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米缸半夜长粮,我家养了小财神》 第1章 荒年捡了个小女娃 1960年,春天没下几滴雨,夏天又旱得冒烟,人饿得直打晃。 林家村大队后头那片林子,往年绿得能滴油,这会儿早被翻了个底朝天。 树干光溜溜的,像被扒了层皮,野菜根儿早被刨得一根不剩,只剩些枯枝败叶,在秋风里瑟瑟发抖。 林来福架着黄翠莲,往林子的深处挪。 俩人已经断粮三天了。今早每人就捧了小半碗泥水喝,才撑着出来碰运气。 现在腿肚子直转筋,眼前直冒金星。 “他爹……歇歇吧……这林子啊,怕是连耗子都卷铺盖跑了。” 她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林来福低头瞅着媳妇蜡黄的脸,心口一阵阵抽疼。 他当过兵,胳膊粗力气足,可这年头,再大的劲也攥不出一粒米。 他死死攥着那把豁了刃的小锄头,“再走几步,翠莲。” “说不准……山沟缝里还漏俩土豆呢?咱仨小子,可不能眼睁睁饿成骨头架子啊。” 一听这话,黄翠莲眼圈一热,没吭声,咬着牙又挪了几步。 忽然,风里飘来一声细弱的呜咽。 “他爹!你听到了没?”黄翠莲一把拽住林来福胳膊,“该……该不是狼崽子在嚎吧?” 林来福拧着眉头听了听。 那声音虚得很,不像野物,倒像是……娃娃憋不住的抽搭? 可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界,满地都是倒下的饿汉,谁家娃敢往这儿扔? 他心口一揪,伸手一把攥住黄翠莲的手腕:“走,过去瞧瞧。” “听着就不像狼崽子,活脱脱是个娃。” “你傻啦?饿晕了吧?这鬼地方,哪来的娃!” 黄翠莲盯着林来福发灰的脸,真觉得他是饿迷糊了。 林来福领着她拐到西边,蹲下身,两手拨开一大蓬带刺的蒿子。 手一停,两人全愣住了。 一个土坑上,蜷着个人影。 顶多三四岁,身上那件碎花袄破得不成样子。 小脸糊满泥,嘴皮干得起壳,唯独一双眼睛陷在瘦脸蛋里,湿漉漉的。 小姑娘光是往墙根缩,浑身直打颤。 “哎!老天爷啊!” 黄翠莲冲了过去。 “谁家娃啊?怎么会在这!” “娃?会不会说话啊?你父母去哪儿了?” 林来福抬头扫了一圈。 四下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就剩风刮过秃枝的呜呜声。 他蹲下去,扒拉着地上瞧了个遍,没篮子,没包袱。 这年头,娃养不起,塞进庙门口、丢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甚至卖给货郎……。 可谁成想,偏偏今天,撞他们手里了。 “怕是……被人撂这儿不要了。” 林来福嗓音哑得很。 黄翠莲二话不说,一把把孩子搂进怀里。 刚一沾身,就觉着那小身子轻得吓人,眼泪“唰”地就涌出来了。 “天杀的哟!活生生一条小命啊,怎么下得去这手!” 小姑娘贴着她胸口,抖慢慢停了,小手本能地揪住黄翠莲袖口那块洗得发白的布。 就这么一下,黄翠莲心里那道墙全塌了。 林来福盯着那一小团,又想起自家三个饿得直舔嘴唇的崽子:“翠莲……咱家这锅里,本就揭不开盖啊……” 黄翠莲猛地抬起头,泪还在脸上挂着:“来福!你瞅她这脸色,再冻一夜,连哭的劲儿都没了!我宁可自己饿死,也不能眼睁睁看她躺这儿等死!” 她低头,凑近小姑娘耳朵边:“不怕啊,跟婶子回去,灶上……有热乎的。” 这话她自己听着都心虚,米缸早见了底,今儿早上的糊糊,全是野菜渣子拌麸皮。 可小姑娘听见“热乎的”,眼睛忽地亮了一丁点儿,小脑袋一点,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细气儿:“……饿。” 林来福鼻子一酸,眼眶热得发胀。 伸手脱下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褂子,一层层裹紧小丫头,接过来稳稳抱在胸前,转身就朝家走。 “走,回屋!” …… 林家。 三间土坯房,三个瘦猴似的男孩蔫头耷脑蹲在门槛上,眼珠子一眨不眨盯着土路。 瞧见爹娘影子,仨人“腾”地全跳起来。 “爹!娘!弄到吃的没?” 老二振武最猴急,蹦跶着冲到跟前,一眼瞅见爹怀里包着个鼓鼓囊囊的衣包,愣住了。 “哎?爹,你抱的是啥玩意儿?” 林来福没搭腔,抱着娃大步跨进屋。 黄翠莲赶紧擦亮煤油灯。 那豆大的光晕一晃,屋里才看清。 小丫头的脸糊得黑一块黄一块,瞅不出本来啥样,头发干枯打结,就那双眼睛,又圆又亮,水灵灵的,怯生生地扫着眼前三个头一回见的男孩。 “哎哟!是个小姑娘!”老三振文一拍大腿,乐了。 老大振兴没咋吭声,只瞄了眼爹娘绷紧的脸,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爸,妈,这孩子是……” “林子里抱回来的。八成是找不到家了。” 黄翠莲边说边转身去舀水,打算给娃洗洗。 林来福盯着仨儿子:“往后啊,她就是咱家的一份子。” 振武一听,立马皱起眉头:“啥?我们家米缸都快见底了,还往回领人?” 话没撂完,振兴伸手扯了他衣角一下。 炕上那小丫头好像听懂了,肩膀微微一缩,黑葡萄似的眼珠转了转,眼圈刷地红了。 这时候,最小的振文蹭到炕沿,肚子咕咕叫,可还是踮脚凑近瞧。 这新妹妹,真稀奇。 他使劲嗅了嗅,突然咧嘴。 “妈!我闻见啦,这妹妹身上……香!” 黄翠莲正端着半盆温水进门,听见直摇头:“傻小子,饿迷糊了吧?你妹妹满身都是土腥气。” 她拧干布巾,一点点擦那张小脸。 泥垢一层层落下去,底下皮肤白得晃眼,鼻尖小巧,嘴巴粉润,活脱脱年画里走出来的福娃娃。 尤其是眼睛,洗净之后,亮得像夜里点亮的油灯芯。 屋里几个大人小孩全愣住了。 娃洗清爽了,也不怎么发抖了。 她歪着头看围过来的哥哥们,最后定在振兴脸上,嘴唇轻轻动了动,冒出一个软乎乎的字:“……哥?” 就这一声,把振兴心尖儿都喊化了。 黄翠莲却在心里直叹气。 人是领回来了,可拿啥喂啊? 家里能下咽的“粮食”,只剩碗底那点麸皮拌野菜的糊糊。 第2章 米缸蹭蹭涨 她抹了把额头,对振兴说:“老大,去柜里把那糊糊拿来,灶上热一热,喂妹妹吃。” 振兴顿了顿:“娘,那是给您留的……” “快去!” 糊糊热得很快,她接过那只陶碗,用小木勺舀起一点,呼呼吹凉,才慢慢递到娃嘴边:“乖,张嘴,来——” 那糊糊黑黢黢、黏糊糊,看着就难以下咽。 可小姑娘眼睛唰地亮了,直勾勾盯住勺子,小嘴急巴巴张开,一口含住勺尖。 她吃得飞快,却一点儿不闹腾。 一碗糊糊,三两口就空了底。 黄翠莲望着那只见底的碗,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这顿算填上了,可明儿早上的饭呢? 她把碗往灶台上一搁,转身就想去擦擦桌子,顺脚往墙角那口快空了的米缸挪过去,每次路过都得瞄一眼,看还能不能蹭出点米面子来。 结果刚走到缸边,炕上那个一直乖乖坐着的小丫头,忽然抬起小胳膊,肉乎乎的手指直直戳着米缸,奶声奶气地喊: “娘!缸缸……饭饭!” 黄翠莲一怔,扭头瞅过去:“傻闺女,缸里早没粮啦。” 嘴上这么哄着,手却不受控制地抬起来。 嘿! 缸底那一层灰扑扑的糙米,咋跟早上不一样了? 确实还是薄薄一层,可明显厚实了! 这点米,熬一锅汤,够全家人一人捧一碗,热乎乎喝两口! 黄翠莲眨巴两下眼,又使劲搓了搓太阳穴。 她一把探进缸里,攥了满满一手米。 “来福!来福你快过来!” “米!缸里米……真多了!” 林来福带着仨儿子全围上来,伸长脖子一瞅,全傻眼了。 “我今儿早还扒拉过呢,就剩个锅底那么薄一层!” 林来福直挠后脑勺,“连半把米都凑不齐,咋回事?” 老二振武眼珠一转,唰地扭头,盯着炕上那个小不点,脱口就嚷:“爹!娘!该不会……是她干的吧?!” 七八道目光齐刷刷钉在小丫头身上。 她被盯得缩了缩肩膀,小手拽住衣角,扁着嘴,小声嘀咕:“暖暖……饿。” 黄翠莲心口一热,几步跨过去,把她从炕上抱起来,搂得紧紧的:“乖宝,你刚说啥?你叫……暖暖?” 小丫头把脸往她怀里蹭了蹭,点点头,小嗓子清亮亮的:“嗯!暖暖!” 莫非……这路上捡回来的,压根不是个累赘?倒是个揣着金钥匙的“福娃”? 外头天早黑透了,风卷着雪粒子。 林来福看看媳妇泛红的眼角,又瞅瞅那口缸,最后目光停在小姑娘脸上。 “行!小暖,从今往后,你就是咱林家亲闺女!” 林来福伸手摸了摸小暖的头顶,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泥灰的粗布鞋尖,又补了一句:“我林来福发过誓的,说到做到!” 炕上的小暖一听,小嘴咧开,露出俩小酒窝,脆生生接了一句: “家……闺女!” 夜里,林来福就用那些米,咕嘟咕嘟煮了一大锅粥。 这碗粥看着清汤清水的,可米是实打实的。 黄翠莲盛第一碗时,手有点抖,舀得太满,米汤顺着碗沿淌下来。 她赶紧拿粗布擦掉,再稳稳端给小暖。 “多亏小暖这孩子,咱今儿才喝上口热乎的。” 老大振兴拍拍自己鼓起来的肚子,一把把小暖抱上膝盖。 “小暖,我是你大哥。今晚跟哥一起睡,行不?” “不行不行!妹妹得跟我睡!” 振武马上跳出来抢人。 振文光顾着舔碗底那点米粒,压根没听见他们在说啥。 小暖咯咯笑着拍小手,露出两颗小乳牙,冲黄翠莲一个劲儿喊:“娘……睡,暖……” 话没说全,可黄翠莲一下就听明白了,赶紧弯腰把她搂进怀里。 “好嘞!咱们小暖乖乖跟娘睡,成不成?” 小暖高兴得直蹬腿,“成——!” 黄翠莲越瞅越稀罕,半夜就翻出振兴小时候的衣服,剪剪改改给小暖套上,虽然还大一号,可比之前那件又脏又破的小袄强多了。 洗得干干净净、又吃饱喝足的小暖,终于显出了本来的样子,小脸蛋粉嘟嘟的,眼睛又黑又亮,谁见了都想捏一把。 天刚蒙蒙亮,黄翠莲正用木梳子,一点一点给小暖理她那又细又黄的软毛头发,琢磨着怎么扎两个小鬏鬏。 林来福和仨个儿子蹲在院子里,合计今天上哪儿转转,兴许能扒拉点吃的回来。 这个时候忽然传来了一个尖锐的女声。 “哎哟,可真有你们的啊!大哥大嫂!自家锅都揭不开了,还有闲心往外捡闺女养?家里粮食堆成山啦?还是几个小子撑得直打嗝,闲得慌?” 开口的正是林来福的弟媳杨艳梅,旁边那老太太,是他亲妈,林家老太。 杨艳梅胳膊肘还拐着她儿子林光耀。 林来福脸立马绷紧了,站起来问:“艳梅?娘?你们咋来了?” 黄翠莲一把把小暖拽到自己身后,也赶紧站直身子,勉强扯出个笑。 林老太太把拐棍往地上杵三下,眼睛扫了一圈院子,最后定在小暖脸上。 老太太哑着声吼:“来福!满村都在嚼舌根!说你疯了,饿得只剩一口气,还敢领野孩子进门!你是巴不得我今儿就倒下咽气,好省口粮是不是?!” 杨艳梅立刻接茬,嗓门拔得比鸡叫还高。 “可不是嘛大哥!您瞅瞅咱娘,瘦得都能数清肋骨了!” “你们家米缸都快见底了,还有心思供个外人吃饭?咋不先给娘端碗热汤?” “依我看啊,这来路不明的小丫头,纯粹是个招灾的!谁沾上谁倒大霉!趁早送走,别赖在咱林家白吃白喝!” “你瞎咧咧啥!” 老二振武脖子都气粗了,“小暖咋就招灾了?她明明是咱妹妹!” “妹妹?” 杨艳梅翻了个白眼,手指头直戳振武脑门。 “你懂个啥?” “她一进门,家里就鸡飞狗跳!说不定就是这个娃娃害的我们村闹饥荒!” 老太太气得拄拐杖的手直抖。 “捡孩子不是啥小事儿啊……” “看那娃娃还挺好看的。” “好看有啥用啊!林家这下更完蛋了!” “艳梅说得并无道理,若真是……” “听见没?麻溜儿把这来路不正的小东西拎出去!咱老林家庙小,容不下这尊大佛!祖宗牌位前烧了三十年香,不能毁在一个野娃娃手上!” 第3章 这闺女我认定了 黄翠莲眼泪直打转,声音发颤:“娘,她是孩子啊!才三岁,哪懂啥祸不祸的?求您别赶她!” 林来福太阳穴突突跳,一步跨上前,把妻女全护在身后。 “娘,人是我从村口抱回来的。我认她,她就是我闺女。” “咱是穷,可再穷,也不能把个刚会走路的小娃娃往野地里推!这事,我说了算。” “你说了算?” 林老太太手一扬。 “我是你亲娘!你不听我的,今天就给我卷铺盖滚蛋!我林家没你这号人!” 话音落下,院里连咳嗽声都没了,只有风吹过屋檐下干枯的玉米棒子,发出轻微刮擦声。 那年头,被踢出族谱,跟断根没两样。 活人连坟都进不了祖坟坡。 杨艳梅嘴角偷偷翘起,下巴微微抬高,巴不得她们立马打包走人。 就在所有人绷紧脸、吊着气的当口,一直躲在黄翠莲怀里只露半张小脸的小暖,忽然动了动。 然后,她踮起小脚尖,抬起肉乎乎的小手指,不偏不倚,直直指向杨艳梅棉袄右下角那个鼓鼓囊囊的兜。 “婶婶,你口袋里揣的……是不是我家早上煮的鸡蛋?” 所有眼睛“唰”地钉在杨艳梅身上。 “你……你胡说啥?我兜里能有啥?谁偷你家蛋啦?!” 小暖被她扯着嗓子一吼,脖子一缩,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可小手还是直直地戳向那个衣兜,指尖微微发红:“亮闪闪的!圆滚滚的!” “昨儿个,娘煮了鸡蛋……” 黄翠莲想起来了! 昨晚上,她明明从仅有的俩鸡蛋里挑了个大的,打算给体弱多病的林老太送去。 结果今早一数,少了一个! 哪想到啊,不是记混了,是自家人顺手揣进兜里了! 林来福脸立马拉下来,黑沉沉的:“艳梅,小暖讲的,是真的不?” 杨艳梅舌头打结,嘴皮子直哆嗦。 “胡扯!瞎嚷嚷啥?!三岁娃懂个屁!她净说疯话!天生克人的命,专搅和事!” 小暖见她赖账,小嘴一扁,“哇”地就要哭出来。 她扭过头,瞅了瞅脸色发沉的老太太,奶声奶气的调子说:“奶奶……暖暖没骗人。” “蛋蛋……婶婶兜里头。娘说了,那是给奶奶养身子用的……” 这话刚落地,围在边上的乡亲们全炸了! “哎哟喂!杨艳梅偷老太太的蛋?” “怪不得今儿一早就跳脚泼脏水,原来是心里发毛!” “呸!真会装!反咬一口说孩子是灾星?” “我看这闺女灵得很!小眼睛贼亮!” 林老太太又不聋又不瞎,耳朵能听见杨艳梅说话时声调发虚。 敢情自己当刀使了! 她手臂一抬,枯瘦的手指直直指向杨艳梅鼻尖:“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连救命蛋都敢昧下?!” 杨艳梅吓得倒退两步。 她两手慌忙撑住门框:“娘!真没拿!是这小崽子瞎咧咧!陷害我!” “是真是假,手伸进兜里摸一摸,不就一清二楚了?” 老大振兴突然扯开嗓门。 “对!摸出来瞧瞧!” 老二振武也吼。 人越围越多,吵成一锅粥。 “没错!摸出来不就结了?” “艳梅嫂子,你若没拿,抖搂一下怕啥?” “该不会……真让娃娃一语道破了吧?” 杨艳梅脸青一阵白一阵,额角沁出细汗,两手死死捂住裤兜。 老太太偏心不假,可最恨被人耍着玩! 这年头,一个蛋能换半斤粮,能吊回一条命! “艳梅!” 老太太把拐棍往地上一磕,浑浊的眼珠子瞪得溜圆。 “你要心里没鬼,现在就把兜翻过来,让大家伙睁眼看看!要是真没这回事,娘替你撑腰,让这小丫头给你跪下赔个不是!” 杨艳梅卡在那儿,嘴皮子直打颤。 昨儿大房全家出去挖野菜,她瞅准空子溜进屋,顺手把那颗鸡蛋揣进了兜里。 就想着回去煮给儿子光耀吃,补补身子。 眼下这么多人盯着,万一真从她身上翻出蛋来,以后还怎么见人? 正僵着呢,一直躲在杨艳梅背后拽她衣角的林光耀忽然抽了抽小鼻子,眼睛黏在娘的裤兜上,奶声奶气来了句: “娘……我闻到蛋味儿啦!” “呵!” 黄翠莲气笑了,眼圈却一下子红了。 “杨艳梅,你还装什么装?” “你偷了婆婆的蛋,转头还骂我们小暖是扫把星?你的心是石头做的?” 杨艳梅脑子嗡一声,猛地把儿子搡开:“你们合伙欺负我们!” 说完作势要往地上瘫,打算躺倒耍赖。 “打住!” 一直没吭声的林来福突然吼了一嗓子。 “娘,事情明摆着,艳梅先偷蛋,后诬陷小暖。今天这事儿,您拿主意。” 林老太太被他盯得后脖颈发凉。 当着全村人的面低头? 不行! 绝对不行! 再说,她来的正事还没办成呢! 老太太眨眨眼,清两声嗓子,立马换上一脸揪心的表情。 “来福啊,艳梅是做错了,娘回头肯定收拾她!但话说回来——” 她顿住,拄拐的手往小暖那边一指。 “这孩子哪儿来的?咋从来没听人提过?突然就在咱们村冒出来,谁信啊?” “你细想想,她一进门,艳梅就犯傻,这是巧合?” 好一手轻飘飘推锅,把火烧到别人身上! 杨艳梅秒懂,肩膀一耸一耸地点头哈腰接茬。 “娘说得太对了!” “我看见这丫头才糊里糊涂的!以前我连根针都没多拿过!” “全是她!她来了我才管不住自己!” 林老太太充耳不闻,只望着林来福。 “来福,娘知道你心软。可你也得替老林家掂量掂量啊……” “如今这光景,一家人抱紧了,才不至于被风吹散啊!” “好家伙,您这招呼都不打一声,领个外头的小闺女回来,咱家不立马散架才怪!” “听娘一句话,送到大槐树下,她能活命算她命硬,活不了……唉,那就各安天命吧。” 话还没落地,老大振兴直起身,挺直腰杆。 “奶奶,这话我得琢磨琢磨。” 所有人齐刷刷扭过头,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脸上。 振兴掸了掸裤腿上的灰,不紧不慢。 “头一条,小暖是我爹娘从山沟沟里抱回来的活人,不是谁家丢了的破坛子烂罐子,说丢就丢?”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林家人见孩子躺在雪地里不搭把手,还嫌晦气往村外撵?以后赶集买盐,大伙儿绕着咱家走,唾沫星子都能浇灭灶膛火!” 第4章 福娃下凡 “第二条,说小暖是灾星?纯属瞎掰!” “咱村断水三月、地皮裂成龟壳,早在这丫头来前半年就干透了!她才三岁,尿褯子都靠人换,还能管老天爷打雷下雨?” “倒是有件事挺稀罕,她进门没两天,我家米缸里凭空多出半袋苞米碴子,您说巧不巧?” 哎哟,这孩子,哪像招祸的? 倒像福娃下凡! “第三条,也是最后一句实诚话。奶奶您老说为了林家好,连我家粮囤里剩几粒米都门儿清。可奇怪了,我们家藏粮的地方,您是怎么摸得这么准的?” 林来福和黄翠莲身子一僵,脸唰地白了。 两人飞快对视一眼,眼底全是后怕。 那点救命粮啊,全压在东屋炕洞最深处。 老太太咋知道的? “孙儿斗胆猜一回,昨儿艳梅婶来串门,鸡蛋顺走了,咱家炕洞也翻遍了,瞧见瓦罐里那点东西,回去一五一十告诉您了吧?” “所以今儿这场‘送人’的戏,压根儿就是幌子。真章儿是逼我爹娘交出最后这点活命粮,好匀给二叔家填窟窿,对不对?” 林老太太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白,手攥着拐棍直哆嗦,指节都泛了白。 她护着小儿子一家,简直没个底线! “你,你个小混球!满嘴喷粪!” 老太太抄起拐棍就要抡。 林来福一步跨出,把儿子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娘,振兴说的,是不是实话?” 黄翠莲死死搂着小暖,眼泪唰地掉下来。 原来婆婆打的是这主意! 要把他们大房活活逼进死胡同啊! 小暖好像懂了娘的难过,抬起小胖手,笨拙地给娘抹泪,奶声奶气地说:“娘不哭……暖暖在这儿呢。” 说完还扭过头,瞪着气得直哆嗦的老太太,小脸皱巴巴的:“奶奶……坏!不让暖暖有家,也不让哥哥吃上饭。” 边上围观的乡亲们一下全听明白了,嗡地炸开了锅。 “哎哟!敢情是盯上来福家那几袋子粮了!” “这也太偏心了吧?来福不也是她亲生的?” 林老太太听着四面八方的闲话,脸上火辣辣地烧,这局彻底砸了,脸也丢尽了。 她狠狠剜了大孙子一眼,又甩了个白眼给缩在后头的杨艳梅,最后冲林来福吼了一嗓子: “行!行!你们现在牛了,串通外人合伙挤兑我这老不死的!往后你们是饿是病,是死是活,我一概不管!” 话一撂完,拄着拐棍转身就走。 杨艳梅一看苗头不对,立马拽起儿子,低头哈腰跟在后头溜了。 看热闹的村民见好戏收场,三三两两散开,但今天这场面,够他们唠叨好一阵子了。 院里总算静了下来。 黄翠莲抱着小暖走过来,轻轻碰了碰他胳膊:“他爹……” 林来福眨眨眼,长长呼出一口气,转过身,目光一一扫过家人。 最后,他的视线落定在黄翠莲怀里的小暖。 “爹……”她软软地叫了一声,小手朝他伸着。 林来福胸口那股闷气,一下子就被这声“爹”轻轻揉开了,消了一大半。 他伸手接过小暖,嗓音有点哑,“以后这个家,咱自己扛起来。谁想捏扁揉圆?门儿都没有!” 他又看向振兴,嘴角动了动,眼里亮晶晶的。 “老大,今天这事……爹,记你头上。” 振兴摆摆手:“爸,我是老大,这些事就该我扛着。” 一直闷头坐在墙根的振文突然捂了捂肚子,“爸……我肚子里咕咕叫,饿了。” 刚才光顾着吵嘴,这会儿一松劲,那股子饿劲儿反倒钻出来了。 黄翠莲立马起身:“我这就淘米煮粥!家里还剩小半碗米呢……” “先别忙。” 林来福伸手拦住她,眼神发沉。 “振兴说得没错,咱们这点口粮,早被人盯上了。艳梅前天就撬过咱灶台底下,谁知道她哪天又来扒拉?今晚就动手,把粮食挪个地儿藏。” “还有……明早天刚麻麻亮,我就带振武、振文进山,往老林子深处走。振兴,你留下,照看你娘和小暖。” “老天爷真要绝人路?我不信!” 小暖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晃一晃,最后软乎乎地靠在林来福宽厚的肩膀上,睡熟了。 第二天。 天边刚泛出点青灰,林来福就掀开被子下了炕。 他在院子里蹲着,攥着那把磨得发亮的小锄头,锄刃磕进土里,震得虎口发麻。 土干得裂了口子,硬得跟石头似的,锄头磕上去直打滑,火星子都没迸出来,半天挖不出一块软泥。 翻来翻去,除了几截枯黄卷边的草根,啥也没见着。 林来福直起腰,用袖子狠狠蹭了把额头,全是冰凉的虚汗。 昨晚那顿粥,稀得能数清米粒,全家一人一碗,连垫底都算不上。 今儿早上,米缸彻底见了底。 藏在炕洞最里头那半袋子玉米面,加上几个硬邦邦的烤薯干。 动它? 不行。 可今天这关怎么熬? 三个小子正长身子,饿狠了,眼睛盯着灶台都能冒绿光。 翠莲身子虚,脸色总泛着黄,喝口水都喘,端碗的手抖得厉害。 还有小暖……一想到那个捡回来的小丫头,林来福心里软乎乎的。 才多大点人啊,总不能让她天天舔碗沿,啃榆树皮充饥吧? “唉……” 他长长叹出一口气。 “爸,咋啦?又发愁?” 振武揉着眼睛掀开门帘出来,眼皮还黏着两道睡痕。 后面跟着打着哈欠的振文,一只布鞋趿拉着,另一只不知踢到哪儿去了,正弯腰在门槛边摸找。 振兴早就抱了一大捆柴,蹲在灶门口,正用火镰打火呢。 灶膛里刚冒起一缕青烟,他便把麦秸凑过去,轻轻一吹,火苗腾地拱了出来。 “没啥,瞎忙活。” 林来福勉强咧了咧嘴,没让笑撑太久,就又埋下头,把锄头扎进地里,一下比一下使狠劲。 他甩了甩手,又抡起锄头,泥块翻飞。 黄翠莲也起了,脸上还是没血色。 她抱着刚醒的小暖,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把旧木梳,给她理顺翘起来的碎头发。 小暖乖乖坐在小板凳上,眼睛滴溜乱转,把院子每个角落都扫了个遍。 爹在地里抡锄头松土,二哥三哥蹲在墙根底下扒拉草堆,大哥蹲在灶台边吹火,娘的手温温柔柔,梳子一下一下顺她的头发。 小暖听见二哥突然压低声音说:“快看!这颗瓢虫腿还没断!” 第5章 真有亮蛋蛋! 她身子一扭,哧溜滑下黄翠莲腿,迈开小短腿,啪嗒啪嗒就往林来福脚边跑。 “爹!” 林来福停下锄头,蹲下来,手掌又厚又糙,轻轻蹭了蹭小暖的脸蛋:“哎哟,咱小暖今儿咋醒得这么早?再回去眯一会儿?” 小暖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小手直直往前伸。 先指了指院子最边上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树皮都裂成黑疤了,又踮起脚,拽了拽林来福握锄头的手腕:“挖!挖它!” 林来福一怔,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那树是他爷手里栽的,前年天旱得厉害,整整三个月没下过一滴雨。 井水枯了,河沟干了,地里裂开一道道口子,浇不上水,活活干死了。 如今只剩个黑乎乎的树桩杵在那儿。 “小暖,树都死透啦,挖它有啥用?” 振武凑近,挠挠头,指甲缝里还沾着泥,一脸不信。 “连根须都发黑发酥,一掰就断。” 振文吸溜一下鼻子,鼻尖冻得通红,掰着手指头说:“上次我偷偷嚼过一小截根须,呸!苦得我舌头打卷,嗓子眼发紧,吐了三回口水,水缸里的凉水全喝光了。” 振兴也走过来,眉毛拧成疙瘩,双手抄在棉袄袖筒里。 可黄翠莲心里却“咯噔”一下。 她脑中忽然一闪,莫非…… 小暖一看大伙全站着不动,急了,小脚丫原地跺了两下,手指死死戳向老槐树根旁一个被枯叶半盖着的小坑:“挖这儿!就这儿!亮!蛋!蛋!” 蛋? 所有人全傻了。 这棵烂树根底下,还能掏出蛋来? 林来福嘴上不信,可对上小暖那双亮得像盛了星星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算了,反正白刨一通也不费事,就当陪闺女玩场游戏吧。 “行嘞,爹给你挖!” 小暖立马颠颠跟上,小手稳稳按在那个小坑上,压低声音叮嘱:“轻点挖!轻点!蛋蛋怕疼!” 这话逗得林来福差点笑出声,可笑着笑着,鼻尖又有点发酸。 这孩子,怕是饿昏头了吧? 他照她说的,一点点拨开落叶和浮土。 枯叶底下是松软的黑土,土里夹着细碎的树屑。 锄头哐地磕到个硬东西。 不是树根那种僵硬,倒像……碰到了石头,又不太像。 林来福心口一跳,赶紧蹲下,扔了锄头,改用手慢慢抠土。 枯根弯弯曲曲,围出个小窝窝,里头垫着干草和几根灰扑扑的羽毛。 草堆正中间,静静躺着一堆蛋。 “老天爷哎!” 黄翠莲脱口叫出来,手一松,木梳啪一声摔在地上。 振兴、振武、振文全都挤成一团,脖子伸得比鹅还长。 “哎哟……我的老天爷!” 振文早忘了擦嘴,口水快流到下巴了,眼珠子瞪得溜圆:“一、二、三……六、七……八!整整八个!” 林来福手直哆嗦。 八个野鸡蛋! 这是救命的金豆子啊! 他猛一抬头,就见小暖正紧紧贴着他小腿站着,小脑袋拼命往他手上凑,脸蛋红扑扑的:“暖暖说啦!亮亮的蛋蛋!” “爹,娘,快瞧这儿!” 振兴眼尖,指着树根底下那个黑乎乎的小洞。 “里头铺的草和羽毛,都是干干净净的新货!” “这窝蛋,准是刚下没两天!要不是小暖喊这一嗓子,谁会扒拉这烂树根?” 可不是嘛! 谁能想到? 林来福低头瞅着闺女那张笑出小酒窝的脸,又想起前天灶台边多出来的半碗米,昨天杨艳梅裤兜里被当场翻出来的鸡蛋…… 一次,兴许是碰巧,两次,还能叫碰巧? 黄翠莲几步就赶过来,伸手从林来福手里接过两颗蛋,眼泪吧嗒吧嗒砸在地上。 她一把把小暖抱起来,嘴对着孩子粉嘟嘟的小脸蛋猛亲了好几下:“俺家小暖暖!俺的招财猫!俺的老天爷赏来的宝啊!” 振武和振文也闹腾开了,围成一圈又蹦又拍手:“妹妹神啦!” “咱家小暖是福气包!” 振兴也加入进去,举着小暖的布鞋帮子晃了晃。 林来福直起腰,看着眼前活蹦乱跳的一家人,再看看妻子怀里小人儿,堵了大半年的胸口,忽然裂开了。 他蹲在小暖跟前,膝盖顶着地面,目光沉沉地盯着她的眼睛,说道:“小暖,爹谢你。” 小暖害羞了,耳根子瞬间红透,脖子一缩,一头扎进黄翠莲脖子窝里,声音软乎乎的:“我们是一家人呀。” 一家人。 “对!是一家人!” 他一拍大腿,嗓门敞亮,“振武,点火去!” “振文,拎桶水来!” “振兴,蛋给你拿着,看牢了!” “今儿早饭,煮鸡蛋!一人一个,大的给小暖!” “耶!” 孩子们喊得房顶差点掀了。 小暖捧着自己那个小小的野鸡蛋,一小口一小口啃着,蛋黄在舌尖化开,香得她眯起眼,小脚丫还悄悄晃悠着。 林来福一边咽一边盘算。 他扭头看向振兴:“老大,吃完饭,跟爹出门一趟。” “这几个蛋,不能全下肚。挑俩好的,去东沟村转转,换点苞谷碴子、红薯干!” 他又转头叮嘱黄翠莲:“翠莲,剩的那俩蛋,别放粮缸,藏进炕沿底下最里头。” “小暖这孩子,可得护牢了。她呀……就是咱家命根子。” 黄翠莲狠狠应了一声,手一收,把闺女裹进怀里,搂得严严实实。 外头天光已经全亮了。 风还是嗖嗖地刮,吹得窗纸哗啦作响。 可林家这个巴掌大的小院,却像被人悄悄塞进了一捧火苗。 小暖吧唧吧唧嚼着蛋,小嘴油亮亮的,可眼珠子却总忍不住往院门外面瞟,直勾勾盯着那片黑压压的老林子。 她的小脑瓜里,忽一下冒出来几幅模模糊糊的画面。 好像有块湿漉漉的大石头,表面泛着青黑水光,又像有条细细的水沟…… 她晃晃脑袋,没搞懂这些画面打哪儿来。 可心里头有个声音在悄悄说:这些东西……兴许,真能帮上家里? 靠那八个野鸡蛋垫了底,林家终于缓过一口气。 虽说填不饱肚子,可至少胃里不再是空荡荡地叫唤,也不像前两天那样,饿得心口发慌。 林来福和振兴天不亮就扛着筐出门,他们越走越往山沟深处钻,鞋底沾满湿泥。 黄翠莲呢,守着振文在家忙活。 最坐不住的是老二振武,十二岁,正是骨头里都长着刺的年纪。 让他整天蹲屋里? 那比罚站还难受。 这天下午,太阳难得露了脸。 他眼珠一转,哧溜一下坐到炕沿边,挨着正编草蚂蚱的小暖。 “小暖——”他声音压得低低的,脸凑近了,神神秘秘,“敢不敢跟二哥溜出去撒个欢?” 第6章 捞到好东西了 小暖仰起小脸,眼睛睁得圆溜溜:“去哪儿?” “去河滩!冷是冷了点,但冰壳子底下说不定还冻着小虾米、小泥鳅!实在啥也捞不着,捡几块顺眼的石头玩玩也成啊!总比在家数墙皮强!” 小暖心头咯噔一跳。 这几天夜里梦里,不就老晃着那些躺在清水底下的漂亮石头吗? 她立刻点头,小脑袋点得像啄米的小鸡:“去!我要去!” “嘘——”振武赶紧斜眼瞄了瞄灶台边低头缝衣服的娘,压着嗓子说,“咱偷偷溜,别惊动娘,她肯定不让。” 小暖扭头看了看娘瘦瘦的肩膀和微微颤抖的手腕,有点迟疑。 可一想到“会发光的石头”。 她咬咬嘴唇,也学着振武的样子,把食指轻轻搁在嘴边。 “嘘——” 俩人猫着腰,踮着脚,一前一后,悄没声儿地溜出了院门。 村后头拐个弯就是一条小河。 说它是河吧,其实也就比山沟宽那么一丢丢。 以前下大雨那会儿,水哗哗的,还能摸到几只傻乎乎的暖虾。 可今年旱得地皮都裂口子了,河里剩的水,细得像条蚯蚓,好多地方直接露出光溜溜的鹅卵石滩。 冷风嗖一下吹过来,小暖立刻把小脑袋往衣领里缩了缩。 振武赶紧把自己那件补丁叠补丁的旧棉袄裹紧点,顺手把小暖冻得红萝卜似的小手塞进自己胸口捂着。 “咋样?凉不凉?二哥给你暖暖!咱快点蹽,走热乎了就不哆嗦啦!” 俩人一脚深一脚浅,晃悠到了一处宽展点儿的河滩上。 振武撸起袖子,试探着把手伸进水里。 “嘶!” 牙花子都快被冻得崩出来。 “我滴个乖乖,这水是扎进骨头缝里拔凉啊!” 可他还舍不得走,弓着腰,眯着眼,在水边石头缝里扒拉来扒拉去,就盼着能翻出两只冻傻了的暖虾。 小暖倒没瞅水里,反倒被满滩子石头勾住了魂儿。 她蹲在地上,小屁股撅得高高的,压根不怕冷,两只小手在石头堆里翻来翻去。 灰的、土黄的、白中带点青的……大多看着平平无奇。 河边风大,吹得她额前几缕碎发来回飘动。 她沿着河边慢慢挪,小身子歪来歪去,小眼睛滴溜乱转。 忽然,她眼珠子一停,盯住了水边一块半埋在冰水里的石头,就剩个尖尖角露在外头。 那块石头大半裹在黑泥和薄冰里,啥也看不清,可就那露出来的一小片,一闪,竟泛出点暗暗的红光。 小暖心里咯噔一下,立马抬手指着,奶声奶气地喊:“二哥!二哥!快看那儿!那块石头!贼好看!” 振武正冻得手指头僵成木棍,找了半天连个虾毛都没见着,一听妹妹叫唤,直起腰抹了把鼻涕:“哎?哪儿哪儿?” 他鼻尖通红,呼出的白气刚冒出来就被风吹跑。 “就在那儿!水里!红的!” 小暖急得小脚丫直跺,左脚踩右脚,右脚又踩左脚。 振武眯眼朝她指的方向瞅。 满眼是灰黑河滩、混着泥星子的浅水,哪有啥红? 他拧着眉毛,眼皮耷拉下来,又用力眨了两下,再看,还是灰、黑、褐。 “小暖,你瞅错啦?那怕不是坨湿泥巴吧?” “不是泥!是石头!还反光呢!” 小暖急了,踮起脚就想往水里踩。 脚尖刚离地,裤腿就蹭着冰面滑了一下,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栽进水里。 “哎哟喂我的小阎王哟!水刺骨啊!” 振武一个箭步冲过去把她胳膊兜住。 “行行行,二哥给你捞!你再指一遍,到底哪块?” 小暖小手指得又准又稳:“就那个!” 振武没法子,只得把破布鞋甩一边,裤腿卷到大腿根,光脚踩进水里。 那一瞬间,冷气跟针一样从脚底板直戳天灵盖。 他猛一个激灵,差点跳起来,硬是咬着后槽牙,挪到了小暖指的位置。 弯腰伸手,往泥里掏了掏,还真摸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使劲一拽,嘿,拔出来了! 石头不大,比成年人拳头略小一圈,拿手里沉甸甸的。 “喏,就这?” 振武拎着石头蹚回岸上,嘴唇都紫了,哆嗦着手套上鞋。 “黢黑黢黑的,红在哪儿呢?” 小暖却扑棱着小胳膊凑上前,“洗洗嘛!二哥,把它擦干净!” 振武瞅见她那亮晶晶的眼神,心一软,没忍心说扫兴的话。 他直接蹲到河边,捧起冰凉的河水,哗啦哗啦使劲搓石头上的泥巴。 泥壳子一剥落,石头本来的样子就露出来了。 等最后一道黑印被水冲净,振武当场傻了眼。 石头里头好像飘着几缕淡青色的雾气,你手一转,那雾就跟着晃,像活的一样。 这哪是河滩上随便捡的破石头? 他下意识攥紧手指,又猛地松开。 “二……二哥?” 小暖看他盯着石头不动弹,踮脚扯了扯他袖口,“它……好看不?” 他赶紧用衣角把石头擦得干干净净,双手捧着翻来覆去瞧。 “好……真好看!” 他嗓子有点劈叉,眼睛瞪得溜圆,扭头盯住小暖,“小暖,你咋一眼就认出它不一样?” 小暖挠挠耳根,眨眨眼:“亮。” 振武长长呼出一口气,冷风灌进鼻子,脑子这才清醒点。 他低头看看怀里这块沉甸甸、暖乎乎的红石头,又抬头看看小暖那张干净透亮的小脸,突然脑门一热。 “走!回家!” 他一把攥紧石头,塞进最里头的贴身衣兜。 “鱼不摸了!这事,必须让爹和大哥先过过眼!” 小暖在后面小跑着追,他伸出手往后一捞,准确攥住她的手腕,脚步更快了。 两人撒开腿往家蹽。 刚推开院门,黄翠莲正掀锅盖。 见俩孩子冻得鼻尖通红,嘴刚张开想唠叨,振武就冲她飞快眨了眨眼,压低嗓门:“娘!爹和大哥回来没?有大事!” 话音还没落,林来福和振兴一前一后踏进门来,肩上扛着空锄头。 振武等不及了,把屋门关严实,从怀里掏出那块红石头。 “爹!大哥!您们快瞅瞅这个!” 它表面光滑,边缘圆润,颜色是深浅不一的红。 靠近石心的地方略显透亮,映着灯影微微浮动。 一家人全都愣住了,目光齐刷刷钉在上面。 林来福眼神一凝,伸手拿起来,分量压手,摸着不凉,反倒有点暖意。 他把石头翻过来,对着灯照了照底面,又用拇指蹭了蹭表层。 他走过不少地方,虽说没见过真宝石,但骨子里那份直觉还在。 这玩意儿,绝不是土坷垃! 第7章 娘生病了 “打哪儿弄来的?” “小暖挑的!” 振武手舞足蹈讲起下午的事,重点强调:“真是小暖指出来的!别人踩八百遍都当烂石头!” 所有人又齐刷刷扭头,望向小暖。 小暖被盯得缩了缩脖子,低头绞着衣角:“暖暖……就是觉得它亮。” 振兴蹲在窗边,手里捏着那块石头,借着亮光来回翻看,咂咂嘴:“哎哟……这玩意儿,我咋瞅着跟书里讲的‘红玉髓’差不多?要真是它,兴许能换几毛钱。” “红玉髓?” 黄翠莲瞪圆了眼。 “就是大户人家姑娘手上戴的、红彤彤带水光那种?” “可不就是!” 振兴一拍大腿。 “不过成色咋样,到底值几个镚儿,咱外行瞎猜没用。得找真懂行的人掌掌眼。” 他把石头放回桌上,用袖口擦了擦表面,又推到林来福面前:“哥,你摸着它烫不烫?” 林来福摸着下巴琢磨了一小会儿,抬眼道:“明儿镇上赶小集,人不多,但保不准有常跑山沟的老买卖人打那儿过。”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窗外渐暗的天色。 “赶早不赶晚,天一亮就走。” “我带上这石头,再叫上振武,一块儿去转转。专挑看着老实、话不多、不忽悠人的货郎问。” 他转头望向小暖,眼神软乎乎的。 “小暖,你这回,又帮了全家大忙。” 天刚蒙蒙亮。 林来福就把石头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领着振武,一脚深一脚浅地走了十几里土路,才赶到镇口。 那集市,说白了就是几棵老槐树底下散着三五摊子。 林来福扫了一圈,一眼就盯住个推独轮车的老汉。 胡子花白,胳膊上青筋鼓着,车把磨得油亮,一看就是常年走村串户的老手。 “老叔,您走南闯北见识多,帮俺瞅瞅,这石头……是啥门道?” 老货郎刚开始还当是孩子玩的破石头,随手一接,眯眼一瞧,立马坐直了身子。 “老弟……”他嗓子压得只剩气音,“这石头,打哪儿拾的?” “河滩上捡的。” 林来福含糊一句,“您说说……” “宝贝啊!” 老货郎喉结一动,“正宗红玛瑙!透亮,红得匀,里面还有天然雾气似的纹路!” “虽说没雕没琢,个头也小,可这料子,生来就是好胚子!” 他左右瞟了眼,竖起五根手指。 “实话跟你讲,我收走,倒手卖给县里刻章的、收石头的,能挣点辛苦钱。” “但我看你面相憨厚,这年头谁家都不宽裕。我拿五斤玉米面,或者等价的高粱面、豆面,换你这块石头,成不?” 五斤玉米面! 林来福和振武俩人胸口同时咚地一撞! 眼下这年月,一粒米都攥得出汗,何况是五斤实打实的粮! 够全家人吃饱喝足七八天,还是顶饿扛饿的玉米面! 林来福使劲掐了掐手心,面上却只皱眉叹气:“老叔,不怕您笑话,家里锅都快揭不开了……您看,能不能再多搭点?要是换成耐存的杂粮面,也成!” 老货郎低头看了眼手心里那块红得像烧起来的石头,咬咬牙,把五根手指张开又加了两根:“行!冲它这份难得,我再添两斤高粱米,颗粒饱满的那种!” “五斤玉米面,外加两斤高粱米!真不能再加了,再加我得倒贴裤子!” “行!就这个数!” 林来福一口应下。 买卖眨眼搞定。 林来福把那几张薄薄的粮票和一张写着领粮地点的纸条往怀里一塞,牵起振武的手,蹽开步子就往家奔。 路上,振武蹦跶得像只刚出笼的小雀。 “爹!五斤玉米面!还有两斤高粱米!小暖太厉害啦!” 林来福胸口热乎乎的,低头看了眼振武仰起的小脸,又抬头望了望西边天光,嘴角一直没往下落过。 哪是捡回来个娃? 这根本就是老天爷塞进家门的一颗甜枣儿啊! 一进屋,他哗啦一声把粮食全倒在饭桌上。 黄翠莲一看,手直接捂住嘴,眼圈当场红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振兴和振文立马跳起来拍巴掌,嗷嗷叫好。 小暖被热闹一裹,也跟着咯咯笑,小胖手拍得噼啪响。 林来福望着满屋笑脸,望着被哥哥们团团围在中间的小暖,心里头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开了。 他一把抱起小暖,托在肩膀上,哈哈一笑。 “没错!咱小暖,就是咱家最金贵的宝贝疙瘩!往后啊,咱家吃啥、干啥、往哪儿走,都听咱小暖一句话!” 靠着这五斤玉米面和两斤高粱米,林家总算喘匀了一口气。 黄翠莲抠着过日子,每天把野菜剁碎,拌上一点点麸皮,再掺进少量粗粮,熬成稠糊糊,或者攥成小菜团子。 她天不亮就起身烧火,灶膛里柴火噼啪响。 虽说还是饿不饱、撑不死,但好歹一天两顿热乎的能落进肚里。 林来福和振兴进山更勤了,有时能扒拉回一小把苦菜叶,或者刨出几根野山药。 振武和振文在家门口拾柴、挖野菜根,小暖就跟在他们后头跑。 日子虽慢,却像冻土底下悄悄冒头的芽儿,一点一点往上拱。 可就在那天下午,意外还是撞上门来了。 黄翠莲正蹲在灶台边,把最后那点玉米面倒进豁了口的粗陶碗里。 野菜是今早振武在村东坡上掐回来的荠菜,叶子还带着露水,她摘得仔细,掐掉老茎,只留嫩尖,又用井水淘了三遍,滤干了水,才一并倒进碗中。 她刚弯腰去水缸舀水,手一软,水瓢摔在地上,溅起一星水花。 胸口猛地一抽,不是疼,是像被人拿铁钳夹住心口,狠狠拧了一把! 气一下子被截断,喉咙发紧。 “呃……” 她喉咙里只挤出半声,左手死死按着左胸,额头上冷汗一颗接一颗往下滚。 这心口发紧的老毛病,早跟她好几年了。 过去咬咬牙还能扛,可这一年年挨饿受冻,它就越发不讲理。 她怕吓着孩子们,每次都自己忍着,疼得直冒虚汗,就偷偷靠在门框上喘气,缓过劲就继续干活。 但这回不一样,疼得太急,一口气卡在嗓子眼,差点站不住。 “娘!” 正在院里劈柴的振兴最先听见动静,柴刀一扔,撒腿就冲进来。 振武和振文紧跟着闯进屋,连炕上玩草绳编蚂蚱的小暖也愣了一下,光着脚丫跑过来。 “娘!您咋啦?” 第8章 小暖还能治病? 振兴一把搂住晃晃悠悠就要栽倒的黄翠莲,瞧见她眉头拧成疙瘩,心里咯噔一下,像被谁攥紧了。 他手臂收紧,肩膀顶住她后背,另一只手托住她肘弯,把她往上扶。 “心口……针扎一样……” 黄翠莲咬着后槽牙,话从牙缝里硬挤出来。 “我跑趟山下,喊赤脚医生来!” 振武拔腿就要冲出门。 他刚转身,裤兜里的火柴盒掉在地上。 “别……别忙活……”黄翠莲伸手拽住他袖子,“老毛病啦……叫了也没用……药钱……省了吧。” 她心里门儿清,家里米缸见底,哪还掏得出看病的钱? “那可咋办啊娘!” 振文急得直拍大腿,眼圈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差掉下来了。 林来福还在后山砍柴,没影儿呢。 屋里乱成一锅粥。 振兴扶黄翠莲挨着炕沿坐下,振武原地打转像只没头苍蝇,振文光顾着抹眼睛。 黄翠莲瘫在那儿,肩膀一抽一抽地哆嗦。 这时,一直缩在她腿边的小暖,忽然抬起了头。 “娘……”她仰起脸,眼睛湿漉漉的,鼻子一抽一抽“娘疼,暖暖呼呼……” 她以为跟自己磕破膝盖时一样,娘亲呵两口气,就不疼了。 于是踮起脚尖,鼓起圆溜溜的小腮帮子,对着娘的心口位置,认认真真吹了三下。 小脸蛋严丝合缝贴在娘冰凉的胸口,用额头蹭了蹭。 “娘,不怕……暖暖抱着呢……” 她小声嘟囔,奶声奶气的,一边说,一边抬起小手,学着娘哄她睡觉的样子,在娘后背轻轻拍啊拍。 怪事儿来了。 就在小暖整颗小身子贴上来,小胸脯紧紧压住她心口的那一秒,那股钻心剜肺的疼,突然停住了。 紧接着,一股温温软软的热气,从小暖贴着的地方冒出来,顺着皮肉往里钻,再慢慢散开…… 黄翠莲怔住了。 才几秒钟? 刚才差点把她疼晕过去的绞痛,真没了? 她长长吁出一口气,胸口一下敞亮起来。 “您咋啦?快应我一声啊!” 振兴蹲在床边,双手紧紧抓着娘的胳膊,手指关节泛白。 黄翠莲慢慢抬起头,惊得发呆,懵得发愣,还不信自己真好了。 再使劲吸了口气,肺里敞亮得很,一点不堵! “我……” 嗓子有点抖,她目光从仨儿子焦灼的脸上滑过去,最后停在还窝在她怀里的小暖身上。 小暖的鼻尖上沁着一层细汗,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黑亮亮的瞳仁里映着她的脸。 “我不疼了。” 话刚出口,她自己先怔了一下,随即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肋下。 “不疼了?” 振兴、振武、振文齐刷刷张大嘴,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真的一点都不疼了!” 黄翠莲又试了一回:腰杆挺直,胳膊抬高,转了转手腕。 先前那股子使不上劲的虚劲儿,全跑光了! “就……就在小暖扑过来搂住我的那一刹,一下子,啥事儿都没了。” 小暖的额头正贴着她的下巴,呼吸温热,一呼一吸都清清楚楚。 唰。 三双眼睛齐齐聚焦,连眨都不眨一下。 小暖被盯得直眨巴眼,小手攥着衣角,细声细气地问:“娘,真的不疼啦?” “不疼,一丁点儿都不疼了!” 黄翠莲鼻子一酸,话没说完,眼泪先砸下来。 她一把把小暖箍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我闺女,我的小福包!是你……是你拉了娘一把啊!” 她松开一只手,捧起小暖的脸,拇指小心擦过孩子脸颊上的一点汗珠。 要不是福星下凡,还能是啥? 准是老天爷心疼他们林家,特地派个小天使,揣着好运来救她黄翠莲的! 振兴、振武、振文全傻站在原地。 “妹……妹妹真能治人?” 振文挠着后脑勺,傻乎乎地问。 “不是治病,”振兴深深呼了口气,心口还咚咚跳,“是……是沾了她的光。”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 “她往娘身边一靠,娘的眉头就松开了。” “是小暖带来的好运气,把娘的病痛全冲跑了。” 振武张了张嘴,想接话,结果嗓子发紧,嘴唇翕动几下,却啥也蹦不出来。 他默默走到小暖跟前,蹲下身子,与她平视,头一回用这么认真的调子说:“小暖,二哥,谢你了。” 小暖被娘亲抱得脸蛋儿都埋进衣领里,又被哥哥们郑重其事地道谢,小脸红扑扑的。 她其实啥也没想明白,就知道娘不皱眉头了,屋里全是笑声。 她伸出软乎乎的小手,搂住黄翠莲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娘别哭,暖暖最爱娘啦。” 这话一出口,黄翠莲的眼泪哗一下又涌出来。 可这次,是甜到心尖尖上的泪。 傍晚,林来福扛着一身累,却揣着点掩不住的喜气推开院门,进门就觉出不对劲儿。 等黄翠莲红着眼眶,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把下午的事一五一十讲给他听,这个见惯风雨的男人,竟杵在屋当中,半晌没吐出一个字。 他悄悄走到炕边,俯身看着已睡熟的小暖,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她温热的额头。 “这孩子啊……” 他嗓音哑得厉害,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是咱林家,攒了几辈子才攒出来的宝贝。” 夜深了。 黄翠莲侧躺着,身旁是呼吸匀净的小暖。 她慢慢翻过身,眯着眼往窗边瞅。 外头月光稀薄,像蒙了层纱,却刚好够她看清小暖的脸蛋儿。 