用那孩子要挟她。 可今日,她那般狠下心要置他于死地。 金述缓缓闭上眼,耳畔是帐外茫茫肆虐的风沙呼啸。 他说过,他会让她心甘情愿地回到他身边。 既然软的不行,那便用他的方式,用她最在乎的人,逼她回头。 他要那野种,去戎勒作质子…… 第383章 我这样的人,只会拖累他 梁平瑄牵着房卿卿,在靖锐军士兵的护送下匆匆返回行辕。 刚才在店铺里的打斗,仍让她心有余悸。 此下,她攥紧着卿卿的小手,只想尽快将孩子安全地送到程墨娘身边。 宛州行辕内,梁平瑄正准备前往程墨娘住处。 她刚踏入中院,便瞥见墨娘的身影,从梁宸的书房慌张跑出。 只见程墨娘那拭泪跑走的模样,慌乱委屈。 梁平瑄心头一沉,直觉不对劲,连忙蹲下身,轻轻摸了摸房卿卿的头顶。 “卿卿乖,先在院子里玩一会儿,姨娘去去就回,别乱跑。” 房卿卿乖巧地点了点头,跑到一旁的石凳边坐下,摆弄起手边的小石子。 安顿好卿卿,梁平瑄立刻快步追了上去。 两人停在一处朱红回廊之上,廊下绿柳依依,微风拂过。 程墨娘看见身后追来的梁平瑄,神色一愣,连忙侧身,用袖口飞快地擦了擦眼泪。 梁平瑄快步上前,眸子紧张地盯着程墨娘那泛红的眼眶。 “墨娘嫂子,这是怎么了?好好的,怎么哭了?” 程墨娘吸了口气,勉强扯出一抹笑意,声音有些克制不住的颤抖。 “没……没什么,风迷了眼睛,不碍事。” 梁平瑄目光微微流转,这般谎言,一听便假的很,她沉了些语气。 “是不是同阿宸吵架了?” 听到梁宸,程墨娘的神色黯然,心乱如麻,她只是难过地摇了摇头,声音却越来越小。 “没有……没有……” 梁平瑄见她神色这般躲闪,眸瞳一肃,故意作势转身。 “墨娘嫂子不肯告诉我,那我便去问阿宸,我倒要问问,他做了什么,让你这般委屈。” 说着,她就要转身朝书房而去。 程墨娘心下一慌,连忙伸手拉住她的衣袖,很是仓皇急切。 “别……梁娘子,别去寻他,求你了。” 梁平瑄停下脚步,转头看向她,一副打抱不平的模样,又紧忙安慰。 “墨娘嫂子,若阿宸惹你生气了,我替你去骂他!他那人脾气急,性子有时冲了些,说话也直,不懂变通,但他为人最重情义,绝非刻薄寡情之人。更何况,他对你不同,我明镜似的。” 程墨娘闻言,嘴角微微一抽,眼底明显掠动一抹自嘲,轻轻摇了摇头,苦涩言道。 “梁娘子,以后还是莫要将我二人扯在一起,我配不上梁将军。” 梁平瑄眉头倏地紧紧皱起,心猛地一揪,墨娘嫂子怎么会说这般严重的话。 她愈发疑惑,分明两人之间有情意,突然说出这话来,定是有什么误会。 程墨娘沉了口气,将那伤感的情绪掩藏,她缓缓转过身,迎着廊外的拂柳与微风。 “我一个成过亲,死了丈夫的寡妇,出身低微,又带着个孩子,如何配得上梁将军那样的人物?梁将军是镇守一方的大将军,名门华胄,他那样的人,就该配你们这种世家出身的女娘,而不是我这样的人,只会拖累他。” 梁平瑄越听,那眉头蹙的越紧,她连忙上前,将程墨娘转过身来,神色急切。 “墨娘,你怎么能这么想呢?什么谁该配谁,世家公子就该配世家女娘,寻常人家就该配寻常人,这都是些什么歪理!你这般淳厚善良,这般好的女子,自然配得上顶好的男子!” 这么久,还未有人这般坚定地肯定她。 程墨娘鼻尖一酸,那心中的委屈翻腾,泪水再也忍不住。 梁平瑄看着她难过落泪,便止不住地心疼。 这几日相处,她一直觉得程墨娘是个豁然舒朗的女子,却没成想她心底竟这般看轻自己。 “墨娘,你该是个通透的人啊,怎么会有此想法?谁同你说的?” 梁平瑄轻轻替她擦去眼泪,垂眸温柔的瞧着她。 霎时,她忽然恍然,眸光一闪,程墨娘刚才是从阿宸书房跑出来的,难道…… “是阿宸?” 梁平瑄语气一沉,不敢置信地问道。 “阿宸同你说的这些话?” 说罢,怒火渐渐涌上心头,她便急吼吼地转身,准备去梁宸书房寻他问个明白。 “你等着,我去给你讨公道!我倒问问他,怎么能说出这混账话来!” 梁平瑄一路疾步,连门口士兵的禀报都顾不得,一把便推开书房的门,径直冲了进去。 书房内,梁宸正坐在桌案前,眉头紧蹙,手中捧着一份军报,神色凝重。 刚才街巷戎勒人混入,他得知后心急如焚,本就想处理完事务,便去寻梁平瑄。 此刻见她怒气冲冲地闯进来,神色不由惊讶,连忙放下军报。 “阿瑄,你来了……方才街巷之事,是我靖锐军把守不严,如今已加强戒备,这阵子你若再出门,我会安排得力将士随行护你安全,绝不再让你遭遇今日这般危险。” 梁平瑄却快速摇了摇头,神色急迫,锐利目光扫过。 “我来寻你,不是为了此事。” 第384章 入戎勒为质 梁宸神色略带迟疑,眸中微微闪烁。 “那是何事?” 梁平瑄沉了口气,目光紧紧地盯着他,直接不客气的质问道。 “你同墨娘说了那些什么配不配,拖累不拖累的话?” 霎时,此话一出,书房瞬间静默一般。 梁宸错愕垂眸,沉默不语,全然默认。 梁平瑄见他不说话,心头不由窝恼,眉头拧紧,再次高声质问。 “你真说了?!” 梁宸瞳孔翻涌起一抹苦涩,才缓缓抬起头,神色间窘迫地摆了摆手。 “我的事,你就别管了。” 梁平瑄眼神中的不悦愈加明显,她忽然上前一步,着急地直呼其名。 “梁宸,你以为我是在多管闲事?我是在为墨娘抱不平!她哪里配不上你?你凭什么对她说那些刻薄的话,惹她伤心难过?” 梁宸被她质问得有些烦躁,眉头蹙紧了,心底十分不愿面对。 他立刻将桌上的书简立了起来,想要挡住她那汹汹目光,避开这个话题。 “砰!” 可梁平瑄却一把抽出他手中的书简,狠狠搁在桌案上。 她愤愤不平,眼底不由掠过丝丝缕缕的失望。 “怎么?你现在做了大将军,身居高位,便看不起墨娘?便觉得她配不上你了?你若真的不喜欢她,大可明说,何必用那些难听的话伤人!” 书房内的气氛沉寂紧绷,沉默了一瞬,梁宸眼底漾起一丝涩酸涟漪。 他缓缓迎上梁平瑄那双质问的眼眸,满心惆怅与无奈。 “我哪里是不喜欢她……” 他神色微怔,声音低沉,幽幽言道。 “我喜欢她,我动了心。” 梁平瑄眸底闪过一抹幽光,听到他这句‘告白’,若有深意地看着他。 梁宸用力攥了攥手,眸光明灭不定, 心里有千番说不出的滋味。 “阿瑄,是我配不上她……如今我为靖锐军统帅,宛州守将,但边境战事不断,我这条命,根本就悬在刀尖上。” 说着,他轻轻揉了揉眉心,阴影下的眸瞳晦涩难明,语气愈发惆怅。 “说不定……说不定,哪一日,我便会像大伯父,像我阿爹,像卿卿的父亲,像万千靖锐军将士一样战死沙场。墨娘已经失去过一次丈夫,吃过一次苦,受过周围人的冷眼,我又怎能让她再跟着我,日日担惊受怕,到时让她再承受一次失去亲人的痛苦?还不如……还不如,她寻个安稳男人,带着孩子,过一世太平日子。” 他心中苦痛翻腾,如今梁氏一门只剩他与阿瑄。 自觉背负兄长血海深仇,背负梁氏,背负守护觐朝重任,他还有什么资格去谈儿女情长。 更没资格让一个受过伤的女子,再为他担惊受怕。 梁平瑄闻言,心头一软,刚才所有的怒气都烟消云散,眸子里的心疼,不可掩饰。 他的隐忍、顾虑,让梁平瑄慌了一瞬,只恨自己,不能替他分担而愧疚。 梁平瑄眸子清明,微微侧目,朝那书房门口望去,又缓缓看向梁宸,微微高声。 “那你便是故意对墨娘那般说,让她对你失了心?” 梁宸神色哀伤,轻轻点了下头,他虽十分不愿,但不得不那样做。 梁平瑄舒出一口气来,朝门口扬声喊道。 “墨娘,你都听到了。” 一句话,让梁宸瞬间神色大变,心头一顿,猛地抬头看向门口。 只见程墨娘缓缓从门外阴影处走了出来,脚步有些迟疑,眼尾的红越发湿润。 她迈过门槛,站在了书房门口,眸子复杂地望着梁宸。 梁宸倏地站起身来,神色明显的慌乱,转头看向梁平瑄。 “阿瑄,你……” 梁平瑄神色舒然,缓缓向后走去,轻轻挽过程墨娘的手,将她拉到梁宸面前。 “对,我是故意的。若不这样激你,你怎肯说出真心话?” 她嘴角勾起一抹轻柔笑意,眼底似如水般沉静温柔。 “我怎么舍得,让一对心意相通的人,生生错过?” 程墨娘望着梁宸,心底一恸,刚才梁宸那番话惹她动容,不禁澎湃起来。 她泪花闪烁,但那眸光却是无比地坚定。 “阿宸,正因我失去过一次,便更懂得珍惜,能守在你身边,哪怕一日,我也心甘情愿。” 梁宸心弦一颤,望着程墨娘那般坚定,那般深情的模样,怦然心跳。 他眸光亦坚定一瞬,缓缓抓住她那双颤抖的手,紧紧不放。 梁平瑄脸上伴着轻轻笑意,眼前两人脉脉含情,她心底一片澄然。 她悄悄后退一步,缓缓退出了屋内,带上房门,给这对有情人独处的空间。 廊下微风拂面,她缓缓仰起头,任煦暖映照。 刚才那两人误会解开,柔肠百转的模样,让她心底泛起层层暖意。 可这份暖意才刚漫开,她眼眸便一点一点地黯淡下去,落寞酸涩。 如今瞧着阿宸同墨娘圆满,她虽然真心为他们欢喜。 可此刻,她也越发照见,自己着实孤身一人。 他人两心相许,彼此牵挂,而她辗转半生,却只换来算计与欺骗。 她什么也没有,只剩一段再也回不去,也不敢再碰的过往。 —— 不知不觉中,梁平瑄已在宛州靖锐军行辕歇了半月。 如今,她的身子渐渐恢复,面色亦红润一些,虽还是消瘦,但神色好歹有了光彩。 而梁宸与程墨娘,自那日书房解开误会后,情意便愈发深厚融洽。 行辕的院子里,时常能看到两人身影,低声蜜语,相视而笑,岁月静好。 梁平瑄看在眼里,喜在心头,这一桩心事,也算落了地。 她饶是按耐不住思念,恨不得即刻动身,踏上返回觐京的路,飞奔到逍儿身边。 屋内沉静温暖,一盏青灯立在桌案旁,烛火跃动,映得梁平瑄的眉眼温软柔和。 她坐在床榻边,手上简单地收拾着细软。 一时,她拾起那只要送给逍儿的小木虎,眉眼软绵绵的,嘴角噙笑,一副欣然模样。 “逍儿,再等阿娘些时日,马上我们母子就能相见了……” 她轻声喃喃,摸索着那只木虎,温润的触感亦柔软着她的心。 “阿瑄……” 忽然,一声沉闷压抑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那语调似乎愧疚难当。 梁平瑄闻声,意识蓦地从想念的思绪中抽离,她随即抬眸望去。 只见梁宸一身澜墨衣袍,虽未穿甲胄,却还是难掩周身沉凝气息。 他那往日挺拔的肩背,此刻竟微微松下。 梁平瑄脸上笑意慢慢淡去,心头莫名一紧,连忙放下手中小木虎。 “怎么了,阿宸?出什么事了?战事又紧了?” 梁宸迈步进屋,喉咙无力地滚动了几番,却说不出一句话。 他眸子闪躲,不敢去看梁平瑄的眼睛,只走到外屋桌案旁,将一封书信,轻轻放在案上。 “你来瞧瞧这个……” 梁平瑄瞧着他那凝重模样,心底忽然闪过一瞬不安,赶忙朝桌案而去。 她瞧了梁宸一眼,便快速拾起那封信,不明所以地展开,待视线扫过。 只瞬间,她脸色陡然一变,身子如遭雷击般僵怔住,心头惊骇猛震。 这信是朝廷转呈的戎勒通牒,经觐朝礼官转述,字字冰冷。 “戎勒兰氏王遣驻使入朝,言今两国交兵,辛阳城一带战事胶着,我朝守军虽负隅顽抗,却已身陷绝境,伤亡惨重。戎勒兰氏王念及同觐朝靖安郡主婚盟情谊,欲罢辛阳城之兵,止戈休战,与我朝达局部和平。然,特觐朝遣宗贺将军之子,宗逍游入戎勒为质,以表觐朝诚意,以证盟约,以安两国辛阳边境。” 梁平瑄看清上面每一个字,震骇得说不出一句话,大脑一片空白,嗡嗡作响。 手中信纸轻飘飘的,却在她手中仿佛重如千钧,颤抖间,信纸缓缓滑落,飘在桌案上。 第385章 你怎么就这般倔! 梁平瑄双腿一软,浑身力气仿佛抽干一般,身子晃了晃,便要栽倒。 梁宸眼疾手快,立刻伸手扶住她的胳膊,眼底满是心疼。 梁平瑄脸色瞬间惨白,心神大乱,一时恐惧凝上心头。 金述要逍儿……去戎勒为质? 他这是算准了她最在乎逍儿,就是要逼她回去…… 耳畔再次幽幽响起那日,金述对她说的那句话,他会让她心甘情愿的回到他身边。 念及此,梁平瑄眸子冷冽一闪,忽地甩开梁宸搀扶她的手,转身便朝寝卧床榻奔去。 她神色慌乱,一把抓起床榻上的包裹,再顾不上整理,胡乱攥住,拔腿就往门外冲去。 梁宸神色惊疑,快步立刻拦住她的去路,语气急切不明。 “阿瑄,你去哪儿!” “我回觐京!我现在就回去!” 梁平瑄眼眸睁大,好似失了心神一般,呼吸因急促而紊乱。 “我去见陛下,我去求他……我与陛下幼年情谊,我亲自求他,他定不会同意让逍儿去戎勒为质……” 说着,她神色既慌张又坚定,就要绕开身前的梁宸,奔出门外。 梁宸蹙紧眉头,紧紧抚住梁平瑄双肩,虽不忍,但还是咬了咬牙,将实话脱出。 “可……陛下已经同意了。” “轰!” 梁平瑄闻言,心头轰然,她仅存的一丝侥幸,瞬间付之一炬。 转瞬,梁平瑄浑身紧绷,蓄势待发一般,胡乱地挣扎着梁宸的束缚,全然不死心。 “那我,更要赶快回觐京!求陛下收回成命!” 梁宸眸光亦慌了一瞬,瞧着她这失神魔怔的模样,心头焦乱如麻。 他猛然使力将她按住,眉头拧成一团,眼底满是焦灼,扬声制止。 “阿瑄,你冷静一点!” 梁宸面色凝重,放缓了语速。 “你想想看,如今辛阳城守军伤亡惨重,陛下能用一个不是萧氏宗亲的孩子,换边境辛阳城停战,他怎会不同意?又怎会轻易收回成命?” 说着,他一瞬不瞬地凝着梁平瑄那张毫无血色的脸。 “况且,哪怕你现下连夜回觐京,路途遥远,哪怕日夜兼程,最少也要两月。等你到了觐京,逍儿的人,恐怕都快到戎勒了。” 梁平瑄的呼吸越发急促,神色仓皇失措,绝望中不住喃喃自语。 “那我……那我就去拦逍儿的车马,我带他一起逃走,找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 “你说什么?!你同逍儿逃走?” 梁宸错愕大呼,神色难掩愤然。 他眼看梁平瑄那般笃定,索性一把扯过她手中的细软包裹。 “哗啦……” 霎时,包裹坠落在地,衣物、小木雕散落,狼狈混乱。 梁平瑄见包裹坠地,蹙起眉头,急切地要赶快拾起,动身出发。 梁宸见她还不清醒,倏地攥着她的手腕,不让她再拾,亦高声斥责。 “梁平瑄,你就这般自私?!” 梁平瑄被他这句忽然的责备,斥得懵在原地。 梁宸面色铁青,眼神复杂难辨。 “戎勒点名要逍儿为质,若逍儿不见,盟约破裂,你让梁氏怎么办?让宗氏又怎么办!” 他越说越气,倏地松开她的手腕,心中蹿起那股火气,惹得胸口起伏,厉声呵斥。 “他一个野种,也值得我们两个氏族,被其连累!” 野种二字,瞬间狠狠扎进梁平瑄心底。 她耳畔争鸣作响,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唇微微颤抖,难以置信的唤道。 “阿宸……” 她未曾想她的逍儿,在戎勒,便被一口一个野种地唤着…… 为何回到觐朝,还是这般? 梁宸斥得激动,心口怒火丛生,猛地抬手指着她,眼神闪过一抹失望。 “你当我们大家都是瞎子?看不出那是金述的种!” 梁平瑄猛地呼吸一滞,瞬间愧疚难当,亦理怯心虚。 但这一刻的冰冷,也让她在慌乱之中,渐渐缓过一丝清明。 现下逍儿毕竟顶着宗氏姓氏,若逃走,宗氏一族定会被连累。 梁宸见她沉默下来,努力压下心中烦躁,缓下语气,带着一番劝慰。 “阿瑄,其实这般也好。金述现下要逍儿去戎勒为质,不就相当于变相要回他自己的儿子?待他见了逍儿,看清孩子模样,自然一切清明,定会好好待逍儿,你又何必这般急躁模样?” “我不能,我不能让逍儿去戎勒!” 梁平瑄猛然嘶声,眼底满是抗拒。 她曾在戎勒的种种画面,如噩梦般缠绕着她,一时恐惧难以克制,情绪复杂得几近崩溃。 “你知道戎勒是什么地方!我怎么能让逍儿去那儿?怎么能让我的孩子,在那般地方长大!” 梁宸被她一句话噎的沉默,他自然知道戎勒的野蛮,可眼下,别无选择。 况且,在他心中,逍儿是戎勒人的孩子,又怎会苛责于他。 梁平瑄眼眶发涩,瞬间便红了眸子,她声音哽咽,心口揪痛。 “况且,宗贺他……因我而死。我不能让他死后,连一丝念想都留不下……” 宗贺待她不薄,她欠他一条命,欠一份愧疚,她不能让他唯一的子嗣空无。 梁平瑄只觉呼吸急促,越发窒息。 她缓了口气,缓缓蹲下身,一点点捡起散落的细软,声音幽然,执念一般。 “你若不愿帮我,我自己想办法。只是你不要阻拦我就好……” 梁宸闻言,心头瞬间腾起一簇烦躁。 他实在不理解她的执拗,明明眼下逍儿去戎勒并无不妥,她却偏要一条路走到黑。 “梁平瑄,你怎么就这般倔!” 他气愤难当,再次一把夺过她手中的包袱,不禁为她忧心。 “你就是这般样子,谁的话你都不听,只管自己胡闹!” 梁宸倏地指着她,一时怒火冲昏了头脑,恶言脱口。 “当年素律被你害死,兄长被你害死,你还要害谁!还要连累多少人你才甘心!” 一句话在屋内炸响,在他二人心口狠狠戳了一个大洞。 霎时,门外忽然奔进来一道身影。 程墨娘端着一碗补汤,本是给梁平瑄送来,但老远便听得这屋子里大吵大闹。 “哎呀,你们兄妹俩这是怎么了?怎么吵得这么厉害?” 程墨娘快步走进屋内,连忙将补汤放在桌案上,看着眼前两人那沉默抗拒的模样 她赶忙推开在气头上,吵得满目通红的梁宸,不住责备。 “你做什么阿宸!梁娘子身体才好些,你同她吵什么?有话不能好好说吗!” 梁平瑄却眸光一肃,沉沉地凝着梁宸,耳畔反复回响着他刚才那句话。 ‘当年素律被你害死,兄长被你害死了,你还要害谁!’ 她鼻尖一酸,咬了咬下唇,忍住那眼眶里委屈的泪水,声音哽咽。 “阿宸,你终于把心里话说出来了。你是怪我的,你明明怪我,可那日城门,你却说不怪我,说不关我事,都是假的,对不对……” 梁宸刚才那句话一出口,就已经后悔了,他看着梁平瑄那萎靡委屈的模样,心间刺痛。 “我……我还不是心疼你!我怕你再因逍儿,不顾一切地冲回戎勒,落入金述手中,受那些苦!” 他说着说着,声音渐渐静了下来,但难掩硬直语调。 “况且,逍儿去到戎勒,又不会有事。反能让金述知道,你为他生了个儿子,也许他看在孩子份上,再不会为难于你。” 梁平瑄眸光晦涩,她曾怕梁宸担心,未同任何人说过自己在戎勒,那两年地狱般的遭遇。 所以,他现下全然不懂她的恐惧,一时她急得泪水忍不住地涌。 “逍儿……是我的命!我不要他去戎勒那种鬼地方,你明不明白!我藏了逍儿的身世这么久,就是为了让他远离戎勒,远离金述,远离那些痛苦与算计!我不想让他像我一样,被困在那里,你到底明白吗?” 说着,梁平瑄只觉自己累的疲软,为什么所有人都不理解她,只觉得逍儿就该去那野蛮之地。 一时,她全靠程墨娘撑着身子,声音轻得像一缕随时会断的烟丝,满心苦涩。 “阿宸……金述他现在,与他戎勒的大阏氏有名正言顺的嫡子。若我的逍儿去了,哪怕金述知道那是他的儿子……我也不能信,真的不能信,他会真心对待逍儿……” 她真的不敢去相信,他那般对待她,又岂会真心对待她的孩子,她不敢赌。 第386章 你的爱,真的太可怕了 墨色沉沉,夏夜暑气沉闷,却也难掩此刻房内的压抑阴冷。 烛火昏黄停滞,光影映在三人脸上,明灭不定,皆静默不语。 梁平瑄被程墨娘扶着,胸口微微起伏,纷乱思绪一点点沉淀下去。 理智终于拨开迷雾,渐渐回笼,那盘根错节的处境,被她一条一条,在心底梳理清晰。 如今的局面,似是死局。 梁氏宗氏不能牵连,辛阳城不能丢,逍儿和她,绝不能踏入戎勒,再受金述掌控。 可金述死缠不放,似梦魇一般,步步紧逼。 梁平瑄眼中闪过无比复杂的情绪,一丝一缠,霎时凝成一抹极致的冷戾。 她抬起眼眸透着冷森,脑子里缓缓生出一个冰冷的念头,幽幽开口。 “现在,能结束这一切的,只有两条路,要么我死……” 梁宸与她一旁的程墨娘闻言,皆神色一惊,双双惊惶地望向她,生怕下一刻,她便自寻短见。 “要么,金述死!” 梁平瑄脸色骤然冷寒,牙关紧咬,冷戾沉言。 “金述不死,我与逍儿,这辈子永无宁日。” 说完这话,她眼底再无昔日对爱人的柔情眷恋,彻然恨意,一片死寂。 这是他逼她的,逼她走上一条狠心绝路。 梁宸眸色骤紧,从她语气里,听出了那股欲置于死,绝望中生出的狠绝。 他神色渐缓,心底不由凝上一抹赞同,金述与之,国仇家恨,本就该死。 可他也澄明,如今戎勒兵强马壮,想要取金述性命,实在难解。 “只是……现在还未到时候,没有合适的时机,也没有万全的布局。” 梁平瑄轻轻阖了阖眼,再睁开时,已沉凝冷静下来。 她从程墨娘的搀扶里站直身子,脚步微虚地走到桌案旁,扶案沿慢慢坐下,语气平静得近乎诡异。 “阿宸,帮我往戎勒边境大营传封信。我梁平瑄愿重回戎勒,侍奉兰氏王,只求兰氏王免逍儿入戎勒为质。” 这话一出,梁宸整个人都怔住了,霍然反应一瞬,当即厉声喝止,气急败坏。 “你胡闹!我还当你刚才是清醒了,怎么还是胡言乱语!你才从戎勒逃出,竟要主动回去?岂不真就着了金述的道儿。” 一旁的程墨娘也慌忙在桌边坐下,紧紧握住梁平瑄冰凉的手,不由焦灼心疼。 “阿瑄,这万万不可啊。你好容易逃出,怎么能再往火坑里跳?” 梁平瑄轻轻沉了口气,拍了拍程墨娘的手,眸光晦暗深测。 “你们放心,我自然不会真跟他回戎勒。到时还要麻烦阿宸多派些人手,暗中护我至觐戎边境,我会要求,同金述单独见面……” 她相信,他会答应的。 梁宸一瞬不瞬盯着她,越看越觉得她另有图谋,眉头越蹙越紧,神色凝重。 “然后呢?你想做什么?” 梁平瑄指尖轻轻划过碗沿,汤匙搅动着案上那碗微凉的补汤,汤水微漾,映出她幽沉冷冽的眉眼。 “帮我备壶毒酒吧。” 她眸中寒光闪过,语气轻轻,却带着玉石俱焚的决绝。 她要以身作饵,引金述踏入死地。 —— 消息传入戎勒居延塞大营的那刻,金述手指猛收,将手中信笺捏紧。 果然,那野种有用,她按捺不住了。 信中,梁平瑄诉之恳切,仿佛掏心掏肺。 她愿与他二人,在边境驿馆单独相见,叙旧谈心。 约定双方不披甲,不带重兵,只各留一两名近侍在外守候。 言之恳切,一派欲弃前嫌,重归旧好之态。 金述盯着那字,眼底闪过一抹势在必得的冷光。 虽然他心下亦暗含疑虑,但哪怕假象,他也甘愿被这引诱。 几日后,夜色沉寂如墨,觐戎边境空旷荒凉,风沙袭过杂草,呜呜作响。 那处驿馆久历战火,已破败不堪,四下荒无人烟,只一座孤零零的立在夜色中。 老旧驿馆内只点了一盏灯烛,火苗昏黄微弱,映照冷清。 一男一女隔案对坐,咫尺相视,却似隔着万水千山,凝着千钧气息。 金述一身常服,如约未带兵器,但还是伴着那抹浓重的肃杀之气。 他那双褐色幽眸,此刻沉沉地落在梁平瑄身上,眸底掠过一丝精芒。 “阿瑄,你想通了?” 梁平瑄坐姿笔直,面上平静,连一丝起伏都无。 “是。” 她淡淡应声,凝视金述,伴着深沉的思索。 “此番单独约你,是想……你我二人,能在一处安安静静地说些心里话。” 金述闻言,紧绷的心绪稍稍松缓。 从前相见,不是剑拔弩张,便是冷言相向。 他与她,已经太久太久,没有这般安稳相对,平静说话的时刻了。 此下,金述敛起身上那抹戾气,语气不自觉放柔,诚心许诺。 “阿瑄,只要你肯同本王回去,不再闹,不再逃,往后便有无数个这样的夜晚。我们可以日日相对,安静说话,长久相守。” 梁平瑄听着他那温柔缱绻的话语,唇角浅浅一牵,露出一抹淡淡的笑。 可她心底对他所有的柔情,在那被囚禁欺骗,被磋磨的日夜中渐渐成灰,哀莫大于心死。 她没有接他的话,只静静看着他,目光清浅。 “金述,你如今对我,究竟是爱吗?亦或是恨?” 事到如今,她真的想弄明白。 他秉着那所谓爱意,却无所不用其极的折磨她。 她早分不清,他心底对她,到底是什么情结。 金述眸光微微闪烁,眉头蹙起,幽幽盯着她,像是被戳中了那卑微的心事。 “我……” 他呼吸沉沉,眸中思绪复杂,忽地冷沉下来。 “我自然恨你……我恨你心狠,恨你嗜杀我亲人血脉,恨你心存背叛,恨你几番逃离,恨你眼中从没有我……” 霎时,他喉间一涩,紧了紧搁在案上的拳头,语气哑涩。 “可我更恨自己,恨自己,哪怕你做了多少伤害我的事,哪怕你心里压根没有我,可我却还是舍不得你,离不开你!” 说着,他眸光一肃,嘴角微颤。 “阿瑄,你说!我对你的爱、恨,究竟孰多孰少?” 梁平瑄眉头一蹙,随即又缓缓舒展,眼底依旧没有波澜,淡言道。 “……如果这就是你的爱,那真的太可怕了。” 金述神色一怔,呼吸滞涩一般,愣在原地。 梁平瑄手指冰凉,寒意往心口直钻,眸光艰涩轻颤,却愈加清明。 “你口口声声不舍我,却几经以爱为名,对我行尽折磨,逼迫之事,我不愿的事,你全全做尽了……” 她胸口微微起伏,缓了一瞬,压下那股愤然,却还是鼻尖一酸。 “如今,你又拿我最在乎的人相要挟,这是爱?还是你那偏执的占有欲?是你的不甘心?你的……” “ 阿瑄!” 金述忽然厉声制止,他受不了,受不了她全然否定他对她的情意。 “你知不知道,我,我一想到失去你,我便怕得发疯!” 一时,他心中揪紧,眼眸闪过一抹执拗的狠戾。 “哪怕,哪怕将你捆在我身边……只要你在我身边,再不离开我,不管用何种方式……” ‘捆?’ “呵……” 梁平瑄听到这个字,终是控制不住地冷笑出声,可心间却苦涩无比。 过往那些暗无天日的日子,瞬间涌进脑海。 她想起自己在西幽苑里被捆在床榻,想起那每日密不透风的晨昏,想起那日冒着生命被扯下死胎…… 永世难忘。 她收住笑声,眼眸一片死寂。 “你是说,你不管用哪种方式?哪怕将我捆束幽禁?哪怕日日灌我苦药?哪怕将我锁在暗室?哪怕逼我承怀胎之苦?哪怕让我像个牲畜……” 说着,她忍住心头的哽咽,深呼一气,生生憋回泪水。 “……哪怕,让我像个牲畜一般,冒着生命被扯下骨肉,夭折断气?” 第387章 你我之间,误会太深 金述越听心头越紧,越听眉头越皱,满心惊疑。 她说的每一句话,生生扎进他耳朵里,却愣凑不出一个完整的前因后果。 “你说什么?什么险死求生?什么骨肉……什么夭折?” 金述连声追问,脑中亦纷乱如麻。 忽然,那神思一点一点地肃然清明开来,心底顷刻间,掀起惊涛。 他猛地一把攥住梁平瑄搁在案上的手,胸口沉沉起伏。 “阿瑄,我不在统泽城的日子,你到底发生了什么?!” 梁平瑄被他那常握兵刃的大手紧攥,腕间微疼,心也跟着一缩。 她死死盯着他眼底真切的惊惶,只觉荒谬。 他的演技,已到了这般以假乱真的地步? 可现下,她已不愿深究,也无力纠缠,只想快速结束这番对话。 她敛起眉眼,重回平静,淡淡开口。 “不管发生过什么,我都斗不过你,也不想再连累旁人。只要你肯放过逍儿,我便跟你回去,再不离开你。” 她垂下的眼眸,寒如冰石,不动声色地凝了一眼那案上的酒壶,在烛火下泛着冷光。 可她这话,在金述耳中,却显得那般诡异。 前一刻还声声泣血,这一瞬又平静得太过反常。 梁平瑄一点一点抽回自己的手,神色幽然安静。 她抬手提起桌上那只酒壶,动作温婉,缓缓斟满两杯酒。 金述面色沉凝如铁,心神仍陷在她那番话里,细思极恐。 梁平瑄则凝定心神,将其中一杯推到他面前,自己端起另一杯。 “你放过逍儿,我跟你回去。以此为证,绝无反悔。” 她紧盯着金述的眼眸,坦荡真挚。 这一次,她真的要他死。 金述闻言,久久凝视于她,视线缓缓移动到她推来的那杯酒,幽光暗涌,迟迟没有动作。 梁平瑄眸光一动,轻轻勾起他面前那杯酒,暗藏的蔻丹指甲在酒面微微一晃。 霎时,一点无色无味的毒粉,悄无声息地落入酒中,瞬间融入酒液。 “怎么,怕有毒?” 她语气平淡,说着便要将酒杯凑到唇边,假意饮上一口,好让他放下戒心。 金述神色难辨,但还是倏地抢过她手中酒杯,随即猛然将酒杯凑至自己唇边。 梁平瑄呼吸一滞,全身瞬间紧绷,藏在袖中的手指,暗中微微发颤。 金述执着酒杯,一瞬不瞬地盯着她的眼睛,心中思绪翻涌,尽压喉间。 他瞧着她那一动不动的模样,声音低沉发哑,带着最后一丝不甘心。 “阿瑄,你真的……要我饮下这杯酒?” 此话一出,梁平瑄眸瞳微张,心头一紧。 他这话……是什么意思? 那语气里的沉涩、疲惫,好像洞穿了她的心思一般。 金述望着她那瞬间失神,幽光掠动,却始终未点破那杯酒中玄机,更未拆穿她对自己的狠心杀意。 此刻,他一心凝在刚才与她的那番对话上,那些他全然不知的磋磨,搅得他胸间窒闷难忍。 他知她要杀自己,本心中翻腾的股子戾气,竟在两人一来一回的对话中,敛去大半。 梁平瑄瞧着他那沉寂模样,心神大乱,他是知道什么了? 可若他知道自己要杀他,他为何这般平静? “你……怎么了?” 梁平瑄心中涌起一股疑团,轻声细语,试探一瞬。 金述则缓缓摩挲着冰凉的杯沿,那欲将她捆在身边的偏执,竟悄然间松动一丝。 此下,他没有似往日那样发怒、胁迫,只低眸沉默,沉郁艰涩,肯定而言。 “逍儿的事……就此搁置。” 