从今往后,谁要是再敢当着她的面,说她家暖暖,黄翠莲立马掀桌! 自从林小暖来了,家里日子一天比一天活泛起来。 可杨艳梅自打上次偷鸡蛋被抓个正着,又在婆婆面前臊得脚趾抠地,早就把小暖恨进骨头缝里了。 老太太虽然后来没再上门硬要粮食,可那话里话外的意思,杨艳梅听得明明白白。 嫌弃大房,防着小暖,巴不得这丫头早点消失。 这天,她兜里揣着俩偷偷藏下的土豆,脚步一拐,直奔村东头大伯娘家。 大伯娘何秀英,是林来福堂哥的媳妇,眼皮子浅、脾气冲、最爱攀比。 一听别人过得好,肚子里的醋坛子就哐当砸地上。 杨艳梅一脚踏进门,没等坐稳,“啪”地一拍大腿,嗓门扯得又尖又颤:“他大伯娘啊,我这日子,真没法儿过了!” 第9章 那丫头邪门得很 “自打大房把那野丫头领回来,家里就没消停过一晚上!昨儿夜里,我听大房院里又是鸡叫又是狗咬,折腾到后半夜!” “婆婆现在瞅我们二房,跟看欠她钱似的!全怪那个克星!” 她说着抬起下巴,朝西边方向努了努嘴。 “刚才我在井边打水,婆婆站在屋檐下看我,盯了足足半盏茶功夫,一句不说,就那么看着!我桶里水晃出来三次,她眼珠子都没眨一下!” 何秀英斜眼一瞥,顺手递过去一碗凉白开。 “可不是嘛!我也听说了,那丫头邪门得很!” 她手腕一抬,碗沿碰着碗沿,叮当一声脆响。 “你猜怎么着?昨儿我家老母猪拱开猪圈门,直奔大房后院去了,围着那棵枣树转了六圈,才被我拿扫帚赶回来!” “三岁娃娃,咋知道鸡蛋藏在哪?咋能捡到红石头去换米?” 她把碗搁在桌上,伸手蘸了点水,在桌面上画了个歪斜的圈。 “你记不记得?她头回进村那天,脚踩在哪,哪就掉下颗鸡蛋!依我看,八成是山里的精怪变的,专程来吸咱们林家的旺气!” 她声音越说越低,脖子上青筋微微凸起:“前天我掐着指头算了,大房添丁那年,咱林家祖坟边上那棵老槐树,死了三根枝!” 这话一下戳中杨艳梅肺管子。 “可不就是嘛!越琢磨越不对劲!你看她一来,天上不下雨,可他们家米缸满着、树根下蛋躺着、河边捡的东西还闪亮亮的!” “这不是把全村人的好运,连锅端到他们家去了吗?” 她嗓子发干,端起碗灌了一大口凉水。 水顺着嘴角流到脖颈里,她也没擦。 “昨儿李铁匠家铁炉炸了,王木匠家墨斗断了线,刘郎中家药柜老鼠咬破三只瓶,可大房灶上,火苗烧得蓝幽幽的,稳得很!” 何秀英眼珠一转,突然坐直了:“你意思是……不能留了!” 杨艳梅咬着后槽牙,牙齿磨得咯咯作响,一字一顿,“留着她,林家要败,村子也得跟着遭殃!谁沾上她谁倒血霉,迟早出事!” 何秀英还是有点犯嘀咕:“可……来福两口子护得跟眼珠子似的,还有那仨小子,振武八岁就敢抄镰刀追黄鼠狼,振文五岁能扒墙头摘枣子,小暖虽小,哭起来十里外都能听见回声……咱们真动了手,回头怎么收场?” “慌啥嘛!” 杨艳梅眼皮一掀,眼神又硬又毒。 “我昨儿个问清楚了,林来福明天一早,要跟几个壮劳力上西山!听说那边野猪刚踩出新蹄印,他们打算摸黑进林子蹲点,来回不得小半天?天亮出发,太阳偏西才回得来!” “振兴那娃也被生产队拉去挖水渠了,白天不着家。屋里就黄翠莲带仨小的!她还得劈柴、烧水、扫院子、洗尿褯子,手脚再快也顾不上四双眼睛!” 她一把拽住何秀英袖口,把嘴贴到人家耳朵边。 “咱就掐这个空档,把那小拖油瓶拎走,往死里扔!谁也瞅不见影儿!等他们回村哭天抢地?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就说孩子自己蹽了,光着脚丫子跑丢的。或者……夜里被狼叼进山沟里了!你倒说说,谁会怀疑到咱们头上?” 何秀英腿肚子直打颤,膝盖磕在一起发出轻响。 可一想起大房吃香喝辣、顿顿有荤腥,自家连咸菜都配不齐,那股酸水咕嘟咕嘟直冒泡,心一横,火苗子窜起来了。 她吸口气,胸腔起伏明显,牙关一咬,下唇渗出血丝。 “干!听你的!往哪儿扔?” 杨艳梅嘴角一歪。 “老鹰崖底下,乱葬岗!” 乱葬岗! 方圆十里,没名没姓的娃、冻僵的流浪汉、埋都没人抬的死人,全撂那儿。 往那儿丢一个三岁的小不点? 饿不死也吓懵,冻不死也吓瘫,反正别想活着回来! 果不其然,第二天天麻麻亮,林来福就扛着歪把子弓,跟着猎户老李他们进了西山林子。 家里就剩黄翠莲、振武、振文,还有缩在门墩边啃手指头的小暖。 黄翠莲正踮脚挂晾绳,晒几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衣裳。 振武拉着振文在屋后刨土,说是要挖活蚯蚓,好穿钩钓河面还没化净的冰窟窿。 振文手小,攥不住铁锹柄。 振武就握着他两只手一起往下按,泥土飞溅到脸上也不擦。 小暖则蹲在鸡窝旁,眼巴巴瞅着一队蚂蚁扛着米粒爬,小嘴还在念叨:“一二三…… 回家吃饭咯……” 正这时候,杨艳梅和何秀英来了。 “哎哟,大嫂,忙得脚不沾地啊?” 杨艳梅堆着一脸假笑,胳膊上挎个竹编小篮。 篮子边沿还沾着几星湿泥,里面铺着几把蔫头耷脑的灰菜。 “我和大伯娘挖野菜路过,顺手捎两棵给你尝鲜。” 黄翠莲一抬眼看见她俩,心里立马拉起警报。 尤其是杨艳梅,平时见了都绕道走,从不主动搭话,今天却端着笑脸上门,准没好屁! “不用不用,你们留着下锅吧。” “嗨,见外啥呀,自家亲戚!” 何秀英也挤上前,肩膀蹭着杨艳梅的胳膊。 “小暖呐?哎哟喂,这丫头,长得真像颗水灵灵的小豆芽!” 小暖听见喊她名字,脑袋一抬,看清是那俩婶婶,小身子猛地往后一缩,嗖一下钻进黄翠莲腿后头,只露两只亮晶晶的大眼睛。 黄翠莲一把把她搂怀里,手臂挡得严严实实。 “孩子认生,怕人。” 杨艳梅眼底一冷,脸上却笑得更开,嘴角扯到耳根,声音甜得发腻:“怕啥认生?婶婶疼你还来不及呢!来,小暖,瞧,糖!” 她从棉袄内兜掏出一块黢黑发亮、裹着白霜的硬块。 小暖盯着那块糖,喉头上下一动,又扭头看娘。 黄翠莲眉头拧成疙瘩。 “艳梅,这……” “不就一颗糖嘛,嫂子至于这么紧张?” 何秀英嘴上笑嘻嘻,脚底下却往小暖身边挪。 “小暖呀,看婶子手心里这个,多溜光的羊拐骨,还串着红绳呢,咱一块儿丢着玩?” 两人一搭一档,脚步越迈越近。 杨艳梅右手已抬到半空,何秀英左手悄悄摸向小暖肩头。 黄翠莲头皮发麻,喉头一紧,刚想扯嗓子喊振武、振文。 杨艳梅猛地一抬下巴,冲着屋后大吼:“哎哟喂!振武!振文!你哥俩蹲河边干啥呢?水那么深,小心栽进去啊!” 第10章 小暖被抢走了 黄翠莲心头咯噔一下,脑袋下意识就往屋后扭。 说时迟那时快! 何秀英呼地从后头扑上来,两条胳膊勒住她腰! 杨艳梅早等好了,一把抄起小暖,手掌紧她小嘴,另一只胳膊横着卡住她身子,拔腿就往外蹽! 小暖后脑勺撞在杨艳梅臂弯里,发出一声闷响。 她小腿蹬空两下,脚上那只布鞋直接甩飞出去,落在门槛边。 “呜!” 小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她手指抓挠着杨艳梅的手背,指甲刮出几道浅红印子。 嘴巴被死死捂住,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小暖!!” 黄翠莲浑身血液全冲上脑门,嗓音劈了叉。 “松手!你们敢动她一下试试!放下我闺女!” 她脖子上青筋暴起,右手拼命掰何秀英的手腕,左手往后胡乱抓挠。 何秀英胳膊勒得更紧,嘴里还堆着笑。 “嫂子别急嘛,带娃去转转,一会儿就送回来!” “来人啊!振武!振文!!” 黄翠莲哭嚎着嘶喊,眼泪哗啦啦往下淌。 屋后头。 振武和振文听见娘的叫声跟刀子似的,手里的活儿全扔了,撒开腿就往回跑。 刚冲到院门口,就看见杨艳梅夹着拼命扭动的小暖,已经窜出大门。 何秀英正死死抱着他们娘。 振文猛地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臭不要脸的!把我妹妹还回来!” 振武血一下子涌上脸,抄起路边半块砖头就扑过去,肩膀狠狠撞在何秀英腿弯上! 何秀英一个没站稳,踉跄两步,胳膊松了劲。 黄翠莲脱出身子,连鞋都顾不上提,光着一只脚就追了出去。 “把孩子还给我!” 杨艳梅早抱着小暖窜出去老远了。 黄翠莲刚退了烧没两天,这会儿又气又急。 脑子发懵,腿一软,差点直接栽地上。 “娘!” 振武一把拽住她胳膊,眼睛死盯着杨艳梅跑没影的方向,直拍大腿。 “振文!快去地里喊爹!我追人去!” 话音还没落,人已经蹽出大门。 振文也顾不上抹泪,抽抽搭搭掉头就往西山那边蹽。 何秀英眼珠一转,趁大伙儿全乱套了,跐溜一下钻出院墙缝。 她的暖暖…… 她活命的指望啊! 杨艳梅抱着小暖,专挑荒草遮路、连狗都不爱走的野道,拼了命往村外蹽。 小暖嘴被她一手死死捂住,小脸涨成紫红色,鼻涕眼泪糊一脸。 小手徒劳地抓挠着杨艳梅的手腕,指甲划出几道红印,脚蹬得厉害。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杨艳梅累得岔了气。 终于在一处阴嗖嗖的山沟口刹住脚。 她撑着膝盖直喘,唾沫星子甩在地上,抬手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 这儿就是老鹰崖底下那个谁都不敢多待的乱坟岗。 歪七扭八的土包东一个西一个,骨头碴子半埋半露,枯草被风刮得呜呜直叫,几棵秃树杈子张牙舞爪。 大白天站这儿,后脖颈子都发凉。 杨艳梅自己也怵得慌,可她心里那团恨火,烧得比害怕还旺。 她低头瞅了眼怀里,小暖早挣扎不动了,只剩小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可怜巴巴缩着。 松开一直捂着小暖嘴的手,反手狠狠搓了两下。 “小倒霉蛋!我看你还怎么克这家人!” 她骂完,手一松,把小暖狠狠掼在个烂泥坑边上! 小暖摔得膝盖生疼,火辣辣的痛感顺着骨头缝往里钻,膝盖上立刻泛起一片红肿。 她哆哆嗦嗦环顾四周,黑乎乎的坟包一个挨一个…… 小嘴一咧,鼻翼抽动两下,总算哭出声来,尖利得撕心裂肺,“娘!爹!哥哥!” 那声音飘在空旷的坟地里,听着让人心头发颤。 “喊!你喊破嗓子也没人搭理你!” 杨艳梅嗤笑一声,鼻孔里喷出一股热气,抬脚踢起块石头,砸在小暖脚边,碎石子崩溅起来,有一粒正打在她脚背上,又麻又疼。 “你就在这儿蹲着吧!等你爸妈找来?呵,怕是连你小鞋帮子都被野狗叼走喽!” 说完,她后脊梁直冒汗,后脖颈子一阵阵发凉,生怕撞见啥不长眼的东西,转身拔腿就蹽,两只胳膊甩得飞快。 北风打着旋儿卷过乱坟岗,呼啦啦掀翻枯枝,刮得人脸生疼。 小暖一个人站在一堆堆土包中间。 她盯着杨艳梅跑没影儿的那条小路,再扫了眼四周。 歪七扭八的土包堆成一片,有的塌了一半,有的露出半截棺材板。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头皮发紧。 她把两只细胳膊抱在胸前,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眼泪哗啦啦往下淌,根本止不住,一串接一串。 “娘——爹——哥——” 她喊得声儿发飘,越叫越轻。 天一点点黑透了,最后一点灰蓝色沉进山后。 远处山坳里,突然传来几声怪叫,呜哇呜哇的,拖着长调,不像是人,也不像家养的牲口,声音忽高忽低。 小暖又冷、又怕、又饿,缩在一块斜歪的石碑后头,背风是背风,可挡不住骨子里发出来的冷。 哭到后来,连抽气的劲儿都没了,只剩喉咙里咕噜咕噜的闷响。 这次,是不是又要被丢下了? 爹、娘、哥哥……会顺着脚印找来吗?还是说,他们已经不想认暖暖了? 她倒抽一口冷气,手指不自觉地攥紧衣角。 就在她脑袋昏沉沉、眼皮直打架的时候—— “沙……沙沙……” 小暖猛地抬头。 泪珠还挂在睫毛上,沉甸甸地坠着,视线糊成一片,轮廓全都晕开。 她下意识抬手抹了一把脸,指尖沾满湿热,可眼睛还是酸胀得睁不开。 就见石碑边那片乱草堆里,慢悠悠钻出个灰不溜秋、圆鼓鼓的小家伙? 是一只田鼠。 胖墩墩的,肚子浑圆,皮毛蓬松。 一双黑豆眼亮晶晶的,正直勾勾瞅着她。 接着,嗖嗖嗖,草丛里接连冒出好几只…… 全凑了过来,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站定,蹲着,不动弹,也不跑,光拿眼睛看她。 没过两秒,一只灰喜鹊落在旁边秃枝上。 翅膀耷拉着,左边尾羽少了一截,歪着脑袋盯她,张嘴叫了两下,声音脆生生的。 再往远处瞟,灌木丛边影子一闪。 耳朵尖尖,尾巴毛茸茸,是野兔的轮廓。 这些平时见人影就蹽的家伙,今儿倒都聚齐了,全围着她打转。 不龇牙,不哈气,不扑不咬,反倒像……像搁这儿陪她坐一会儿? 第11章 乱葬岗 小暖眨巴着眼,忘了擦泪,傻愣愣望着这群小东西,连抽噎都停了。 这时,那只最壮实的田鼠叫了三声,转身就往岗子深处蹿,奔着坡背阴处去。 跑两步,又停下来,扭头看她,小爪子朝那边点了点。 其他小家伙也跟着发出细碎声响。 小暖听不懂这些小动物在嚷啥。 她手扶着冷硬的石碑,晃晃悠悠撑起身子,小脸脏兮兮的,挂满泪痕和泥点子,却第一次没绷着哭相—— 她拖着发麻发硬的两条腿,朝着田鼠指的那个土坡,慢慢蹭过去。 乱葬岗那地方,阴气重得连树影都像吊死鬼在晃。 可就在那瘦小身影后头,几只灰扑扑的田鼠,外加那只喜鹊,不紧不慢地缀着,没吭声,却一步不落,活像几个毛茸茸的小保镖。 天快黑透了,西边山头只剩一丁点红光。 林家院门大敞着,里头乱得像被狗刨过。 黄翠莲瘫在泥地上,身子软成一摊水。 她胸口那块衣裳上,洇开一小片黑红,又干又发乌。 是急火一冲,嗓子眼儿没兜住,吐出来的血。 振武追出去老远,跑断了气也没瞅见杨艳梅和小暖的影子,只好哭着折回来。 振文边跑边嚎,一路喊到西山脚,正撞上往回赶的林来福和振兴,他俩心里犯嘀咕,总觉得今天不对劲。 振文一开口就哭岔了气,话都碎成渣:“娘……娘吐血了……小暖……小暖被抢走啦!” 林来福脑子嗡一声,眼前直冒金星,差点跪在地上。 他啥也没多问,拔腿就往家蹽。 这会儿,他蹲在黄翠莲身边,脸黑得像锅底,手抖得厉害,轻轻托着她胳膊:“翠莲,醒醒……撑住啊……小暖……咱一定能把她找回来!” 黄翠莲好像根本听不见,只死死揪着他胳膊,指甲全扎进肉里,眼睛盯着院门口,嘴唇不停哆嗦:“暖暖……我的暖暖……还我闺女……把暖暖给我……” 振兴、振武、振文围在旁边,一个个鼻涕眼泪糊一脸,手足无措。 振兴一把抓住林来福手腕,指甲几乎嵌进对方皮肉里。 “娘出血了!血从嘴角一直往下淌!再不去瞧医生,人就真扛不住了!” “不……” 黄翠莲喘着粗气摇头。 她眼神却突然亮得瘆人,“找暖暖……先去找暖暖……她在乱葬岗……她好冷……她脚上没穿鞋,手冻得发紫,嘴唇都青了……” “乱葬岗?!” 林来福和振兴同时打了个寒颤。 “是杨艳梅!还有何秀英!” 振武嚎得破了音,“她们抱着妹妹就跑!妹妹一直在哭!哭得嗓子都哑了!她们喊着要扔去乱葬岗!说活埋了才干净!说暖暖是扫把星,克死了她亲哥振文!” “杨艳梅!!” 林来福牙齿咬得咯咯响,三个字从牙缝里一个一个往外蹦。 “他爹——!” 黄翠莲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一把攥住他裤腿,“先……先去找暖暖……求……乱葬岗……她要是冻死在那里……我死也不闭眼……” 林来福腿一软,膝盖一弯,差点跪下去。 瞅着老婆快断气的样子,想着小闺女还不知道在哪儿哭喊挨冻…… 这个顶天立地的庄稼汉,眼眶一热,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吼。 “爹!你快去追小妹!我立马去喊赤脚医生!回头我就蹽到村长家和祠堂,把几位长辈全请来!杨艳梅和何秀英这俩人,一个都别想溜!” 振兴话没说完,人已经蹽出大门了。 林来福眼皮都没眨一下,冲二儿子振武吼了一嗓子:“老二!盯紧你娘和振文!谁也别让她们出门!拿门闩顶死屋门!谁敲都不开!” 撂下这话,他抄起靠在院墙边的砍柴刀。 刀刃在昏光里闪了一下冷光,拔腿就蹽。 振兴一头撞进医生家院门,木门哐当撞在土墙上。 他伸手就哐哐拍响屋门,门板震得簌簌掉土,拽着老医生胳膊就往外拖:“叔!救命啊!我家出事了!我娘吐血了!小妹被人抱走了!就在乱葬岗!” 老医生一听是林家,脸都白了,药箱子往背上一甩,跟着跑了出来。 可他们刚跑过两道田埂。 杨艳梅和何秀英也猫着腰、贴着墙根摸回了村。 俩人心里发虚,压根不敢往自家走。 就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绕圈,耳朵竖得像兔子,专门听林家那边的动静。 一听见远处传来女人嚎哭、小孩尖叫、还有乱糟糟的嚷嚷声,两人对视一眼,成了! 她们同时松了一口气,可转眼又心尖打颤。 林来福要是知道是她俩干的,那还得了? 她想起林来福去年拿扁担抽翻三个闹事汉子的模样,牙齿不自觉咬住了下唇内侧。 怕归怕,可心里那股子阴火却烧得更旺了。 “糟了糟了!他们准会来找咱!” 何秀英手指抠着树皮,声音发抖。 话音未落,她就飞快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两下。 杨艳梅眼珠一转,忽然扯开嗓门,朝西头田埂上几个收工的汉子尖叫起来:“哎哟喂,要命啦!天塌啦!!” 几个汉子唬得一哆嗦,赶紧围上来:“艳梅嫂?咋啦咋啦?” 三人脚步带起尘土,裤脚沾满泥点。 杨艳梅一边拍大腿一边后退半步,脸上又惊又厌:“你们可算回来了!我刚从大房那儿出来……黄翠莲,黄翠莲她呕血啦!黑乎乎的血!喷得炕沿都是!” “呕血?”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可不是嘛!” 何秀英立刻接茬,声音直发颤。 “那模样……瞅一眼我都腿软!活脱脱……活脱脱像染了那种病……” 她猛地顿住,眼神往四下里扫。 “啥病?” 有人急问。 杨艳梅往前凑了半步,压着嗓子,字字清楚:“还能有啥?肺痨!” 三人同时向后退步。 那年头,这病就是阎王爷递来的催命符,治不好,还专往人堆里钻! 谁沾上谁倒霉,整条村都得遭殃! “不……不至于吧?”有个汉子迟疑,“翠莲嫂身子是单薄点,可也没见咳成这样啊……” 话音未落,他抬手抹了把额头,掌心湿漉漉一片。 “咋不至于!” 杨艳梅翻了个白眼,唾沫星子直飞。 “你们忘啦?她早年就心口憋气,底子早垮啦!” “再说了,这荒年,家家户户都断了细粮,痨病鬼还不天天蹲她门口等着?专挑这种人下手,一沾上就脱不了身。再说——” 第12章 场面失控 她忽然压低嗓子,脖颈往前一伸,下颌绷紧。 “你们真没听说?她抱回来的那个丫头,邪门得很!保不齐,就是那小灾星把病气,一口一口吹给她了!” 这话毒得很,明着给黄翠莲定了性,暗里又把失踪的小暖扯下水。 “哎哟!肺结核啊?那可是要命的病!人活不了几天,咳着咳着就倒了,倒了就起不来!” “怪不得大房家接二连三出岔子,根儿原来在这!病气就在那屋里飘着呢!” 没过多久,黄翠莲得了肺结核的话全村上下没人不知道。 等振兴拉着医生急匆匆赶回来时,院门外已经围了一圈人。 可谁都不敢靠近,都站在篱笆外头伸脖子张望。 振兴心里咯噔一下,也顾不上解释,一把将老医生拽进门。 赤脚医生刚掀开帘子看见黄翠莲,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把脉、翻眼皮、听喘息,手一直没松开。 “肝火太旺,血往上涌,旧病复发,冲破了肺里的细血管,这才咳血。得马上吃药,卧床歇着,一点儿都不能动怒,静养是第一要紧的事。” 话还没落地,院外头突然爆起一片乱哄哄的喊叫。 杨艳梅不知从哪儿吆喝来七八个壮实后生,手里拎着扁担、木棍,鼻子嘴巴全捂在一块灰扑扑的粗布里,齐刷刷堵在林家门口。 “她不能留村!会害死大家!” “对!抬走!扔到后山那座漏雨破庙去!离村子越远越好!” “林来福呢?叫他出来!” 领头的汉子晃着扁担吼。 “你们血口喷人!我娘根本不是肺结核!” 振兴气得手指都在抖,死死挡在屋门口。 “振兴啊,让让路吧!咱们也是为全村着想!” “你瞧瞧你娘,吐的可是血!不是这病还能是啥?” “医生在!让他说话!” 振武冲出来,额角沁出汗珠,呼吸急促。 老医生赶紧往前一步,高声喊:“乡亲们,翠莲是被气狠了,老毛病顶上来才咳血,真不是传染病,更不是肺结核……” “谁知道你收没收林家的鸡蛋?” 杨艳梅立马插嘴。 “咳血、脸色发黄、瘦成一把柴,样样都对得上!” “老辈规矩摆在这儿,得了痨病,就得搬出去住!你想拿全村人的命,换你娘一个人活?” “快抬!别啰嗦!” 怕字一上头,脑子就不管用。 几个年轻后生被杨艳梅几句话一拱,转身就要往屋里闯。 “谁敢动?” 老医生话音刚落,一个清瘦少年横在堂屋门口—— 林振兴张开双臂,死死拦住母亲屋前那条窄路。 “谁想碰我娘?先踩扁我!” “振兴啊,你别钻牛角尖!” 领头那个村汉抡着扁担晃了晃,嗓门挺大,手却有点抖。 “这可是为大伙儿着想!” “胡扯!” 林振武一下冲到大哥旁边,俩人肩膀贴着肩膀站成一排。 他手里攥着根烧火棍,指节发白,胳膊直打颤,可眼神亮得吓人。 “我娘是活活气晕的!不是啥痨病!杨艳梅那张臭嘴说的话,你们也当真?谁再往前蹭一步,我今天就跟他拼到底!” 老三林振文个子最矮,吓得嘴唇都发青了,眼泪哗哗淌,一串接一串往下掉。 他死死盯着门口那群人,牙齿打着颤。 可还是学两个哥哥的样子,把两条细胳膊使劲张开,堵在门缝里,边哭边喊:“坏蛋!不准动我娘!就算没命了,也不让你们进门!” 仨半大孩子,瘦胳膊细腿地杵在那儿,嗓子都喊劈了。 那情景看得人鼻子一酸,心里发紧。 “啰嗦啥!抬人!把黄翠莲弄出来!” 杨艳梅缩在人群后头,尖着嗓子嚷。 几个年轻力壮的互相瞅了一眼,到底怕“肺痨”要命,又仗着人多势众往前涌,肩膀挨着肩膀。 “上!” 有人吼了一嗓子,伸手就推最前面的振兴。 振兴十指死扣住门框,指节用力到发白。 混战中,不知谁的扁担“呼”一下扫过来,结结实实砸在他脑门上! 一声闷响。 血“唰”地就冒出来了,温热黏稠,顺着额头往下流。 疼得他眼前一黑,身子晃了两晃,膝盖一软,又猛地撑住。 “大哥!” 振武和振文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可振兴牙关咬得死紧,下颌绷出一道硬线,血从嘴角溢出来也没松劲。 温热的血顺着下巴滴答滴答砸在地上。 眼看场面就要失控。 同一时间,十里外的乱葬岗。 风刮得人脸生疼,卷着碎石和枯草扑打过来,天色一点点沉下去,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 小暖缩在背风的土坡底下,又冷、又饿、又害怕,手指冻得发紫,蜷在胸前,脚趾在破布鞋里缩成一团。 就在她快要闭眼睡过去的时候。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呜咽声。 不是耗子,也不是麻雀。 小暖费劲地掀开眼皮,眼前模模糊糊的,只瞅见几对泛着幽光的绿点。 是……野狗? 这地方叫乱坟岗,野狗多得是,天天叼着没人管的骨头啃。 换作往常,三岁娃瞅见这阵仗,早该尿裤子瘫地上了。 可怪就怪在,小暖盯着那几双眼睛,心里头竟没怎么打鼓。 倒像……能隐约摸到它们心里想啥? 她自己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但那些念头就那样浮上来,硬生生撞进她脑子里。 不全是饿狠了想扑上来撕咬,里头还裹着别的味儿,懵?新鲜? 领头那只黑狗瘦得皮包骨,肋条一根根凸出来,它慢慢往前蹭了两步,鼻头使劲抽动,喉咙里呜呜地哼着。 这回,小暖真听清了。 “这小家伙……怪……气味……暖烘烘的……又抖……” “山下那村子……吵吵嚷嚷……有女人……见红了……要往这儿丢……” “肚皮空……可这崽子……不能碰……” 一堆零碎话,劈头盖脸砸进她发木的脑袋里。 娘! 是娘! 娘出事了! 这话一冒出来,脑子顿时像被火燎了似的,轰地一热,所有冷啊、疼啊、软啊,全被烧没了。 回家! 立刻马上! “娘……” 手撑地想爬,可腿根本不听使唤,噗通又栽回去。 大黑狗听见她这声,也怔了一下,往前凑得更近,低头闻她头发。 接着,它抬起脑袋,望向岗子后头那片黑黢黢的山坡。 “嗷!嗷!嗷!” 叫了三声,又转过脸看她。 第13章 野狗带路 这次,小暖听得分明:“上边……石头缝里……藏了有用的东西……能救急……” “再往前……半道上……有个老头儿……倒在地上……” “你……跟着我走……” 话音一落,大黑狗拔腿就往山坡跑,跑两步又刹住,扭头盯她,眼里那点绿光,直直落在她脸上。 其余几条狗也不叫了,围过来一圈,尾巴低垂,不龇牙,不呲吼,眼睛齐刷刷盯着小暖,一动不动。 小暖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 兴许是想着娘还在等她,心口那股劲儿硬生生把她拽了起来。 她用冻得发紫的小手死死抠住地上的土,晃晃悠悠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又被她咬着牙撑住了。 她先瞄了一眼黑狗指的山坡方向,又扭头望了望来时的路。 她得回那儿去! 可要想把娘救回来……就得先拿到那有用的东西? 这玩意儿,跟上回那个蛋蛋、那块红石头一样金贵不? 小暖压根没多想,两条腿虽僵得像木头,可还是迈开了步子,追着大黑狗就蹽了。 山路坑洼得很,枯枝横七竖八挡道,落叶又滑又厚,踩上去就打滑。 小暖一个趔趄摔趴下,手心蹭破皮,血丝混着泥水渗出来。 可她连哼都没哼,拍拍土就爬起来,眼睛直勾勾锁住大黑狗晃动的尾巴,咬着牙拼命撵。 也不知挪了多远,大黑狗在一面背阴陡坡底下刹住了脚。 大黑狗蹲下,两只前爪使劲扒拉石缝边的烂叶子和湿漉漉的青苔。 小暖喘得胸口发闷,嗓子干得发苦,蹭过去,伸手一掀。 石缝里头,静静趴着几朵伞盖暗红的菌子! 个头不大,瞧着年份也浅。 可搁现在这光景,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救命草! 更绝的是,菌子根底下,紧贴着长了一株野山参。 小暖认不出灵芝,也不懂人参是啥名堂,可心里头一个劲儿冒热气。 这东西,能救娘! 她屏住呼吸,先用指尖拨开浮土,再慢慢松动菌子周围的泥块,轻轻抠出那几朵菌子,一朵、两朵、三朵,全都完整无损。 接着蹲低身子,稳稳拔起那株人参,抖掉大块湿泥,再用外衣下摆仔细裹好。 大黑狗见她收好了,短促呜了一嗓子,扭头就往旁边一条窄得只容一人过的山道跑。 小暖赶紧追。 没跑几步,大黑狗就在一条快见底的小溪边上站定了。 冲着旁边一堆干草堆,呜呜低叫。 小暖拨开草堆,一个老头儿躺在里头! 胡子眉毛全白了,乱糟糟绞在一起;衣服破得没法看,身边还歪倒着一只药箱。 “爷爷……” 小暖吓得缩了下脖子,肩膀本能一耸,可下一秒,又悄悄凑近一点,双膝跪地,竖起耳朵听。 他鼻子底下,还有丝气儿! 咋救? 她兜里只有那几朵菌子,还有一根胖嘟嘟的人参。 她盯着老爷爷干得冒烟的嘴唇,忽然想起娘发烧时,自己也是用小手捧水,一滴一滴喂进她嘴里的。 她左右一扫,发现石缝里正渗着细水珠。 水珠凝成饱满圆润的一颗,在石棱上悬着,晃了三晃,才终于坠落。 她扑过去,跪在石头边,双手合拢成瓢状,一遍遍舀那点可怜的水。 再飞快跑回来,轻轻托起老爷爷下巴,把水珠一点点点在他唇上。 几滴水润开干皮,老爷爷喉结忽然轻轻滚了一下。 小暖心头一跳,立马掰下一小截人参须子,须子断口渗出清亮汁液。 她踮起脚,双手稳住老人下颌,把那截须子塞进他嘴里,轻轻按在舌根位置。 做完这些,她两条腿直打晃,膝盖发软,脚踝一歪差点栽倒。 怀里紧紧搂着剩下的菌子和人参,靠着石头瘫坐下去,大口喘气。 那几条野狗蹲在她四周,安安静静,一动不动。 小暖正琢磨着咋原路返回呢,忽然听见一串咚咚咚的响动。 “小暖!暖暖!你搁哪儿藏着呢!” 是爹! 小暖猛一抬头,眼睛刷地亮了,瞳孔猛地收缩又放大,嘴角微微抽动,张开嘴:“爹……爹……” 林来福顺着那点气声撒丫子猛冲。 一眼瞅见闺女缩在石头根儿底下,身子团成一小团,,怀里死死搂着两样怪东西,旁边还蹲着几条野狗,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她。 他腿肚子一软,膝盖一弯,差点跪地上! 可再定睛一看,闺女睁着眼! 还在叫他! 心口那块大石头炸开了,又酸又烫,热气直往鼻梁上顶! “暖暖!” 他扑过去,一把把人兜进怀里,手抖得不成样。 “爹……娘……” 小暖气若游丝,先指指怀里那俩宝贝,又朝草垛里歪着的老头努努嘴,“救……爷爷……好药……救娘……” 林来福这才扭头瞧见那老头,再低头看清闺女抱的是啥。 灵芝没见过全貌,但那根参! 疙瘩肉嘟嘟、须子黑亮亮,他赶集时在药铺门口瞟过一回,认得! 再瞄那破旧药箱上磨秃了边的仁和堂仨字…… 老天爷开眼了啊! 哪还顾得上琢磨为啥野狗不咬人? 哪来得及问闺女咋碰上的? 他脑瓜子里就一个字。 跑! 麻利收好灵芝人参,背起昏过去的老爷子,再把小暖严严实实裹进自己怀里,胳膊箍得死紧,下巴抵住她发顶,脚步没停半步。 “暖暖别怕,爹接你回家!咱这就救你娘!” 话音没落,眼角都没扫那几条悄悄溜进树影里的野狗,拼了命往村口奔! 小暖小脑袋一歪,眼皮沉沉合上,可那只小手,还死死攥着他胸前那块粗布衣襟。 爹来了。 带着救命的药,还捎回个老爷爷。 娘,等一等暖暖呀。 药,到啦。 林来福背上驮着昏睡的老头,胸前抱着烧得发软的小暖,在乱石杂草堆里甩开膀子狂奔。 他压根儿想不通,灵芝人参打哪儿来的? 老头谁啊? 野狗咋还带路了? 翠莲在床上躺着呢! 夜彻底黑透,山沟沟里只剩他粗嘎的喘气声。 远远望见林家村方向,有火把光在晃,人声嗡嗡哄哄吵成一片。 火光跳着,映在山坡上忽明忽暗,人声里夹着喊叫、斥骂。 他胸口那股子火苗,腾地一下,蹿得更高了。 再往前跑几步,场面全看清了—— 七八个壮实汉子,手里拎着扁担、木棍、锄把子,正对着门口死缠烂打! 第14章 这顿打,他挨得不冤! 他仨儿子全堵在那儿。 老大振兴额头冒血,手扒着门框不撒手。 老二振武抡着烧火棍乱挥,棍头扫过人脸,差点抽中眼睛。 老三振文才十岁,边哭边拿肩膀往大人腿上撞。 杨艳梅缩在人群后头,下巴扬得老高,嘴角咧着,那笑又尖又冷。 可真正让林来福眼前一黑的—— 是两个村民抬出副临时拼的担架。 担架上躺着的,是他媳妇黄翠莲。 “住手!!把我媳妇放下来!!!” 满场人都傻住了。 只见林来福奔过来。 裤脚糊满泥巴,湿漉漉地裹着小腿,膝盖处蹭破了布面,露出红肿的皮肉。 他背上驮着个人,怀里还兜着个小娃。 “来福?!” “爹!” 七嘴八舌喊成一片,声音又高又急。 杨艳梅和何秀英脸上的笑直接冻住了。 林来福谁也不理,冲到跟前,把怀里的小暖塞进振武胳膊里,小暖呛咳两声,身子软软瘫着,头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 “抱紧妹妹,别松手!” 话音未落,人已旋风般扑向那俩村民。 两人腿肚子一软,膝盖发颤,手一松,担架歪斜着晃了一下。 黄翠莲哼了一声,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腥甜,又咽了回去。 林来福一手抄住门板边缘,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她后颈,拇指按在她颈侧脉搏上,停顿半秒,低头一看。 媳妇眼皮半垂着,睫毛沾着汗珠,嘴角血还没干透,凝成暗红的痂。 心口像被钝刀子来回割,疼得喘不上气,血全往头上冲。 他抬头,目光扫过去。 杨艳梅、何秀英吓得往人堆里钻。 可他的眼,最后钉在了离门最近那个男人脸上。 林成才! 他堂哥! 何秀英的男人! 刚才踹振兴最狠的就是他! “林成才!!我媳妇你也敢碰?!” 拳头攥得比海碗还大,呼地抡圆了,直砸林成才鼻梁! 林成才压根没防备,仓皇抬胳膊挡。 “砰!!!” 骨头咔嚓一声轻响,闷得让人牙酸。 林成才一声惨叫,整个人连退七八步,,脊背重重砸在青石阶上,鼻子哗哗淌血,手死死捂着脸,指缝里全是血。 这会儿才猛地反应过来,林来福可不是普通种地的! 人家当过兵,扛过枪,真刀真枪拼过命! 平时话不多、笑呵呵,可真要踩到他雷区上,那股子狠劲儿,根本不是他们这些没打过仗的庄稼人顶得住的。 林来福连眼角都没扫地上哼哼唧唧的林成才一眼。 他猛一转身,眼神扫一圈:“谁敢再动我媳妇一根手指头,试试看!” 他弯腰,一手托起黄翠莲和她躺的担架,另一只手牢牢护在她身侧,掉头就往自家门里走。 路过三个儿子时,瞧见仨孩子脸色发白、眼眶通红,他牙关咬得更紧。 “振兴,领你弟弟进屋。振武,把你妹妹抱进去。” “林来福!你动手打人!你媳妇得的是痨病!必须马上拉走!” 杨艳梅一看人要进门,急得嗓子都劈了。 她往前凑了两步,又被身后人无声挡住,只能踮脚扬脖。 “痨病?” 林来福脚步一顿,倏地扭回头,目光直直钉在杨艳梅脸上。 “杨艳梅,我闺女是你亲手扔进乱坟岗的,这事儿,还没跟你算清呢!你再敢胡咧咧我媳妇,信不信你这张嘴,从此再张不开!” 杨艳梅被他盯得浑身一抖,膝盖一软,险些跪下去。 “乡亲们!” 林来福转过脸,朝大伙儿开口,语气比刚才松了些,可话里那份硬气和委屈,谁听了都心头一沉。 “我林来福,啥样人,你们知道,我媳妇黄翠莲,啥样人,你们清楚!” “今儿个,我前脚刚出门,后脚就有人抢我女儿、扔她进乱葬岗,想活活把她弄死!又把我媳妇气病,还到处放风说她得了绝症,哄着你们一块来逼我低头,这是要断我林家香火,把我一家子往绝路上推啊!” 他抬手一指刚撑着坐起来的林成才。 “我打他,为啥?就因为他是我哥!他婆娘杨艳梅半夜撬我家粮仓门,偷走三十斤陈麦子,不帮自家人,反替外人欺压弟妹、坑害侄子!这顿打,他挨得不冤!” “再说我媳妇这病……” 林来福顿了顿,“赤脚医生正在屋里给她瞧着呢,让他出来当面讲,到底是痨病吗!还有……” 他侧身,朝地上那位昏迷的老者抬了抬下巴。 “这位老爷子,是我半路遇上的,我看他面色不对,立刻背起他就往回跑,等他醒了之后,也请他搭把手,给看看!” “我林来福做人堂堂正正,要是我媳妇真得了那种一碰就传、要人命的病,不用你们开口赶,我立马背她走!绝不拖累大伙儿!”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火气慢慢退了。 可不是嘛,刚才咋就光听杨艳梅一张嘴,稀里糊涂跟着来堵林家门呢? 村长林富贵这时候拨开人群挤进来。 黄翠莲躺在担架上,脸色灰白,林来福挺直腰杆站在旁边,眼神又硬又沉。 村长眉头拧成疙瘩。 “来福啊,到底啥情况?听说翠莲咳血了?” “村长叔……” 林来福吸了口气,压住嗓子眼儿的火。 “等会儿我给您和几位长辈好好讲。现在,先让医生瞧瞧我媳妇,再看看孩子,行不?” 村长没犹豫,点头应下,转身冲外头一挥手。 “散了散了!围一堆像啥样!事情还没掰扯明白,谁再瞎起哄,村规伺候,谁面子也不给!” 众人见村长板了脸,再想起林来福方才扑上去堵刀口的狠劲儿,谁也不敢多留半步。 三五成群的人一边往院门外退,一边压低嗓子嘀咕着。 杨艳梅和何秀英刚抬脚想溜,脚后跟还没离地,冷不丁撞上村长那一眼。 “你俩,还有成才,都站住!一个都别跑,待会儿全得说清楚!” 俩女人脸刷地白了。 林成才还捂着鼻子装病,身子歪在墙根下,哼哼唧唧不敢抬头。 院子里这才算消停下来。 屋里,赤脚医生又坐回床边,手按在黄翠莲手腕。 小暖被振武搂在怀里,刚喂了几口温水,她眼皮一颤,慢慢睁开了:“娘……” 林来福心口一揪,赶紧蹲过去,轻轻搓了搓闺女冻得发青的小手。 第15章 暖暖能找药材 就在这时,地上躺着的老头忽然嗯了一声,眼皮掀开一条缝,慢慢醒了过来。 他眼神有点发懵。。 “老爷子,您醒了?” 林来福一步跨过去,扶着他肩膀,手掌虚悬着不敢使劲。 “我们路上见您倒路边,脸朝下趴在沟沿上,手里还攥着半截枯草根,赶紧背回来了。” 老头六十往上,头发胡子全白,瘦得脱了形。 “谢……谢谢救命。老朽是饿晕的,老毛病也跟着犯了点儿,没大碍。” 他目光一转,落在黄翠莲身上,视线往下移,又看见小暖怀里死死攥着的灵芝、人参,两样东西沾着泥点,根须还湿着,眼皮猛地一跳。 “这……这是?” “老先生,您懂医?” 林来福心头一热,急急忙忙问。 “求您帮帮我媳妇!她被人气得吐了血,赤脚医生不是痨病,是气狠了伤着肺里的细血管。可我……我实在不踏实!” “痨病?” 老头儿眼皮一跳,手撑着炕沿就要坐起来。 “快扶我过去瞅瞅!” 林来福和振兴赶紧一左一右架住他胳膊。 赤脚医生立马退开两步,腰杆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裤缝边。 “老先生,您请上眼。” 老头儿往小板凳上一坐,脊背微弓,双手搭在膝盖上,盯住黄翠莲的脸瞧了老半天。 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把手撤回来,指尖在袖口擦了擦。 老头儿说:“她是心里憋得太久,肝气堵住了,突然发大火,火气窜到肺上,把肺里的细血管烧破了,这才咯血。” “本来身子就弱,心口早年还有过毛病,这次急火攻心,老病又被拽出来,气血乱跑乱撞,人才晕过去。” “病是来得猛,可没到救不了的地步;更不是痨病,传不了人!” “听清没?!不是痨病!不会传人!” 林振武扭头冲门外吼,嗓门发颤,眼泪哗哗往下淌。 门外还没散的村长、几个族里长辈,还有杨艳梅,全都听见了。 老头儿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黄翠莲那张毫无血色的脸,轻轻叹口气:“不过……” “不过啥?老先生您直说!” 林来福往前一步,嗓子都劈了。 “只要可以救我媳妇,卖房卖地我都干!这个病,根子在心、在肝,又伤到了肺,得慢慢养,不能急。想真正断根,除了静心、忌气恼、按时休息,还得靠几样药,补心气、稳心脉、清肺火、止咳血、顺肝气、养气血,一个都不能少。” 老头儿语气平缓:“方子我写没问题,可里头几味关键的药,眼下这年头……怕是难找。” “县里药铺不一定有,市里也悬;就算凑齐了,价钱嘛……肯定不便宜。” “要啥药?您报名字!” 林来福脱口就接,嗓音发紧。 老头儿抬眼看他一眼,眼神里有点动容,低头琢磨片刻,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头一样,得补心气、护心脉,非野山参不可,年份越老越好,至少三十年以上,根须完整,须毛清晰,断面黄白带红纹。” “第二样,清肺火、止血,要灵芝,赤芝或紫芝,成色要正,菌盖厚实,边缘内卷,背面孢子粉层饱满,颜色均匀,不能有霉斑、虫蛀、水渍痕。” 他每报出一种药材,屋里的空气就冷一分。 这些玩意儿,甭说眼下这年景。 家家户户啃树皮挖观音土,就算搁太平年月,普通庄户人家也得攒好几年钱才敢摸一摸! 特别是那野山参、灵芝! 赤脚医生在边上听得直咂嘴,不住点头,看老先生的眼神都亮了。 这位老前辈的本事,甩自己八条街都不止! 林来福脸色刷地一白,嘴唇瞬间失了血色,人往后踉跄半步。 可刚转头瞧见炕上昏睡的媳妇,又瞅见小暖正缩在振武怀里,手心里还宝贝似的搂着那截人参、那朵小灵芝…… “爹……” 小暖不知啥时候从振武怀里滑下来了,噔噔跑过来,挨着林来福小腿站定。 她把怀里的灵芝和人参往前一递,小胸脯挺得高高的。 “暖暖……能找药材!” 顿了顿,小眉毛一皱,认真补充:“山里……还有!暖暖认得路!” 屋里一下全哑了。 所有人齐刷刷盯住这个刚满三岁的小丫头。 林来福盯着女儿干净得没一丝杂质的眼睛,脑中一下子闪过好多事…… 一股热乎乎的信任,毫无预兆地冲上脑门。 “行!” 林来福重重应声,立马蹲下,两只大手把小暖肉乎乎的小手裹进掌心。 “爹信!咱家的小福星开口了,准成!” 他霍然起身,朝老先生深深弯下腰去。 “老先生,谢谢您给开方救命!药的事,我们林家人自个儿扛!只求您多留几天,在村里帮着照看我媳妇,压住病气,养养身子!” “诊费药钱,我林来福哪怕拆房卖地、当牛做马,也一分不少,亲手送到您手上!” 老先生目光扫过这对父女,又缓缓掠过这间四壁露砖,却满屋子暖意的小屋。 “医者不图名利,碰上了,就不能撒手不管。钱?免谈!这年头,老夫也没处跑,若能讨碗稀粥喝,安安稳稳歇个脚,已是天大的福分。” “老先生放心!” 林来福嗓门洪亮,斩钉截铁。 “只要我们碗里有粮,桌上就有您的一碗热乎饭!” 大夫和媳妇的事落了地,林来福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大石头,总算松了一角。 可另一团火,却在他胸口越烧越旺。 他飞快安排好家里。 让振兴守着老先生、赤脚医生,寸步不离地照看黄翠莲,让振武和援照把小暖盯牢了,别让她乱跑,才转身抄起靠在门后的长柄柴刀。 然后,他狠狠吸了口气,一跺脚,转身大步跨出了屋门。 院子里还站着村长、几位族老,还有杨艳梅、何秀英。 俩人脸白得跟纸一样,腿肚子直打哆嗦。 林成才蹲在墙根底下,一手捂着鼻子,哼哼唧唧直吸气。 林来福先朝村长和几位长辈拱了拱手。 “村长叔,各位叔伯,今儿晚上发生啥,您们都亲眼瞧见了,亲耳听见了。小暖被抱走时穿的那件蓝布衫,袖口还打着补丁,她脚上那双虎头鞋,左鞋底磨破了一道口子,这些细节,我都当着大伙儿的面说清楚了。” 第16章 分家断亲 “我媳妇黄翠莲,根本没得肺痨!她是被活活气昏过去的,就因为闺女小暖被人偷偷抱走,扔进了十里外的乱坟地!她倒下去前还在喊小暖的名字,嗓子都撕裂了,喊得血丝混着口水喷出来。” “干这事儿的,就是杨艳梅和何秀英!造谣说我媳妇害人、煽动全村人骂她,也是她俩!” “林成才当大哥的,不拦着,反倒帮着动手,把我儿子振兴打得脑袋淌血!” 他话音一落,何秀英想往后退半步,鞋跟却踩进泥坑里,整个人晃了一下,没敢动。 杨艳梅手指死死掐进自己掌心,指甲断了两根,都没觉得疼。 “以前她们偷我家鸡蛋、在我娘面前说三道四、还想把咱家口粮搬走……都忍了,想着好歹是亲戚。上个月初八,我娘咳嗽加重,我把攒下的三个鸡蛋煮给她吃,转眼就被何秀英摸进灶房拿走了,连蛋壳都没留下一个。” 林来福突然提高嗓门,眼珠子瞪得溜圆。 “可她们呢?越演越烈!连我三岁的小闺女都不放过!真狠心往乱坟岗里丢!那地方夜里连狗都不去,枯树杈子戳着天,野狗刨过的坟包全是空的,这不是害人,这是要命啊!” “要不是小暖福大命大,碰上……碰上山神爷伸手拉了一把,现在连骨头渣子都找不着了!” 他拳头攥得咯咯响。 “这种蛇蝎心肠的婆娘,这种丧尽天良的事,老天爷都饶不了!祖宗定下的规矩,更不会认她们!祠堂里那本族谱,白纸黑字写着:凡害亲者,除名!凡弃幼者,逐出!” 说完,他咚地跪下去,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 “村长叔!我林来福今天不要银子,不要赔礼,只要一句话,公道!要是族里压不住这口气,不给大房一个说法……” 他停顿一下,咬紧后槽牙。 “那从今往后,我林来福就请各位做个见证,大房和林成才那一支,彻底分家!断亲!永不搭理!他们以后是饿死、病死、发财、升官,跟我们一家,再没一毛钱关系!” 分家断亲! 这四个字一出口,祠堂里所有人的耳朵都嗡了一声。 搁在这年头,比砍断手脚还狠。 血不流了,名不挂了,死了不能埋一块儿,逢年过节不用烧一张纸! 村长和族老全愣住了,手里的烟杆停在半空。 他们知道林来福气炸了,可万万没料到他会豁出去,把最后一点退路也堵死! “来福!你疯啦?!” 一个族老手直哆嗦,枯瘦的手指指着林来福。 “姓都是一个林字,咋能说断就断!” “来福,别急!咱慢慢议!族里一定给你个交代!” 村长也慌了神,鞋底蹭着地往前凑。 “真要断,也得走完流程,摆酒、立契、请族谱……” “交代?” 林来福苦笑一声,笑声比哭还难听。 “真有交代,我闺女就不会被塞麻袋扛走!我媳妇就绝对不会躺床上吐血喘不上气!我儿子就不会满脸是血蹲在柴堆边哭!她们下手的时候,哪来的交代?!” 他抬手一指杨艳梅三人。 “今天,族里必须按老规矩,重罚这仨人!” “要不,我林来福领着媳妇孩子,另起炉灶!从今往后,跟这帮人,桥归桥,路归路,半点瓜葛不留!” 他扫了一眼院子里黑压压的人头,最后停在院门口那个颤巍巍的老太太身上。 林老太太是村里人一路小跑喊来的,脚还没跨进门槛,就站在那儿直喘气。 林来福盯着自己亲娘,心口那点温热的念想,一下子凉透了。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老太太跟前。 “娘,您都瞧见了,也听全了。您那二儿子二儿媳,还有您最疼的那个堂侄一家,怎么把我们大房往死里踩?怎么害您亲孙女?怎么把翠莲活活气到吐血?” “以前您偏心,我咬牙认了。家里没粮,您多给老二半碗红薯干,我也当没看见。可今天,她们是真想弄死我闺女,掐死我媳妇啊!” “有她们在,我们活不成。您要是还认我这个长子,还认翠莲这个儿媳妇,还认振兴、振武、振文、小暖这几个孙辈……那就请您开个口,说句公道话。要是您觉得,老二那边才是一家人,才顺您心、合您意……” 林来福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里一点光都没了。 “那儿子……就给您磕最后一个头。往后,您就当没养过我这个人,当没我这个不孝顺的儿子。” 话音刚落,他膝盖一弯,真要往下跪。 “来福啊!” 林老太太嘶了一声,疯了一样扑上来,两手死死攥住他胳膊,眼泪鼻涕一块儿流。 “你不能走啊!你是娘的第一个娃啊!你拍拍屁股走了,让娘怎么活?!” 她真是怕了,彻底慌了神。 再偏心,也从来没想过能把老大逼到割袍断义这一步! 特别是刚才大夫那一句不是肺痨,像耳光似的抽在她脸上。 原来杨艳梅早把她当傻子哄,拿她当刀使,差点把大儿媳整死,把小孙女扔进乱葬岗喂野狗…… “娘,不是儿子甩手不管您。” 林来福声音还是平的。 “是有些人,根本不给人留活路。这次扔孩子,下次呢?说不定半夜往我儿子饭里拌砒霜!” “这家,散了吧。分了,各过各的,省得天天提心吊胆。您乐意跟着我们,儿子管吃管喝,养老送终。您要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比刀还利索。 老太太哭得直打嗝,看看大儿子铁青的脸,又瞅瞅旁边蔫头耷脑的二儿子一家和堂侄一家,再回头望望屋里躺着不动的翠莲、地上坐着捂头哼哼的振兴…… 完了,真完了。 这一回,老大是铁了心,拧不过来了。 她直直戳着杨艳梅,边哭边吼:“全赖你们!全赖你们这对祸害根子!把我儿子的心给撬歪了,把咱家的房顶都掀翻了!我……我上辈子到底欠了谁啊?” 杨艳梅当场腿一软,身子猛地一晃,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下坠。 “咚!” 地一声闷响,她直接扑倒在地,眼泪鼻涕立刻糊了一脸。 她顾不上擦,冲着林来福一个劲儿磕头。 “大哥!大哥饶命啊!我瞎了心!我犯了浑!我不是人!我是猪油蒙了心!您发发善心,再给我一次活路吧!我给您磕头!给您媳妇赔不是!我真改!我立马改!” 第17章 偏心 何秀英和林成才也吓得一哆嗦,脸色煞白,膝盖一弯就跪趴下来。 林来福眼皮都没抬一下,只转过身,对村长和几位族老说:“各位长辈,村长叔,您几位拿个主意吧。是要按老规矩来,还是准我们大房搬出去,自己过日子?” 村长林富贵和几个老头你瞅我、我瞅你,谁也不先开口。 低头沉思片刻,又凑近低声嘀咕。 反复推敲措辞,嘀咕了好一会儿。 今天这事太不像话了。 杨艳梅她们不但下黑手坑小闺女,还在井边灌凉水、掐胳膊,下手又狠又毒。 不光如此,还满村造谣,把林来福媳妇气得当场昏厥,差一点就要出人命! 不狠狠压一压,大伙儿不服气。 可真按旧家法绑起来打板子、沉塘? 这年头早行不通了,公安会来查,法院要立案,谁也不敢担这个责。 最后,村长长长叹口气,背着手站出来。 “杨艳梅、何秀英,动歪脑筋害孩子,撒谎败坏名声,把嫂子气病住院,差点出大事!林成才,帮着作恶,还动手打侄子!三个人,证据摆在这儿,没得抵赖!” “照老理,该从重罚!可现在是新社会,讲的是国法、是道理,不是关起门来的家规。” “今儿定四条:第一,明儿天刚亮,杨艳梅、何秀英、林成才,到祠堂门口,当着祖宗牌位和林来福一家的面,规规矩矩磕头认错!” “第二,赔钱!医药费、补身子的钱,族里估价,掏不起?那就拿地抵,或者白干一年活计!” “第三,这三人德行有亏,坏了林家名声,从明儿起,一年内不准进祠堂、不准领分红、不准沾族里任何好事!” “第四,来福这一房受够了委屈,族里点头,正式分家!老宅、田产,按老规矩平分;山林采药权单列,由来福房独占三年,三年后重议,以后各走各的道,互不干涉!” 这结果,既堵住了乡亲们的嘴,又给了林来福要的出路,两边都不难堪。 林来福明白,这是族里能松的最大口子了。 他停了几秒,点头。 “成,我听村长和长辈的。手续,麻烦尽快办妥。还有——” 他扫了一眼还在地上抽抽搭搭的杨艳梅三人。 “赔罪的事,少一次都不行;当着全族人的面,在祠堂磕头认错,字字念清;赔钱的事,一分都不能少;三十五块七毛二,明早日出前交到我手里!” 事儿,总算暂时撂下了。 杨艳梅仨人被族老半扶半押地带回去了,关在屋里等着明早的罚。 林老太太眼神发直,身子晃得厉害。 出门前她盯着林来福看了好几眼,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啥也没说出口。 院里一下子静得吓人。 风一吹,光秃秃的树杈子嘎吱嘎吱乱响。 林来福一个人杵在院子当间,夜风刺骨,衣服都冻硬了。 他抬眼瞅着自家窗户。 那点黄乎乎的光,软乎乎的,不大,可偏偏就亮着。 屋里,小暖早又沉进梦里,呼吸匀匀的。 振兴额头上贴着块粗布,血止住了,人却挺直腰杆守在娘床边,眼睛半睁半闭。 振武和振文挤在一条旧棉被里,头挨着头,眼皮直打架,身子歪来歪去。 “爹……锅里……留了粥……米汤还热着……” 林来福走过去,挨个摸了摸仨孩子的脑袋,手心温温的。 然后他朝老先生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老先生,家里穷,啥也没有,委屈您了。往后,拜托您多照看我们一家。” 老头儿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抬眼看他。 这汉子肩宽背直,脸上没笑,可眼睛里全是光,一碰到媳妇孩子,立马就软了。 他捋了捋下巴上那几根白须,点点头:“行,你媳妇那病,还有这小闺女……老朽,尽心就是。” 第二天一早。 杨艳梅、何秀英、林成才三个人,跪在祠堂青砖地上,对着祖宗牌位磕了三个响头;又掉过头,朝着林来福他们住的方向再磕三个。 杨艳梅和何秀英一边磕一边嚎,嗓子都劈叉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可林来福就站在门口,背着手,听完了,眼皮都没眨一下。 赔东西的事也拍板了。 两家合起来,赔林来福家十斤粮,或者值这个价的其他东西。 要是眼下拿不出,就拿自家最好的水田。 明年一整年的收成,全抵上。 这数在饥年算重得不能再重了,可大伙心里都明白。 人命差点被她们搅黄了,这点代价,不冤。 分家也定下了。 林家老底薄,就几间土墙屋,几块坡地。 按理说,老大该多分些。 可老太太还在,偏心偏得明晃晃,谁都看得见。 结果呢? 林来福分到手的,是村尾那个早没人用的破棚子。 外加半亩山坡地,石头多、土硬、离水渠八百里远,种啥啥不活。 二房倒好,老宅里五间正房全归他们。 剩下几块肥一点的地,也全划过去了,都是往年收成最好的几块。 村长话音一落,底下不少人悄悄叹气,摇头咂嘴。 这哪是分家? 分明是赶人出门啊。 那牛棚夏天接不住雨,冬天挡不住风,石头缝里都冒不出几根苗,想靠它刨口饭吃? 可林来福脸上愣是一点儿波澜都没有,平平静静就把事儿应下了。 他连林老太太那张欲说还休、满是愧疚又不敢开口的脸都没多瞄一眼。 只朝村长和几位族老恭恭敬敬作了个揖:“辛苦各位长辈费心裁断。既然家已经分清了,我这就带人搬走,不耽误大家功夫。” 再多站一瞬,他怕自己会失控。 回到暂借的那间土坯屋,林来福把分家结果一说。 黄翠莲刚醒,身子虚得连话都说不利索,可一听这话,眼泪唰地就淌下来,顺着鬓角滑进耳朵里,也不知是心酸,还是终于松了口气。 振兴没吭声,只把拳头攥得咯咯响。 振武当场跳脚骂娘。 振文仰着小脸,眨巴着眼睛问:“爹,棚子真能睡人?里面是不是臭烘烘的,还有牛拉的粑粑?” 只有小暖,被林来福稳稳搂在怀里。 听完后,把小脸蛋往爹下巴上轻轻蹭了蹭,奶声奶气地说:“有爹,有娘,有哥哥们,就是家。暖暖不害怕。” 孩子的话,最直白,也最管用。 说干就干! 第18章 破烂的新家 林家的东西少得可怜。 几床薄得透光的旧被子,几件补丁叠补丁的衣服,一口锅,几个瓷碗。 几样农具歪斜靠在墙角,半袋杂粮堆在墙根下。 还有昨天小暖在后山捡回来的两株灵芝、一根人参,裹着湿泥,静静躺在一只豁口陶盆里,菌伞上还沾着几片枯叶。 就这些,全加一块儿,还没旁人家一顿饭的家伙多。 林来福领着振兴,一趟趟来回搬。 那牛棚在村子最犄角旮旯的地方,挨着后山老林子边儿上,孤零零一座破棚子。 左邻右舍半个影子都瞅不见,连狗叫都听不到一声。 门前一条窄路被荒草掩了大半,石缝里钻出野蒿,风一吹就晃个不停。 果然破得没法看。 顶上茅草东缺一块西秃一片,露出底下横七竖八的朽木檩条。 风从那边钻进来,打在人脸上,带着凉意。 空气里一股陈年牛粪混着潮霉味儿。 可林来福一句牢骚都没吐。 他解下腰间布带,把袖子往上撸到小臂根,然后弯腰,伸手抄起一把竹扫帚,用力一挥,灰尘腾空而起,像一团灰雾。 他招呼三个儿子一起动手。 扫灰、清蛛网、刮墙皮,动作利落,不多废话。 又踩着梯子爬上去,拿枯枝、碎草、破布条把漏风漏水的地儿全堵严实。 黄翠莲靠着墙根垫了把干草的角落。 “东边窗缝再塞点麦秆……铲子放矮点,别磕着振文的脚……灶坑里的碎砖,得先搬出来,不然明天生火要塌……” 小暖也不闲着,小腿迈得飞快,在棚里转来转去。 “爹爹!梁上有个大窟窿!” “大哥!你手边那块砖头,脏兮兮的!” “二哥!你的扫帚杆子断啦,快换一把!” “三哥!你别坐那根烂木头,它要散架啦!” 那位老大夫姓陈,说是四处闯荡的郎中,老家遭了大旱,一路边走边瞧病讨口饭吃,谁料自个儿也病倒在村口路上,晕了过去。 他醒来见林家人忙成一团,二话不说,卷起衣袖就上手帮忙。 忙活了一整天,太阳都快挨着山尖了,这牛棚才勉强像个人住的地儿。 墙缝里直灌冷风,夜里得裹三层草席才不打哆嗦。 但好歹能蹲下、能喘口气了。 中间拿几块烂草席隔开,里头是黄翠莲和小暖睡的窝,铺着半床补丁摞补丁的薄褥子。 外头是林来福带着三个小子铺的“床”,三捆干稻草加两块旧门板拼成。 陈老大夫则蜷在灶台边角落里,盖着半条旧棉被。 头一顿饭,就在新家开火了。 一锅野菜煮成的稀汤汤,飘着几星玉米面,稀得能数清碗底有几道裂纹。 全家围坐在石头堆的坑边,就着柴火跳动的小光亮,低头喝汤,谁也没吭声。 心里都压着事儿。 刚离了那间还算囫囵的老屋,一头扎进这四面漏气的棚子,往后日子咋过? 更愁人了。 那半亩瘦田,眼下翻土撒种都赶不上节气了,冬天一到,喝西北风吗? “爹!” 振兴把空碗往地上一搁。 “我明天再往山里钻钻。” “陈爷爷说娘得补身子,要红枣、桂圆啥的。山上说不定长着野枣树,我认得路,准能找到。” “我也去!” 振武马上接话,一拍大腿。 “我挖松鼠藏粮的地洞!去年我就扒拉出过核桃、榛子,全是实打实的干货!” 振文也悄悄捏紧小拳头。 “我……我刨树根底下老深的野菜根,冻不烂,熬汤香。” 林来福望着仨儿子,鼻子一热,眼眶有点发烫。 “行!明儿全家一块进山。可有一条,手拉手,一步别落下。” 他转头看向小暖,正靠在黄翠莲胸前,小嘴一小口一小口抿着汤。 “小暖呀,乖乖在家陪娘和陈爷爷,行不?” 小暖却忽地仰起脸,火光一照。 “暖暖去!暖暖帮哥哥找!” 她脑子里晃过些零碎画面。 湿漉漉石头缝里钻出的青草,溪水底下闪闪发光的圆石头,还有一片暖烘烘的山坡,坡上长着矮矮的树,枝头挂满一簇簇红果子,像小灯笼…… 林来福迟疑一下,又想起小暖之前总能说出别人看不见的事,便侧头望向黄翠莲。 黄翠莲咳了两声,脸色发白,却冲他软软一笑,伸手理了理小暖额前翘起的头发。 “让她去吧……这孩子,说不定真有用。你们都看着,我放心。陈大夫留家里守着我,药按时吃,病稳得住。” 陈老大夫捋着胡子,也笃定地点头:“带上这丫头!我看她眼里有光,心眼儿通透。翠莲这儿,包在我身上。” 第二天天刚擦亮。 林来福就领着振兴、振武、振文,背上小暖,又一次进了后山那片黑压压的老林子。 这次出门,他们揣上了家里能翻出来的全部家当。 一把小锄头、一把砍柴用的厚背刀、一只边口都磨毛了的旧麻袋。 目标也比之前更实在。 捡点能塞进嘴里的东西,或者能换俩钱的物件。 再就是按陈大夫那张纸写的方子,在山里扒拉扒拉有没有对症的草根树皮。 深秋的山,早就没了热闹劲儿。 林子里静得反常,连鸟叫都少。 风一吹,冷气就顺着破棉袄袖口、领口往里灌,钻得人直缩脖子。 林来福和振兴走在最前头,手里攥着柴刀,一边走一边拨开杂草乱藤。 振兴脚下踏碎一根枯枝,两人同时顿住,蹲身查看草丛晃动的方向,半晌才起身继续走。 振武眼神亮,专盯着树洞、石缝、倒伏的树根底下瞅,找松鼠啃剩的果子,或者埋在土里的小玩意儿。 振文蹲着走,小锄头不离手,隔几步就刨两下土,翻翻有没有带粉的土豆芽、能嚼的野芋头。 他手臂酸了就换只手握锄,手掌磨得发红,可还是不停地刨。 小暖趴在爹背上,小身子暖乎乎的,小脑袋左摇右晃。 他们扒拉出几颗皱巴巴的野山莓,揪了把叶片还泛青的苦菜苗,振武更是一脸得意,从一个被鸟扔掉的破窝里掏出了两颗鸟蛋。 他把蛋捧在手心,翻来覆去地看,咧着嘴笑:“没裂!还能煮!” 可这点东西,往家里六张嘴面前一摆,连塞牙缝都不够。 林来福把野山莓分给小暖一颗,苦菜苗掐去老梗,只留嫩叶,鸟蛋用干草包好,揣进怀里最里层。 第19章 洞里有吃的 啥桂圆树、野枣树,那都是南方才长的货,他们这疙瘩压根儿不长。 振兴踮脚扒着一棵歪脖子桦树的树杈,伸手探了探空荡荡的枝杈,又蹲下去扒开树根旁的腐叶,只扒出几条僵直的虫尸。 走了一上午,肚子早就开始打鼓。 林来福眉头拧成了疙瘩。 振兴耷拉着肩膀。 振武也不嚷嚷了,蔫头耷脑地踢着石子。 振文直接一屁股瘫坐在落叶堆里,眼圈发红,声音发颤:“爹……真没有啊……啥也没有……” 林来福刚想抬手招呼大伙儿歇口气,再绕到后山沟碰碰运气,背上忽然一动。 小暖在他肩头动了动,小腿轻轻蹬了蹬他的后背。 “爹,放暖暖下来。” 小暖软软地开口。 林来福二话不说,把她轻轻放地上。 小暖脚一沾地,立马扭着小身子,跌跌撞撞往左边那片坡地跑。 “小暖!你跑哪儿去?” 振兴拔腿就追。 小暖没吭声,只管迈开小短腿往前挪,小嘴巴抿得紧紧的。 她径直走到坡中央一棵最大最老的松树下,站定,仰起小脸,死死盯着树干。 然后踮起脚尖,左手扶着粗糙的树皮,右手食指伸出来,轻轻点在一处颜色略深的树疤上。 “妹,你瞅啥呢?” 振武也凑了过来,“有啥看头啊这个树?松果早被拾光啦,哎?” 他话说到一半,猛地卡住。 因为他顺着妹妹手指的方向一看。 就在那棵老松树一人多高的地方,树皮皲裂,沟壑纵横,绿苔厚厚地糊在树干上,枯藤缠绕着粗壮的枝干垂落下来。 一个不起眼的小窟窿藏在绿苔和枯藤底下。 小暖踮起脚尖,小手直直指向那个树洞,转过脸来,脆生生地说:“爹,洞里有香香的!能吃的!” “树窟窿里?” 林来福蹲下身,眯起一只眼凑近瞧了瞧,又把右手食指和拇指张开,在洞口比划两下。 “这该是松鼠打的‘仓库’吧?” 山里头的松鼠,最爱往老树缝里塞干粮,留着挨饿的时候嚼。 “仓库?” 振武眼珠子一转,立马来劲儿了。 “对对对!准是它们囤的‘过冬口粮’!妹妹,你咋一下就闻出里头有吃的?” 小暖眨眨眼,小手指了指鼻子:“就……闻着香? 她也讲不明白,反正那黑咕隆咚的洞口一露出来,肚皮底下就痒痒的。 林来福二话不说,立马拍板。 他让振兴把振文抱到旁边石头上坐好,自己蹲下马步,膝盖弯成九十度,双手撑在大腿上,拍拍肩膀:“来,振武,踩这儿!稳当!” 振武手脚麻利地蹬上去,左脚先踩稳肩头,右脚跟进,站直身子,踮着脚尖,胳膊一点点伸进洞里。 指尖触到内壁,干燥、粗粝。 他指尖刚一碰到底,脸上的笑就炸开了! “爹!真有!全都是!又硬又圆,一抓一大把!” 边嚷边使劲往外扒拉。 哗! 一把。 哗! 又一把…… 等那些圆溜溜、鼓囊囊的果子噼里啪啦滚进林来福扯开的旧麻袋里! 更绝的是,掏了老半天,洞里还没见底,跟底下通着粮仓似的! “哎哟我的妈呀!” 林来福倒抽一口气,胸口猛地一缩,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裤缝。 “这得是几代松鼠接力存的?还是全家老小一起忙活攒下的?树根底下全塞满了,连石头缝里都卡着硬壳子,一层压一层,密密实实,没半点空隙。” “别猜啦!现在,归咱家了!” 振武笑得前仰后合,肩膀直抖。 振兴也不闲着,弯腰帮忙拢堆、捡干净。 足足掏了差不多十五分钟,抠都抠不出一颗了,才直起腰,喘着粗气收手。 破麻袋胀得鼓鼓囊囊,拎起来试了试,少说也有二十五六斤! “小暖!你真是咱家的‘招财小福娃’!” 振武一把抄起妹妹,双臂用力往上一托,轮圆了在她脸颊“吧唧”亲了一大口。 小暖咯咯直笑,小身子扭来扭去,脚丫子在空中乱蹬。 “这下妥啦!娘抓药的钱有了,咱屋里的火炕也能烧暖和喽!” 振兴难得咧嘴一笑,嘴角一直扯到耳根。 林来福站在那儿,没说话,只是抬手抹了把脸。 他低头瞅着振武胳膊弯里那个笑得眼睛眯成缝的小闺女,再抬眼瞧瞧地上那只鼓鼓囊囊的麻袋,心里头那点因为分家闹得不舒坦的闷气,一下子就给吹得没影了。 “走!回屋去!叫你娘和陈大夫也乐呵乐呵!” 林来福嗓门一亮,手一挥,扛起麻袋就走。 嘿,这半袋子果子压在肩上,咋还越走越带劲呢? 回到家,林来福把麻袋口朝下抖开。 金灿灿、圆滚滚、油汪汪的一大堆坚果哗啦全倒在旧草席上。 黄翠莲和陈大夫齐刷刷愣住,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这……这打哪儿来的?” 黄翠莲声音虚得直打飘。 “小暖发现的!” 振武立马接话,小脸放光,手舞足蹈讲起来。 陈老大夫摸着下巴上的胡子,指腹慢慢摩挲着几根硬茬,目光定在缩在人后的小暖身上,眼神一沉,慢悠悠吐出一句:“啧……这孩子,命里带福气,走路都能踩着好东西啊。” 当天晚上,陈老大夫发了话,黄翠莲咬牙撑起身子,靠在门框上缓了口气,才挨个安排活儿。 松子、榛子这些壳薄的,用小石头轻轻敲,磕开一道缝,把白嫩嫩的仁儿掏干净。 橡子这种又涩又硬的,全泡进水缸里,水面刚没过果子,泡软了明天再动手。 林来福也没闲着,拎起家里那口黑乎乎的铁锅,架在灶上,咕嘟咕嘟烧开一锅水,倒进刚敲好的榛子仁,再加一把快见底的玉米面、一小撮高粱米,搅和匀了慢慢熬。 水滚了,香味就悄悄冒头了。 那味儿太冲了,熏得人肚子咕咕叫,连屋外的风都好像绕着这儿打转。 振文早蹲锅边挪不动窝了,两手撑着膝盖,鼻子一耸一耸,口水都快滴到地上。 “娘,香死啦……真能吃了不?” “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黄翠莲嘴角翘着,眼神软乎乎的,木勺在锅里一圈圈慢慢搅,手腕稳得很。 昏黄的油灯晃着光,人人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粥,谁也不急着吃,先凑近碗边猛吸几口。 那香气,勾魂! 第20章 进山找粮食 “来,趁烫乎喝一口!” 林来福先给陈大夫舀了满满一碗最厚实的。 碗底沉着核桃仁、松子仁和炒香的榛子碎。 他又端一碗给黄翠莲,碗沿还特意擦了擦,不沾一点水渍。 接着,一家子围成一圈,挤在火塘边。 在呼呼刮风的冷夜里,就着一点煤油灯的微光,一口一口,吃得满嘴生香。 “真香啊!” 振文埋着头猛扒拉,碗都快贴到鼻子上了,筷子不停夹着锅里剩下的果仁往碗里拨。 “这辈子头回喝上这么带劲的粥!” 振武也顾不上烫,呼噜呼噜往嘴里送。 振兴吃相斯文些,可嘴角一直往上翘,眼睛亮晶晶的。 小暖捧着她的小蓝花碗,小口啜着,热气熏得她脸蛋粉扑扑的。 黄翠莲喝了两勺,身子骨里忽地涌起一股热乎气,四肢不发沉了。 她望着眼前这满屋子人,鼻尖一酸,眼泪就滚下来了,但这次是笑着掉的。 林来福抬手,用粗粝的拇指轻轻蹭掉她脸上的泪珠,“翠莲,别抹泪。咱扛得住。” “你瞧,小暖在呢,粮食还在呢,陈大夫也在这儿呢,这道坎,咱一脚就能跨过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明儿我再去后山转转,多寻几棵结实的野山栗。” 这碗坚果粥的暖意,硬是撑了两天。 陈老大夫拿剩下的果仁,配上家里那点陈米面,再掺上他自己晒干收着的几种山里草叶,给黄翠莲熬药、煮饭、炖糊糊,一天三顿不重样。 人还是虚,但不再咯血了。 全家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原处。 提到陈大夫,谁不竖大拇指? 可那一麻袋果子,看着鼓囊囊的,真往人嘴里送,哗啦一下就见底了。 这天清早,最后一碗掺着果仁碎的糊糊下肚。 林来福盯着锅底那圈干干净净的痕迹,眉头又拧成了疙瘩。 振兴和振武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可眼神里全是愁。 振文舔着空碗边沿,眼珠子直勾勾黏在爹脸上。 小暖坐在娘身边,小手捏着一颗油亮亮的橡子,慢慢搓着。 橡子表面光滑,带着山野里特有的微凉。 过了会儿,她把橡子往被角一塞,翻身蹭到林来福脚边,踮起脚,伸手扯了扯他洗得发白的裤腿。 “爹。” 林来福低头,看见闺女仰着脸,额前一缕碎发软软地搭着。 “嗯?小暖有啥话要说?” 小暖挺直小腰板,声音又软又脆:“山里头,还有。” 不是问,不是猜,就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有。 林来福心头猛地一跳。 “小暖,你……又发现什么了?”林来福一屁股蹲下来,跟女儿眼睛齐平。 小暖噘着嘴,小眉毛拧成个小疙瘩,费劲地找词儿:“哎呀……就是……山里头,有个洞口,黑乎乎的,可里头不冷,暖烘烘的!里面埋了好多条长长的、软软的东西,还长着一堆香喷喷的好东西!” 林来福心口咚咚咚直撞肋骨。 “小暖,你能……带爹找到那个洞口不?” 小暖猛点头,肉乎乎的小手指向后山老林最密那片。 “就在那儿!要往上爬,还得听见哗啦啦的水响!” 林来福没急着答话,转头望向陈老大夫。 陈大夫慢悠悠捻着胡子,眼皮半抬。 “来福啊,这娃眼里有光,嘴里没虚话。信她,十有八九没错。不过山是活的,路是滑的,你得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走。” “爸,我跟你进山!” 振兴腾地站起来,拳头攥得紧紧的。 “我也去!” 振武哐一声把碗搁桌上。 他抹了把嘴,抓起靠墙的木棍就往掌心砸了两下。 林来福摆摆手:“不行,这次人不能全动。振兴留下,娘身子虚,振文还小,家里灶台也得有人守着。” “振武,你跟我走。腿脚利索,脑子活络。小暖也去,她才是咱们的活地图。” 他低头问小暖:“闺女,跟爹钻林子,心里怵不怵?” 小暖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不怵!暖暖领路,专找香的、甜的、能咕嘟咕嘟炖一大锅的!” 林来福背上竹篓,插好柴刀,别上小锄头。 振武拎了根削尖的硬木棍,棍头磨得发亮。 林来福用一条宽布带,把小暖严严实实兜在胸前。 跟黄翠莲、陈大夫匆匆打了招呼。 三人一猫腰,又扎进了后山那一片望不到头的绿雾里。 这一回,比上次找坚果树洞时走得远多了。 路越来越难走,石头表面覆盖着一层湿滑的青苔。 树冠层层叠叠,枝叶紧密交织,几乎不留缝隙。 小暖紧紧贴在爹胸口,小脑袋不停地左右转动,大眼睛睁得圆圆的。 “爹,左边!那块青苔厚得能养蛤蟆的大石头后面!” 小暖脆生生喊,声音清亮。 林来福立刻侧身绕过去,石头背面果然湿漉漉,表面覆盖着厚厚一层墨绿色青苔。 “再往上!有个土坡,坡顶那棵脖子树,看见没?” 三人手脚并用爬上土坡,站稳后举目望去,真就瞅见一棵老树。 树干焦黑扭曲,拧成麻花状,几根主枝杈斜斜崩向一边。 “拐过那棵歪得厉害的老槐树,再往前挪几步,耳朵一竖,就能听见水响了。” 小暖把小脑袋歪向一边。 真有! 再走一小截路,一条窄窄的溪沟就撞进眼帘。 水清得能照见人脸,水底卵石粒粒分明,哗啦啦的声音就是它发出来的。 “顺水往上走!” 小暖抬手,指尖直直戳向溪水来的地方。 林来福和振武踩着溪边湿滑的石边,一步一蹭地往上挪。 越走越高,风也越凉。 半炷香工夫还没到,溪水猛地被堵住了。 前头是块直上直下的岩壁,水从岩缝深处渗出,聚成一股,挤出来挂成一道细瘦的小瀑布,底下蹲着个巴掌大的水洼,水面浮着几片枯叶。 整面山崖都裹着一层毛茸茸的绿。 “到了!” 小暖突然拽住林来福衣角,小手往瀑布旁边一指。 “洞口就在那儿!藏在叶子帘子后面!” 林来福和振武眯起眼使劲瞅。 果然! 瀑布水花斜飘的边上,崖脚贴地的地方,垂下来的藤蔓格外浓、格外厚。 不凑近扒开看,谁也想不到后头还有个窟窿! 林来福麻利地卸下背篓,朝振武一点头:“你盯四周!” 说完抽出柴刀,踮着脚走到近前,用刀背轻轻一挑、一拨。 第21章 救命粮仓 湿漉漉的藤条软塌塌地向两边分开。 嘿! 黑咕隆咚一个洞口,刚好够人猫腰钻进去! “真有洞啊!” 振武压着嗓子喊,眼睛瞪得溜圆。 林来福胸口也是一紧,心咚咚敲鼓。 他把小暖递到振武怀里,又从背篓底摸出一支火把。 火苗腾地窜起,橘黄光亮一下子舔亮了洞口。 洞口小,可里头一弯腰进去,豁然就敞亮了。 这是个老天爷随手抠出来的山洞,不大不小,也就比堂屋略窄一点。 最奇的是,东边石壁裂了道细缝,天上漏下几缕光,在地上投出淡淡灰白。 林来福举高火把,光一扫,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左边那堆,全是又粗又胖、还沾着新鲜泥巴的山药! 这玩意儿一根就快赶上人胳膊那么粗了! 皮子黑黢黢的,还带着泥,根须一根没断。 铁定是刚刨出来的,要不就是存得特别牢靠! 粗略扫一眼,少说也得一百多斤! 正中间那堆,全是晒干的菌子! 什么榛蘑、花菇,都有。 还有些林来福叫不上名的,但看着干干净净,一看就是能入口的好货! 再往右边角落瞅,居然还有一堆野栗子,旁边还撒着几把风干的野果子,红的紫的都有,油亮亮的! 这哪是啥山洞? 这简直就是老天爷的“救命粮仓”啊! 林来福心口扑通扑通跳得跟打鼓似的。 他使劲揉了揉眼,生怕自己饿晕了看花了! 这么多吃的! 够全家人敞开了吃个把月,还不带重样! 谁干的? 可那人怎会舍下如此多口粮,独自离去? 又或者……是啥大獾子、黑瞎子攒的过冬口粮? 他赶紧打起火把,眯着眼四处瞧,除了他们钻进来的那个口子,四周光溜溜的…… 啥也没有! 再看那些吃的,码得倒是整齐,可手法毛毛愣愣的,不是啥细致人弄的。 难不成……真是山神爷趁夜里悄悄塞这儿的? 还是早几年闯进来的人,挖好了,却再也没能活着走出去? 管他呢! 眼下这洞、这些粮,就是林家人的命! 林来福咬咬牙,硬把翻腾的心绪按回去,一步跨出洞口。 “爹!里头咋样?” 振武踮着脚往前凑,急得嗓子都劈叉了。 小暖仰着小脸,两只眼睛瞪得像葡萄! 林来福吸了口气,嘴角直往上扬,声音抖得压不住:“振武!小暖!快!快过来!咱家……撞大运啦!” 振武听完,原地蹦起半尺高,嘴张得能塞鸡蛋。 “一百斤山药!还有这么多干菌子?!爹,你没烧糊涂吧?!” 他后退半步,撞在身后松树上,树皮簌簌掉下几片枯屑。 小暖听不大懂斤两,但看见爹和二哥手舞足蹈,小脸一下就亮了,小胖手噼里啪啦拍得震天响:“暖暖找到啦!全是好吃的!暖暖最厉害!” “对!咱家小暖就是福星!” 林来福一把抄起闺女,双手托住她腋下,稳稳将她举到胸前,脑门子贴着她额头,重重亲了三下,“没有咱暖暖领路,咱真摸不到这儿!连影子都寻不着!” 他转身就下令:“振武,你在这儿守着,一步别离!眼睛盯着洞口,耳朵竖起来听动静!我立马跑回家喊人!” “东西太多,咱俩一趟搬不完!得把振兴叫来,再扛几个大背篓,多拿几条麻袋!咱今天,就往家搬粮食!” “爸,你快走!洞口交给我,谁来都甭想跨进来一步!” 振武把腰杆挺得笔直,肩膀绷紧,手死死攥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木棍。 林来福一把把火把塞进振武手里,转身撒开腿就往山下蹽。 一口气冲回牛棚时,嗓子眼儿都冒烟了。 “山洞里全是吃的!整整一大窝!野山药堆得比人还高,密密实实垒成墙,还有成串成串的干蘑菇!一串挨一串,挂在岩缝里,风干得透透的!” 振兴一愣,伸手探进炕洞深处,拽出压在最底下的麻袋。 黄翠莲手一抖,眼泪又淌下来了,这回是咧着嘴哭的。 “哎哟我的老天爷……咱家,真活过来了!” 陈老大夫围着灶台转了三圈。 “啧啧啧!妙!太妙了!撞上这种好事,就跟半夜听见天上掉馅饼一个道理,还是热乎的!来福啊,你们家这运气,门板都拦不住!” 一趟、两趟…… 林来福、振兴、振武三人轮着换,忙活到太阳快落山,才把山洞里那点宝贝搬回牛棚。 “咱……真有粮了?” 振文踮起脚,伸手戳了戳一根胖嘟嘟的野山药,眨巴着眼问:“这……真是咱家的?” “是咱家的!” 林来福嗓门敞亮。 “多亏小暖!要不是她带路,咱们连洞口在哪都不知道!” 大伙儿齐刷刷扭头,眼睛亮晶晶地望向小暖。 小暖脸一红,哧溜钻进娘怀里。 陈老大夫掰开几片山药闻了闻,捏碎一朵蘑菇捻在指尖搓了搓,点点头。 “放心吃!全是好东西!山药养胃健脾,蘑菇提神补气,翠莲身子虚,正缺这个!老天爷这是睁着眼,帮你们呢!” 当晚,黄翠莲系上补丁摞补丁的围裙,亲手熬了一大锅汤。 山药去皮切厚块,蘑菇泡发后撕成小朵,加一撮盐。 清水一煮,灶膛里柴火噼啪响。 那股子味儿,是山里头最本分的香。 一家子又坐齐了,捧着热乎乎的大碗。 汤水稠得能挂勺,山药炖得绵软掉渣,蘑菇鲜得直往嗓子眼里冒。 “爹,娘,咱以后……真不用饿肚子啦?” 振文仰着小脸,碗沿还沾着一粒米。 林来福伸手揉了揉小儿子的发顶。 “没错!有这些东西垫底,咱算好账、掐着量吃,再拿点换点盐巴、油、针线啥的,熬过这个冬天肯定行!等春一来,半亩地翻起来、撒上种,日子呀,一天比一天厚实!” 黄翠莲在陈老大夫天天搭脉、定时煎药的调养下,一天比一天轻快。 脸上不再是蜡黄蜡黄的,有了红晕。 三个哥哥更是一刻没闲着。 振兴白天守家、喂牛,天一亮就跟着爹进山。 不是继续踩点找能吃能用的东西,就是蹲在那半亩薄田边忙活。 振武脑子活,腿脚勤,领着振文满村子溜达。 溪边冻冰碴子底下翻翻,看有没有僵住的小暖小虾,树杈高处掏掏旧鸟窝,捡几颗蛋壳,带回家洗刷干净备用。 第22章 偏心 至于家里最小的福星林小暖? 她活儿最轻松。 就三件事:好好吃饭、呼呼睡觉、肉嘟嘟地长个儿。 偶尔,等大人犯愁时,她就睁圆一双黑亮亮的眼睛,忽闪忽闪的。 这天午后,老天爷难得露了回笑脸。 阳光顺着茅草屋顶稀稀拉拉的破洞斜照进来。 黄翠莲坐在光带里,低着头,脊背微微弓着,手指灵巧地穿针引线。 她正在补一件肘部磨得发亮的旧棉袄,布面泛着油润的灰白色。 陈老大夫坐在角落矮凳上,双手枯瘦却稳当,正把一束束干透的草药捋顺、分拣、再扎捆。 他一边动手,一边顺口教小暖认两味。 “这是甘草,嚼一嚼,舌头尖上甜甜的。” 小暖乖乖坐在草墩上,两只小胖手托着圆脸蛋。 她眼睛眨巴眨巴,睫毛又黑又密:“甘草……甜。蒲公英……的,喝它……不怕上火?” “咿呀,香!香香!” 小暖说话还不利索,两个字常常叠在一起,尾音拖得软绵绵的。 “哎哟,我们小暖真会闻味儿!” 陈老大夫乐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林来福和振兴这会儿还在山上转悠,没影儿呢。 振武呢,正拉着振文在牛棚外忙活。 拿石头堆了个歪歪扭扭的小灶坑,大小不一的石块东倒西歪,底下塞着干草枯枝,火苗窜得不高,但烧得正旺,噼啪作响。 红薯埋进滚烫的炭灰里,慢慢烘着。 振武攥着一根秃树枝,一会儿扒拉两下灰,一会儿凑近凑近闻一闻。 振文蹲在他旁边,屁股墩儿挨地,两只小手托着下巴,手心沾着灰。 “振武哥,成了没?咋这么香啊?” 他多次抻着脖子问。 “着啥急!烤红薯得养脾气,火不能大,心不能慌,等它自己流糖油,才叫真香!” 振武说得挺老练,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神还故意往远处瞟。 其实肚子里全是虚的。 头一回动手,全靠瞎蒙。 又过了一小会儿,空气里突然炸开一股子甜香。 焦乎乎、暖烘烘、甜丝丝。 振武赶紧蹲下身子,伸手捡起一根枯树枝,一下一下用力扒开还带着余温的灰堆。 灰屑簌簌落下,露出几个黑不溜秋、表皮裂着细小口子。 “出炉喽!” 振文一听见动静就从地上弹起来,脚还没站稳就急着伸出手去抓。 “哎哟喂,烫死你!” 振武眼疾手快,胳膊一抬,啪一下打在他手腕上,把他那只毛手猛地拍开。 他顺手抄起旁边一块洗得发灰的旧布,裹住一个最鼓的红薯,双手来回颠着,凑到嘴边呼呼吹气。 “心急吃不了热红薯,懂不?” 那香味儿借着风,溜溜儿钻进了牛棚。 小暖正坐在草墩上,听黄翠莲教她认车前草。 “香……香!” 她话音刚落,小屁股就滑下草墩,光着脚丫子就往门口冲。 “哎哟我的小祖宗,外面凉!别跑那么快!” 黄翠莲在后头直喊,手里还攥着那片刚摘的车前草。 小暖哪听得见,三步两步扑到门边,两只小手扒着木门框,小脑袋瓜探出去。 冬日的阳光斜斜洒在她脸上,白嫩嫩,亮晶晶。 振武一抬头,正撞上这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麻溜挑了个最大最圆、皮儿裂得最漂亮的红薯,对着手心呼呼吹了七八下,确认不灼手了,这才咧嘴一笑,往前一递:“喏!二哥亲手烤的,甜掉牙!” 小暖笑得眼睛弯成小月牙,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捧过去。 那红薯比她整个手掌还鼓一圈。 她先凑到鼻子底下,深深吸一大口,然后张开小嘴,小心翼翼咬下一丁点儿。 “唔——!” 热乎乎、软嘟嘟、甜得像化了蜜的红薯瓤在舌尖一抿就散开,小暖幸福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儿,小身子还跟着晃了晃。 “好吃!超甜的!” 瞧见妹妹腮帮子鼓鼓地嚼得那么带劲,振武心里比自己捧着糖罐子还美。 可一旁的振文不乐意了。 “二哥!我的呢?我也要!” 振文原地直跳脚,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慌啥?谁还能把你那份吃了?” 振武随手捡了个中等大小的,呼呼吹几口热气,再仔细拍掉表皮沾着的炭灰,塞进他手里,“喏,这个也喷香!” 振文一把接住,张嘴就啃。 果然又糯又甜,满嘴都是暖烘烘的滋味。 可他一偏头,就瞅见妹妹正一小口一小口、细细咂摸着明显更大的烤红薯。 再低头看看手里的,个头平平无奇,连糖油都没冒出来。 他三两口吞完手里的,伸出舌头把指尖舔得干干净净,蹭到小暖旁边,咧嘴挤出个自以为特别温和的笑容:“这红薯香不香呀?” 小暖乖乖点头,小奶音脆生生的:“香!” “红薯都要变凉啦!凉了容易拉肚子哟。” 振文语气软乎乎的,伸手就往她手里那半截红薯探。 “三哥帮你拿着,你歇会儿,好不好?” 小暖懵了一下,下意识把红薯往怀里一搂,小屁股往后挪了挪,黑葡萄似的眼睛眨巴两下,带着点委屈。 “三哥……暖暖……还没吃完呢……” “哎哟,三哥是怕你手酸嘛!” 振文有点急,手上不自觉加了劲儿。 “林振文!你手给我缩回去!” 振武眼一扫就看见了,手腕一翻,啪地拍开他的爪子,顺手把振文拽到一边,脸一沉。 “那是专给妹妹留的!你伸手抢她吃的?丢不丢人?!” 振文被吼得一哆嗦,肩膀猛地一缩,脚下一滑差点绊倒。 再一看小暖嘴巴一瘪,火气噌地顶上脑门。 他觉着二哥偏心偏到天边去了。 妹妹吃大的,自己啃小的,明明是想帮她省力气,怎么反倒挨训? 八岁娃的犟脾气上来,脖子一梗,嗓门拔得老高:“我没抢!我是……我是怕她吃凉了闹肚子!这叫疼妹妹!” “疼她?你当谁看不出来啊?” 振武气得眉毛直跳,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想吃不会自己去灶膛扒拉?伸手抢妹妹嘴边的东西,算哪门子疼?” “我就想尝尝妹妹那块!那块个头最足、味道最香!” 振文被当面揭穿,脸腾地一下烧起来,耳根通红,“她能吃,我咋就不能?家里好东西全往她那儿堆!这公平吗?” 话音刚落,振武当场哑火。 连刚跨出牛棚门槛的黄翠莲和陈老大夫也齐刷刷停住脚,眉头拧成了疙瘩。 第23章 村里闹病 小暖听不大懂三哥说的那些弯弯绕,可她看得真真的。 心口突然一堵,鼻子发酸。 “哇——” 小暖小嘴一瘪,眼泪说来就来,啪嗒砸在手心里的烤红薯上。 她把那块糊着泪痕的红薯高高举起来,边抽鼻子边往振文跟前凑。 “三哥别恼,红薯给你啃……暖暖不吃啦……呜……”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身子直打颤,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屋子里一下全乱了套。 “振文!你瞅瞅你干的好事!” 黄翠莲一把搂过小暖,拿袖口赶紧给她抹脸,转头瞪向小儿子,眉头都拧成了疙瘩。 振武也火了,指着振文直摇头。 “瞧你干的!把妹妹弄哭了!还不快哄人?道歉!立刻!马上!” 振文哪还顾得上嘴硬啊? 早心虚得脚趾抠地了。 他真不是烦妹妹,就是馋得慌,再加一句咋谁都让着她,心里有点泛酸水儿。 结果一看妹妹哭得眼睛肿成桃子,还硬要把红薯塞给自己,别扭劲儿一下全飞没了,只剩后悔得想钻地缝。 “暖暖……暖暖别哭啦……” 他往前蹭两步,手忙脚乱想帮她擦泪,结果越擦越花,,“三哥错了!红薯不该抢,话更不该乱讲……三哥是大傻瓜!” 小暖抽抽搭搭,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仰起小脸看他,奶声奶气地软乎乎回:“三哥不傻…… 是暖暖不好……暖暖不该挑大的吃……” 这话一出口,振文心口又闷又烫。 他挠挠后脑勺,突然想起爹常念叨:“咱家暖暖是福星,说的话灵!” 脑子一热,话就蹦出来了。 “别哭别哭!暖暖说得对!大的红薯本来就得归你!你功劳最大!红薯咋啦?以后家里有啥好嚼的,红糖块、炒豆子、腌萝卜条,必须先扒拉到你碗里!你说咋办,就咋办!” 小暖一下子止住哭,睁圆了眼,泪珠还悬在睫毛尖儿上,鼻头一抽一抽的。 振文一看。 咦?管用! 立马挺直腰板,小胸脯一拔。 “对!暖暖说的,永远没错!以后谁敢说暖暖不对,我林振文第一个跳出来,挡在前头!谁要是动她一根手指头,我就抄起烧火棍冲上去!” 他还把小拳头挥得虎虎生风,胳膊甩得有力。 “噗,哈哈哈!” 振武绷不住,当场笑喷,身子晃了两晃,一只手扶住门框才站稳,刚才那股火气早飘得没影儿了。 这弟弟啊……真是气人的时候能急死,暖心的时候又能甜死。 黄翠莲也憋不住乐了,伸手在他脑门上轻轻一弹。 “净瞎咧咧!” 小暖盯着三哥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儿,心里直犯嘀咕。 眼泪慢慢收住了,小脸蛋上还湿漉漉的,鼻尖挂着亮晶晶的小水珠,却忽然咧开嘴。 “三哥……” 她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把手里那个热乎乎的大红薯往振文那边凑了凑,“咱俩分着吃……” 振文立马往后缩脖子,手忙脚乱直摆。 “哎哟别别别!妹妹吃!你自己吃!三哥刚啃完俩窝头,饱着呢!快趁热吃,放一会儿就硬啦!” 小暖却不依不饶,小腿蹬地往前挪了一小步,红薯离他下巴又近了半寸。 最后还是小暖一个人呼哧呼哧把整块红薯干掉了。 打那以后,妹妹说的都对这句话,真就在林振文嘴里扎根了。 只要小暖一张嘴,不管说的是啥…… 连最不爱插话的振兴,有回也忍不住笑着打趣:“振文,要是小暖哪天说月亮是方的,你咋接?” 振文脖子一挺,胸脯拍得咚咚响。 “那肯定没错!妹妹说得出来的,就一定是真的!搞不好……是我们眼睛糊了,才把它看圆了!” 当然,这话也有翻车的时候。 有回小暖蹲在墙根,盯着一只灰扑扑的潮虫看了半天,小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脆生生来一句:“小虫虫,一碰就团成球!” 振文立马接茬:“对!黑黢黢、爱打卷!一看就不是好东西!我踩它一脚!” 他话音还没落,脚刚抬起来,鞋底刚离地两寸,就被振兴一把攥住手腕。 “那是潮虫,不咬人,也不闹事,踩它干啥?小心踩坏你自己的鞋底!” 振兴松开手后,还低头看了看那只缩成一团的小虫,又抬头扫了一眼振文沾着泥巴的布鞋底。 可就算这样,这几个字还是稳稳当当成了林家牛棚里的招牌语。 林来福回来听说这事,推开院门时听见灶房里还在嚷嚷。 再扭头看看灶台边三个小子还在争。 “妹妹讲星星密,明天铁定没风没雨!” “不对不对,还得加一句:星星多,蚊子少!” “你俩别吵,我昨儿听见妹妹说云朵软,今儿果然飘得慢!” 他粗糙的大手抹了把脸,眼角笑出了深深的褶子。 日子糙,屋子旧,可摊上这几个孩子,日子再难,走着走着,也就笑出声来了。 他的小暖啊,不光是招福的吉祥物,更是把一家人牢牢系在一起的那根细棉线。 没几天,村里就有点不太对味了。 起初,就是村东头张寡妇家那个小孙子,有点咳,还老打蔫儿。 小孩嘛,身子骨嫩。 大伙儿都以为是吹了凉风、受了点凉,没往心里去。 可才过两天,张寡妇也塌了架,症状一模一样。 一个接一个倒下,差不多都是同一套反应。 整个村子立马慌了神。 现在这年头,最怕啥? 就怕生病! 尤其这种查不出根、摸不到边的怪毛病! 那赤脚医生天天满村跑,脚底板快磨穿了。 退热的、发汗的、压火气的草药轮着上,试了个遍,结果呢? 烧刚下去一丁点,转身又蹭蹭冒头。 人呢,眼看着一天比一天更没精打采。 更糟的是,这病特别爱认亲戚。 谁家要是有人中招,家里老人孩子、身子单薄的,不出三五天准跟着躺平。 怕,像黑雾似的,悄无声息就把全村罩住了。 原来还鸡飞狗跳、炊烟袅袅的村子,一下子哑了火。 “听说没?老胡家五口人,仨都起不来床了!” “昨儿下午看见他家小闺女趴在窗台边喝水,手抖得碗沿磕窗棂,哐当响了一路。” “赤脚医生都摊手了,这到底是个啥玩意儿啊?” 各种嘀咕和瞎猜,全憋在门后头,越说越玄乎。 第24章 草还能治病? 林家因为住得最偏,加上有陈老大夫坐镇,还没人中招。 可空气里的那股子沉甸甸的味道,早就悄悄压进了棚子的每道缝隙。 林来福和振兴出门更溜墙根走,能绕就绕。 黄翠莲刚缓过点劲儿,直接被当成易碎瓷碗供着,连院门都不让出。 振武和振文也被按在屋里,屁股贴地,一步不许乱蹿。 就小暖不懂事,还不明白大人眉心拧成的疙瘩有多重。 她现在最大的委屈,就是不能和哥哥们钻柴堆、掏鼠洞了。 这天下午,陈老大夫眉头拧成了疙瘩,一脚踏进棚子。 他刚回来,村长硬把他请去瞧了几个新倒下的病人。 “陈大夫,咋样?” 林来福迎上来就问。 身后棚子里,两头老牛安静地嚼着干草,尾巴慢悠悠地甩着。 陈老大夫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难办。表面上看,像是着了凉,发烧、怕冷、浑身酸胀,可一用温热散寒的方子,汗是出了,烧却不退,人反而更虚。” 他边说边解下斜挎在肩上的旧布包,掏出一方洗得发软的蓝布手帕。 “换成清火气的药呢?又觉得药力太软,压不住那点烧,反反复复拉锯战。” “把脉,浮而快,可劲儿不够;看舌苔,白白的,边上泛点腻,分明是外头的邪气趁虚而入,还带着湿气,再加上人本身底子亏,病根扎得深,赖着不走。” 他顿了顿,长长吁口气。 “村里那位医生开的路子没错,只是药劲儿不够猛,有些关键药材压根凑不齐,自然不见效。” 话音刚落,棚外刮过一阵风,卷起几片干草叶,在门槛前打了个旋。 “要是赶上好年景,跑趟县城,找大药房抓几副上等药,再请老中医好好瞧瞧、调个方子,说不定还能缓一缓。可现在……” 话没说完,意思全在里头了。 没大夫,没药材,病只能硬扛。 扛不住,人就没了。 棚子角落,一只铁皮水桶盛着半桶清水,水面映着棚顶破洞投下的光斑。 林来福胸口像压了块石头,沉得喘不上气。 自家眼下还算安稳,可大家住一个村,谁家倒了,火苗迟早窜到自己灶台上。 更揪心的是,这病说来就来,哪天烧到自家炕头,谁说得准? “陈爷爷——” 一直蹲在小草墩上,用几根干草编蚂蚱的小暖。 她眼睛黑亮亮的,盯着陈老大夫,一眨不眨,奶声奶气却格外清楚。 “生病的人,这儿烫烫的是不是……” 小手先点点自己脑门,又碰碰脖子。 “这儿干干的、扯着疼,”手指往喉咙那儿一划,“浑身软绵绵,就想躺着,可躺下又翻来覆去睡不着?” 陈老大夫一愣,手里的药杵停在半空,眉头微微皱起。 “哎哟?小暖,你咋晓得?” 他刚跟林来福聊的那几句,全是三言两语带过,压根没讲这么细! 小暖眨眨眼,眼珠转了转,自己也纳闷儿。 “暖暖……梦见啦!梦里好多大人,都这样。还有,后山有棵草草,开小白花,花瓣比指甲盖还小;叶子边儿锯齿状,像小锯子,闻着一股淡淡的苦味,但晒干煮水喝,脑袋就不发烫,腿也不打飘了。” 梦见? 草还能治这个病? “小暖,你梦里……真看清那草长啥样了?在后山哪一块?” 林来福立马蹲下来,双手扶着膝盖,和女儿平视。 小暖使劲点头,小手直直指向后山:“就在……有水哗啦啦流的地方旁!石头背阴的缝缝里,爱长湿乎乎的地儿。不高,才到暖暖膝盖这儿。叶子绿油油的,翻过来毛茸茸,白乎乎一小层!” 陈老大夫越听眼越亮。 他摸了半辈子草药,小暖说的生长地方、气味、叶形、花色…… “难不成……是六月雪?白马骨?” 他捻着胡子,脱口而出。 这俩都是乡下人常用的清热草药,专对付发烧、嗓子冒火,常长在溪边、背阴山坡的石头缝里。 要真是它们中的一个,这回说不定真能救命! “来福!” 陈老大夫一拍大腿。 “甭管是哪种,听这描述,八成管用!” “眼下火烧眉毛,宁可信其有!你赶紧叫上振兴,按小暖指的地方,奔后山去,专找阴凉、挨着水、石头缝里钻出来的矮草,快!” “要是真能找着,赶紧摘点儿回来!我先瞅瞅对不对路子,对上了立马就用!” 人命关天,拖不得。 林来福二话不说,喊上振兴,背上竹筐,抄起一把小铁铲就往外冲。 小暖也蹦跶着追上来。 “爹!暖暖知道在哪儿!暖暖带你们去!” 林来福本来舍不得让她进山,可转念一想,这孩子说的草样儿,连陈大夫都直呼神奇。 没准这次还真离不了她这张小嘴、这双眼睛。 他心一横,把小暖用宽布带牢牢捆在胸口,再三叮嘱。 “小暖,进山后手不能松,脚不能乱迈,贴紧爹,听见没?” “嗯!暖暖不撒手!” 小暖用力点头,小胳膊死死圈住他脖子,身子往前一拱,脸蛋儿都快埋进他衣领里了,呼吸温热地喷在他颈侧皮肤上。 仨人再次扎进后山。 这回心里有谱,脚下有数,脚步比先前稳了许多。 专找背阴、潮湿、有水汽的地方,特别是石头缝里。 小暖贴在爹胸口,小脑袋左瞧右看,眼珠子滴溜乱转。 “爹,走这边!水声哗啦啦响了!” 她小手指着斜坡上一条细水流喊。 他们顺着那条窄窄的山涧往上蹚。 脚踩进浅水里,碎石硌着鞋底。 果然越走越潮,石头摸上去滑腻腻的全是绿苔。 风吹过来还带着股子凉气,拂在脸上又湿又重。 “别动!” 小暖突然扯他衣服,指尖紧紧攥住布料。 “看那边!大石头底下,黑乎乎的缝里,有亮晶晶的小白点!” 林来福和振兴猫着腰绕过去。 岩石夹着山壁,中间挤出一块湿漉漉的小泥坑。 坑里长着几簇绿苗,高矮刚过膝盖,茎秆细溜溜的。 叶子一对一对排得齐整,椭圆形状,边儿上全是小锯齿。 林来福蹲下,小心掐下片叶子,搓一搓,凑近鼻子闻。 一股清清淡淡的苦香,直钻脑门。 “就是它!” 小暖脆生生接话。 “梦里陈爷爷指着的是这个!苦丝丝的,没错!” “赶紧挖!” 林来福蹲下身子,把小暖轻轻放下,让她站到旁边那块干爽的大石头上。 第25章 村里的小红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空米缸半夜长粮,我家养了小财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6章 恶亲想占便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空米缸半夜长粮,我家养了小财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7章 上门要粮食 俩人你一句我一句,把林老太太那点犹豫,全烧成了火苗子。 “罢了!” 她眼底浑浊散开,露出两道硬邦邦的光,“明儿……我去看看。” 同一时刻。 村子最尾巴的破棚子里,暖意正往墙缝里钻。 炉膛里柴火噼啪炸响,火苗舔着锅底。 小暖搬了个矮木墩,蹲在灶膛口,脸蛋被火苗烤得暖烘烘的。 她仰着小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听陈老大夫讲草。 “来,小暖,瞅瞅这个,车前子的干叶子,叶面摊开像小扇子,专爱往泥水边钻。性子凉,入口有点甜,能帮人排尿顺气、退身上燥火、还让眼睛亮堂……” 陈老大夫把一把晒透的草叶摊在手心,慢慢比划,指尖捻起一片叶尖,翻过来又翻过去,让小暖看清叶脉走向。 小暖伸出软乎乎的小指头,小心翼翼戳了戳那叶子,指尖刚碰上就缩回一点,再试探着按了按,小脖子一点一点。 “车前草……拉尿疼的时候吃它,眼睛发红冒火也能嚼一口……” “哎哟,行嘞!说得太实在了!” 陈老大夫乐得直拍腿,手心拍在大腿上发出“啪啪”两声。 “咱们小暖这记性,比小麻雀叼食还准!” “妹妹当然顶呱呱!” 劈柴的振文立马甩下斧子。 他往前跨了一步,声音清亮响亮。 “妹妹说它灵,它就准灵!妹妹说管用,那就百分百好使!” 正在纳鞋底的黄翠莲,针线停在半空,嘴角弯起来,低头笑了。 擦锄头的振兴抹了把额头的灰,也笑出声。 连蹲在门框边刮山药毛刺的林来福,也悄悄抿起了嘴角,手里的小刀停了一瞬,又继续刮下去,动作慢了些。 振武一头撞进屋,手里攥着一大把枯黄的细枝。 他喘着气,额头发亮。 “爹!娘!陈爷爷!快看我刨来的引火棒,干得能嗤一下就着!” 屋里热乎,话多,人欢。 锅盖边儿一圈白雾不停往上冒,碰到梁木就散开,连锅盖边儿都冒着活气儿。 可这暖融融的光景,刚过了一夜,第二天上午就被人硬生生掐断了。 林老太太拄着枣木拐杖,杖头磨得油亮,一步一步踏在土路上。 她身后跟着杨艳梅和何秀英,俩人脸上明摆着,就等着看热闹呢。 黄翠莲脸色刷地一白,手指猛地收紧,伸手就把编蚂蚱玩的小暖拽到自己背后。 振兴停下擦锄的动作,锄头上的泥块簌簌掉落在地。 他直起腰,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门口。 振武松了手里的柴捆,干柴堆在脚边,木刺扎进他掌心也没顾上拔。 振文也收了斧头,斧刃还沾着新鲜的木屑。 他把斧柄往裤腿上蹭了蹭,抬脚往门边挪了半步。 “娘,您怎么过来了?” 林来福声音平平的。 她嗓子眼用力咳了一声,端起当家婆的架子。 “咋?分了家,我这亲娘就不能踏进你门槛了?” 话音未落,左脚已经跨过了门槛。 杨艳梅立马从老太太胳膊缝里探出半张脸。 “可不是嘛!娘天天念叨你们,茶不思饭不想的,你们倒舒坦,在这儿捂着小锅小灶,吃得油光水滑!心里还有没有老娘这根骨头?” 何秀英马上凑近半步,扯着笑接茬。 “来福兄弟啊,说句实在话,你们日子过得真滋润。肉香药香混一块儿飘,我们老宅那边,可还在喝涮锅水兑野菜汤哩!” 林来福眼神一下就沉了,黑沉沉的。 他没理那俩碎嘴婆娘,只盯着林老太太,一字一顿。 “娘,您要是真想孩子了,随时来坐,灶上永远有热汤。可要是有人在您耳朵边嘀咕歪话,让您过来讨东西、翻旧账……” “纸契上写得清清楚楚:各过各的命,各挣各的粮。我林来福没占过便宜,也没欠过谁一分情、一粒米。” “你……你这说的叫啥呀!” 她气得拄着拐杖直跺地,木杖重重敲在泥地上。 “我可是你亲娘!瞅瞅孙子孙女,犯法啦?” 她斜眼往黄翠莲身后一瞥,盯住小暖。 “这就是……小暖?看着倒挺壮实,小脸圆嘟嘟的,怕不是天天偷吃咱家的米面油吧?” 小暖心里咯噔一下,这奶奶眼神跟扎人似的,凶巴巴的,她立马往后缩,脑袋几乎埋进娘怀里,小手死死揪住黄翠莲的衣边,指节都泛了白。 “奶奶好。” 声音细细的,像只小猫叫,却还是乖乖喊了。 “哼。” 林老太太鼻孔朝天哼了一声,可眼角余光早溜到墙角。 那一堆山药、晒干的蘑菇,还有几条肉干,全没逃过她的眼睛。 杨艳梅早憋不住了,手一扬就指过去。 “哎哟喂,好家伙!家里堆得跟小粮仓似的!大哥,你们三口人,吃得完吗?” “娘现在身子虚得很,天天喘不上气,该补补了。再说你侄子光耀,正蹿个儿呢,瘦得一把骨头,风吹就倒!” “你们匀点给老娘、给亲侄子,不天经地义嘛?” 话说到这份上,再遮掩就没意思了。 林来福反而笑出声来:“匀?凭啥匀?” “这些是我在林子里跑断腿挖出来的,是我几个小子翻山越岭捡回来的,是我媳妇和娃一口饭省半口攒下的!当初分家,你们连锅碗瓢盆都搬空了,哪管过我们饿不饿、冷不冷?如今瞧见我们碗里有了荤腥,立马扑上来张嘴要?天下有这种好事?” “林来福!你这是跟亲娘说话?!” 杨艳梅嗓门炸开了。 “生你养你一场,讨点东西都不行?你还是人吗?” “我不配当儿子?” 林来福往前踏一大步。 “我媳妇被骂得咳出血那会儿,我闺女被裹条破席子扔乱坟岗那会儿,你们不出来!现在倒教我尽孝?杨艳梅,你这张脸是拿铁皮打的吧?” 林老太太也愣住了,嘴巴张了又合,嘴唇直抖,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一直蹲在门边不出声的振兴,这时站直了腰板。 “奶奶,二婶,大伯娘。咱们一家咋活下来的,村里谁不晓得?去年冬,娘病还没养利索,高烧烧得说胡话妹妹才多大点?这些东西,不是过日子的指望,就是救命的根儿。谁要,我们都不给。您几位,请回吧。” “你……你们……” 林老太太手指哆嗦着,点着林来福和振兴。 第28章 寻宝 她喘了两口气,喉咙里咯咯作响。 “行!行!你们现在本事大了,翅膀硬了,娘不是娘,家不是家!我走!这就走!从今往后,我就当没有生过你!” 小暖一直贴在娘身侧,小手捂着耳朵,把整场架听得明明白白。 她不太懂那些“分家”“孝道”“乱葬岗”是啥意思,但她清楚得很。 这个“奶奶”,还有那俩绷着脸的婶婶,想要抢肉干、山药和蘑菇的。 她不想她们再来。 小暖一瞅这架势,哧溜一下从黄翠莲身后钻出来,迈开小短腿,噔噔噔就往墙角跑。 所有人还没回过神来,她已经蹲在山药堆边,吭哧吭哧,硬是抱起一根最小的。 她双臂环住山药,小脸憋得通红,肩膀一耸一耸地往上抬。 稳稳当当捧着这根小山药,踮起脚尖,凑到林老太太跟前,把山药往前一送。 “奶奶,给你。这根最小,留给弟弟吃。大的得给娘补身子,给爹和哥哥下地出力。陈爷爷讲过,拿别人的东西,抢别人的口粮,肚子会咕噜噜叫,疼得打滚!” 话音刚落,整个屋子一下子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柴火噼啪响。 林老太太盯着孙女亮晶晶的眼睛,又低头瞅瞅地上那根被嫌弃的小山药,脸上腾地烧起来,又烫又麻,像被人当众甩了一耳光。 杨艳梅和何秀英也傻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可杨艳梅脸皮厚啊,梗着脖子就上前,一把从小暖手里夺过那根山药。 “你瞎嚷嚷啥?这是咱家的东西!你算哪根葱?丫头片子一个,连碗饭都不配多舀一勺!” 林来福望着女儿小小的背影,鼻子一酸,眼眶立马热了。 他闺女啊,什么都没多说,就用一根烂山药,护住了这个家,还用最稚气的话,把最难听的真相,轻轻戳破了。 黄翠莲转过脸去,悄悄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振兴、振武、振文三个小子挺起胸膛,站得笔直,骄傲得不行。 “我……我……” 林老太太嘴唇抖了半天,上下唇反复开合。 最后猛地一扭身,脚步发虚,几乎是逃着出门的。 那个山药滚在了角落。 杨艳梅和何秀英也不敢多待,灰头土脸地追出去,一句话都不敢再多放。 小暖低头捡起山药,拍拍灰,仰起小脸,眨巴着眼睛问林来福。 “爹,奶奶咋不要呀?小是小点,煮汤可香啦!” 她小手把山药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凑近鼻子闻了闻,鼻尖微微皱着。 林来福蹲下来,把她搂进怀里。 “因为……她们要的根本不是这个。” 小暖歪着头想了想,点点头:“哦。” 然后把山药轻轻放回墙角,拍拍小手。 “那留给娘亲喝汤,喝了快点好起来!”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可棚子里倒暖烘烘的,炉子不熄火,人心也不散。 这天太阳难得露了脸,虽说没啥暖意,可光亮亮的,照得人心里敞亮。 阳光斜斜切进棚子门洞,在泥地上铺开一块长方形的亮斑。 “娘。我带小暖去河边溜达溜达?捡几块花里胡哨的石头玩!” 振武搓搓冻得有点红的手,兴冲冲地开口。 他最近迷上拿石头在泥地上画画,画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黄翠莲正趴在窗边借光补裤子,听见动静抬眼瞅了瞅外头:“河面都冻成铁板了吧?踩上去可得留神,别扑通掉进冰窟窿里!” “哎哟娘,您放心!就在滩边溜达,冰层厚得能跑驴车!” 振武拍拍胸口,扭头朝小暖挤挤眼,“妹妹,跟二哥走一趟不?上回捡的石头多精神,保不准还能翻出稀罕物来!” 小暖坐在她那小草墩上,正摆弄陈老大夫用青草编的小蚂蚱,听见招呼一抬头,眼睛亮晶晶的,脆声应道:“去!暖暖要找,会发光的彩虹石!” “啥叫彩虹石?” 振武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 “中!今儿咱兄妹就当回寻宝的!” 两人跟黄翠莲和林来福打了个招呼,把身上那几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裹紧实了,手拉手出门去了。 河滩果然冻得瓷实,岸边浅水处硬邦邦的。 底下铺着一层被水磨得又滑又圆的各色石头,像谁撒了一把彩色豆子。 太阳一照,冰壳子反着光,石头也跟着眨眼睛。 振武牵着妹妹,专挑最厚的冰面走。 小暖则踮着脚,小手紧紧攥着哥哥的衣袖,脖子伸得老长。 “妹妹,瞅这块!扁溜溜的,像煎糊了的小烧饼。” 他顺手抄起一块灰扑扑的扁石头,翻过来倒过去瞧。 小暖瞄一眼,小脑袋直晃:“不闪!” “那这块呢?白白的,滑溜溜,像煮熟的鸡蛋清。” 振武又捡起块亮白的石英,凑到阳光底下转了半圈。 小暖还是摇头:“没色儿!” 她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要这个色儿,要那个光。” 振武抓抓后脑勺,心说这丫头挑石头比挑饺子馅儿还讲究。 他接着找,小暖也瞪圆了眼珠子,小身子一会儿歪左、一会儿偏右。 突然,她眼尖,一下盯住冰沿子边上。 那儿堆着一团混着泥沙、碎冰碴的杂物,隐隐约约,透出点不一样的光。 那光不是反射出来的,是自己往外冒的。 不像鹅卵石那种哑光,倒像有人悄悄藏了几颗小星星。 “二哥!快看那边!” 小暖一甩手挣开哥哥,拔腿就跑,蹲下就用手抠。 振武赶紧蹽过去。 “哎哟慢着点儿!脚底打滑,摔个屁股蹲可不值当!” 泥沙扒拉开,真相冒出来了。 一小簇石头,挨挨挤挤躺那儿,个头小得可怜。 可颜色真炸眼! 泥巴糊着,照样压不住那股子鲜活劲儿。 “哇!” 小暖张着小嘴,“彩虹石!真的有彩虹石!” 振武也愣住了,眼珠子差点掉进冰缝里。 他长这么大,头回见石头长得这么“闹腾”! “哎哟喂……这石头咋这么鲜亮!” 他嗓子有点发干。 “妹妹,你这眼睛,怕是能看见土里埋的萤火虫!” 小暖屏住呼吸,一颗一颗把彩色石头拾起来,捧在手心里。 她扒拉了一下手心,大概有十来块。 “二哥,快瞅瞅!” 小暖把小手哗啦一下伸到振武眼皮底下。 “哎哟!真俊!” 振武脱口而出,又咂咂嘴。 “可惜个头太小,怕是换不来半斤地瓜干哦。” “暖暖就稀罕它!” 小暖才不管啥能换粮不能换粮呢。 第29章 这破石头还能换钱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空米缸半夜长粮,我家养了小财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0章 做新衣裳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空米缸半夜长粮,我家养了小财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1章 天上下凡的小仙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空米缸半夜长粮,我家养了小财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2章 肉馅大包子 林来福一听,心口一软,二话不说,一拍大腿。 “包!今儿全家吃白面肉馅大包子!” “嗷!” 振武和振文当场跳了起来。 小暖还不太懂肉包子是啥稀罕物,可一看爹爹咧嘴笑、哥哥们又叫又跳,立马知道这玩意儿肯定香过。 她赶紧甩开小手,喊:“吃肉团子!吃肉团子!” 黄翠莲挽起袖子就和面。 面粉倒进盆里,兑上不烫手的温水,三揉两揣,面团就变得又光又弹。 林来福麻利地翻出瓦罐,把那点宝贝野鸡肉掏出来,慢慢泡在温水里。 振兴蹲在井台边,把蘑菇洗得干干净净,荠菜也掐去老根,切得碎碎的。 振武和振文一人拎个柳条筐,满院跑着捡枯枝,生怕火苗不够旺。 小暖也急着搭把手,踮着脚在大人腿缝里钻来钻去。 “娘~面团团,滑溜溜!” 她伸出小指头,就要去戳。 黄翠莲赶紧按住她的手,笑着刮了下她鼻尖:“小馋虫,面还没‘醒’过来呢,碰不得哟!” “快去,帮娘把矮柜第二格那个小木棍拿来!” “好嘞!” 小暖一听有活干,撒开腿就跑,没一会儿,吭哧吭哧抱回一根擀面杖,冲回来,高高举过头顶,献宝似的塞进娘手里。 面醒透了,黄翠莲挽袖子开擀。 面团搓成条,揪成剂子,擀面杖一压一转,皮子又圆又薄。 那边林来福把泡软的鸡肉剁得极细,混上蘑菇末、荠菜碎,再加一小勺猪油、半勺盐,搅得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香死啦!” 振文吸溜着鼻子,眼睛睁得圆圆的。 正式开包! 黄翠莲挽起袖子,把面团揉匀,再揪成大小一致的小剂子,右手飞快地擀着面皮,左手捏着剂子边儿转着圈儿推压。 一张张薄厚均匀、边缘微翘的面皮就摊在案板上了。 林来福站在一旁,麻利地调好肉馅。 振兴蹲在矮凳上,小手紧握着一小块面皮,学着娘的动作,先按扁,再托起,小心翼翼地往里添馅。 振武和振文抢着挤到案板前,你争我夺地抓面团。 结果振武包的包子口没捏紧,馅儿从裂缝里淌出来。 振文捏得太狠,包子瘪了半边,还漏出一团油汪汪的肉汁。 小暖也非要上阵,黄翠莲便俯身蹲下,用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掰,分出指甲盖大小的一块软面团,递进她肉乎乎的小手里。 小暖照着娘的样子,两只小手齐上,先搓成一个小长条,再用力一按变成扁圆片。 接着用掌心轻轻一托,面皮就贴在了手窝里。 她歪着脑袋,眨巴着眼睛,把一小撮肉馅搁在中间。 再撅起小嘴,屏住呼吸,用拇指和食指一点点往中间收边。 最后拢成一个不成形的团子。 “爹!快看!暖暖做的小月亮!” “哎哟哟,咱家小暖做的月亮,圆得像太阳!” 林来福憋住笑,嘴角使劲往下压。 屋里笑声一串接一串。 没多大会儿,盖帘上就排满了圆滚滚、白嘟嘟的包子。 最打眼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小月亮,被黄翠莲轻轻拈起,指尖避开裂口,小心放在正中间,当起了领头雁。 上锅,点火,开蒸! 棚子里。 全都围在灶边,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着锅盖。 小暖被振武抱在怀里,小身子往前够,小鼻子抽抽搭搭。 “娘,好啦没?” 振文踮脚张望。 “马上!再捂三分钟,皮才软,馅才香!” 黄翠莲笑着拍拍他脑门。 她手腕擦了擦汗,又用擀面杖轻轻敲了敲锅沿,听那沉闷回响,确认火候正足。 “起锅咯。” 锅盖一掀,白雾轰地涌出来,香气跟着炸开,浓得能攥出油来! 笼屉里,一排排包子白白嫩嫩,亮得能照见人影。 肉汁浸润着面皮,边缘微微鼓起,褶皱里渗出细密油星。 热气裹着葱姜与五香粉的气息,一层叠一层往上冒。 “开饭喽!” 包子一勺一勺盛进几只豁口大碗,端上了拼起来的木板桌。 林来福先给陈老大夫挑了两个最匀称的,又给黄翠莲夹了两个最鼓溜的,这才招呼孩子。 “来来来,自己挑,慢点儿,别烫着嘴!” 孩子们早等急了,伸手就抓。 振武捞走个最大的,振文专挑了个元宝形的,振兴默默拿了俩规整的。 小暖小手指着笼屉正中央那个歪瓜裂枣的小月亮,声音又脆又亮。 “暖暖要它!暖暖做的月亮!” 黄翠莲笑着夹起那个小怪样,筷子尖稳稳托住包子底。 手腕轻轻一抬,就把它稳稳放进她碗里。 谁也顾不上吹凉,大家哈着气,轻轻咬开一口。 “啊,烫!香!真香!” 振武边哈气边嚼,嘴角还漏出一点油星,他赶紧用袖口抹了一把。 “我长这么大,头回吃这么带劲的包子!” 振文嘴角挂着油星,眼睛发亮。 小暖两只小手捧着她的“小月亮”,张开小嘴,咬了一大口。 包子皮有点实,肉馅儿不算多。 可这是她一双手亲手擀、亲手捏出来的! 她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这玩意儿天下头一份儿香! “娘,香!爹,香!哥,香!” 她一边嚼一边喊。 林来福瞅着媳妇孩子吃得满嘴流油,忽然鼻子一酸。 这些年翻山砍柴、起早摸黑的日子,全值了! 他三口两口就吞下一个,嚼得特别带劲。 陈老大夫慢悠悠咬一口,细嚼慢咽,抬眼瞧着这一屋的烟火气,捋着胡子直点头,连胃口都跟着敞亮了。 他咽下最后一口,放下筷子,用干净帕子轻轻擦了擦嘴角,又端起汤碗喝了一小口。 这一顿饭吃下去的,哪只是几只包子? 是压在林家胸口好几年的穷酸气、憋屈劲儿。 可顺风顺水的日子,好像老爱打个岔。 第二天清早。 林来福蹲在粮缸前扒拉指头算账。 年关一天比一天近,风刮得人耳朵生疼。 再不囤点硬货,一家老小怕是要捂着被子啃冷馍过冬。 他拍拍裤腿站起身,决定去镇上粮站碰碰运气。 能用钱买最好,不行就拿家里攒的干货换点粗粮。 镇上那家粮站,是方圆十里唯一开张的“粮袋子”。 管着几个村的计划口粮,还有点零散调剂粮。 站长姓张,肚子圆得像揣了个西瓜,脑门油亮。 再看他面前排着队的乡亲们。 脸色泛黄、衣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得透亮……反差一眼就瞧得出来。 第33章 拿他当软柿子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空米缸半夜长粮,我家养了小财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4章 大哥考上了 他伸手替小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才开口问道:“小暖,你是怎么瞅见那个叔叔口袋里有白面和糖纸的?” 小暖歪着脑袋,眨巴两下眼睛,有点纳闷。 “暖暖……就是看见啦。” 她把小手举到眼前,摊开手掌,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亮晶晶的糖纸,白白软软的粉粉,跟咱家的差不多。娘亲说过,这是金贵东西,得掖严实。那个叔叔揣在外头,暖暖一眼就看见了。” 她说得轻巧极了。 林来福心头却猛地一震。 他喉结动了动,没再问下去,只是把女儿整个儿搂进怀里。 “小暖,你又救了爹一回。” 他声音哑了半分。 小暖两只小胳膊环住爹爹脖子,声音软糯糯的。 “爹不皱眉,暖暖就使劲帮。咱有粮啦,回家给娘看!” “对!回家!” 林来福背上粮食,一把抄起女儿,奔着家的方向,走得又稳又欢。 有了这些口粮垫底,黄翠莲在陈老大夫的调理下,身子一天比一天结实。 气色回来了,脸泛红润,连扫地这些轻活儿也能伸手搭把手了。 她有时坐在院门口晒太阳,一边纳鞋底,一边教小暖认针线筐里的各色布条。 林来福带着振兴、振武。 除了照看那半亩地,就是上山捡柴火、顺手扒拉点野果野菜。 日子不算阔气,但每顿饭有热乎气。 振兴会烧火,振武能挑水,两个哥哥轮流帮着娘摘豆角、晒干菜。 小暖则蹲在灶台边,用小手攥着半块窝头,眼巴巴等锅盖掀开的那一刻。 家里最乐呵的,还得数小暖。 新棉袄裹得暖暖和和,花布面儿还印着小蝴蝶。 爹娘哥哥轮着哄,时不时还能咂摸一颗水果糖。 小脸圆嘟嘟的,嫩得能掐出水,配上那双乌溜溜的眼睛,跑起来蹦蹦跳跳。 就在大家伙儿都以为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过下去的时候,林家突然冒出个大惊喜。 这天刚过晌午,村里的记账先生、兼着小学教书先生的林茂伦,攥着一封信往村东头牛棚冲。 “来福!来福在不在?快出来!天大的好消息来啦!” 人还没进院门,声音先飘进来了。 林来福正蹲在院子里面劈柴火,斧子一下一下砸在木墩上。 听见喊声,手一抖,斧子掉地上,赶紧抹了把汗就往外迎。 “茂伦叔!啥事儿啊?喘口气再说!” “振兴!你家振兴中啦!” 林茂伦一把把信举到他眼前,纸边都被捏出褶了。 “兴耀公社二中的入学通知!刚从大队部送来!全村里头一个!咱老林家要扬眉吐气喽!” “啥?!” 林来福差点原地转了个圈,嘴张得能塞进鸡蛋。 “公社二中?那不是老师都戴眼镜、说话带城里口音的好学校吗?以前听都没敢多听两遍!” 屋里的振兴正帮黄翠莲择野菜。 一听这话,手一松,菜叶子全撒地上了。 人傻站在那儿,连呼吸都忘了。 振武和振文正满村追着打弹珠。 听见嚷嚷,撒丫子跑回来,一头扎进院子。 小暖也蹭蹭蹭挪到门边,小手扒着木门框,眨巴着圆眼睛往外瞧。 “快拆开看看!快念念!” 林茂伦把信往林来福手里一塞。 林来福两手直打哆嗦,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 白纸上印着黑字。 林振兴,底下盖着鲜红的兴耀公社第二中学大印! “真……真行了……” 他嗓子眼发紧,话没说完,眼圈已经潮乎乎的了。 他小时候念书没几天,后来当兵才学认字,最知道识文断字有多金贵。 大儿子振兴从小捧着书本不撒手。 每次考完试,老师都在班上夸。 可家里穷啊,连灯油都掐着点省。 哪想到,儿子自己硬是把路走宽了! 黄翠莲听见动静也快步走出来,眼泪一下就下来了,转身就把儿子搂怀里。 “俺儿争气!俺儿骨头里就带着股韧劲儿!” 振兴被娘抱得有点懵,身子僵在原地,好几秒才缓过神。 “爹……娘……我真考上了?” “考上了!板上钉钉!” 林来福一巴掌拍在他肩上,笑得满脸褶子。 “我林来福的儿子,就是有种!” 振武蹦高喊:“大哥威武!” 振文原地翻了个跟头:“以后大哥就是咱村学问最大的人啦!” 小暖听不懂啥是重点中学,但看见爹咧嘴笑,娘抹眼泪,哥哥们直跺脚,就知道这事儿比过年分糖还带劲儿。 她踮起脚尖,小胳膊挥得飞快。 “大哥最牛!大哥顶呱呱!” 牛棚里霎时间全是笑声。 消息传得比鸡叫还快。 不到半个钟头,左邻右舍、七大姑八大姨都挤到门口来道喜。 连以前老说林家闲话的,这会儿也不得不点头。 可乐呵劲儿还没散,现实就啪啪打脸。 公社中学得住校。 学费、书本钱、宿舍费、吃饭钱……零零碎碎加一块,不是小数目。 家里日子才喘口气,手头紧巴巴的,存的那点钱,早换成苞谷、盐巴。 那天晚上,一家子围在煤油灯边,脸上笑还没退,心里却悄悄沉了下去。 “爹,娘……要不,我不去了。” 振兴低头坐了半天,终于吭声,嗓子有点哑。 “家里刚缓过气,我一走,又得掏空口袋。振武、振文上学也快了,妹妹还小,处处都要钱。” “瞎扯!” 林来福一拍大腿,手掌拍得裤面啪一声响。 “考上了之后就得走!卖锄头卖粮缸也得供你念!这是你的出路,更是咱家翻盘的指望!钱?你别管,我来扛!天塌下来我顶着,地陷下去我垫脚,只要能让你进公社中学的门,我骨头拆了烧火都行!” 黄翠莲一边擦眼睛一边说:“振兴啊,家里不用你操心。娘腰杆硬了,能挑能扛;你爹手脚勤快,啥活干不了?你只管安心去读书,给妹妹弟弟立个样儿!” 振武立刻喊:“大哥你去!我割草、喂猪、扫院子全包了!往后我每天多割半筐草,攒够三十斤就换根新麻绳!” 振文蹦着接话。 “我长大了之后,也要考公社中学,还要考第一!” 小暖听不大懂,可一看大哥眉头拧成疙瘩,就知道不对劲。 她的小手攥着衣角,脚尖来回蹭着泥地,眼睛眨也不眨盯着振兴的脸。 她蹭蹭爬上振兴腿,踮起脚,小手摸上大哥额头,仰着脸软乎乎地说:“大哥别皱脸,丑丑的。暖暖有糖,全都给你。” 第35章 迷上了挖宝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空米缸半夜长粮,我家养了小财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6章 暖暖领路,二哥抓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空米缸半夜长粮,我家养了小财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7章 林家的金疙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空米缸半夜长粮,我家养了小财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8章 想不发财都难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空米缸半夜长粮,我家养了小财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39章 奶奶肚子唱歌啦 “上回是咱上门要吃的,矮人家半截。” 杨艳梅立马接茬。 “这回可不挨边!您是奶奶,去看孙子!振兴马上就要念书了,您老去问一句,谁挑得出理来?” “顺带瞅瞅他们碗里盛的啥,身上穿的啥。要是有心,自个儿就该把事儿办周全;要是没心没肺……村里人闲话多,一句两句听着轻,攒起来能把不孝的人压进泥里!” 林老太太没吭声。 手里那碗稀糊糊,越喝越寡淡,米汤水似的。 胃里空得发虚,一阵阵往下坠。 她早记不清上次吃饱是什么时候了。 光是想想大房那边锅气腾腾的饭食,就恨不得咽三回唾沫。 最后,肚子里咕咕叫的劲儿,加上那股子憋屈气,到底把面子踩到了脚底下。 第二天中午。 估摸着林家正动筷子,林老太太拄着旧拐杖,慢吞吞晃到了村尾那间漏风的牛棚前。 她没喊杨艳梅同行。 这二媳妇太爱拱火,靠不住。 牛棚里,正好开饭。 大铁锅咕嘟咕嘟炖着鲫鱼汤。 鱼头朝上,汤色奶白,浮着细密油花。 豆腐还是昨儿卖鱼换来的,白嫩嫩的。 旁边小锅焖着贴饼子,玉米面掺着白面,黄澄澄地泛着油光。 屋里全是鱼鲜味儿和麦香混着的热乎气。 光是闻一口,嘴里就忍不住冒口水。 林来福带着振兴、振武刚收工进门,正撸袖子洗手。 三双手伸进木盆,搅得清水泛起灰扑扑的泥浪。 振文早蹲在小板凳上,眼珠子粘在锅盖上,一眨不眨。 黄翠莲身子利索多了,正拿长勺搅汤,手腕匀速转圈。 陈老大夫站在一旁,麻利地摆碗摆筷。 小暖搬着她的草墩,乖乖坐在娘腿边,轻轻给娘捶腰。 这是她最近才学的新活儿。 那天见娘揉后腰,陈爷爷随口说捶两下松快,她就牢牢记住,每顿饭前雷打不动要来一会儿。 “娘,捶得对劲儿不?” 小暖仰起脸,手还不停。 “对劲儿,真舒坦!” 黄翠莲笑着,低头亲了女儿脑门一下。 “咱小暖呀,比糖还甜。” 小暖被夸得缩脖子,抿嘴偷笑,小拳头砸得更起劲了。 手腕抬得高了些,落点准准地敲在腰眼位置。 突然,门口影子一晃,光线暗了一块。 林老太太杵在那儿。 她脸上没喜没怒,嘴角纹丝不动。 可眼睛早就往那两口热锅上溜了好几回,眼珠子一转再转。 屋子里顿时没了声儿。 只听见鱼汤在锅里慢悠悠地咕嘟咕嘟。 汤面浮起细密的油花,随着气泡一颤一颤。 灶膛里的柴火余烬还泛着微红。 林来福眉头一拧,把手里擦汗的毛巾往炕沿一扔。 他直起身,裤腿蹭着炕沿灰扑扑的土,脊背挺得更直了些。 “娘,您咋突然过来了?” 黄翠莲手里的勺子搁下。 她站得有点歪,左脚往前半步,右脚还没来得及跟上,小声喊了句:“娘。” 振兴、振武、振文也齐刷刷站起来。 三人站成一排,肩挨着肩,低头垂着眼。 小暖正给黄翠莲捶背呢,小拳头刚抬起来,就停住了。 她扭过小脖子,眨巴着眼,盯着门口这个总板着脸的老太太。 林老太太清了一下喉咙,可眼神刚扫进屋。 新糊的窗纸白亮平整,碗柜漆皮虽旧,桌上还冒着热气的白面饼子。 “听说振兴要念书了?我这不惦记着嘛……家里还差啥不?” 林来福只点点头。 “啥都不缺,都齐了。谢您挂心。” 他说话时下巴微抬,目光落在老太太耳后那一缕散出来的白发上,没再往下看。 屋里一下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老太太杵在那儿没动,眼珠子却直往那锅鱼汤上溜,又瞄了眼边上焦黄酥脆的玉米饼子。 香味一股劲儿地往鼻孔里钻,她肚子里不争气地咕噜一声。 老太太脸腾地烧起来,耳朵尖都红透了。 黄翠莲心口一揪,看着婆婆单薄得能被风吹跑的身子,脸色蜡黄,手上全是裂口。 再想想她是自家男人的亲娘,嘴张了张,终究没说话。 林来福抿着嘴,腮帮子绷得紧紧的。 他站在灶台边,肩膀微微耸着。 这时候,小暖啪嗒啪嗒从娘身边挣开。 小短腿一阵风似的冲到墙角那只小竹篮边。 篮里躺着几颗刚下的鸡蛋,个个圆润红亮。 是母鸡下了攒着专给黄翠莲和陈大夫补身子的。 娃们嘴馋也只敢瞅两眼,不敢伸手。 她踮起脚,小手扒拉着挑出最大最光溜的那个蛋,又奔回来,把蛋塞到黄翠莲手心里,仰着小脸。 “娘,煮个蛋给奶奶吃吧!奶奶肚子唱歌啦,饿啦!” 她说话时鼻子皱着,眼睛睁得又圆又亮。 话音刚落,满屋人都傻了眼,齐刷刷盯住小暖,又齐刷刷转过去看林老太太。 老太太身子一晃,差点没站稳。 她死死盯着小暖手里那个红扑扑的蛋,再抬眼,撞上孩子水汪汪的眼睛。 没半点恨意,只有实打实的关心。 这丫头……上次还拿根山药梗着她鼻子戳呢…… 现在,竟把全家最金贵的蛋,给这个又抠门又偏心的奶奶吃? 黄翠莲低头瞧着闺女粉嘟嘟的小脸,心尖儿一颤,眼眶差点湿了。 她接过蛋,轻声对林老太太说:“娘,小暖说得在理,您怕是还没动筷子吧?鱼汤刚滚,饼子也酥脆,您……坐下来,一块儿垫垫肚子?” 到底是心软,见不得她饿着肚子站在一边。 林来福张了张嘴,想拦,可目光扫过媳妇低垂的眼、闺女翘起的小辫梢,又落到母亲缩在袖口里、枯树枝似的手上。 最后只闷闷叹了口气,转身拎出一双干净碗筷,搁在空位上。 “振兴,去给你奶舀碗汤。” 林来福开口道。 振兴没吭声,低头盛了一大碗奶白奶白的鱼汤。 汤面上浮着一层细密油花,底下沉着一块厚实的鱼肚肉。 振武瘪着嘴,不大乐意,嘴唇往下一耷拉。 可还是顺手抓了个刚出锅的贴饼子,吹了两口气,递了过去。 振文站在旁边,两手插兜,肩膀绷得僵直。 林老太太胸口又酸又涩。 脸烧得慌,心也虚得慌,肠子都悔青了。 偏偏心里头,又悄悄泛起一点温温的的暖意…… 手抖得厉害,指节泛白,她慢慢抄起勺子,舀起一勺汤,颤巍巍送进嘴里。 一股子实在的的味道在嘴里炸开。 第40章 肠子都悔青了 她立马垂下脑袋,呼噜呼噜猛喝汤。 鱼刺卡喉咙里一下,她咽都没咽,直接囫囵吞了。 这顿饭,谁也没多说话,吃得飞快。 林老太太扒拉完。 撂下碗筷,她蹭地站起来,脖子缩着。 “我……我饱了。你们……你们慢用。” 话音没落,拄着拐棍就往外蹽。 等她彻底没了影,牛棚里那根绷着的弦,才一下松了。 “娘,您咋非留她吃饭?还拿鸡蛋给她!” 振武一拍大腿,眉头拧成疙瘩,手心拍得通红。 “对啊!她以前啥样,您忘啦?” 振文立刻接上,声音压得低。 黄翠莲轻轻叹口气,手指绕着小暖的辫梢打转。 “小暖都看得出来奶奶饿得直哼哼,咱们还能跟一个走路都打晃的老太太算旧账?” 她转过脸,看向林来福。 林来福一直没开口,眼神沉甸甸的,嘴唇微微发干。 “小暖,”他招招手,把女儿拉到跟前,“告诉爹,为啥把鸡蛋给奶奶?你记不记得,她以前见了你,连笑都不肯笑一个?” 小暖歪着脑袋,睫毛忽闪忽闪,想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奶奶凶,暖暖躲她。” 她顿了顿,手指揪住衣角,又慢慢松开。 “可今天,奶奶肚子咕噜咕噜叫得可响啦!还一直盯着锅看,眼睛……亮得像光耀哥哥看见糖罐子那样。” “娘亲说过,饿肚子可难熬了。鸡蛋是给娘补身子的,暖暖本来不该动。但是……暖暖想着,给她吃一个,肚子就不咕噜了,也不疼了。” 她仰起脸,声音清清楚楚。 “娘的蛋,暖暖明天还去鸡窝掏,准能再摸出一个来!” 娃说话就是实诚,不绕弯子,也没啥算计。 就光惦记着别人饿不饿、难不难受。 林来福眼眶一热,一把把闺女抱进怀里,搂得死紧。 他家小暖啊,心是真软,亮堂堂的,比金子还暖。 黄翠莲也抹起眼泪,一手揽住丈夫,一手拽住女儿。 一家三口紧紧贴在一块。 振兴、振武、振文瞅着妹妹的小脸,心里那点别扭劲儿,不知不觉就散了。 妹妹都这样掏心掏肺,他们当哥哥的,好意思小气巴拉? 陈老大夫站在旁边,慢悠悠捻着胡子,点头叹气。 “这年头,孩子没沾过尘,心才叫干净。翠莲,来福,你们这闺女,真是老天赏的福气。” 他放下手,从药箱里取出一小包槐花蜜,塞进小暖手里。 “甜的,补气,不伤脾胃。” 这事很快在村里炸开了锅。 说法五花八门,可底子就一条。 林家那个福星,运气旺得邪乎,心更软得烫手! 林老太太灰头土脸逃回老宅。 脚刚跨进门槛就一个趔趄,险些摔在青砖地上。 她扶着门框喘了半晌,才挪进屋,浑身像被抽了筋。 原先那股怨气、那股酸劲儿,全没了影儿。 只剩满肚子翻腾的悔意,压得人喘不上气。 她后悔听了杨艳梅的歪理,一次次偏着二房。 后悔分家那阵子,为贪点小便宜、怕惹麻烦,睁只眼闭只眼,由着他们把大房扫地出门。 更后悔的是,整整七年,硬是没看清。 这个孙女眼里没半点计较,比好多张嘴能说的大人都干净。 “一个蛋……” 她瘫在冷冰冰的炕沿上,眼泪哗哗往下淌,一滴接一滴砸在褪色的蓝布褥子上。 而杨艳梅听说婆婆竟跑到大房吃了顿饱饭,还啃了个鸡蛋。 非但没臊红脸,反倒在家拍桌子跳脚骂娘: “没骨头的东西!一个蛋就把您哄瘸了?娘啊,您这脑子是让驴踢过吧!” 她嗓门扯得又高又尖。 “人家现在天天吃鱼吃肉,蒸白面馍都嫌硌牙!就给您喝点涮锅水、塞个破蛋?打发乞丐都嫌寒碜!” “您就得天天去!端个板凳坐他们灶台边!看她们敢不敢轰您走!” 她抓起灶台上一把铁勺,哐哐敲着锅沿。 林老太太听这话,头一回觉得刺耳得钻心。 她合上眼皮,嘴唇微微哆嗦。 喉咙里堵着一股腥甜,却硬是咽了回去。 从牛棚回来后,老太太像霜打的茄子,蔫了。 整天耷拉着脑袋,连杨艳梅凑过来嘀咕,她也爱答不理。 可杨艳梅肚子里那团火,非但没压下去,反而更旺了。 尤其是瞅见村里人一聊起林家,特别是提起林小暖。 “啥福星?我看是祸根子!丧门星!” 这天,杨艳梅在院里扯着晾绳挂她那几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衣裳。 “她专偷别人家的好运,攒自己家的福气!” “二房那边,老宅那边,日子一天比一天塌火!” 何秀英本就爱凑热闹,一听这话,立马挤到跟前,嗓子压得低低的。 “艳梅嫂子,这话……可别瞎咧咧啊,眼下好些人真拿小暖当菩萨拜呢。” “菩萨?呸!” 杨艳梅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眼珠子里全是黑沉沉的怨气。 “那是他们睁眼瞎!被那三岁毛孩子装神弄鬼哄住了!她歪着脑袋念几句听不懂的词,就有人抢着往她手心塞煮鸡蛋,她咳嗽两声,隔壁王婆就捧着红糖水跪着递过去?” “你们细品品,谁家娃娃三岁会掐算时辰?会说梦里见的事儿全应验?” 她越说越带劲,手舞足蹈。 “你们留意过没?她总往河滩边、后山坳这些阴森森的地界溜!哪家正经小孩爱往那种地方钻?” “我告诉你们,她就是个小魔女!再让她留在这儿,全村早晚得跟着遭殃!” 这话,她不止说给何秀英听。 只要逮着个同她一样眼红林家的妇人,她就凑上去,嘀嘀咕咕。 这话风,最后还是吹进了林家屋门。 “胡说八道!放狗屁!” 振武蹭一下跳起来,脸涨得通红,抄起灶膛里那根黑乎乎的烧火棍要往外冲。 “我去撕了她那张破嘴!看她还敢嚼舌根!” “振武!站住!” 林来福嗓音低得吓人,牙关咬得紧紧的,却硬是把火气往下压。 “你冲出去打骂一顿,人家拍手叫好,谣言反倒坐实了,说林家人急了,心虚了!” “那咋办?真让她泼脏水泼到妹妹头上?” 振武脖子梗得老高,眼眶都红了,声音发颤。 “她才多大?连灶台都够不着,能干啥坏事?” 黄翠莲气得手指发抖,一把把小暖搂得更紧,手背青筋都绷了出来。 第41章 小妖女 “我的暖暖……她小小一个娃,怎么是……杨艳梅她怎么能恶毒成这样!” 小暖被娘紧紧搂在怀里,身子都贴着娘的胸口。 她不大明白妖女是啥玩意儿。 只听人说话时咬牙切齿,唾沫星子乱飞。 她往娘怀里又蹭了蹭。 “娘……妖女是干坏事的人吗?我是不是?” “胡说!” 黄翠莲一把把闺女搂得更紧,眼圈立马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 “咱小暖是香喷喷的小甜枣儿,是家里最亮的那颗小星星!外头那些瞎咧咧的,你一个字都别信!” 陈老大夫摸着胡子。 “这话说得又毒又损,专往人心窝子扎。可水清不清,自己心里亮堂,泥巴再浑,也盖不住底下石头。小暖才多大?” 他转头盯着林来福。 “就怕有人趁乱伸手,拿孩子撒气。” 林来福没吭声,反手一拳砰地砸在墙上,墙皮簌簌往下掉渣,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记住了。” 打那以后,林来福、振兴、振武轮着盯小暖,不让她一个人出屋门。 哪怕去井台打水,也得有个大人跟着。 上茅房?哥哥得守在外头。 可娃天性就是爱撒欢,小暖更是坐不住的性子。 天天念叨着想去河边瞅瞅小暖摆尾巴,还想爬到山根下翻翻亮晶晶的石头。 她一早起来就扒在窗台边数蚂蚁,数完又蹲在门槛上踢石子。 “二哥,今天能去河滩不?” 振武头也没抬,正用旧铁皮罐子给可娃糊纸船,嘴里含糊应着。 “等日头高一点再说。” 小暖就踮起脚尖去够挂在门框上的草绳秋千,晃了两下又跳下来。 跑到院角那棵老枣树底下,捡起一根枯枝,在松软的泥地上划来划去。 这天午后,太阳懒洋洋挂在天上,风也不刺脸了。 云朵浮在半空,灰白相间,缓慢地朝西边移。 振武被小暖摇胳膊晃腿求了半天。 振武终于松口。 “就去河滩边溜达一圈,就在高坡上站着看,脚不沾水!” 振文一听,鞋都顾不上穿好,光脚丫子追上来。 “我也去!我护着妹妹!” 他一边跑一边往左脚塞右脚的布鞋。 头发乱翘,鼻尖沁着汗珠,伸手就去牵小暖的手。 小暖把左手缩回棉袄袖子里,只伸出右手。 仨人刚走到村口大槐树底下,迎面撞见几个甩弹珠的小子,蹲在地上抠坑、瞄线。 领头那个,正是杨艳梅的儿子林光耀。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眼皮都没抬全,只从斜里瞟了一眼。 见是振武和振文,又瞥见中间裹着红棉袄的小暖,嘴角往下扯了扯。 九岁的林光耀,横着长,走路带风。 他慢慢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土。 再想起他娘半夜嚼舌头骂小妖女,一股邪火窜上来。 他朝小暖挤眉弄眼,尖着嗓子嚎。 “哎哟喂~小妖精来啦!穿红衣裳的小妖怪咯~略略略!” 旁边几个小子早被教坏了,立刻拍手起哄,笑得东倒西歪。 “林光耀!你皮痒了是不是?” 振武脖子上的青筋一跳,转身就冲过去。 “二哥!” 振兴一把攥住他手腕,轻轻摇头。 “跟毛孩子动手?咱赢了,也是输。” 小暖站在原地没动,小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红棉袄,又抬起眼。 目光扫过林光耀的脸,扫过那几个咧嘴笑的男孩,最后停在振文握着她的那只手上。 她不明白,为啥光耀哥哥今天不跟她玩弹珠,反倒朝她龇牙咧嘴。 “怂包!有胆量就来追我呀!” 林光耀见振武被拦住,尾巴简直翘到天上去,对着小暖噗地吹口气,扭头撒腿就跑。 一群小子笑着喊着,呼啦啦全散了。 “别搭理!一群没人管教的野猴子!” 振武弯腰拍拍小暖肩膀。 “走!二哥带你挖宝去,保准比他们捡的石头亮十倍!气死他们!” 小暖抽了抽鼻子,眼眶有点发红,嘴唇抿得紧紧的,乖乖点头。 可小手还是悄悄攥紧了衣角。 紧跟着是小孩扯着嗓子嚎:“啊,救我!呜哇,谁来拉我一把啊——!” 是林光耀! 声音就是从茅坑那儿飘出来的! 振兴和振武互相看了一眼,心猛地一沉。 他俩平时见了林光耀母子就绕道走。 可这会儿哪还顾得上那些? 一个小娃,真栽进那黑乎乎的粪坑里,能出人命的! 坑虽不深,可对他那小身板来说,脖子一歪、呛一口就完了。 “哥!是光耀!” 振武脱口就喊,声音拔高了八度,手已经抬起来指向茅厕门口。 振兴眉头立马拧成了疙瘩。 两人脚步当场刹住,鞋底在松软的土路上蹭出两道斜痕。 转身就要往茅厕冲,膝盖还没完全弯下去,身子已经朝那边偏过去。 小暖也听见了,她还小,可知道“掉臭水坑”是啥概念。 上次邻居家的小狗掉进去,捞上来时都翻白眼了。 她小脸一下子煞白,嘴唇没了血色,拽着振兴裤腿直蹦跶。 两只小手死死揪住布料,奶音发颤。 “大哥!二哥!光耀哥哥掉粪坑啦!快去拉他呀!他会喘不上气死掉的!” 孩子哪懂记仇? 振兴一听妹妹哭腔里的急劲,再没半点迟疑,扭头对振武吼。 “你赶紧喊人!找长竹竿!再拿根结实麻绳!” 他自己拔腿就往茅厕跑。 振武边撒丫子狂奔边放声嚷:“来人呐,林光耀掉粪坑啦!快拿杆子绳子救人!” 他一边跑一边扭头朝后喊。 嗓门扯得整条巷子都在嗡嗡响,屋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起。 小暖踮着脚想追,刚迈两步就被赶来的振文一把拎住胳膊。 “别去!脏!熏人!有危险!” 她急得原地直跺脚,左脚踩右脚,右脚又碾左脚,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仰着小脸朝着茅厕方向嘶喊:“光耀哥哥别怕!我哥马上到啦,呜……你攥紧杆子啊!” 嗓子已经发紧,尾音抖得不成样子。 没过两分钟,振武领着五六个村民呼啦啦涌进茅厕矮院。 眼前一幕让所有人倒抽冷气。 林光耀整个人陷在黑褐色粪水里,只剩个脑袋和两只手露在外头,正胡乱扒拉着水面,指甲缝里嵌满污垢,哭得嗓子都劈叉了。 “快!竹竿递过去!” 振兴一手捏着鼻子,另一只手高高举起绑了绳的长竹竿,一点点往孩子那边伸。 