短短一句,让梁平瑄猛地呼吸一凛,双手握紧,全然不敢置信。 “至少,我不会再拿他要挟你。” 金述沉了口气,微微偏开视线,落在微弱的烛火之上,语气沉缓,带着一丝自己都未诧然的退让。 “你心底恨极了我,若强逼你留在我身边,也只是忌恨交加……于事无补。” 他好似越来越清明其中沟壑,但亦觉得自己的心,体会到了一种前所未有的折磨。 “你我之间,误会太深,深到已然看不清彼此。” 他面上说得颓然安静,但心底却已暗潮汹涌。 他要查,立刻查,查他驻守边关,不在统泽城的那段日子,她到底经历了什么。 是谁瞒了他,是谁害了她,是谁造成他们之间如今这副死局! 梁平瑄蹙起眉头,愈加不解,瞧着他那副黯然模样,饶是心中不禁揪紧发疼。 金述重新移眸看她时,眼底竟多了一丝从未的愧疚,倒像是忽然正视起这段满目疮痍过往的难堪。 “阿瑄,你等我……” 梁平瑄耳畔闻得他抛下这句不明所以的话,便只见他即刻起身,大步朝驿馆外走去。 一时,铁甲轻响渐渐远去,没有任何喧嚣,没有一丝多余的逼迫。 梁平瑄僵在原地,手中酒杯微微晃动,整个人都陷在巨大的震愕之中。 她决意的杀局,竟以这样一种她完全未曾预料的方式,轻飘飘落空。 他那突如其来的退让,惹她怔然失神,心底难明,久久无法平息。 第388章 哪怕她恨我一辈子,也值得 两月时光缓逝,宛州边境暑气渐散,灼人的气息漫上几分沁凉。 这两月里,金述再未现身,逍儿为质一事也确实暂搁。 梁平瑄虽依旧枕戈待旦,可悬着的心,还是稍稍落回实处 是日清晨,天刚蒙蒙亮,梁宸便收到禀报,说逍儿的马车,已快至宛州城门。 梁平瑄煎熬地等了几日,终于等到了,逍儿终于来了! 自那时金述要逍儿入戎勒为质,陛下为届解辛阳之困,便迫不及待地便将逍儿的马车派驶出去。 但又因她与金述那日相交,逍儿为质一事暂搁,可跑到半道的马车,索性便改道宛州。 陛下言,一解梁平瑄母子二人相思之苦。 此下,梁平瑄内心狂喜,再不等梁宸应声,便朝着城门疯跑而去。 梁宸望着她仓促离去的背影,无奈地摇了摇头,随即同身边副将古洛跟上,跟在后面,神色沉凝。 宛州城门下,人流稀疏,一辆装饰朴素的马车,正缓缓停下,车帘低垂。 梁平瑄神色焦灼,疾行狂奔,一口气跑到马车前。 她扶住马车车辕,胸口不住起伏,那视线一瞬不瞬的凝在那车帘后的身影上,声音颤抖。 “逍儿?” 只一瞬,那马车车帘被猛地掀开,一个神色又惊又喜的身影探了出来。 她紧紧攥着半掀开的车帘,声音哽咽着高呼一声。 “三小姐!” “红豆!” 梁平瑄亦是心头一震,悦然之色,瞬间漾动眼底,连日的焦灼等待,在这一刻也烟消云散。 霎时,一个身形挺拔的小小少年,从红豆身畔探了出来。 只见宗逍游穿着一身石青锦袍,头顶绾着一个挺拔的小束髻。 他尽显八九岁小少年的朝气挺拔,再不复两年前那个奶气软糯的孩童模样。 自那次分离,母子二人已隔了整整两年,再未相见。 如今,宗逍游望着眼前的母亲,心底思念,全然跃然眼底。 他太想,太想母亲了!日夜期盼的重逢,在这一刻化作实质。 “阿娘!我好想你!” 宗逍游高声唤着,眼眶瞬间泛红,再不顾觐宫里学的那些礼仪。 他猛地从马车跃下,一头扑进梁平瑄怀抱。 一时,双臂紧紧箍住她的腰,仿佛要将这两年的思念,都融进这个拥抱里。 梁平瑄的心狠狠揪紧,泪水肆无忌惮的涌了出来,模糊视线。 她亦立刻蹲下,双臂死死拥着日思夜想的逍儿。 感受着怀里的温热,简直不敢相信这一刻是真的,声音哽咽。 “逍儿……我的逍儿……阿娘也好想你……阿娘终于见到你了……” 一旁的红豆泪光扑簌,被这母子重逢的温情戳中,忍不住哽咽出声。 只觉得这两年,三小姐变化太大,眼底神采淡了许多,身形也愈发清瘦憔悴,十分让人心疼。 宗逍游将脸深深埋在母亲的肩头,不住嗅着那抹熟悉的,属于母亲的气息。 一时,晨光散落在他身上,那藏在发丝间的深褐眼眸微微颤抖,在阳光下愈发似琥珀般透亮。 不知这对母子相拥了多久,梁平瑄才缓缓松开宗逍游。 宛州城门旁,阳光正好,暖融融地洒在三人身上,微风拂过那久别重逢的暖意。 梁平瑄半蹲着身子,紧紧握着宗逍游的小手。 她含满泪花的眸子细细地,将他从脚到头打量着,仿佛要将这两年缺失的时光,全部补全。 “逍儿,都长这么高了……” 她唇角勾起一抹温柔笑颜,手指轻轻抚过宗逍游朗然的脸颊、眉眼、鼻尖,一寸又一寸。 在戎勒难熬的日夜里,她无一日不在思念,不盼着能这样摸一摸孩子的脸颊。 如今瞧着他,眉眼轮廓已不似两年前那般稚嫩肉乎。 八九岁的小小少年,身形挺拔,眉眼朗然,隐约金述一般模样。 好在他没有金述一丝冷戾,饶是朗朗朝气。 她沉下一口气,满心自责,愧疚到难以自持。 “都是阿娘不好,是阿娘没能陪在你身边,让你小小一个在觐京孤苦伶仃。” “阿娘,我不苦。” 宗逍游懂事地露出一个微笑,想让母亲别那般难受,又用袖子拭去梁平瑄脸上的泪水,声音坚定。 “太后娘娘待我很好,修王殿下和朝颜公主也时常与我玩。” 说着,他回头望了望一旁的红豆,眼底满是依赖。 “我身边还有红豆姨娘照顾,只是……只是我心疼阿娘,我害怕阿娘出事,怕再也见不到阿娘了。” 宗逍游的眼眶又红了下去,却强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八岁的他,历经太多变故,如今早已学会了坚强,再不想让母亲为自己担心。 梁平瑄闻言,瞧着他这般故作坚强的模样,攥了攥他的小手,心疼得无以复加。 “你瞧,阿娘没事,阿娘好好的,逍儿别怕。” 她抬手抹了一把眼泪,这一次,泪水再不是苦涩的,而是失而复得的喜极而泣。 “阿娘以后再也不离开逍儿了,再也不把你一个人留下了。” 母子俩并肩,低声絮语着这两年的点点滴滴,久别重逢的酸涩与欢喜,在两人之间缓缓流淌。 他们身后不远处,梁宸负手而立,眸光幽然。 梁宸沉沉叹了口气,望着那对互相依偎的母子,眼底掠过一丝不忍。 一时,身侧副将古洛敛起眉目,垂首低声,语气凝重。 “将军,小公子已安全抵达。按照陛下密旨,我们接下来……待以小公子为饵,引金述现身宛州,备下陷阱,迫其戎勒铁蹄从辛阳撤军,若有机会,便一举擒杀。” 梁宸的目光虽还是凝在梁平瑄母子处,可那眸光却愈发冷冽。 “嗯,再给他们母子几天团聚时日,而后依计行事……。” 两月前,他将梁平瑄欲刺杀金述的消息,加急呈给了觐朝皇帝萧澄。 萧澄本盼着能借此举,除去金述这心头大患,可却以失败告终。 更让他焦头烂额的是,原本议定的以宗逍游为质,换辛阳止战的盟约,竟被金述莫名暂搁。 索性宗逍游已然在前往戎勒路上,萧澄便当即传下密旨,令其改道宛州。 且密信传于他,要他以逍儿为饵,引金述现身,然率靖锐军,伺机一举擒杀,解决边境之患。 古洛颔首,眸光亦朝那对母子望去。 他想起两年前,还是他陪着三小姐,在那场大火逃亡里,救下小公子和红豆姑娘。 那时,他便对这位临危不乱的三小姐刮目相看。 如今她历经磨难,好不容易与孩子团聚,却要再被卷入这场政治算计,也是于心不忍。 “属下明白。三小姐与小公子分离两年,便要多留些时光团聚。待后属下再暗布重兵,伺机擒杀金述这贼人。只是……将军,梁娘子若知晓,您将小公子的身世告知金述,甚至以小公子作饵诱敌,怕是会恨上您。” 梁宸闭上眼,思如潮涌,可霎时睁开时,全然一片坚定的冷意。 “恨便恨吧。只要能杀了金述,报我兄长血海深仇,解辛阳城燃眉之急,亦护觐朝边境安稳,哪怕她恨我一辈子,也值得。” 第389章 最好的诱饵 靖锐军行辕庭院,微风浮动,阳光透过枝叶斜散,落在青石桌上的光斑,如碎金一般。 宗逍游同房卿卿两个小人,在庭院中追跑打闹,孩童清脆的笑声回荡,饶是日子变得鲜活生机。 房卿卿梳着两个圆圆的双丫髻,鬓边别着两朵小黄花,跑起来时,像两只翩跹的小蝴蝶。 “卿卿,你快瞧!” 宗逍游神秘低声,亦放慢脚步,给一旁的房卿卿指了指那丛中的蟋蟀。 房卿卿亦收起咯咯的笑声,小脸敛起,眸子往那丛里探去,好奇一般。 两个小人儿并肩站着,一个眉眼朗然,一个娇俏可爱,凑在一起小声悄话,俨然一份孩童的纯粹。 不远处的树下,梁平瑄与程墨娘坐在青石凳上,目光温柔地望着两个玩耍的孩子。 梁平瑄脸上带着一抹久违的安稳笑意,只觉这般日子,岁月静好,饶是她所期盼的。 程墨娘轻轻抿了一口茶,眼底欣慰,转头看向身边的梁平瑄,声音豁然。 “你瞧这两个孩子,多投缘呢。” 梁平瑄满面春风一般,眼底温柔漫出,轻缓应道。 “是,真好……” 自逍儿来到宛州,她紧绷了许久的心,终于放松下来,也算安稳度日了。 程墨娘凝在梁平瑄脸上,慰然地轻轻拍了拍梁平瑄的手。 “阿瑄,这下你终是苦尽甘来了,你们母子团聚,我真心为你高兴。” 梁平瑄缓缓舒出一口气,同程墨娘静静对视一番,心下舒然。 两人就这般坐着,偶尔低头抿茶,偶尔望向玩耍的孩子,脸上温柔微散。 她只愿,以后皆是这般平静安稳的日子。 —— 暮色四合,靖锐行辕的屋舍渐渐浸在昏柔灯火里。 暖黄光晕漫过案几,将屋内桌案边梁平瑄的面容映得柔和温暖。 她坐在临窗的矮凳上,手里捏着一枚细针,针脚有些笨拙地穿梭在一片锦缎上。 她从来不善女红,如今,为了给逍儿亲自绣一枚平安符,饶是同红豆和程墨娘,悉心请教了一回。 案几上摆着散落的彩线、顶针,还有红豆帮她描好的平安符底样。 红豆则在一旁整理丝线,偶尔笑着帮她理好歪掉的针脚。 “三小姐,这里针脚再匀些,不用太急。” 红豆轻声说着,便轻轻扶了扶她捏针的手。 梁平瑄微微颔首,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笑意,眸光凝在手中的平安符,眼底满是期许。 “吱……” 忽地,院外传来一阵轻巧急促的脚步声,随后屋门便被缓缓推开。 房卿卿小步跑了进来,小脸涨得红红的,嘟着嘴,一副闷闷不乐的模样。 梁平瑄抬眸,瞧着房卿卿那气鼓鼓的小模样,立刻放下手中女红,语气温柔。 “卿卿,这是怎么了?谁惹我们卿卿不开心了?” 房卿卿闻言,小嘴一瘪,声音带着几分委屈的鼻音。 “梁姨娘,逍游阿兄……不陪我玩了。” “怎么会呢?你逍游阿兄,日日说想与你一处玩的。” 梁平瑄宠溺般牵起房卿卿的手,抬眸朝门口望了一眼,只见屋门外静悄悄的。 她微微一蹙眉,心底掠过一丝疑惑,轻声问道。 “卿卿,逍儿呢?他没回来吗?” 房卿卿小小眉头紧拧着,委屈更甚,清亮的声音抱怨道。 “梁将军把逍游阿兄带走了,说要带他出去跑马,却不带我去!” “跑马?” 梁平瑄脸上的笑容渐渐收起,语气里多了几分诧然。 “这么晚了,天都黑透了,怎么还去跑马呢?” 她只觉得不对劲,这般深夜,阿宸毫无缘由地带一个八岁的孩子出去跑马? 更何况,宛州边境局势微妙,这般举动,实在不合常理。 房卿卿见她神色凝重,凑近梁平瑄身畔,偷偷小声。 “梁姨娘,我不是故意要偷偷跟的,我看到梁将军带着逍游阿兄,还带着有好多人,看着他们偷偷走的。” 说着,房卿卿越发气恼,掐着小腰。 “哼,定是有何好玩的,不带我。” 梁平瑄闻言,心猛地一沉,一股不安的预感袭上心头。 “好多人?什么样的人,卿卿,你看清了?” 房卿卿眨巴着眸子,点了点头说道。 “嗯,看清了,就是靖锐军的叔叔伯伯们呀。” 梁平瑄眉头猛蹙,就连一旁的红豆都停下手中活计,不安地看向梁平瑄。 “三小姐……” 梁平瑄手心发紧,目光染上一抹探究的焦灼,念头一个一个地涌起。 这般深夜,阿宸带着兵卒偷偷出行,深夜跑马?分明是秘密行动! 可秘密行动,阿宸为何要带上逍儿?带上一个孩子? 定然是筹划了什么! 梁平瑄想及此,倏地浑身一冷,微睁的眸光紧肃,心头直呼不好。 “卿卿,告诉姨娘,你有看到他们往哪个方向走了吗?” 她按住房卿卿的肩膀,语气急切,心神不宁。 房卿卿被她忽然正色的模样,吓得怔住,又赶快回想了片刻,皱着小眉头说道。 “我看他们好像是朝城郊方向走的,跑得可快了。” “城郊……” 梁平瑄低声喃喃,心头不安愈加强烈,她全然坐不住,倏地起身,便朝屋门外跑去。 红豆眸光骤紧,也连忙起身跟上,高声喊去。 “三小姐!等等我!” “不用管我,红豆,你将卿卿送回墨娘那去!” 梁平瑄头也不回地喊着,脚下步伐生风一般,匆匆离去。 她快步跑到行辕马厩,牵出一匹骏马,快速翻身上马,便扬鞭策马,朝城郊疾驰。 夜色浓重,晚风呼啸地吹过耳畔,浮动她鬓边发丝,心下越发仓皇焦灼。 不知跑了多久,她终于抵达郊外马场。 寂寥夜空下,空荡冷清,没有一丝人迹,伴着几分浓夜的鬼魅感,让梁平瑄愈加寒凉。 这里根本没有一丝跑马的痕迹,阿宸定是骗卿卿说带逍儿跑马。 不过是哄小孩子,故意引开所有人注意,便带着逍儿去了别的地方。 梁平瑄站在漆黑空旷的郊外马场,晚风挟带寒意,吹得她不寒而栗。 阿宸为何要带逍儿秘密行动? 她只觉慌乱,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仔细想想其中缘由。 倏地,一个可怕的猜测在她心底猛地滋生。 难道,难道! “金述!” 梁平瑄猛地睁大眼,眸子在夜色下凛然闪动,寒光里裹着无尽惶然,心下骤紧。 阿宸怕不是要利用逍儿,设下埋伏,趁机除掉金述! 除了这个理由,她再也想不出任何合理的解释。 阿宸对金述恨之入骨,如今逍儿到来,便成了牵制金述最好的诱饵。 此下,梁平瑄脸色煞白一片,心脏狂跳不止,满心的惶然与恐惧将她包裹。 他们现下会去哪里?逍儿会不会有危险? 阿宸为了除掉金述,会不会不顾逍儿的安危? 无数个念头在她脑海翻涌,让她一时乱了心神。 霎时,脑海中猛地浮现出那处老旧的边境驿馆,两月前,她与金述单独见面的地方。 那处觐戎边境,偏僻荒凉,因着战事,如今便很少有人往来。 她只一个可怕的直觉涌起,便是阿宸定带着逍儿去了那里,在那设下埋伏。 夜静更深,疾风吹得马场围栏发出吱呀吱呀的声音,每一声敲梁平瑄的心上。 时间急如火星,梁平瑄指尖颤抖,恐惧盈满心头。 她再不敢多想,立刻翻身上马,动作急得险些踩空马镫,只猛地调转马头,长鞭一挥。 一人一马,倏地冲破漆黑夜色,朝那未知的危险,一路奔去。 第390章 那你便是逼我去死 天昏地暗间,梁平瑄一路策马,快奔至觐戎边境。 远远望去,夜雾之中,唯有那座老旧的边境驿馆亮着昏黄,犹如漆黑中孤悬的鬼火,映着这偏僻之地,愈发阴森荒凉。 梁平瑄心下果然,快速翻身下马,连缰绳都未及系,便朝着驿馆大门冲去。 驿馆门口两名值守靖锐士兵,立刻横臂阻拦,神色严肃。 “倏!” 梁平瑄此刻已顾不上任何,猛地一马鞭抽开阻拦士兵,便一把推开驿馆的门。 只一瞬,那驿馆推开之间,扑面而来的便是一股肃杀之气。 老旧驿馆内,灯烛昏黄,明明灭灭间,照亮了满室严阵以待的戎装将士 梁宸身着铁衣戎装,铠甲于幽明之中泛着冷冽,腰间佩剑紧握,一副凛冽气场。 突然有人冲来,他眸光锐利一闪,待看清来人是梁平瑄,猛地站起身,诧异高声。 “阿瑄!你怎来此?!” “阿娘!” 梁宸身旁的宗逍游,见着梁平瑄,神色惊喜,立刻便要朝她奔过去,却被梁宸身畔士兵轻按住。 梁平瑄视线一肃,瞬间便凝聚在宗逍游身上。 那颗悬了一路的心,在看到孩子无恙这一刻,稍稍落地。 她冷冷地瞥了梁宸一眼,便倏地径直朝宗逍游走去,一把拉住儿子的小手。 “逍儿,我们走!” “拦住三小姐!” 刚迈出几步,梁宸心头生急,厉声大呼,语气满带着命令的威严。 霎时,两名身形高大的戎装士兵立刻上前,挡在梁平瑄身前,不肯让开。 梁平瑄脚下一顿,目光微微向旁一瞥,精芒掠眸。 只见两侧墙壁后,梁柱旁,还藏匿着数十将士,个个手持利刃,气息敛藏。 他们只待一声令下,便会即刻冲出。 梁平瑄背脊漫出一阵冷意,不禁后怕胆寒,阿宸真当要不顾逍儿安危,以其为饵。 梁宸望着梁平瑄那紧绷的背脊,神色凛然,不容置喙沉声。 “阿瑄,你可以走,但逍儿必须留下!” 梁平瑄闻言,心口气结,声音冰凉。 “我若必须带逍儿走呢。” 梁宸捏紧了腰间的剑柄,指节分明,眼底的犹豫与不忍渐散,幽幽而言。 “那就别怪阿兄对你动手。” 说着,他神色肃厉,对着两旁将士沉声下令。 “将三小姐拿下!切不可伤她!” 梁平瑄双眸颤动一瞬,随即冷冽漫上。 她猛地抬手,拔下头上那枚簪子,倏地将簪尖抵在自己脖颈,带着致命的寒意。 “我看谁敢动我,谁敢动我的逍儿!” 刹那间,她转过身来,目光锐利,与梁宸相对对峙,神色决绝。 “阿宸,今夜你若敢动我,敢拦我带逍儿走,不必你来动手,我亦于此自戕!” “阿娘……” 宗逍游被母亲这般决绝模样慑住,眼底满是慌张与不解,只担忧地看着母亲脖颈间的簪子。 梁宸视线聚在她脖颈间的簪尖,心下一慌,急切斥责。 “胡闹!阿瑄,你可知你在做什么?!” 他忿然上前一步,欲去夺梁平瑄手中的簪子。 “别过来!” 梁平瑄厉声呵退,手腕微微用力,簪尖便往脖颈深处刺了一瞬。 顿时,一个细小的血洞刺入,鲜红的血液顺着簪子缓缓渗出。 “阿瑄!” 梁宸脚步猛顿,伸在半空的手亦僵住不动,眼底慌张更甚,再不敢上前半步。 他沉下一口气,只能放缓语气,试图动之以情,晓之以理,可说着便忍不住怒言斥之。 “阿瑄,你冷静点!今夜乃报兄长、报梁氏血仇之大计,你身为梁氏女娘,身为兄长的亲妹,缘何这般是非不分,胡搅蛮缠!简直愧于兄长!愧于梁氏!愧对梁氏祖辈用鲜血铸就的靖锐军将士!” 梁平瑄紧蹙眉头,心头激愤不平,全然嘲讽。 “是,我知大仇当报,我知兄长冤屈,我亦想让戎勒贼人血债血偿!可此下,你为何要让一个童龀稚子犯险?为何要以逍儿为饵,拿一小童性命去赌?这就是梁氏的德行?这就是兄长用命守护靖锐军的忠勇道义?你这般做,与那戎勒贼人耍弄的阴谋诡计有何不同!你才是真的愧于兄长!愧于梁氏,愧对靖锐军将士!” 梁宸被她骂得语塞,牙关紧闭,从少时,他同梁平瑄吵架,从来都占不到上风。 如今他被她字字诛心,更是怒火中烧,却又无力反驳。 可他脑海下,冲入的梁氏之祸,想起兄长梁衍被戎勒贼人阴谋构陷。 一代忠勇良将,身陷囹圄,最终含冤而死,他便恨得牙痒,眼底泛起猩红。 “是,我有错,我梁宸愧对兄长!愧于梁氏!那你呢?!你此下阻拦复仇大计,是何欲意!” 霎时,梁宸眼角微微下瞥,视线落在梁平瑄身旁的宗逍游。 他看着那与金述如出一辙的深褐眼眸,恨意点燃,口不择言地怒声。 “还是说,你真对那戎勒贼人情根深种!不舍得他死,不舍得他的野种出事!” “梁宸!” 梁平瑄捏紧手中簪子,猛然厉声大呼,胸腔震荡,亦冲入一丝屈辱。 她最在意,最忌讳的,便是提及逍儿身世! 一时,那一旁的宗逍游,虽只有八岁,却已英敏懂事。 狐疑间,他好似听懂了舅父话中深意,心间震骇,只觉茫然。 他紧迫地仰起头,看向神色恼怒的母亲,又缓缓移眸,看向满脸戾气的舅父。 梁宸被她这一声怒吼震得怔色,瞬间亦清明一瞬。 他知道饶是碾过了她的底线,只得压下心间戾气,语气虽冷硬,音量却稍稍放缓。 “阿瑄,我知你护子心切,可今晚,你无论如何都带不走逍儿……待我诛杀了那戎勒贼人,我定保逍儿无虞,如何?” “阿宸,那你便是逼我去死……” 梁平瑄眸光一沉,看着他的眼底,愈发决裂。 她铁了心,今日就算拼了性命,也要带逍儿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说罢,她手腕猛地用力,便要将那簪子狠刺自己脖颈。 “倏……倏……倏……” 霎时,千钧一发之际,驿馆外突然传来一阵迅疾箭矢。 伴随着火光,瞬间冲破了漆黑夜色,映红了驿馆的门窗。 紧接着,一阵激烈的刀剑碰撞,骤然响起,厮杀阵阵。 第391章 可这孩子,你该见见 霎时,驿馆内的靖锐军将士,即刻反应过来,纷纷抽出腰间佩剑,神色凝重,严阵以待。 梁宸神色一沉,趁乱猛地冲上前,一挥手将梁平瑄手中簪子打落在地。 “砰!” 轰然,驿馆木门被猛地撞开,火光与杀意汹涌而入,纷乱箭矢擦着门框飞过。 梁宸下意识挡在梁平瑄身前,持剑凛然,眼底满是警惕。 下一倏,一名衣甲染血的靖锐军士兵跌跌撞撞地冲入驿馆,气息急促慌乱。 “大将军不好了!我等中了戎勒贼人埋伏!这驿馆四周,不知何时被戎勒兵将围困!” 梁宸神色一凛,心头震诧。 他本设下圈套,借梁平瑄名义,引金述前来,再欲挟逍儿,解辛阳之困、报兄长血仇。 却万万未想,金述竟早有防备,反将一军,竟成了他的瓮中之鳖,案板鱼肉。 此下,梁宸已来不及细想其中缘由,只得凝震心神,冲身旁副将古洛厉声下令。 “古洛,保护好三小姐!其余人随我冲破围困!” 说着,他不等古洛应声,便一把揽过梁平瑄手畔的宗逍游,将孩子夹在手臂之间。 “阿娘……” 宗逍游猝不及防被抱起,慌张间不住伸手去抓梁平瑄的衣角。 霎时,梁平瑄手中一空,看着被梁宸抱走的儿子,神色惊骇。 “梁宸!放下逍儿!” 她亦猛地伸手要去够宗逍游,却被身旁的古洛及时牵制。 转瞬间,梁宸已挟着宗逍游冲出驿馆,徒留身后的梁平瑄奋力挣扎,高声怒吼。 驿馆外,顿时刀光剑影,火光漫天。 靖锐军将士与戎勒兵将厮杀在一起,鲜血瞬间染红了脚下的荒草乱石,空气弥漫着血腥与硝烟。 梁宸将宗逍游紧紧护在怀中,一手夹着孩子,一手挥剑格挡,剑光凌厉。 他神色狠戾,奋力厮杀间,定睛朝前方刀剑纷乱中望去。 只见不远处的土坡上,火把炎炎,竟有一道骑着高马的威凛身影,傲然伫立。 “金述……” 梁宸咬牙切齿,眼底愤恨,猛地挥刀指向前方,厉声大呼。 “众将士听令,随我诛杀此贼,为梁衍大将军报仇,为靖锐军雪耻!” 瞬间,集聚在身旁的靖锐军将士齐声应和。 他们神色凛冽,手持利剑,奋勇地朝着冲来的戎勒将士斩杀而去,个个悍不畏死。 可远处的土坡上,一排戎勒将士手持弓箭,拉弓搭箭,箭矢如雨点般射来。 “倏!倏!倏!” 靖锐军将士来不及防备,纷纷中箭倒地,伤亡渐渐增多,局势愈发不利。 金述立于坡之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驿馆周遭的混乱厮杀,神色幽烈复杂。 他再次收到梁平瑄约他来此相见的消息,想起两月前,他险些被她用毒酒刺杀。 此来,索性他并未贸然,而是提前布下暗兵,将这处驿馆暗暗围困,就等设局之人自投罗网。 可现下,他亦心头泛起一阵钝痛。 他查明在离开统泽城的日子,她所遭受苦难,被人牵制,身陷囹圄,甚至失去腹中他们的孩子。 可那些都绝非他所为! 他本想找机会同她说明一切,可此下,她真的这般想让自己死? 她便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设局杀他,这份决然,狠狠剜在他心上。 忽地,金述猛抬手,弯刀寒光闪洌,随即双腿一夹马腹,带着股势不可挡的气势,冲下荒坡。 身后一众戎勒将士亦紧随其后,呐喊着冲下土坡,声势浩大。 “杀!” 转瞬之间,靖锐军便将士便被戎勒兵将团团围困,双方刀剑对峙。 靖锐军将士紧紧将梁宸护在身旁,神色坚定,未有一人退缩。 金述高骑于马上,马蹄踏踏,缓缓停下,神色冷冽肃杀。 他那幽沉双眸全然不屑,高高在上地睥睨梁宸,视线掠过他怀中孩子,心下狐疑闪过,嘲讽一番。 “如今靖锐军没了梁衍,便由你这草包执掌,就凭你这般雕虫伎俩,也想劫杀本王?还真是侮辱了梁衍一世英名,侮辱了靖锐军的赤胆勇猛!” 梁宸丝毫不惧,可听到金述侮辱自己兄长,心底怒恨,眼底猩红更甚,厉声喝道。 “奸诈贼人!你害我梁氏蒙难,害我兄长含冤而死,今日我必让你血债血偿,以慰兄长在天之灵!” “哈哈哈哈哈哈……” 金述闻言,不由放声讪笑,满是讥讽。 周遭的戎勒将士亦随之哄笑,笑声在夜色之中,回荡荒原,格外刺耳。 “哈哈哈哈…… 梁宸,你如今身陷重围,如本王囊中之物,池中之鱼,还敢说这般大话?你又有何本事,让本王血债血偿?” 说着,他神色骤然一肃,收敛笑意,不等梁宸开口,语气急切地厉声问道。 “阿瑄呢!本王要见她!” 驿馆内,梁平瑄听到了金述厉声唤她,心下一紧。 可此刻,她所有的情绪都被逍儿的安危所覆没,满心焦急。 但她被古洛擒着,嘴还被牢牢捂住,只能模糊的呜咽,口不能言。 梁宸听到金述索要梁平瑄,神色愈发肃厉,厉声回绝。 “你休想见阿瑄!你这戎勒贼人,不配见她!” 说着,他眸光轻晃,环顾四周,看着被伤亡惨重的靖锐军将士。 心底清楚,今日想要诛杀金述已是不可能,眼下最重要的,是让靖锐军将士全身而退。 他眸光缓缓落下,落在怀中挣扎的宗逍游身上,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事到如今,唯有利用这个孩子,才有一线生机。 霎时,梁宸松开夹着宗逍游的手臂,紧紧牵着孩子手腕,将他轻轻一推,置于自己身前。 他目光阴狠地看向马上的金述,语气促狭,挑衅一般。 “阿瑄你见不到,可这孩子,你该见见……” 驿馆内的梁平瑄听到这一瞬,一颗心倏地提到了嗓子眼,呼吸惊骇凝滞。 她心头直呼叫,“不要……阿宸,不要……” 金述闻言,剑眉冷峭,眸光缓缓下移,落在宗逍游身上,审视一番。 只是宗逍游被梁宸按着,不停胡乱挣扎,小脸埋在胸前,并未看清模样,眼底疑惑。 “梁大将军,本王不懂,你此番情急,倒是用的哪一苦计?竟以你们觐朝的小娃娃,来要挟本王?” 此话一出,那周遭戎勒将士亦是轰然大笑,饶是嘲弄这般慌中出乱的觐朝人。 可梁宸只勾了勾唇,毫不在意周遭耻笑,神色愈加诡谲,缓缓开口。 “兰氏王,你可知这小娃娃,是阿瑄的孩子……” 金述闻言,眉目肃敛,眸光微眯,眼底射过一丝寒冽。 “呵,原来是那个野种……” 一想到梁平瑄那个与宗贺的孩子,他便妒恨丛生。 梁宸森冷的目光中含着一丝讥讽,忽地仰天大笑,实在被金述这般自我咒骂,惹得克制不住笑意。 “哈哈哈哈哈哈……对,对!兰氏王说的没错,是个野种,是个没爹的野种,哈哈哈哈哈……” 金述被梁宸这莫名的笑声,弄的神色一沉,再听他话语十分不对劲,脸色越发阴厉。 “你何意……” 霎时,梁宸猛地收住笑声,一把揪住宗逍游后颈,向上一抬,将孩子的脸颊全然曝露在火光之下。 “你自己来看,他是哪个杂种的野种!” “砰!” 顷刻间,一撕心呼喊冲破束缚,驿馆木门被砰地撞开。 梁平瑄挣脱了古洛的桎梏,疯了一般冲出驿馆。 “不要!” 第392章 他是不是我的儿子! 夜幕火光下,边境驿馆周遭藉一片,地上折断的兵器,染血的尸体,衬得此下对峙愈发剑拔弩张。 霎那间,梁平瑄厉声呼喊划破混乱,惹得金述耳畔一震。 他落在梁宸身上的视线,猛地调转,移向梁平瑄,喉间下意识一声。 “阿瑄!” “不要!阿宸!” 梁平瑄径直冲向梁宸,指尖几乎要触碰到宗逍游的衣角,满目恳求。 可身后追来的古洛,一把钳住她的双臂,将她按在原地。 “阿娘!阿娘救我!” 梁宸手中的宗逍游眼眸陷入几分恐惧,拼命扭动身子,想要挣脱梁宸,朝梁平瑄扑去。 梁宸面色阴鸷,死死攥着宗逍游的后颈。 周遭士兵们亦举剑对峙,杀气凛凛。 一时之间,场面混乱一般。 金述拧着双眉,死死盯着被钳制的梁平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难道,梁宸这是想借梁平瑄来要挟他? “梁宸!你这是作何!他们一个是你亲妹妹,一个是你亲外甥!你欲胁持他们,要挟本王?你这般算盘,怕不是打错了?” 他虽故意这般说,可手中缰绳被攥得咯吱作响。 身下高马似也感受到了他暗藏的隐隐慌乱,不安地向前踏了两步。 他对面的梁平瑄听他那般不在乎的言语,心口滞涩的难以言喻。 可梁宸闻言,确是不屑地嗤笑一声,死死盯着金述,眼底翻涌着扭曲的快意。 “阿瑄是我妹妹不假,我怎舍得拿她挟制你这贼人……可这野种,混迹我梁氏血脉,他本不配!” 霎时,梁宸猛地发力,将身下挣扎的宗逍游重新扭过身子。 粗糙手掌倏地钳住孩子的下颌,狠狠向上扬起。 “金述,你不如好好看看,他这张脸,这双眼瞳,你熟不熟悉!” “梁宸!你放开逍儿!” 一时,伴着梁平瑄撕心裂肺地大呼阻止,身子拼命向前倾去,害怕的无以复加。 顷刻间,火光扑闪,映得宗逍游仓皇的小脸分外清晰。 金述一脸茫然,视线轻易飘向那孩子。 霎时,所有目光在一瞬间聚焦,神色猛地一僵,全然错愕不已。 那双深褐眼眸,与他如出一辙的褐眸,在火光中殷红透亮! 金述眸光骤缩,紧紧盯着那张脸,视线瞬息万状,难以抵挡那不可言喻的冲击。 