第42章 心太软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空米缸半夜长粮,我家养了小财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3章 掏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空米缸半夜长粮,我家养了小财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4章 真有活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空米缸半夜长粮,我家养了小财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5章 林家村的恩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空米缸半夜长粮,我家养了小财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6章 甜得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空米缸半夜长粮,我家养了小财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7章 春耕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空米缸半夜长粮,我家养了小财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48章 躲过一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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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6章 你偷我家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空米缸半夜长粮,我家养了小财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7章 现世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空米缸半夜长粮,我家养了小财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8章 山要塌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空米缸半夜长粮,我家养了小财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59章 准保要出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空米缸半夜长粮,我家养了小财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0章 救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空米缸半夜长粮,我家养了小财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1章 齐心协力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空米缸半夜长粮,我家养了小财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2章 替大伙儿出气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空米缸半夜长粮,我家养了小财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3章 多留个心眼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空米缸半夜长粮,我家养了小财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4章 现世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空米缸半夜长粮,我家养了小财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5章 输的人学狗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空米缸半夜长粮,我家养了小财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6章 比!谁怕谁!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空米缸半夜长粮,我家养了小财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7章 天下第一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空米缸半夜长粮,我家养了小财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8章 心肠软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空米缸半夜长粮,我家养了小财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69章 嚼舌根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空米缸半夜长粮,我家养了小财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0章 翻脸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空米缸半夜长粮,我家养了小财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1章 小尾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空米缸半夜长粮,我家养了小财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2章 抓现行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空米缸半夜长粮,我家养了小财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3章 暖暖立了头功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空米缸半夜长粮,我家养了小财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4章 小英雄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空米缸半夜长粮,我家养了小财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5章 申请助学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空米缸半夜长粮,我家养了小财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6章 这闺女,机灵得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空米缸半夜长粮,我家养了小财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77章 苦尽甘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空米缸半夜长粮,我家养了小财神 乐文小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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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股子清清淡淡的野草香,飘得满屋都是。 元夕光一递过去,他眼睛一亮,立刻点头。 “没错!就是它!这元夕光清火拔毒的劲儿,比玉鹤草还猛。俩一块儿上,正对路子!” 他麻利地把元夕光冲干净,放在粗陶盆里反复淘洗三遍。 扔进锅里,跟玉鹤草一起熬。 火候调小,只留一线青烟在锅底缭绕。 没过多久,药汤就熬好了。 “先喝小半碗热的,剩下那锅晾到温乎,再给孩子擦全身。” 陈老大夫一边拿勺搅汤,一边叮嘱。 杨艳梅立马舀了一碗,搁嘴边呼呼吹凉。 然后把光耀轻轻扶坐起来,垫高后背,一勺一勺往他嘴里送。 光耀烧得昏头昏脑,眼皮都抬不稳。 可还是乖乖张嘴,嘴巴微张。 舌头略略伸出一点,一口口咽下去。 那药苦得直冲脑门,他刚喝第一口,小脸就拧成一团。 接下来就是干等。 屋里静得吓人,连风吹窗纸的声儿都听得见。 大伙儿全不敢喘大气。 杨艳梅直接跪在炕沿,膝盖抵着土坯,两手攥着儿子的手不松手。 林老太太双手合十,脊背挺得笔直。 林成才还蹲在墙角,可身子早挺直了。 小暖被黄翠莲搂在怀里,小脑袋一直歪着看哥哥。 一分一秒,像爬一样慢。 约莫过了半顿饭工夫,光耀的呼吸突然稳了些。 再过一会儿,他眼皮慢慢掀开。 “娘……我……想吃东西……” 杨艳梅愣住,身体僵在原地。 接着她猛地吸了口气。 “光耀!你能认人啦?身上还烧不烧?疼不疼?” 光耀轻轻晃晃脑袋,眼皮微微掀开一条缝,嘴唇动了动。 “不咋疼……就是身上有点痒。” 陈老大夫立刻凑上前,蹲下身来,双手稳稳扒开光耀的衣领,又一把撩起他左边袖子,仔细看那些红疹和水泡。 果然,原先高高肿起的地方瘪下去了。 “成了!真管用!” 他一拍大腿,声音都发颤。 “快!趁热用汤给他抹一遍!别等凉了!” 杨艳梅手忙脚乱兑好温水,把药汤倒进铜盆里搅匀。 再拧干干净净的棉布,蘸着药汤,仔仔细细给光耀擦胳膊。 药水一沾皮肤,光耀就舒坦地长出一口气。 擦完,他往被窝里一缩,眼皮耷拉下来。 “退烧了!真退烧了!” 杨艳梅摸着光耀额头,凉丝丝的。 满屋子人,全都长长吁出一口气。 林来福转头看向小暖,眼神沉甸甸的。 这丫头,又救了人一命。 陈老大夫捋着胡子,摇头叹气。 “药配准了,就像钥匙对上锁眼。小暖才多大啊?能一眼认出草药,知道哪味治啥病,不是天生懂,就是老天爷悄悄教的!神了,真神了!” 杨艳梅这才缓过劲来,胸口那股憋着的闷气散了。 她一转身,膝盖一弯,咚地又跪下了。 这回,是直直冲着小暖磕的。 “小暖!婶子……婶子给你磕响头!” 她哽着嗓子,额头真要往下碰。 林来福赶紧伸手拦。 “使不得!孩子还小,扛不住你这么拜!” 杨艳梅却不管不顾,跪得笔直,泪水糊了满脸。 “我杨艳梅之前不是人!我眼红你们家,背地里嚼你家舌头,还偷偷掐过你们菜园里的嫩豆角……我不是人啊!” 她狠狠甩了自己一巴掌,手掌与脸颊相碰。 “可小暖不记仇,还拼了命救光耀!我……如果再坑你们林家一回,老天爷立马劈我,让我断子绝孙!” 这话太重,屋里顿时没人吭声了。 空气沉下来,连炉膛里柴火噼啪爆裂的声响都听得格外清楚。 小暖从黄翠莲怀里滑下来,小腿一迈一迈走到杨艳梅跟前,踮起脚,小手拽了拽她衣袖边:“婶婶,别哭啦。光耀哥哥退烧了,病就跑光啦。” 杨艳梅低头瞅着这个还没自己大腿高的小姑娘,脑子里直发烫。 “小暖啊,婶子混账……真混账……” 她一把搂住孩子,眼泪噼里啪啦往下砸。 这回不是演的,是掏心掏肺地悔。 林老太太也抹着泪凑过来。 “来福、翠莲……娘从前猪油蒙了心,对不住你们,更对不住小暖。今儿要没小暖,光耀……怕是连今晚都熬不过去……” 话说到这儿,嗓子直接堵住了。 林来福长长吁了口气。 “过去那些事,掀篇儿吧。往后,好好过。” 等他们仨走出老宅,太阳都偏西了。 光暖暖地斜洒下来,照在青石阶上。 小暖趴在林来福肩上,眼皮直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 “小暖?” 林来福嗓音放得极轻。 “你咋认得哪几棵草能救命?” 小暖迷糊嘟囔。 “暖暖……就是看见啦。那些草呀,会说话……暖暖耳朵灵,听见啦。” 林来福和黄翠莲飞快对了个眼神,心里全明白。 这闺女,确实和别人不一样。 可她心眼实,笑得甜,这就比啥都强。 一进村口,消息早炸开了锅。 林家小暖拿野草救活林光耀,杨艳梅跪在老宅门口磕头认错。 这事当天就刷爆全村饭桌。 “听讲没?杨艳梅给咱福星磕头啦!” 第1章 荒年捡了个小女娃 1960年,春天没下几滴雨,夏天又旱得冒烟,人饿得直打晃。 林家村大队后头那片林子,往年绿得能滴油,这会儿早被翻了个底朝天。 树干光溜溜的,像被扒了层皮,野菜根儿早被刨得一根不剩,只剩些枯枝败叶,在秋风里瑟瑟发抖。 林来福架着黄翠莲,往林子的深处挪。 俩人已经断粮三天了。今早每人就捧了小半碗泥水喝,才撑着出来碰运气。 现在腿肚子直转筋,眼前直冒金星。 “他爹……歇歇吧……这林子啊,怕是连耗子都卷铺盖跑了。” 她胸口闷得喘不上气。 林来福低头瞅着媳妇蜡黄的脸,心口一阵阵抽疼。 他当过兵,胳膊粗力气足,可这年头,再大的劲也攥不出一粒米。 他死死攥着那把豁了刃的小锄头,“再走几步,翠莲。” “说不准……山沟缝里还漏俩土豆呢?咱仨小子,可不能眼睁睁饿成骨头架子啊。” 一听这话,黄翠莲眼圈一热,没吭声,咬着牙又挪了几步。 忽然,风里飘来一声细弱的呜咽。 “他爹!你听到了没?”黄翠莲一把拽住林来福胳膊,“该……该不是狼崽子在嚎吧?” 林来福拧着眉头听了听。 那声音虚得很,不像野物,倒像是……娃娃憋不住的抽搭? 可这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界,满地都是倒下的饿汉,谁家娃敢往这儿扔? 他心口一揪,伸手一把攥住黄翠莲的手腕:“走,过去瞧瞧。” “听着就不像狼崽子,活脱脱是个娃。” “你傻啦?饿晕了吧?这鬼地方,哪来的娃!” 黄翠莲盯着林来福发灰的脸,真觉得他是饿迷糊了。 林来福领着她拐到西边,蹲下身,两手拨开一大蓬带刺的蒿子。 手一停,两人全愣住了。 一个土坑上,蜷着个人影。 顶多三四岁,身上那件碎花袄破得不成样子。 小脸糊满泥,嘴皮干得起壳,唯独一双眼睛陷在瘦脸蛋里,湿漉漉的。 小姑娘光是往墙根缩,浑身直打颤。 “哎!老天爷啊!” 黄翠莲冲了过去。 “谁家娃啊?怎么会在这!” “娃?会不会说话啊?你父母去哪儿了?” 林来福抬头扫了一圈。 四下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就剩风刮过秃枝的呜呜声。 他蹲下去,扒拉着地上瞧了个遍,没篮子,没包袱。 这年头,娃养不起,塞进庙门口、丢在村口老槐树底下,甚至卖给货郎……。 可谁成想,偏偏今天,撞他们手里了。 “怕是……被人撂这儿不要了。” 林来福嗓音哑得很。 黄翠莲二话不说,一把把孩子搂进怀里。 刚一沾身,就觉着那小身子轻得吓人,眼泪“唰”地就涌出来了。 “天杀的哟!活生生一条小命啊,怎么下得去这手!” 小姑娘贴着她胸口,抖慢慢停了,小手本能地揪住黄翠莲袖口那块洗得发白的布。 就这么一下,黄翠莲心里那道墙全塌了。 林来福盯着那一小团,又想起自家三个饿得直舔嘴唇的崽子:“翠莲……咱家这锅里,本就揭不开盖啊……” 黄翠莲猛地抬起头,泪还在脸上挂着:“来福!你瞅她这脸色,再冻一夜,连哭的劲儿都没了!我宁可自己饿死,也不能眼睁睁看她躺这儿等死!” 她低头,凑近小姑娘耳朵边:“不怕啊,跟婶子回去,灶上……有热乎的。” 这话她自己听着都心虚,米缸早见了底,今儿早上的糊糊,全是野菜渣子拌麸皮。 可小姑娘听见“热乎的”,眼睛忽地亮了一丁点儿,小脑袋一点,从喉咙里挤出一个细气儿:“……饿。” 林来福鼻子一酸,眼眶热得发胀。 伸手脱下身上那件补丁摞补丁的褂子,一层层裹紧小丫头,接过来稳稳抱在胸前,转身就朝家走。 “走,回屋!” …… 林家。 三间土坯房,三个瘦猴似的男孩蔫头耷脑蹲在门槛上,眼珠子一眨不眨盯着土路。 瞧见爹娘影子,仨人“腾”地全跳起来。 “爹!娘!弄到吃的没?” 老二振武最猴急,蹦跶着冲到跟前,一眼瞅见爹怀里包着个鼓鼓囊囊的衣包,愣住了。 “哎?爹,你抱的是啥玩意儿?” 林来福没搭腔,抱着娃大步跨进屋。 黄翠莲赶紧擦亮煤油灯。 那豆大的光晕一晃,屋里才看清。 小丫头的脸糊得黑一块黄一块,瞅不出本来啥样,头发干枯打结,就那双眼睛,又圆又亮,水灵灵的,怯生生地扫着眼前三个头一回见的男孩。 “哎哟!是个小姑娘!”老三振文一拍大腿,乐了。 老大振兴没咋吭声,只瞄了眼爹娘绷紧的脸,喉结上下滚了一下:“爸,妈,这孩子是……” “林子里抱回来的。八成是找不到家了。” 黄翠莲边说边转身去舀水,打算给娃洗洗。 林来福盯着仨儿子:“往后啊,她就是咱家的一份子。” 振武一听,立马皱起眉头:“啥?我们家米缸都快见底了,还往回领人?” 话没撂完,振兴伸手扯了他衣角一下。 炕上那小丫头好像听懂了,肩膀微微一缩,黑葡萄似的眼珠转了转,眼圈刷地红了。 这时候,最小的振文蹭到炕沿,肚子咕咕叫,可还是踮脚凑近瞧。 这新妹妹,真稀奇。 他使劲嗅了嗅,突然咧嘴。 “妈!我闻见啦,这妹妹身上……香!” 黄翠莲正端着半盆温水进门,听见直摇头:“傻小子,饿迷糊了吧?你妹妹满身都是土腥气。” 她拧干布巾,一点点擦那张小脸。 泥垢一层层落下去,底下皮肤白得晃眼,鼻尖小巧,嘴巴粉润,活脱脱年画里走出来的福娃娃。 尤其是眼睛,洗净之后,亮得像夜里点亮的油灯芯。 屋里几个大人小孩全愣住了。 娃洗清爽了,也不怎么发抖了。 她歪着头看围过来的哥哥们,最后定在振兴脸上,嘴唇轻轻动了动,冒出一个软乎乎的字:“……哥?” 就这一声,把振兴心尖儿都喊化了。 黄翠莲却在心里直叹气。 人是领回来了,可拿啥喂啊? 家里能下咽的“粮食”,只剩碗底那点麸皮拌野菜的糊糊。 第2章 米缸蹭蹭涨 她抹了把额头,对振兴说:“老大,去柜里把那糊糊拿来,灶上热一热,喂妹妹吃。” 振兴顿了顿:“娘,那是给您留的……” “快去!” 糊糊热得很快,她接过那只陶碗,用小木勺舀起一点,呼呼吹凉,才慢慢递到娃嘴边:“乖,张嘴,来——” 那糊糊黑黢黢、黏糊糊,看着就难以下咽。 可小姑娘眼睛唰地亮了,直勾勾盯住勺子,小嘴急巴巴张开,一口含住勺尖。 她吃得飞快,却一点儿不闹腾。 一碗糊糊,三两口就空了底。 黄翠莲望着那只见底的碗,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这顿算填上了,可明儿早上的饭呢? 她把碗往灶台上一搁,转身就想去擦擦桌子,顺脚往墙角那口快空了的米缸挪过去,每次路过都得瞄一眼,看还能不能蹭出点米面子来。 结果刚走到缸边,炕上那个一直乖乖坐着的小丫头,忽然抬起小胳膊,肉乎乎的手指直直戳着米缸,奶声奶气地喊: “娘!缸缸……饭饭!” 黄翠莲一怔,扭头瞅过去:“傻闺女,缸里早没粮啦。” 嘴上这么哄着,手却不受控制地抬起来。 嘿! 缸底那一层灰扑扑的糙米,咋跟早上不一样了? 确实还是薄薄一层,可明显厚实了! 这点米,熬一锅汤,够全家人一人捧一碗,热乎乎喝两口! 黄翠莲眨巴两下眼,又使劲搓了搓太阳穴。 她一把探进缸里,攥了满满一手米。 “来福!来福你快过来!” “米!缸里米……真多了!” 林来福带着仨儿子全围上来,伸长脖子一瞅,全傻眼了。 “我今儿早还扒拉过呢,就剩个锅底那么薄一层!” 林来福直挠后脑勺,“连半把米都凑不齐,咋回事?” 老二振武眼珠一转,唰地扭头,盯着炕上那个小不点,脱口就嚷:“爹!娘!该不会……是她干的吧?!” 七八道目光齐刷刷钉在小丫头身上。 她被盯得缩了缩肩膀,小手拽住衣角,扁着嘴,小声嘀咕:“暖暖……饿。” 黄翠莲心口一热,几步跨过去,把她从炕上抱起来,搂得紧紧的:“乖宝,你刚说啥?你叫……暖暖?” 小丫头把脸往她怀里蹭了蹭,点点头,小嗓子清亮亮的:“嗯!暖暖!” 莫非……这路上捡回来的,压根不是个累赘?倒是个揣着金钥匙的“福娃”? 外头天早黑透了,风卷着雪粒子。 林来福看看媳妇泛红的眼角,又瞅瞅那口缸,最后目光停在小姑娘脸上。 “行!小暖,从今往后,你就是咱林家亲闺女!” 林来福伸手摸了摸小暖的头顶,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沾着泥灰的粗布鞋尖,又补了一句:“我林来福发过誓的,说到做到!” 炕上的小暖一听,小嘴咧开,露出俩小酒窝,脆生生接了一句: “家……闺女!” 夜里,林来福就用那些米,咕嘟咕嘟煮了一大锅粥。 这碗粥看着清汤清水的,可米是实打实的。 黄翠莲盛第一碗时,手有点抖,舀得太满,米汤顺着碗沿淌下来。 她赶紧拿粗布擦掉,再稳稳端给小暖。 “多亏小暖这孩子,咱今儿才喝上口热乎的。” 老大振兴拍拍自己鼓起来的肚子,一把把小暖抱上膝盖。 “小暖,我是你大哥。今晚跟哥一起睡,行不?” “不行不行!妹妹得跟我睡!” 振武马上跳出来抢人。 振文光顾着舔碗底那点米粒,压根没听见他们在说啥。 小暖咯咯笑着拍小手,露出两颗小乳牙,冲黄翠莲一个劲儿喊:“娘……睡,暖……” 话没说全,可黄翠莲一下就听明白了,赶紧弯腰把她搂进怀里。 “好嘞!咱们小暖乖乖跟娘睡,成不成?” 小暖高兴得直蹬腿,“成——!” 黄翠莲越瞅越稀罕,半夜就翻出振兴小时候的衣服,剪剪改改给小暖套上,虽然还大一号,可比之前那件又脏又破的小袄强多了。 洗得干干净净、又吃饱喝足的小暖,终于显出了本来的样子,小脸蛋粉嘟嘟的,眼睛又黑又亮,谁见了都想捏一把。 天刚蒙蒙亮,黄翠莲正用木梳子,一点一点给小暖理她那又细又黄的软毛头发,琢磨着怎么扎两个小鬏鬏。 林来福和仨个儿子蹲在院子里,合计今天上哪儿转转,兴许能扒拉点吃的回来。 这个时候忽然传来了一个尖锐的女声。 “哎哟,可真有你们的啊!大哥大嫂!自家锅都揭不开了,还有闲心往外捡闺女养?家里粮食堆成山啦?还是几个小子撑得直打嗝,闲得慌?” 开口的正是林来福的弟媳杨艳梅,旁边那老太太,是他亲妈,林家老太。 杨艳梅胳膊肘还拐着她儿子林光耀。 林来福脸立马绷紧了,站起来问:“艳梅?娘?你们咋来了?” 黄翠莲一把把小暖拽到自己身后,也赶紧站直身子,勉强扯出个笑。 林老太太把拐棍往地上杵三下,眼睛扫了一圈院子,最后定在小暖脸上。 老太太哑着声吼:“来福!满村都在嚼舌根!说你疯了,饿得只剩一口气,还敢领野孩子进门!你是巴不得我今儿就倒下咽气,好省口粮是不是?!” 杨艳梅立刻接茬,嗓门拔得比鸡叫还高。 “可不是嘛大哥!您瞅瞅咱娘,瘦得都能数清肋骨了!” “你们家米缸都快见底了,还有心思供个外人吃饭?咋不先给娘端碗热汤?” “依我看啊,这来路不明的小丫头,纯粹是个招灾的!谁沾上谁倒大霉!趁早送走,别赖在咱林家白吃白喝!” “你瞎咧咧啥!” 老二振武脖子都气粗了,“小暖咋就招灾了?她明明是咱妹妹!” “妹妹?” 杨艳梅翻了个白眼,手指头直戳振武脑门。 “你懂个啥?” “她一进门,家里就鸡飞狗跳!说不定就是这个娃娃害的我们村闹饥荒!” 老太太气得拄拐杖的手直抖。 “捡孩子不是啥小事儿啊……” “看那娃娃还挺好看的。” “好看有啥用啊!林家这下更完蛋了!” “艳梅说得并无道理,若真是……” “听见没?麻溜儿把这来路不正的小东西拎出去!咱老林家庙小,容不下这尊大佛!祖宗牌位前烧了三十年香,不能毁在一个野娃娃手上!” 第3章 这闺女我认定了 黄翠莲眼泪直打转,声音发颤:“娘,她是孩子啊!才三岁,哪懂啥祸不祸的?求您别赶她!” 林来福太阳穴突突跳,一步跨上前,把妻女全护在身后。 “娘,人是我从村口抱回来的。我认她,她就是我闺女。” “咱是穷,可再穷,也不能把个刚会走路的小娃娃往野地里推!这事,我说了算。” “你说了算?” 林老太太手一扬。 “我是你亲娘!你不听我的,今天就给我卷铺盖滚蛋!我林家没你这号人!” 话音落下,院里连咳嗽声都没了,只有风吹过屋檐下干枯的玉米棒子,发出轻微刮擦声。 那年头,被踢出族谱,跟断根没两样。 活人连坟都进不了祖坟坡。 杨艳梅嘴角偷偷翘起,下巴微微抬高,巴不得她们立马打包走人。 就在所有人绷紧脸、吊着气的当口,一直躲在黄翠莲怀里只露半张小脸的小暖,忽然动了动。 然后,她踮起小脚尖,抬起肉乎乎的小手指,不偏不倚,直直指向杨艳梅棉袄右下角那个鼓鼓囊囊的兜。 “婶婶,你口袋里揣的……是不是我家早上煮的鸡蛋?” 所有眼睛“唰”地钉在杨艳梅身上。 “你……你胡说啥?我兜里能有啥?谁偷你家蛋啦?!” 小暖被她扯着嗓子一吼,脖子一缩,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可小手还是直直地戳向那个衣兜,指尖微微发红:“亮闪闪的!圆滚滚的!” “昨儿个,娘煮了鸡蛋……” 黄翠莲想起来了! 昨晚上,她明明从仅有的俩鸡蛋里挑了个大的,打算给体弱多病的林老太送去。 结果今早一数,少了一个! 哪想到啊,不是记混了,是自家人顺手揣进兜里了! 林来福脸立马拉下来,黑沉沉的:“艳梅,小暖讲的,是真的不?” 杨艳梅舌头打结,嘴皮子直哆嗦。 “胡扯!瞎嚷嚷啥?!三岁娃懂个屁!她净说疯话!天生克人的命,专搅和事!” 小暖见她赖账,小嘴一扁,“哇”地就要哭出来。 她扭过头,瞅了瞅脸色发沉的老太太,奶声奶气的调子说:“奶奶……暖暖没骗人。” “蛋蛋……婶婶兜里头。娘说了,那是给奶奶养身子用的……” 这话刚落地,围在边上的乡亲们全炸了! “哎哟喂!杨艳梅偷老太太的蛋?” “怪不得今儿一早就跳脚泼脏水,原来是心里发毛!” “呸!真会装!反咬一口说孩子是灾星?” “我看这闺女灵得很!小眼睛贼亮!” 林老太太又不聋又不瞎,耳朵能听见杨艳梅说话时声调发虚。 敢情自己当刀使了! 她手臂一抬,枯瘦的手指直直指向杨艳梅鼻尖:“你这狼心狗肺的东西!连救命蛋都敢昧下?!” 杨艳梅吓得倒退两步。 她两手慌忙撑住门框:“娘!真没拿!是这小崽子瞎咧咧!陷害我!” “是真是假,手伸进兜里摸一摸,不就一清二楚了?” 老大振兴突然扯开嗓门。 “对!摸出来瞧瞧!” 老二振武也吼。 人越围越多,吵成一锅粥。 “没错!摸出来不就结了?” “艳梅嫂子,你若没拿,抖搂一下怕啥?” “该不会……真让娃娃一语道破了吧?” 杨艳梅脸青一阵白一阵,额角沁出细汗,两手死死捂住裤兜。 老太太偏心不假,可最恨被人耍着玩! 这年头,一个蛋能换半斤粮,能吊回一条命! “艳梅!” 老太太把拐棍往地上一磕,浑浊的眼珠子瞪得溜圆。 “你要心里没鬼,现在就把兜翻过来,让大家伙睁眼看看!要是真没这回事,娘替你撑腰,让这小丫头给你跪下赔个不是!” 杨艳梅卡在那儿,嘴皮子直打颤。 昨儿大房全家出去挖野菜,她瞅准空子溜进屋,顺手把那颗鸡蛋揣进了兜里。 就想着回去煮给儿子光耀吃,补补身子。 眼下这么多人盯着,万一真从她身上翻出蛋来,以后还怎么见人? 正僵着呢,一直躲在杨艳梅背后拽她衣角的林光耀忽然抽了抽小鼻子,眼睛黏在娘的裤兜上,奶声奶气来了句: “娘……我闻到蛋味儿啦!” “呵!” 黄翠莲气笑了,眼圈却一下子红了。 “杨艳梅,你还装什么装?” “你偷了婆婆的蛋,转头还骂我们小暖是扫把星?你的心是石头做的?” 杨艳梅脑子嗡一声,猛地把儿子搡开:“你们合伙欺负我们!” 说完作势要往地上瘫,打算躺倒耍赖。 “打住!” 一直没吭声的林来福突然吼了一嗓子。 “娘,事情明摆着,艳梅先偷蛋,后诬陷小暖。今天这事儿,您拿主意。” 林老太太被他盯得后脖颈发凉。 当着全村人的面低头? 不行! 绝对不行! 再说,她来的正事还没办成呢! 老太太眨眨眼,清两声嗓子,立马换上一脸揪心的表情。 “来福啊,艳梅是做错了,娘回头肯定收拾她!但话说回来——” 她顿住,拄拐的手往小暖那边一指。 “这孩子哪儿来的?咋从来没听人提过?突然就在咱们村冒出来,谁信啊?” “你细想想,她一进门,艳梅就犯傻,这是巧合?” 好一手轻飘飘推锅,把火烧到别人身上! 杨艳梅秒懂,肩膀一耸一耸地点头哈腰接茬。 “娘说得太对了!” “我看见这丫头才糊里糊涂的!以前我连根针都没多拿过!” “全是她!她来了我才管不住自己!” 林老太太充耳不闻,只望着林来福。 “来福,娘知道你心软。可你也得替老林家掂量掂量啊……” “如今这光景,一家人抱紧了,才不至于被风吹散啊!” “好家伙,您这招呼都不打一声,领个外头的小闺女回来,咱家不立马散架才怪!” “听娘一句话,送到大槐树下,她能活命算她命硬,活不了……唉,那就各安天命吧。” 话还没落地,老大振兴直起身,挺直腰杆。 “奶奶,这话我得琢磨琢磨。” 所有人齐刷刷扭过头,目光齐刷刷落在他脸上。 振兴掸了掸裤腿上的灰,不紧不慢。 “头一条,小暖是我爹娘从山沟沟里抱回来的活人,不是谁家丢了的破坛子烂罐子,说丢就丢?” “这事儿要是传出去,林家人见孩子躺在雪地里不搭把手,还嫌晦气往村外撵?以后赶集买盐,大伙儿绕着咱家走,唾沫星子都能浇灭灶膛火!” 第4章 福娃下凡 “第二条,说小暖是灾星?纯属瞎掰!” “咱村断水三月、地皮裂成龟壳,早在这丫头来前半年就干透了!她才三岁,尿褯子都靠人换,还能管老天爷打雷下雨?” “倒是有件事挺稀罕,她进门没两天,我家米缸里凭空多出半袋苞米碴子,您说巧不巧?” 哎哟,这孩子,哪像招祸的? 倒像福娃下凡! “第三条,也是最后一句实诚话。奶奶您老说为了林家好,连我家粮囤里剩几粒米都门儿清。可奇怪了,我们家藏粮的地方,您是怎么摸得这么准的?” 林来福和黄翠莲身子一僵,脸唰地白了。 两人飞快对视一眼,眼底全是后怕。 那点救命粮啊,全压在东屋炕洞最深处。 老太太咋知道的? “孙儿斗胆猜一回,昨儿艳梅婶来串门,鸡蛋顺走了,咱家炕洞也翻遍了,瞧见瓦罐里那点东西,回去一五一十告诉您了吧?” “所以今儿这场‘送人’的戏,压根儿就是幌子。真章儿是逼我爹娘交出最后这点活命粮,好匀给二叔家填窟窿,对不对?” 林老太太脸一会儿青,一会儿白,手攥着拐棍直哆嗦,指节都泛了白。 她护着小儿子一家,简直没个底线! “你,你个小混球!满嘴喷粪!” 老太太抄起拐棍就要抡。 林来福一步跨出,把儿子严严实实挡在身后。 “娘,振兴说的,是不是实话?” 黄翠莲死死搂着小暖,眼泪唰地掉下来。 原来婆婆打的是这主意! 要把他们大房活活逼进死胡同啊! 小暖好像懂了娘的难过,抬起小胖手,笨拙地给娘抹泪,奶声奶气地说:“娘不哭……暖暖在这儿呢。” 说完还扭过头,瞪着气得直哆嗦的老太太,小脸皱巴巴的:“奶奶……坏!不让暖暖有家,也不让哥哥吃上饭。” 边上围观的乡亲们一下全听明白了,嗡地炸开了锅。 “哎哟!敢情是盯上来福家那几袋子粮了!” “这也太偏心了吧?来福不也是她亲生的?” 林老太太听着四面八方的闲话,脸上火辣辣地烧,这局彻底砸了,脸也丢尽了。 她狠狠剜了大孙子一眼,又甩了个白眼给缩在后头的杨艳梅,最后冲林来福吼了一嗓子: “行!行!你们现在牛了,串通外人合伙挤兑我这老不死的!往后你们是饿是病,是死是活,我一概不管!” 话一撂完,拄着拐棍转身就走。 杨艳梅一看苗头不对,立马拽起儿子,低头哈腰跟在后头溜了。 看热闹的村民见好戏收场,三三两两散开,但今天这场面,够他们唠叨好一阵子了。 院里总算静了下来。 黄翠莲抱着小暖走过来,轻轻碰了碰他胳膊:“他爹……” 林来福眨眨眼,长长呼出一口气,转过身,目光一一扫过家人。 最后,他的视线落定在黄翠莲怀里的小暖。 “爹……”她软软地叫了一声,小手朝他伸着。 林来福胸口那股闷气,一下子就被这声“爹”轻轻揉开了,消了一大半。 他伸手接过小暖,嗓音有点哑,“以后这个家,咱自己扛起来。谁想捏扁揉圆?门儿都没有!” 他又看向振兴,嘴角动了动,眼里亮晶晶的。 “老大,今天这事……爹,记你头上。” 振兴摆摆手:“爸,我是老大,这些事就该我扛着。” 一直闷头坐在墙根的振文突然捂了捂肚子,“爸……我肚子里咕咕叫,饿了。” 刚才光顾着吵嘴,这会儿一松劲,那股子饿劲儿反倒钻出来了。 黄翠莲立马起身:“我这就淘米煮粥!家里还剩小半碗米呢……” “先别忙。” 林来福伸手拦住她,眼神发沉。 “振兴说得没错,咱们这点口粮,早被人盯上了。艳梅前天就撬过咱灶台底下,谁知道她哪天又来扒拉?今晚就动手,把粮食挪个地儿藏。” “还有……明早天刚麻麻亮,我就带振武、振文进山,往老林子深处走。振兴,你留下,照看你娘和小暖。” “老天爷真要绝人路?我不信!” 小暖眼皮越来越沉,脑袋一晃一晃,最后软乎乎地靠在林来福宽厚的肩膀上,睡熟了。 第二天。 天边刚泛出点青灰,林来福就掀开被子下了炕。 他在院子里蹲着,攥着那把磨得发亮的小锄头,锄刃磕进土里,震得虎口发麻。 土干得裂了口子,硬得跟石头似的,锄头磕上去直打滑,火星子都没迸出来,半天挖不出一块软泥。 翻来翻去,除了几截枯黄卷边的草根,啥也没见着。 林来福直起腰,用袖子狠狠蹭了把额头,全是冰凉的虚汗。 昨晚那顿粥,稀得能数清米粒,全家一人一碗,连垫底都算不上。 今儿早上,米缸彻底见了底。 藏在炕洞最里头那半袋子玉米面,加上几个硬邦邦的烤薯干。 动它? 不行。 可今天这关怎么熬? 三个小子正长身子,饿狠了,眼睛盯着灶台都能冒绿光。 翠莲身子虚,脸色总泛着黄,喝口水都喘,端碗的手抖得厉害。 还有小暖……一想到那个捡回来的小丫头,林来福心里软乎乎的。 才多大点人啊,总不能让她天天舔碗沿,啃榆树皮充饥吧? “唉……” 他长长叹出一口气。 “爸,咋啦?又发愁?” 振武揉着眼睛掀开门帘出来,眼皮还黏着两道睡痕。 后面跟着打着哈欠的振文,一只布鞋趿拉着,另一只不知踢到哪儿去了,正弯腰在门槛边摸找。 振兴早就抱了一大捆柴,蹲在灶门口,正用火镰打火呢。 灶膛里刚冒起一缕青烟,他便把麦秸凑过去,轻轻一吹,火苗腾地拱了出来。 “没啥,瞎忙活。” 林来福勉强咧了咧嘴,没让笑撑太久,就又埋下头,把锄头扎进地里,一下比一下使狠劲。 他甩了甩手,又抡起锄头,泥块翻飞。 黄翠莲也起了,脸上还是没血色。 她抱着刚醒的小暖,坐在小板凳上,手里拿把旧木梳,给她理顺翘起来的碎头发。 小暖乖乖坐在小板凳上,眼睛滴溜乱转,把院子每个角落都扫了个遍。 爹在地里抡锄头松土,二哥三哥蹲在墙根底下扒拉草堆,大哥蹲在灶台边吹火,娘的手温温柔柔,梳子一下一下顺她的头发。 小暖听见二哥突然压低声音说:“快看!这颗瓢虫腿还没断!” 第5章 真有亮蛋蛋! 她身子一扭,哧溜滑下黄翠莲腿,迈开小短腿,啪嗒啪嗒就往林来福脚边跑。 “爹!” 林来福停下锄头,蹲下来,手掌又厚又糙,轻轻蹭了蹭小暖的脸蛋:“哎哟,咱小暖今儿咋醒得这么早?再回去眯一会儿?” 小暖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小手直直往前伸。 先指了指院子最边上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树皮都裂成黑疤了,又踮起脚,拽了拽林来福握锄头的手腕:“挖!挖它!” 林来福一怔,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望过去。 那树是他爷手里栽的,前年天旱得厉害,整整三个月没下过一滴雨。 井水枯了,河沟干了,地里裂开一道道口子,浇不上水,活活干死了。 如今只剩个黑乎乎的树桩杵在那儿。 “小暖,树都死透啦,挖它有啥用?” 振武凑近,挠挠头,指甲缝里还沾着泥,一脸不信。 “连根须都发黑发酥,一掰就断。” 振文吸溜一下鼻子,鼻尖冻得通红,掰着手指头说:“上次我偷偷嚼过一小截根须,呸!苦得我舌头打卷,嗓子眼发紧,吐了三回口水,水缸里的凉水全喝光了。” 振兴也走过来,眉毛拧成疙瘩,双手抄在棉袄袖筒里。 可黄翠莲心里却“咯噔”一下。 她脑中忽然一闪,莫非…… 小暖一看大伙全站着不动,急了,小脚丫原地跺了两下,手指死死戳向老槐树根旁一个被枯叶半盖着的小坑:“挖这儿!就这儿!亮!蛋!蛋!” 蛋? 所有人全傻了。 这棵烂树根底下,还能掏出蛋来? 林来福嘴上不信,可对上小暖那双亮得像盛了星星的眼睛,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算了,反正白刨一通也不费事,就当陪闺女玩场游戏吧。 “行嘞,爹给你挖!” 小暖立马颠颠跟上,小手稳稳按在那个小坑上,压低声音叮嘱:“轻点挖!轻点!蛋蛋怕疼!” 这话逗得林来福差点笑出声,可笑着笑着,鼻尖又有点发酸。 这孩子,怕是饿昏头了吧? 他照她说的,一点点拨开落叶和浮土。 枯叶底下是松软的黑土,土里夹着细碎的树屑。 锄头哐地磕到个硬东西。 不是树根那种僵硬,倒像……碰到了石头,又不太像。 林来福心口一跳,赶紧蹲下,扔了锄头,改用手慢慢抠土。 枯根弯弯曲曲,围出个小窝窝,里头垫着干草和几根灰扑扑的羽毛。 草堆正中间,静静躺着一堆蛋。 “老天爷哎!” 黄翠莲脱口叫出来,手一松,木梳啪一声摔在地上。 振兴、振武、振文全都挤成一团,脖子伸得比鹅还长。 “哎哟……我的老天爷!” 振文早忘了擦嘴,口水快流到下巴了,眼珠子瞪得溜圆:“一、二、三……六、七……八!整整八个!” 林来福手直哆嗦。 八个野鸡蛋! 这是救命的金豆子啊! 他猛一抬头,就见小暖正紧紧贴着他小腿站着,小脑袋拼命往他手上凑,脸蛋红扑扑的:“暖暖说啦!亮亮的蛋蛋!” “爹,娘,快瞧这儿!” 振兴眼尖,指着树根底下那个黑乎乎的小洞。 “里头铺的草和羽毛,都是干干净净的新货!” “这窝蛋,准是刚下没两天!要不是小暖喊这一嗓子,谁会扒拉这烂树根?” 可不是嘛! 谁能想到? 林来福低头瞅着闺女那张笑出小酒窝的脸,又想起前天灶台边多出来的半碗米,昨天杨艳梅裤兜里被当场翻出来的鸡蛋…… 一次,兴许是碰巧,两次,还能叫碰巧? 黄翠莲几步就赶过来,伸手从林来福手里接过两颗蛋,眼泪吧嗒吧嗒砸在地上。 她一把把小暖抱起来,嘴对着孩子粉嘟嘟的小脸蛋猛亲了好几下:“俺家小暖暖!俺的招财猫!俺的老天爷赏来的宝啊!” 振武和振文也闹腾开了,围成一圈又蹦又拍手:“妹妹神啦!” “咱家小暖是福气包!” 振兴也加入进去,举着小暖的布鞋帮子晃了晃。 林来福直起腰,看着眼前活蹦乱跳的一家人,再看看妻子怀里小人儿,堵了大半年的胸口,忽然裂开了。 他蹲在小暖跟前,膝盖顶着地面,目光沉沉地盯着她的眼睛,说道:“小暖,爹谢你。” 小暖害羞了,耳根子瞬间红透,脖子一缩,一头扎进黄翠莲脖子窝里,声音软乎乎的:“我们是一家人呀。” 一家人。 “对!是一家人!” 他一拍大腿,嗓门敞亮,“振武,点火去!” “振文,拎桶水来!” “振兴,蛋给你拿着,看牢了!” “今儿早饭,煮鸡蛋!一人一个,大的给小暖!” “耶!” 孩子们喊得房顶差点掀了。 小暖捧着自己那个小小的野鸡蛋,一小口一小口啃着,蛋黄在舌尖化开,香得她眯起眼,小脚丫还悄悄晃悠着。 林来福一边咽一边盘算。 他扭头看向振兴:“老大,吃完饭,跟爹出门一趟。” “这几个蛋,不能全下肚。挑俩好的,去东沟村转转,换点苞谷碴子、红薯干!” 他又转头叮嘱黄翠莲:“翠莲,剩的那俩蛋,别放粮缸,藏进炕沿底下最里头。” “小暖这孩子,可得护牢了。她呀……就是咱家命根子。” 黄翠莲狠狠应了一声,手一收,把闺女裹进怀里,搂得严严实实。 外头天光已经全亮了。 风还是嗖嗖地刮,吹得窗纸哗啦作响。 可林家这个巴掌大的小院,却像被人悄悄塞进了一捧火苗。 小暖吧唧吧唧嚼着蛋,小嘴油亮亮的,可眼珠子却总忍不住往院门外面瞟,直勾勾盯着那片黑压压的老林子。 她的小脑瓜里,忽一下冒出来几幅模模糊糊的画面。 好像有块湿漉漉的大石头,表面泛着青黑水光,又像有条细细的水沟…… 她晃晃脑袋,没搞懂这些画面打哪儿来。 可心里头有个声音在悄悄说:这些东西……兴许,真能帮上家里? 靠那八个野鸡蛋垫了底,林家终于缓过一口气。 虽说填不饱肚子,可至少胃里不再是空荡荡地叫唤,也不像前两天那样,饿得心口发慌。 林来福和振兴天不亮就扛着筐出门,他们越走越往山沟深处钻,鞋底沾满湿泥。 黄翠莲呢,守着振文在家忙活。 最坐不住的是老二振武,十二岁,正是骨头里都长着刺的年纪。 让他整天蹲屋里? 那比罚站还难受。 这天下午,太阳难得露了脸。 他眼珠一转,哧溜一下坐到炕沿边,挨着正编草蚂蚱的小暖。 “小暖——”他声音压得低低的,脸凑近了,神神秘秘,“敢不敢跟二哥溜出去撒个欢?” 第6章 捞到好东西了 小暖仰起小脸,眼睛睁得圆溜溜:“去哪儿?” “去河滩!冷是冷了点,但冰壳子底下说不定还冻着小虾米、小泥鳅!实在啥也捞不着,捡几块顺眼的石头玩玩也成啊!总比在家数墙皮强!” 小暖心头咯噔一跳。 这几天夜里梦里,不就老晃着那些躺在清水底下的漂亮石头吗? 她立刻点头,小脑袋点得像啄米的小鸡:“去!我要去!” “嘘——”振武赶紧斜眼瞄了瞄灶台边低头缝衣服的娘,压着嗓子说,“咱偷偷溜,别惊动娘,她肯定不让。” 小暖扭头看了看娘瘦瘦的肩膀和微微颤抖的手腕,有点迟疑。 可一想到“会发光的石头”。 她咬咬嘴唇,也学着振武的样子,把食指轻轻搁在嘴边。 “嘘——” 俩人猫着腰,踮着脚,一前一后,悄没声儿地溜出了院门。 村后头拐个弯就是一条小河。 说它是河吧,其实也就比山沟宽那么一丢丢。 以前下大雨那会儿,水哗哗的,还能摸到几只傻乎乎的暖虾。 可今年旱得地皮都裂口子了,河里剩的水,细得像条蚯蚓,好多地方直接露出光溜溜的鹅卵石滩。 冷风嗖一下吹过来,小暖立刻把小脑袋往衣领里缩了缩。 振武赶紧把自己那件补丁叠补丁的旧棉袄裹紧点,顺手把小暖冻得红萝卜似的小手塞进自己胸口捂着。 “咋样?凉不凉?二哥给你暖暖!咱快点蹽,走热乎了就不哆嗦啦!” 俩人一脚深一脚浅,晃悠到了一处宽展点儿的河滩上。 振武撸起袖子,试探着把手伸进水里。 “嘶!” 牙花子都快被冻得崩出来。 “我滴个乖乖,这水是扎进骨头缝里拔凉啊!” 可他还舍不得走,弓着腰,眯着眼,在水边石头缝里扒拉来扒拉去,就盼着能翻出两只冻傻了的暖虾。 小暖倒没瞅水里,反倒被满滩子石头勾住了魂儿。 她蹲在地上,小屁股撅得高高的,压根不怕冷,两只小手在石头堆里翻来翻去。 灰的、土黄的、白中带点青的……大多看着平平无奇。 河边风大,吹得她额前几缕碎发来回飘动。 她沿着河边慢慢挪,小身子歪来歪去,小眼睛滴溜乱转。 忽然,她眼珠子一停,盯住了水边一块半埋在冰水里的石头,就剩个尖尖角露在外头。 那块石头大半裹在黑泥和薄冰里,啥也看不清,可就那露出来的一小片,一闪,竟泛出点暗暗的红光。 小暖心里咯噔一下,立马抬手指着,奶声奶气地喊:“二哥!二哥!快看那儿!那块石头!贼好看!” 振武正冻得手指头僵成木棍,找了半天连个虾毛都没见着,一听妹妹叫唤,直起腰抹了把鼻涕:“哎?哪儿哪儿?” 他鼻尖通红,呼出的白气刚冒出来就被风吹跑。 “就在那儿!水里!红的!” 小暖急得小脚丫直跺,左脚踩右脚,右脚又踩左脚。 振武眯眼朝她指的方向瞅。 满眼是灰黑河滩、混着泥星子的浅水,哪有啥红? 他拧着眉毛,眼皮耷拉下来,又用力眨了两下,再看,还是灰、黑、褐。 “小暖,你瞅错啦?那怕不是坨湿泥巴吧?” “不是泥!是石头!还反光呢!” 小暖急了,踮起脚就想往水里踩。 脚尖刚离地,裤腿就蹭着冰面滑了一下,整个人晃了晃,差点栽进水里。 “哎哟喂我的小阎王哟!水刺骨啊!” 振武一个箭步冲过去把她胳膊兜住。 “行行行,二哥给你捞!你再指一遍,到底哪块?” 小暖小手指得又准又稳:“就那个!” 振武没法子,只得把破布鞋甩一边,裤腿卷到大腿根,光脚踩进水里。 那一瞬间,冷气跟针一样从脚底板直戳天灵盖。 他猛一个激灵,差点跳起来,硬是咬着后槽牙,挪到了小暖指的位置。 弯腰伸手,往泥里掏了掏,还真摸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 使劲一拽,嘿,拔出来了! 石头不大,比成年人拳头略小一圈,拿手里沉甸甸的。 “喏,就这?” 振武拎着石头蹚回岸上,嘴唇都紫了,哆嗦着手套上鞋。 “黢黑黢黑的,红在哪儿呢?” 小暖却扑棱着小胳膊凑上前,“洗洗嘛!二哥,把它擦干净!” 振武瞅见她那亮晶晶的眼神,心一软,没忍心说扫兴的话。 他直接蹲到河边,捧起冰凉的河水,哗啦哗啦使劲搓石头上的泥巴。 泥壳子一剥落,石头本来的样子就露出来了。 等最后一道黑印被水冲净,振武当场傻了眼。 石头里头好像飘着几缕淡青色的雾气,你手一转,那雾就跟着晃,像活的一样。 这哪是河滩上随便捡的破石头? 他下意识攥紧手指,又猛地松开。 “二……二哥?” 小暖看他盯着石头不动弹,踮脚扯了扯他袖口,“它……好看不?” 他赶紧用衣角把石头擦得干干净净,双手捧着翻来覆去瞧。 “好……真好看!” 他嗓子有点劈叉,眼睛瞪得溜圆,扭头盯住小暖,“小暖,你咋一眼就认出它不一样?” 小暖挠挠耳根,眨眨眼:“亮。” 振武长长呼出一口气,冷风灌进鼻子,脑子这才清醒点。 他低头看看怀里这块沉甸甸、暖乎乎的红石头,又抬头看看小暖那张干净透亮的小脸,突然脑门一热。 “走!回家!” 他一把攥紧石头,塞进最里头的贴身衣兜。 “鱼不摸了!这事,必须让爹和大哥先过过眼!” 小暖在后面小跑着追,他伸出手往后一捞,准确攥住她的手腕,脚步更快了。 两人撒开腿往家蹽。 刚推开院门,黄翠莲正掀锅盖。 见俩孩子冻得鼻尖通红,嘴刚张开想唠叨,振武就冲她飞快眨了眨眼,压低嗓门:“娘!爹和大哥回来没?有大事!” 话音还没落,林来福和振兴一前一后踏进门来,肩上扛着空锄头。 振武等不及了,把屋门关严实,从怀里掏出那块红石头。 “爹!大哥!您们快瞅瞅这个!” 它表面光滑,边缘圆润,颜色是深浅不一的红。 靠近石心的地方略显透亮,映着灯影微微浮动。 一家人全都愣住了,目光齐刷刷钉在上面。 林来福眼神一凝,伸手拿起来,分量压手,摸着不凉,反倒有点暖意。 他把石头翻过来,对着灯照了照底面,又用拇指蹭了蹭表层。 他走过不少地方,虽说没见过真宝石,但骨子里那份直觉还在。 这玩意儿,绝不是土坷垃! 第7章 娘生病了 “打哪儿弄来的?” “小暖挑的!” 振武手舞足蹈讲起下午的事,重点强调:“真是小暖指出来的!别人踩八百遍都当烂石头!” 所有人又齐刷刷扭头,望向小暖。 小暖被盯得缩了缩脖子,低头绞着衣角:“暖暖……就是觉得它亮。” 振兴蹲在窗边,手里捏着那块石头,借着亮光来回翻看,咂咂嘴:“哎哟……这玩意儿,我咋瞅着跟书里讲的‘红玉髓’差不多?要真是它,兴许能换几毛钱。” “红玉髓?” 黄翠莲瞪圆了眼。 “就是大户人家姑娘手上戴的、红彤彤带水光那种?” “可不就是!” 振兴一拍大腿。 “不过成色咋样,到底值几个镚儿,咱外行瞎猜没用。得找真懂行的人掌掌眼。” 他把石头放回桌上,用袖口擦了擦表面,又推到林来福面前:“哥,你摸着它烫不烫?” 