哪怕还是稚气少年,但在火光雕刻下,连眉眼轮廓大半也都复刻着他的模样,一眼相似。 轰! 金述只觉脑海中一声巨响,炸裂开来,呼吸猛地一窒。 周遭的混乱全都消失不见,整个世界,仿佛只余他与那个孩子的脸。 梁宸瞧着金述那呆若木鸡的模样,一抹讥诮笑容,缓缓在他嘴角绽放。 那突兀的笑容,带着扭曲的得意与报复的快感,让人不由胆寒。 “金述,你说,我觐朝腹地,缘何会有你般模样的异种?” 金述视线依旧死凝在那孩子脸上,双眸渐渐失焦,脑海飞速闪过无数片段。 倏地,一个念头,猛然冲入他的脑海,紧握着缰绳的手都颤抖一瞬。 “这孩子……” 他简直不敢想……那个惊心的答案。 对面不远的梁平瑄,望着这绝望的一幕,无力地垂下了肩膀,连哭喊的力气都没了。 “天呐……” 她拼命守护的秘密,守护的孩子,竟被梁宸亲手揭开。 只觉自己曾所有的努力,变得徒劳,曾为了这个秘密遭受的一切,全然可笑。 霎时,金述回过神来,目光骤然灼灼,一种诧错交加的惊喜,倏地涌上心头。 难道,那是他与阿瑄的骨肉?! 可转瞬之间,不言而喻的后怕,惴惴而来,瞬间倾袭他的神思。 梁平瑄与宗贺苟合的孩子,他一直唾骂的野种,他一直想除之而后快的野种…… 竟然是他自己的骨肉?! 思及此,金述不可置信地缓缓转动视线,慢慢移到不远处绝望瘫软的梁平瑄,心脏被紧紧揪着。 “阿瑄,他是……” 梁平瑄瘫软在地,头深深埋着,肩膀微微颤抖,没有回应,也没有抬头。 一切都已无力回天。 梁宸的嘴角从未落下,他冷眸微眯,看着金述失神模样,愈发咄咄逼人,全然胜券在握。 “金述,现在,你这野种在我手上。我要你的人立刻放下兵器!!我要你,即刻下令,对辛阳城止兵,撤出所有戎勒兵力!” 金述呼吸沉沉,梁宸这句话便彻底告诉他,刚才那个惊险的念头,是真的! 他猛地抬头,眼底的混乱与后怕,凝成一股怒火,全然没理会梁宸,猛地怒吼一声,痛苦质问。 “梁平瑄!他是谁!你告诉我,他是不是我的儿子!” “贼人!还不照本将军说的做!” 梁宸怒火汹汹,厉声咆哮,说罢,猛地将手中长剑一挥,锋利剑刃,瞬间抵在了宗逍游的脖颈。 剑下的宗逍游,被这般猝然情形,吓得浑身一抖,亦泪水不受控地涌出,颤抖轻唤。 “阿舅……” “住手!” “不要!” 金述与梁平瑄齐齐高声。 金述目眦欲裂,猛地勒紧缰绳,身下战马不安嘶鸣,手执弯刀,倏地翻身下马。 梁平瑄被梁宸这般举动,吓得惊骇,猛地再次挣扎起来,声音胆寒凄厉。 紧张对峙之间,伴着孩童的哭泣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神色凝重。 火光烈烈,映得剑刃寒芒刺眼。 金述望着那刃口贴着孩子细嫩的肌肤,心口一紧。 片刻沉寂后,仿佛风都停滞一般,只剩下心跳的轰鸣。 金述猛地深吸一口气,戾气翻涌,终是一声暴喝,震得荒原簌簌发抖。 “戎勒全军,放下兵器!” 这一声命令落下,本已占尽上风的戎勒将士皆是一怔。 众人握着兵器的手微微松动,虽神色依旧凛然,但眸光在金述与对面敌人间来回打转。 金述见无人动作,眼底杀意奋起,再次沉声厉喝。 “本王命令,放下兵器!” 瞬间,他手腕一甩,那柄弯刀便脱手而出,砸进身前火堆之中,嗡鸣作响。 火焰骤然暴涨,火星冲天。 周遭戎勒将士见此,再也不敢迟疑,皆纷纷松手。 “哐当!哐当!哐当!” 一时,无数弯刀、弓箭接连落地,碰撞声此起彼伏,透着沉闷。 金述目光如刀,牙关紧咬,一字一句从牙缝挤出。 “放开阿瑄和孩子。” 梁宸却扬着下颌,一脸拿捏冷傲,多余的话都没有,只淡淡逼视。 “下令,辛阳止战。” 金述瞳孔一沉,黑眸怒焰幽然,却不得朝身后不远处的苏合凛然下令。 “传本王军令,即刻草拟军令文书,传令辛阳前线戎勒全军,即刻停火,退守原营,不得再战!” 苏合眉头紧蹙,满心不甘,可王命当前,他不敢有违,只得重重行拳躬身。 “遵命!” 不过片刻,一份墨迹未干的止战军令便递到金述手中。 他扫过一眼,随即猛地扬手,将那卷文书朝着梁宸掷去。 梁宸一手持剑抵在宗逍游脖颈,另一手凌空探出,便高高接住了那份决定辛阳生死的止战令。 第393章 你放他们走,我跟你走 梁宸低头扫了一眼手中的止战军令,兰氏王印朱红犹新,确凿无疑,他嘴角勾起一抹得逞的冷意。 金述眸中掠过一丝冷意,喉间滚出沉沉厉声。 “放了阿瑄与孩子。” 梁宸握剑的手微微一松,就在这瞬息之间,金述眼底寒光凌厉,袖口暗藏的袖箭骤然射出! “倏!” 锐风破空,梁宸反应极快,手腕急转,长剑顺势格挡。 “叮!” 一声长剑,磕飞暗箭。 可就是这一刹的空档,宗逍游小脑袋一缩,机敏地从梁宸臂弯滑出,便要逃跑。 梁宸心头一空,伸手急抓,他只是想以孩子为质要挟金述,却从未真要伤他。 可不等梁宸碰到孩子,金述便已然借力跃起,一把捞起火焰裸露在外的刀柄。 金述猛地就地一滚,弯刀重握手中,霎那间,身形便如箭般直冲梁宸。 “将军!” 梁宸身旁靖锐将士齐声惊呼,提剑便朝戎勒阵营扑去,趁机扑杀了几名戎勒士兵。 本已弃械的戎勒士兵,亦迅速拾刀反击。 转瞬之间,刚刚沉寂的战场再次爆发震天厮杀,刀光交错,血色飞溅。 火光中人影翻滚,乱作一团。 金述弯刀直劈,梁宸也再顾不及跑走的孩子,只得挥剑相迎。 金述眼疾手快,侧身一把抓住慌不择路跑开的宗逍游,反手便朝身后苏合甩去。 “苏合,看好孩子!” “是!” “阿娘!我要阿娘!坏蛋!你们是大坏蛋!” 伴着宗逍游的哭喊,梁平瑄神色一抖,猛地便要冲去,可被身前的古洛死死护着。 “逍儿!” 金述再无顾忌,再度与梁宸缠斗。 两人腾挪纵跃,剑气刀风呼啸,杀意滔天。 梁平瑄眼睁睁看着宗逍游被苏合掳走,心胆俱裂。 可她的视线扫过双方团战,只见金述出手狠绝,招招致命。 梁宸堪堪抵挡,肩头、手臂接连挂彩,已渐渐不敌,节节败退。 而靖锐军本就身陷围困,此刻更是死伤溃缩。 “古洛!你还不快去助阿宸!” 梁平瑄目光犀利如剑,紧张地厉声嘶吼。 古洛面色沉凛,早已按捺不住,重重点头。 “三小姐,千万躲好!” 话音一落,他便提剑冲入乱军之中,火光血色翻涌,混乱不堪。 梁平瑄看着眼前阵仗,呼吸急促,浑身冷汗。 她猛地俯身捡起地上一支箭矢,攥在手里,朝苏合掳走宗逍游的地方奔去。 霎时,闪身梁宸身侧,她眼角余光猛地瞥见,金述弯刀凌空劈下,势大力沉,直取梁宸心口! “阿宸小心!” 她心魂欲崩,几乎是本能的意识,猛地转了方向,直接朝其二人,不顾一切地扑了过去。 一瞬,梁平瑄便猛地踏入二人之间,全然挡在梁宸身前。 正全力劈杀的金述瞳孔骤缩,惊魂飞魄,仓皇中只得拼尽全力强行收刀。 但刀势太猛,收势根本来不及。 那刺骨寒刃还是狠擦梁平瑄右肩,带出一道见血伤口,血珠顺着抽刀,瞬间溅出。 “呃……” 梁平瑄肩头疼的她一搐,可心间那极度致命的紧迫感,让她意识全然紧绷。 瞬间,她反手握紧手中箭矢,猛然朝金述胸口狠狠刺去。 “阿瑄!” 梁宸与金述双双震惊,惊呼之间,厮杀戛然而止,两人皆震骇在原地。 梁平瑄肩伤剧痛,力道尽散,箭矢只浅浅刺入皮肉一瞬,便卸了力气。 金述胸膛一阵绞痛,缓缓垂目间,发现胸口那支没入少许的箭矢,难以置信地望着她。 “阿瑄……你……” 瞬间,梁平瑄神色清明,猛地松开手,右肩疼得她蹙紧眉头。 她抬手一抚,满掌湿黏温热,鲜血从指缝渗出。 可即便这样,她却半步不退,身子死死挡在梁宸身前,凛然迎上金述目光。 “把逍儿还我。” 金述眸光落在梁平瑄肩头,心疼不已,转瞬闻得其冷言之声,指节捏紧。 “不行,逍儿是本王骨肉!” 梁平瑄呼吸颤抖,肩头伤口一阵阵抽痛,心底冰凉。 果然,她最担心的事,还是来了。 她知道,此下,逍儿定是要不回来了。 “放阿宸和靖锐军离开。” 她神色紧绷,脸色也因伤口与心中不安,煞白一片。 金述胸间伤口随着粗重呼吸阵阵刺痛,内外俱伤,他烦躁地蹙紧眉,看着眼前一幕。 眼前梁平瑄以身相护,死死护在梁宸身前。 她与梁宸两人,一前一后,神色分明同仇敌忾,共对他一人。 可他,明明刚才为了她,为了孩子,不顾己命,甘愿弃刀,甚至下令辛阳止战,拱手让出大局。 她呢?却这般与他仇视对峙。 她依旧未将他一颗真心放在眼中,哪怕她的阿兄,刚才以他们的孩子胁迫于他。 她竟还是会为其挡刀,还会为其刺伤他。 就是这般,她在意所有人,独独不在意他。 在她眼里,所有人都重要,只有他,轻如草芥,恨如仇敌! 霎时,金述眸光似簇入一瞬火焰,痛恨再次落入眼眸,可满心全然悲凉。 两人视线在夜色中对峙之间,梁平瑄声音发颤,饶是愈加坚定。 “你放他们走,我跟你走。” “阿瑄,不可!” 身后梁宸猛地嘶吼,伸手要将梁平瑄拉回自己身后,可牵动身上伤口,痛得他身形一晃。 “金述!你有种冲我来,让阿瑄走!你我之间,决一死战!” 可梁平瑄仿佛焊在地上,纹丝不动,只伤口被扯得更痛,梁宸亦慌忙停下拉扯动作。 金述牙关紧咬,看着他们兄妹二人,相依相护的模样,下颌绷得咯咯作响。 仿佛刚才利用孩子的小人是他一般,金述胸口忍恨,赌气沉声。 “梁平瑄,梁宸,你们未免自视甚高。眼下局势,我众你寡,靖锐军不过我戎勒掌中蝼蚁,本王岂会轻易放过?!” 梁平瑄心头一沉,她只凭着心底那份莫名侥幸,盼着金述会因对她的执念,放梁宸一马。 可此下,听他这般说,心中那抹笃定散去一半,只得硬着头皮,再重复一遍。 “放了他们,我就跟你走……再不回觐朝。” 第394章 你便将我们全都杀了吧 金述眸色冷厉,锋芒隐现,字字恨切。 “你当我,还会信你说的话?” 梁平瑄心下一震,心底泛起一片苦涩。 是啊,他们之间伤痕累累,猜忌丛生,哪里还有信任可言。 “要如何,你才能放过阿宸他们……” 金述瞳眸缓缓从她脸上移开,落在她身后摇摇欲坠的梁宸身上,眼底微光,一点一点地幽沉下去。 “本王将士在此,若说放便放,何以服众?不如,梁大将军跪下,向本王,向戎勒全军,俯首称臣。” 话音未落,梁宸双目骤然睁大,强忍着身上深可见骨的伤口,攥紧长剑,厉声嘶吼。 “你做梦!本将军宁死不屈!” 刚怒吼一声,一口鲜血便从他口角涌了出来。 伤势过重,他本勉强支撑的身躯晃了晃,几乎要栽倒在地。 梁平瑄侧目一瞥,心头骤紧,凝满慌意,她知梁宸必是浑身重伤,再拖下去,保不齐命丧于此。 可金述闻言,只是面无表情地勾了勾唇角,视线重新落回她身上,寒意厉声。 “那就不能怪本王心狠了。” 他忽地眼色冷厉,猛地扬声下令。 “众戎勒将士听令,将此地敌军……” “不要……” 梁平瑄心下一沉,望着他手中寒光逼人的弯刀,心头一横,索性赌上一把,猛地朝刀尖挺身而去。 “阿瑄!” 梁宸惊诧不已,猛地用尽气力,去抓她的衣袖。 金述亦是瞳孔一缩,电光火石间猛然收刀,刀刃擦着她衣襟偏开,惊怒地盯着她。 “你作何!疯了不成!” 梁平瑄扑势一空,伤口被牵动,疼得一颤,手按在渗血的右肩,气息虚弱却坚定。 “你若下令歼灭靖锐军……我便与他们同生共死,绝不苟活。” “你这是,拿你自己性命,威胁本王?” 金述目光灼灼如烈火,明显听出梁平瑄话中的威胁之意。 梁平瑄深吸一口气,一瞬不瞬地迎上他的视线,反问得平静决然。 “何谈威胁?兰氏王刚才既说我自视甚高……想来,我与靖锐军共生死,于你而言……作不得威胁。” 说着,她又朝前踏出一步,紧盯在他的弯刀之上,一字一顿。 “兰氏王,你若杀我阿兄,便先踏过我的尸身!” 金述愠气翻涌,鼻息重重起伏,她这是知自己在乎她,才敢这般有恃无恐。 “你故意的!真当本王不敢动手!” 刹那间,他手中弯刀猛地抬起,刀尖直抵她心口一寸,寒意凛冽。 刀尖近在咫尺,梁平瑄呼吸一顿,心脏狠抽。 刚才她不过孤注一掷,其实根本不确定,他到底在不在意她。 霎时,就在这窒息一刻,身后骤然传来一声稚嫩的嘶吼。 “坏蛋!不准伤害我阿娘!!不准伤我阿娘!” 宗逍游在苏合怀里拼命挣扎,小脸涨得通红,一双褐眸恨恨瞪着金述。 金述神色一滞,深幽眸光向后掠去,隔空对峙间,满是那孩子恨意的眼神,像看不共戴天的仇人。 他心口发闷,再转头凝向梁平瑄时,眸中陡然泛着猩红,喉间压抑地颤抖。 “本王问你……逍儿,是本王的骨肉吗?” 梁平瑄神情微微恍惚,心间掠过一丝逃避,亦有些心虚,语气不自觉放缓。 “你既有答案,又何必再问我……” “本王要你亲口说!!” 金述奋劲厉声,脖颈之上青筋暴起,一种撕裂的痛楚,翻涌自他心口。 死寂一瞬,梁平瑄双眸微颤,呼吸凝滞间,终是轻轻吐出一个字,却重如千钧。 “……是……” 耳畔,宗逍游的怒骂声依旧不绝于耳。 金述胸腔起伏,万千情绪在这一刻,全部凝满苦涩。 “梁平瑄……逍儿是本王的骨肉,是我金述的儿子,是戎勒的王脉!你竟瞒了我这般久!看着我与亲生儿子互为仇敌,看着我们血脉相残!你好狠的心啊!” 他眸光黯沉如死水,怒痛交织下,眼底竟凝上一层水汽。 梁平瑄心口一震,被他斥得哑口无言。 她渐渐放缓呼吸,事已至此,秘密已然揭穿,她只能抓住最后一丝筹码。 “是,逍儿是你的儿子。你若想认回他,今日万不能动手。倘你当着他的面,杀了他的舅父叔伯们,怕是这辈子,他都会记恨于你!” 她心头绞痛,却只能硬着心肠,说出这番逼他退让的话。 金述难以置信地看着她,忽而低笑出声,眼底渐渐漫上一层悲凉。 “你现下……同刚才用孩子威胁本王的梁宸,有何区别?” 只是一刹那,他便归于了平静,一片沙哑冰冷。 “本王又不缺他这一个儿子。统泽城内,大阏氏所生,才是本王血脉纯正的嫡子。” 霎那间,梁平瑄愣在原地,一股荒谬刺骨的不真实感将她淹没,心口堵得发慌。 这份直冲冲的情绪,难受得她只想哭,但也只得强忍泪意,暗暗深吸一口气。 “好……” 她声音轻得发飘,满腔无力,带了一丝无奈与苦涩。 “那今日,你便将我们全都杀了吧……一了百了。” 金述闻声,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难受闷痛,他恨自己终究被她吃准了软肋。 他可以不在乎梁宸死活,不在乎靖锐军存亡,却不敢真的让她死。 不敢让那错失复得的孩子,再记恨一分。 “哐当!” 金述猛地抽回弯刀,手腕一甩,将刀狠狠劈在身旁的乱石上。 他侧脸紧绷,只得嘴硬。 “罢!今日非烽火沙场,梁宸,你现下重伤,已废人一个,身边剩这零星将死之人。若本王赶尽杀绝,岂不与你这等阴险小人一般无二?况且本王的小阏氏这般恳求,今日本王便大发慈悲,放你一马!记住,若日后战场相犯,本王定让你们靖锐军片甲不留,死无葬身之地!” 梁宸攥紧长剑,重伤难支,又因金述羞辱而愤懑不已,正要开口怒斥,却被梁平瑄忽地按住手臂。 她力道坚定,微微低声,字字恳切,理智使然。 “阿宸,留得性命,才能为兄长报仇,才能护靖锐军弟兄周全。今日暂且忍辱,日后总有机会。” 梁宸喉咙一梗,一股沉重的无力感袭来,他缓缓抬眸,扫过四周。 只见所剩无几的靖锐军将士个个衣衫染血,伤痕累累,却依旧死护在他身旁。 他心头一揪,自知个人死不足惜,可这些将士,皆跟着梁氏出生入死。 他们本该在战场上奋勇杀敌,而非今日这般,困死这边境驿馆,死得不明不白。 “阿瑄……我不能再让你回去!” 梁宸重伤的手臂无力下垂,脸上一副惶然。 梁平瑄的目光凝向不远处被苏合护着的宗逍游,心头一软,重回平静。 “阿宸,逍儿在哪,我这个做阿娘的,就得在哪。我答应过逍儿,从今往后,我们母子再也不要分开。” 梁宸满面愧疚悔恨,一口浊气堵在喉间,混着血腥,自责不已。 “阿瑄……对不起,阿兄对不起你……是我糊涂,被仇恨冲昏了头,竟用逍儿做诱饵,这般计谋,到头来反被金述牵制,害了你……” “够了!” 金述怒言一声,打断梁宸话语。 他看着他二人难舍难分的模样,心头烦躁,自己已做出让步,可这二人,却好似如临深渊。 “小阏氏,还不站到本王身边?!你若刚刚虚言,本王也可以收回方才的话。” 梁平瑄闻得那声沉冷命令,神色一僵,待深深地看了眼满目愧疚的梁宸,心头酸涩。 她又缓缓凝上金述,自知今日为了阿宸他们,自己必然逃不掉了。 此下,她便挣开梁宸攥着她的手,如木偶一般,一步一步沉重地朝着金述走去。 待她走到金述身侧,金述二话不说,长臂一把揽住她的腰肢,宣示主权一般。 第395章 至少一家三口,终得团聚 天色深透,边境驿馆的狼藉在火光余烬中,恢复一片沉静,仿佛刚才所有的厮杀,都被悄悄敛去。 梁宸一众远去,金述索性与梁平瑄母子,在此休憩,待天光大亮,再启程返回居延塞大营。 驿馆内灯烛昏昏,梁平瑄将宗逍游紧紧护在裙摆之后,小小身子贴着她。 她望着眼前的金述,神色警惕紧绷,如临大敌一般。 金述沉沉凝望着梁平瑄的脸庞,刚才驿馆外所有的杀伐戾气渐无。 他又缓缓垂下眸子,看向藏在她身后的那个小人影。 宗逍游一双褐眸澄澈明亮,亦直直凝着他,眼底却难掩一丝直白的厌恶。 “逍儿……” 金述喉咙微动,小心翼翼地缓缓伸手,想去拉孩子的手,却被梁平瑄下意识侧身挡过。 宗逍游亦一缩,紧忙将身体藏到母亲另一侧,只怯生生又带着敌意地瞟着金述。 空气中瞬间沉滞一瞬,尴尬的气息蔓延开来。 梁平瑄心下紧乱,饶是有孩子这个软肋,再面对他时,心底难免仓皇害怕,语气放软了一些。 “金述,今日太晚了,又刚刚经历诸多险事,逍儿年纪小,受了惊吓,此刻心神未定。你若有何想对孩子说的,不如等明日再言?” 说罢,她屏住呼吸,缓缓抬眸看向金述,眼底满是忐忑,生怕他又生出什么偏执念头,为难孩子。 金述的视线一直紧紧盯在宗逍游身上,心头纷乱复杂。 他竟不知此刻自己到底是开心,还是难过,亦或是愤怒。 曾无数次期盼,能与阿瑄有一个属于他们的孩子,饶是他心底夙愿。 如今美梦成真,他竟真与阿瑄有了亲生骨肉。 可现下,这个美梦又似一场噩梦。 他的亲生儿子,对他,眼底不带一丝亲近,全然仇恨厌恶,连让他碰一下都不肯。 “金述……” 梁平瑄见他久久不语,眸子却沉沉地落在逍儿身上,心头发紧,忐忑地轻声唤他。 金述被她的声音唤醒,眸底簇入一丝光亮,他缓缓勾了勾唇,复杂渐褪,伴着暖意。 或许,他是开心的吧。 “至少我们一家三口,终得团聚。” 他眸底漾着几分温柔,缓缓抬手,轻抚在梁平瑄脸庞。 梁平瑄一怔,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温柔弄得晃然,竟一时忘了躲闪。 忽地,他一把揽过梁平瑄,将她紧紧拥入怀中。 “不要碰我阿娘!” 身下的宗逍游急得直朝外推着金述,满脸怒气,不想让此人碰自己母亲。 可金述却是毫不在意,反而越拥越紧。 “呃……” 一时,梁平瑄被他抱得太紧,肩头伤口瞬间传来几分痛楚,惹她闷哼一声。 金述神色恍然,赶忙松开手臂,视线落在她那血迹斑斑的右肩上。 他心头揪紧,猛地扭头,朝驿馆外沉声下令。 “来人,将小王子带走,妥善照料!” 还未等梁平瑄反应过来,驿馆木门便被推开,苏合凛凛地迈步进来,对着金述重重抵拳行礼。 “遵命!” 说罢,他便大步朝着梁平瑄母子走去。 梁平瑄瞬间慌张起来,倏地抬眸看向金述,仿佛刚才那一瞬的温柔,全是假的。 她赶忙将宗逍游向后拉着,护在身后。 “金述,你这是做什么!” 金述背着手,眸底闪过一丝狡黠,故意小小报复,刁难一句。 “你说本王做什么?本王与亲生骨肉分离多年,自然也要让你尝尝这番苦楚。” 梁平瑄恐惧猛地涌上心头,紧迫逼人,只能带着孩子,一步步向后退去。 “不要……金述,你不能这么做!” 金述缓缓走到桌案旁坐下,慢悠悠地从怀中掏出一个瓷瓶,细细摩挲着瓶身。 “本王为何不能这般做,你做得,本王便做不得……” 梁平瑄失措地摇了摇头,紧张地心脏突突直跳,语意颤抖,染着一丝哭腔。 “金述,你别这样,我求你了……行不行?” 金述神色平静,没去看她,但听着她声音里的颤抖,喉间轻轻沉了口气。 “好了……别慌。彼时知你欺骗本王,本王确实气急,想将你母子二人分离报复。可本王不是你那般冷血之人,舍不得让骨肉至亲再受分离之苦。” 说着,他将手中摩挲的药瓶,轻轻放在桌案上。 “先将逍儿带到其他房间休息罢了……” 话音落下,金述才缓缓抬眸,看向满脸仓皇的梁平瑄。 瞧着她依旧惊惧,不为所动,紧紧攥着身后的宗逍游。 金述嘴角不由勾起一抹邪肆的笑意,故意拉长语调,耐人寻味。 “怎么?还是你想让小孩子在此,看你我二人……” “金述!你龌龊至极!” 梁平瑄被他这半句话挑弄,既怒又羞,急忙开口堵住他的口无遮拦。 金述神色一柔,化作微微浅笑,依旧打趣,放缓语气。 “你我二人在此上药,哪里龌龊?你伤了,我亦被你刺伤,不过处理伤口,你想哪去了?倒是不知,是谁想歪……” 说着,他神色重新沉静下来,细细看看梁平瑄,又扫了眼她身后隐约藏着的孩子,语气认真。 “你放心,我们一家如今好不容易团聚,我不会让一切重蹈覆辙,我们再不回分开……” 梁平瑄紧紧蹙着眉头,望着他真挚的眼睛,视线缓缓移动在那眼桌案上的药瓶,不知该信否。 第396章 本王定会好好补偿你 夜幕深沉,驿馆内灯烛昏黄,屋外风声隐约,却沉静得只余两人浅浅的呼吸。 床榻之上,梁平瑄半露香肩,肌肤泛着浅淡的玉色,每遇药触伤口,便忍不住轻轻一颤。 金述裸露着上半身,胸口那处被箭矢刺伤的地方已用白绫裹缠。 紧实的肌肉线条随动作微微起伏,更显悍野。 他垂眸凝着她肩头的伤,手上涂药的动作愈发轻柔,低沉幽幽而言。 “逍儿之事,为何苦苦瞒我这么多年?” 梁平瑄眉峰微蹙,眸光斜斜掠他一眼,语气平静。 “你要听假话,还是真话?” 金述涂药的手轻轻一顿,神色微怔,随即勾起一点散漫笑意,漫不经心。 “假话是什么?真话又是什么?我若都想听呢?” 梁平瑄缓缓垂下眼睫,不再遮掩,直白开口。 “假话便是,我怕你有软肋,被人拿捏。真话是,我不想让逍儿在戎勒那般杀伐粗野之地长大,不愿让我的孩儿,认你这般仇敌为父,不想他卷进两国纷争,权谋厮杀。” 这一大串,听得金述眼角抽了抽,嘴角那点笑意越扯越不自然,半晌才应了一声。 “哦……” 梁平瑄紧了紧手心,一抹诧异落入心头,侧目看向他。 “我这般说,你不生气?” 金述深深望进她眼底,被她这股清冷愠气的模样勾得心头微躁,一丝野欲暗涌,挑眉戏谑。 “怎么?你很想我生气?” 梁平瑄感受到他眼神里的灼热欲念,身子向后靠了靠,忙将滑落的衣襟往肩上拢去,遮住肌肤。 “你既不生气,那刚才又何必恐吓我。” 金述面上一派云淡风轻,但那双眸子却一寸寸地描摹着她的眼眸、鼻尖,双唇。 他随着她的后靠微微前倾,一股占有的气息扑面而来。 “自然是想你记住刚才那份恐惧。” 话音未落,他猛地揽紧她的腰肢,灼灼气息伴着欲念,幽幽威胁。 “你若以后再敢欺瞒本王任何,本王就真的叫你母子分离。” 梁平瑄眸光一颤,被他那沉戾气息笼罩,一时哑口无言。 金述瞧着她微冷绷紧的模样,鼻息轻轻落在她脖颈发间,细细轻嗅。 女子熟悉的体香混着药草气息,让他既沉迷,又清醒,语气忽而撩人。 “阿瑄……你回忆回忆,还有没有旁的事,瞒着本王?” 说着,他欲念迷离,不过是不经意之间的话语。 “只此今日一次坦白机会,过时不候……” 梁平瑄脖颈被他温热扫过,惹得她深呼吸一瞬,只得狠狠压下异样,沉声反问。 “那你呢?你欺瞒我的事,不如一道说清楚?” 金述迷离的眸光微微一肃,不再调笑,在她受伤的肩头旁,落下一个轻吻。 “西幽苑,你被幽禁、难产失子之事,不是本王所为,本王全然不知晓。你信,还是不信?” 梁平瑄面色一沉,语气瞬间滞涩。 “不信……除了你,还有谁有理由那般做?” 金述倒也不恼,手掌反复摩挲着她纤细的腰肢,语气却沉得发冷。 “本王是想与你有孩子,可本王绝不会让你陷入任何险境。所以,我又怎会强行不顾你的死活,逼迫你为我生子?” 他沉下一口气,扶着她微微后退,认真凝视着她的眼眸。 “你放心,等你我回了统泽城,定将此事查明,将害你、害孩儿的那些仆妇奴婢,尽数处死。此后,本王定会好好补偿你。” 梁平瑄心下一沉,烦躁地偏过头去,满眼抗拒。 她不想回戎勒,一点也不。 “我就一定要去戎勒吗?” 金述微微后仰,盯着她冷怒的模样,缓缓上扬嘴角,一切尽在掌握中。 “你不是说你儿子在哪,你便在哪?” 梁平瑄只觉得一种无力感凝满全身,他这话,摆明了就是要将逍儿带去戎勒。 她越想越闷,越想越不甘,兜兜转转,怎么就是逃不开金述,逃不开戎勒。 “金述!” 愠怒与憋屈一齐冲上心头,她实在受不了,忿忿抬眼瞪他,抬手猛地捶在他受伤的胸口上。 “唔……” 金述猝不及防,闷痛出声,低头蹙了蹙眉,深深啧了一声,却不改戏谑。 “啧……你这是,要再刺杀本王一次?便是第三次了……” 梁平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索性破罐子破摔,冷着脸嗔怒。 “是。你若死了,我便再不用去戎勒。” 金述神色一愣,瞬间又舒展,勾起一抹浅笑,指腹轻轻勾住她的下颌,微微抬起。 “那本王,可千万不能死。” 梁平瑄心头烦躁,根本不愿再看他,刚想挣开他指尖的禁锢,便一个热吻拥了上来。 “金……” 刚要开口抗拒的话音,被他吞入。 金述顾不上胸口的刺痛,只满心愉色与渴望,吻得热烈,一点点加深着这份缠绵。 唇齿炽热纠缠间,梁平瑄被他那股霸道气息包裹,浑身发麻,脑袋晕乎乎的。 一时金述忘情,搂着梁平瑄的腰肢,猛地向后一仰,倒向床榻。 “嘶……” 梁平瑄右肩撞到床榻,一阵尖锐猛烈的痛意袭来,让她倒抽一口冷气。 金述的吻骤然停住,缓缓抬起迷离的眼眸,神思渐渐抽回,掠过一丝清明。 梁平瑄紧蹙着眉头,虽说被金述勾起了万千欲念,但这肩头痛感,让她清醒过来。 她未受伤的左手,轻轻推着金述的胸膛,轻声而言。 “今日不可,你我身上都有伤,别折腾了。” 金述眸子朝她肩头瞧了瞧,微微抻了抻嘴,虽意犹未尽,却还是沉了口气,就此作罢。 可当他视线扫过她洁白的脖颈、红透的耳畔,心底欲念又忍不住翻涌,轻佻戏谑。 “还好,都只伤了上身,不妨事。” 梁平瑄被他这隐约露骨的话语惹得微微敛眉,眼底嗔怪,无奈言道。 “你还说你不龌龊……” 金述闻言,嘴角忽地上翘悠然,手指懒洋洋地抚摸着她柔软的红唇,挑逗一般。 “本王,只对你龌龊……” 梁平瑄心头一阵酥痒,微微一颤,但还是理智占一丝上风,再次推他,力道大了些。 “真的不行,小心伤口……” 金述撂下眉峰,视线扫过她泛红的脸颊,抓心挠肝,语气倦懒温软。 “本王轻一些便是,不会弄疼你……” 他又勾了勾唇,一语双关,“……伤口……” 不等梁平瑄回应,他便再次俯身,轻轻吻了上去,小心翼翼的温柔对待。 他的手掌摩挲着她的腰肢,缓缓下去。 梁平瑄被他这份轻柔弄得呼吸沉沉,不禁舒适的闭上了眼睛,任由他动作。 她饶是奇怪,他们之间明明深仇大恨,数不清的怨恨。 可唯有在这床笫之间,在这份缠绵之中,所有恨意隔阂,都能暂时搁置。 唯有此间,二人才能抛开所有痛苦,沉溺在这份短暂的炙热温情里。 第397章 立场对立,再无可能 一月时光转瞬,边境短暂的安宁再度被打破。 戎勒与觐朝几次三番开战,金述率大军,盘踞居延塞近一年之久,直指宛州。 此处咽喉城池,是他扩张疆土、掌控又一边境商道的关键,势在必得。 梁宸率领的靖锐军,与戎勒将士在城下殊死厮杀,戎勒军攻势虽猛,却始终难以攻破城门。 宛州城下,尸横遍野,血流成河。 靖锐军亦是拼尽全力,堪堪抵挡,宛州城陷入了胶着战事之中。 金述虽在宛州受阻,却并未停下扩张脚步。 他分兵多路,继续攻打觐朝周边小城,数座小城接连城破,百姓流离失所。 就连此前双方反复拉锯的辛阳城,也终究没能守住,被戎勒军彻底攻破。 —— 居延塞下辖的黑关城内,一处僻静小寨屋舍中,梁平瑄正陪着宗逍游用早食。 她目光柔和,虽凝着宗逍游,但神思已渐渐游离。 自那日边境驿馆后,金述将梁平瑄与宗逍游安置在这居延塞下辖的黑关城内。 此地,早先通戎勒与觐朝,她初到时,发觉城内布局奇特。 屋舍院落和毡帐帷幔各半交错,既有戎勒的剽悍,又有觐朝的烟火气,确是边境独有。 梁平瑄伴着神游的思索,不经意地轻轻叹了一气,满是疲惫。 这已是她三至戎勒,除了第一次是她主动前往,只为救出福仁。 这接下来的两次,皆是身不由己。 可她知道,自己心间的那口气依旧未断。 她绝不能让逍儿在戎勒这般野蛮杀伐的地方长大,不能让他重蹈金述覆辙。 戎勒与觐朝于宛州战火再起之初,梁平瑄知晓金述图谋。 “阿瑄,此战已不是你我兄仇友恨这般儿女私欲,于戎勒霸业,宛州势在必得。此事,便是十个你,在本王面前,都拦不住。” 他说这话时,眼底的勃勃野心与雄图大略,溢于言表,那是种掌控一切,势不可挡的气场。 这让梁平瑄瞬间明白,她与金述之间,从前那些儿女私怨、爱恨纠葛,如今在国家面前不值一提。 他们二人,分属两国,立场对立,再无可能回到过去。 往后,两国之战愈演愈烈,他们之间的冲突,也只会越来越深。 便是再逃,也是要的。 宗逍游咬了一口麦饼,眸光瞥向一动不动,却又唉叹的母亲。 “阿娘,你又叹气了?” 梁平瑄被声音唤回,微微一愣,倏地反应过来,冲着宗逍游微微一笑。 宗逍游盯着母亲那迟缓的笑意,神色笃定的说。 “阿娘,逍儿知道你在想什么……” 梁平瑄轻轻抹去宗逍游嘴角的麦沫,瞧着他一本正经小大人模样。 “哦?那逍儿说说,阿娘在想什么?” “阿娘在想我们如何离开……” 梁平瑄眸光一肃,正要告诫宗逍游些什么。 忽地,外间突然传来阵阵嘈杂喧闹之声。 梁平瑄被吵闹声止住话语,朝屋舍外望去,声音有加无已。 一时,金述派来侍奉梁平瑄母子的奴妇阿蕊,神色紧迫,本欲出小寨采买。 她刚出小寨没多远,便又快步奔回小寨,赶忙关上寨的门。 耳畔那纷乱之声,惹得梁平瑄心头一紧,她站起便往屋舍外走去,映入阿蕊。 “阿蕊,外面吵吵嚷嚷的,出了何事?” 阿蕊赶忙快步上前,神色恭谨,躬身回话。 “回小阏氏的话,是难民入黑关城了。” 梁平瑄眸子猛扩,一颗心忽地提到了嗓子眼,靖锐军被破了? “宛州难民?” 阿蕊摇摇头,“不是宛州,是辛阳城和周边几座小城,被我戎勒兰氏王大军攻破,适才逃过来好多觐朝难民。” 梁平瑄神色一沉,辛阳城,金述不是止战了吗! 她拧紧眉头,目光远眺,只从寨围处缝隙,隐约看到接踵的人影。 此下她太清楚战乱中难民的惨状,饶是让她想到彼时觐朝朔阳城破。 她亲眼看着宗贺的头颅被金述吊在城门之上,亲眼看着无数觐朝百姓惊慌逃窜。 那种无力与心痛,此刻再度席卷而至。 不等阿蕊再说,梁平瑄便快步奔去寨门,宗逍游也连忙紧紧跟了上去。 霎时,寨门一开,眼前景象让梁平瑄神色一震,眸间复杂,鼻尖充斥一股酸臭之气。 日头当空,黄土飞扬,黑关城的街市上挤着流离失所的觐朝百姓。 个个衣衫褴褛,神色破败,慌张与疲惫,亦覆满眼眸。 百姓们有的瘫坐路边,低声啜泣,有的扶着老弱,寻歇脚之地,还有孩童哇哇大哭。 一时,嘈杂纷乱的声响不绝于耳,这些人,都是从破陷的辛阳城及周边小城逃来。 他们身后,是战火焚烧的家园,身前,是未知的避难之路。 梁平瑄呼吸沉沉,眉头越拧越紧,不禁迈步出了小寨,往大街上走去。 身侧跟来的阿蕊,神色一肃,忙凑到梁平瑄耳边。 “小阏氏,奴婢知晓此下难民,皆是您家乡百姓,可您千万怨不得我主兰氏王,如今我主大恩,不阻拦归顺戎勒的觐朝难民,允他们逃此戎勒边城避难谋生,已是恩德。” 梁平瑄闻声轻嗤,没去理会阿蕊,只紧紧攥着宗逍游的手,缓缓走着。 什么大恩,是他主战,才使得百姓背井离乡,流离失所! 她亦清明,于他而言,百姓便是赋税。 是劳力,便是源源不断的财富,留着这些觐朝难民,远比赶尽杀绝更有价值。 梁平瑄眼眸幽然,细细掠过逃难百姓,看着这些觐朝乡亲,心间难以释怀,满是悲悯。 第398章 护好在意之人 梁平瑄牵着宗逍游,游离在街市上,望着那些面朝黄土的觐朝难民,呼吸沉沉,闷得发慌。 只几步处,一名妇人蜷缩在街角的石阶上,头发散乱,神色呆滞。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个襁褓中的婴儿,啼哭不止,哭声嘶哑微弱。 衣角还牵着一个约莫五六岁的小孩子,一双眼怯生生,却死死盯着宗逍游手中的麦饼,嘴唇干裂,饿的直抹泪。 宗逍游被母亲牵着,看到眼前一切,神色也跟着肃静。 忽地,他察觉到那小童紧盯的视线,缓缓垂下眸子,低头看了眼自己手中只咬了一口的麦饼。 他沉默一瞬,忽地挣开母亲的手,几步过去,将麦饼递到那小孩面前。 “给你吃。” 梁平瑄手间一空,心头猛顿,忙抬眼看向宗逍游。 宗逍游面前的小孩愣了神,看着抵来的麦饼咽了咽本就没有的唾液,喉咙生疼。 但他没有接过,只转眸看了眼身旁的母亲。 他见母亲没有反对,才小心翼翼地伸出黑乎乎的小手,接过麦饼,有些自卑地低声道谢。 “谢谢……” 他紧攥着麦饼,饥饿难耐,却也只咬了一小口,便连忙递给母亲。 “阿娘,你快吃。” 这一瞬,让梁平瑄心头一软,这般食不果腹的情形下,这小童的懂事,着实让人心疼酸涩。 只是周遭难民们饥肠辘辘,见那小孩手中竟有吃食。 原本涣散的目光,一个个瞬间灼热,都朝着她们一处放绿光,喉咙压抑吞咽。 梁平瑄眼角余光瞥见,眉头暗蹙,心道不好。 她虽心疼悲悯难民乡亲,但深知这般绝境下,人被饥饿折磨,大多必会失去理智。 况且,街市上难民众多,人多混乱,必生祸端。 梁平瑄眉目肃然,连忙上前,一把拉住宗逍游的手。 “逍儿,快走。” 可为时已晚,饿极了的人,又怎会轻易放过这一丝生机。 “有吃食!那个小孩有吃食!” 不知其中谁大喊了一声,原本散落的难民们,眸子似饥肠饿狼一般,倏地看过来。 待他们看清那小童手中麦饼,便像疯了一般,齐齐朝他们母子涌来。 “求求你,给点吃的吧!我的孩子快饿死了!” 一个个都伸出手,一边拉扯着他们衣衫,一边嘶吼着索要吃食。 “我已经今几天没吃东西了,娘子,行行好吧!” 梁平瑄神色急乱了一瞬,紧忙护着宗逍游。 她何尝不心疼这些难民,可这般混乱之下,只会让事情变糟。 拉扯之间,有人狠狠撞到了她的右臂,肩头旧伤瞬间发作,疼痛传来,让她抽冷。 一时,难民们的拉扯越来越凶。 梁平瑄大呼着些什么,想尽力安抚难民,却也被那阵阵哭喊声淹没。 她只得用怀中紧紧护着儿子,可肩头伤口却渐渐渗出血迹,两人陷入进退两难的危险境地。 霎时,突然冲来一队戎勒士兵,个个手持弯刀,神色凛凛。 阿蕊刚见势头不对,便紧忙赶回小寨,将金述为护梁平瑄母子周全,特意安排的护卫小队喊来。 “都退后!退后!此乃我戎勒小阏氏与小王子,尔等恶民岂敢不敬!” 护卫的士兵们厉声呵斥,挥舞着手中弯刀,冲上前便将难民们与梁平瑄母子隔离开来。 难民本就对戎勒士兵恨之入骨,恨意瞬间爆发,猛地抬起拳头,便要朝戎勒士兵打去。 可他刚抬手,便被士兵一脚狠狠踹倒在地,爬不起来。 “贱民!找死!” 一戎勒士兵怒不可遏,顿时破口大骂,猛地抬起弯刀,便要砍去。 寒光刺眼,吓得难民们声声尖叫,连连后退。 “住手!” 梁平瑄急地高声呼喊,鼻息震诧阖动,挣扎着上前一步。 “你等,切不可伤人性命!百姓无辜!兰氏王既下令让黑关城收留难民,便是要善待归顺的民众,你等若伤及无辜性命,不怕兰氏王降罪于你们吗? 她知道金述既让黑关城开关,收留难民,便不会再让士兵屠戮。 否则,只会失了民心,得不偿失。 戎勒士兵们闻言,皆动作一顿,纷纷看向梁平瑄,眼中闪过一丝迟疑,随即想起兰氏王命令。 便即刻收起了手中弯刀,只是伸手向外推搡着难民,厉声呵斥,将他们驱赶开来。 周遭的混乱渐渐平息,两名士兵连忙上前,护着梁平瑄母子,快步将他们带回了小寨院。 回到屋舍内,梁平瑄垂眸看了眼自己肩头的血迹,脸色有些发白。 她身下的宗逍游神色慌张,紧紧抓着她的衣袖,眼眶泛红,不住自责。 “阿娘,对不起,都是逍儿的错,是逍儿心软,害得百姓争抢,连累阿娘受伤。” 梁平瑄缓了口气,肩头饶是有些疼,自椅凳慢慢坐下。 她看着儿子愧疚的模样,眸光温软一瞬,抚了抚他的头顶。 “逍儿无错,一点错都没有。” 她轻轻擦去宗逍游眼角的泪意,宠溺地凝着他。 “逍儿有仁善之心,悯恤乡民,这般珍贵品行,怎会是错呢?” 宗逍游轻轻摇了摇头,抽了抽小鼻子,眸瞳中闪过一抹厉色。 “可他们,他们争抢,害阿娘受伤,他们亦有错!” 梁平瑄瞧着他那执拗的小模样,竟不由看到了几分金述的固执。 “那是因为大家太饿了,迫不得已。他们被迫失去家园,失去生计。此下背井离乡,颠沛流离,连一口饱饭都吃不上。绝境之下,他们只是想活命而已。所以,他们也无错。” 宗逍游似懂非懂地看着她,眸中泪意渐止,小眉头皱起。 “那是谁的错……” 话音落下,还未等梁平瑄开口,他便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恨意。 “是那戎勒贼人的错!是他害大家无家可归!” “逍儿!” 梁平瑄连忙喝止,视线朝外间那些驻守的戎勒士兵瞅了瞅,生怕这话被外人听到。 她自知儿子口中的‘戎勒贼人’,说的是谁。 虽她心中百般不愿,不愿让逍儿以金述为父。 可如今,既身世已然揭开,无法隐瞒,那他便万不可这般肆意诋毁金述。 她更怕,逍儿被仇恨吞噬,步入金述后尘,沾染血仇。 宗逍游虽被喝止,但还是气鼓鼓的。 梁平瑄紧紧牵过宗逍游的手,神色变得无比正色,郑重嘱意。 “逍儿,你记住,此下我们人在戎勒,你万不可再以‘贼人’唤那人。” 她心底,亦存着恐惧。 金述曾故意脱口,说逍儿又不是他唯一骨肉,统泽城兰黛生的才是他的嫡子。 其中寒意,令人毛骨悚然。 他虽不止逍儿一个儿子,弃了也便弃了,可她,却只有逍儿这一个。 不管这话,是金述一时意气之言,还是他心底真正想法,她都必须谨慎行事,万不可大意。 从前,她待金述肆意一些,左右不过是自己一条性命。 可如今,她有逍儿这个软肋,在人屋檐下,不得不低头,只能小心些,护好自己与逍儿的性命。 梁平瑄叹了口气,又缓了缓语气,眼底满是担忧与期盼。 “总之,逍儿刚才街市所行之时无错。可阿娘也要告诉逍儿,善心固然可贵,但有时,也会招来祸端。世间险恶,人心复杂,不是所有善意,都能换来感恩。所以,善心可用,但要懂分寸,定要先保护好自己和身边在意之人。否则,不仅帮不了别人,还会连累自己和在意的人,明白吗?” 宗逍游看着母亲郑重的神色,脸上的气恼渐渐不现,一双眼眸颇为认真。 “逍儿明白了,以后逍儿行事,定要先护好自己和阿娘。” 梁平瑄闻声,被这声稚气逗弄笑了,眼底的愁绪散去几分,轻轻揉了揉他头顶。 “不止阿娘,是护好你在意的人……以后,你亦有更加在意之人。” 第399章 自己存在的意义 屋舍内梁平瑄安抚好宗逍游,便唤来阿蕊,又召来金述安排的护卫队统领。 “你们即刻带人前往黑关城署,找到城尉大人,就说本阏氏有令,即刻开仓放粮,筹备粥食,赈济难民。再传我话,让城署安排医官前来,在街市设临时医帐,为受伤患病的难民诊治,另外,在空地搭起帷帐,供大家歇脚居住。” 那统领神色迟疑,开仓放粮乃是大事,还是为了一群觐朝难民,模样有些为难。 “小阏氏,此事……还需得先禀明兰氏王,得兰氏王诏令……才可……” “你即刻派人去战前禀报兰氏王,便说是我下的令,赈济难民一事刻不容缓,这边安置事宜,与禀报之事一齐行动。若兰氏王有责怪,一切后果,我自行担责,与你们无关。” 梁平瑄正色严肃,她并不想为难这群护卫将士,索性一齐行动,不耽误时间。 统领蹙了蹙眉头,但见梁平瑄一副不容置喙得模样,只得躬身应道。 “属下遵令。” 说罢,他便带人快步离去。 一面安排士兵去战前军帐禀兰氏王,一面又派人去城署联络黑关城尉,筹备施粥事宜。 不多时,黑关城街市中央,便支起了好几口大锅,柴火熊熊燃烧,热气氤氲。 锅中的素粥咕嘟咕嘟地翻滚着,一旁的竹筐里堆着麦饼。 香气渐渐弥漫,吸引着街市上聚集的难民,望眼欲穿。 梁平瑄换了身素净衣衫,肩头伤口被仔细包扎好。 她虽动作有些不便,却还是亲自站在了粥锅旁,一旁跟着派发麦饼的阿蕊。 戎勒士兵们排列在施粥队伍侧,神色凛凛,厉声维持秩序,指引难民们排成长队,不许争抢喧哗。 “大家莫急,人人有份,都能喝上热粥,领到麦饼。” 梁平瑄扬声而起,温和沉着,拿起勺子舀起热粥,倒入难民递来的碗中。 “趁热喝,垫垫肚子。” 领到粥食麦饼的难民们,连忙将麦饼塞进嘴里,大口大口地咀嚼着。 可即便如此,也不忘对着梁平瑄躬身道谢,满是感激。 “谢小阏氏!” “多谢小阏氏体恤!” 街市另一侧,医官们摆好案几,带着药箱,为排队等候的难民们把脉问诊。 一旁的空地上,几顶宽敞的帷帐也搭建完毕,供大家暂时居住。 一时,众人脸上终于露出了难得的安稳神色。 梁平瑄施着粥,抬眼望去,只见难民们井然有序地领取粥食,医官们悉心诊治,亦有帷帐内安歇。 全然不似晨时那般乌烟瘴气,混乱不堪。 她轻轻舒了一口长气,自己虽无力止战,便只尽自己所能,护乡亲一时周全。 “我认得小阏氏!小阏氏是咱们靖锐军梁大将军的妹妹,是觐朝梁氏三小姐!” 忽地,人群中不知是谁高呼一声,认出了她,难掩心中激动。 难民们闻得此声,皆诧异的纷纷抬头,齐刷刷地望向前方施粥的梁平瑄。 一时之间,议论声此起彼伏,从窸窸窣窣,渐渐声势浩大,街市都被诧异声笼罩。 “什么?!小阏氏竟是梁衍大将军的妹妹!” “啊,原是咱们觐朝女娘!怪不得这般心善亲切!” “梁大将军一门忠良啊!大将军战场厮杀,护咱觐朝百姓,三小姐又在此地施粥济民,真是菩萨心肠!” 霎时,又有一人似想起了什么,眼睛一亮,亢奋地高喊起来。 “我记起来了!当你梁三小姐为觐戎两国邦交,远嫁戎勒,是咱们觐朝的和亲郡主啊!” “对对,我也记起了,那时觐朝人人皆闻,梁三小姐深明大义,为百姓安宁,远嫁他乡。原来今日救我等性命之人,竟就是梁三小姐!” 正吃着食物的人们,眼眸一个个睁得大大的,心中不禁崇敬。 身下脚步亦不由自主地微微向前挪动,想要再仔细瞧瞧这位自己国家的恩人。 “谢梁三小姐救命之恩!谢觐戎小阏氏慈悲恩德,梁三小姐菩萨心肠,觐戎小阏氏活菩萨在世!” 一人大喊一声,神色无比感激,对着梁平瑄便猛然双膝跪地,伏地跪拜。 这一举动,瞬间簇紧了在场众人情绪,难民们亦纷纷双膝跪地,伏地跪拜,声音洪亮。 “谢梁三小姐救命之恩!谢觐戎小阏氏慈悲恩德,梁三小姐菩萨心肠,觐戎小阏氏活菩萨在世!” 跪拜之声震耳欲聋,满街的难民们匍匐在地,身影连成一片,场面无比震撼。 一旁的戎勒士兵们也被这一幕怔得微微失神,神色复杂地望着眼前一切。 梁平瑄亦被这突如其来的状况,惊得一僵,忙将放下粥勺,快步上前,慌张地去搀扶身边难民。 “快起来,快些起来!大家不可如此,我万万受不起。” 可难民们依旧伏地不起,嘴里还不停念叨着感恩话语,饶是他乡遇故知,满是真挚。 “若不是三小姐,若不是咱们觐朝的娘子在这,我等一帮人,恐怕要么饿死街头,要么被乱兵斩杀,哪里还有现下的一口热粥可喝。” “是啊,多谢三小姐,没有忘了我们这些家乡百姓!” “梁三小姐大恩,我等没齿难忘!” 梁平瑄看着眼前跪伏的百姓,鼻尖一阵酸涩,眼眶瞬间便红了。 “大家快起来,我真的担不起这般大礼。我梁平瑄是觐朝人,便是和大家一样,身在异处,念及家乡之人。” 她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激荡,放缓了语气,目光扫过每一位难民。 “我知道,兵戈扰攘,大家被迫背井离乡,受尽苦难,来到这戎勒边城,无依无靠。可不管身在何处,我们生来是觐朝人,便是一家人。异国他乡,身处有难,大家便相互扶持,皆是彼此依靠。我今日所做,不过尽一份微薄心力,护家乡亲人一时周全罢了。我梁平瑄才真要祈愿大家,便是在这般乱世之下,好好活着!” 她的一番陈词,满含力量,亦有一股暖流,淌进了每一位觐朝难民的心底。 难民们听着,看着梁平瑄真挚的模样,心间鼓舞一般。 大家皆渐渐起身,拿着手中粥碗与麦饼,脸上也有了一丝生机的安稳。 梁平瑄站在人群前,阳光洒在她的身上,仿佛为她镀上了一层柔光。 她神色愈发郑重,望着眼前觐朝百姓,刚才呼喊依旧在她耳畔盘旋。 心中似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撞击与震撼,只觉得一股强大的力量,霍地从她心底凝聚,充斥着每一处血脉,久久不能平静。。 从百姓眼中重燃的光亮,她好似神思之间,渐渐真实地明白了自己存在的意义。 第400章 身为梁氏女娘的使命 戎勒边境黑关城的小寨屋舍内,烛光昏昏,沉静而踏实。 床榻一边,梁平瑄神色宁静,手上轻轻拍着入睡的宗逍游。 她虽手上动作轻柔,眸光却有些离散,神思飘远。 这一整日发生的种种幕幕,都在脑海盘旋,让她深思苦索,心绪难平。 恍惚之间,从前记忆悄然浮现。 那时福仁被选自前往戎勒和亲,先帝曾怒斥她一番质疑。 “两国和亲是为换取边疆安宁,这是皇家公主的使命,亦是觐朝女子的使命!” 彼时的她,不甘心、不明解,冒罪跪问先帝。 “这所谓‘使命’,为何要女子牺牲一生去背负?为何,偏偏要将女子当作‘换取和平’的筹码,维系那脆弱的和平?” 那时她锋芒毕露,满心都是对这种不公的愤慨。 可却从未想过,有一天,自己也会走上和亲之路,深陷困局。 她虽现下,依旧没能想通这个问题,却也渐渐明白了一丝深意。 既是改变不了这般女子困局,改变不了乱世之下的身不由己。 那便只能在这困局中,尽力守住心中大义,护得该护之人。 或许,这便是她身为梁氏女娘的使命,是她这和亲郡主的责任。 只觉此日之前,自己曾所做之事,无论当初为救梁氏,而起的和亲计谋…… 还是后来心心念念想逃离戎勒的念头…… 在这般乱世之下,在流离失所的百姓面前,都是那般渺小,又是那般自私。 一时,梁平瑄停下了拍动宗逍游的手,想通此处,似乎心间曾经那所谓的委屈,仿佛淡了许多。 烛光映在她的脸眸上,光影柔和地笼罩着,涣然的眸子渐渐凝沉,柔和之中愈加坚定起来。 她的身不由己,她的委屈不甘,在那些流离失所,朝不保夕的百姓面前,又算得了什么? 正待她神思沉沉之间,忽地小寨被轻轻开启一瞬。 随即,便是一阵脚步声,沉稳踏来,由远及近。 梁平瑄眸光一敛,瞬间回神,顾自朝屋舍门口望去。 只见一道挺拔身影逆光而来,玄甲在沉夜中泛着凛凛寒光。 金述快步踏入屋舍,视线朝床榻之处的梁平瑄望去一瞬。 他身上那股肃杀之气便悄然不现,眼底缓过一丝欣然。 “阿瑄,我回来了。” 金述目光灼灼地望着梁平瑄,脚步急切,便要大步朝床榻边走来。 一时,床榻上的宗逍游轻轻哼了一声,眉头微微蹙起。 梁平瑄心头一急,连忙从床榻边站起,手指堵在嘴边,对着金述做了个轻柔嘘声。 金述见得手势,脚步顿住,亦放轻了呼吸,顺着她的示意,轻轻点了点头。 梁平瑄快步走去,牵着他的衣袖,悄无声息地退出寝卧,关上了门。 屋舍寝卧外间,光线昏暗,寂静无声,梁平瑄转身点燃了桌案上的一支烛火。 霎时,烛光光晕亮起,将两人身影映明,空气中只此两人的呼吸声。 梁平瑄还未开口说什么,金述便按捺不住,上前一把将她紧紧拥在怀中,疲惫不已。 “阿瑄……我好想你……” 梁平瑄并未似从前那般推开他,而是缓缓地抚顺着他的后背,缓解他连日的压力。 不知两人这般相拥了多久,久到彼此呼吸轻轻交织,金述才缓缓松开手。 一时金述与梁平瑄在桌案边,并肩而坐,静谧而悄寂。 金述一双褐眸凝在梁平瑄受伤的肩头,眉头微微蹙起,轻声说道。 “阿瑄,听闻你今日,开仓放粮,赈济那些觐朝难民。” 他的语气平淡,虽不见喜怒,却让梁平瑄的心一沉。 她迎上他的目光,神色平静,坦然应道。 “是,事已做了,你若怪罪,罚我便是,与旁人无关。” 金述全然没有责怪之意,反是紧紧握住了梁平瑄的手,温暖有力。 “本王怎会怪罪你……” 他语气柔和,眼底心疼一般。 “本王是心疼你的伤,还未痊愈,又这般惹得伤口反复。” 说着,他粗糙的大手,轻轻摩挲着她的手背。 “是你心思妥帖,本王要的就是天下人心。那些觐朝难民,只要踏入我戎勒之境,愿意归顺,为我戎勒劳作,便是我戎勒子民,赈济之举,你做得很好,本王还要多谢于你。” 梁平瑄神色微微一缓,可转念之间,心又沉了下去,望着金述,还是忍不住开口。 “就不能止战吗?” 话音刚落,金述明显一怔,握着她的手松了一瞬。 “不能。” 他眼底温柔散去一分,语气冷肃,没有一丝商量余地。 “此乃戎勒霸业,是我兄长毕生所求,亦是我金述半生目标。阿瑄,本王以后不想再听你提此议。” 霎时,外间空气静默,烛火微微跳动,映得两人神色,忽明忽暗。 梁平瑄的心,顿时冷了一大截,她沉默片刻,语气沉沉间,几分怅然。 “金述,你知道吗,你越来越像呼稚斜了。” 金述闻声,神色僵怔一下,随即转过头,不再去看梁平瑄的眼睛。 又是一瞬沉默,气氛渐沉。 缓缓,金述压下心口沉郁,才佯装不经意的模样,刻意轻松。 “我是兄长阿弟,自然像他些。” “你知道我说的什么意思……” 梁平瑄眸光凝重,盯着他的侧脸,紧促说着。 “你眼下这般模样,执着兵乱称霸,不顾百姓死活的样子,与曾经那个穷兵黩武,至民不聊生的呼稚斜,一模一样。” 金述闻得此番,心口猛地愠气,但还是努力克制一瞬,只缓缓松开了握着梁平瑄的手。 他眼底闪过一丝挣扎,转即嘴角扯出一抹无奈笑意,语气疲惫郁闷。 “我闻得你又受伤,心都乱了,好容易从前线抽出身,巴巴赶回来,只为看顾你一眼。可你我一见面,便又要说这些个惹人烦的话题,扫彼此兴致吗?” 金述说罢,呼出一口郁气,再次凝上一抹柔光,看向此刻冷然的她。 他伸手想去抚摸她的脸颊,只为缓和眼下气氛。 “金述,和议停战吧。” 梁平瑄神色无比郑重,眼底坚定犹如磐石,没有半分退让。 她再次启声而言,硬生生将金述想要抚她脸颊的手,弄的顿住。 他那嘴角笑意,再勉强也扯不上来了,沉沉压下。 梁平瑄眼眸紧紧望着金述,只一心一意的说着。 “我可以给觐朝陛下去信,给阿宸去信,求两国和议,此下情势,陛下定会应允。待陛下主动提出和议,只求你同意止战……” “阿瑄……不要再说了!” 金述神色忽地阴沉下来,好容易柔和的眼底,骤然转冷。 “阿瑄,我再说一次,此乃我兄长之雄图霸业,是戎勒世代夙愿,亦是我金述此生必须完成的使命,我必要为我戎勒版图开疆拓土,征服觐朝,便是这其间最……” 他的声音陡然高了几分,肃杀戾气浑然,可面对梁平瑄说到此处,还是忍住,不再言语。 可梁平瑄听着他这般固执话语,不住摇着头,满心痛苦。 “什么雄图霸业?什么世代夙愿?你所图,不过是你一己私欲!你问过戎勒子民吗?他们是否想战?他们是否想过这般战火纷乱的日子?他们是否想让自己的孩子、子子孙孙,战场厮杀,身亡命殒?” 金述眼眸骤然缩紧,搁在桌案上的拳头紧紧攥起,厉声打断了她的话。 “够了!!” 梁平瑄猛地站起身,情绪越来越激动,慷慨愤怒。 “你金述所谓的雄图霸业,就是要让无数百姓流离失所?就是要让无数人家国破家亡?你戎勒疆域辽阔,权力鼎盛又如何?百姓民不聊生,流离失所,就是你所欲?就是你口中之霸业?” 她的声音幽幽回荡,痛心质问,满是不容撼动的坚定。 第401章 你代表不了任何人 梁平瑄的质问声在寂静的屋舍内回荡,字字铿锵。 霎时,整个外间陷入死寂。 金述坐在桌案边,脸色阴沉,他沉默了许久,才缓缓抬眼,迎上梁平瑄的目光。 “阿瑄,你以为本王嗜战好杀,乐见百姓流离失所吗?” 他攥紧的拳头微微松开,声音里带着一丝疲惫,却坚定无比。 “天下割据,战火不断,百姓饱受战乱之苦。可本王所求,从不是无休止的厮杀,而是愿尽快结束这乱世之局,愿一统四海,定天下太平!” “可太平从未凭空而来,不是一句和议便能换得!” 金述话锋一转,戾气沉沉,语气里满是执拗。 “本王唯有一战,待踏平内外,收服觐朝,平定四方战乱,掌控天下棋局,才能结束这常年纷争,才能让这天下百姓真正安居乐业!今日之战,是为明日之安,今日之苦,是为了明日之宁,你懂吗?” 可梁平瑄越听,神色越凝重,只觉他此下全是诡辩。 霎时,她眼底闪过一丝决绝,膝盖猛地一弯,咚的重重跪在地上。 这一瞬,金述神色猛然一僵,满面惊愕,手不由自主地去扶,慌乱间难以置信。 “你这是做什么!” 他眸光沉沉,眼底掠过一丝寒意幽光,怒意压抑。 “梁平瑄,你知本王见不得你这般,你不必利用自己放低姿态,来逼我!” 梁平瑄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笔直。 她一瞬不瞬地凝着金述,神色凛然,划过一丝为苍生百姓的悲悯心。 “我梁平瑄,今日跪你,不仅仅是跪你金述。我跪的,是戎勒的兰氏王,是戎勒执掌生杀大权的掌权者……” 说着,她的声音染上几分颤抖,却愈发高亢,沉重恳求。 “我,亦不仅仅是梁平瑄。是千千万万受苦的觐戎百姓,是因战乱而流离失所的百姓,是因战乱失去丈夫的妻子,是因战乱失去父亲的女儿,是因战乱失去孩子的母亲……” 她深吸一口气,眼底泛起泪光,语气庄重。 “兰氏王,我虽下跪,却不是求,是请!我以觐朝和亲郡主的身份,以君臣之礼,拜请兰氏王,止战休兵,给天下百姓一条生路!” 霎那间,梁平瑄双臂一挥,双手交叠,郑重俯身而下,落在地面之上,行了一个标准的君臣大礼。 此般叩拜,金述心脏猛地一紧,神态瞬间勃然变色。 “梁平瑄!饶是你今日被那些难民称了几声活菩萨在世,便真的把自己当成救苦救难的菩萨?!” “什么失去丈夫的妻子、女儿母亲……你就是你,你只代表你梁平瑄一个人,你代表不了其他人!!” 他的声音高亢愤怒,胸口不住起伏,却闷得发慌。 “你别想将天下百姓之责,揽在你自己身上!你这胡乱逞能的毛病,为何改不掉!” 他心中骇浪一般,气她一次又一次地为了不相干的人,这般逼迫他。 高亢怒声刚落,只听得屋舍寝卧的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隙。 随后,一个小小的人影缓缓走了出来。 宗逍游在屋内睡熟,朦胧间听到屋外争吵声,揉着惺忪睡眼,懵懂地走出寝卧。 可他刚走出寝卧,便看到让他心头一紧的一幕。 他的阿娘,竟跪在那个男人面前! 宗逍游瞬间清醒过来,神色恍然间,涌来一阵气愤。 “阿娘!” 金述本就怒火中烧,此刻被宗逍游声音打断,更是怒不可遏。 一时未控制好自己情绪,猛地转头,冲宗逍游大吼一声。 “回房去!” 他的声音凛冽戾气,惹得宗逍游慌怔一瞬。 梁平瑄听到怒吼,一阵头皮发麻,她缓缓直起身体,却没有去看宗逍游,只声音沉沉的。 “逍儿,回房去。” 宗逍游看着母亲这般严肃的模样,听着她坚定的话语,虽心中气愤,却也不再反驳。 只咬了咬嘴唇,转身关上了寝卧的门。 寝卧的门关上的一刻,外间气氛愈发压抑窒息。 金述深深吸了一口气,努力压下那份被心爱之人胁迫的窒息感,只觉无奈。 “本王为何拿你一点办法都没有?若是旁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这般逼本王,挑战本王底线,本王早就砍下他的头。” 梁平瑄跪在地上,眸光坚定如初,一个正气凛然的声音清晰传来。 “你若止战,我这颗头也可以不要。” “你!” 金述眸底瞬间闪过一抹戾色,怒声喝止,被她这番话语,气得一抖,说不出话来。 他嘴角颤动,倏地站起身,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将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一时,怒目沉视,眼底的爱怨翻涌。 “本王恨不能!恨不能狠狠揍你一顿。” 梁平瑄迎着金述那双深幽眸子,眼底似有把温柔刀,既刺着金述的心,也映着自己心中那份执念。 两人就这般对视着,屋内烛火摇曳,映得两人神色忽明忽暗。 空气中沉着各自互不相让的执念,金述凝着梁平瑄的坚决,心底亦情绪翻翻。 “金述……” 梁平瑄还想开口说什么,金述眸光一肃,不想再听她说一句。 下一瞬,他猛地抱住她的腰肢,将她倏地提起。 梁平瑄神色一惶,下意识地攥住他的衣襟,便被他搁在了身后的桌案上。 桌案上烛火被撞得轻轻晃动,烛影斑驳,在两人身上笼上一层凝沉的光晕。 金述双手撑在桌案两侧,将她牢牢困在自己与桌案之间,一瞬不瞬的凝着她的脸。 “金述,我们好好聊聊……” 梁平瑄自然觉察到男人身上那股诡谲,可她只想好好同他言事。 但只开口一瞬,金述便倏地俯身而下,不容抗拒般压制性地吻住了她的唇。 “唔……” 那吻,急切之间,带着被逼迫的烦躁。 