林来福摸着下巴琢磨了一小会儿,抬眼道:“明儿镇上赶小集,人不多,但保不准有常跑山沟的老买卖人打那儿过。” 他顿了顿,扫了一眼窗外渐暗的天色。 “赶早不赶晚,天一亮就走。” “我带上这石头,再叫上振武,一块儿去转转。专挑看着老实、话不多、不忽悠人的货郎问。” 他转头望向小暖,眼神软乎乎的。 “小暖,你这回,又帮了全家大忙。” 天刚蒙蒙亮。 林来福就把石头揣进怀里最贴身的口袋,领着振武,一脚深一脚浅地走了十几里土路,才赶到镇口。 那集市,说白了就是几棵老槐树底下散着三五摊子。 林来福扫了一圈,一眼就盯住个推独轮车的老汉。 胡子花白,胳膊上青筋鼓着,车把磨得油亮,一看就是常年走村串户的老手。 “老叔,您走南闯北见识多,帮俺瞅瞅,这石头……是啥门道?” 老货郎刚开始还当是孩子玩的破石头,随手一接,眯眼一瞧,立马坐直了身子。 “老弟……”他嗓子压得只剩气音,“这石头,打哪儿拾的?” “河滩上捡的。” 林来福含糊一句,“您说说……” “宝贝啊!” 老货郎喉结一动,“正宗红玛瑙!透亮,红得匀,里面还有天然雾气似的纹路!” “虽说没雕没琢,个头也小,可这料子,生来就是好胚子!” 他左右瞟了眼,竖起五根手指。 “实话跟你讲,我收走,倒手卖给县里刻章的、收石头的,能挣点辛苦钱。” “但我看你面相憨厚,这年头谁家都不宽裕。我拿五斤玉米面,或者等价的高粱面、豆面,换你这块石头,成不?” 五斤玉米面! 林来福和振武俩人胸口同时咚地一撞! 眼下这年月,一粒米都攥得出汗,何况是五斤实打实的粮! 够全家人吃饱喝足七八天,还是顶饿扛饿的玉米面! 林来福使劲掐了掐手心,面上却只皱眉叹气:“老叔,不怕您笑话,家里锅都快揭不开了……您看,能不能再多搭点?要是换成耐存的杂粮面,也成!” 老货郎低头看了眼手心里那块红得像烧起来的石头,咬咬牙,把五根手指张开又加了两根:“行!冲它这份难得,我再添两斤高粱米,颗粒饱满的那种!” “五斤玉米面,外加两斤高粱米!真不能再加了,再加我得倒贴裤子!” “行!就这个数!” 林来福一口应下。 买卖眨眼搞定。 林来福把那几张薄薄的粮票和一张写着领粮地点的纸条往怀里一塞,牵起振武的手,蹽开步子就往家奔。 路上,振武蹦跶得像只刚出笼的小雀。 “爹!五斤玉米面!还有两斤高粱米!小暖太厉害啦!” 林来福胸口热乎乎的,低头看了眼振武仰起的小脸,又抬头望了望西边天光,嘴角一直没往下落过。 哪是捡回来个娃? 这根本就是老天爷塞进家门的一颗甜枣儿啊! 一进屋,他哗啦一声把粮食全倒在饭桌上。 黄翠莲一看,手直接捂住嘴,眼圈当场红了,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振兴和振文立马跳起来拍巴掌,嗷嗷叫好。 小暖被热闹一裹,也跟着咯咯笑,小胖手拍得噼啪响。 林来福望着满屋笑脸,望着被哥哥们团团围在中间的小暖,心里头那根绷了太久的弦,终于松开了。 他一把抱起小暖,托在肩膀上,哈哈一笑。 “没错!咱小暖,就是咱家最金贵的宝贝疙瘩!往后啊,咱家吃啥、干啥、往哪儿走,都听咱小暖一句话!” 靠着这五斤玉米面和两斤高粱米,林家总算喘匀了一口气。 黄翠莲抠着过日子,每天把野菜剁碎,拌上一点点麸皮,再掺进少量粗粮,熬成稠糊糊,或者攥成小菜团子。 她天不亮就起身烧火,灶膛里柴火噼啪响。 虽说还是饿不饱、撑不死,但好歹一天两顿热乎的能落进肚里。 林来福和振兴进山更勤了,有时能扒拉回一小把苦菜叶,或者刨出几根野山药。 振武和振文在家门口拾柴、挖野菜根,小暖就跟在他们后头跑。 日子虽慢,却像冻土底下悄悄冒头的芽儿,一点一点往上拱。 可就在那天下午,意外还是撞上门来了。 黄翠莲正蹲在灶台边,把最后那点玉米面倒进豁了口的粗陶碗里。 野菜是今早振武在村东坡上掐回来的荠菜,叶子还带着露水,她摘得仔细,掐掉老茎,只留嫩尖,又用井水淘了三遍,滤干了水,才一并倒进碗中。 她刚弯腰去水缸舀水,手一软,水瓢摔在地上,溅起一星水花。 胸口猛地一抽,不是疼,是像被人拿铁钳夹住心口,狠狠拧了一把! 气一下子被截断,喉咙发紧。 “呃……” 她喉咙里只挤出半声,左手死死按着左胸,额头上冷汗一颗接一颗往下滚。 这心口发紧的老毛病,早跟她好几年了。 过去咬咬牙还能扛,可这一年年挨饿受冻,它就越发不讲理。 她怕吓着孩子们,每次都自己忍着,疼得直冒虚汗,就偷偷靠在门框上喘气,缓过劲就继续干活。 但这回不一样,疼得太急,一口气卡在嗓子眼,差点站不住。 “娘!” 正在院里劈柴的振兴最先听见动静,柴刀一扔,撒腿就冲进来。 振武和振文紧跟着闯进屋,连炕上玩草绳编蚂蚱的小暖也愣了一下,光着脚丫跑过来。 “娘!您咋啦?” 第8章 小暖还能治病? 振兴一把搂住晃晃悠悠就要栽倒的黄翠莲,瞧见她眉头拧成疙瘩,心里咯噔一下,像被谁攥紧了。 他手臂收紧,肩膀顶住她后背,另一只手托住她肘弯,把她往上扶。 “心口……针扎一样……” 黄翠莲咬着后槽牙,话从牙缝里硬挤出来。 “我跑趟山下,喊赤脚医生来!” 振武拔腿就要冲出门。 他刚转身,裤兜里的火柴盒掉在地上。 “别……别忙活……”黄翠莲伸手拽住他袖子,“老毛病啦……叫了也没用……药钱……省了吧。” 她心里门儿清,家里米缸见底,哪还掏得出看病的钱? “那可咋办啊娘!” 振文急得直拍大腿,眼圈通红,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就差掉下来了。 林来福还在后山砍柴,没影儿呢。 屋里乱成一锅粥。 振兴扶黄翠莲挨着炕沿坐下,振武原地打转像只没头苍蝇,振文光顾着抹眼睛。 黄翠莲瘫在那儿,肩膀一抽一抽地哆嗦。 这时,一直缩在她腿边的小暖,忽然抬起了头。 “娘……”她仰起脸,眼睛湿漉漉的,鼻子一抽一抽“娘疼,暖暖呼呼……” 她以为跟自己磕破膝盖时一样,娘亲呵两口气,就不疼了。 于是踮起脚尖,鼓起圆溜溜的小腮帮子,对着娘的心口位置,认认真真吹了三下。 小脸蛋严丝合缝贴在娘冰凉的胸口,用额头蹭了蹭。 “娘,不怕……暖暖抱着呢……” 她小声嘟囔,奶声奶气的,一边说,一边抬起小手,学着娘哄她睡觉的样子,在娘后背轻轻拍啊拍。 怪事儿来了。 就在小暖整颗小身子贴上来,小胸脯紧紧压住她心口的那一秒,那股钻心剜肺的疼,突然停住了。 紧接着,一股温温软软的热气,从小暖贴着的地方冒出来,顺着皮肉往里钻,再慢慢散开…… 黄翠莲怔住了。 才几秒钟? 刚才差点把她疼晕过去的绞痛,真没了? 她长长吁出一口气,胸口一下敞亮起来。 “您咋啦?快应我一声啊!” 振兴蹲在床边,双手紧紧抓着娘的胳膊,手指关节泛白。 黄翠莲慢慢抬起头,惊得发呆,懵得发愣,还不信自己真好了。 再使劲吸了口气,肺里敞亮得很,一点不堵! “我……” 嗓子有点抖,她目光从仨儿子焦灼的脸上滑过去,最后停在还窝在她怀里的小暖身上。 小暖的鼻尖上沁着一层细汗,一双眼睛睁得圆圆的,黑亮亮的瞳仁里映着她的脸。 “我不疼了。” 话刚出口,她自己先怔了一下,随即抬起手,摸了摸自己的左肋下。 “不疼了?” 振兴、振武、振文齐刷刷张大嘴,眼珠子差点掉出来。 “真的一点都不疼了!” 黄翠莲又试了一回:腰杆挺直,胳膊抬高,转了转手腕。 先前那股子使不上劲的虚劲儿,全跑光了! “就……就在小暖扑过来搂住我的那一刹,一下子,啥事儿都没了。” 小暖的额头正贴着她的下巴,呼吸温热,一呼一吸都清清楚楚。 唰。 三双眼睛齐齐聚焦,连眨都不眨一下。 小暖被盯得直眨巴眼,小手攥着衣角,细声细气地问:“娘,真的不疼啦?” “不疼,一丁点儿都不疼了!” 黄翠莲鼻子一酸,话没说完,眼泪先砸下来。 她一把把小暖箍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我闺女,我的小福包!是你……是你拉了娘一把啊!” 她松开一只手,捧起小暖的脸,拇指小心擦过孩子脸颊上的一点汗珠。 要不是福星下凡,还能是啥? 准是老天爷心疼他们林家,特地派个小天使,揣着好运来救她黄翠莲的! 振兴、振武、振文全傻站在原地。 “妹……妹妹真能治人?” 振文挠着后脑勺,傻乎乎地问。 “不是治病,”振兴深深呼了口气,心口还咚咚跳,“是……是沾了她的光。” 他顿了顿,又补充一句。 “她往娘身边一靠,娘的眉头就松开了。” “是小暖带来的好运气,把娘的病痛全冲跑了。” 振武张了张嘴,想接话,结果嗓子发紧,嘴唇翕动几下,却啥也蹦不出来。 他默默走到小暖跟前,蹲下身子,与她平视,头一回用这么认真的调子说:“小暖,二哥,谢你了。” 小暖被娘亲抱得脸蛋儿都埋进衣领里,又被哥哥们郑重其事地道谢,小脸红扑扑的。 她其实啥也没想明白,就知道娘不皱眉头了,屋里全是笑声。 她伸出软乎乎的小手,搂住黄翠莲的脖子,奶声奶气地说:“娘别哭,暖暖最爱娘啦。” 这话一出口,黄翠莲的眼泪哗一下又涌出来。 可这次,是甜到心尖尖上的泪。 傍晚,林来福扛着一身累,却揣着点掩不住的喜气推开院门,进门就觉出不对劲儿。 等黄翠莲红着眼眶,笑得眼睛弯成月牙,把下午的事一五一十讲给他听,这个见惯风雨的男人,竟杵在屋当中,半晌没吐出一个字。 他悄悄走到炕边,俯身看着已睡熟的小暖,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她温热的额头。 “这孩子啊……” 他嗓音哑得厉害,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是咱林家,攒了几辈子才攒出来的宝贝。” 夜深了。 黄翠莲侧躺着,身旁是呼吸匀净的小暖。 她慢慢翻过身,眯着眼往窗边瞅。 外头月光稀薄,像蒙了层纱,却刚好够她看清小暖的脸蛋儿。 从今往后,谁要是再敢当着她的面,说她家暖暖,黄翠莲立马掀桌! 自从林小暖来了,家里日子一天比一天活泛起来。 可杨艳梅自打上次偷鸡蛋被抓个正着,又在婆婆面前臊得脚趾抠地,早就把小暖恨进骨头缝里了。 老太太虽然后来没再上门硬要粮食,可那话里话外的意思,杨艳梅听得明明白白。 嫌弃大房,防着小暖,巴不得这丫头早点消失。 这天,她兜里揣着俩偷偷藏下的土豆,脚步一拐,直奔村东头大伯娘家。 大伯娘何秀英,是林来福堂哥的媳妇,眼皮子浅、脾气冲、最爱攀比。 一听别人过得好,肚子里的醋坛子就哐当砸地上。 杨艳梅一脚踏进门,没等坐稳,“啪”地一拍大腿,嗓门扯得又尖又颤:“他大伯娘啊,我这日子,真没法儿过了!” 第9章 那丫头邪门得很 “自打大房把那野丫头领回来,家里就没消停过一晚上!昨儿夜里,我听大房院里又是鸡叫又是狗咬,折腾到后半夜!” “婆婆现在瞅我们二房,跟看欠她钱似的!全怪那个克星!” 她说着抬起下巴,朝西边方向努了努嘴。 “刚才我在井边打水,婆婆站在屋檐下看我,盯了足足半盏茶功夫,一句不说,就那么看着!我桶里水晃出来三次,她眼珠子都没眨一下!” 何秀英斜眼一瞥,顺手递过去一碗凉白开。 “可不是嘛!我也听说了,那丫头邪门得很!” 她手腕一抬,碗沿碰着碗沿,叮当一声脆响。 “你猜怎么着?昨儿我家老母猪拱开猪圈门,直奔大房后院去了,围着那棵枣树转了六圈,才被我拿扫帚赶回来!” “三岁娃娃,咋知道鸡蛋藏在哪?咋能捡到红石头去换米?” 她把碗搁在桌上,伸手蘸了点水,在桌面上画了个歪斜的圈。 “你记不记得?她头回进村那天,脚踩在哪,哪就掉下颗鸡蛋!依我看,八成是山里的精怪变的,专程来吸咱们林家的旺气!” 她声音越说越低,脖子上青筋微微凸起:“前天我掐着指头算了,大房添丁那年,咱林家祖坟边上那棵老槐树,死了三根枝!” 这话一下戳中杨艳梅肺管子。 “可不就是嘛!越琢磨越不对劲!你看她一来,天上不下雨,可他们家米缸满着、树根下蛋躺着、河边捡的东西还闪亮亮的!” “这不是把全村人的好运,连锅端到他们家去了吗?” 她嗓子发干,端起碗灌了一大口凉水。 水顺着嘴角流到脖颈里,她也没擦。 “昨儿李铁匠家铁炉炸了,王木匠家墨斗断了线,刘郎中家药柜老鼠咬破三只瓶,可大房灶上,火苗烧得蓝幽幽的,稳得很!” 何秀英眼珠一转,突然坐直了:“你意思是……不能留了!” 杨艳梅咬着后槽牙,牙齿磨得咯咯作响,一字一顿,“留着她,林家要败,村子也得跟着遭殃!谁沾上她谁倒血霉,迟早出事!” 何秀英还是有点犯嘀咕:“可……来福两口子护得跟眼珠子似的,还有那仨小子,振武八岁就敢抄镰刀追黄鼠狼,振文五岁能扒墙头摘枣子,小暖虽小,哭起来十里外都能听见回声……咱们真动了手,回头怎么收场?” “慌啥嘛!” 杨艳梅眼皮一掀,眼神又硬又毒。 “我昨儿个问清楚了,林来福明天一早,要跟几个壮劳力上西山!听说那边野猪刚踩出新蹄印,他们打算摸黑进林子蹲点,来回不得小半天?天亮出发,太阳偏西才回得来!” “振兴那娃也被生产队拉去挖水渠了,白天不着家。屋里就黄翠莲带仨小的!她还得劈柴、烧水、扫院子、洗尿褯子,手脚再快也顾不上四双眼睛!” 她一把拽住何秀英袖口,把嘴贴到人家耳朵边。 “咱就掐这个空档,把那小拖油瓶拎走,往死里扔!谁也瞅不见影儿!等他们回村哭天抢地?坟头草都三尺高了!” “就说孩子自己蹽了,光着脚丫子跑丢的。或者……夜里被狼叼进山沟里了!你倒说说,谁会怀疑到咱们头上?” 何秀英腿肚子直打颤,膝盖磕在一起发出轻响。 可一想起大房吃香喝辣、顿顿有荤腥,自家连咸菜都配不齐,那股酸水咕嘟咕嘟直冒泡,心一横,火苗子窜起来了。 她吸口气,胸腔起伏明显,牙关一咬,下唇渗出血丝。 “干!听你的!往哪儿扔?” 杨艳梅嘴角一歪。 “老鹰崖底下,乱葬岗!” 乱葬岗! 方圆十里,没名没姓的娃、冻僵的流浪汉、埋都没人抬的死人,全撂那儿。 往那儿丢一个三岁的小不点? 饿不死也吓懵,冻不死也吓瘫,反正别想活着回来! 果不其然,第二天天麻麻亮,林来福就扛着歪把子弓,跟着猎户老李他们进了西山林子。 家里就剩黄翠莲、振武、振文,还有缩在门墩边啃手指头的小暖。 黄翠莲正踮脚挂晾绳,晒几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衣裳。 振武拉着振文在屋后刨土,说是要挖活蚯蚓,好穿钩钓河面还没化净的冰窟窿。 振文手小,攥不住铁锹柄。 振武就握着他两只手一起往下按,泥土飞溅到脸上也不擦。 小暖则蹲在鸡窝旁,眼巴巴瞅着一队蚂蚁扛着米粒爬,小嘴还在念叨:“一二三…… 回家吃饭咯……” 正这时候,杨艳梅和何秀英来了。 “哎哟,大嫂,忙得脚不沾地啊?” 杨艳梅堆着一脸假笑,胳膊上挎个竹编小篮。 篮子边沿还沾着几星湿泥,里面铺着几把蔫头耷脑的灰菜。 “我和大伯娘挖野菜路过,顺手捎两棵给你尝鲜。” 黄翠莲一抬眼看见她俩,心里立马拉起警报。 尤其是杨艳梅,平时见了都绕道走,从不主动搭话,今天却端着笑脸上门,准没好屁! “不用不用,你们留着下锅吧。” “嗨,见外啥呀,自家亲戚!” 何秀英也挤上前,肩膀蹭着杨艳梅的胳膊。 “小暖呐?哎哟喂,这丫头,长得真像颗水灵灵的小豆芽!” 小暖听见喊她名字,脑袋一抬,看清是那俩婶婶,小身子猛地往后一缩,嗖一下钻进黄翠莲腿后头,只露两只亮晶晶的大眼睛。 黄翠莲一把把她搂怀里,手臂挡得严严实实。 “孩子认生,怕人。” 杨艳梅眼底一冷,脸上却笑得更开,嘴角扯到耳根,声音甜得发腻:“怕啥认生?婶婶疼你还来不及呢!来,小暖,瞧,糖!” 她从棉袄内兜掏出一块黢黑发亮、裹着白霜的硬块。 小暖盯着那块糖,喉头上下一动,又扭头看娘。 黄翠莲眉头拧成疙瘩。 “艳梅,这……” “不就一颗糖嘛,嫂子至于这么紧张?” 何秀英嘴上笑嘻嘻,脚底下却往小暖身边挪。 “小暖呀,看婶子手心里这个,多溜光的羊拐骨,还串着红绳呢,咱一块儿丢着玩?” 两人一搭一档,脚步越迈越近。 杨艳梅右手已抬到半空,何秀英左手悄悄摸向小暖肩头。 黄翠莲头皮发麻,喉头一紧,刚想扯嗓子喊振武、振文。 杨艳梅猛地一抬下巴,冲着屋后大吼:“哎哟喂!振武!振文!你哥俩蹲河边干啥呢?水那么深,小心栽进去啊!” 第10章 小暖被抢走了 黄翠莲心头咯噔一下,脑袋下意识就往屋后扭。 说时迟那时快! 何秀英呼地从后头扑上来,两条胳膊勒住她腰! 杨艳梅早等好了,一把抄起小暖,手掌紧她小嘴,另一只胳膊横着卡住她身子,拔腿就往外蹽! 小暖后脑勺撞在杨艳梅臂弯里,发出一声闷响。 她小腿蹬空两下,脚上那只布鞋直接甩飞出去,落在门槛边。 “呜!” 小暖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她手指抓挠着杨艳梅的手背,指甲刮出几道浅红印子。 嘴巴被死死捂住,口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小暖!!” 黄翠莲浑身血液全冲上脑门,嗓音劈了叉。 “松手!你们敢动她一下试试!放下我闺女!” 她脖子上青筋暴起,右手拼命掰何秀英的手腕,左手往后胡乱抓挠。 何秀英胳膊勒得更紧,嘴里还堆着笑。 “嫂子别急嘛,带娃去转转,一会儿就送回来!” “来人啊!振武!振文!!” 黄翠莲哭嚎着嘶喊,眼泪哗啦啦往下淌。 屋后头。 振武和振文听见娘的叫声跟刀子似的,手里的活儿全扔了,撒开腿就往回跑。 刚冲到院门口,就看见杨艳梅夹着拼命扭动的小暖,已经窜出大门。 何秀英正死死抱着他们娘。 振文猛地攥紧拳头,指甲陷进掌心。 “臭不要脸的!把我妹妹还回来!” 振武血一下子涌上脸,抄起路边半块砖头就扑过去,肩膀狠狠撞在何秀英腿弯上! 何秀英一个没站稳,踉跄两步,胳膊松了劲。 黄翠莲脱出身子,连鞋都顾不上提,光着一只脚就追了出去。 “把孩子还给我!” 杨艳梅早抱着小暖窜出去老远了。 黄翠莲刚退了烧没两天,这会儿又气又急。 脑子发懵,腿一软,差点直接栽地上。 “娘!” 振武一把拽住她胳膊,眼睛死盯着杨艳梅跑没影的方向,直拍大腿。 “振文!快去地里喊爹!我追人去!” 话音还没落,人已经蹽出大门。 振文也顾不上抹泪,抽抽搭搭掉头就往西山那边蹽。 何秀英眼珠一转,趁大伙儿全乱套了,跐溜一下钻出院墙缝。 她的暖暖…… 她活命的指望啊! 杨艳梅抱着小暖,专挑荒草遮路、连狗都不爱走的野道,拼了命往村外蹽。 小暖嘴被她一手死死捂住,小脸涨成紫红色,鼻涕眼泪糊一脸。 小手徒劳地抓挠着杨艳梅的手腕,指甲划出几道红印,脚蹬得厉害。 也不知道跑了多久,杨艳梅累得岔了气。 终于在一处阴嗖嗖的山沟口刹住脚。 她撑着膝盖直喘,唾沫星子甩在地上,抬手抹了一把下巴上的汗。 这儿就是老鹰崖底下那个谁都不敢多待的乱坟岗。 歪七扭八的土包东一个西一个,骨头碴子半埋半露,枯草被风刮得呜呜直叫,几棵秃树杈子张牙舞爪。 大白天站这儿,后脖颈子都发凉。 杨艳梅自己也怵得慌,可她心里那团恨火,烧得比害怕还旺。 她低头瞅了眼怀里,小暖早挣扎不动了,只剩小肩膀一耸一耸地抽泣,可怜巴巴缩着。 松开一直捂着小暖嘴的手,反手狠狠搓了两下。 “小倒霉蛋!我看你还怎么克这家人!” 她骂完,手一松,把小暖狠狠掼在个烂泥坑边上! 小暖摔得膝盖生疼,火辣辣的痛感顺着骨头缝往里钻,膝盖上立刻泛起一片红肿。 她哆哆嗦嗦环顾四周,黑乎乎的坟包一个挨一个…… 小嘴一咧,鼻翼抽动两下,总算哭出声来,尖利得撕心裂肺,“娘!爹!哥哥!” 那声音飘在空旷的坟地里,听着让人心头发颤。 “喊!你喊破嗓子也没人搭理你!” 杨艳梅嗤笑一声,鼻孔里喷出一股热气,抬脚踢起块石头,砸在小暖脚边,碎石子崩溅起来,有一粒正打在她脚背上,又麻又疼。 “你就在这儿蹲着吧!等你爸妈找来?呵,怕是连你小鞋帮子都被野狗叼走喽!” 说完,她后脊梁直冒汗,后脖颈子一阵阵发凉,生怕撞见啥不长眼的东西,转身拔腿就蹽,两只胳膊甩得飞快。 北风打着旋儿卷过乱坟岗,呼啦啦掀翻枯枝,刮得人脸生疼。 小暖一个人站在一堆堆土包中间。 她盯着杨艳梅跑没影儿的那条小路,再扫了眼四周。 歪七扭八的土包堆成一片,有的塌了一半,有的露出半截棺材板。 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脑门,头皮发紧。 她把两只细胳膊抱在胸前,手指关节捏得发白。 眼泪哗啦啦往下淌,根本止不住,一串接一串。 “娘——爹——哥——” 她喊得声儿发飘,越叫越轻。 天一点点黑透了,最后一点灰蓝色沉进山后。 远处山坳里,突然传来几声怪叫,呜哇呜哇的,拖着长调,不像是人,也不像家养的牲口,声音忽高忽低。 小暖又冷、又怕、又饿,缩在一块斜歪的石碑后头,背风是背风,可挡不住骨子里发出来的冷。 哭到后来,连抽气的劲儿都没了,只剩喉咙里咕噜咕噜的闷响。 这次,是不是又要被丢下了? 爹、娘、哥哥……会顺着脚印找来吗?还是说,他们已经不想认暖暖了? 她倒抽一口冷气,手指不自觉地攥紧衣角。 就在她脑袋昏沉沉、眼皮直打架的时候—— “沙……沙沙……” 小暖猛地抬头。 泪珠还挂在睫毛上,沉甸甸地坠着,视线糊成一片,轮廓全都晕开。 她下意识抬手抹了一把脸,指尖沾满湿热,可眼睛还是酸胀得睁不开。 就见石碑边那片乱草堆里,慢悠悠钻出个灰不溜秋、圆鼓鼓的小家伙? 是一只田鼠。 胖墩墩的,肚子浑圆,皮毛蓬松。 一双黑豆眼亮晶晶的,正直勾勾瞅着她。 接着,嗖嗖嗖,草丛里接连冒出好几只…… 全凑了过来,在离她几步远的地方站定,蹲着,不动弹,也不跑,光拿眼睛看她。 没过两秒,一只灰喜鹊落在旁边秃枝上。 翅膀耷拉着,左边尾羽少了一截,歪着脑袋盯她,张嘴叫了两下,声音脆生生的。 再往远处瞟,灌木丛边影子一闪。 耳朵尖尖,尾巴毛茸茸,是野兔的轮廓。 这些平时见人影就蹽的家伙,今儿倒都聚齐了,全围着她打转。 不龇牙,不哈气,不扑不咬,反倒像……像搁这儿陪她坐一会儿? 第11章 乱葬岗 小暖眨巴着眼,忘了擦泪,傻愣愣望着这群小东西,连抽噎都停了。 这时,那只最壮实的田鼠叫了三声,转身就往岗子深处蹿,奔着坡背阴处去。 跑两步,又停下来,扭头看她,小爪子朝那边点了点。 其他小家伙也跟着发出细碎声响。 小暖听不懂这些小动物在嚷啥。 她手扶着冷硬的石碑,晃晃悠悠撑起身子,小脸脏兮兮的,挂满泪痕和泥点子,却第一次没绷着哭相—— 她拖着发麻发硬的两条腿,朝着田鼠指的那个土坡,慢慢蹭过去。 乱葬岗那地方,阴气重得连树影都像吊死鬼在晃。 可就在那瘦小身影后头,几只灰扑扑的田鼠,外加那只喜鹊,不紧不慢地缀着,没吭声,却一步不落,活像几个毛茸茸的小保镖。 天快黑透了,西边山头只剩一丁点红光。 林家院门大敞着,里头乱得像被狗刨过。 黄翠莲瘫在泥地上,身子软成一摊水。 她胸口那块衣裳上,洇开一小片黑红,又干又发乌。 是急火一冲,嗓子眼儿没兜住,吐出来的血。 振武追出去老远,跑断了气也没瞅见杨艳梅和小暖的影子,只好哭着折回来。 振文边跑边嚎,一路喊到西山脚,正撞上往回赶的林来福和振兴,他俩心里犯嘀咕,总觉得今天不对劲。 振文一开口就哭岔了气,话都碎成渣:“娘……娘吐血了……小暖……小暖被抢走啦!” 林来福脑子嗡一声,眼前直冒金星,差点跪在地上。 他啥也没多问,拔腿就往家蹽。 这会儿,他蹲在黄翠莲身边,脸黑得像锅底,手抖得厉害,轻轻托着她胳膊:“翠莲,醒醒……撑住啊……小暖……咱一定能把她找回来!” 黄翠莲好像根本听不见,只死死揪着他胳膊,指甲全扎进肉里,眼睛盯着院门口,嘴唇不停哆嗦:“暖暖……我的暖暖……还我闺女……把暖暖给我……” 振兴、振武、振文围在旁边,一个个鼻涕眼泪糊一脸,手足无措。 振兴一把抓住林来福手腕,指甲几乎嵌进对方皮肉里。 “娘出血了!血从嘴角一直往下淌!再不去瞧医生,人就真扛不住了!” “不……” 黄翠莲喘着粗气摇头。 她眼神却突然亮得瘆人,“找暖暖……先去找暖暖……她在乱葬岗……她好冷……她脚上没穿鞋,手冻得发紫,嘴唇都青了……” “乱葬岗?!” 林来福和振兴同时打了个寒颤。 “是杨艳梅!还有何秀英!” 振武嚎得破了音,“她们抱着妹妹就跑!妹妹一直在哭!哭得嗓子都哑了!她们喊着要扔去乱葬岗!说活埋了才干净!说暖暖是扫把星,克死了她亲哥振文!” “杨艳梅!!” 林来福牙齿咬得咯咯响,三个字从牙缝里一个一个往外蹦。 “他爹——!” 黄翠莲拼尽最后一丝力气,一把攥住他裤腿,“先……先去找暖暖……求……乱葬岗……她要是冻死在那里……我死也不闭眼……” 林来福腿一软,膝盖一弯,差点跪下去。 瞅着老婆快断气的样子,想着小闺女还不知道在哪儿哭喊挨冻…… 这个顶天立地的庄稼汉,眼眶一热,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吼。 “爹!你快去追小妹!我立马去喊赤脚医生!回头我就蹽到村长家和祠堂,把几位长辈全请来!杨艳梅和何秀英这俩人,一个都别想溜!” 振兴话没说完,人已经蹽出大门了。 林来福眼皮都没眨一下,冲二儿子振武吼了一嗓子:“老二!盯紧你娘和振文!谁也别让她们出门!拿门闩顶死屋门!谁敲都不开!” 撂下这话,他抄起靠在院墙边的砍柴刀。 刀刃在昏光里闪了一下冷光,拔腿就蹽。 振兴一头撞进医生家院门,木门哐当撞在土墙上。 他伸手就哐哐拍响屋门,门板震得簌簌掉土,拽着老医生胳膊就往外拖:“叔!救命啊!我家出事了!我娘吐血了!小妹被人抱走了!就在乱葬岗!” 老医生一听是林家,脸都白了,药箱子往背上一甩,跟着跑了出来。 可他们刚跑过两道田埂。 杨艳梅和何秀英也猫着腰、贴着墙根摸回了村。 俩人心里发虚,压根不敢往自家走。 就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绕圈,耳朵竖得像兔子,专门听林家那边的动静。 一听见远处传来女人嚎哭、小孩尖叫、还有乱糟糟的嚷嚷声,两人对视一眼,成了! 她们同时松了一口气,可转眼又心尖打颤。 林来福要是知道是她俩干的,那还得了? 她想起林来福去年拿扁担抽翻三个闹事汉子的模样,牙齿不自觉咬住了下唇内侧。 怕归怕,可心里那股子阴火却烧得更旺了。 “糟了糟了!他们准会来找咱!” 何秀英手指抠着树皮,声音发抖。 话音未落,她就飞快咽了一口唾沫,喉结上下滑动两下。 杨艳梅眼珠一转,忽然扯开嗓门,朝西头田埂上几个收工的汉子尖叫起来:“哎哟喂,要命啦!天塌啦!!” 几个汉子唬得一哆嗦,赶紧围上来:“艳梅嫂?咋啦咋啦?” 三人脚步带起尘土,裤脚沾满泥点。 杨艳梅一边拍大腿一边后退半步,脸上又惊又厌:“你们可算回来了!我刚从大房那儿出来……黄翠莲,黄翠莲她呕血啦!黑乎乎的血!喷得炕沿都是!” “呕血?” 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可不是嘛!” 何秀英立刻接茬,声音直发颤。 “那模样……瞅一眼我都腿软!活脱脱……活脱脱像染了那种病……” 她猛地顿住,眼神往四下里扫。 “啥病?” 有人急问。 杨艳梅往前凑了半步,压着嗓子,字字清楚:“还能有啥?肺痨!” 三人同时向后退步。 那年头,这病就是阎王爷递来的催命符,治不好,还专往人堆里钻! 谁沾上谁倒霉,整条村都得遭殃! “不……不至于吧?”有个汉子迟疑,“翠莲嫂身子是单薄点,可也没见咳成这样啊……” 话音未落,他抬手抹了把额头,掌心湿漉漉一片。 “咋不至于!” 杨艳梅翻了个白眼,唾沫星子直飞。 “你们忘啦?她早年就心口憋气,底子早垮啦!” “再说了,这荒年,家家户户都断了细粮,痨病鬼还不天天蹲她门口等着?专挑这种人下手,一沾上就脱不了身。再说——” 第12章 场面失控 她忽然压低嗓子,脖颈往前一伸,下颌绷紧。 “你们真没听说?她抱回来的那个丫头,邪门得很!保不齐,就是那小灾星把病气,一口一口吹给她了!” 这话毒得很,明着给黄翠莲定了性,暗里又把失踪的小暖扯下水。 “哎哟!肺结核啊?那可是要命的病!人活不了几天,咳着咳着就倒了,倒了就起不来!” “怪不得大房家接二连三出岔子,根儿原来在这!病气就在那屋里飘着呢!” 没过多久,黄翠莲得了肺结核的话全村上下没人不知道。 等振兴拉着医生急匆匆赶回来时,院门外已经围了一圈人。 可谁都不敢靠近,都站在篱笆外头伸脖子张望。 振兴心里咯噔一下,也顾不上解释,一把将老医生拽进门。 赤脚医生刚掀开帘子看见黄翠莲,眉头就拧成了疙瘩。 把脉、翻眼皮、听喘息,手一直没松开。 “肝火太旺,血往上涌,旧病复发,冲破了肺里的细血管,这才咳血。得马上吃药,卧床歇着,一点儿都不能动怒,静养是第一要紧的事。” 话还没落地,院外头突然爆起一片乱哄哄的喊叫。 杨艳梅不知从哪儿吆喝来七八个壮实后生,手里拎着扁担、木棍,鼻子嘴巴全捂在一块灰扑扑的粗布里,齐刷刷堵在林家门口。 “她不能留村!会害死大家!” “对!抬走!扔到后山那座漏雨破庙去!离村子越远越好!” “林来福呢?叫他出来!” 领头的汉子晃着扁担吼。 “你们血口喷人!我娘根本不是肺结核!” 振兴气得手指都在抖,死死挡在屋门口。 “振兴啊,让让路吧!咱们也是为全村着想!” “你瞧瞧你娘,吐的可是血!不是这病还能是啥?” “医生在!让他说话!” 振武冲出来,额角沁出汗珠,呼吸急促。 老医生赶紧往前一步,高声喊:“乡亲们,翠莲是被气狠了,老毛病顶上来才咳血,真不是传染病,更不是肺结核……” “谁知道你收没收林家的鸡蛋?” 杨艳梅立马插嘴。 “咳血、脸色发黄、瘦成一把柴,样样都对得上!” “老辈规矩摆在这儿,得了痨病,就得搬出去住!你想拿全村人的命,换你娘一个人活?” “快抬!别啰嗦!” 怕字一上头,脑子就不管用。 几个年轻后生被杨艳梅几句话一拱,转身就要往屋里闯。 “谁敢动?” 老医生话音刚落,一个清瘦少年横在堂屋门口—— 林振兴张开双臂,死死拦住母亲屋前那条窄路。 “谁想碰我娘?先踩扁我!” “振兴啊,你别钻牛角尖!” 领头那个村汉抡着扁担晃了晃,嗓门挺大,手却有点抖。 “这可是为大伙儿着想!” “胡扯!” 林振武一下冲到大哥旁边,俩人肩膀贴着肩膀站成一排。 他手里攥着根烧火棍,指节发白,胳膊直打颤,可眼神亮得吓人。 “我娘是活活气晕的!不是啥痨病!杨艳梅那张臭嘴说的话,你们也当真?谁再往前蹭一步,我今天就跟他拼到底!” 老三林振文个子最矮,吓得嘴唇都发青了,眼泪哗哗淌,一串接一串往下掉。 他死死盯着门口那群人,牙齿打着颤。 可还是学两个哥哥的样子,把两条细胳膊使劲张开,堵在门缝里,边哭边喊:“坏蛋!不准动我娘!就算没命了,也不让你们进门!” 仨半大孩子,瘦胳膊细腿地杵在那儿,嗓子都喊劈了。 那情景看得人鼻子一酸,心里发紧。 “啰嗦啥!抬人!把黄翠莲弄出来!” 杨艳梅缩在人群后头,尖着嗓子嚷。 几个年轻力壮的互相瞅了一眼,到底怕“肺痨”要命,又仗着人多势众往前涌,肩膀挨着肩膀。 “上!” 有人吼了一嗓子,伸手就推最前面的振兴。 振兴十指死扣住门框,指节用力到发白。 混战中,不知谁的扁担“呼”一下扫过来,结结实实砸在他脑门上! 一声闷响。 血“唰”地就冒出来了,温热黏稠,顺着额头往下流。 疼得他眼前一黑,身子晃了两晃,膝盖一软,又猛地撑住。 “大哥!” 振武和振文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可振兴牙关咬得死紧,下颌绷出一道硬线,血从嘴角溢出来也没松劲。 温热的血顺着下巴滴答滴答砸在地上。 眼看场面就要失控。 同一时间,十里外的乱葬岗。 风刮得人脸生疼,卷着碎石和枯草扑打过来,天色一点点沉下去,灰蒙蒙的云压得很低。 小暖缩在背风的土坡底下,又冷、又饿、又害怕,手指冻得发紫,蜷在胸前,脚趾在破布鞋里缩成一团。 就在她快要闭眼睡过去的时候。 远处忽然传来一阵低低的呜咽声。 不是耗子,也不是麻雀。 小暖费劲地掀开眼皮,眼前模模糊糊的,只瞅见几对泛着幽光的绿点。 是……野狗? 这地方叫乱坟岗,野狗多得是,天天叼着没人管的骨头啃。 换作往常,三岁娃瞅见这阵仗,早该尿裤子瘫地上了。 可怪就怪在,小暖盯着那几双眼睛,心里头竟没怎么打鼓。 倒像……能隐约摸到它们心里想啥? 她自己也说不清是怎么回事,但那些念头就那样浮上来,硬生生撞进她脑子里。 不全是饿狠了想扑上来撕咬,里头还裹着别的味儿,懵?新鲜? 领头那只黑狗瘦得皮包骨,肋条一根根凸出来,它慢慢往前蹭了两步,鼻头使劲抽动,喉咙里呜呜地哼着。 这回,小暖真听清了。 “这小家伙……怪……气味……暖烘烘的……又抖……” “山下那村子……吵吵嚷嚷……有女人……见红了……要往这儿丢……” “肚皮空……可这崽子……不能碰……” 一堆零碎话,劈头盖脸砸进她发木的脑袋里。 娘! 是娘! 娘出事了! 这话一冒出来,脑子顿时像被火燎了似的,轰地一热,所有冷啊、疼啊、软啊,全被烧没了。 回家! 立刻马上! “娘……” 手撑地想爬,可腿根本不听使唤,噗通又栽回去。 大黑狗听见她这声,也怔了一下,往前凑得更近,低头闻她头发。 接着,它抬起脑袋,望向岗子后头那片黑黢黢的山坡。 “嗷!嗷!嗷!” 叫了三声,又转过脸看她。 第13章 野狗带路 这次,小暖听得分明:“上边……石头缝里……藏了有用的东西……能救急……” “再往前……半道上……有个老头儿……倒在地上……” “你……跟着我走……” 话音一落,大黑狗拔腿就往山坡跑,跑两步又刹住,扭头盯她,眼里那点绿光,直直落在她脸上。 其余几条狗也不叫了,围过来一圈,尾巴低垂,不龇牙,不呲吼,眼睛齐刷刷盯着小暖,一动不动。 小暖也不知道哪来的力气。 兴许是想着娘还在等她,心口那股劲儿硬生生把她拽了起来。 她用冻得发紫的小手死死抠住地上的土,晃晃悠悠站起来,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又被她咬着牙撑住了。 她先瞄了一眼黑狗指的山坡方向,又扭头望了望来时的路。 她得回那儿去! 可要想把娘救回来……就得先拿到那有用的东西? 这玩意儿,跟上回那个蛋蛋、那块红石头一样金贵不? 小暖压根没多想,两条腿虽僵得像木头,可还是迈开了步子,追着大黑狗就蹽了。 山路坑洼得很,枯枝横七竖八挡道,落叶又滑又厚,踩上去就打滑。 小暖一个趔趄摔趴下,手心蹭破皮,血丝混着泥水渗出来。 可她连哼都没哼,拍拍土就爬起来,眼睛直勾勾锁住大黑狗晃动的尾巴,咬着牙拼命撵。 也不知挪了多远,大黑狗在一面背阴陡坡底下刹住了脚。 大黑狗蹲下,两只前爪使劲扒拉石缝边的烂叶子和湿漉漉的青苔。 小暖喘得胸口发闷,嗓子干得发苦,蹭过去,伸手一掀。 石缝里头,静静趴着几朵伞盖暗红的菌子! 个头不大,瞧着年份也浅。 可搁现在这光景,简直就是天上掉下来的救命草! 更绝的是,菌子根底下,紧贴着长了一株野山参。 小暖认不出灵芝,也不懂人参是啥名堂,可心里头一个劲儿冒热气。 这东西,能救娘! 她屏住呼吸,先用指尖拨开浮土,再慢慢松动菌子周围的泥块,轻轻抠出那几朵菌子,一朵、两朵、三朵,全都完整无损。 接着蹲低身子,稳稳拔起那株人参,抖掉大块湿泥,再用外衣下摆仔细裹好。 大黑狗见她收好了,短促呜了一嗓子,扭头就往旁边一条窄得只容一人过的山道跑。 小暖赶紧追。 没跑几步,大黑狗就在一条快见底的小溪边上站定了。 冲着旁边一堆干草堆,呜呜低叫。 小暖拨开草堆,一个老头儿躺在里头! 胡子眉毛全白了,乱糟糟绞在一起;衣服破得没法看,身边还歪倒着一只药箱。 “爷爷……” 小暖吓得缩了下脖子,肩膀本能一耸,可下一秒,又悄悄凑近一点,双膝跪地,竖起耳朵听。 他鼻子底下,还有丝气儿! 咋救? 她兜里只有那几朵菌子,还有一根胖嘟嘟的人参。 她盯着老爷爷干得冒烟的嘴唇,忽然想起娘发烧时,自己也是用小手捧水,一滴一滴喂进她嘴里的。 她左右一扫,发现石缝里正渗着细水珠。 水珠凝成饱满圆润的一颗,在石棱上悬着,晃了三晃,才终于坠落。 她扑过去,跪在石头边,双手合拢成瓢状,一遍遍舀那点可怜的水。 再飞快跑回来,轻轻托起老爷爷下巴,把水珠一点点点在他唇上。 几滴水润开干皮,老爷爷喉结忽然轻轻滚了一下。 小暖心头一跳,立马掰下一小截人参须子,须子断口渗出清亮汁液。 她踮起脚,双手稳住老人下颌,把那截须子塞进他嘴里,轻轻按在舌根位置。 做完这些,她两条腿直打晃,膝盖发软,脚踝一歪差点栽倒。 怀里紧紧搂着剩下的菌子和人参,靠着石头瘫坐下去,大口喘气。 那几条野狗蹲在她四周,安安静静,一动不动。 小暖正琢磨着咋原路返回呢,忽然听见一串咚咚咚的响动。 “小暖!暖暖!你搁哪儿藏着呢!” 是爹! 小暖猛一抬头,眼睛刷地亮了,瞳孔猛地收缩又放大,嘴角微微抽动,张开嘴:“爹……爹……” 林来福顺着那点气声撒丫子猛冲。 一眼瞅见闺女缩在石头根儿底下,身子团成一小团,,怀里死死搂着两样怪东西,旁边还蹲着几条野狗,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她。 他腿肚子一软,膝盖一弯,差点跪地上! 可再定睛一看,闺女睁着眼! 还在叫他! 心口那块大石头炸开了,又酸又烫,热气直往鼻梁上顶! “暖暖!” 他扑过去,一把把人兜进怀里,手抖得不成样。 “爹……娘……” 小暖气若游丝,先指指怀里那俩宝贝,又朝草垛里歪着的老头努努嘴,“救……爷爷……好药……救娘……” 林来福这才扭头瞧见那老头,再低头看清闺女抱的是啥。 灵芝没见过全貌,但那根参! 疙瘩肉嘟嘟、须子黑亮亮,他赶集时在药铺门口瞟过一回,认得! 再瞄那破旧药箱上磨秃了边的仁和堂仨字…… 老天爷开眼了啊! 哪还顾得上琢磨为啥野狗不咬人? 哪来得及问闺女咋碰上的? 他脑瓜子里就一个字。 跑! 麻利收好灵芝人参,背起昏过去的老爷子,再把小暖严严实实裹进自己怀里,胳膊箍得死紧,下巴抵住她发顶,脚步没停半步。 “暖暖别怕,爹接你回家!咱这就救你娘!” 话音没落,眼角都没扫那几条悄悄溜进树影里的野狗,拼了命往村口奔! 小暖小脑袋一歪,眼皮沉沉合上,可那只小手,还死死攥着他胸前那块粗布衣襟。 爹来了。 带着救命的药,还捎回个老爷爷。 娘,等一等暖暖呀。 药,到啦。 林来福背上驮着昏睡的老头,胸前抱着烧得发软的小暖,在乱石杂草堆里甩开膀子狂奔。 他压根儿想不通,灵芝人参打哪儿来的? 老头谁啊? 野狗咋还带路了? 翠莲在床上躺着呢! 夜彻底黑透,山沟沟里只剩他粗嘎的喘气声。 远远望见林家村方向,有火把光在晃,人声嗡嗡哄哄吵成一片。 火光跳着,映在山坡上忽明忽暗,人声里夹着喊叫、斥骂。 他胸口那股子火苗,腾地一下,蹿得更高了。 再往前跑几步,场面全看清了—— 七八个壮实汉子,手里拎着扁担、木棍、锄把子,正对着门口死缠烂打! 第14章 这顿打,他挨得不冤! 他仨儿子全堵在那儿。 老大振兴额头冒血,手扒着门框不撒手。 老二振武抡着烧火棍乱挥,棍头扫过人脸,差点抽中眼睛。 老三振文才十岁,边哭边拿肩膀往大人腿上撞。 杨艳梅缩在人群后头,下巴扬得老高,嘴角咧着,那笑又尖又冷。 可真正让林来福眼前一黑的—— 是两个村民抬出副临时拼的担架。 担架上躺着的,是他媳妇黄翠莲。 “住手!!把我媳妇放下来!!!” 满场人都傻住了。 只见林来福奔过来。 裤脚糊满泥巴,湿漉漉地裹着小腿,膝盖处蹭破了布面,露出红肿的皮肉。 他背上驮着个人,怀里还兜着个小娃。 “来福?!” “爹!” 七嘴八舌喊成一片,声音又高又急。 杨艳梅和何秀英脸上的笑直接冻住了。 林来福谁也不理,冲到跟前,把怀里的小暖塞进振武胳膊里,小暖呛咳两声,身子软软瘫着,头发贴在汗湿的额头上。 “抱紧妹妹,别松手!” 话音未落,人已旋风般扑向那俩村民。 两人腿肚子一软,膝盖发颤,手一松,担架歪斜着晃了一下。 黄翠莲哼了一声,喉咙里涌上来一股腥甜,又咽了回去。 林来福一手抄住门板边缘,另一只手稳稳托住她后颈,拇指按在她颈侧脉搏上,停顿半秒,低头一看。 媳妇眼皮半垂着,睫毛沾着汗珠,嘴角血还没干透,凝成暗红的痂。 心口像被钝刀子来回割,疼得喘不上气,血全往头上冲。 他抬头,目光扫过去。 杨艳梅、何秀英吓得往人堆里钻。 可他的眼,最后钉在了离门最近那个男人脸上。 林成才! 他堂哥! 何秀英的男人! 刚才踹振兴最狠的就是他! “林成才!!我媳妇你也敢碰?!” 拳头攥得比海碗还大,呼地抡圆了,直砸林成才鼻梁! 林成才压根没防备,仓皇抬胳膊挡。 “砰!!!” 骨头咔嚓一声轻响,闷得让人牙酸。 林成才一声惨叫,整个人连退七八步,,脊背重重砸在青石阶上,鼻子哗哗淌血,手死死捂着脸,指缝里全是血。 这会儿才猛地反应过来,林来福可不是普通种地的! 人家当过兵,扛过枪,真刀真枪拼过命! 平时话不多、笑呵呵,可真要踩到他雷区上,那股子狠劲儿,根本不是他们这些没打过仗的庄稼人顶得住的。 林来福连眼角都没扫地上哼哼唧唧的林成才一眼。 他猛一转身,眼神扫一圈:“谁敢再动我媳妇一根手指头,试试看!” 他弯腰,一手托起黄翠莲和她躺的担架,另一只手牢牢护在她身侧,掉头就往自家门里走。 路过三个儿子时,瞧见仨孩子脸色发白、眼眶通红,他牙关咬得更紧。 “振兴,领你弟弟进屋。振武,把你妹妹抱进去。” “林来福!你动手打人!你媳妇得的是痨病!必须马上拉走!” 杨艳梅一看人要进门,急得嗓子都劈了。 她往前凑了两步,又被身后人无声挡住,只能踮脚扬脖。 “痨病?” 林来福脚步一顿,倏地扭回头,目光直直钉在杨艳梅脸上。 “杨艳梅,我闺女是你亲手扔进乱坟岗的,这事儿,还没跟你算清呢!你再敢胡咧咧我媳妇,信不信你这张嘴,从此再张不开!” 杨艳梅被他盯得浑身一抖,膝盖一软,险些跪下去。 “乡亲们!” 林来福转过脸,朝大伙儿开口,语气比刚才松了些,可话里那份硬气和委屈,谁听了都心头一沉。 “我林来福,啥样人,你们知道,我媳妇黄翠莲,啥样人,你们清楚!” “今儿个,我前脚刚出门,后脚就有人抢我女儿、扔她进乱葬岗,想活活把她弄死!又把我媳妇气病,还到处放风说她得了绝症,哄着你们一块来逼我低头,这是要断我林家香火,把我一家子往绝路上推啊!” 他抬手一指刚撑着坐起来的林成才。 “我打他,为啥?就因为他是我哥!他婆娘杨艳梅半夜撬我家粮仓门,偷走三十斤陈麦子,不帮自家人,反替外人欺压弟妹、坑害侄子!这顿打,他挨得不冤!” “再说我媳妇这病……” 林来福顿了顿,“赤脚医生正在屋里给她瞧着呢,让他出来当面讲,到底是痨病吗!还有……” 他侧身,朝地上那位昏迷的老者抬了抬下巴。 “这位老爷子,是我半路遇上的,我看他面色不对,立刻背起他就往回跑,等他醒了之后,也请他搭把手,给看看!” “我林来福做人堂堂正正,要是我媳妇真得了那种一碰就传、要人命的病,不用你们开口赶,我立马背她走!绝不拖累大伙儿!” 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火气慢慢退了。 可不是嘛,刚才咋就光听杨艳梅一张嘴,稀里糊涂跟着来堵林家门呢? 村长林富贵这时候拨开人群挤进来。 黄翠莲躺在担架上,脸色灰白,林来福挺直腰杆站在旁边,眼神又硬又沉。 村长眉头拧成疙瘩。 “来福啊,到底啥情况?听说翠莲咳血了?” “村长叔……” 林来福吸了口气,压住嗓子眼儿的火。 “等会儿我给您和几位长辈好好讲。现在,先让医生瞧瞧我媳妇,再看看孩子,行不?” 村长没犹豫,点头应下,转身冲外头一挥手。 “散了散了!围一堆像啥样!事情还没掰扯明白,谁再瞎起哄,村规伺候,谁面子也不给!” 众人见村长板了脸,再想起林来福方才扑上去堵刀口的狠劲儿,谁也不敢多留半步。 三五成群的人一边往院门外退,一边压低嗓子嘀咕着。 杨艳梅和何秀英刚抬脚想溜,脚后跟还没离地,冷不丁撞上村长那一眼。 “你俩,还有成才,都站住!一个都别跑,待会儿全得说清楚!” 俩女人脸刷地白了。 林成才还捂着鼻子装病,身子歪在墙根下,哼哼唧唧不敢抬头。 院子里这才算消停下来。 屋里,赤脚医生又坐回床边,手按在黄翠莲手腕。 小暖被振武搂在怀里,刚喂了几口温水,她眼皮一颤,慢慢睁开了:“娘……” 林来福心口一揪,赶紧蹲过去,轻轻搓了搓闺女冻得发青的小手。 第15章 暖暖能找药材 就在这时,地上躺着的老头忽然嗯了一声,眼皮掀开一条缝,慢慢醒了过来。 他眼神有点发懵。。 “老爷子,您醒了?” 林来福一步跨过去,扶着他肩膀,手掌虚悬着不敢使劲。 “我们路上见您倒路边,脸朝下趴在沟沿上,手里还攥着半截枯草根,赶紧背回来了。” 老头六十往上,头发胡子全白,瘦得脱了形。 “谢……谢谢救命。老朽是饿晕的,老毛病也跟着犯了点儿,没大碍。” 他目光一转,落在黄翠莲身上,视线往下移,又看见小暖怀里死死攥着的灵芝、人参,两样东西沾着泥点,根须还湿着,眼皮猛地一跳。 “这……这是?” “老先生,您懂医?” 林来福心头一热,急急忙忙问。 “求您帮帮我媳妇!她被人气得吐了血,赤脚医生不是痨病,是气狠了伤着肺里的细血管。可我……我实在不踏实!” “痨病?” 老头儿眼皮一跳,手撑着炕沿就要坐起来。 “快扶我过去瞅瞅!” 林来福和振兴赶紧一左一右架住他胳膊。 赤脚医生立马退开两步,腰杆挺得笔直,双手垂在裤缝边。 “老先生,您请上眼。” 老头儿往小板凳上一坐,脊背微弓,双手搭在膝盖上,盯住黄翠莲的脸瞧了老半天。 过了好一会儿,他慢慢把手撤回来,指尖在袖口擦了擦。 老头儿说:“她是心里憋得太久,肝气堵住了,突然发大火,火气窜到肺上,把肺里的细血管烧破了,这才咯血。” “本来身子就弱,心口早年还有过毛病,这次急火攻心,老病又被拽出来,气血乱跑乱撞,人才晕过去。” “病是来得猛,可没到救不了的地步;更不是痨病,传不了人!” “听清没?!不是痨病!不会传人!” 林振武扭头冲门外吼,嗓门发颤,眼泪哗哗往下淌。 门外还没散的村长、几个族里长辈,还有杨艳梅,全都听见了。 老头儿停顿了一下,目光扫过黄翠莲那张毫无血色的脸,轻轻叹口气:“不过……” “不过啥?老先生您直说!” 林来福往前一步,嗓子都劈了。 “只要可以救我媳妇,卖房卖地我都干!这个病,根子在心、在肝,又伤到了肺,得慢慢养,不能急。想真正断根,除了静心、忌气恼、按时休息,还得靠几样药,补心气、稳心脉、清肺火、止咳血、顺肝气、养气血,一个都不能少。” 老头儿语气平缓:“方子我写没问题,可里头几味关键的药,眼下这年头……怕是难找。” “县里药铺不一定有,市里也悬;就算凑齐了,价钱嘛……肯定不便宜。” “要啥药?您报名字!” 林来福脱口就接,嗓音发紧。 老头儿抬眼看他一眼,眼神里有点动容,低头琢磨片刻,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头一样,得补心气、护心脉,非野山参不可,年份越老越好,至少三十年以上,根须完整,须毛清晰,断面黄白带红纹。” “第二样,清肺火、止血,要灵芝,赤芝或紫芝,成色要正,菌盖厚实,边缘内卷,背面孢子粉层饱满,颜色均匀,不能有霉斑、虫蛀、水渍痕。” 