梁平瑄被吻的僵麻,只双手推着他,头往后一仰,离开他一寸。 “金述,你听我说!” “本王不想听……” 金述沉声幽然,随即固执地按住她的后脑,让她再不能躲开。 此刻,他只想用深刻缠绵的吻,止住与她话不投机的争论。 他的气息浓浓包裹着她,梁平瑄眉头蹙紧,心底的执念,面对身体的灼热,苦苦挣扎,保持清醒。 第402章 那你们就该后悔 烛下温存缓缓,静谧而缱绻。 天刚蒙蒙亮,床榻上的金述已然坐起身,胸腹赤裸,肌肤还留着昨夜的温热。 他眸光缓缓垂下,凝着身畔熟睡的梁平瑄,长睫下复杂情绪,闪过一丝不舍。 前线战事吃紧,他必得即刻返回戎觐边境军帐坐镇。 金述缓缓起身,赤着脚踩在地面上,迎着窗外透进来的晨光,走到屋角衣架旁。 他拿起里衣,小心翼翼地套上身,刻意放缓动作,生怕吵醒床榻上的女人。 床榻上的梁平瑄,并未深睡,其实早就缓缓睁开了眼眸。 他不动声色地静静躺着,沉静地盯着那个背对她穿衣的挺拔身影。 昨夜的争执,虽在金述霸道的缠绵下戛然而止,但现下依旧在她脑海盘旋。 经过昨夜,她深知光用空话是劝不动金述的。 她便不想再多做那些无用的拉扯,图耗一身气力。 索性此下她便假装熟睡,任他离去,心中却已有打算。 金述穿好衣袍铠甲,周身气息再次凛冽肃然。 他转过身,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床榻上‘熟睡’的梁平瑄,缓缓俯身而下。 霎时,一个温热的亲吻轻轻落在了她的额头,诉说着无尽眷恋。 他直起身,便决然地转身踏出屋舍。 身后一队随行亲卫,齐齐翻身上马,踏着晨露,朝居延塞疾驰而去。 待马蹄声远去,床榻上的梁平瑄才又睁开双眼,眸光沉静,没有半分睡意。 她缓缓坐起身,抬手抚了抚自己的额头,带着金述的温度,眼底有了决断。 —— 居延塞戎觐边境军帐,正午时分,烈日悬空,炙烤着黄沙土地。 一时沙土漫天,整个天地都是一片昏黄,军帐连绵起伏,错落地分布在黄沙之上。 空气中混着尘土硝烟气息,还夹杂着淡淡血腥,呛得人喉咙发紧。 军帐内案几上战报军图,散落一地,透着满满战事的焦灼。 金述肃杀凛冽,目光落在战图之上,语气冰冷沉重。 “最新战况如何?宛州还是久攻不下?” 苏合恭敬上前一步,躬身禀报。 “回兰氏王,前线传来战报,我军虽兵力雄厚,势众力强,但宛州城防坚挺,觐朝守军拼死抵抗,我军几次攻城,均被击退,伤亡惨重。加上之前攻打其他城池,我军战力已然分散,粮草补给也因风沙阻路,变得十分缓慢。” 金述闻言,神色愈加肃沉,眉头紧紧蹙起,眼底闪过一抹焦灼。 “哗啦!” 他猛地抬手,一把将案几上军简扫落在地。 金述心中压力极大,兄长呼稚斜的遗愿,前线胶着的战事,这些都让他变得焦躁不已。 霎时,帐外一阵低迷,却明显的异动声音,一股脑儿地传入帐中。 金述本就因战事心烦意乱,此刻听到外间军帐又不得肃静,心中怒意被点燃。 他目光凌厉地扫向帐门,厉声喝问。 “外间何事喧哗?!” 话音落下,只见一士兵神色急促,大步迈入帐中,躬身行礼。 “禀兰氏王,外间声响,是小阏氏来了军营,此下正带着护卫,在残兵营帐那里,慰劳伤残将士,士兵们一时感念,才会有些喧哗,还请兰氏王恕罪!” 金述神色猛然诧异,神思一击,视线不住掠过眼前士兵,朝外瞥去。 “什么?!” 他来不及听那士兵再禀报些什么,只觉更加烦乱,急切阔步,朝帐外冲去。 帐外沙土飞舞,烈日炙热。 金述眯起眼睛,隔着一片昏黄,远远便看到了残兵营帐方向。 一道素净纤瘦的身影,在满身血污的士兵们中间,卓立不群,格外明显。 此刻,在黄沙与刺阳的映衬下,梁平瑄脸色有些苍白。 她静静地站在那里,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残兵,神色凝重。 士兵们身上全部带着伤口,或大或小,衣衫染血,眼神里满是倦意麻木。 每个人都变得似战时木偶一般,连痛苦的呻吟,都微弱下去。 整个军营都被一股压抑沉重的氛围笼罩着,疲惫像瘟疫一般蔓延。 梁平瑄眸光肃然,缓缓俯下身姿,屈膝跪在一边,动作轻柔地为一名断了手臂的士兵包扎。 她专注地将布带,一点点缠绕在士兵伤口,时不时轻声询问士兵伤势,眼底悲悯。 在她身后,几名护卫正提着装满粮食的篮子,秩序井然地给残兵伤兵们派发。 营地周围,原本沉闷压抑的氛围,因梁平瑄的到来,生出层层暖意。 受伤的士兵们看着梁平瑄温柔的模样,眼中感激,低声说着。 “多谢小阏氏……” 金述视线紧紧盯在前方的梁平瑄身上,心中一时烦躁与急切交织。 既心疼她不顾危险前来,又生气她私自前来,扰乱军心。 他猛地转头,冲一旁士兵,厉声呵斥。 “战前军帐,不得女子擅入!你们如何让她闯入军营,任由她在此停留?!” 那士兵神色一紧,赶忙挺直肃整站立,脸上慌张,谨慎回答。 “回兰氏王……小阏氏前来时,说是您嘱意她来慰劳伤病将士,安抚军心。这我们,我们便没敢拦。” 金述眉眼一沉,他何时这般吩咐。 他不再多言,大步朝梁平瑄走去,脚步沉重,周身气息,凛冽得让人不敢靠近。 梁平瑄正专注地给一名士兵包扎,霎时,一只有力的大手,猛地抓住她的手腕。 她才倏地抬头,看到了站在自己面前的金述,没有一丝惊慌,神色十分坦然。 金述眼底带着一丝愠气,一把将梁平瑄从地上拉了起来。 “跟我走!” 他语气冰冷,没有任何商量余地,拉起梁平瑄手腕,便朝主军帐快步走去。 梁平瑄本就是故意来这战地的,索性就任他拉走。 梁平瑄本就是故意来这战地的,索性不挣扎,任由他拉着自己。 刚一进入主军帐,金述便甩开梁平瑄,帐幔重重掩上,将帐外风沙与喧嚣隔绝。 金述戾气转身,双手叉腰,死死盯着梁平瑄,高声责斥。 “你简直胡闹?!这里是战地前线,刀剑无眼,随时都有生命危险,你竟私自前来?你就不怕出事吗?你是有几条命可挥霍?!” 梁平瑄揉了揉被他抓得发红的手腕,抬头迎上他的目光,十分凝重。 “金述,请你自己看看外间那些将士们吧。如今你势有多众,伤亡便有多重。宛州几攻几退,士兵们早就疲惫不堪,厌战情绪越来越浓,个个都盼着能回家与家人团聚,你难道看不到吗?” 金述听着她说这些,眉头皱得更紧,神色愈发阴沉。 “战事胶着,伤亡在所难免,想要赢天下,哪有不付出代价的?” “代价?” 梁平瑄目色渗着寒意,语气中满是痛心与愤怒。 “什么代价?是这些士兵的性命吗?是无数百姓家破人亡吗?金述,你不要再拿你那一套天下太平的空话搪塞了!那些话,听起来冠冕堂皇,可全然是你一己私欲!” 她倏地上前一步,目光凌厉地盯着金述的眼睛。 “你若真为了他日之天下,便要先守护好现在的天下!如今你已从觐朝掳掠了不少城池,你还要如何?其实你已经胜了,你已经让觐朝付出了惨痛的代价,已经证明了你戎勒如今的强大,何必还要让更多的人陷入苦难之中?” 金述绞着褐瞳,一时狠厉非常,凝着一份对兄长呼稚斜承诺的执念。 呼稚斜的遗愿,仿佛深入金述骨血一般。 “本王要的不是区区几座城池,本王是要让整个天下,都臣服于戎勒!臣服于我阿赫呼稚斜大单于!这是我阿赫遗愿,也必是我余生目标! “你简直不可理喻!” 梁平瑄看着他偏执模样,一时失望无比。 她才惊觉呼稚斜原来在他心中真的那般重要,重要到主宰他的信念与人生。 “呼稚斜的死,竟这般影响你,让你变得冷血、固执、执拗……你现下,比当年的呼稚斜,还要偏执暴政!” 金述紧抿着唇,那双褐眸沉冷幽然,一时乖戾阴郁。 “那你们就该后悔,该后悔杀了我阿赫!若不是你们杀了他,我也不会变成今日这般!” 两人再次陷入争执,语气激烈,情绪激动,帐内的空气愈发压抑,仿佛一触即发。就在这时,帐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信兵的声音。 “报兰氏王!觐朝皇帝有急信传来!十万火急!” 第403章 行似细作 帐外脚步声急促,帐帘被猛地掀开。 一名身着轻甲的信兵快步走进军帐,膝盖微屈,双手高高捧着一封密封书信。 金述与梁平瑄的争执瞬间停滞。 金述敛了眉目,周身阴郁稍稍收敛,上前一步,从信兵手中接过书信。 视线扫过上面字迹,起初沉冷模样,随着目光移动,眉头渐渐蹙起,神色复杂,染着几分震惊。 信中字字清晰,详细列明了觐朝求和条件,主动重划边境,将此前被戎勒攻占的城池拱手相让。 又许开放互市,商税细则全依戎勒规制,亦每年向戎勒供奉良马丝绸等贵物,以示求和诚意。 这姿态虽是放低,可字里行间像量身定制,皆是让金述无法轻易拒绝的诱惑,摸清戎勒底细一般。 金述心中升起一阵强烈的后怕,抬眼扫过面前的梁平瑄,背脊微微发凉。 梁平瑄站在一旁,对他对视一瞬,心中微微一动,心跳不由加快几分。 金述缓缓收起信笺,抬眼看向梁平瑄,眸光沉沉。 “这信,是觐朝皇帝提言和议……阿瑄,你暗中联络了觐朝?” 梁平瑄神色没有躲闪,迎着他沉眸,坚定地点了头。 “是,是我给觐朝陛下去信。” 没有辩解,没有隐瞒,坦然得让金述心中更加后怕。 她竟暗中将戎勒处境,与可受求和底线,全然告知了觐朝。 觐朝此下虽‘求和’姿态,看似妥协,实则捏着戎勒软肋紧逼。 这份后怕,比战事更让他心惊。 他忽然觉得,自己身边,仿佛藏着一颗随时会引爆的隐患。 她的坦然,让金述王威被深深冒犯,难掩不安。 “你又暗中联络觐朝?” 他没想到,梁平瑄明知他不同意停战求和,却依旧坚执,越过他去,擅作主张,暗中勾结觐朝。 这在王权之中,是大忌,是对他帝王权威的挑衅。 梁平瑄脸色微变,自听出了他的忌讳与不安。 她偏过头去,避开他质问的目光,闪过一丝心虚。 “我……迫不得已罢了,你不想听我劝谏,我自心系觐朝……与……” “你终于说出心里话了。” 她后半句的两国百姓还未说完,金述便打断了她的话,眉目肃然,严厉幽声。 “此前你说止战是为了流离失所的百姓,本王都差点被你感动了,其实不然,你自始至终,心系的都只有觐朝。” 他上前一步,死死盯着梁平瑄的眼睛,失望至极。 “你是不是就盼着本王停战,好让觐朝有喘息之机,好让觐朝有机会卷土重来?” 梁平瑄神色一愣,他的话虽不算正确,却也戳中了她心底的一份心思。 她确实心系觐朝,确实不想看到母国覆灭,但亦不想看到两国百姓再遭战乱之苦。 “金述,我是觐朝人,我很难不为母国着想。难不成我嫁了你,便要同觐朝彻底切割,便要眼睁睁看着觐朝覆灭?这般绝情绝义,我办不到!” 金述的视线翻滚暗色,眼底渐渐不带一丝温度,心间猜忌疯长。 “本王从未叫你同觐朝割席断义!” 他猛地提高声音,怒火丛生。 “可你一再暗中联系觐朝,越过本王,传递戎勒内情,是为何?!王权之中,是为大忌!你不仅是觐朝人,亦是本王的小阏氏,是戎勒的女主,你这般,便是对本王的背叛,对戎勒的不忠!” 说到此处,他忽地像恍然大悟一般,嘴角勾起一抹自嘲的弧度,不可置信地看向梁平瑄。 “本王这是……这是主动在自己身边,安插了一个觐朝细作?” 他是真的后怕,饶是再爱梁平瑄,再宠让她,此刻心中也只寒意袭来。 此刻觉得梁平瑄在自己身边,就像是给戎勒安插了一枚觐朝的眼线。 他害怕,这枚主动安放的眼线,迟早会成为毁灭戎勒的导火索。 梁平瑄耳畔响起觐朝细作,心间微微一颤。 她明白他说的意思,她仗着金述所谓的宠爱,一再暗中联络觐朝,一再越过他的权威。 这般举动,在任何一个帝王眼中,都与细作无异,是任谁都无法忍受的大忌。 可她所做的,都只是为了止战,为了两国百姓,但确实同细作行径无异。 “我知道,我这般做,于你戎勒之主而言是错的,触犯了你的大忌。可我真的没办法,我没法看着觐朝陷入这般困局,没法看着觐朝百姓流离失所而置身事外。” 梁平瑄说着,紧紧托起金述的手,将那封信笺再次展于眼前,语气恳求。 “可你看看,觐朝已做出了最大让步,主动重划边境,几座城池拱手相让,还答应通商之税全凭戎勒,这般赔地让利的求和之姿,你该满意了。” 她又轻轻拉住金述的衣袖,神色虽缱绻,但语气却重了许多。 “你再看看戎勒,连日征战,战力分散,伤亡惨重,士兵们厌战情绪越加高涨,再这样耗下去,只会两败俱伤,最终受苦的,还是两国的百姓。如今戎勒再硬撑下去,只会得不偿失,你不如答应和议,接受觐朝条件,让两国休养生息。” 金述神色沉沉,听着她这番话,心中的怒火不仅没有平息,反而浓烈。 他猛地握紧她托着自己手的腕子,语气讽刺。 “你倒摸清了戎勒底细,这般厘清利弊,把这战局看得通透!你一直暗中窥探戎勒军情,是吗?” 梁平瑄被他捏得手腕生疼,可反而没有畏惧,神色凛凛,连忙紧声。 “你若气我暗中联络觐朝,气我透露戎勒内情,气我形似觐朝细作。此事过后,我梁平瑄任你处罚,我绝无怨言。” 她另只手猛地握紧金述抓着她腕子的手,一股一股的力量传来,眼神坚定。 “可你好好想想觐朝给出的条件,于戎勒而言,只有益处,毫无弊端。百姓安居乐业,国库日渐充盈,戎勒才是真正的强大,才能实现你口中天下太平。你就答应和议吧,给天下百姓一条生路,给觐朝一条退路,也给你自己一条路。” 金述本胸腔怒意翻涌,可听着梁平瑄恳切话语,脸上神色变幻,心中挣扎强烈。 帐外风沙呼啸,像在诉着这场战争的残酷与无奈。 金述深深吸了一口气,让他混沌的头脑清醒几分,疲惫的忖度中,终是闪过一抹动摇。 “此事,本王会考虑……” 他知道,觐朝不会单纯附小作底,休养生息,迟早一日发起反击。 所以,他此下才欲一鼓作气攻下觐朝,不给觐朝一丝机会。 可他亦知梁平瑄是对的。 再耗下去,哪怕最终戎勒攻下觐朝,却也维持不了多久,最终也只能退回草原,最终两败俱伤。 梁平瑄闻得此声,心间一颗悬着的巨石忽地落下几分,紧绷的神色舒缓下来,呼吸都顺畅了许多。 她知道只要金述愿意考虑,事情就有转机。 可下一瞬,金述深谙的眼眸骤然转冷,锐利地紧盯梁平瑄,警告意味沉沉。 “阿瑄,本王再饶你这最后一次。” 说着,他手掌抚摸着梁平瑄的脸颊,可眸光却阴翳冷戾,让人不寒而栗。 “若你再敢暗中同觐朝传递消息,胆敢越过本王,擅作主张,即使本王爱你入骨,即使本王舍不得,也不得不对你下手。本王不能赌,再不能拿戎勒来赌,不能让你插在两国之间,搅动风云,毁了戎勒。” 梁平瑄心头一颤,似乎真的觉察到金述的那抹杀心,眸光缓缓落下,垂着眼睑,沉默不语。 金述缓缓摩挲着梁平瑄的脸颊,看着她垂着的眼眸,眼底带着一丝后怕的疏离,语气冷然。 “你我夫妻,在军中却也君臣。虽饶了这次,可做错了,还是要罚。” 梁平瑄垂着的长睫微微颤抖几分,被遮掩的眼底骤然染上一丝危险寒意。 金述周身凝着一份不可侵犯的帝王威严,倏地放下抚摸着梁平瑄脸颊的手。 他手臂一扬,冲帐外一声高呼,威严厉声。 “来人!” 身着铠甲的士兵快步走进军帐,躬身行礼,沉声应道。 “卑职在!” “小阏氏以下犯上,擅越王权,帐中杖二十,以正军纪!” 话音刚落,梁平瑄咬紧了牙关,唇角微微泛白,可转瞬眼底闪过一丝释然。 她知道,自己确实触怒金述大忌。可只要能让金述考虑和议之事,换两国和平。 这顿板子,她受得住。 士兵闻言,连忙转身走出军帐。 不多时,便抬着一条结实的长凳走了进来,放在军帐中央。 梁平瑄看着长凳,也白了脸色,心底终是升起一丝害怕。 那般疼痛,她记忆犹新。 可她没有退缩,迈开脚步走去,随即双手撑着长凳,缓缓爬了上去。 手持木杖的士兵,站在梁平瑄身旁,目光迟疑地看了看金述,有些为难。 他知小阏氏是兰氏王心头挚爱,平日里就对她宠爱有加,如今下令杖责,他迟迟不敢下手。 金述凝着趴在长凳上的梁平瑄,眸光闪过一丝疼意,攥紧了手心。 可这份疼意,很快就被满腔的后怕所侵袭。 他再不能心软,不能因宠爱,坏了法纪,纵容她一次次触犯忌讳,最终毁了戎勒。 “此下是军中,军法如山,无论男女,无论尊卑,皆一视同仁,犯法同罪,不得徇私!” 金述说罢,便捏紧了手心,死死盯着梁平瑄背影,厉声喝道。 “打!” 第404章 你别怪本王心狠 “打!” 金述厉声喝令,行刑的士兵不敢再耽搁,立刻双手高举木杖。 霎时,木杖在帐中划出一道凌厉弧线,重重落下。 “啪!” 木杖狠狠落在梁平瑄臀腿,她身体猛地一缩,鼻腔一丝闷哼。 一杖接着一杖落下,皮肉上的痛感,火烧火燎般,疼得她浑身颤抖。 她眉头紧蹙成一个疙瘩,双手扒在长凳边缘,眼底泛起一层水雾。 梁平瑄忍着腿臀处剧痛,心间不住苦笑。 曾挨过几次打,可唯这一次,她心甘情愿。 只要能让金述不再执拗,让战火停歇,再疼,她都忍。 金述看着梁平瑄挨打,心脏疼的好似攥住,终究不忍再看,索性猛地转过身去。 那僵硬的背影,耳畔伴着木杖落下的声音,还有梁平瑄忍不住的痛呼,让他痛苦挣扎。 曾几何时,她痛哼一声,他便会心软喊停,会不顾众人目光,将她抱起离开。 可现在,他不能。 他越发觉得,自己不可再在众人面前,对她过分宠爱。 否则纵容下去,只会让她愈发肆无忌惮。 纵容到她只随意对那些士兵说是他兰氏王让她来军营,那些士兵便毫无怀疑,一路放行。 再纵容下去,恐怕戎勒的一切,都会毁在这份无底线的宠爱之中。 此下,他只能忍着心疼,咬牙听着那二十杖,一下不少地落在她身上。 “啪!” 最后一杖落下,梁平瑄冷汗涔涔,身体瘫软地趴在长凳上。 痛处麻木,却往身体的每一处都钻入裂痛,好似身体要拆开散架一般。 行刑的士兵缓缓放下木杖,垂首躬身,神色凛然。 “兰氏王,二十杖已毕。” 饶是此刻,金述那攥紧的手才微微松开,掌心沁出冷汗。 可他还是不敢转身去看她,不敢看到她狼狈疼痛的模样,生怕自己心软。 金述暗暗喘了口气,却难掩一丝颤抖。 “安排一辆稳当的马车,安置好软垫,将小阏氏送回黑关城,静思己过。” 他只下令,没再多说一个字。 他知道,此下她挨了打,身体虚弱,不宜多动。 可他不敢让她留在军营,不敢让众士兵知晓他对她的不同,不敢再给她肆意妄为的机会。 ——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终于抵达黑关城小寨寨口口。 两个士兵小心地架着梁平瑄,阿蕊瞧见急匆匆地冲了过来。 “小阏氏,您这是怎么了?!” 阿蕊连忙上前产妇住梁平瑄,吓得神色不安。 一名士兵对着阿蕊躬身,“小阏氏以下犯上,冲撞了兰氏王,被杖刑二十,我等奉命,将小阏氏送回。兰氏王有令,命你好好侍奉,不可懈怠。” 说完,两名士兵便告退,转身离开了小寨。 霎时,宗逍游听闻母亲回来,从屋舍里飞奔出来。 可只待他看清母亲那苍白虚弱的模样,还有衣裙透出的血迹,心下咯噔一下。 “阿娘,阿娘,你怎么了?” 宗逍游仰着小脸,满目震骇,心疼到无以复加,想要碰母亲,却又怕弄疼她。 阿蕊连忙扶着梁平瑄,几个仆妇也上前。 一行人簇拥着虚弱的梁平瑄,将她架进屋舍,轻轻安置在床榻上。 宗逍游猛地扑跪在床榻边,眼睛死死盯着母亲柔弱的脸,眸中染上一抹怒气。 “阿娘,是不是他打你的?!” 梁平瑄趴在床榻上,侧脸冷汗涔涔,浑身的疼痛让她几乎睁不开眼睛。 待听到宗逍游的声音,才缓缓睁开一瞬,闪过一丝疲惫,却还是尽量扯着浅笑。 “阿娘无事……” 宗逍游恨意丛生,再也忍不住,几乎是吼出声来。 “他个贼人!凭何打你!!我要杀了他!我要为阿娘报仇!” “逍儿!不可胡说!” 梁平瑄闻言,眉头狠狠蹙起,呵斥一声,牵扯到身上伤口,让她疼的闭了眼。 阿蕊看着小阏氏与小王子模样,赶忙从中调和。 “小王子,您先出去好不好?奴婢得赶紧给小阏氏换衣上药。” 宗逍游捏紧了小拳头,眼底恨意未减,他好恨,好恨那人。 可他也听得进阿蕊的话,知晓母亲的伤不能耽误,只能转身气冲冲地跑了出去。 梁平瑄任由阿蕊为她清伤抹药,冰凉的药膏敷在伤口上,缓解了一些痛感。 可她心间,却复杂翻涌,隐隐不安。 只觉得逍儿怕是对金述萌生恨意,这份恨意,若任其生长,日后恐酿大错。 —— 几日后,黑关城风沙渐小,梁平瑄的伤势也好了一些,已能下床走动。 只是每走一步,腿臀处的伤口还是会疼痛不已,脚步踉跄,只能慢慢挪动。 这些日子,她休养在屋中,却心神不宁,满心都在等着前线的消息,等着金述下令止战议和。 是夜,初秋月色微凉,洒在静谧小寨,映出一片淡淡银辉。 屋内烛火轻晃,梁平瑄换了身入寝素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桌案边,想要吹熄烛火歇息。 霎时,一阵铿锵脚步声传来,梁平瑄动作一顿。 她缓缓转过身,撑在桌案边,待门被打开一瞬,金述回来了。 他身上没有穿平日里的铠甲,只一身玄色衣袍,衣袍沾着些许风沙,大概一路疾驰而来。 “阿瑄……” 金述沉沉唤了她一声,眸光染上一抹温柔,不现军中凛冽。 他二话不说,大步冲了上去,将梁平瑄紧紧涌入怀中。 “嘶……” 梁平瑄撑在桌案边,被他这般突如其来的拥抱一撞,腿臀伤口碰到了桌案边缘,痛意袭来。 她忍不住抽了一口冷气,想要推开他。 金述闻声,赶忙松开手,神色紧张不已,双手扶着她的胳膊,生怕再弄疼她。 “对不起,对不起,弄疼你了?是我太急了。” 梁平瑄疼得蹙着眉,可她却没有心思顾及身上疼痛,连忙抬头看他,迫切期待。 “你回来,是有什么消息吗?” 金述眸中难掩疲惫,只缓了一瞬,一只手拥着她的腰,另一只手则轻轻揉着她的伤处。 “嗯。” 梁平瑄任由他手上动作,身体微微靠在他的怀里,心头期待高涨。 “什么消息?两国和议之事?” 可金述却不想理会她的追问,眼神落在她的伤处。 那日他对她行完刑,便日日难受,夜夜难眠,忍了好多天,才敢回来看她。 “让我看看你的伤,怎么样了?好点没有?” 梁平瑄沉了口气,压下急切期待,轻轻摇了摇头。 “好多了,能下床走动了。” 她的话音未落,还未反应过来,身体便被腾空一瞬。 金述一把将她打横抱起,手臂稳稳地托着她的身体,暖意包裹。 他小心翼翼地抱着她,一步步走到床榻边,再轻轻将她放在床榻上。 梁平瑄侧趴在床榻上,身下裤裙被他轻轻扯动,耳畔微微一红。 纵是与他赤身相对,温存多番,她也不甚害羞。 可这般被他呵护,细致地关注伤口,还是让她有些羞赧。 待金述揭开她的衣裙,露出伤口,目光瞬间沉了下来,心疼不已。 他视线掠过一旁的小案几,拿起那罐伤药,蘸了些许药膏,为她缓缓擦起药来。 梁平瑄身上微微一凉,垂下眸子,声音轻柔。 “上过药了……不必……” “阿瑄,你别怪本王心狠。” 金述打断了她的话,声音沙哑,染上一丝自责,却也无奈。 “你那般假借我的命令,闯入军营,扰乱军心,又暗中通信与觐朝,还将戎勒目前的底细透露出去,若不惩办你,军中将士会如何看待本王?本王也是身不由己。” 梁平瑄倏地回过眸神,羞赧不现,声音平静。 “我明白,只要你答应止战,我这顿打,再疼也心甘情愿。” 金述手微微一顿,嘴角扯了扯,故意加重了一些上药的动作,语气嗔怪。 “你这与我说话,三句话里,便三句都在过问军事,你一后庭王妃,怎么还是不改。” 梁平瑄被他捏得微微一疼,知晓他是故意的,索性顺着他的话,玩笑道。 “本这顿打,便是因止战之事挨的,我若不问清楚,岂不是白挨了?那也太亏了。” 金述被她气笑了,眼底疲惫渐散,轻轻揉着她的伤处,语气沉沉。 “不白挨。” 梁平瑄闻声,眸光一亮,侧目盯着金述脸庞,他说这话,便是同意止战议和了? 第405章 从今以后,统泽城就是我们的家了 终于,金述决定同觐朝和议,止战休兵。 那日夜谈之后,金述便匆匆返回居延塞军营。 他着手安排和议各项事宜,遣人与觐朝使臣对接边境划分细则,敲定互市通商的具体条款。 这份和议,于觐朝而言,透着昭然的屈辱。 割让城池,俯首通商,岁岁供奉,几乎忍辱负重。 可这却是如今唯一能平抚戎勒锋芒,遏制战火的办法。 是觐朝得以喘息,养精蓄锐,百姓安宁的唯一出路。 光阴转瞬,秋日微凉,多日的磋商,和议条款终是尘埃落定,双方使臣签订盟书。 边境之上,没有了往日的硝烟与厮杀,重新恢复了久违的平静。 而金述,也终要率领万万戎勒大军,返回戎勒的王都,统泽城。 既宣告这场战事的胜利,也开启戎勒休养生息的新征程。 是日,居延塞的风沙意外温顺,悄然停歇。 晨曦微露,天际泛起一抹澄澈霞光,层层叠叠,将漫天黄沙染成一片金红。 万万戎勒大军整齐列队,玄狼旗帜猎猎作响,绵延数里,盘踞在居延塞的黄沙之上,气势磅礴。 士兵们身着铠甲,剽悍坚毅,不现往日疲惫,个个昂扬神色,眼底满是胜利荣归的喜悦。 只见金述身姿威凛,一袭玄龙铠甲,甲肩上的狼头,在晨光中凛冽生辉。 他面容肃然沉稳,眼底深邃如潭,腰佩弯刀,骑在雄健战马之上,自带草原霸主的威仪与雄豪。 金述拉紧缰绳,目光郑重地扫过下方大军,目光所及,士兵们纷纷昂首,神色崇敬。 “戎勒将士们!我戎勒铁骑,踏觐朝边境,所向披靡,无人能挡!你们个个英勇无畏,浴血奋战,才换来今日之胜利,换来了戎勒无上荣耀!长天佑我戎勒,我戎勒大军,雄冠天下,威震四方,觐朝溃败求和,俯首称臣,这是你们的功劳,亦是戎勒的骄傲!今日,我等荣返统泽城,与家人团聚,共享太平,不负戎勒万千子民!” 金述声音洪亮有力,穿透晨光,传遍整个军营。 “戎勒必胜!兰氏王必胜!戎勒必胜!兰氏王必胜!” 一时间,万万戎勒士兵齐声高呼,声音震耳欲聋,回荡在居延塞天地之间。 仿佛呼喊声都要掠过觐朝的城郭,带着戎勒的威严,微微震颤。 呼声过后,金述扬起马鞭,划出一道凌厉弧线。 身下骏马昂首嘶鸣,随即迈开矫健步伐,率先朝着统泽城的方向驰行。 紧随其后,苏合与各大将军率领的亲卫部队和精锐铁骑,骑着骏马,整齐有序。 马蹄踏在黄沙之上,整齐划一,声势浩大,扬起漫天尘土,与晨光交相辉映,似一幅壮阔画卷。 归行队伍中间,十几辆华丽马车等待前行,供随行亲眷及官员乘坐。 马车内亦满载着战利品,觐朝进献来的奇珍异宝,茶叶丝绸,粮食布匹…… 无一不彰显着戎勒此次战事的辉煌胜利。 马车旁,梁平瑄一身月白觐朝衣饰,纤长挺拔,与整个雄劲剽悍,满是肃杀的队伍,格外不同。 她在这漫天金红的尘土,透着一股独特的清冷,如一株幽兰,孤高坚韧。 一旁的阿蕊搀扶着梁平瑄,她则紧紧牵着宗逍游,神色沉静肃然,缓缓登上马车。 梁平瑄踏上马车,停顿仰头,视线越过大军,越过漫天尘土,朝着对面觐朝的方向,遥遥望去。 远处,隐约可见连绵的城郭轮廓,灰蒙蒙一片,在辉光中若隐若现。 她的母国,她生长的地方,是她曾拼命想回的家,是她全力想守护的地方。 如今,却是她再次不得不离开的故土。 秋风轻轻吹过,拂起她鬓边的碎发,眼底泛起淡淡水雾,心中不禁百感交集。 从前,她为了救福仁,深入戎勒涉险。 彼时她满心愤恨,只为为挚友报仇,待大仇得报,盼能赶快离开那陌生危险的地方,回到故土。 再后来,她被金述胁迫,嫁入戎勒,成为他的小阏氏。 那时她满心抗拒,无时无刻不在想着逃离,挣脱束缚,重返觐朝。 可如今,她身处戎勒,遥望觐朝故土,看着边境一番偃战太平景象。 她已然彻底明白了,她身为觐戎和亲郡主,身上所肩负的使命,到底是什么。 只愿两国和平,百姓安稳。 只愿战火不再蔓延,流离失所的人们能重返家园,安居乐业,愿孩子们能无忧无虑地长大。 这份使命,从前她不懂。 如今,她终于了然,也终甘愿扛起这份责任。 这一次,她不再想逃,也不会再逃,她要留在戎勒,用自己的方式,守护这份来之不易的和平。 “阿娘,我们要去哪?” 宗逍游抬起小脸,仰望着梁平瑄,轻轻拽了拽她的衣袖,满眼疑惑不安。 梁平瑄闻声,心中思绪被拉回,目光却迟迟不舍得移开那远眺的故土,染上一份平静的坚定。 “我们要去统泽城,去戎勒的王庭。” 宗逍游皱了皱眉头,眼神中瞬间闪过一丝抗拒,声音倔强。 “戎勒王庭?阿娘,我想回家……我不想去那个坏人的王庭!” 他口中的坏人,自然是金述,心中恨意,在他心底已深根发芽。 梁平瑄缓了神色,从感怀中抽离,眸光温柔的低垂。 她凝着宗逍游稚嫩的模样,手轻轻抚摸着他的头顶,声音沉沉。 “逍儿,你记住,从今以后,统泽城就是我们的家了。” 梁平瑄眼中闪过一抹复杂,嘴角虽轻轻上扬,却还是笑得有些勉强。 她知道,此次前往戎勒王庭,怕是一辈子都要留在那里了。 阿蕊连忙上前,掀开马车幔帘,轻声提醒。 “小阏氏,咱们快上车吧,大军已经出发了。” 梁平瑄深深吸了一口气,收回目光,先将宗逍游送入马车,而后自己才弯腰步入。 她坐在马车内的狐裘软垫上,心中眷恋依旧,忍不住掀开车帘一角。 最后她又深深看了一眼远方的觐朝城郭,将这幅画面,刻在心底。 伴着马车车轮滚动,那晨光下的觐朝城郭,渐渐模糊,一点点淡出视线,最终消失在漫天尘土中。 梁平瑄缓缓放下车帘,将那份深深的眷恋,悄悄藏在心底。 马车内,宗逍游紧紧靠在梁平瑄身边,小手攥着她的衣袖,越说越哽咽。 “阿娘,我们是不是再回不去觐朝?是不是逍儿再也见不到红豆姨娘,见不到舅父,见不到太后娘娘、修王殿下、朝颜公主,还有墨娘姨娘、卿卿……?” 一个一个刻在心底的名字,从宗逍游口中念出。 随着马车远去,他真切地感受到,那些名字,从此只能存在回忆之中。 他亦离那些回忆里的人,越来越远,心中委屈与不舍,瞬间涌上心头。 梁平瑄听着宗逍游那稚气的哭腔,心口一颤,鼻尖酸涩。 她虽了然自己使命,也愿扛起这份责任,可终觉对不住逍儿。 她将这个生命带到这世上,却一直没能给他一个阖家安稳的生活,让他颠沛流离,受了太多苦。 此下,他还要跟着自己,前往那个从未到过的戎勒王庭。 那王庭之中,人心诡谲,前路茫茫,一切未知。 梁平瑄想到此处,心中愧疚使然,她紧紧握住了宗逍游的小手,神色坚定。 “逍儿,对不起。有些事情,不是非黑即白,有些责任,我们必须承担。但阿娘向你保证,从今以后,阿娘定好好保护你,不让你受到一丝伤害。” 宗逍游止住泪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将头靠在她的身旁,声音沉沉,却带着孩童的坚定。 “逍儿也向阿娘保证,逍儿也定会保护阿娘,再不让任何人欺负阿娘。” 梁平瑄将宗逍游搂在怀里,眼眶通红,只轻轻抚着他的后背。 马车缓缓驶行,穿过漫天尘土,身后是绵延数里的戎勒大军,马蹄铿锵,声势浩大。 金述威风凛凛地骑在战马之上,回头望了一眼那载着梁平瑄与宗逍游的马车,目光沉沉。 他好似同梁平瑄有默契感应一般。 从前他强制地将梁平瑄留在他身边,用尽各种办法,哪怕生生困住她,也要防止她逃离。 可这次,他心中却生出一股笃信。 那便是,梁平瑄许再不会离开他,她会心甘情愿地留在自己身边,留在戎勒。 金述收回目光,可也正是因这份笃信,让他心中竟隐隐泛起一丝不安。 这份不安,依旧存于他与梁平瑄之间。 此番所发生的一切,让他越发明白,他与梁平瑄,再无关私恨,只隔着两个国家的恩怨未了。 他神色幽然,只觉未来日子,似乎不会一帆风顺。 他们之间,或许还会有无数风雨。 那些揣测之中的未知变数,忽地变幻成一根细刺,轻轻扎在他的心底。 第406章 罚跪思过 深秋萧瑟,凉风阵阵,夜幕微微降临,天际染上一片深邃的靛蓝。 戎勒统泽城的宫道之上,梁平瑄身着一袭单薄锦裙,面色凝沉,急切地脚步匆匆。 “为何现在才跟我说!” 她不敢停下脚步,只传来的声音压着怒气,语气凌厉。 她身后紧紧跟着的侍女阿蕊,手执着一盏昏黄长灯,神色不安。 “小阏氏恕罪,大王子……大王子受罚,兰氏王特别嘱意奴婢们不要告诉您,说是怕您……怕您心软护短,坏了规矩。” 梁平瑄微微瞥了一眼阿蕊,神色在昏黄烛火的映照下,明暗交替。 她没有再斥责,步伐愈发加快,衣袂翻飞间,急切不已。 如今,她与逍儿随着金述重回戎勒王庭统泽城,已然月余。 这一个月来,她悉心教导逍儿收敛心性,可还是出了岔子。 刚才在她的寝宫乐安宫,阿蕊支支吾吾,欲言又止。 磨蹭许久,她才敢说出逍儿今日闯了大祸,被金述带去乾晔殿惩罚的消息。 天色沁凉,彼时梁平瑄听闻消息,心瞬间揪紧,连厚衣都顾不及穿,也顾不及侍从备置轿撵。 她只凭一股急切,就匆匆冲出乐安宫,朝乾晔殿奔去。 “你将逍儿的事一五一十说给我听,不准有一丝隐瞒。” 梁平瑄一边快步前行,一边冷声吩咐,语气不容置喙。 “我虽知你听信兰氏王吩咐,可毕竟我亦是你的主子,将你罚打一顿,逐出统泽城的权利,还是有的!” 阿蕊心头一颤,吓得猛低下头,紧跟上梁平瑄的步伐,禀报起来。 “今日……今日午后,大王子于崇习宫堂习学,期间与布林王子起了争执,两人吵得不可开交,便动起手来,大王子打得布林王子鼻血直流,脸颊肿了许多。正巧兰氏王与一派将臣,行至崇习宫堂,本是想亲自观摩各位王子公主们的课业修习,没成想就撞见那一幕。兰氏王当场大怒,便命人将大王子带去乾晔殿惩处了。” 梁平瑄眸光一闪,掠过凌厉。 那崇习宫堂是戎勒统泽城内宫里,专供王亲贵族一脉子弟修习课业,研习骑射的宫塾。 虽她的逍儿是戎勒之主的儿子,但宫堂里面每一位王子公主,皆是戎勒贵族子嗣,来历不俗,背后都有家族势力支撑。 这一月来,逍儿自入了那崇习宫堂,曾多次同她埋怨,厌恶戎勒所授习学。 尽管她多次教诲,逍儿饶是闯了不少祸端。 而这次,被金述当众带去惩处,还是第一回。 梁平瑄心中清楚,金述其实早已忍了逍儿多次。 此番动怒惩罚,定然是逍儿在众臣面前,驳了他的颜面,也让那些将臣看了笑话。 可她曾在心中发过誓,她要好好守护逍儿,不让他受一丝伤害,不让他再受委屈,她绝不能食言。 想到此处,她心中急切焦灼,步伐也越加紧促,脚下的宫道仿佛都变得漫长起来。 不多时,穹明宫乾晔殿便出现在眼前。 殿外烛火微亮,殿门前的玄甲侍卫,身姿挺拔,神色肃然戒备。 梁平瑄心中一紧,连忙加快脚步上前,却被两名玄甲侍卫一把拦下。 “小阏氏留步!兰氏王有令,任何人不得擅自入内!” 梁平瑄神色焦急,眉头蹙得更紧,语气强硬。 “我要见兰氏王!” 玄甲侍卫抵拳躬身,神色恭敬,却依旧死死拦着。 “回小阏氏的话,兰氏王不在乾晔殿,此刻正在金华寝殿歇息,还请小阏氏移步金华殿。” 梁平瑄心神一慌,忙朝乾晔殿内张望两瞬,殿门紧闭,却隐约能看到里面透出的烛火,连忙追问。 “大王子在里面吗?” 玄甲侍卫神色露出几分为难,如实回应。 “是,大王子正在殿内罚跪思过。兰氏王有令,等大王子何时认错,才准放大王子出来。” 梁平瑄闻声,心瞬间像被针扎了般,心疼不已。 她的逍儿,那般年幼,独自一人跪在冰冷的大殿,该有多委屈,多害怕。 她眸光幽深,看着眼前乾晔殿戒备森严,硬闯根本不可能,不仅救不得逍儿,没准还会惹怒金述。 梁平瑄沉下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眸光一肃,立刻转身,朝金华殿寝殿而去。 她脚步急奔,单薄的衣袍抵挡不住深秋的寒凉,可额头已浅浅渗出汗珠。 此刻的穹明宫金华殿,烛火通明,暖意融融,与殿外的萧瑟清冷,浑然不同。 第407章 你何时膝盖这般软了 梁平瑄匆匆赶到金华殿,不等殿外侍官通禀,便径直冲了进去,脚步急促。 身后侍官见状,连忙阻拦,口中低声呼喊。 “小阏氏,您不能擅自入内,需容奴通禀兰氏王!” 可梁平瑄已顾不了那么多,身形一闪,便迈步进了大殿。 大殿内伴着爽朗愉悦的笑声,传入了梁平瑄耳中。 她顿住脚步,抬眼望去。 只见金华殿主位,金述一袭墨色常服,神色温和,脸上带着舒朗笑意,高高举着一襁褓中的婴孩。 那是兰黛的儿子,金述为其赐名阿思兰,意味雄狮,戎勒的二王子。 襁褓中的婴孩,如今已快一岁,眉眼有几分金述的英气,正咯咯地笑着。 一只小手,正紧紧地抓着金述的手指,模样可爱。 一旁的大阏氏兰黛,身着华贵的朱红锦裙,神色柔和,眉眼弯弯,笑意几乎要淌出水来。 她微微侧身,温柔地看着金述与孩子,伸手轻轻逗弄一下婴孩的小脸,满是宠溺。 大殿内前方那三人,依偎笑意,亲密无间,透着一份阖家团圆的暖意,仿佛那才是真正的一家人。 梁平瑄站在殿门口,看到那和谐的一幕,僵在原地,脸上神色复杂一瞬,有些尴尬和酸涩。 她与逍儿,仿佛是这统泽城中的局外人。 她的匆匆闯入,瞬间打破了这份和谐的熙和,殿内笑声,戛然而止。 金述与兰黛亦瞬间看到了站在殿门口的梁平瑄,脸上的笑意停止,染上一丝凝重。 梁平瑄定了定神,敛去心中的酸涩,依着戎勒王庭规矩,向金述与兰黛恭敬问安。 “臣妾参见兰氏王,参见大阏氏。” 金述一眼看着她身着单薄,脸颊被冷风吹得泛着微红。 他心中一紧,赶忙将手中的阿思兰王子抱到一旁的奶娘怀中。 霎时,他大步上前,紧紧抓住梁平瑄的双臂,抚过她冰凉的衣袖,紧张责备。 “阿瑄,秋夜寒凉,你怎么穿得这般单薄?” 梁平瑄轻轻摇了摇头,语气急切,只想尽快谈及正事。 “无妨,我不冷。我有事想……” “大阏氏,今日晚了,夜色已深,你且带着阿思兰回兰和宫歇息吧。” 金述自然知道梁平瑄想说什么,定是为了逍儿之事。 他索性打断梁平瑄的话,扭头向身后的兰黛扬声,让其离去。 兰黛自知趣,只躬身温顺地回了一句。 “是,臣妾遵命。” 说罢,她便走上前,领着抱着孩子的奶娘朝外走去。 途经金述与梁平瑄身边,她微微俯身,向金述又行了一礼,神色恭敬。 “臣妾告退,兰氏王也早些歇息。” 而后,她的目光不经意间掠过梁平瑄,眼底闪过一抹冰冷的寒意。 那寒意中,藏着深深的厌恶与嫉妒。 她心中思忖,从前梁平瑄逃离戎勒,她以为终于万事无忧。 可万万没想到,这个女人竟又回来了,不仅回来,还带回了一个孩子。 那个孩子,竟然是兰氏王的长子! 她苦心孤诣,借腹生子,好不容易有了阿思兰,没成想,只成了个二王子。 兰黛幽幽收回目光,压下心中怨毒,顾自向前走着,迈步出了金华殿。 走到殿门口时,她瞥了眼奶娘怀中的阿思兰,咬牙微动,心中暗道。 ‘无妨!她的阿思兰才是名正言顺的嫡子。 有她在,有兰氏族在,她要让那个孩子,绝争不过她的儿子去。’ 穹明宫金华殿内,暖意依旧,淡淡的熏香弥漫。 梁平瑄见殿内再无旁人,再按捺不住,着急直言。 “金述,把逍儿放出来吧,他还小,身子吃不消的。” 金述脸上原本的柔意,染上一抹肃然,语气也冷了下来。 “本王已下了令,他何时认错,便何时能出乾晔殿。如今众臣都看着,若本王姑息他的顽劣,一再纵容,任旁人如何看待本王?难免会说本王偏袒亲子,无视王庭规矩。” 梁平瑄心中一急,连忙紧紧抓住金述衣袖,急切辩解。 “你偏袒他几分又如何?他是你的儿子,偏袒他,旁人敢多言什么?事情的前因后果,我已知晓,是那布林小王子先口出恶言,斥逍儿血脉不纯,逍儿气不过,才与他扭打起来。至于那布林王子受了伤,也该是他武艺不精所致!” 金述眉头蹙紧,神色凝重,刚要开口,梁平瑄又一把拉过他的手,语气软了几分。 “况且,逍儿本就与你隔阂,多有怨恨,你这般严厉惩罚,岂不更拉远了你与他的距离?” 金述听到此处,心中隐忍瞬间被激起,猛地甩开梁平瑄的手,暗含委屈不满。 “隔阂?你还敢说!是谁造成我与亲子这般隔阂?是谁让他认贼作父?是谁藏着他的身世,不让他与我相见?”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压抑的怒火,不由痛楚。 梁平瑄自然听出了他口中的埋怨,可当那句‘认贼作父’出口,她还是难免激愤。 但知晓此下审时度势,不该同金述起冲突,冲到嗓子眼的反驳,还是压了下去,沉默一瞬。 金述瞧着她的冷意,知道自己刚才声音大了些,便深呼了口气,放低了声音,只是语调依旧冰冷。 “本王何时怪他与布林那小子打架?他身为我金述的儿子,被人欺辱,敢于反击,打赢了,本王高兴,说明他有我戎勒王族的狼性、血性。” 梁平瑄闻言,眸光微动,心中似一块石头稍落。 确实,金述同她那故去的兄长梁衍不同。 年少时,她与璇珠郡主闹矛盾,哪怕是璇珠郡主先欺她,她只是反击一番,却还是被梁衍训斥。 金述这番话,倒是让她放下几分心,他同她一样,敢爱敢恨,被人欺辱,必当反击。 只是,她此刻更加不明白了,既然金述不怪逍儿打架,那为何还要罚他? “那你为何罚逍儿?” 金述眸光幽深,目光紧紧盯着梁平瑄,难掩失望。 “逍儿入统泽城,也一月有余。这般日子,你何曾听他唤过本王一声父王?本王当他年纪小,需要时间适应,便一直不予追究,一再纵容。” 说着,他眸子锐利,语气沉重。 “可今日,他当着众人的面,直唤自己姓宗,叫宗逍游!平时私下,允唤他逍儿,就当乳名,本王不计较,可当众自称宗氏,岂不明摆着不承认是我金述的儿子,这不是打本王的脸,是什么?!” 梁平瑄又沉默了,自金述知逍儿是自己的儿子,便禁了宗这个姓氏,还给他改了‘穆澈’这名字。 穆澈,寓意穆穆清风,澈守王脉血缘,盼他能放下怨恨,认祖归宗。 可逍儿心中恨意,始终自认宗逍游,亦不肯唤金述一声父亲。 梁平瑄缓缓抬起头,有些心虚,支支吾吾地为逍儿辩白。 “再……再给逍儿些时间适应,好不好?他还小,许多事不明白,我定好好同他说,让他慢慢接受你。今日,就饶了他这次?” “不可!” 金述斩钉截铁地否定,语气坚定。 “本王已经给他过机会,一次、两次、三次,次次纵容,可他呢?愈发放肆。再不给他扳过来,怕是一辈子,他都不会认我这个父王!” 梁平瑄知道,金述是个倔脾气,逍儿也是个倔脾气。 可她,亦是个倔脾气。 “咚……” 一声沉闷声响,梁平瑄再不多说,直接屈膝,在金述面前跪了下来。 金述猛地诧然,脸色骤变,连忙伸手去拉梁平瑄,紧紧揪着她的胳膊。 “你这是做什么?阿瑄,你便是跪,本王也要听他一句错了!” 他了解梁平瑄,她这般下跪,分明是要逼他服软,逼他饶了逍儿。 梁平瑄的手被金述揪紧,身体被他拽得微微前倾,可膝盖却死死地向下碰在地上,不肯起身。 她抬眼看向金述,眸光坚定。 “你说的没错,是我造成了你与逍儿这般隔阂。若要说错,孩子还小,便是我这个大人的错。你想罚,我替逍儿。” 金述见她固执,心中无奈,猛地松开了手。 失去金述的搀扶,梁平瑄重心不稳,跌坐地上。 金述看着她倔强模样,又气又心疼,不由冷声促狭。 “倒是不知,你何时膝盖这般软了!动不动就说跪就跪。” 他想饶了逍儿,他只是想让儿子,认他这个父王。 可梁平瑄,却让他如此为难。 第408章 强烈的不安感 梁平瑄跪在地上,嘴角不禁牵起一抹苦笑。 她自然也讨厌这样的自己,卑躬屈膝。 可眼下,她与逍儿身处戎勒王庭,性命全掌握在金述手中。 她眼下没有更好的办法,只能放下身段请求,利用金述待自己的那一点所谓爱意,赌他心软。 “我向你保证,只这一次。我会好好教导逍儿,让他认清身份。” 说着,她抬起头,恳求的眸子死死凝着金述,霎时染上一抹倔强。 “金述,你就饶了他这次。若你不答应,今日逍儿在乾晔殿跪多久,我这个娘亲,就陪他跪多久。” 金述闻言,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本王道是那孩子的倔脾气哪来的,原来是从你这娘胎里带的!一样固执!” 梁平瑄神色微微一怔,垂下眼睫,幽幽地低声反驳。 “他亦是你的骨肉,性子里这份倔,怕也不全是我一人给的?” 一句话没有直白的顶撞,却也暗怼得金述一时语塞。 “你……” 金述眸子瞬间恍然,愣了片刻,脸上闪过一丝哭笑不得。 “好,你愿意跪,就跪罢!” 他故作强硬地冷哼一声,说着便想拔腿就走,眼不见心不烦。 可一双腿却像是被定住一般,根本挪不动脚步,只能别扭地把头扭到一边。 一时之间,金华殿内陷入静默,落针可闻,无形的压力笼罩在殿内。 金述的眸光忍不住微微轻瞥,余光瞧着那倔强自跪的梁平瑄,眼底挣扎。 他皱着眉,一副气鼓鼓模样,眸子斜瞥殿外,终是按捺不住,重重叹了口气,无奈妥协。 “……本王真是怕了你……” 话音落下,他冲殿外侍候的侍官扬声吩咐。 “荣仓,传本王令,止了穆澈王子的责罚,从乾晔殿将其送回乐安宫,闭门思过三日。” 殿外的侍官荣仓闻声,连忙快步进殿,躬身行礼,恭敬地应道。 “奴遵命。” 说罢,便匆匆退了出去,朝着乾晔殿疾去。 梁平瑄微微意外,心中一动,随即沉压的大石终于落下。 金述发完令,转头看向依旧跪在地上的梁平瑄,无奈地蹙起眉头。 “怎么,你还不起来?这般喜欢跪?” 梁平瑄闻言,当然不再自虐,连忙提起裙摆,正欲半跪起身。 可膝盖麻痛,牵着神经微微痉挛,身子瞬间失去平衡,朝一旁倒去。 霎时,金述眼疾手快,伸手一把拽住梁平瑄的胳膊,稳稳地将她撑住,斥责关切。 “你看你,身子这般弱,还替罚,不知逞的什么能?” 梁平瑄双手撑在金述手臂间,借着他的力道缓缓站起身。 腿上麻意与痉挛还未完,可心中却迫不及待,满脑子都是回宫寻逍儿,生怕他受了委屈,受了伤。 “时候不早了,我先回乐安宫照顾逍儿,你好好歇息吧。” 她说着,便松开金述手臂,迈腿就要往外走。 刹那间,金述身姿岿然不动,大手猛地拽紧了梁平瑄刚刚松开的手。 不等她反应,金述再一个用力,将她往自己身边拽回。 “唔……” 倏地,梁平瑄便因一股猝然的力量,撞入金述怀中。 下一瞬,她还未缓过神,身体便一个腾空,被金述打横抱起,抬腿就往寝殿内殿走去。 “金述,你放我下来!” 梁平瑄急得双手推着他的胸膛,语气急切。 “我得回去照看逍儿!他定受了委屈!” 金述却不管不顾她的挣扎,昂首走入内殿。 只是他闻言,心头忽地染上一丝莫名忮忌,不由皱眉勾唇,发觉自己竟连自己儿子的醋都吃。 他将梁平瑄抱到床榻之上,梁平瑄被放躺下来,可一门心思都在逍儿身上。 “金述,今日不行,我得回宫去,实放心不下逍儿。” 梁平瑄一边说,一边撑着身子想坐起来,可刚一动,便被金述一把按住,压在身下。 金述俯身,凝着梁平瑄不宁的眉眼,嘴唇促狭地勾了勾,不是滋味地戏谑着。 “那小子都多大了,你有何放心不下?本王似他这般大时,都能随兄长去草原射猎狼豹了,比他可结实多了。” 那呼吸喷薄在梁平瑄面上,带着淡淡冷松气息,梁平瑄双手推着他的胸膛,不假思索反驳。 “你是你,他是他。你自小在你们草原长大,饶是骁悍些,可他还从未在这般野……” 忽地,梁平瑄话语一顿,意识到自己言语冒犯,那后半句‘野蛮粗鄙之地’便硬生生吞了回去。 戛然而止的话语,金述自然知道她想讥讽什么,倒是也不恼。 他只是假装性地蹙眉,佯装着几分生气,调侃起来。 “野什么?” 梁平瑄鼻间微微皱动,语气缓了一瞬。 “……没什么……我只是想说,逍儿毕竟自小未在这草原之地生长,也未习得戎勒王庭的规矩。我回去好好看管于他,免得再惹你生气。” 说着,她又用力推了推金述,可他依旧纹丝不动。 这般僵持片刻,金述眼底戏谑不现,莫名闪过一丝失落,不由直言。 “你这是怕本王?” 梁平瑄抬眼看向金述,眼中茫然。 “什么?” 她未想过怕这字,只是下意识地妥协、服顺。 忽地,金述从她身上翻身撤开,侧身躺在她身边。 梁平瑄见他终于撤开,虽不懂他忽然的落寞,却也不打算多想。 她快速坐起身子,用手拢了拢胸口微乱的衣襟,便要起身离开。 “从前你便是想说什么说什么,与本王讨嘴吵架从来不含糊,针锋相对,不肯退让,哪里像现在这般,小心翼翼、唯唯诺诺?动不动就下跪求饶?” 金述躺在她身侧,也不再去拦她准备离开的动作,只沉沉的说着心中所想。 “‘野蛮粗鄙’这几字,你从前不知骂过几百次,怎么如今倒不敢说了?” 这番话,字字句句,都戳中了梁平瑄的心事。 梁平瑄被金述一番话说得,忽地止住了动作,神思微微一愣。 金述缓缓看向坐起身的梁平瑄,目光复杂。 “所以,你现在是怕本王吗?” 梁平瑄眼角微抽,心中恍然,不由陷入思忖。 她竟也不知从何时开始,再不敢同他讨嘴。 尤其是这次她再回统泽城,还带着逍儿,软肋一般,那种强烈的不安感便一直笼罩着她。 她亦觉得自己变了,从前那个敢爱敢恨的梁平瑄,似乎被现状磨平棱角。 她只知道,自己与逍儿的生死荣辱,如今系在身畔这个戎勒之主的一念之间。 生怕自己一句话说错,一件事做错,便祸从中来,不光保护不了自己,更护不住逍儿。 索性,为了少吃苦头,为了安稳度日,多一分服顺,总是没坏处。 这般想着,她心中酸涩,却什么也没说,只是微微低下头,整理着衣物。 第409章 迟到的‘真相\’ 金述眉眼郁色,手臂舒展在一旁,轻轻拍了拍身畔床榻,声音倦怠。 “阿瑄,躺下……陪一会儿本王……就一会儿……” 梁平瑄侧目看了眼那般真挚的金述,终是让她心头一软,重新躺了下去。 一时,梁平瑄枕在金述的臂弯里,金述的手微微靠拢,摸索着她的脸颊。 两人就这样静静依偎着,没有多余的话语,陷入了一瞬间的温暖与宁静,两颗心短暂靠拢着。 “阿瑄,西幽苑当时派去照顾你的那名侍女,还有你说的那个严婆,都死了。” 金述轻轻抚着梁平瑄的脸颊,语气沉了下来,忽然说起自己一直在暗中派人调查的西幽苑之事。 “还有负责看守西幽苑的侍卫也失踪了,本王还查到严婆的家人,本想传召问话,可他们却突然暴毙,分明被人灭口了。” 梁平瑄心中一紧,眸光瞬间冷然几分,眼底闪过一丝寒意与后怕。 西幽苑的那段日子,是她心底最深的噩梦,那般绝望痛苦,每一次回想,都让她心有余悸。 金述手臂收紧,将她抱得更紧了些,眸光幽然深邃,透着誓不罢休的坚定。 “你放心,阿瑄,此事本王定会调查清楚,绝不放过任何伤害过你的人,一定给你和那逝去的孩子一个交代。” 梁平瑄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微微起伏,想到在西幽苑那些捱过的日子,就怕地后脊发凉。 她没有说话,只是将脑袋往金述的怀中靠了靠,汲取着这份坚实的温暖与安全。 —— 终是一阵多日的平静,可这份平静之下,却仿佛有什么汹涌暗流隐藏其中。 深秋凄凄,寒风冷意,戎勒统泽城连连下了三日雨水,气温骤降。 是夜,雨意连绵,淅淅沥沥的雨声敲打着穹明宫的殿顶。 殿内烛光昏暗,伴着殿内压抑的气氛,更显阴森诡谲。 大殿之上,主位坐着的金述,周身凛冽,搁在膝盖上的拳头紧紧攥着,怒目瞪着殿下站着的兰黛。 片刻后,他又扫了一眼跪在地上,浑身瑟瑟发抖的侍女依娅。 “你!再给大阏氏说一遍你刚才同本王说的话!” 金述声音低沉威严,压过窗外的雨声,压迫感极深。 他自回统泽城,便一直暗中派人调查梁平瑄在西幽苑的遭遇。 在层层追查下,终是寻到了眼前这名叫依娅的侍女。 从她口中惊闻,西幽苑的一切,竟与他最为信任的大阏氏兰黛有关。 殿下的依娅闻声,身子猛地一抖,头埋得更低。 她眼角余光偷偷瞥了眼一旁的兰黛,却也只敢瞄着鞋尖,便倏地再次重重俯身,凄厉开口。 “回……回兰氏王,西幽苑……封锁小阏氏怀孕消息,还有……还有刚出生的小王子被戕害,皆是……皆是大阏氏所指使!” 话音刚落,兰黛如遭雷击,猛地看向脚旁跪着的依娅,脸上写满了震诧,随即尖锐大呼。 “贱婢!你胡说什么!你竟敢在兰氏王面前,污蔑本阏氏?!你可知污蔑王族,是何等大罪!” 虽兰黛立刻开口厉声反驳,姿态强硬,可心间却抖如筛糠,寒意直窜头顶。 她在心底疯狂回想,彼时参与借腹生子之事的人,活着的就只有她和贴身侍女萍萍两人知晓。 那名照顾梁平瑄的侍女阿索,还有接生的严婆,都被萍萍悄悄处理了。 就连严婆的家人,她都怕夜长梦多,特命萍萍着人暗中灭口,斩草除根。 可怎么会这样? 怎么现下忽然冒出一个人,还敢在金述面前告发她? 金述蹙着眉头,眉宇间染着怒火,全然不理会兰黛的辩驳,冷怒偏飞。 他视线紧紧落在依娅身上,厉声威胁。 “你接着说,把你知道的一切,全都如实说出来!若有半句虚言,若与你刚才说的有一分不同,本王立刻要了你的命!” 依娅被兰黛刚才的尖锐怒吼慑得呼吸一滞,却也在兰氏王的应允下,心中多了几分底气。 “奴婢不敢虚言,所言之事,句句属实,亦未污蔑大阏氏半分。奴婢与当年照顾小阏氏的侍女阿索,情同姐妹,无话不说。彼时,阿索曾亲口对奴婢说,是大阏氏暗中下令,将小阏氏怀孕的消息封锁,不让任何人知晓,还命阿索,每日将小阏氏的身体状况,饮食起居,一一回禀给大阏氏。后待小阏氏临盆之际,大阏氏暗中安排,只留阿索与那严婆侍奉生产。可谁曾想,小阏氏产下小王子后,那刚出生的小王子,便夭折了。” 兰黛听着依娅的话,心脏犹如上天入地,忽上忽下,惊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阿索这个贱婢,竟敢将这等秘事,告诉旁人!’ 可当依娅最后一句话落下,兰黛忽地眸光深谙流转,脑海一怔,思忖几番。 ‘依娅说小王子夭折?‘ ’这般看来,这贱婢根本不知,那产下即夭折的小王子,便是她如今捧在手心的阿思兰!’ ‘所以,她不知借腹生子的秘密?’ 依娅缓了缓气息,稍稍平复了心中的恐惧,抬眼看向一旁面色铁青的兰黛,瞬间染上一丝恨意。 “求兰氏王为侍女阿索做主!” 她重重叩首,声音带着哭腔。 “奴婢记得那日,阿索在为小阏氏接生后,便时常魂不守舍,在奴婢的追问下,才知小王子生下便夭折了。此后奴婢实放心不下她,便偷偷前往西幽苑,却意外亲眼得见是大阏氏的贴身侍女萍萍,将阿索勒死于西幽苑,那萍萍还自语,说将此事全然嫁祸给已逃离的小阏氏身上!” 可她却不知彼时阿索知晓兰黛借腹生子真相后,后知后觉怕命不久矣,再不敢将真相告之依娅。 她追问下,阿索只敢说出小王子夭折的谎言。 依娅说到此处,不禁潸然泪下,想到好姐妹的惨死,不住悲痛难挡。 那日她去西幽苑寻阿索,待刚入屋舍,便瞧见床榻上一动不动的阿索。 她冲上去,阿索好似挣扎着露出一丝清明,在她耳畔,断断续续的说着。 “大阏氏害小阏氏……孩子……孩子没……” 可话还没说完,便闻得一阵脚步传来,阿索猛地睁大眼眸,用尽力气,推着她,叫她赶快离开。 她只得藏进一旁的衣柜中,紧接着,便从衣柜的缝隙看到来人,竟是大阏氏的贴身侍女萍萍。 她紧紧捂住嘴巴,眼睁睁看着萍萍生生将阿索勒死在床榻上。 那萍萍勒死阿索后,还站在床榻边,低声嘀咕,说阿索之死,会全然嫁祸给已逃离戎勒的小阏氏。 要让小阏氏背负弑杀侍女的罪名,再无法回到统泽城。 待萍萍走后,她才敢从衣柜中出来,看着阿索的尸体,是她此生都不敢再回忆的画面。 一时,依娅思及此,心脏直痛,哭得悲怆。 “求兰氏王为枉死的小王子做主!为阿索做!阿索所做之事,皆是被大阏氏所威逼指使!” 可她却不曾得知,阿索死前,拼尽全力想要对她说的,根本不是“小阏氏的孩子没了”。 而是“小阏氏的孩子没死……” 只是话未说完,便被打断,这个真相终究,未能传递给任何人。 第410章 一唱一和,苦肉计一般 殿内气氛愈加紧迫压抑。 依娅想到阿索的惨死,一时激愤,全然不顾尊卑之分,猛地抬头,凄声高呼。 “兰氏王,阿索之死,是大阏氏派萍萍灭口!” 一旁的兰黛,神色愈发难看,脸上没有一丝血色。 如今依娅证词细节详实,况且,她心中战栗,也无法维持一份体面的端庄,猛地跪倒在地。 “兰氏王,莫听这贱婢胡言乱语!什么灭口?什么指使?我兰黛从未做过这些事!本阏氏作了何事,要去灭口?求兰氏王明察!” “兰氏王,奴婢说的全是实话!” 依娅亦激动,高声反驳,只觉是为好姐妹的最后一战。 “大阏氏定是因害死了您与小阏氏刚出世的孩子,怕阿索泄秘,便派将阿索灭口!阿索死前曾亲口对奴婢说……大阏氏害小阏氏的孩子没了……” 兰黛咬着牙关,死死看向那咄咄逼人的侍女依娅。 她实在恨不得将这侍女千刀万剐,可现下也只能作一副被诬陷的惨状。 “兰氏王!此婢女诬陷于我!” 金述的脸色沉戾,猛地一拍桌案,震得桌上茶杯胡乱作响。 “够了!” 他厉声大喝,目光如寒刃,扫过殿内众人。 “传本王令,将萍萍带上来!” 殿外玄甲侍卫闻声,立刻沉声应诺。 待片刻后,两名玄甲侍卫架着一个浑身是伤的女子,缓缓拖进大殿。 兰黛看向那女子,那模样凄惨得让人不忍直视。 可她目光猛地一怔,神色震骇之间,瞬间慌乱,止不住的颤抖。 这么快的功夫,萍萍竟被抓了,暗中用刑? 萍萍被严刑拷打,嘴角溢着未干的血迹,双目浑浊无神,衣衫上的血迹,被殿外雨水浸透。 她被侍卫架着,双腿无力垂落,拖入大殿的地面上,所过出现一道血水痕迹。 兰黛喉间滞涩,恐惧的寒意袭上心头。 萍萍从小便跟在她身边,是她最信任的人,也是她借腹生子之事的唯一知情者。 她虽信任萍萍不会背叛与她,可依旧恐惧万分。 万一呢,万一萍萍熬不住重刑,将所有真相和盘托出。 霎时,兰黛心脏狂跳不止,冷汗直冒。 可她亦心中万幸,依娅证词,只知梁平瑄生下的小王子夭折,不知那小王子,便是她的阿思兰。 事到如今,慌乱无用,唯有稳住心神,将罪责降到最小,保住自己,保住她在王庭中的一切。 霎时,萍萍被两名玄甲侍卫拖置兰黛身侧,萍萍疼得闷哼一声。 兰黛立刻扑了过去,双手抚上她满伤的胳膊,声音染着一分真假难辨的慌乱与心疼。 “萍萍……你怎么样?萍萍……” 她背对着主位上的金述,将脑袋紧紧埋到萍萍耳畔,用及其微弱的声音,冷声颤抖。 “我会替你照顾好你的家人。” 萍萍被重刑折磨得气若游丝,意识模糊,可耳畔传来的这句话,却让她瞬间神思清明。 可这份清明,却难掩恐惧。 这句话,无论是主子的威胁,还是无奈的承诺,都清楚告诉了她: 今日,她必死无疑,揽罪才能保住家人。 她心下凄然一笑,自己本就从未想过背叛大阏氏。 萍萍咬着牙,忍着剧痛,艰难地看向主位上的金述。 “兰氏王……明鉴……此事……此事与大阏氏无关,全是奴婢一时糊涂!是奴婢……几次看到大阏氏因身为您的正妻,却迟迟未能为您诞下子嗣,而惶恐不安,总暗自愧疚淌泪,奴婢心疼啊!” 她轻咳一声,却漫出几分血腥,只得喘了口气继续说。 “后来,大阏氏终怀王嗣,心中有了慰藉,日日小心,生怕闪失。大阏氏虽暗中留意小阏氏,可也只是关心她的身体,望小阏氏也能尽早为兰氏王诞下骨肉,绵延王嗣,从未有半点害她之心。自奴婢惊闻小阏氏也怀了王嗣,心中慌乱,您那般疼爱小阏氏,奴婢害怕小阏氏生下嫡子后,会夺走大阏氏位置,让大阏氏多年付出尽付东流。奴婢心疼大阏氏,所以才一时鬼迷心窍,瞒着大阏氏,秘密封锁了小阏氏怀孕的消息。” 说到此处,萍萍已然疼得浑身发抖,可还是用尽力气高声。 “大阏氏对此事全然不知,求兰氏王明鉴!若大阏氏真想害小阏氏与其腹中胎儿,为何还要日日派人给小阏氏送补食?奴婢虽私自封锁了小阏氏有孕的消息,可也万万没想过要伤害小阏氏所生的小王子!那是兰氏王您的血脉,是戎勒的王族子嗣,奴婢就算有千万个胆子,也不敢戕害王族子嗣!奴婢只是私心作祟,想若大阏氏早于小阏氏生产,便万事大吉,若大阏氏晚于小阏氏生产,便可对外谎称大阏氏早于其生产,只求能保住大阏氏地位,绝无害人性命之意!” 兰黛紧紧蹙着眉头,听着萍萍将罪责独揽的话语,鼻尖一酸,心中涌起一阵难受。 毕竟萍萍自小伴她,是她最信任的人。 可眼下,唯有这条路,能让她渡过此劫,能保住她和阿思兰。 她在心中暗暗发誓,待此事过去,她定好好照顾萍萍家人,让萍萍能安心离去。 萍萍的话音刚落,兰黛紧张的身子瞬间软了下来。 她眼中泪水倏地滑落,声音哽咽,带着几分佯装的怨恨与痛心,对着萍萍低喝。 “萍萍,你怎可如此糊涂!本阏氏知你心疼我,可……可你怎能背着我,做出此等胆大包天的错事!你可知,你这般做,会害了你自己,亦会连累我啊!” 说着,她猛地朝主位上的金述跪行几步,涕泪涟涟。 “兰氏王,臣妾有罪,是臣妾未能管束好宫中婢女,让其做出这等错事。臣妾虽从未想过要伤害小阏氏与她的孩子,可此事因我而起,臣妾亦甘愿受罚,只求留萍萍一命!” 兰黛神态虽卑微,可眼底却藏着几分伪装,只想尽快蒙混过关,保住自己性命与地位。 她说着,一边连连磕头,额头重重撞在地面,发出沉闷声响。 一下又一下,不多时,额头便泛起红肿,模样愈发悲怆。 一旁的萍萍亦忍痛,挣扎着从地上爬起,跪爬到兰黛身侧,重重磕头。 “此事不关大阏氏的事,全是奴婢一人所为,与大阏氏毫无干系,求兰氏王明察,不要迁怒大阏氏,所有罪责,奴婢一人承担!” 金述冷面瞧着殿下两人一唱一和,苦肉计一般,心中火气直冒,寒芒扫过两人。 “你们……是当本王痴傻不成?!” 他又怎会轻信萍萍的罪责独揽? 萍萍不过是一介婢女。 胆子再大,若没主子的默许,又怎敢私自封锁王族子嗣的消息,又怎敢动手杀人灭口? 第411章 废黜诏令 一时殿内气压低沉无比,皆被金述那份凌烈气息所笼罩。 萍萍咬紧下唇,此下唯有尽量唤起金述待大阏氏的那份旧情,或许还能为大阏氏博得机会。 “兰氏王!大阏氏这么多年伴在您身边,不离不弃,您定知晓大阏氏究竟何等脾性啊!大阏氏从未有过害人之心,还望您念在大阏氏陪您度过那些艰难岁月,陪您四处征战,共渡难关的份上,不要迁怒大阏氏!所有罪责,全在奴婢一人,奴婢罪该万死,愿以死谢罪!” 金述目光阴鸷,闪过刀刃般凌厉的眸光,划过萍萍,再等不下去。 “你是该死!来人!将这该死的婢女拖下去,喂鹰!” 殿外的玄甲侍卫闻声,立刻快步进殿,架起萍萍,便要往外拖。 兰黛心中惧怕无比,亦难掩对萍萍的真心与情谊。 她死死拽着萍萍的衣袖,泪水汹涌,哽咽哀求。 “不要……不要!兰氏王,求您饶她一命,求您了!” 可终究是死别,侍卫猛地一扯,衣袖便从兰黛手中被抽出。 “撕……” 衣料撕裂的声响,在压抑的大殿内尖锐。 萍萍被侍卫拖拽着往外走,她回头望着兰黛,不舍决绝,大声呼喊,为兰黛做最后一丝拼死辩驳。 “大阏氏,都是奴婢的错,是奴婢糊涂,牵连了您!” 那声音越来越远,直至消失殿内,渐渐被窗外的雨声淹没。 兰黛冲着金述猛然磕头,虽知金述不会心软,但还是要将戏做全。 “兰氏王,求您饶萍萍一命!臣妾甘愿受治宫不严的惩罚!” 金述紧抿着唇,眸光幽烈地望着殿下的兰黛,难掩失望,沉声而言。 “你当本王会信你与此事无关?” 兰黛闻言,倏地止住了哭喊的声音,心中恐慌瞬间达到了顶点。 殿内一片死寂,窗外敲打的雨声越来越大,也越来越凄厉。 她抬起头,脸上满是泪痕,眼神慌乱,嘴唇动了动,却不知该如何辩解。 死寂的瞬间,她心中只有一个念头,不能就这样结果,眼中瞬间闪过一丝决绝。 “臣妾未做过……臣妾真的未做过!臣妾为证清白,甘愿将大阏氏之位让于小阏氏,从此闭门礼佛!” 她只能出此下策,抛出最后一把筹码,用大阏氏之位,换取金述信任。 “你真的愿意把大阏氏之位让出?” 忽地,金述沉声反问。 只一瞬,他阖上双眼,再睁开时,眼圈已然泛红,难掩痛心。 “黛黛,本王自想信你,方才那恶婢说,你这么多年伴在本王身边,本王定知晓你究竟何等脾性。本王记忆中那个舒朗贤德的你,陪伴本王度过那般艰难岁月,在本王走投无路之时,以身犯险,护我周全。本王实难将那般的你,与现下这蛇蝎恶毒的行径匹配。可桩桩件件摆在眼前,本王又怎能轻信你与此事无关?” 说罢,他痛心与愤怒交织心间,只得疲惫地摆了摆手,不想再多纠缠。 “来人!” 话音刚刚落下,殿外便立刻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荣仓侍官,神色慌乱,匆匆入殿。 金述沉沉看向瘫软的兰黛,对进殿的荣仓侍官,幽声下令。 “命翰文拟写废黜诏令,将兰黛之大阏氏位……” 可这话还未说完,侍官荣仓便躬着身子,紧着高声。 “启禀兰氏王、大阏氏,刚戌时三刻,老兰氏王突然昏迷不醒,医官连夜诊治,方才前来禀报,说老兰氏王气息微弱,脉象紊乱,怕是……怕是人要不行了……” 说罢,荣仓侍官再忍不住,染上几分哭腔,重重跪俯于地上。 主位上的金述与殿中跪着的兰黛闻声,霎时如遭惊雷,猛地怔住,脸上所有情绪都瞬间凝固。 金述握紧拳头,身体倏地站起,不敢置信。 “什么!” 老兰氏王,是他彼时遭难,走投无路时的再生恩人。 是在他最绝望时,伸出援手,给了他重生的希望,给了他东山再起的机会,待他如己出的人。 兰黛心中猛然一震,通红的双眼倏地瞪大,瞳孔骤缩,根本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她的父王,她敬爱的父王。 那个一直护着她,疼着她的父王,怎么会快不行了? 她踉跄着想站起来,却因双腿发软,又重重跌坐在地上。 “不可能……不可能……父王不会有事的……不会的……” 第412章 他早已知晓一切 天气入冬后,便一日冷过一日,天地间都覆着一层薄薄的霜白。 那草原上,刮在脸上的朔风,如扇巴掌般疼。 梁平瑄的马车,此时刚从戎勒的觐民聚居地缓缓驶出。 自从她重新回到戎勒,便已认清了自己身上的使命。 作为觐戎的和亲郡主,她自当为这片土地上的觐朝百姓与戎勒子民,尽一份心力。 如今天气大寒,滴水成冰。 聚居地内有些刚迁徙至戎勒的觐民,无以为生,连御寒的衣物与果腹的粮食都稀缺。 梁平瑄便以戎勒小阏氏的身份,亲自前往聚居地,监督派发毛毯、粮食与炭火,安抚百姓。 此下,马车车轮碾过覆着薄霜的土路,缓缓行驶在回统泽城内城的道路上。 梁平瑄掀开车帘一角望去,远处苍茫一片,初冬的旷野与天地相接。 不远处,青白相间的穹庐连绵起伏,衬着辽阔草原,自有一番雄浑壮阔的气象。 马车内,暖意融融,侍女阿蕊将一个裹着锦缎的手炉,放进梁平瑄的手中。 “小阏氏,您暖暖手吧,仔细冻着。我们今日还需早些回去,下午要宫内举行告祭尊号大典,可千万不能耽搁了时辰。” 梁平瑄手握着暖炉,暖意一点点从手心蔓延开来。 她闻言颔首,心头了然。 自前月大阏氏兰黛和兰昭的父亲,老兰氏王薨逝后,整个统泽城都陷入一片肃穆哀戚之中。 金述亦痛心泣泪,神思恍惚多日。 她知道老兰氏王本是统泽城最初的掌权者,是戎勒兰氏部落的核心。 更重要的是,他对金述有再造之恩。 当年金述身陷绝境之时,是老兰氏王援手,给了他容身之地,助他收拢势力,才有了今日地位。 于金述而言,那份悲痛,可想而知。 而老兰氏王临终前,留下遗愿,希望金述能登上戎勒大单于之位,名正言顺地执掌整个戎勒。 可金述因着对兄长执念,始终不肯应允,哪怕是老兰氏王的临终嘱托,也未松口。 索性老兰氏王又恳请金述改易国体,废除单于阏氏的部落旧称。 将逝去的呼稚斜单于奉为‘神元承烈圣武大皇帝’,确立帝王礼制,推动戎勒从部落向帝国转型。 这既是老兰氏王心愿,也正契合金述为戎勒谋求长远发展,称霸天下的雄心。 金述当即应允,开立帝王礼制,亦封老兰氏王为戎勒开元兰氏王,兰黛被奉为戎勒兰氏王后。 而她,则被册为戎勒靖王妃,地位仅次于王后。 今日下午,便是举行这告祭尊号大典的日子。 这不仅是对金述兄长呼稚斜和老兰氏王的告慰,更是戎勒迈向帝国统治的标志,意义非凡。 梁平瑄望着苍茫景色,心中清明,这一切亦皆是金述为能与中原王朝并肩,称霸天下的宏图大志。 “请马车上的贵人留步!” 霎时,马车忽被一个急促女声叫停。 车夫猛地勒紧缰绳,骏马长嘶一声,前蹄扬起。 车内的梁平瑄倏地抓紧车壁,稳定住平衡。 阿蕊连忙掀开车帘一角,探头向外警惕。 “发生何事?” 车夫转过身,神色不悦,对着车外拦马车的女子厉声大喝。 “大胆!何人在此放肆,竟敢拦阻贵人马车?你可知马车上坐的是谁?!” 车夫的话音刚落,便听车外一声急切坚定的大呼,没有一丝退缩之意。 “奴婢自知是兰氏王小阏氏的马车,才舍命相拦!奴婢别无他求,只愿求见小阏氏一面,求小阏氏为枉死之人做主!” 梁平瑄与阿蕊对视一眼,眼中皆有疑惑,这女子语气恳切,又敢舍命拦车,想必是有天大冤屈。 梁平瑄沉吟片刻,缓缓开口。 “让她上来。” 阿蕊应声,连忙示意车夫,将那拦车女子扶上来。 女子刚一踏入马车,梁平瑄抬眼望去,只见她一身普通牧民服饰,面色苍红,眉眼急切不已。 不知为何,她觉得眼前女子,透着几分熟悉。 “我为何觉得你很眼熟?我们从前,是否见过?” 那女子当即跪在梁平瑄脚边,额头紧紧贴在马车底板上,恭敬回话。 “奴婢名依娅,在西幽苑时,曾侍奉过您。” 西幽苑三字入耳,梁平瑄神色一凛,眼底染入一分冰冷与警惕。 她忽然恍然,当时在西幽苑,除了侍奉她的侍女阿索。 还有一个鲜少见面,通过屋舍暗格,给她送些物品吃食的人。 看来,便是眼前这个依娅。 梁平瑄定定地看着她,正要开口询问,依娅却猛地抬起头。 “小阏氏,奴婢今日斗胆拦车,实在是走投无路。奴婢得知您近些时候,时常去戎勒的觐民聚居地安抚百姓,便日日在此必经之路相守,终于等到您了……” 说罢,依娅的胸口微微起伏,神色愈发坚定。 梁平瑄心中一动,自觉此事并不简单,她递了一个眼神给身旁的阿蕊。 阿蕊心领神会,当即躬身行礼,轻声道。 “小阏氏,奴婢去车外守着,不让任何人打扰。” 阿蕊轻轻掀开车帘,便下了马车,在一旁静静坚守。 马车内只剩下梁平瑄与依娅两人,气氛顿时凝重起来。 依娅目光灼灼地望着梁平瑄,神色决然。 “奴婢今日前来,是要为阿索诉冤!” 梁平瑄眸光一肃,手心发紧,过往记忆瞬间冲入脑海。 “阿索的冤情?” “是!” 依娅重重颔首,胸口起伏,眼中满是悲愤。 “奴婢还知彼时西幽苑所有真相!知是谁害了您,是谁害您丧子!” 话毕,依娅眉目敛起,神色厉色庄重。 一切元凶,便是当今戎勒的大阏氏,兰黛!” 兰黛! 这个人名,如惊雷般贯入梁平瑄双耳。 她神色骤变,眸子倏地瞪大,震惊汹涌,身体不由自主地猛然前倾,紧紧盯着依娅。 “你说害我的人,是兰黛?!你知道些什么?!” 依娅咬紧牙关,悲愤着将自己所知晓的一切,一五一十地告知了梁平瑄。 从兰黛秘密封锁她怀孕的消息、将她囚禁在西幽苑、到逼迫阿索暗中监视,再到生产时派人害死小王子、让萍萍勒死阿索灭口。 桩桩件件,据悉禀报,说得清清楚楚。 梁平瑄坐在马车中,越听下去,后脊便越发冰冷,连握着暖炉的手,都控制不住地颤抖起来。 她万万没有想到,那段近一年的囚禁生子,那段暗无天日的日子,竟全是兰黛所为! 那些阴谋,此刻她心中有了答案。 梁平瑄心中后怕,听着依娅的话,虽渐渐了然,这一切皆兰黛的权力阴谋。 兰黛害怕她生下金述子嗣,威胁其地位…… 可她心中还尚有疑惑萦绕,若兰黛真害怕她生下子嗣,为何不早早对她下手? 反而要等到她生产之时,才痛下杀手? 这般多此一举,实在不合常理。 可此时,事情太过突然,心中的愤怒与震惊,盖过了这份疑惑,她已无暇细想。 梁平瑄猛地伸出手,紧紧抓住依娅手臂,语气急切。 “依娅,你随我速入穹明宫,将你知晓的一切,当面告知兰氏王!” 可依娅闻得兰氏王,眸子却沉了下来,头颓丧地缓缓垂下。 “兰氏王早已知晓一切……” 霎时,梁平瑄面色怔住,紧紧盯着依娅,语气难以置信地带着几分茫然。 “你说什么?金述他……知晓?” 依娅咬了咬唇,缓缓抬起头,眸中泛着悲凉,轻轻点头。 “是……月前兰氏王便已暗中查明一切。还命奴婢与大阏氏于乾晔殿对峙,奴婢将所有据实以报,兰氏王便已全然知晓,大阏氏的贴身侍女也被处以极刑。” 梁平瑄紧蹙眉头,抓着依娅手臂的手微微一松,心中不解愈发强烈,倏地又紧紧攥住依娅手臂。 “不可能!金述若早已知晓是兰黛害了我,害了我们的孩子,那兰黛如今怎会一点事都没有?” 是啊,若金述知道真相,知道害她的罪魁祸首,又怎么会不告诉她? 这一个月来,她每每与金述相见,他虽神色疲惫,却未再对她提及西幽苑之事。 她也从未听到过一点兰黛被治罪的消息,兰黛依旧是那个高高在上的大阏氏,依旧尊荣。 依娅闻言梁平瑄的不信,连忙急的跪直身子。 “小阏氏,奴婢所言句句属实,至于大阏氏,那日兰氏王本要废黜其大阏氏之位,可忽闻老兰氏王病危消息,兰氏王便与大阏氏匆匆离开。兰氏王将奴婢秘密释出统泽城内城,近来奴婢才知,大阏氏竟未被废,还欲被奉为戎勒王后……奴婢与阿索情同姐妹,实在不甘心姐妹枉死,才斗胆来拦您的马车,望您知晓一切真相!” 梁平瑄倒吸了一口凉气,心猛地向下坠去,思绪万千。 那如霹雳般难以置信消息,与此下复杂的情绪交织,让她忽觉惊粟胆寒。 第413章 我想做王后 午时,戎勒的告祭尊号大典,于统泽城长天宫奉天殿前隆重举行。 被遮蔽的白日高悬天穹,但天光依旧铺洒整座统泽城宫阙,一派肃然盛景。 奉天殿前广袤场地之上,王公贵族、文武百官浩浩荡荡地列队而立,层层肃立,分列御道两侧。 人人袍服齐整,神色恭谨肃穆,气场沉凝磅礴,处处透着北地草原部族的赫赫威严与铁血风骨。 主殿前方,一座巍峨的祭奉高台矗立,锦毯铺地,庄严肃穆,直指云天。 金述与兰黛虽仅自奉为王君王后,却也应百官屡次恳请,双双身着绣满戎勒图腾的帝后制式华袍。 二人身姿端肃,自殿门缓步踏出,踏过无尽长毯,拾级踏上奉天殿前层层台阶,步履沉稳从容。 不疾不徐,一步一步,皆是凌驾万方的凛冽气场。 大殿之下,梁平瑄与慕漪芳二人,皆身着制式规整的戎勒正统王妃朝袍,静立在朝臣行列前侧。 她二人位次尊崇,却终是与高阶上的人,隔了一层无可逾越的界限。 梁平瑄屏着呼吸,缓缓抬眸间,清浅幽凉的眼眸,默然追随着那两道并肩的身影。 她眼睁睁看着金述与兰黛,并肩从容登临万众仰望,举国朝拜的奉台之巅。 须臾之间,高台正下的文昭正使,持典册而立,肃然整冠,扬声高喝。 一时,洪亮的典仪号令,穿透整片宫场。 高台之巅,金述与兰黛二人并肩伫立。 那般凛然气度,名义上虽是王君王后,却宛若帝后威仪,天地共主。 二人眸光淡淡俯瞰万民,神色冷贵沉静,周身萦绕着定鼎一方的霸主气魄。 大殿之下,满朝文武、宗室贵族倏地躬身垂身,右手抵胸,山呼之音层层叠叠。 “神元承烈圣武大皇帝万古千秋!戎勒王君、兰氏王后,千秋烁今,国运恒昌,戎勒万代永昌!” 霎时,拜呼声震天彻地,轰然响彻云霄。 梁平瑄定着眼眸,凝望着高台之上至高无上的二人。 明明近在可望,却觉得那般远,遥远得仿佛隔着两重天地。 一时称颂朝拜之声沸起,可周遭声响,在她耳畔都像是隔了一层,模糊遥远。 她的心神凝在上午,侍女依娅告知的那惊天消息中,不得安宁。 那兰黛的蛇蝎算计、那被金述掩藏的阴谋,那自己亲身经历的折磨…… 梁平瑄望着眼前这场盛大繁华,举国同尊的大典盛景。 她忽而鼻尖一酸,双眸酸涩。 这一刻,她才恍然看清,自己从头到尾都是一个蠢货。 被金述与兰黛玩弄于股掌之间的蠢货! 霎时,她的额头袭来一缕微凉,抬首之间,望向蒙蒙苍穹。 只见那洁白的雪花,悠悠扬扬,自天际缓缓飘落。 漫天飞雪,悄然而至,落在这肃穆的大典之上。 白雪落人间,她立于繁华之中,寸寸心寒。 —— 夜幕降临,午时开始飘落的大雪,已悠悠荡荡下了好几个时辰。 巍峨庄严的统泽城,此刻被一层厚厚的白雪包裹,一片素白。 乐安宫内,烛火沉沉,自大典结束后,金述殿中的侍官荣仓,已接连来了三次。 每一次传召,皆奉金述之命,请靖王妃,梁平瑄前往穹明宫金华殿侍寝。 可三次传召,都被梁平瑄以身子不适为由推脱。 她此刻,实难面见金述,白日大典上他与兰黛的盛景还在眼前,依娅爆出的秘闻还在耳畔。 那份被欺瞒玩弄的愤怒,在心底翻涌。 她怕自己一见到金述,便再克制不住心底情绪,与他剑拔弩张。 若撕破脸皮,受伤害的,只有她和逍儿。 索性,她选择不见,暂且避开,消化这份汹涌的情绪,也给自己一点时间,想好后续生路。 乐安宫殿内,所有侍女都被梁平瑄屏退在外,殿门紧闭,只殿外扑簌簌的落雪声,格外清明。 她静静坐在桌案前,面前烛火凝滞不动,光晕映在她苍白的脸上,如死寂一般。 “吱呀……” 霎时,忽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门声,那殿门被轻轻推开,风雪寒气倏地涌入一丝。 梁平瑄身子微微一僵,不用回头,也能感受到那股熟悉的气息。 她沉下口气,缓缓抬眸。 只见金述已换了玄色常服,衣摆上还沾着未化的雪,显然是冒着大雪,自穹明宫赶来。 他没有让通报,只径直开门,目光急切地一瞬落在了桌案前的梁平瑄。 梁平瑄脸上没有一丝喜悦,只是缓缓从椅上站起身。 虽身姿恭敬,可神色疏离,甚至藏着一丝厌恶。 金述缓缓迈步,踏过殿内,走到她身前。 这一看,便皱起了眉头,眼底掠过一丝紧张心疼。 她身上午时大典时的王妃朝袍还未换,脸色也十分难看,眉眼郁郁。 “阿瑄,本王闻你身子不适?医官瞧过了吗?是不是今日初雪,在大典上惹了风寒?” 说着,他便自然而然地抬起手,想要去摸她的额头,试探她是否发热。 可就在他快要碰到她额头的瞬间,梁平瑄却倏地偏过头去,躲开了他的动作。 这份莫名的疏离躲避,让金述一怔,手僵在半空。 他心下茫然,顿觉她定是身子不适,心情烦躁,便连忙伸手,轻轻将她按回椅上,两人并肩坐下。 金述细细瞧着梁平瑄的脸庞,她的眉眼很冷,似殿外的大雪凝了冰,整张脸写满了‘不开心’。 “阿瑄,你怎么了?到底哪里不舒服?” 梁平瑄垂着眼眸,不去看他,心口还在极力压制着那份厌恶。 待忍住痛恶,她才缓缓开口。 “许是着了风,身子有些不舒服……恕臣妾今夜不能相伴兰氏王……兰氏王可移步王后宫中,王后今日刚受尊封,想必盼着兰氏王前去。” 金述闻言,眸光沉了一瞬,她一副低眉顺眼的模样,可说出的话语,却冰冷疏离。 忽地,他神思一晃,像是觉察到了什么。 “是不是……今日看到本王与兰黛共登大典,心里有些不舒服了?” 这句话脱口,金述心中,竟不由雀跃了一丝。 他宁愿她吃醋,宁愿她因看到他与兰黛并肩登顶,而心生嫉妒。 吃醋,便意味着她在乎他,意味着她心中有他。 梁平瑄听着他的话,那笑声藏在心底,嗤笑一声。 她抬起眉眼,淡淡地瞥了金述一眼,只觉可笑。 他竟只以为她在吃醋? 对,她吃醋了,嫉妒了,可亦厌恶了,恨透了…… 可她还未开口,手腕忽地被金述一把抓住,轻轻摊开她的掌心。 霎时,一支精致的金簪,便放在了她的手心之上,金簪带着他体温的热息。 “阿瑄,今日我戎勒告祭尊号大典,亦是你我夫妻共沐荣光的日子,本王挑了好久礼物,唯这枚凤凰金簪,配得上你。” 金述的语气又软了下来,分明带着几分讨好。 他原以为,这枚象征着尊贵与宠爱,亦代表着王后身份的凤凰簪交给她,能让她消解几分怨念。 可梁平瑄的手,却一动不动,掌心依旧摊开着,任由那枚金簪静躺,没有收下的意思。 她凝着那枚金簪,簪头一只欲飞的凤凰,栩栩如生。 凤凰的眼眸是一颗鲜红的宝石,羽翼用东珠层层镶入。 在烛火的映照下,流光溢彩,华贵耀眼,一看便知确是耗费许多心血打造。 可梁平瑄的鼻尖,却忽地一酸,温热的泪意瞬间涌上。 他还是这般,把她当成一个傻子,当成一个随便给点东西,就能打发安抚的傻子。 一只幽闭屋舍内,赠与的凤凰簪,虽代表王后身份…… 可与兰黛所在众人面前,拥有的王后实位,真正的至高权势相比,算得了什么? 孰轻孰重,她分的清! 她亦分得清,到底拥有什么东西,才是他给的真心实意。 梁平瑄紧紧咬着唇,将眼泪生生憋了回去,心底的愤懑,再也忍不住,直至冲破桎梏。 “我想做王后……” 霎时,她轻飘飘一声,让殿内的空气瞬间凝滞。 第414章 王妃?说的好听,不过是妾 金述神色一怔,显然没料到她会说出这句话,不由错愕。 可转瞬之间,便又缓了神色,嘴角甚至勾起一丝浅笑,只当她赌气,因吃醋,才说出这样的话。 他拾起那只金簪,不由分说地抬手就往她发髻上簪去,语意无奈。 “阿瑄,除了王后之位,你想要什么,本王都能答应你,金银珠宝、绫罗绸缎、无上荣宠……” “我要做王后……” 梁平瑄神色坚定,再次重复了这几个字,平静中却暗含一份最后的决然。 其实,她自己知道,她哪里是要什么王后之位。 她要的,是他能给出的那颗真心,一颗可标价的真心。 金述脸上笑意,终是一点点敛去,那想要做的纵容和讨好,也凝重敛起。 可转瞬,他又忽觉有些心虚,微微侧过身体,避开她的目光,语气弱了几分。 “阿瑄,老兰氏王薨逝前,本王答应了他,戎勒的王后之位,只能是兰黛,这是我必须要报的恩,我欠他兰氏的,便不能食言。” 梁平瑄的唇角微微颤动,寒意渐渐倾入她的骨髓。 其实,她猜到了。 在依娅告诉她,金述本欲废黜兰黛,却被老兰氏王昏厥的消息打断…… 老兰氏王薨逝后,兰黛不仅毫发无损,反而还能荣登王后之位时,她就猜到了。 定是老兰氏王临终前,恳请过金述,让他保全兰黛,保全兰氏一族的颜面与尊荣。 只是,当这份无法改变的既定事实,清楚摆在眼前。 当他亲口说出王后之位只能是兰黛,她还是难免心中揪痛。 金述肩膀微微耸起,被殿内这份死寂般的沉默,压迫得坐立难安。 他那日,本想废黜兰黛的大阏氏之位,可却忽然被老兰氏王病入膏肓的消息按下。 待他赶往老兰氏王府邸,老兰氏王屏着最后一口气,撑着身子,也要坚持跪在他面前。 老兰氏王苦苦恳求,让他对兰黛做过的错事网开一面,让他兰氏一族的女儿,坐稳戎勒王后宝座。 他兰氏一族,亦会世世代代效忠。 那般将死之人的请求,况且还是他再生恩人的恳求。 他再是不愿,再是想护着眼前的女人,都无法不应允。 那番临终之言,老兰氏王也提醒了他,他是靠兰氏一族的支持,才重振旗鼓,收拢势力。 若真动了兰黛,兰氏一族必心寒,恐生异心。 金述看向梁平瑄,眼底闪过一丝复杂,藏着一份隐秘的深思。 他亦明白,戎勒需要的是兰黛这般拥有纯正草原血脉,能得到各部族认可的王后。 金述紧了紧拳头,又倏地松开,连忙抓起梁平瑄的双手,攥在自己大手之间,生怕她会推开自己。 “阿瑄,本王知委屈了你。可兰黛虽王后之位,但本王向你保证,你所有规制,皆按王后标准,绝不会让你比兰黛差半分。” “好,王后之位,我可以不要……” 梁平瑄冷然,根本不想听他那些虚无缥缈的‘承诺’。 他那些口头的保证,她听了许多,信了许多,毫无用处。 她现在,只想抓住最实质的权力。 “那我要你,许逍儿王世子之位” 话音落下,金述猛地怔住,紧紧地抿了抿唇,神色沉凝。 “怎么又这般任性?王世子之位,关乎戎勒国本,本王虽有意逍儿的想法,可岂是你一介宫妃,能直接决断,随意置喙的?本王是疼爱你,可却也不能任你任性,凭一己之意,决断国事。” 梁平瑄听到爱那个字,唇角瞬间勾起一抹冷笑。 “金述,你的爱,到底能给我几分实质?” 她只觉得彻骨的寒意彻底将她包裹,一阵一阵的寒凉席卷,心都忍不住抖瑟一瞬。 “正妻之位?王后之位?世子之位……” 说着,她望着金述,扬了声调,却又在话音落下的瞬间,没了底气。 “你爱我?我想要的,你到底能给我哪个?” 金述蹙着眉,神情万分为难,张了张口,却她问得哑口无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他想给她荣宠,想给她一切,可王后之位,他答应了老兰氏王,不能食言。 王世子之位,关乎国本,不能轻易许诺,更不能凭她一句话定夺。 梁平瑄看着他语塞的模样,阖了眼眸,猛地抽出被他握着的手,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无比难受。 “你哪个都不能给!” 她一瞬不瞬地盯着他,幡然清醒。 “你忌惮我觐人身份,怕我会借着王后之位,影响你戎勒根基,怕是我这觐人生的孩子,我的逍儿……在你心里,也没有那阿思兰来得血脉纯正吧!” 她其实早有此判断,只是全然被金述那一口一句的爱意包裹蒙蔽,总觉得他会待她不同,不会那般功利权衡。 可是,她现在,无法再自欺欺人了…… 金述忽地被梁平瑄这句话激怒,亦或者说,他心底那隐秘的顾虑,被梁平瑄无情戳破。 他恼羞成怒下,语气也不由凌厉起来。 “阿瑄,你今日到底犯的哪门子的轴!从前兰黛做大阏氏时,地位亦在你之上,也没见你这般无理取闹,胡言乱语!本王亲封你戎勒靖王妃,身份尊崇,亦承诺你与王后同制,难道还真委屈你了?!” 金述的话音落下,梁平瑄眼底漫上一层悲凉,心口似被剜了一下。 她终于,时至今日,彻彻底底看清了金述,看清了她爱的男人。 他的爱,权衡算计,她,永远在他权力之外。 “王妃?王……妃?说的好听……” 忽地,梁平瑄喃喃自语。 可一刹那,她不冷不热地嘲讽着自己,亦嘲讽着金述所谓的爱。 “王妃……不过是妾!” 霎那间,金述霍地站起身子,胸口因愠气而不住起伏。 “你疯了?没头没脑的说些什么昏话!本王已尽极限,许你靖王妃,只名不是王后,却形如王后?为何还这般胡言乱语?竟污蔑本王真心!” 他不明白,她今日到底怎么了,为何这般偏激。 他一人,撑起戎勒实属不易,可她却为何不能体谅他。 靖王妃之位,王后般规制,已是他目前能做到的极限,她为何还要咄咄逼人,为难于他。 梁平瑄那心口的憋屈,此刻终要喷薄,双唇不住颤抖,猛地用牙齿咬住,才止住颤抖。 “真没想到,我梁平瑄堂堂郡主,自小金镶玉裹,自诩聪敏……竟有朝一日,落得与其他女人共侍一夫。不仅与人共侍一夫,还屈居人下,一个正妻的名分,都求而不得……” 说着,一边缓缓抬手,在金述眼皮底下,颤抖着一点一点地摘下他刚才为她簪上的那支凤凰金簪。 “说的好听,王妃,靖王妃……可就是妾!你的妾!!” 金簪入手冰凉,那般耀眼的华贵,此刻却好似嘲讽。 “啪!” 倏地,凤凰金簪被梁平瑄猛地拍在桌案上,也拍碎了金述最后的耐心。 那枚鲜红的宝石眼眸,熠熠生辉,可此刻,却刺的人眼生疼。 金述听得她一声怒言,双手猛地用力攥紧,青筋暴起,只为压下那快冲上来的怒气。 “阿瑄,你今日言行有悖,本王不严惩于你,只罚你于乐安宫闭门思过,你待冷静下来,好好反省你今日之胡闹言行!” 