他每报出一种药材,屋里的空气就冷一分。 这些玩意儿,甭说眼下这年景。 家家户户啃树皮挖观音土,就算搁太平年月,普通庄户人家也得攒好几年钱才敢摸一摸! 特别是那野山参、灵芝! 赤脚医生在边上听得直咂嘴,不住点头,看老先生的眼神都亮了。 这位老前辈的本事,甩自己八条街都不止! 林来福脸色刷地一白,嘴唇瞬间失了血色,人往后踉跄半步。 可刚转头瞧见炕上昏睡的媳妇,又瞅见小暖正缩在振武怀里,手心里还宝贝似的搂着那截人参、那朵小灵芝…… “爹……” 小暖不知啥时候从振武怀里滑下来了,噔噔跑过来,挨着林来福小腿站定。 她把怀里的灵芝和人参往前一递,小胸脯挺得高高的。 “暖暖……能找药材!” 顿了顿,小眉毛一皱,认真补充:“山里……还有!暖暖认得路!” 屋里一下全哑了。 所有人齐刷刷盯住这个刚满三岁的小丫头。 林来福盯着女儿干净得没一丝杂质的眼睛,脑中一下子闪过好多事…… 一股热乎乎的信任,毫无预兆地冲上脑门。 “行!” 林来福重重应声,立马蹲下,两只大手把小暖肉乎乎的小手裹进掌心。 “爹信!咱家的小福星开口了,准成!” 他霍然起身,朝老先生深深弯下腰去。 “老先生,谢谢您给开方救命!药的事,我们林家人自个儿扛!只求您多留几天,在村里帮着照看我媳妇,压住病气,养养身子!” “诊费药钱,我林来福哪怕拆房卖地、当牛做马,也一分不少,亲手送到您手上!” 老先生目光扫过这对父女,又缓缓掠过这间四壁露砖,却满屋子暖意的小屋。 “医者不图名利,碰上了,就不能撒手不管。钱?免谈!这年头,老夫也没处跑,若能讨碗稀粥喝,安安稳稳歇个脚,已是天大的福分。” “老先生放心!” 林来福嗓门洪亮,斩钉截铁。 “只要我们碗里有粮,桌上就有您的一碗热乎饭!” 大夫和媳妇的事落了地,林来福心头那块沉甸甸的大石头,总算松了一角。 可另一团火,却在他胸口越烧越旺。 他飞快安排好家里。 让振兴守着老先生、赤脚医生,寸步不离地照看黄翠莲,让振武和援照把小暖盯牢了,别让她乱跑,才转身抄起靠在门后的长柄柴刀。 然后,他狠狠吸了口气,一跺脚,转身大步跨出了屋门。 院子里还站着村长、几位族老,还有杨艳梅、何秀英。 俩人脸白得跟纸一样,腿肚子直打哆嗦。 林成才蹲在墙根底下,一手捂着鼻子,哼哼唧唧直吸气。 林来福先朝村长和几位长辈拱了拱手。 “村长叔,各位叔伯,今儿晚上发生啥,您们都亲眼瞧见了,亲耳听见了。小暖被抱走时穿的那件蓝布衫,袖口还打着补丁,她脚上那双虎头鞋,左鞋底磨破了一道口子,这些细节,我都当着大伙儿的面说清楚了。” 第16章 分家断亲 “我媳妇黄翠莲,根本没得肺痨!她是被活活气昏过去的,就因为闺女小暖被人偷偷抱走,扔进了十里外的乱坟地!她倒下去前还在喊小暖的名字,嗓子都撕裂了,喊得血丝混着口水喷出来。” “干这事儿的,就是杨艳梅和何秀英!造谣说我媳妇害人、煽动全村人骂她,也是她俩!” “林成才当大哥的,不拦着,反倒帮着动手,把我儿子振兴打得脑袋淌血!” 他话音一落,何秀英想往后退半步,鞋跟却踩进泥坑里,整个人晃了一下,没敢动。 杨艳梅手指死死掐进自己掌心,指甲断了两根,都没觉得疼。 “以前她们偷我家鸡蛋、在我娘面前说三道四、还想把咱家口粮搬走……都忍了,想着好歹是亲戚。上个月初八,我娘咳嗽加重,我把攒下的三个鸡蛋煮给她吃,转眼就被何秀英摸进灶房拿走了,连蛋壳都没留下一个。” 林来福突然提高嗓门,眼珠子瞪得溜圆。 “可她们呢?越演越烈!连我三岁的小闺女都不放过!真狠心往乱坟岗里丢!那地方夜里连狗都不去,枯树杈子戳着天,野狗刨过的坟包全是空的,这不是害人,这是要命啊!” “要不是小暖福大命大,碰上……碰上山神爷伸手拉了一把,现在连骨头渣子都找不着了!” 他拳头攥得咯咯响。 “这种蛇蝎心肠的婆娘,这种丧尽天良的事,老天爷都饶不了!祖宗定下的规矩,更不会认她们!祠堂里那本族谱,白纸黑字写着:凡害亲者,除名!凡弃幼者,逐出!” 说完,他咚地跪下去,额头重重磕在泥地上。 “村长叔!我林来福今天不要银子,不要赔礼,只要一句话,公道!要是族里压不住这口气,不给大房一个说法……” 他停顿一下,咬紧后槽牙。 “那从今往后,我林来福就请各位做个见证,大房和林成才那一支,彻底分家!断亲!永不搭理!他们以后是饿死、病死、发财、升官,跟我们一家,再没一毛钱关系!” 分家断亲! 这四个字一出口,祠堂里所有人的耳朵都嗡了一声。 搁在这年头,比砍断手脚还狠。 血不流了,名不挂了,死了不能埋一块儿,逢年过节不用烧一张纸! 村长和族老全愣住了,手里的烟杆停在半空。 他们知道林来福气炸了,可万万没料到他会豁出去,把最后一点退路也堵死! “来福!你疯啦?!” 一个族老手直哆嗦,枯瘦的手指指着林来福。 “姓都是一个林字,咋能说断就断!” “来福,别急!咱慢慢议!族里一定给你个交代!” 村长也慌了神,鞋底蹭着地往前凑。 “真要断,也得走完流程,摆酒、立契、请族谱……” “交代?” 林来福苦笑一声,笑声比哭还难听。 “真有交代,我闺女就不会被塞麻袋扛走!我媳妇就绝对不会躺床上吐血喘不上气!我儿子就不会满脸是血蹲在柴堆边哭!她们下手的时候,哪来的交代?!” 他抬手一指杨艳梅三人。 “今天,族里必须按老规矩,重罚这仨人!” “要不,我林来福领着媳妇孩子,另起炉灶!从今往后,跟这帮人,桥归桥,路归路,半点瓜葛不留!” 他扫了一眼院子里黑压压的人头,最后停在院门口那个颤巍巍的老太太身上。 林老太太是村里人一路小跑喊来的,脚还没跨进门槛,就站在那儿直喘气。 林来福盯着自己亲娘,心口那点温热的念想,一下子凉透了。 他慢慢站起来,走到老太太跟前。 “娘,您都瞧见了,也听全了。您那二儿子二儿媳,还有您最疼的那个堂侄一家,怎么把我们大房往死里踩?怎么害您亲孙女?怎么把翠莲活活气到吐血?” “以前您偏心,我咬牙认了。家里没粮,您多给老二半碗红薯干,我也当没看见。可今天,她们是真想弄死我闺女,掐死我媳妇啊!” “有她们在,我们活不成。您要是还认我这个长子,还认翠莲这个儿媳妇,还认振兴、振武、振文、小暖这几个孙辈……那就请您开个口,说句公道话。要是您觉得,老二那边才是一家人,才顺您心、合您意……” 林来福闭了下眼,再睁开时,眼里一点光都没了。 “那儿子……就给您磕最后一个头。往后,您就当没养过我这个人,当没我这个不孝顺的儿子。” 话音刚落,他膝盖一弯,真要往下跪。 “来福啊!” 林老太太嘶了一声,疯了一样扑上来,两手死死攥住他胳膊,眼泪鼻涕一块儿流。 “你不能走啊!你是娘的第一个娃啊!你拍拍屁股走了,让娘怎么活?!” 她真是怕了,彻底慌了神。 再偏心,也从来没想过能把老大逼到割袍断义这一步! 特别是刚才大夫那一句不是肺痨,像耳光似的抽在她脸上。 原来杨艳梅早把她当傻子哄,拿她当刀使,差点把大儿媳整死,把小孙女扔进乱葬岗喂野狗…… “娘,不是儿子甩手不管您。” 林来福声音还是平的。 “是有些人,根本不给人留活路。这次扔孩子,下次呢?说不定半夜往我儿子饭里拌砒霜!” “这家,散了吧。分了,各过各的,省得天天提心吊胆。您乐意跟着我们,儿子管吃管喝,养老送终。您要是……” 他没说完,但意思比刀还利索。 老太太哭得直打嗝,看看大儿子铁青的脸,又瞅瞅旁边蔫头耷脑的二儿子一家和堂侄一家,再回头望望屋里躺着不动的翠莲、地上坐着捂头哼哼的振兴…… 完了,真完了。 这一回,老大是铁了心,拧不过来了。 她直直戳着杨艳梅,边哭边吼:“全赖你们!全赖你们这对祸害根子!把我儿子的心给撬歪了,把咱家的房顶都掀翻了!我……我上辈子到底欠了谁啊?” 杨艳梅当场腿一软,身子猛地一晃,整个人控制不住地往下坠。 “咚!” 地一声闷响,她直接扑倒在地,眼泪鼻涕立刻糊了一脸。 她顾不上擦,冲着林来福一个劲儿磕头。 “大哥!大哥饶命啊!我瞎了心!我犯了浑!我不是人!我是猪油蒙了心!您发发善心,再给我一次活路吧!我给您磕头!给您媳妇赔不是!我真改!我立马改!” 第17章 偏心 何秀英和林成才也吓得一哆嗦,脸色煞白,膝盖一弯就跪趴下来。 林来福眼皮都没抬一下,只转过身,对村长和几位族老说:“各位长辈,村长叔,您几位拿个主意吧。是要按老规矩来,还是准我们大房搬出去,自己过日子?” 村长林富贵和几个老头你瞅我、我瞅你,谁也不先开口。 低头沉思片刻,又凑近低声嘀咕。 反复推敲措辞,嘀咕了好一会儿。 今天这事太不像话了。 杨艳梅她们不但下黑手坑小闺女,还在井边灌凉水、掐胳膊,下手又狠又毒。 不光如此,还满村造谣,把林来福媳妇气得当场昏厥,差一点就要出人命! 不狠狠压一压,大伙儿不服气。 可真按旧家法绑起来打板子、沉塘? 这年头早行不通了,公安会来查,法院要立案,谁也不敢担这个责。 最后,村长长长叹口气,背着手站出来。 “杨艳梅、何秀英,动歪脑筋害孩子,撒谎败坏名声,把嫂子气病住院,差点出大事!林成才,帮着作恶,还动手打侄子!三个人,证据摆在这儿,没得抵赖!” “照老理,该从重罚!可现在是新社会,讲的是国法、是道理,不是关起门来的家规。” “今儿定四条:第一,明儿天刚亮,杨艳梅、何秀英、林成才,到祠堂门口,当着祖宗牌位和林来福一家的面,规规矩矩磕头认错!” “第二,赔钱!医药费、补身子的钱,族里估价,掏不起?那就拿地抵,或者白干一年活计!” “第三,这三人德行有亏,坏了林家名声,从明儿起,一年内不准进祠堂、不准领分红、不准沾族里任何好事!” “第四,来福这一房受够了委屈,族里点头,正式分家!老宅、田产,按老规矩平分;山林采药权单列,由来福房独占三年,三年后重议,以后各走各的道,互不干涉!” 这结果,既堵住了乡亲们的嘴,又给了林来福要的出路,两边都不难堪。 林来福明白,这是族里能松的最大口子了。 他停了几秒,点头。 “成,我听村长和长辈的。手续,麻烦尽快办妥。还有——” 他扫了一眼还在地上抽抽搭搭的杨艳梅三人。 “赔罪的事,少一次都不行;当着全族人的面,在祠堂磕头认错,字字念清;赔钱的事,一分都不能少;三十五块七毛二,明早日出前交到我手里!” 事儿,总算暂时撂下了。 杨艳梅仨人被族老半扶半押地带回去了,关在屋里等着明早的罚。 林老太太眼神发直,身子晃得厉害。 出门前她盯着林来福看了好几眼,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啥也没说出口。 院里一下子静得吓人。 风一吹,光秃秃的树杈子嘎吱嘎吱乱响。 林来福一个人杵在院子当间,夜风刺骨,衣服都冻硬了。 他抬眼瞅着自家窗户。 那点黄乎乎的光,软乎乎的,不大,可偏偏就亮着。 屋里,小暖早又沉进梦里,呼吸匀匀的。 振兴额头上贴着块粗布,血止住了,人却挺直腰杆守在娘床边,眼睛半睁半闭。 振武和振文挤在一条旧棉被里,头挨着头,眼皮直打架,身子歪来歪去。 “爹……锅里……留了粥……米汤还热着……” 林来福走过去,挨个摸了摸仨孩子的脑袋,手心温温的。 然后他朝老先生弯下腰,深深鞠了一躬。 “老先生,家里穷,啥也没有,委屈您了。往后,拜托您多照看我们一家。” 老头儿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抬眼看他。 这汉子肩宽背直,脸上没笑,可眼睛里全是光,一碰到媳妇孩子,立马就软了。 他捋了捋下巴上那几根白须,点点头:“行,你媳妇那病,还有这小闺女……老朽,尽心就是。” 第二天一早。 杨艳梅、何秀英、林成才三个人,跪在祠堂青砖地上,对着祖宗牌位磕了三个响头;又掉过头,朝着林来福他们住的方向再磕三个。 杨艳梅和何秀英一边磕一边嚎,嗓子都劈叉了,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可林来福就站在门口,背着手,听完了,眼皮都没眨一下。 赔东西的事也拍板了。 两家合起来,赔林来福家十斤粮,或者值这个价的其他东西。 要是眼下拿不出,就拿自家最好的水田。 明年一整年的收成,全抵上。 这数在饥年算重得不能再重了,可大伙心里都明白。 人命差点被她们搅黄了,这点代价,不冤。 分家也定下了。 林家老底薄,就几间土墙屋,几块坡地。 按理说,老大该多分些。 可老太太还在,偏心偏得明晃晃,谁都看得见。 结果呢? 林来福分到手的,是村尾那个早没人用的破棚子。 外加半亩山坡地,石头多、土硬、离水渠八百里远,种啥啥不活。 二房倒好,老宅里五间正房全归他们。 剩下几块肥一点的地,也全划过去了,都是往年收成最好的几块。 村长话音一落,底下不少人悄悄叹气,摇头咂嘴。 这哪是分家? 分明是赶人出门啊。 那牛棚夏天接不住雨,冬天挡不住风,石头缝里都冒不出几根苗,想靠它刨口饭吃? 可林来福脸上愣是一点儿波澜都没有,平平静静就把事儿应下了。 他连林老太太那张欲说还休、满是愧疚又不敢开口的脸都没多瞄一眼。 只朝村长和几位族老恭恭敬敬作了个揖:“辛苦各位长辈费心裁断。既然家已经分清了,我这就带人搬走,不耽误大家功夫。” 再多站一瞬,他怕自己会失控。 回到暂借的那间土坯屋,林来福把分家结果一说。 黄翠莲刚醒,身子虚得连话都说不利索,可一听这话,眼泪唰地就淌下来,顺着鬓角滑进耳朵里,也不知是心酸,还是终于松了口气。 振兴没吭声,只把拳头攥得咯咯响。 振武当场跳脚骂娘。 振文仰着小脸,眨巴着眼睛问:“爹,棚子真能睡人?里面是不是臭烘烘的,还有牛拉的粑粑?” 只有小暖,被林来福稳稳搂在怀里。 听完后,把小脸蛋往爹下巴上轻轻蹭了蹭,奶声奶气地说:“有爹,有娘,有哥哥们,就是家。暖暖不害怕。” 孩子的话,最直白,也最管用。 说干就干! 第18章 破烂的新家 林家的东西少得可怜。 几床薄得透光的旧被子,几件补丁叠补丁的衣服,一口锅,几个瓷碗。 几样农具歪斜靠在墙角,半袋杂粮堆在墙根下。 还有昨天小暖在后山捡回来的两株灵芝、一根人参,裹着湿泥,静静躺在一只豁口陶盆里,菌伞上还沾着几片枯叶。 就这些,全加一块儿,还没旁人家一顿饭的家伙多。 林来福领着振兴,一趟趟来回搬。 那牛棚在村子最犄角旮旯的地方,挨着后山老林子边儿上,孤零零一座破棚子。 左邻右舍半个影子都瞅不见,连狗叫都听不到一声。 门前一条窄路被荒草掩了大半,石缝里钻出野蒿,风一吹就晃个不停。 果然破得没法看。 顶上茅草东缺一块西秃一片,露出底下横七竖八的朽木檩条。 风从那边钻进来,打在人脸上,带着凉意。 空气里一股陈年牛粪混着潮霉味儿。 可林来福一句牢骚都没吐。 他解下腰间布带,把袖子往上撸到小臂根,然后弯腰,伸手抄起一把竹扫帚,用力一挥,灰尘腾空而起,像一团灰雾。 他招呼三个儿子一起动手。 扫灰、清蛛网、刮墙皮,动作利落,不多废话。 又踩着梯子爬上去,拿枯枝、碎草、破布条把漏风漏水的地儿全堵严实。 黄翠莲靠着墙根垫了把干草的角落。 “东边窗缝再塞点麦秆……铲子放矮点,别磕着振文的脚……灶坑里的碎砖,得先搬出来,不然明天生火要塌……” 小暖也不闲着,小腿迈得飞快,在棚里转来转去。 “爹爹!梁上有个大窟窿!” “大哥!你手边那块砖头,脏兮兮的!” “二哥!你的扫帚杆子断啦,快换一把!” “三哥!你别坐那根烂木头,它要散架啦!” 那位老大夫姓陈,说是四处闯荡的郎中,老家遭了大旱,一路边走边瞧病讨口饭吃,谁料自个儿也病倒在村口路上,晕了过去。 他醒来见林家人忙成一团,二话不说,卷起衣袖就上手帮忙。 忙活了一整天,太阳都快挨着山尖了,这牛棚才勉强像个人住的地儿。 墙缝里直灌冷风,夜里得裹三层草席才不打哆嗦。 但好歹能蹲下、能喘口气了。 中间拿几块烂草席隔开,里头是黄翠莲和小暖睡的窝,铺着半床补丁摞补丁的薄褥子。 外头是林来福带着三个小子铺的“床”,三捆干稻草加两块旧门板拼成。 陈老大夫则蜷在灶台边角落里,盖着半条旧棉被。 头一顿饭,就在新家开火了。 一锅野菜煮成的稀汤汤,飘着几星玉米面,稀得能数清碗底有几道裂纹。 全家围坐在石头堆的坑边,就着柴火跳动的小光亮,低头喝汤,谁也没吭声。 心里都压着事儿。 刚离了那间还算囫囵的老屋,一头扎进这四面漏气的棚子,往后日子咋过? 更愁人了。 那半亩瘦田,眼下翻土撒种都赶不上节气了,冬天一到,喝西北风吗? “爹!” 振兴把空碗往地上一搁。 “我明天再往山里钻钻。” “陈爷爷说娘得补身子,要红枣、桂圆啥的。山上说不定长着野枣树,我认得路,准能找到。” “我也去!” 振武马上接话,一拍大腿。 “我挖松鼠藏粮的地洞!去年我就扒拉出过核桃、榛子,全是实打实的干货!” 振文也悄悄捏紧小拳头。 “我……我刨树根底下老深的野菜根,冻不烂,熬汤香。” 林来福望着仨儿子,鼻子一热,眼眶有点发烫。 “行!明儿全家一块进山。可有一条,手拉手,一步别落下。” 他转头看向小暖,正靠在黄翠莲胸前,小嘴一小口一小口抿着汤。 “小暖呀,乖乖在家陪娘和陈爷爷,行不?” 小暖却忽地仰起脸,火光一照。 “暖暖去!暖暖帮哥哥找!” 她脑子里晃过些零碎画面。 湿漉漉石头缝里钻出的青草,溪水底下闪闪发光的圆石头,还有一片暖烘烘的山坡,坡上长着矮矮的树,枝头挂满一簇簇红果子,像小灯笼…… 林来福迟疑一下,又想起小暖之前总能说出别人看不见的事,便侧头望向黄翠莲。 黄翠莲咳了两声,脸色发白,却冲他软软一笑,伸手理了理小暖额前翘起的头发。 “让她去吧……这孩子,说不定真有用。你们都看着,我放心。陈大夫留家里守着我,药按时吃,病稳得住。” 陈老大夫捋着胡子,也笃定地点头:“带上这丫头!我看她眼里有光,心眼儿通透。翠莲这儿,包在我身上。” 第二天天刚擦亮。 林来福就领着振兴、振武、振文,背上小暖,又一次进了后山那片黑压压的老林子。 这次出门,他们揣上了家里能翻出来的全部家当。 一把小锄头、一把砍柴用的厚背刀、一只边口都磨毛了的旧麻袋。 目标也比之前更实在。 捡点能塞进嘴里的东西,或者能换俩钱的物件。 再就是按陈大夫那张纸写的方子,在山里扒拉扒拉有没有对症的草根树皮。 深秋的山,早就没了热闹劲儿。 林子里静得反常,连鸟叫都少。 风一吹,冷气就顺着破棉袄袖口、领口往里灌,钻得人直缩脖子。 林来福和振兴走在最前头,手里攥着柴刀,一边走一边拨开杂草乱藤。 振兴脚下踏碎一根枯枝,两人同时顿住,蹲身查看草丛晃动的方向,半晌才起身继续走。 振武眼神亮,专盯着树洞、石缝、倒伏的树根底下瞅,找松鼠啃剩的果子,或者埋在土里的小玩意儿。 振文蹲着走,小锄头不离手,隔几步就刨两下土,翻翻有没有带粉的土豆芽、能嚼的野芋头。 他手臂酸了就换只手握锄,手掌磨得发红,可还是不停地刨。 小暖趴在爹背上,小身子暖乎乎的,小脑袋左摇右晃。 他们扒拉出几颗皱巴巴的野山莓,揪了把叶片还泛青的苦菜苗,振武更是一脸得意,从一个被鸟扔掉的破窝里掏出了两颗鸟蛋。 他把蛋捧在手心,翻来覆去地看,咧着嘴笑:“没裂!还能煮!” 可这点东西,往家里六张嘴面前一摆,连塞牙缝都不够。 林来福把野山莓分给小暖一颗,苦菜苗掐去老梗,只留嫩叶,鸟蛋用干草包好,揣进怀里最里层。 第19章 洞里有吃的 啥桂圆树、野枣树,那都是南方才长的货,他们这疙瘩压根儿不长。 振兴踮脚扒着一棵歪脖子桦树的树杈,伸手探了探空荡荡的枝杈,又蹲下去扒开树根旁的腐叶,只扒出几条僵直的虫尸。 走了一上午,肚子早就开始打鼓。 林来福眉头拧成了疙瘩。 振兴耷拉着肩膀。 振武也不嚷嚷了,蔫头耷脑地踢着石子。 振文直接一屁股瘫坐在落叶堆里,眼圈发红,声音发颤:“爹……真没有啊……啥也没有……” 林来福刚想抬手招呼大伙儿歇口气,再绕到后山沟碰碰运气,背上忽然一动。 小暖在他肩头动了动,小腿轻轻蹬了蹬他的后背。 “爹,放暖暖下来。” 小暖软软地开口。 林来福二话不说,把她轻轻放地上。 小暖脚一沾地,立马扭着小身子,跌跌撞撞往左边那片坡地跑。 “小暖!你跑哪儿去?” 振兴拔腿就追。 小暖没吭声,只管迈开小短腿往前挪,小嘴巴抿得紧紧的。 她径直走到坡中央一棵最大最老的松树下,站定,仰起小脸,死死盯着树干。 然后踮起脚尖,左手扶着粗糙的树皮,右手食指伸出来,轻轻点在一处颜色略深的树疤上。 “妹,你瞅啥呢?” 振武也凑了过来,“有啥看头啊这个树?松果早被拾光啦,哎?” 他话说到一半,猛地卡住。 因为他顺着妹妹手指的方向一看。 就在那棵老松树一人多高的地方,树皮皲裂,沟壑纵横,绿苔厚厚地糊在树干上,枯藤缠绕着粗壮的枝干垂落下来。 一个不起眼的小窟窿藏在绿苔和枯藤底下。 小暖踮起脚尖,小手直直指向那个树洞,转过脸来,脆生生地说:“爹,洞里有香香的!能吃的!” “树窟窿里?” 林来福蹲下身,眯起一只眼凑近瞧了瞧,又把右手食指和拇指张开,在洞口比划两下。 “这该是松鼠打的‘仓库’吧?” 山里头的松鼠,最爱往老树缝里塞干粮,留着挨饿的时候嚼。 “仓库?” 振武眼珠子一转,立马来劲儿了。 “对对对!准是它们囤的‘过冬口粮’!妹妹,你咋一下就闻出里头有吃的?” 小暖眨眨眼,小手指了指鼻子:“就……闻着香? 她也讲不明白,反正那黑咕隆咚的洞口一露出来,肚皮底下就痒痒的。 林来福二话不说,立马拍板。 他让振兴把振文抱到旁边石头上坐好,自己蹲下马步,膝盖弯成九十度,双手撑在大腿上,拍拍肩膀:“来,振武,踩这儿!稳当!” 振武手脚麻利地蹬上去,左脚先踩稳肩头,右脚跟进,站直身子,踮着脚尖,胳膊一点点伸进洞里。 指尖触到内壁,干燥、粗粝。 他指尖刚一碰到底,脸上的笑就炸开了! “爹!真有!全都是!又硬又圆,一抓一大把!” 边嚷边使劲往外扒拉。 哗! 一把。 哗! 又一把…… 等那些圆溜溜、鼓囊囊的果子噼里啪啦滚进林来福扯开的旧麻袋里! 更绝的是,掏了老半天,洞里还没见底,跟底下通着粮仓似的! “哎哟我的妈呀!” 林来福倒抽一口气,胸口猛地一缩,手指不自觉地捏紧了裤缝。 “这得是几代松鼠接力存的?还是全家老小一起忙活攒下的?树根底下全塞满了,连石头缝里都卡着硬壳子,一层压一层,密密实实,没半点空隙。” “别猜啦!现在,归咱家了!” 振武笑得前仰后合,肩膀直抖。 振兴也不闲着,弯腰帮忙拢堆、捡干净。 足足掏了差不多十五分钟,抠都抠不出一颗了,才直起腰,喘着粗气收手。 破麻袋胀得鼓鼓囊囊,拎起来试了试,少说也有二十五六斤! “小暖!你真是咱家的‘招财小福娃’!” 振武一把抄起妹妹,双臂用力往上一托,轮圆了在她脸颊“吧唧”亲了一大口。 小暖咯咯直笑,小身子扭来扭去,脚丫子在空中乱蹬。 “这下妥啦!娘抓药的钱有了,咱屋里的火炕也能烧暖和喽!” 振兴难得咧嘴一笑,嘴角一直扯到耳根。 林来福站在那儿,没说话,只是抬手抹了把脸。 他低头瞅着振武胳膊弯里那个笑得眼睛眯成缝的小闺女,再抬眼瞧瞧地上那只鼓鼓囊囊的麻袋,心里头那点因为分家闹得不舒坦的闷气,一下子就给吹得没影了。 “走!回屋去!叫你娘和陈大夫也乐呵乐呵!” 林来福嗓门一亮,手一挥,扛起麻袋就走。 嘿,这半袋子果子压在肩上,咋还越走越带劲呢? 回到家,林来福把麻袋口朝下抖开。 金灿灿、圆滚滚、油汪汪的一大堆坚果哗啦全倒在旧草席上。 黄翠莲和陈大夫齐刷刷愣住,嘴巴张得能塞进个鸡蛋。 “这……这打哪儿来的?” 黄翠莲声音虚得直打飘。 “小暖发现的!” 振武立马接话,小脸放光,手舞足蹈讲起来。 陈老大夫摸着下巴上的胡子,指腹慢慢摩挲着几根硬茬,目光定在缩在人后的小暖身上,眼神一沉,慢悠悠吐出一句:“啧……这孩子,命里带福气,走路都能踩着好东西啊。” 当天晚上,陈老大夫发了话,黄翠莲咬牙撑起身子,靠在门框上缓了口气,才挨个安排活儿。 松子、榛子这些壳薄的,用小石头轻轻敲,磕开一道缝,把白嫩嫩的仁儿掏干净。 橡子这种又涩又硬的,全泡进水缸里,水面刚没过果子,泡软了明天再动手。 林来福也没闲着,拎起家里那口黑乎乎的铁锅,架在灶上,咕嘟咕嘟烧开一锅水,倒进刚敲好的榛子仁,再加一把快见底的玉米面、一小撮高粱米,搅和匀了慢慢熬。 水滚了,香味就悄悄冒头了。 那味儿太冲了,熏得人肚子咕咕叫,连屋外的风都好像绕着这儿打转。 振文早蹲锅边挪不动窝了,两手撑着膝盖,鼻子一耸一耸,口水都快滴到地上。 “娘,香死啦……真能吃了不?” “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黄翠莲嘴角翘着,眼神软乎乎的,木勺在锅里一圈圈慢慢搅,手腕稳得很。 昏黄的油灯晃着光,人人捧着一碗热腾腾的粥,谁也不急着吃,先凑近碗边猛吸几口。 那香气,勾魂! 第20章 进山找粮食 “来,趁烫乎喝一口!” 林来福先给陈大夫舀了满满一碗最厚实的。 碗底沉着核桃仁、松子仁和炒香的榛子碎。 他又端一碗给黄翠莲,碗沿还特意擦了擦,不沾一点水渍。 接着,一家子围成一圈,挤在火塘边。 在呼呼刮风的冷夜里,就着一点煤油灯的微光,一口一口,吃得满嘴生香。 “真香啊!” 振文埋着头猛扒拉,碗都快贴到鼻子上了,筷子不停夹着锅里剩下的果仁往碗里拨。 “这辈子头回喝上这么带劲的粥!” 振武也顾不上烫,呼噜呼噜往嘴里送。 振兴吃相斯文些,可嘴角一直往上翘,眼睛亮晶晶的。 小暖捧着她的小蓝花碗,小口啜着,热气熏得她脸蛋粉扑扑的。 黄翠莲喝了两勺,身子骨里忽地涌起一股热乎气,四肢不发沉了。 她望着眼前这满屋子人,鼻尖一酸,眼泪就滚下来了,但这次是笑着掉的。 林来福抬手,用粗粝的拇指轻轻蹭掉她脸上的泪珠,“翠莲,别抹泪。咱扛得住。” “你瞧,小暖在呢,粮食还在呢,陈大夫也在这儿呢,这道坎,咱一脚就能跨过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明儿我再去后山转转,多寻几棵结实的野山栗。” 这碗坚果粥的暖意,硬是撑了两天。 陈老大夫拿剩下的果仁,配上家里那点陈米面,再掺上他自己晒干收着的几种山里草叶,给黄翠莲熬药、煮饭、炖糊糊,一天三顿不重样。 人还是虚,但不再咯血了。 全家悬着的心,终于落回原处。 提到陈大夫,谁不竖大拇指? 可那一麻袋果子,看着鼓囊囊的,真往人嘴里送,哗啦一下就见底了。 这天清早,最后一碗掺着果仁碎的糊糊下肚。 林来福盯着锅底那圈干干净净的痕迹,眉头又拧成了疙瘩。 振兴和振武对视一眼,都没说话,可眼神里全是愁。 振文舔着空碗边沿,眼珠子直勾勾黏在爹脸上。 小暖坐在娘身边,小手捏着一颗油亮亮的橡子,慢慢搓着。 橡子表面光滑,带着山野里特有的微凉。 过了会儿,她把橡子往被角一塞,翻身蹭到林来福脚边,踮起脚,伸手扯了扯他洗得发白的裤腿。 “爹。” 林来福低头,看见闺女仰着脸,额前一缕碎发软软地搭着。 “嗯?小暖有啥话要说?” 小暖挺直小腰板,声音又软又脆:“山里头,还有。” 不是问,不是猜,就是明明白白地告诉你,有。 林来福心头猛地一跳。 “小暖,你……又发现什么了?”林来福一屁股蹲下来,跟女儿眼睛齐平。 小暖噘着嘴,小眉毛拧成个小疙瘩,费劲地找词儿:“哎呀……就是……山里头,有个洞口,黑乎乎的,可里头不冷,暖烘烘的!里面埋了好多条长长的、软软的东西,还长着一堆香喷喷的好东西!” 林来福心口咚咚咚直撞肋骨。 “小暖,你能……带爹找到那个洞口不?” 小暖猛点头,肉乎乎的小手指向后山老林最密那片。 “就在那儿!要往上爬,还得听见哗啦啦的水响!” 林来福没急着答话,转头望向陈老大夫。 陈大夫慢悠悠捻着胡子,眼皮半抬。 “来福啊,这娃眼里有光,嘴里没虚话。信她,十有八九没错。不过山是活的,路是滑的,你得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走。” “爸,我跟你进山!” 振兴腾地站起来,拳头攥得紧紧的。 “我也去!” 振武哐一声把碗搁桌上。 他抹了把嘴,抓起靠墙的木棍就往掌心砸了两下。 林来福摆摆手:“不行,这次人不能全动。振兴留下,娘身子虚,振文还小,家里灶台也得有人守着。” “振武,你跟我走。腿脚利索,脑子活络。小暖也去,她才是咱们的活地图。” 他低头问小暖:“闺女,跟爹钻林子,心里怵不怵?” 小暖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不怵!暖暖领路,专找香的、甜的、能咕嘟咕嘟炖一大锅的!” 林来福背上竹篓,插好柴刀,别上小锄头。 振武拎了根削尖的硬木棍,棍头磨得发亮。 林来福用一条宽布带,把小暖严严实实兜在胸前。 跟黄翠莲、陈大夫匆匆打了招呼。 三人一猫腰,又扎进了后山那一片望不到头的绿雾里。 这一回,比上次找坚果树洞时走得远多了。 路越来越难走,石头表面覆盖着一层湿滑的青苔。 树冠层层叠叠,枝叶紧密交织,几乎不留缝隙。 小暖紧紧贴在爹胸口,小脑袋不停地左右转动,大眼睛睁得圆圆的。 “爹,左边!那块青苔厚得能养蛤蟆的大石头后面!” 小暖脆生生喊,声音清亮。 林来福立刻侧身绕过去,石头背面果然湿漉漉,表面覆盖着厚厚一层墨绿色青苔。 “再往上!有个土坡,坡顶那棵脖子树,看见没?” 三人手脚并用爬上土坡,站稳后举目望去,真就瞅见一棵老树。 树干焦黑扭曲,拧成麻花状,几根主枝杈斜斜崩向一边。 “拐过那棵歪得厉害的老槐树,再往前挪几步,耳朵一竖,就能听见水响了。” 小暖把小脑袋歪向一边。 真有! 再走一小截路,一条窄窄的溪沟就撞进眼帘。 水清得能照见人脸,水底卵石粒粒分明,哗啦啦的声音就是它发出来的。 “顺水往上走!” 小暖抬手,指尖直直戳向溪水来的地方。 林来福和振武踩着溪边湿滑的石边,一步一蹭地往上挪。 越走越高,风也越凉。 半炷香工夫还没到,溪水猛地被堵住了。 前头是块直上直下的岩壁,水从岩缝深处渗出,聚成一股,挤出来挂成一道细瘦的小瀑布,底下蹲着个巴掌大的水洼,水面浮着几片枯叶。 整面山崖都裹着一层毛茸茸的绿。 “到了!” 小暖突然拽住林来福衣角,小手往瀑布旁边一指。 “洞口就在那儿!藏在叶子帘子后面!” 林来福和振武眯起眼使劲瞅。 果然! 瀑布水花斜飘的边上,崖脚贴地的地方,垂下来的藤蔓格外浓、格外厚。 不凑近扒开看,谁也想不到后头还有个窟窿! 林来福麻利地卸下背篓,朝振武一点头:“你盯四周!” 说完抽出柴刀,踮着脚走到近前,用刀背轻轻一挑、一拨。 第21章 救命粮仓 湿漉漉的藤条软塌塌地向两边分开。 嘿! 黑咕隆咚一个洞口,刚好够人猫腰钻进去! “真有洞啊!” 振武压着嗓子喊,眼睛瞪得溜圆。 林来福胸口也是一紧,心咚咚敲鼓。 他把小暖递到振武怀里,又从背篓底摸出一支火把。 火苗腾地窜起,橘黄光亮一下子舔亮了洞口。 洞口小,可里头一弯腰进去,豁然就敞亮了。 这是个老天爷随手抠出来的山洞,不大不小,也就比堂屋略窄一点。 最奇的是,东边石壁裂了道细缝,天上漏下几缕光,在地上投出淡淡灰白。 林来福举高火把,光一扫,整个人像被钉在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左边那堆,全是又粗又胖、还沾着新鲜泥巴的山药! 这玩意儿一根就快赶上人胳膊那么粗了! 皮子黑黢黢的,还带着泥,根须一根没断。 铁定是刚刨出来的,要不就是存得特别牢靠! 粗略扫一眼,少说也得一百多斤! 正中间那堆,全是晒干的菌子! 什么榛蘑、花菇,都有。 还有些林来福叫不上名的,但看着干干净净,一看就是能入口的好货! 再往右边角落瞅,居然还有一堆野栗子,旁边还撒着几把风干的野果子,红的紫的都有,油亮亮的! 这哪是啥山洞? 这简直就是老天爷的“救命粮仓”啊! 林来福心口扑通扑通跳得跟打鼓似的。 他使劲揉了揉眼,生怕自己饿晕了看花了! 这么多吃的! 够全家人敞开了吃个把月,还不带重样! 谁干的? 可那人怎会舍下如此多口粮,独自离去? 又或者……是啥大獾子、黑瞎子攒的过冬口粮? 他赶紧打起火把,眯着眼四处瞧,除了他们钻进来的那个口子,四周光溜溜的…… 啥也没有! 再看那些吃的,码得倒是整齐,可手法毛毛愣愣的,不是啥细致人弄的。 难不成……真是山神爷趁夜里悄悄塞这儿的? 还是早几年闯进来的人,挖好了,却再也没能活着走出去? 管他呢! 眼下这洞、这些粮,就是林家人的命! 林来福咬咬牙,硬把翻腾的心绪按回去,一步跨出洞口。 “爹!里头咋样?” 振武踮着脚往前凑,急得嗓子都劈叉了。 小暖仰着小脸,两只眼睛瞪得像葡萄! 林来福吸了口气,嘴角直往上扬,声音抖得压不住:“振武!小暖!快!快过来!咱家……撞大运啦!” 振武听完,原地蹦起半尺高,嘴张得能塞鸡蛋。 “一百斤山药!还有这么多干菌子?!爹,你没烧糊涂吧?!” 他后退半步,撞在身后松树上,树皮簌簌掉下几片枯屑。 小暖听不大懂斤两,但看见爹和二哥手舞足蹈,小脸一下就亮了,小胖手噼里啪啦拍得震天响:“暖暖找到啦!全是好吃的!暖暖最厉害!” “对!咱家小暖就是福星!” 林来福一把抄起闺女,双手托住她腋下,稳稳将她举到胸前,脑门子贴着她额头,重重亲了三下,“没有咱暖暖领路,咱真摸不到这儿!连影子都寻不着!” 他转身就下令:“振武,你在这儿守着,一步别离!眼睛盯着洞口,耳朵竖起来听动静!我立马跑回家喊人!” “东西太多,咱俩一趟搬不完!得把振兴叫来,再扛几个大背篓,多拿几条麻袋!咱今天,就往家搬粮食!” “爸,你快走!洞口交给我,谁来都甭想跨进来一步!” 振武把腰杆挺得笔直,肩膀绷紧,手死死攥着那根磨得发亮的木棍。 林来福一把把火把塞进振武手里,转身撒开腿就往山下蹽。 一口气冲回牛棚时,嗓子眼儿都冒烟了。 “山洞里全是吃的!整整一大窝!野山药堆得比人还高,密密实实垒成墙,还有成串成串的干蘑菇!一串挨一串,挂在岩缝里,风干得透透的!” 振兴一愣,伸手探进炕洞深处,拽出压在最底下的麻袋。 黄翠莲手一抖,眼泪又淌下来了,这回是咧着嘴哭的。 “哎哟我的老天爷……咱家,真活过来了!” 陈老大夫围着灶台转了三圈。 “啧啧啧!妙!太妙了!撞上这种好事,就跟半夜听见天上掉馅饼一个道理,还是热乎的!来福啊,你们家这运气,门板都拦不住!” 一趟、两趟…… 林来福、振兴、振武三人轮着换,忙活到太阳快落山,才把山洞里那点宝贝搬回牛棚。 “咱……真有粮了?” 振文踮起脚,伸手戳了戳一根胖嘟嘟的野山药,眨巴着眼问:“这……真是咱家的?” “是咱家的!” 林来福嗓门敞亮。 “多亏小暖!要不是她带路,咱们连洞口在哪都不知道!” 大伙儿齐刷刷扭头,眼睛亮晶晶地望向小暖。 小暖脸一红,哧溜钻进娘怀里。 陈老大夫掰开几片山药闻了闻,捏碎一朵蘑菇捻在指尖搓了搓,点点头。 “放心吃!全是好东西!山药养胃健脾,蘑菇提神补气,翠莲身子虚,正缺这个!老天爷这是睁着眼,帮你们呢!” 当晚,黄翠莲系上补丁摞补丁的围裙,亲手熬了一大锅汤。 山药去皮切厚块,蘑菇泡发后撕成小朵,加一撮盐。 清水一煮,灶膛里柴火噼啪响。 那股子味儿,是山里头最本分的香。 一家子又坐齐了,捧着热乎乎的大碗。 汤水稠得能挂勺,山药炖得绵软掉渣,蘑菇鲜得直往嗓子眼里冒。 “爹,娘,咱以后……真不用饿肚子啦?” 振文仰着小脸,碗沿还沾着一粒米。 林来福伸手揉了揉小儿子的发顶。 “没错!有这些东西垫底,咱算好账、掐着量吃,再拿点换点盐巴、油、针线啥的,熬过这个冬天肯定行!等春一来,半亩地翻起来、撒上种,日子呀,一天比一天厚实!” 黄翠莲在陈老大夫天天搭脉、定时煎药的调养下,一天比一天轻快。 脸上不再是蜡黄蜡黄的,有了红晕。 三个哥哥更是一刻没闲着。 振兴白天守家、喂牛,天一亮就跟着爹进山。 不是继续踩点找能吃能用的东西,就是蹲在那半亩薄田边忙活。 振武脑子活,腿脚勤,领着振文满村子溜达。 溪边冻冰碴子底下翻翻,看有没有僵住的小暖小虾,树杈高处掏掏旧鸟窝,捡几颗蛋壳,带回家洗刷干净备用。 第22章 偏心 至于家里最小的福星林小暖? 她活儿最轻松。 就三件事:好好吃饭、呼呼睡觉、肉嘟嘟地长个儿。 偶尔,等大人犯愁时,她就睁圆一双黑亮亮的眼睛,忽闪忽闪的。 这天午后,老天爷难得露了回笑脸。 阳光顺着茅草屋顶稀稀拉拉的破洞斜照进来。 黄翠莲坐在光带里,低着头,脊背微微弓着,手指灵巧地穿针引线。 她正在补一件肘部磨得发亮的旧棉袄,布面泛着油润的灰白色。 陈老大夫坐在角落矮凳上,双手枯瘦却稳当,正把一束束干透的草药捋顺、分拣、再扎捆。 他一边动手,一边顺口教小暖认两味。 “这是甘草,嚼一嚼,舌头尖上甜甜的。” 小暖乖乖坐在草墩上,两只小胖手托着圆脸蛋。 她眼睛眨巴眨巴,睫毛又黑又密:“甘草……甜。蒲公英……的,喝它……不怕上火?” “咿呀,香!香香!” 小暖说话还不利索,两个字常常叠在一起,尾音拖得软绵绵的。 “哎哟,我们小暖真会闻味儿!” 陈老大夫乐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林来福和振兴这会儿还在山上转悠,没影儿呢。 振武呢,正拉着振文在牛棚外忙活。 拿石头堆了个歪歪扭扭的小灶坑,大小不一的石块东倒西歪,底下塞着干草枯枝,火苗窜得不高,但烧得正旺,噼啪作响。 红薯埋进滚烫的炭灰里,慢慢烘着。 振武攥着一根秃树枝,一会儿扒拉两下灰,一会儿凑近凑近闻一闻。 振文蹲在他旁边,屁股墩儿挨地,两只小手托着下巴,手心沾着灰。 “振武哥,成了没?咋这么香啊?” 他多次抻着脖子问。 “着啥急!烤红薯得养脾气,火不能大,心不能慌,等它自己流糖油,才叫真香!” 振武说得挺老练,下巴抬得高高的,眼神还故意往远处瞟。 其实肚子里全是虚的。 头一回动手,全靠瞎蒙。 又过了一小会儿,空气里突然炸开一股子甜香。 焦乎乎、暖烘烘、甜丝丝。 振武赶紧蹲下身子,伸手捡起一根枯树枝,一下一下用力扒开还带着余温的灰堆。 灰屑簌簌落下,露出几个黑不溜秋、表皮裂着细小口子。 “出炉喽!” 振文一听见动静就从地上弹起来,脚还没站稳就急着伸出手去抓。 “哎哟喂,烫死你!” 振武眼疾手快,胳膊一抬,啪一下打在他手腕上,把他那只毛手猛地拍开。 他顺手抄起旁边一块洗得发灰的旧布,裹住一个最鼓的红薯,双手来回颠着,凑到嘴边呼呼吹气。 “心急吃不了热红薯,懂不?” 那香味儿借着风,溜溜儿钻进了牛棚。 小暖正坐在草墩上,听黄翠莲教她认车前草。 “香……香!” 她话音刚落,小屁股就滑下草墩,光着脚丫子就往门口冲。 “哎哟我的小祖宗,外面凉!别跑那么快!” 黄翠莲在后头直喊,手里还攥着那片刚摘的车前草。 小暖哪听得见,三步两步扑到门边,两只小手扒着木门框,小脑袋瓜探出去。 冬日的阳光斜斜洒在她脸上,白嫩嫩,亮晶晶。 振武一抬头,正撞上这双亮晶晶的眼睛。 他麻溜挑了个最大最圆、皮儿裂得最漂亮的红薯,对着手心呼呼吹了七八下,确认不灼手了,这才咧嘴一笑,往前一递:“喏!二哥亲手烤的,甜掉牙!” 小暖笑得眼睛弯成小月牙,两只肉乎乎的小手捧过去。 那红薯比她整个手掌还鼓一圈。 她先凑到鼻子底下,深深吸一大口,然后张开小嘴,小心翼翼咬下一丁点儿。 “唔——!” 热乎乎、软嘟嘟、甜得像化了蜜的红薯瓤在舌尖一抿就散开,小暖幸福得眼睛都弯成了月牙儿,小身子还跟着晃了晃。 “好吃!超甜的!” 瞧见妹妹腮帮子鼓鼓地嚼得那么带劲,振武心里比自己捧着糖罐子还美。 可一旁的振文不乐意了。 “二哥!我的呢?我也要!” 振文原地直跳脚,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慌啥?谁还能把你那份吃了?” 振武随手捡了个中等大小的,呼呼吹几口热气,再仔细拍掉表皮沾着的炭灰,塞进他手里,“喏,这个也喷香!” 振文一把接住,张嘴就啃。 果然又糯又甜,满嘴都是暖烘烘的滋味。 可他一偏头,就瞅见妹妹正一小口一小口、细细咂摸着明显更大的烤红薯。 再低头看看手里的,个头平平无奇,连糖油都没冒出来。 他三两口吞完手里的,伸出舌头把指尖舔得干干净净,蹭到小暖旁边,咧嘴挤出个自以为特别温和的笑容:“这红薯香不香呀?” 小暖乖乖点头,小奶音脆生生的:“香!” “红薯都要变凉啦!凉了容易拉肚子哟。” 振文语气软乎乎的,伸手就往她手里那半截红薯探。 “三哥帮你拿着,你歇会儿,好不好?” 小暖懵了一下,下意识把红薯往怀里一搂,小屁股往后挪了挪,黑葡萄似的眼睛眨巴两下,带着点委屈。 “三哥……暖暖……还没吃完呢……” “哎哟,三哥是怕你手酸嘛!” 振文有点急,手上不自觉加了劲儿。 “林振文!你手给我缩回去!” 振武眼一扫就看见了,手腕一翻,啪地拍开他的爪子,顺手把振文拽到一边,脸一沉。 “那是专给妹妹留的!你伸手抢她吃的?丢不丢人?!” 振文被吼得一哆嗦,肩膀猛地一缩,脚下一滑差点绊倒。 再一看小暖嘴巴一瘪,火气噌地顶上脑门。 他觉着二哥偏心偏到天边去了。 妹妹吃大的,自己啃小的,明明是想帮她省力气,怎么反倒挨训? 八岁娃的犟脾气上来,脖子一梗,嗓门拔得老高:“我没抢!我是……我是怕她吃凉了闹肚子!这叫疼妹妹!” “疼她?你当谁看不出来啊?” 振武气得眉毛直跳,额角青筋突突直跳。 “想吃不会自己去灶膛扒拉?伸手抢妹妹嘴边的东西,算哪门子疼?” “我就想尝尝妹妹那块!那块个头最足、味道最香!” 振文被当面揭穿,脸腾地一下烧起来,耳根通红,“她能吃,我咋就不能?家里好东西全往她那儿堆!这公平吗?” 话音刚落,振武当场哑火。 连刚跨出牛棚门槛的黄翠莲和陈老大夫也齐刷刷停住脚,眉头拧成了疙瘩。 第23章 村里闹病 小暖听不大懂三哥说的那些弯弯绕,可她看得真真的。 心口突然一堵,鼻子发酸。 “哇——” 小暖小嘴一瘪,眼泪说来就来,啪嗒砸在手心里的烤红薯上。 她把那块糊着泪痕的红薯高高举起来,边抽鼻子边往振文跟前凑。 “三哥别恼,红薯给你啃……暖暖不吃啦……呜……” 她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小身子直打颤,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屋子里一下全乱了套。 “振文!你瞅瞅你干的好事!” 黄翠莲一把搂过小暖,拿袖口赶紧给她抹脸,转头瞪向小儿子,眉头都拧成了疙瘩。 振武也火了,指着振文直摇头。 “瞧你干的!把妹妹弄哭了!还不快哄人?道歉!立刻!马上!” 振文哪还顾得上嘴硬啊? 早心虚得脚趾抠地了。 他真不是烦妹妹,就是馋得慌,再加一句咋谁都让着她,心里有点泛酸水儿。 结果一看妹妹哭得眼睛肿成桃子,还硬要把红薯塞给自己,别扭劲儿一下全飞没了,只剩后悔得想钻地缝。 “暖暖……暖暖别哭啦……” 他往前蹭两步,手忙脚乱想帮她擦泪,结果越擦越花,,“三哥错了!红薯不该抢,话更不该乱讲……三哥是大傻瓜!” 小暖抽抽搭搭,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仰起小脸看他,奶声奶气地软乎乎回:“三哥不傻…… 是暖暖不好……暖暖不该挑大的吃……” 这话一出口,振文心口又闷又烫。 他挠挠后脑勺,突然想起爹常念叨:“咱家暖暖是福星,说的话灵!” 脑子一热,话就蹦出来了。 “别哭别哭!暖暖说得对!大的红薯本来就得归你!你功劳最大!红薯咋啦?以后家里有啥好嚼的,红糖块、炒豆子、腌萝卜条,必须先扒拉到你碗里!你说咋办,就咋办!” 小暖一下子止住哭,睁圆了眼,泪珠还悬在睫毛尖儿上,鼻头一抽一抽的。 振文一看。 咦?管用! 立马挺直腰板,小胸脯一拔。 “对!暖暖说的,永远没错!以后谁敢说暖暖不对,我林振文第一个跳出来,挡在前头!谁要是动她一根手指头,我就抄起烧火棍冲上去!” 他还把小拳头挥得虎虎生风,胳膊甩得有力。 “噗,哈哈哈!” 振武绷不住,当场笑喷,身子晃了两晃,一只手扶住门框才站稳,刚才那股火气早飘得没影儿了。 这弟弟啊……真是气人的时候能急死,暖心的时候又能甜死。 黄翠莲也憋不住乐了,伸手在他脑门上轻轻一弹。 “净瞎咧咧!” 小暖盯着三哥那副一本正经的样儿,心里直犯嘀咕。 眼泪慢慢收住了,小脸蛋上还湿漉漉的,鼻尖挂着亮晶晶的小水珠,却忽然咧开嘴。 “三哥……” 她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把手里那个热乎乎的大红薯往振文那边凑了凑,“咱俩分着吃……” 振文立马往后缩脖子,手忙脚乱直摆。 “哎哟别别别!妹妹吃!你自己吃!三哥刚啃完俩窝头,饱着呢!快趁热吃,放一会儿就硬啦!” 小暖却不依不饶,小腿蹬地往前挪了一小步,红薯离他下巴又近了半寸。 最后还是小暖一个人呼哧呼哧把整块红薯干掉了。 打那以后,妹妹说的都对这句话,真就在林振文嘴里扎根了。 只要小暖一张嘴,不管说的是啥…… 连最不爱插话的振兴,有回也忍不住笑着打趣:“振文,要是小暖哪天说月亮是方的,你咋接?” 振文脖子一挺,胸脯拍得咚咚响。 “那肯定没错!妹妹说得出来的,就一定是真的!搞不好……是我们眼睛糊了,才把它看圆了!” 当然,这话也有翻车的时候。 有回小暖蹲在墙根,盯着一只灰扑扑的潮虫看了半天,小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脆生生来一句:“小虫虫,一碰就团成球!” 振文立马接茬:“对!黑黢黢、爱打卷!一看就不是好东西!我踩它一脚!” 他话音还没落,脚刚抬起来,鞋底刚离地两寸,就被振兴一把攥住手腕。 “那是潮虫,不咬人,也不闹事,踩它干啥?小心踩坏你自己的鞋底!” 振兴松开手后,还低头看了看那只缩成一团的小虫,又抬头扫了一眼振文沾着泥巴的布鞋底。 可就算这样,这几个字还是稳稳当当成了林家牛棚里的招牌语。 林来福回来听说这事,推开院门时听见灶房里还在嚷嚷。 再扭头看看灶台边三个小子还在争。 “妹妹讲星星密,明天铁定没风没雨!” “不对不对,还得加一句:星星多,蚊子少!” “你俩别吵,我昨儿听见妹妹说云朵软,今儿果然飘得慢!” 他粗糙的大手抹了把脸,眼角笑出了深深的褶子。 日子糙,屋子旧,可摊上这几个孩子,日子再难,走着走着,也就笑出声来了。 他的小暖啊,不光是招福的吉祥物,更是把一家人牢牢系在一起的那根细棉线。 没几天,村里就有点不太对味了。 起初,就是村东头张寡妇家那个小孙子,有点咳,还老打蔫儿。 小孩嘛,身子骨嫩。 大伙儿都以为是吹了凉风、受了点凉,没往心里去。 可才过两天,张寡妇也塌了架,症状一模一样。 一个接一个倒下,差不多都是同一套反应。 整个村子立马慌了神。 现在这年头,最怕啥? 就怕生病! 尤其这种查不出根、摸不到边的怪毛病! 那赤脚医生天天满村跑,脚底板快磨穿了。 退热的、发汗的、压火气的草药轮着上,试了个遍,结果呢? 烧刚下去一丁点,转身又蹭蹭冒头。 人呢,眼看着一天比一天更没精打采。 