说罢,金述便猛地转身,拔腿迈步,便要离开乐安宫。 他生怕再待下去,会听到梁平瑄说什么更难听的话。 亦怕自己再控制不住心中怒火,会忍不住严惩于她。 梁平瑄倏地站起身,在他转身瞬间,眼眶再也承受不住,泪水冲出。 可她的声音,却还在努力压制着颤抖的声线。 “我可真蠢……与你相伴的这些年,被你谎言蒙蔽,自我麻痹,自甘堕落,听信你那些虚假的承诺!” “砰!” 一瞬,梁平瑄猛地拾起桌案上的凤凰金簪,朝着金述的背脊扔去。 金簪带着尖锐的寒意,狠狠砸在金述的背脊之上,细密疼痛。 金述脚步一顿,背脊僵了一下,神色掠过一抹痛楚。 可他还是没有回头,加快脚步,凛冽地离开了乐安宫。 窗外的雪,还在簌簌下着,寒风顺着打开的殿门涌入,吹得烛火猛地摇曳。 最终,烛火倏地熄灭,整个乐安宫顿时陷入一片漆黑寒凉。 梁平瑄孤零零地站在原地,泪水无声滑落。 第415章 强大到无人再敢轻视 三日闭门思过期满,大雪渐止,辉光照耀在积雪上,闪着细碎的光。 午时阳光斜洒在宫墙庭院内,梁平瑄抱着手炉,披着件红狐氅衣,慵懒地靠在廊道的摇椅上,静静瞧着殿外积雪。 她特意吩咐过侍女,不必清扫积雪,她就喜欢这般任白雪在暖阳下自然消融的感觉。 像极了她此刻隐忍待发的心思,看似平静,实则暗潮涌动。 “咯吱咯吱……” 忽地,一阵清脆的踩雪声从殿门处传来。 梁平瑄缓缓抬眼,只见逍儿踩着积雪,一步步向她走来。 逍儿小脸透着微红,眉头紧蹙着,神色有些难看。 “阿娘,儿子午时下学了。” 逍儿走到她面前,声音闷闷的,没有往日一丝活泼。 梁平瑄坐直身子,拉过逍儿的小手,将其裹在自己温热的掌心,细细打量着儿子郁闷的小脸。 “逍儿,怎么了?宫学不开心?” 忽地,小穆澈眉眼染怒,拳头紧紧攥起,不由愤怒。 “阿娘,那布林今日伙同几个戎勒贵族子嗣,背后用戎勒语暗骂于我,可我现在已经能听懂了,他们……他们骂我是觐人生的外血孽种!” 梁平瑄闻声,神色速沉,眸光骤然一凛。 外血孽种…… 这几个字,猛然尖锐地扎在她的心上。 逍儿是金述的亲骨肉,是戎勒王君的长子。 饶是这般尊贵的身份,那些孩子,还是敢暗中折辱。 她知道这背后,便是整个戎勒王庭对逍儿的轻视。 哪怕逍儿是金述的儿子,可因她是觐人,逍儿身上流着一半觐朝血脉,便被那些野蛮人视为‘异类’。 这更说明,金述根本没有让整个戎勒王庭认可她的儿子,没有给逍儿足够的尊荣与庇护。 那些口头上的承诺,不过是镜花水月。 梁平瑄眸光微动,尽量让声音听上去不那么冷硬。 “你动手了?” 小穆澈好似泄了气般,缓缓摇了摇头。 “没有,上次逍儿惹祸,害阿娘去求他,逍儿再不敢冲动了,只会给阿娘添麻烦。” 梁平瑄轻轻抚上儿子的小脸,看着他丧气又隐忍的模样…… 看着他明明怒火中烧,却强忍着不敢动手的委屈,心口艰涩。 “逍儿,还记得阿娘同你说过的话吗?” 小穆澈用力点点头,“嗯,记得,阿娘说,只有保护好自己,才能保护自己想守护的人。” 梁平瑄脸上露出一抹温柔笑意,语气轻柔,却带着不容小看的力量。 “那要如何保护自己?” 小穆澈皱着眉头,神色陷入思索,眼底陷入一阵茫然。 梁平瑄疼惜地凝着逍儿,可眸光深处,却暗含一丝锐利。 “逍儿,如今我们改变不了别人,那便改变我们自己。让自己变得强大,强大到无人再敢轻视,强大到能护住自己,护住想守护的人。” 她这番话,是说给逍儿听,亦是说给她自己。 一番母子交心,小穆澈神思多了几分坚定。 “逍儿明白了,阿娘,儿子一定会好好努力,变得很强很强,保护阿娘。” 梁平瑄轻轻拍了拍他的头,吩咐侍女将逍儿带去殿中午休。 她看着儿子小小的身影离去,脸上的那抹温柔渐渐敛去,神色再次冷然肃清。 她重新靠回摇椅,从袖口取出几日前金述给她的那支凤凰金簪,放在眼前,仔细端详。 阳光洒在金簪上,金光熠熠,簪头凤凰的红宝石眼睛,闪烁着妖异而耀眼的光。 她要争!偏要争! 为了逍儿,为了自己。 若再不争,日后兰黛若再想害她,想来金述碍于兰黛身份,碍于对老兰氏王的承诺…… 他也不会为她怎样,更不会护好逍儿。 “阿蕊,将宫中那柄云蕉琴取来。” 梁平瑄声音平静,一旁侍奉的阿蕊瞧着王妃神色变化,心中暗暗思忖。 自告祭尊号大典后,王妃便越发似变了一个人,整个人都透着一股疏离凛意。 “是,王妃。” 阿蕊躬身应下,快步转身去取琴。 不多时,阿蕊抱着一柄琴走来,琴弦整齐,透着淡淡的木质清香。 梁平瑄轻轻抚摸着琴身,眼底闪过一丝复杂。 —— 下午天色越发澄亮,照着整个统泽城都澄澈如洗。 必经金述穹明宫的一梅花苑内,此刻白雪覆盖,株株红梅在白雪映衬下,艳若霞色。 梁平瑄寻了一处临雪石桌坐下,阿蕊将云蕉琴,轻轻放置在石桌上。 她轻轻拨了拨琴弦,霎时清,琴音便在寂静的花苑中响起,悠扬婉转。 不多时,金述刚理完朝案,正乘着轿撵,往穹明宫处来。 待他的轿撵刚走近梅花苑,便远远听到了那抹熟悉的琴音,萦绕耳畔,瞬间抓住了他的心神。 他忽地眸中闪过一丝恍惚,诧然是阿瑄的琴音。 可瞬间,他又肃起眸子,难掩一丝失落,她已许久未为他抚琴了。 况且那日她与他大吵,怕此下抚琴之人,不会是她。 霎时,他好奇难挡,当即示意轿撵加快步程,朝花苑而去。 一时,穿过层层红梅,金述便看到了石桌前抚琴的身影,神色一怔。 只见梁平瑄披着间榴红氅衣,秀长墨发如瀑,雪白的狐领衬得她肌肤胜雪。 她指尖轻拨琴弦,神情专注,眉眼淡淡,却美得让人心动。 在满是白雪红梅的花苑中,她就像一株清冷红梅,艳而不俗,媚而不妖。 他瞧着这般的她,瞬间失了神,不由恍惚,好似回到从前。 从前那个明媚高傲,不可一世的梁氏三小姐,那般明丽,那般耀眼。 金述抬手止住了身旁想要上前通传的荣仓,声音压得极低。 “不必通传,莫要惊扰了她。” 他就这般站在原地,静静地瞧着她,根本舍不得打破这份静谧与美好。 耳畔琴音,轻柔似雪水消融,又带几分清寂,似藏着无尽心事,婉转袅袅。 梁平瑄眼眸余光,亦瞥见了站在红梅丛处的金述。 她不动声色,依旧轻柔地拨弄着琴弦,仿佛他根本不存在一般。 可那眼底深处,却闪过一丝冷然的算计。 第416章 你不止是我的 片刻后,琴音渐歇,最后一弦落下,梁平瑄轻轻抚住琴弦,止住了最后的余韵。 她缓缓抬起眼眸,没有起身,也没有行礼。 只视线掠过红梅,静静地瞧着金述,一片淡然。 金述神色依旧恍惚,显然还未从那般美妙的琴音,与她动人的模样中回神。 霎时,直到与她眸光对视一瞬,才抽离思绪,缓缓回神。 他唇角勾起一抹耐人寻味的笑,一步步朝着她走来。 “阿瑄,你不要告诉本王,你是凑巧在此抚琴。” 这花苑,可是他往返穹明宫的必经之路。 梁平瑄微微浅笑,眉眼低垂,手不住去拨弄着琴弦,发出叮咚轻响。 此刻,这指尖细碎无律的琴音,似她起伏的心潮。 “是,我是故意的。” 她声音轻柔,慵懒驰然,坦然承认。 说着,梁平瑄再次止住琴音,缓缓起身,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金述,一步步向他走去。 她心沉如秋水,步伐缓慢而风雅。 一袭榴红氅衣在白雪下,愈发夺目。 她眉眼间自带媚态,却又伴着她独有的清冷,一双眸子直勾勾地望着他,好似一朵带刺的红梅。 金述眸光轻怔微动,转瞬便缓缓扬起下巴,神色悠然。 他视线亦毫不避之与她对视,充满着兴味,充斥着一丝侵占意味,直直将她望进眼底。 一时之间,两人视线交汇,势均力敌,似有无形丝线相牵,张力十足。 待梁平瑄走至金述面前,微微仰起头,抬眸凝着他,距离近到能看清他眼底的自己。 “我是故意来此,难道我勾引自己的夫君,也有错?” 她气息轻柔,身上带着淡淡梅雪香气,语意蛊惑。 金述闻言,眸光瞬间一亮,全然没想到她会说出这般露骨的话。 忽地,他唇角笑意浅浅,语气戏谑。 “怎么?这般快就转性儿了?何时这闭门思过,对你有用了?” 他虽神色恢复一抹平静,可心中早就乐开了花。 饶是他巴不得她这般,巴不得她主动靠近他。 梁平瑄垂下眸子,眼底倏地闪过一丝冷意,稍纵即逝。 待她再抬眸时,含情脉脉中,佯动一分真假难辨的不甘与委屈。 “我那日嫉妒了,嫉妒不可以吗?你可以嫉妒我与宗贺,为何我不能嫉妒你和兰黛?” 说着,她手指主动手指轻钩金述腰间玉带,微微用力。 两人之间,距离瞬间拉近,亦能感受到彼此那又克制又暧昧的气息。 梁平瑄心中苦涩,声音不由酸涩。 “那日高台之上,你与她并肩而立,是戎勒人人敬仰的王君与王后……成双入对,那般相称。” 她清淡的声音里,带了一丝无奈,低声喃喃。 “山呼海啸的呼喝,王君王后,千秋万代……王君王后,千秋万代……” 一时,她心头的那份委屈与不甘,几分真?几分假?连她自己都快分不清了。 最终她的眼眶还是忍不住泛了红,喉间哽咽一瞬。 “你与她,千秋万代……我呢?金述,我算什么?” 话音落下,一滴泪水,恰到好处地从眼眶坠落。 红梅丛中,女子眼睫微微颤动,那如雪的脸庞微微泛粉,就连眼眸眼睑都透着委屈的红。 这般我见犹怜,瞬间击中了金述的心。 金述眸光倏地一颤,心底揪紧,只一刻,他从未有过的感觉,瞬间蔓延而来。 这种感觉,亦是他渴望了许久,那便是她的在乎,对自己的在乎。 他敛眸凝视着她,褐眸湖泊般,愈沉愈浓,低沉的声音,放软了许多。 “所以,那日,你才忽地搅闹,那般执着地想登王后之位?” 梁平瑄噙着泪花,眉头轻轻颦蹙,语气软得像浸了水,以退为进。 “我知道,凭我觐人身份,怎么做得你戎勒的王后。可我不是想做万人敬仰的戎勒王后,我想做的,只是你的王后,只是能与你于众人前并肩,是你金述的妻子……” 说着,她的喉咙再次哽咽,不由涕泪,忙将头转到一旁,佯装不愿让他看到自己的脆弱。 “可……为什么,为什么站在你身边的不是我……我好嫉妒兰黛……好嫉妒她……” 金述听着她这般哭诉,才发觉她竟因自己这般难过委屈,不由心头瞬间愧疚汹涌。 霎时,他用力捧起她的下颌扭正,低头便是一个迅猛的深吻,急切而下。 “我好……” 梁平瑄的话语,忽地被这强势又温柔的亲吻,狠止而住。 她眼底瞬间闪过一丝清肃,随即又换上副缠绵模样,用吻意回应起他。 她双手轻轻扯着他腰间玉带,伴着男人深吻的力道,身子微微颤抖,装着沉溺其中,情难自禁。 待一个悱恻缠绵的吻缓缓落下,金述忍不住用额头紧紧抵靠着她的额头,鼻尖相触,气息交缠。 他微微闭上眼,尽力感受着她对他这份难得的在乎,声音沙哑而坚定。 “阿瑄……我是你的,我只能是你的……无论谁站在本王身边,在本王心里,只有你一个。” 金述缱绻的气息,喷薄在梁平瑄的鼻息之间。 冬日寒凉里,那交缠的团团白雾,在二人氤氲缭绕。 梁平瑄被他捧着脸,与他亲密相抵,可心间却在无声冷笑。 他的情话,越发好笑。 “你不止是我的……” 她心头的嘲讽,忍不住一声冷嗤开口,声音虽轻,却清晰落在两人之间。 话一出口,她便瞬间惊醒,发觉自己竟克制不住心间所想,立刻止声。 这一声分明的嘲冷,瞬间浇在金述头顶,他猛地僵住,缓缓撤开身体,蹙眉沉声。 “阿瑄……” 梁平瑄强压下心中那份嘲意,重新调整好神色,恢复那副委屈模样。 “毕竟你与兰黛,才是名正言顺的夫妻,而我……” 听着她欲言又止,金述攥着她双臂的手,力道越发收紧,死死盯着她的眼睛。 “你不会……还想说你是妾?本王再说一遍,在本王心中,你梁平瑄,是我心中之人,是我唯一的妻子,你听见了吗?” 梁平瑄沉默不作声,心头亦有千万句反驳的话,可也只能咬牙忍住,生怕功亏一篑。 金述面色渐渐凝重,目光有些焦灼烦闷,连声音都沉了下来。 “阿瑄,你还是不信我?无论我说多少遍,你都不肯信我?” 梁平瑄闻声,心口一紧,她知晓自己要想在戎勒王庭站稳脚跟…… 要想变得强大,要想护好逍儿,第一步便是紧紧抓住金述…… 然后再一步一步,慢慢拿到自己想要的一切,最终摆脱他人的掌控与摆布。 她手忙紧紧拽住他的玉带,抬起眸子,染上一抹愧疚,忙不迭地说。 “……是我不对,我不该胡思乱想,不该不信你,你明明那般‘待我好’……已然将你能给我的,都给予我了……” 说着,梁平瑄双臂一展,身子猛地扑进他怀中,紧紧环抱着他的腰肢,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衣襟上。 “我再不会不信你了,再不会胡思乱想了,我错了,你别生气,好不好?” 太难了……真的太难了。 她靠在他怀中,心底不住呐喊。 她得忍住自己的直性子,还得要装作相信他的虚伪,装作顺从他的心意。 这一切,恶心到让她窒息。 金述忽然被她柔软的身子包裹,神色一怔间,耳畔她一句又一句柔情蜜语,渐渐驱散他心间烦躁。 顷刻间,两人逐步升温,炙热的气息不仅包裹着他的身体,更在他心间缓缓流淌。 霎时,金述所有的情绪凝成一抹温柔,他一把揽过梁平瑄腰肢,倏地将她打横抱起。 他重新勾起宠溺笑意,低头在她耳边低语,伴着一声戏谑的暧昧威胁。 “……错了……就要罚……看本王一会儿在床上怎么收拾你……” 梁平瑄靠在他怀中,双手环住他的脖颈,神色冷意翩飞,眸光一凛。 第417章 她要走的路,还长着 穹明宫金华殿,落日余晖透过窗棂,洒下一片光晕,将殿内锦帐镀上一层暖金柔光。 那柔意的床榻之上,男女炙热缠绵,肌肤相亲间,香汗浸湿,呼吸交织。 待二人几番稍歇,梁平瑄慵懒地依偎在金述怀中。 只见她脸颊还透着情动的潮红,眼底带着几分刻意的柔媚,鬓发凌乱地贴在颈间。 金述亦眼神带着一丝畅意迷离,宠溺地搂了搂怀中的人,手指轻轻摩挲着女子柔嫩的脊背。 “阿瑄,我们再要一个孩子吧。” 梁平瑄心中一紧,那抹刻意的柔媚淡了一瞬。 再要孩子?那个西幽苑内被兰黛暗中害死的孩子,就这般轻轻拂过吗? 她眸光深处微微一凛,声音染上一抹恰到好处的伤心。 “我怕……” 金述一怔,眼眸微微垂下,看向怀中神色忽然黯淡的女子。 “怕什么?有本王在,有什么好怕的?” 梁平瑄的面色渐渐冷了下来,她抬眸望着金述的眼睛,静的让人发怵。 “我怕……孩子会无故夭折……” 金述闻言,神色微动,眼底闪过一丝愧疚,他自知她说的是西幽苑那个夭折的孩子。 “再不会了……本王向你保证,我们以后的孩子都会平平安安的降生。” 梁平瑄咬了咬牙,能忍得住心头那可悲可笑的嘲意,却再忍不住开口试探。 “金述,西幽院害我和孩子的人,如今是否查到?念及此,我的心就好疼,那般被囚禁的日子,那出世便夭折的孩子……想到这些,我就好疼……” 他搂着梁平瑄的手臂微微一僵,神色间难掩一份心虚,不由眸光躲闪,连语气都弱了几分。 “还未……查明。” 他不能说,不能说出兰黛便是害她之人。 否则,以梁平瑄的性子,定会要他严惩兰黛。 可他在老兰氏王临终前发过誓,答应过老兰氏王。 只要兰黛日后安分守己,不再做恶,便让她稳稳坐住王后之位,保全兰氏一族颜面。 金述瞧着梁平瑄那怆然模样,自也疼在心里,她遭了那般罪,他却不能为她持正。 他不由心底暗暗发誓,往后定不会再让兰黛欺辱梁平瑄。 可梁平瑄听着他刚才的回答,唇角暗暗勾起一抹冰冷,眸子冷得如寒冰一般。 果然,他还在骗她,还在为兰黛遮掩。 她心口那股被欺骗的愤愤痛楚再次翻涌,可她也明白,此刻绝不能发作。 她必须忍,忍到自己有足够的力量,忍到能为自己讨回公道。 金述瞧着她沉默,越发觉得昧心,也越发愧疚。 他赶忙将她紧搂在自己怀中,在她耳畔郑重发誓,语气带着急切的安抚。 “阿瑄,不管害你的人是谁,此后本王都绝不会再让任何人伤害你,伤害我们的孩子,再不会了。” 片刻的安静,梁平瑄终是顺势依赖,往他怀中又靠了靠,脸颊贴在他温热的胸口,只神色沉沉。 “嗯,我信你。” 说着,她眸光流转,轻轻摸索着他肌肉紧实的胸口,轻柔中缠绵情意。 “金述,逍儿回归王庭也有些时日了,饶是适应了许多。我总想让他能多学些东西,多长些本事,你是戎勒之主,他是你的长子,以后也不至于丢你的脸面。” 她指尖轻轻抵在他胸口,心底算计使然。 “若能叫泰古将军与莫连延大人,教授逍儿骑射武艺,读书谋略,那逍儿定可有所进益,亦能为你分忧许多。” 金述闻言,敛去几分宠溺神色,不由沉凝怀疑。 她这是,在争权? 刚刚她所提到的泰古,战功赫赫,为戎勒开拓疆域,立下不世之功; 那莫连延,亦足智多谋,是他最得力的谋士。 二人皆是戎勒的肱骨之臣,一个手握兵权,军中威望极高,一个智计过人,深得他的信任与倚重。 忽地,他精芒掠眸,思索着若这般早将这两人指派给逍儿做专属的师帅与师相。 岂不是等同于在向整个王庭宣布,逍儿是他心中默认的王世子人选? 可逍儿还这般小,年纪尚幼,此刻给他这般辅佐规格,太早了,也太扎眼了。 此般怕是容易造成王庭内部动荡,引起部族猜忌纷争,甚至会让兰氏生出异心。 梁平瑄依偎在他怀中,虽未抬头,却从他的迟疑中,品味出了他的顾虑。 她不动声色,眼底幽然冷意,换上一副想他所想,为他思虑的口吻。 “我知道,泰古将军和莫连大人是王庭重臣,你定是在想,若让这般举足轻重的二人专门教授逍儿,岂不太过兴师动众,若引起旁人非议,定会影响王庭安稳。” 随即,她一瞬不瞬地盯上金述眼眸,真挚恳切。 “可我未想那般长远,我只是想让逍儿现下再不受轻视。” 话音落地,梁平瑄佯装十分委屈,缓缓转过身,背对着金述,声音哽咽。 “你知道宫学里的那些孩子,背后如何说逍儿……说他是混淆戎勒血脉的异种……说他不配做你金述的儿子……” “什么?!” 金述睁大眸子,脑袋都被惊得从枕头上微微抬起,倏地震怒。 “那群崽子,竟敢这般妄议本王的儿子?!” 霎时,他气愤地猛然坐起身,恨不能立刻着人惩治宫学里那些贵族子嗣。 梁平瑄背对着他,听着他这般惊讶语气,心中不由觉得可笑。 他身为戎勒的王君,却连自己儿子在宫学被人轻视诋毁都一无所知。 要么是他太过疏忽,要么是旁人刻意隐瞒。 而这一切,便是因他从未真正重视过逍儿,没有给逍儿足够庇护。 可她冷沉着面色,又故意染上几分哭腔,愈发柔弱可怜。 “逍儿被轻视诋毁,那刚出世的孩子,被人陷害夭折……我真的不知,我这个做母亲的,究竟要如何做,才能保护好我的孩子……” 忽地,她竟真的悲从中来,积压的痛苦,伴着作戏的成分,却也真实地落下泪来。 “我连自己的孩子都保护不了,哪里敢与你再要其他的孩子?那般失去孩子的痛苦,我还要再经历几次……” 她这话,便是故意的。 刚才金述提出想与她再要一个孩子,她便顺势借题发挥,暗戳戳地告诉他。 她之所以不敢,便是因过往创伤…… 便是因逍儿此刻受的欺辱,而他这个父亲、这个王君的,却未能保护住他们母子。 金述看着她颤抖的肩头,愧疚到无以复加,连忙俯下身子,重新将她紧搂入怀,急切地自责承诺。 “不会了,阿瑄,再也不会了!是本王不好,让你受了苦,让逍儿受了委屈。我会命泰古和莫连延专门教授逍儿文武课业,亲自教导逍儿进益。” 这一刻,他先前的顾虑与迟疑,在梁平瑄的示弱下,终烟消云散,终放下那所谓的戒心与权衡。 梁平瑄依旧背对着他,却靠在他怀中,听着他一番承诺,脸上泪水渐渐止住,眼底却冰冷无温。 泰古与莫连延,往后有这二人辅佐逍儿,定能让那些贵族子嗣,再不敢随意轻视逍儿。 她亦能借靠这层师生关系,为自己、为逍儿,培植属于自己的势力。 这仅仅是开始,她要走的路,还长着…… 第418章 许是有缘 戎勒统泽城,隆冬腊月。 宫墙内虽不似城外寒风凛冽,但依旧肃清,空气中的淡淡寒意,浸人发凉。 夜晚月色,乐安宫内,烛火摇曳,映得殿内一片暖黄。 梁平瑄刚独自用了膳,慵懒地倚在榻边,神色沉沉。 自月前她为逍儿向金述,求得泰古和莫连延两位戎勒的肱骨之臣,专门教授逍儿文武课业。 她便故意高调设宴,宴请两位大人,刻意张扬,生怕王庭上下有人不知晓此事。 此后,王庭暗中便有些暗言四起,兰黛一方势力隐隐坐立难安。 梁平瑄把玩着手中的丝帕,忽地用力一绞。 她要的就是这个效果,就是要让兰黛着急,就是要勾得兰黛乱了方寸,能主动跳出来对付自己。 再之,她自知在戎勒毫无根基势力,要想站稳脚跟,积累人心便是最关键的一步。 于是,她此间不仅给在戎勒境内的觐民派发御寒衣物和粮食,解燃眉之急,还牵头解决觐民的实际困境,为觐民的孩子争取入学机会。 她又向金述请愿,恳请划给觐民一块绿洲旁的平原作为耕地。 戎勒虽以游牧为主,不过疆域辽阔,亦有几处肥沃绿洲,足以让觐民耕种劳作,稳定生计。 除此之外,她以己之力,惠及一方。 为戎勒子民开设学堂,挑选觐民中识字的文人任教,教授戎勒子弟觐文、算数。 又开设医馆,免费为牧民与觐民看病,传授防疫知识,让她收获不少民心。 梁平瑄知道,她要扶植她的势力,便要由民开始。 忽地,一阵轻缓脚步从殿外传来,打断了梁平瑄的沉思。 她缓缓抬眸,只见阿蕊轻步走了进来。 如今的阿蕊,已全然听命于她,阿蕊还是清明的,自知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道理。 此下跟着靖王妃,助她,便是助自己。 阿蕊走近梁平瑄身边,神色诚然,躬身低声。 “王妃,此下王后已在穹明宫,伴在兰氏王身边。” 梁平瑄不紧不慢地点了点头,亦缓缓伸出手来,语意意味深长。 “那我们现下便去穹明宫。” 阿蕊赶忙上前,扶住她的手臂,小心将她搀扶起身。 此下这段日子,梁平瑄让阿蕊暗中留意兰黛动向,只要兰黛一踏入金述的穹明宫,她便即刻前往。 若金述驾临兰黛的兰和宫,她便故意称病,金述念及她,便也总会放下兰黛,赶来乐安宫探望她。 这般样子,她就是故意的,就是要故意针对兰黛,挑衅兰黛。 她要兰黛愤怒,要兰黛失去理智,要引兰黛再犯过错,让兰黛恶行昭然。 只有兰黛先动了手,她才有机会抓住兰黛把柄,才能让金述再无法偏袒兰黛。 此下,阿蕊扶着梁平瑄刚走出寝卧,梁平瑄忽地停下脚步,眼底闪过一丝锐利。 “等等……那支凤凰金簪取来。” 阿蕊闻声,连忙躬身应道,“是,王妃。” 说罢,阿蕊便转身快步回寝卧,去取那支凤凰金簪。 那金簪是金述送她,她便戴着它,日日在兰黛眼前晃悠,一点点磨掉兰黛耐心,刺痛兰黛的自尊。 一时,阿蕊取来金簪,静静地为梁平瑄绾在发髻。 昏黄烛光下,凤凰金簪金光熠熠,衬得梁平瑄愈发高雅贵气。 夜色沉沉,天际悬月洒下一抹清晖,宫道上灯笼摇曳,一路静谧。 不多时,她便到了金述的穹明宫金华殿外。 刚至殿外,便听得殿内传来一阵清脆的婴孩啼哭,夹杂着金述低沉温柔的哄劝声。 殿门处侍奉的小侍官见梁平瑄,心知这位靖王妃在兰氏王心中分量,不敢怠慢,赶忙躬身行礼。 随后快步进殿,欲通禀金述身边的师傅,荣仓侍官。 不时荣仓侍官便躬着身子,快步从殿内走了出来,对着梁平瑄深深一揖。 “王妃万安,您快请进殿。” 说罢,荣仓侍官便侧身引路,亲自陪着梁平瑄走进殿内。 一踏入金华殿,熟悉的气息便扑面而来,烛光氤氲下,婴孩的轻啼与男女的低语,一片祥和。 梁平瑄静静抬眸望去,只见殿内主位上,金述正低头哄着怀中孩子,脸上满是人父的慈爱与欢喜。 梁平瑄眸光微动,那般慈父模样,饶是从未见过他对逍儿有过。 霎时,她眸底闪过一抹冰冷,随即眼眸缓缓掠过站在金述一旁的兰黛,冷意瞬间染上恨意。 兰黛亦在此时看向梁平瑄,虽面色装着一副温婉模样,可心中倏地涌起怨恨之意,眼底藏着警惕。 这段时日,只要是她来寻金述,梁平瑄便会巴巴赶来,故意打断她与金述修好的机会。 就像一只追逐花蜜的蜜蜂,看似表面温顺带蜜,实则暗中藏刺,步步紧逼。 金述适才抬眸看向梁平瑄,神色不由悠然,可怀中的阿思兰还在啼哭,他只能顾着低头哄孩子。 “阿瑄,这般冷的天气,该本王去你宫中寻你。” 他话语虽是对着梁平瑄说,语气却因哄逗孩子,有些心不在焉。 梁平瑄那清冷的面色,转即带上一抹温柔缱绻的笑意,先是对着金述与兰黛微微躬身行礼。 她便昂首挑眉,挑衅地抚着头上那支凤凰金簪,似笑非笑地朝金述走去。 一时,烛光映照金簪,灿烂夺目,张扬刻意。 霎时,兰黛神色微肃,眸子一凛,盯着梁平瑄头顶的的凤凰金簪,手心发紧。 那是象征王后地位的凤凰金簪,被梁平瑄这般故意戴着,挑衅于她。 梁平瑄走到金述身边,与他四目相对,促狭一笑,不由带着几分撒娇意味。 “哪能让你这日理万机的大忙人寻我呢……这般严寒,你若是冻着,做下病来,还不是我遭殃……必要衣不解带地守在你身边照顾。” 她这话,没有君妾之间的尊卑之分,全然寻常夫妻间的打趣与唠叨。 金述亦被梁平瑄这般俏皮亲昵的话,逗得弯眉一笑,眼底温柔。 “好好好,知你现在越发心疼我了。” 兰黛站在一旁,听着二人旁若无人地闲话家常,亲昵自然的好似梁平瑄才是金述正妻。 她此下像个多余的外人,尴尬的格格不入。 可她清楚,自上次谋害梁平瑄之事败露,若不是父王以性命为她求情,她怕早保不住王后之位了。 如今,她只能暗藏锋芒,收敛戾气,在金述面前老老实实的维系着自己王后之位。 饶是她心中积多怨恨,却也只能隐忍。 不过,让她稍稍安心的是,她发现金述虽极宠梁平瑄,却对梁平瑄那叫逍儿的孩子,似总隔着一层,疏离的不似父子。 他倒是对襁褓中的阿思兰,越发喜爱纵容。 兰黛了然,毕竟阿思兰是金述在戎勒之境生下的第一个孩子,是他以为拥有纯正戎勒血脉的子嗣。 也正因如此,她才有机会,借着阿思兰,重新与金述慢慢修好。 襁褓中的阿思兰依旧啼哭,小脸涨得通红,金述便是如何哄,都不管用。 “这小子,怎么这么爱哭,一点都不似我金述的儿子。” 他虽这般抱怨,可语气里却没有责备之意,反倒宠溺地笑意不减。 兰黛瞧着金述这般喜爱阿思兰,心中不由得意,连忙上前,想要靠近金述,与他一同哄阿思兰。 “你呀,根本就不会哄孩子,倒是越哄越哭。” 霎时,梁平瑄一句打趣,轻巧打断了兰黛上前的动作。 话音未落,梁平瑄便带着温柔笑意,伸手一把从金述怀中抱过了阿思兰。 她那般自然娴熟,仿佛阿思兰本就是她的孩子一般,毫不生疏。 兰黛那微微伸出的手猛地一僵,看着梁平瑄抱起阿思兰,心瞬间一紧。 阿思兰,可是梁平瑄的亲生儿子啊。 这个秘密,整个统泽城,虽现如今只她一人知晓。 可此刻看着梁平瑄哄着哭闹的阿思兰,她神色不由暗自紧张惶然。 她生怕这真正的母子二人,会因那说不清的羁绊,暴露秘密。 梁平瑄眉眼温柔,手臂轻轻晃着襁褓中的婴孩,口吻低声轻柔。 “阿思兰乖……阿思兰乖……” 不知是不是血脉相连的母子同心,原啼哭不止的阿思兰,在梁平瑄怀中竟真渐渐安静下来。 小脑袋靠在她的臂弯,好奇地看着她。 金述站在梁平瑄身后,看着这一幕,神色瞬间舒然,欣慰一笑,手臂自然地搂上了梁平瑄肩头。 “不哭了……阿瑄,你可真厉害,他这小子,亲爹不管用,倒被你一哄便不哭了。” 他眸光温柔,低头细细瞧着梁平瑄怀中的阿思兰,轻拂过婴孩柔软的头发,眸子不由缓缓轻移,落在梁平瑄那温静柔和的侧脸上。 烛火映着她的眉眼,睫羽轻颤,温柔似水。 金述不由微怔,亦染上一丝疑惑,宠溺打趣。 “阿瑄,你觉不觉得这小子,眉眼竟与你有几分相似?” 其实之前他便隐约觉得这孩子眉眼有一丝像阿瑄,只是那时未曾细究。 可此下看着梁平瑄抱着孩子的模样,依偎在一起,那份柔和竟渐渐重合,倒真有几分神似。 梁平瑄闻言,脸上笑意微敛,随即眸光流转,那眉眼竟真有一丝自己的影子。 她嘴角不自觉地微微上扬,看着孩子的小脸,不禁怔怔柔言。 “许是有缘吧……” 她自己也说不清缘由,明知这是兰黛的孩子,是她恨之人的骨肉。 可此下注视着这小小身影,心底却莫名生出一丝熟悉,那感觉萦绕心头,连她自己都觉得诧异。 金述闻言,便朗笑起来,全然没有顾及到一旁的兰黛,脸色沉凝难看。 兰黛听着他二人之言,心脏不禁怦怦乱跳。 说来无奈,阿思兰是金述骨肉,可却未能遗传到金述那双标志性的褐眸。 反倒长了双与梁平瑄一模一样的黑色眸瞳,眉眼也有丝梁平瑄的影子。 好在孩子现在尚小,况且她自己本身也是一双黑眸,才没能露出破绽。 可此刻金述一句话,却让她浑身发冷。 她好怕……好怕若这孩子越来越大,若越来越像梁平瑄这亲生母亲,该如何是好。 金述瞧着阿思兰可爱笑眼,嘴角亦勾出一抹温和的笑,舒意地轻轻揉着梁平瑄肩头。 “瞧,他笑了……这小子倒真与你投缘。” 可他全然没有注意到,兰黛看向梁平瑄的目光,已充满了怨毒杀意。 梁平瑄,我不会放过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