更糟的是,这病特别爱认亲戚。 谁家要是有人中招,家里老人孩子、身子单薄的,不出三五天准跟着躺平。 怕,像黑雾似的,悄无声息就把全村罩住了。 原来还鸡飞狗跳、炊烟袅袅的村子,一下子哑了火。 “听说没?老胡家五口人,仨都起不来床了!” “昨儿下午看见他家小闺女趴在窗台边喝水,手抖得碗沿磕窗棂,哐当响了一路。” “赤脚医生都摊手了,这到底是个啥玩意儿啊?” 各种嘀咕和瞎猜,全憋在门后头,越说越玄乎。 第24章 草还能治病? 林家因为住得最偏,加上有陈老大夫坐镇,还没人中招。 可空气里的那股子沉甸甸的味道,早就悄悄压进了棚子的每道缝隙。 林来福和振兴出门更溜墙根走,能绕就绕。 黄翠莲刚缓过点劲儿,直接被当成易碎瓷碗供着,连院门都不让出。 振武和振文也被按在屋里,屁股贴地,一步不许乱蹿。 就小暖不懂事,还不明白大人眉心拧成的疙瘩有多重。 她现在最大的委屈,就是不能和哥哥们钻柴堆、掏鼠洞了。 这天下午,陈老大夫眉头拧成了疙瘩,一脚踏进棚子。 他刚回来,村长硬把他请去瞧了几个新倒下的病人。 “陈大夫,咋样?” 林来福迎上来就问。 身后棚子里,两头老牛安静地嚼着干草,尾巴慢悠悠地甩着。 陈老大夫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难办。表面上看,像是着了凉,发烧、怕冷、浑身酸胀,可一用温热散寒的方子,汗是出了,烧却不退,人反而更虚。” 他边说边解下斜挎在肩上的旧布包,掏出一方洗得发软的蓝布手帕。 “换成清火气的药呢?又觉得药力太软,压不住那点烧,反反复复拉锯战。” “把脉,浮而快,可劲儿不够;看舌苔,白白的,边上泛点腻,分明是外头的邪气趁虚而入,还带着湿气,再加上人本身底子亏,病根扎得深,赖着不走。” 他顿了顿,长长吁口气。 “村里那位医生开的路子没错,只是药劲儿不够猛,有些关键药材压根凑不齐,自然不见效。” 话音刚落,棚外刮过一阵风,卷起几片干草叶,在门槛前打了个旋。 “要是赶上好年景,跑趟县城,找大药房抓几副上等药,再请老中医好好瞧瞧、调个方子,说不定还能缓一缓。可现在……” 话没说完,意思全在里头了。 没大夫,没药材,病只能硬扛。 扛不住,人就没了。 棚子角落,一只铁皮水桶盛着半桶清水,水面映着棚顶破洞投下的光斑。 林来福胸口像压了块石头,沉得喘不上气。 自家眼下还算安稳,可大家住一个村,谁家倒了,火苗迟早窜到自己灶台上。 更揪心的是,这病说来就来,哪天烧到自家炕头,谁说得准? “陈爷爷——” 一直蹲在小草墩上,用几根干草编蚂蚱的小暖。 她眼睛黑亮亮的,盯着陈老大夫,一眨不眨,奶声奶气却格外清楚。 “生病的人,这儿烫烫的是不是……” 小手先点点自己脑门,又碰碰脖子。 “这儿干干的、扯着疼,”手指往喉咙那儿一划,“浑身软绵绵,就想躺着,可躺下又翻来覆去睡不着?” 陈老大夫一愣,手里的药杵停在半空,眉头微微皱起。 “哎哟?小暖,你咋晓得?” 他刚跟林来福聊的那几句,全是三言两语带过,压根没讲这么细! 小暖眨眨眼,眼珠转了转,自己也纳闷儿。 “暖暖……梦见啦!梦里好多大人,都这样。还有,后山有棵草草,开小白花,花瓣比指甲盖还小;叶子边儿锯齿状,像小锯子,闻着一股淡淡的苦味,但晒干煮水喝,脑袋就不发烫,腿也不打飘了。” 梦见? 草还能治这个病? “小暖,你梦里……真看清那草长啥样了?在后山哪一块?” 林来福立马蹲下来,双手扶着膝盖,和女儿平视。 小暖使劲点头,小手直直指向后山:“就在……有水哗啦啦流的地方旁!石头背阴的缝缝里,爱长湿乎乎的地儿。不高,才到暖暖膝盖这儿。叶子绿油油的,翻过来毛茸茸,白乎乎一小层!” 陈老大夫越听眼越亮。 他摸了半辈子草药,小暖说的生长地方、气味、叶形、花色…… “难不成……是六月雪?白马骨?” 他捻着胡子,脱口而出。 这俩都是乡下人常用的清热草药,专对付发烧、嗓子冒火,常长在溪边、背阴山坡的石头缝里。 要真是它们中的一个,这回说不定真能救命! “来福!” 陈老大夫一拍大腿。 “甭管是哪种,听这描述,八成管用!” “眼下火烧眉毛,宁可信其有!你赶紧叫上振兴,按小暖指的地方,奔后山去,专找阴凉、挨着水、石头缝里钻出来的矮草,快!” “要是真能找着,赶紧摘点儿回来!我先瞅瞅对不对路子,对上了立马就用!” 人命关天,拖不得。 林来福二话不说,喊上振兴,背上竹筐,抄起一把小铁铲就往外冲。 小暖也蹦跶着追上来。 “爹!暖暖知道在哪儿!暖暖带你们去!” 林来福本来舍不得让她进山,可转念一想,这孩子说的草样儿,连陈大夫都直呼神奇。 没准这次还真离不了她这张小嘴、这双眼睛。 他心一横,把小暖用宽布带牢牢捆在胸口,再三叮嘱。 “小暖,进山后手不能松,脚不能乱迈,贴紧爹,听见没?” “嗯!暖暖不撒手!” 小暖用力点头,小胳膊死死圈住他脖子,身子往前一拱,脸蛋儿都快埋进他衣领里了,呼吸温热地喷在他颈侧皮肤上。 仨人再次扎进后山。 这回心里有谱,脚下有数,脚步比先前稳了许多。 专找背阴、潮湿、有水汽的地方,特别是石头缝里。 小暖贴在爹胸口,小脑袋左瞧右看,眼珠子滴溜乱转。 “爹,走这边!水声哗啦啦响了!” 她小手指着斜坡上一条细水流喊。 他们顺着那条窄窄的山涧往上蹚。 脚踩进浅水里,碎石硌着鞋底。 果然越走越潮,石头摸上去滑腻腻的全是绿苔。 风吹过来还带着股子凉气,拂在脸上又湿又重。 “别动!” 小暖突然扯他衣服,指尖紧紧攥住布料。 “看那边!大石头底下,黑乎乎的缝里,有亮晶晶的小白点!” 林来福和振兴猫着腰绕过去。 岩石夹着山壁,中间挤出一块湿漉漉的小泥坑。 坑里长着几簇绿苗,高矮刚过膝盖,茎秆细溜溜的。 叶子一对一对排得齐整,椭圆形状,边儿上全是小锯齿。 林来福蹲下,小心掐下片叶子,搓一搓,凑近鼻子闻。 一股清清淡淡的苦香,直钻脑门。 “就是它!” 小暖脆生生接话。 “梦里陈爷爷指着的是这个!苦丝丝的,没错!” “赶紧挖!” 林来福蹲下身子,把小暖轻轻放下,让她站到旁边那块干爽的大石头上。 第25章 村里的小红人 小暖双脚踩稳后,他才直起身,朝振兴使了个眼色。 两人一起蹲下来,各自握紧铁铲,铲尖缓缓插入泥土深处。 他们顺着草丛根部一圈圈松土。 每挖起一丛,都小心托住根团,抖掉多余浮土。 只留下缠绕紧密的褐色根系和附着其上的湿润泥土。 没多会儿,竹筐里已铺满一大片带着露水和白花的青草。 叶片青翠泛光,花瓣薄而洁净。 林来福一手提筐,一手扶住筐沿。 振兴走在前头,不时回头确认路径是否顺畅,遇到横斜的枯枝便提前拨开。 一进棚子,陈老大夫抬眼看见筐里的草,眼珠子都亮了一圈。 他立刻放下手中正在擦拭的铜制听诊筒,三步并作两步走到筐边,弯腰凑近细看。 “对上了!是白马骨!民间也叫六月雪、满天星!” 说完又低头嗅了嗅叶片背面,再用指甲轻刮茎表一层薄皮。 “性子偏凉,味道微苦,走肺经、肝经,能退火解毒、去湿消肿、通筋活血!”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入怀,掏出一本边角磨毛的旧册子。 “治风热感冒、喉咙发炎、黄疸湿热、关节酸痛都管用!眼下这病,正是外感风邪加湿气重,烧得慌,它就是专治这个的!小暖梦里认得一点不差!” 陈老大夫袖子一挽,转身就忙活开了。 他先把竹筐挪到通风处,再取来一个粗陶盆,盛半盆清水。 接着挑了几枝刚掐下来的白马骨,叶子还带着露水,顺手在井边搓洗干净。 又翻出柜子里那小把甘草片,掰成碎末撒进去,一块儿倒进黑陶罐里。 灌满清水,搁灶上慢慢熬。 没多大工夫,一股子清清淡淡的药味就飘出来了。 不像寻常草药那么冲,反倒有点像雨后青苔混着薄荷的凉气。 药汁咕嘟咕嘟熬好了,陈老大夫拿勺子搅了搅,抬头对林来福说:“这方子不烈,主攻退火、压邪气。先拿给最轻的病人试试。谁去送?记得隔开点,别凑太近。” “我来!” 振兴一挺腰杆。 “我身子结实,跑得快。” 林来福点点头,拿干净瓦罐把药盛好,递过去,又撕块新洗的蓝布让他扎严实了口鼻。 “到门口放下就走,话喊清楚,立马回来,一步别多留。” 振兴应了一声,拎起瓦罐就往村东头张寡妇家奔。 站在院门外,隔着篱笆把事儿说明白。 是陈大夫新配的土方子,管不管用还不敢打包票,但愿意先试一试。 张寡妇一家正急得团团转,听见有药上门,哪怕半信半疑,也跟摸到浮木似的,忙不迭道谢,接罐子的手都在抖。 接下来那几个钟头,整个林家老屋跟绷紧的弦一样。 晚饭端上桌,大家扒拉两口就放下了筷子。 小暖也安安静静窝在娘怀里,小脚丫缩在裙摆下,小手一下一下捻着衣角。 月亮爬到头顶的时候,村东头突然炸开一串呼哧带喘的叫声。 “来福哥!陈大夫!成了!真成了!” 是张寡妇家那个小子,一路蹽着腿冲到棚子外。 “娃喝了药,汗珠子一颗接一颗往下滚,烧退了!眼神都亮了,还张嘴要喝粥呢!我娘也喝了,嗓子不火烧火燎地疼了!陈大夫,您可太神了!这药,灵得没法说!” 身后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是张寡妇和她男人追来了。 两人脸上全是泪痕,却都咧着嘴笑。 成了! 真管用了! 棚子里一下子炸了锅。 振兴和振武抱作一团,又跳又吼。 黄翠莲把小暖紧紧搂在胸前,眼泪吧嗒吧嗒掉在孩子头发上。 陈老大夫长长吐出一口气,笑着摸了摸胡子,目光悄悄落在小暖脸上。 小姑娘歪着头,一脸茫然,好像压根不知道自己刚才干了件多大的事。 “快!” 林来福抹把脸就喊。 “马上找村长!把剩下药材、熬法、剂量,一条条写清楚!再告诉大伙儿:照小暖画的样子去找,后山背阴潮乎的地方,开着小白花、叶子锯齿边儿的,那才是救命草!能采多少采多少!” 第二天一大早。 村长敲响破锣,声音又急又哑。 他站在晒谷场中央高声喊话,招呼还能走路的乡亲们。 他们在林来福和振兴带队下,揣着小暖比划过的草样图,排成两列纵队,浩浩荡荡朝后山进发。 小暖没跟着去,她被娘抱在怀里,坐在棚子门口当坐镇军师。 这一趟,草采得又快又准。 这白马骨草啊,不算遍地都是,可只要长在背阴潮湿的沟边林下,就挺常见。 没几天工夫,一筐筐沾着泥巴的新鲜药草,就被大伙儿肩扛手提,热热闹闹运回了村。 陈老大夫立马忙得脚不沾地。 他在村口临时支起个敞篷棚子,用四根粗木桩钉进土里,再盖上几块旧油布。 底下摆一张缺腿的方桌,桌上放着铜秤、药碾、陶罐和一摞粗瓷碗。 他坐镇中央,指挥村里的婶子嫂子们洗药、挑药、熬药。 药锅一开火,一股子清苦又清爽的药味儿就慢慢飘出来。 好消息一个接一个往外冒。 张家媳妇不烧了,人也精神了;刘家老爷子能靠着枕头喝上半碗米汤了。 最悬乎的是村西头那位老太太,先前烧得不省人事,灌了几回药,竟睁开了眼! “太神了!简直跟变戏法一样!” “全靠陈大夫!也亏得有林家人!” 风向说变就变。 一开始是躲着林家走,现在变成凑近了夸。 村尾那个破棚子,一下子成了大伙儿心里默认的福气窝。 黄翠莲身子骨一天比一天硬朗。 小暖呢,妥妥成了村里的小红人。 小暖被夸得小脸通红,咧着嘴偷偷笑。 她歪着头,眼睛一眨一眨,声音软软的。 “草草……你们累啦,帮大家好起来啦。” 那副一本正经又奶声奶气的模样,逗得黄翠莲和陈老大夫差点把嘴里的茶水喷出来。 另一边,林家。 “啪!” “哎哟喂,瞅瞅咱碗里这都盛的啥呀!” 杨艳梅眼尾一吊,眼皮往上掀,露出底下发红的眼白。 “喂鸡的泔水都比它挂嘴!” 林成才埋着头,呼噜呼噜喝着,喉结上下滚动,汤水顺着嘴角流下一小道湿痕。 “有口热的垫肚子就成,嚷啥嚷。” “不成?还不能嚷了?” 杨艳梅手一扬,胳膊猛地一甩,把筷子拍在桌上。 第26章 恶亲想占便宜 “你倒说说,我凭啥不嚷?你去大房瞅瞅!人家棚子住得跟过年似的!” “顿顿炖山药、撒野菇,香味儿顺着风直往咱灶房钻!” 上首坐着的林老太太,舀糊糊的手忽地一停。 “还不都是那个邪性丫头惹的祸!” 杨艳梅越说越上火,唾沫星子噼里啪啦往外溅。 “说什么夜里做梦梦见草根树皮?哄鬼呢!怕是吴郎中早摸清了门道,偏拿她当幌子!也就那些没见过世面的,当她是菩萨转世!” “你闭嘴行不行?” 林成才拧紧眉头。 “上回偷蛋、摔娃的事翻篇儿没?村里人当面不说,背后嚼舌根的声音我都听见了。王瘸子前天见我,扭头就走。” 他指的就是那桩丢脸到家的糟心事。 “我闭啥嘴?我说错了吗?” 杨艳梅嗓门拔得更高,脖子上青筋都绷了出来。 “大哥现在尾巴翘上天,眼里还有你这个亲弟弟?还有娘吗?连根菜叶子都没往咱门缝里塞过!去年冬至,娘咳得睡不着,他就在隔壁屋听戏,锣鼓响了一宿,愣是没来瞧一眼!” “我亲眼看见的!振兴那小子背的竹篓,里头堆得冒尖全是干蘑菇!他咋不想着先送半斤来孝敬老娘?” 这话像根针,一下扎进林老太太心里最软的那块肉。 当年分家,她嘴上不说,心里早就偏向二房,可对大儿子也确实亏欠着。 面子又薄,拉不下脸认,大儿子也真硬气,再没跨过她家门槛。 一直低头扒拉饭粒的林光耀忽然抬脸,舌头一圈圈舔着碗沿,小声嘀咕。 “娘……我昨儿在村口,瞧见振文啃烤红薯,油亮亮的,香得我直咽口水……我站在三丈外,口水滴到鞋面上了……” “吃吃吃!除了吃你还知道啥!” 杨艳梅手一扬,扇在儿子的后脑勺上。 “你有红薯啃吗?怪谁?怪你爹没本事,怪你老子窝囊!你大哥昨天拎着两包麦乳精进卫生所,我隔着玻璃窗看得清清楚楚!” 林光耀嘴一瘪,哇的一声嚎开了。 “你打孩子干啥!” 林成才坐直身子,右手猛地拍在桌沿上,震得咸菜碟子跳了一下。 “我就打了!怎么着!” 杨艳梅嗓子彻底撕开,一边哭一边喊。 “我咋这么命苦啊!当初就应该让大哥一脚把他们踹出林家门!留着那个扫把星,把咱们家的好运全勾走了!结果呢?人家满嘴油光,咱们喝风咽菜汤!我不活啦!” 院门被人推开。 何秀英端着个碗,半个身子挤在门框里,眼睛滴溜乱转。 一进门见这架势,何秀英立马扭腰贴到杨艳梅胳膊边,嘴往她耳朵根一凑,压着嗓子添柴加火。 “艳梅嫂子,别气别气,气坏了自己不划算!你猜我撞见啥了?” 杨艳梅哭声戛然而止,斜眼瞪她:“啥?” “哎哟喂,快瞧!” 何秀英一扯杨艳梅袖子,眼睛滴溜乱转。 “陈老先生正蹲在柴垛边,手把手教那丫头辨草根儿呢!丫头片子指着几把干叶子,说得头头是道,嘿!才刚会跑的小萝卜头,哪懂这些?明摆着是老头子提前塞进她嘴里的台词,专等着人路过时亮一手!” “我就说吧!” 杨艳梅一拍大腿,跟中了彩似的。 “装模作样!骗三岁小孩还差不多!” “还有更绝的!” 何秀英凑近两寸,压低嗓门,嘴角直往下撇。 “我瞅见棚子外头新钉了排竹架子,上头晾的可不是光有药草,还有肉条!野鸡腿,油亮油亮的!十成十是林来福昨儿一早扛回来的!” “啧啧啧,这日子过得……比过年还香!” “野鸡肉?!” 杨艳梅眼珠子差点瞪出眼眶,舌头都打结了。 这年头,油星儿都难得见一回,谁家灶台不是清汤寡水? 村里上个月宰了头老病牛,肉按人头分,每人只摊上一小片,薄得透光。 “他们……他们真藏着偷偷啃肉!” “哪止这点?” 何秀英鼻子哼一声,“村长觉得他们献方子立了功,私下塞过一袋高粱,说是辛苦费。” 她抬手捋了捋额前散落的一缕头发,语气笃定。 “老刘亲眼看见的,麻袋口没扎严,漏了两粒出来,他捡起来吹干净,搁嘴里咬了咬,是今年的新高粱。” “不然你当他们靠卖几把破草就能顿顿冒热气?里头肯定藏猫腻!” “不行!” 杨艳梅站起身,胸口一起一伏。 他们大鱼大肉,咱们喝凉水啃糠饼?门儿都没有!” “那个陈老头八成是请来唱双簧的!那些山货也是长在公地上的,凭什么只让他们挖、只让他们晒、只让他们嚼?谁签过字?谁按过手印?连个文书都没有!” “娘!您可得开个口啊!” 杨艳梅往前踏了一步。 “您不说话,他们就当您没看见,当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林老太太被吵得太阳穴直跳,一阵阵抽痛,心里像倒进半坛子醋,又酸又胀。 老大一家红红火火,反倒映得自己屋里灰扑扑的。 早年偏心小儿子,冷落了老大,如今人家翻了身不搭理自己,也是活该。 可另一边,又让杨艳梅和何秀英的话勾出了火气。 再咋说,我奶大他、养大他,他吃肉,递块骨头给我啃啃,不过分吧? “当初分了家……各过各的……” “分了家您还是亲娘!” 杨艳梅立马接茬,声音震得窗纸嗡嗡颤。 “孝顺这事,天王老子来了也得讲规矩!他林来福要是敢装聋作哑,全村人都能用唾沫把他淹沟里去!老刘头昨儿还问呢,说林来福连你病了都没进门瞧一眼,这算哪门子儿子?” “娘,明儿一早,您就走一趟!去棚子转转,看看他们锅里炖啥、身上穿啥!顺便……顺点实在的回来!您别怕,咱不是偷,是拿回本该属于您的那份!” “那山药、那松菇、那鸡干……本就是咱林家的根,咱该分的一份!若不是当年分家糊里糊涂,连账本都没立,东西全堆在林来福屋檐下这些东西,早该堆在咱屋檐下了!” “对对对!” 何秀英忙点头,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 “大娘,您去了,他们敢拦?拦就是不认娘!咱拉上几个婶子,当众问清楚!老孙家婆媳都在,胡家三姑也在,她们都记得当年您给林来福缝过多少件衣裳!” 第27章 上门要粮食 俩人你一句我一句,把林老太太那点犹豫,全烧成了火苗子。 “罢了!” 她眼底浑浊散开,露出两道硬邦邦的光,“明儿……我去看看。” 同一时刻。 村子最尾巴的破棚子里,暖意正往墙缝里钻。 炉膛里柴火噼啪炸响,火苗舔着锅底。 小暖搬了个矮木墩,蹲在灶膛口,脸蛋被火苗烤得暖烘烘的。 她仰着小脑袋,眼睛一眨不眨地听陈老大夫讲草。 “来,小暖,瞅瞅这个,车前子的干叶子,叶面摊开像小扇子,专爱往泥水边钻。性子凉,入口有点甜,能帮人排尿顺气、退身上燥火、还让眼睛亮堂……” 陈老大夫把一把晒透的草叶摊在手心,慢慢比划,指尖捻起一片叶尖,翻过来又翻过去,让小暖看清叶脉走向。 小暖伸出软乎乎的小指头,小心翼翼戳了戳那叶子,指尖刚碰上就缩回一点,再试探着按了按,小脖子一点一点。 “车前草……拉尿疼的时候吃它,眼睛发红冒火也能嚼一口……” “哎哟,行嘞!说得太实在了!” 陈老大夫乐得直拍腿,手心拍在大腿上发出“啪啪”两声。 “咱们小暖这记性,比小麻雀叼食还准!” “妹妹当然顶呱呱!” 劈柴的振文立马甩下斧子。 他往前跨了一步,声音清亮响亮。 “妹妹说它灵,它就准灵!妹妹说管用,那就百分百好使!” 正在纳鞋底的黄翠莲,针线停在半空,嘴角弯起来,低头笑了。 擦锄头的振兴抹了把额头的灰,也笑出声。 连蹲在门框边刮山药毛刺的林来福,也悄悄抿起了嘴角,手里的小刀停了一瞬,又继续刮下去,动作慢了些。 振武一头撞进屋,手里攥着一大把枯黄的细枝。 他喘着气,额头发亮。 “爹!娘!陈爷爷!快看我刨来的引火棒,干得能嗤一下就着!” 屋里热乎,话多,人欢。 锅盖边儿一圈白雾不停往上冒,碰到梁木就散开,连锅盖边儿都冒着活气儿。 可这暖融融的光景,刚过了一夜,第二天上午就被人硬生生掐断了。 林老太太拄着枣木拐杖,杖头磨得油亮,一步一步踏在土路上。 她身后跟着杨艳梅和何秀英,俩人脸上明摆着,就等着看热闹呢。 黄翠莲脸色刷地一白,手指猛地收紧,伸手就把编蚂蚱玩的小暖拽到自己背后。 振兴停下擦锄的动作,锄头上的泥块簌簌掉落在地。 他直起腰,眼睛一眨不眨地望向门口。 振武松了手里的柴捆,干柴堆在脚边,木刺扎进他掌心也没顾上拔。 振文也收了斧头,斧刃还沾着新鲜的木屑。 他把斧柄往裤腿上蹭了蹭,抬脚往门边挪了半步。 “娘,您怎么过来了?” 林来福声音平平的。 她嗓子眼用力咳了一声,端起当家婆的架子。 “咋?分了家,我这亲娘就不能踏进你门槛了?” 话音未落,左脚已经跨过了门槛。 杨艳梅立马从老太太胳膊缝里探出半张脸。 “可不是嘛!娘天天念叨你们,茶不思饭不想的,你们倒舒坦,在这儿捂着小锅小灶,吃得油光水滑!心里还有没有老娘这根骨头?” 何秀英马上凑近半步,扯着笑接茬。 “来福兄弟啊,说句实在话,你们日子过得真滋润。肉香药香混一块儿飘,我们老宅那边,可还在喝涮锅水兑野菜汤哩!” 林来福眼神一下就沉了,黑沉沉的。 他没理那俩碎嘴婆娘,只盯着林老太太,一字一顿。 “娘,您要是真想孩子了,随时来坐,灶上永远有热汤。可要是有人在您耳朵边嘀咕歪话,让您过来讨东西、翻旧账……” “纸契上写得清清楚楚:各过各的命,各挣各的粮。我林来福没占过便宜,也没欠过谁一分情、一粒米。” “你……你这说的叫啥呀!” 她气得拄着拐杖直跺地,木杖重重敲在泥地上。 “我可是你亲娘!瞅瞅孙子孙女,犯法啦?” 她斜眼往黄翠莲身后一瞥,盯住小暖。 “这就是……小暖?看着倒挺壮实,小脸圆嘟嘟的,怕不是天天偷吃咱家的米面油吧?” 小暖心里咯噔一下,这奶奶眼神跟扎人似的,凶巴巴的,她立马往后缩,脑袋几乎埋进娘怀里,小手死死揪住黄翠莲的衣边,指节都泛了白。 “奶奶好。” 声音细细的,像只小猫叫,却还是乖乖喊了。 “哼。” 林老太太鼻孔朝天哼了一声,可眼角余光早溜到墙角。 那一堆山药、晒干的蘑菇,还有几条肉干,全没逃过她的眼睛。 杨艳梅早憋不住了,手一扬就指过去。 “哎哟喂,好家伙!家里堆得跟小粮仓似的!大哥,你们三口人,吃得完吗?” “娘现在身子虚得很,天天喘不上气,该补补了。再说你侄子光耀,正蹿个儿呢,瘦得一把骨头,风吹就倒!” “你们匀点给老娘、给亲侄子,不天经地义嘛?” 话说到这份上,再遮掩就没意思了。 林来福反而笑出声来:“匀?凭啥匀?” “这些是我在林子里跑断腿挖出来的,是我几个小子翻山越岭捡回来的,是我媳妇和娃一口饭省半口攒下的!当初分家,你们连锅碗瓢盆都搬空了,哪管过我们饿不饿、冷不冷?如今瞧见我们碗里有了荤腥,立马扑上来张嘴要?天下有这种好事?” “林来福!你这是跟亲娘说话?!” 杨艳梅嗓门炸开了。 “生你养你一场,讨点东西都不行?你还是人吗?” “我不配当儿子?” 林来福往前踏一大步。 “我媳妇被骂得咳出血那会儿,我闺女被裹条破席子扔乱坟岗那会儿,你们不出来!现在倒教我尽孝?杨艳梅,你这张脸是拿铁皮打的吧?” 林老太太也愣住了,嘴巴张了又合,嘴唇直抖,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一直蹲在门边不出声的振兴,这时站直了腰板。 “奶奶,二婶,大伯娘。咱们一家咋活下来的,村里谁不晓得?去年冬,娘病还没养利索,高烧烧得说胡话妹妹才多大点?这些东西,不是过日子的指望,就是救命的根儿。谁要,我们都不给。您几位,请回吧。” “你……你们……” 林老太太手指哆嗦着,点着林来福和振兴。 第28章 寻宝 她喘了两口气,喉咙里咯咯作响。 “行!行!你们现在本事大了,翅膀硬了,娘不是娘,家不是家!我走!这就走!从今往后,我就当没有生过你!” 小暖一直贴在娘身侧,小手捂着耳朵,把整场架听得明明白白。 她不太懂那些“分家”“孝道”“乱葬岗”是啥意思,但她清楚得很。 这个“奶奶”,还有那俩绷着脸的婶婶,想要抢肉干、山药和蘑菇的。 她不想她们再来。 小暖一瞅这架势,哧溜一下从黄翠莲身后钻出来,迈开小短腿,噔噔噔就往墙角跑。 所有人还没回过神来,她已经蹲在山药堆边,吭哧吭哧,硬是抱起一根最小的。 她双臂环住山药,小脸憋得通红,肩膀一耸一耸地往上抬。 稳稳当当捧着这根小山药,踮起脚尖,凑到林老太太跟前,把山药往前一送。 “奶奶,给你。这根最小,留给弟弟吃。大的得给娘补身子,给爹和哥哥下地出力。陈爷爷讲过,拿别人的东西,抢别人的口粮,肚子会咕噜噜叫,疼得打滚!” 话音刚落,整个屋子一下子静得能听见灶膛里柴火噼啪响。 林老太太盯着孙女亮晶晶的眼睛,又低头瞅瞅地上那根被嫌弃的小山药,脸上腾地烧起来,又烫又麻,像被人当众甩了一耳光。 杨艳梅和何秀英也傻在原地,脸上青一阵红一阵。 可杨艳梅脸皮厚啊,梗着脖子就上前,一把从小暖手里夺过那根山药。 “你瞎嚷嚷啥?这是咱家的东西!你算哪根葱?丫头片子一个,连碗饭都不配多舀一勺!” 林来福望着女儿小小的背影,鼻子一酸,眼眶立马热了。 他闺女啊,什么都没多说,就用一根烂山药,护住了这个家,还用最稚气的话,把最难听的真相,轻轻戳破了。 黄翠莲转过脸去,悄悄用袖口擦了擦眼角。 振兴、振武、振文三个小子挺起胸膛,站得笔直,骄傲得不行。 “我……我……” 林老太太嘴唇抖了半天,上下唇反复开合。 最后猛地一扭身,脚步发虚,几乎是逃着出门的。 那个山药滚在了角落。 杨艳梅和何秀英也不敢多待,灰头土脸地追出去,一句话都不敢再多放。 小暖低头捡起山药,拍拍灰,仰起小脸,眨巴着眼睛问林来福。 “爹,奶奶咋不要呀?小是小点,煮汤可香啦!” 她小手把山药翻来覆去看了三遍,又凑近鼻子闻了闻,鼻尖微微皱着。 林来福蹲下来,把她搂进怀里。 “因为……她们要的根本不是这个。” 小暖歪着头想了想,点点头:“哦。” 然后把山药轻轻放回墙角,拍拍小手。 “那留给娘亲喝汤,喝了快点好起来!” 天气一天比一天冷,可棚子里倒暖烘烘的,炉子不熄火,人心也不散。 这天太阳难得露了脸,虽说没啥暖意,可光亮亮的,照得人心里敞亮。 阳光斜斜切进棚子门洞,在泥地上铺开一块长方形的亮斑。 “娘。我带小暖去河边溜达溜达?捡几块花里胡哨的石头玩!” 振武搓搓冻得有点红的手,兴冲冲地开口。 他最近迷上拿石头在泥地上画画,画得还挺像那么回事。 黄翠莲正趴在窗边借光补裤子,听见动静抬眼瞅了瞅外头:“河面都冻成铁板了吧?踩上去可得留神,别扑通掉进冰窟窿里!” “哎哟娘,您放心!就在滩边溜达,冰层厚得能跑驴车!” 振武拍拍胸口,扭头朝小暖挤挤眼,“妹妹,跟二哥走一趟不?上回捡的石头多精神,保不准还能翻出稀罕物来!” 小暖坐在她那小草墩上,正摆弄陈老大夫用青草编的小蚂蚱,听见招呼一抬头,眼睛亮晶晶的,脆声应道:“去!暖暖要找,会发光的彩虹石!” “啥叫彩虹石?” 振武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白牙。 “中!今儿咱兄妹就当回寻宝的!” 两人跟黄翠莲和林来福打了个招呼,把身上那几件洗得发白的棉袄裹紧实了,手拉手出门去了。 河滩果然冻得瓷实,岸边浅水处硬邦邦的。 底下铺着一层被水磨得又滑又圆的各色石头,像谁撒了一把彩色豆子。 太阳一照,冰壳子反着光,石头也跟着眨眼睛。 振武牵着妹妹,专挑最厚的冰面走。 小暖则踮着脚,小手紧紧攥着哥哥的衣袖,脖子伸得老长。 “妹妹,瞅这块!扁溜溜的,像煎糊了的小烧饼。” 他顺手抄起一块灰扑扑的扁石头,翻过来倒过去瞧。 小暖瞄一眼,小脑袋直晃:“不闪!” “那这块呢?白白的,滑溜溜,像煮熟的鸡蛋清。” 振武又捡起块亮白的石英,凑到阳光底下转了半圈。 小暖还是摇头:“没色儿!” 她伸出食指,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 “要这个色儿,要那个光。” 振武抓抓后脑勺,心说这丫头挑石头比挑饺子馅儿还讲究。 他接着找,小暖也瞪圆了眼珠子,小身子一会儿歪左、一会儿偏右。 突然,她眼尖,一下盯住冰沿子边上。 那儿堆着一团混着泥沙、碎冰碴的杂物,隐隐约约,透出点不一样的光。 那光不是反射出来的,是自己往外冒的。 不像鹅卵石那种哑光,倒像有人悄悄藏了几颗小星星。 “二哥!快看那边!” 小暖一甩手挣开哥哥,拔腿就跑,蹲下就用手抠。 振武赶紧蹽过去。 “哎哟慢着点儿!脚底打滑,摔个屁股蹲可不值当!” 泥沙扒拉开,真相冒出来了。 一小簇石头,挨挨挤挤躺那儿,个头小得可怜。 可颜色真炸眼! 泥巴糊着,照样压不住那股子鲜活劲儿。 “哇!” 小暖张着小嘴,“彩虹石!真的有彩虹石!” 振武也愣住了,眼珠子差点掉进冰缝里。 他长这么大,头回见石头长得这么“闹腾”! “哎哟喂……这石头咋这么鲜亮!” 他嗓子有点发干。 “妹妹,你这眼睛,怕是能看见土里埋的萤火虫!” 小暖屏住呼吸,一颗一颗把彩色石头拾起来,捧在手心里。 她扒拉了一下手心,大概有十来块。 “二哥,快瞅瞅!” 小暖把小手哗啦一下伸到振武眼皮底下。 “哎哟!真俊!” 振武脱口而出,又咂咂嘴。 “可惜个头太小,怕是换不来半斤地瓜干哦。” “暖暖就稀罕它!” 小暖才不管啥能换粮不能换粮呢。 第29章 这破石头还能换钱 她一把拎起那串七七八八连着的彩石,在太阳底下举得老高。 光一照,薄的地方透出亮来,那些红黄蓝紫立刻活了。 “给娘看去!” 俩人冻得鼻子发红也不管了,撒开腿就往家蹽。 小暖一边跑一边把石头攥得更紧,另一只手还时不时拽一拽振文的胳膊。 冲进棚子,小暖直接蹦到黄翠莲跟前,小手高高举着:“娘!娘!快看!暖暖亲手挖出来的!” 黄翠莲放下缝衣针,捏过那串还裹着湿泥的小石头,迎着窗边光翻来覆去瞅了瞅。 “啧啧,这花里胡哨的……咋长的?比年画还鲜亮!” 林来福也挤过来,挑起一块掂了掂。 “纹路弯弯绕绕,跟画上去的似的,不像河滩上随便滚来的鹅卵石。” 正晾药草的陈老大夫听见动静,也踱过来。 他拈起几颗细看,又对着天光眯眼端详半天,慢悠悠道:“这石头啊,彩是彩得打眼,润是润得冒水,瞧着像玉,又没玉那么硬气。倒让我想起古书里提过的文石,说是江里冲出来的宝贝,天生带画,从前读书人喜欢揣兜里盘着玩。” “不过嘛……”他摆摆手,“我也是听老辈人念叨过两句,不真懂行。” “文石?锦石?” 林来福和振武互相一瞅。 振武伸手想摸,又缩回去,只蹲低身子,把眼睛凑得更近。 “那就是值钱玩意儿喽?” 振武眼珠子都亮了一圈。 “要是碰上识货的主儿,兴许当个稀罕物收着。” 陈老大夫捻着胡子笑了笑,“可搁咱们这儿……怕是没人认,不如一碗苞米面实在。” 他话音落了,屋里安静了一瞬。 小暖才不管它值不值钱、雅不雅致呢。 她只认准一点,这石头,贼好看! 一把捞回那串石头,一屁股坐上小草墩,拿袖口一下下擦着泥点子。 往后两天,彩虹糖就成了小暖的心尖尖。 她每天清晨第一件事就是数一遍石头…… 午睡醒来摸一摸枕头底下,确定石头还在,才放心继续啃冷窝头。 “妹,你捧它比捧鸡蛋还小心呐。” 振文蹲在她的旁边,托着腮帮子瞧。 “本来就是宝贝!” 小暖头也不抬,语气认真“亮晶晶!花花绿!看了心里就开花!” “对对对!” 振文立马点头如捣蒜,“妹妹说啥都对!这石头最顶呱呱!谁也比不上!” 到了第三天,居然来了个货郎。 如今这年头,货郎难得露脸一回,来了也就换点顶针、粗线,或者收些干蘑菇。 村里孩子本就不多,一听这声儿,立马呼啦啦围过去,踮着脚,伸长脖子,眼睛直勾勾盯着货郎的担子。 振武拽着小暖也冲了过去。 小暖还挂着彩虹石头,是她自己用野草秆子一粒粒穿起来的。 那货郎五十出头,瘦得像根竹竿,脸上全是沟沟坎坎。 小暖站在娃堆最前头,小脑袋一点一点地瞧。 货郎刚收好辣椒,一抬头,就瞅见人群最前面那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 冬天天阴,光寡淡,可她胸前那串石头,愣是闪出一层七彩光晕。 货郎眼睛一下子瞪圆了,活像吞了颗鸡蛋。 他扒拉开几个娃,蹲下身,脸凑得近近的。 “哎哟……小闺女,你挂这玩意儿……能让爷爷瞅瞅不?” 小暖吓了一跳,往哥哥身后一缩,小手死死攥住石头。 振武立刻挡上去,板着小脸。 “你干啥?离我妹妹远点儿!” 货郎猛醒过来,赶紧咧嘴一笑。 他麻利地从筐里摸出块糖,递过去。 “别怕别怕!爷爷就是瞧一眼,不拿不抢,这糖送你吃!” 小暖瞅瞅糖,又瞅瞅他,没伸手,只把小下巴往胸口一埋,闷声说:“这是暖暖的。” “对对对!你的!就看一眼!眨眨眼的工夫!” 货郎忙不迭点头,额头都快磕地上了。 振武瞄了眼货郎,再看看妹妹攥得紧紧的小拳头,心里琢磨开了。 这人不像撒谎,再说他盯着那串石头时,眉头先是拧紧,接着松开,说不定……妹妹捡的真是个宝贝? 他低头拍拍小暖肩膀:“妹,二哥在这守着呢。” 小暖咬着嘴唇,迟疑半天,才慢慢解下石头,两只手捧着递过去。 货郎双手托着,一步跨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 他挑起一颗,对着天光来回转,手指头直哆嗦。 换一颗,再换一颗,脸一会儿涨红,一会儿发白,最后竟笑出了声,又马上捂住嘴。 “这纹路……这光感……这润劲儿……清透得像水洗过,颜色是天生长出来的……” 他喃喃着,越说越激动,“没错!准是它!谁想到啊,在咱们这破山沟里,真能碰上这么齐整的雨花石!天生连串儿的!” “雨花石?” 振武挠挠头,旁边几个大人也互相看。 “啥石?能当饭吃?” 货郎一下弹直腰杆,眼里冒光,盯着俩孩子直搓手。 “小哥、小妹,你们愿不愿意卖这石头?” “卖?” 振武愣住,“这破石头……还能换钱?” “换钱?” 货郎一拍大腿。 “何止换钱!这是宝贝!奇石!城里那些穿绸衫、喝茶听曲儿的老先生,为了一块好石头,能掏出半间房的钱!” “啧啧,就你们这串小石头,个头是不大,可颜色配得巧,花纹也活泛,像长了眼睛似的那几颗,整个村怕都找不出第二串!” 他弯下腰,从怀里掏出一方叠得整整齐齐的蓝布,轻轻铺在树根旁的青石板上。 “单拎一颗出来,也就图个乐呵;可凑成一串,活脱脱一幅山水画儿,看着就舒坦!实话跟你讲,我跑货三十年,专收稀罕物,见过的石头摞起来比谷仓还高。” 他顿了顿,抬手擦了下额角渗出的汗。 “你家这串,我第一眼就瞧上了,不是客套话,真值钱!我出这个数——” 他摊开手掌,比了两根手指。 “两……两毛?” 振武咽了口唾沫,心说这可够换半口袋红薯干了! 货郎摆摆手,胸膛一挺。 “二十块整!一分不少!” “二十块?!!” 人群一下子炸开了锅! 二十块钱! 那会儿城里老师傅拿工资,一个月才二三十块。 就是攒上好几年,起早贪黑、省吃俭用,都未必能摸到这么多票子! 小暖不懂二十块到底多重,但她看见大人眼睛瞪圆了。 第30章 做新衣裳 她拽了拽哥哥衣袖,踮脚小声问:“二哥,二十块……够给娘买十斤麦芽糖、给爹买五斤火烧馍吗?” 振武被她一拉,才猛吸一口气回过神,胸口怦怦直跳。 他盯着货郎,声音发紧:“您……真没开玩笑?就这捡来的石头,真能换二十?” “小子,我卖货几十年,从不哄娃娃!” 货郎拍拍裤腰,“这石头,我掏心窝子想收!” “二十块!现在点头,马上数钱!不过嘛——” 他顿了顿,眯起眼,“石头讲究投缘,买卖看眼缘。” “今儿过了,明儿我走远路,谁还管它值不值?你们掂量掂量!” 振武脑子嗡嗡作响。 二十块啊! 这馅饼砸得他眼冒金星! “您稍等!我这就去喊我爹!” 他一把攥住小暖的手腕,拔腿就往家冲。 “爹!娘!哥!大夫!有人要出二十块买小暖捡的石头!” “二十块?!” 林来福站起,喉结上下滚动。 就连平日最稳当的陈老大夫也皱起眉头,眼皮一耷拉。 “雨花石?真看准了?没认错?” “看准了!他举着石头对太阳照了老半天!” 振武急得直跺脚,左脚碾着右脚后跟。 “说是老爷们当宝贝供着的奇石!爹,咋办?真卖不卖?” 林来福喘了几粗气。 他慢慢转过头,目光落在小暖脸上。 “小暖,石头是你拾的……你来说,卖,还是不卖?” 小暖瞅瞅爹,又瞅瞅娘,再扭头看看几个哥哥。 她歪着脑袋琢磨了一会儿,小嘴一抿,奶声奶气却特别笃定:“卖!” “换来的钱,给娘买药补身子,给爹和哥哥扯布做衣裳,再给陈爷爷买本子和铅笔,好让他写方子!” “石头……暖暖明天还去河滩捡!” 林来福重重喘了口气,转头看向陈老大夫:“陈大夫,您说呢?” 陈老大夫摸着胡子,慢悠悠道:“雨花石嘛,说是石头,其实是稀罕物,值不值钱,全看买家愿不愿意掏腰包。” “那货郎肯出二十块,对旁人可能没赚头,可对你们眼下这光景,真是救命的钱!” “老朽觉得,卖了妥当。钱款当面点清就行,写条子就免了,省得闹出麻烦。” “成!” 林来福一拍大腿,手掌震得裤腿簌簌落灰,“振武,你快跑一趟,跟货郎说,我们卖!叫他别来咱家,直接去村长家!请林富贵叔在场做个见证!” 钱一露白,眼红的人立马就来,得防一手。 货郎很快被请到村长林富贵屋里。 当着村长和一堆邻居的面,货郎把那串石头捧在手里翻来覆去瞧。 他抽出两张十块,最后双手递向林来福。 货郎却笑得见牙不见眼,嘴角一直咧到耳根,麻利地用蓝布把石头裹严实,再打一个死结,塞进怀里紧贴胸口,边往外走边拱手:“谢啦!谢啦!林家旺!小妹妹火眼金睛!” 村里顿时炸了锅。 林家人顶着无数道目光,一路小跑回到棚子。 啪一声关上门,把外头的喧闹全挡在外面。 林来福把全家叫拢,挨个站定。 “这钱,”林来福嗓子有点哑,喉咙干涩,“是小暖捡来的石头换的,是我们的运气,更是咱家的指望。咋花,咱们一块儿拿主意。” “爹,先抓药!” 振兴抢着开口,往前跨半步。 “陈爷爷那方子上,有几味贵的药,一直没凑齐!” “对!娘的病最要紧!” 振武和振文马上接话,两人同时点头,肩膀碰在一起。 黄翠莲眼圈一红,把小暖的小手攥得更紧。 “娘好多啦,不急……” “娘,要全好!” 小暖仰起脸,小手反过来把娘的手包住。 “病好了,才陪暖暖堆泥巴、放纸船!” 陈大夫笑着直点头。 “翠莲这身子骨,真得靠那几样药稳住底子。有这笔钱垫底,到县城老字号药房里,准能抓齐实!这一趟去,务必把方子上写的全数配回来。” “成!先拿出一半来,明儿一早我就搭振兴的车去县里配药!” 林来福一锤定音。 “剩下的,全换成吃的!买最实在的大米白面,再扯几丈厚实布,这棚子四面漏风,夜里呵气都结霜。盐、酱、油、醋这些过日子少不了的,也统统备足!” 他顿了顿,低头瞧着小暖,眼睛亮亮的。 “还得给咱家小福星小暖,挑几块糖、选块亮眼的花布,做件漂漂亮亮的新衣裳!” “哇,穿新衣喽!” 振文第一个跳起来,小胳膊小腿蹦得老高。 振武立马放下手里的活儿,咧着嘴搓手掌,乐得合不拢嘴。 振兴没咋吆喝,可嘴角一直往上翘,眼角都舒展开了。 小暖一听有糖吃、有新衣穿,眼珠子顿时滴溜一转,笑成两弯小月牙,两只小手拍得啪啪响:“暖暖要红衣服!要像石头里挖出来的彩虹那样闪亮亮!” “好嘞!就买红布!” 林来福朗声大笑,肩膀一松。 他伸手拍拍振兴的肩,又弯腰捏了捏小暖的脸蛋。 二十块钱,在林家村掀起了大浪花,也一下把林家的日子翻了个新篇。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林来福就把钱用旧蓝布层层裹好,揣进贴身衣袋里,拉上振兴,摸黑就出发了。 他们要跑几十里山路,去县城办几桩顶要紧的事。 给黄翠莲抓齐陈大夫开的调理方子,扛回够吃一阵的粮,扯够做新衣的布,拎回油盐酱醋这些日用,再顺手给小暖带点甜嘴的小零嘴。 棚子里的人心早飞走了。 黄翠莲缝两针就抬眼望门口。 她手里的针线忽快忽慢,布面上留下几处深浅不一的针脚。 陈大夫理着晒干的草药,一会儿瞅东边天光,一会儿数日头影子。 振武和振文在屋里来回兜圈,脚板心直发痒。 振文踢起一颗小石子,石子撞上土墙弹回来,他接住又抛,振武伸手去拦,两人撞作一团,笑声闷闷地滚进墙缝里。 只有小暖,安安静静坐在她的小蒲团上,搂着那只蚂蚱,小嘴一动一动:“爹买药啦……娘吃了快快好……买红布啦……给暖暖做暖烘烘的新袄袄……” 她心里头装的,全是那件红衣服。 “妹妹,你想要啥样式的?” 振文蹲到她跟前,膝盖顶着冻得发硬的泥地。 小暖想了一会儿,小胖手在空中比划。 “要红红的!就像太阳脸蛋儿抹的那一层霞光!要有小花,黄黄的,圆圆的,像小奶瓶盖儿那么大!还要……毛绒绒的!一摸就打哆嗦那种暖!” 第31章 天上下凡的小仙子 她把两只手拢在胸前,轻轻搓了搓。 “红底黄花!又厚又软!” 振文猛点头,转身冲正在劈柴的振武嚷。 “二哥!记住了啊,妹妹要红底黄花、毛乎乎、暖烘烘的新棉袄!” “记牢了!” 振武甩甩汗,斧头往地上一顿,木屑崩起半尺高。 他抹了把脸,露出底下晒得发红的颧骨。 “等布一到,娘亲手缝,保管让全村孩子看直眼!”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线头都藏得严严实实,针脚密得插不进一根头发丝。” “那必须的!” 振文拍拍小胸脯,指节敲得咚咚响。 “我家妹妹穿啥都像小仙女下凡!她说的样子,那肯定是最最神气的!” 陈大夫听着孩子们叽叽喳喳,一边捻须一边笑。 村口终于传来响动。 振武耳朵尖,听见声音后就绷直了背脊,撒腿就往外冲。 “爹!大哥!回来啦!” 只见林来福和振兴肩上背着鼓鼓囊囊的竹篓,脚步是沉的。 “回来啦!可算回来啦!” 棚子里一下子炸开了锅。 “药齐不齐啊?” 黄翠莲第一个开口,声音都绷紧了。 “全齐!一个没落!” 振兴把背篓往边上一推,赶紧从最上面捧出几个扎得密不透风的纸包。 “娘您瞧,仁和堂的老大夫,坐堂几十年的,翻完陈爷爷开的方子直拍大腿,说这方子开得透亮,药也全按头等货挑的!” 他喘了口气,把纸包一层层摊开。 黄翠莲伸手接过,还没拆开,那股子又冲又暖的味道就钻进鼻子。 “粮呢?布呢?快拿出来瞅瞅!” 振文急得直蹦脚,嗓子都劈了叉。 林来福咧嘴一笑,袖子一挽,开始往外掏。 “别慌!” 她让林来福把那块旧门板撬下来,用水冲干净,当成了裁衣的台子。 红布一铺开,她掏出压箱底的香粉盒,掀开盖子,用小刷子蘸取细粉,蹲下身,比着小暖的身子在布上画线、剪边。 “娘,袖子要宽点!暖暖要抬胳膊!” 她抬起两条小胳膊,用力晃了晃。 “成!给咱暖暖留足地方,抬手不卡胳膊。” 黄翠莲笑着点头,手没停。 “娘,这儿缝两个兜!能装糖,也能装宝贝石头!” 她用手指头点点胸口下面。 “好嘞,两个大兜,保准深!掏糖不费劲,藏宝不掉渣。” “领子别做尖角,要圆圆的!扎脖子不舒服。” 小暖歪着头,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脖颈,又轻轻碰了碰娘的手腕。 “嗯,圆领,软乎,贴脖子。” 黄翠莲应着,抽出一根细棉绳,在布料上比划弧度,再用粉笔描出弯线。 小暖说一条,黄翠莲应一声。 振兴递剪刀,振武穿针,振文扯线拉直。 连陈老大夫都凑过来,帮着把棉花拍松、扯匀、铺平。 棚子里炉火噼啪响,灯泡暖光晕着整屋子。 一家子围着红布和半成品棉袄,你一句我一句。 林来福蹲在炉子边上,一边添柴一边瞅。 瞅媳妇飞针走线,瞅孩子眼巴巴盼着,瞅那团红越变越齐整…… 这几天跑断腿、磨破嘴的累,全一股脑儿化没了。 对,这才叫过日子啊。 黄翠莲手巧不是白说的,也就两天多点儿工夫,一件簇新的棉袄就捧出来了。 红底子,上面印着黄灿灿的小梅花。 棉袄做完那天,屋里跟过年似的热闹。 “小暖!来,穿上看看!” 黄翠莲抖开棉袄,笑得眼角弯弯。 小暖早甩掉了草蚂蚱,就往娘跟前扑。 黄翠莲麻利地扒下她身上那件灰不拉几的旧袄。 等红棉袄套上身,屋子里一下静了半秒。 红色衬得小脸水灵灵、粉嘟嘟。 “哎哟喂,我家小暖这是咋长的?真好看。” 黄翠莲退后两步,左看右看,眼睛里全是光。 “妹妹美翻啦!像天上下凡的小仙子!” 振文第一个跳起来拍巴掌。 “穿上就跟换个人似的!气色都发亮!” 振武咂着嘴夸,凑近了端详她胸前那朵梅花。 一向不爱吱声的振兴,也忍不住咧嘴笑,点头点了好几下。 林来福眼睛都黏在闺女身上了。 这孩子啊,就该穿得那么亮眼,这么暖和! 小暖自己更是乐开了花。 接着她猛地一抬胳膊,转了个圈。 两片宽袖子张开,活像一对扑棱棱的小鸽子翅膀。 “暖!软!俊!” 她一溜小跑冲到水缸前,脚尖踮得老高,盯着水面照来照去。 左歪一下,右扭一下,咯咯笑个不停。 “小暖,喜欢不?” 林来福蹲下来,手掌稳稳托住她的小腰。 “喜欢!太喜欢啦!” 她小鸡啄米似的点头,一头扎进爹怀里,脑袋蹭着他下巴上的胡茬。 胡茬有点扎人,可她一点儿也不躲,反而更往里拱了拱。 “谢爹!谢娘!谢哥!谢陈爷爷!” 挨个谢了个遍,一个没落。 “走!穿出去给大伙瞧瞧!” 振武一拍手,手掌拍得响亮。 “对!让全村娃子都知道,咱小暖有新衣裳喽,还是顶顶漂亮的!” 小暖有点脸热,耳朵尖都红了,可心里早冒泡泡了。 她被俩人一左一右护着,蹦蹦跳跳出了棚子门。 几个在场地上追皮球的孩子最先看见,哗啦围上来。 “小暖,你这衣裳真神气!” “红得像过年贴的福字!” “摸一把,哎哟,跟云朵掉身上一样!” 小暖抿着嘴直笑,脸蛋粉扑扑的,可一点儿不小气。 她大方摊开手:“摸!你们都摸摸!” 陈老大夫正搅着炉火上的汤药,抬头望一眼窗外那团奔跑的红色,又看看炕上摆着的几包药材、墙角摞着的米面布料,捻须一笑,转向缝裤腰的黄翠莲。 “翠莲啊,你瞧瞧,这才叫过日子嘛。你们家这股旺劲儿啊,谁也拦不住喽。” 这天。 鸡刚打鸣,她就把林来福拉到灶台边,笑眯眯说:“他爹,今儿咱露一手?蒸一锅实心白面包子!里头搁点肉,香喷喷那种!” 林来福一怔:“肉?” 家里那点风干野鸡肉,早被他藏在瓦罐底下了。 “就用那点鸡肉,温水泡开,细细剁烂,拌上泡发的干蘑菇、现挖的嫩荠菜,再撒点盐,搅巴搅巴就成了。” 黄翠莲眼里闪着光,声音脆生生的。 “娃们,尤其是小暖,打生下来就没吃过几顿白面馍,更甭提带肉馅的包子啦!” “眼下日子松快了,该让孩子们尝尝鲜。我看着白面堆在那儿,心里就热乎,手也有劲儿!” 第32章 肉馅大包子 林来福一听,心口一软,二话不说,一拍大腿。 “包!今儿全家吃白面肉馅大包子!” “嗷!” 振武和振文当场跳了起来。 小暖还不太懂肉包子是啥稀罕物,可一看爹爹咧嘴笑、哥哥们又叫又跳,立马知道这玩意儿肯定香过。 她赶紧甩开小手,喊:“吃肉团子!吃肉团子!” 黄翠莲挽起袖子就和面。 面粉倒进盆里,兑上不烫手的温水,三揉两揣,面团就变得又光又弹。 林来福麻利地翻出瓦罐,把那点宝贝野鸡肉掏出来,慢慢泡在温水里。 振兴蹲在井台边,把蘑菇洗得干干净净,荠菜也掐去老根,切得碎碎的。 振武和振文一人拎个柳条筐,满院跑着捡枯枝,生怕火苗不够旺。 小暖也急着搭把手,踮着脚在大人腿缝里钻来钻去。 “娘~面团团,滑溜溜!” 她伸出小指头,就要去戳。 黄翠莲赶紧按住她的手,笑着刮了下她鼻尖:“小馋虫,面还没‘醒’过来呢,碰不得哟!” “快去,帮娘把矮柜第二格那个小木棍拿来!” “好嘞!” 小暖一听有活干,撒开腿就跑,没一会儿,吭哧吭哧抱回一根擀面杖,冲回来,高高举过头顶,献宝似的塞进娘手里。 面醒透了,黄翠莲挽袖子开擀。 面团搓成条,揪成剂子,擀面杖一压一转,皮子又圆又薄。 那边林来福把泡软的鸡肉剁得极细,混上蘑菇末、荠菜碎,再加一小勺猪油、半勺盐,搅得香味直往人鼻子里钻。 “香死啦!” 振文吸溜着鼻子,眼睛睁得圆圆的。 正式开包! 黄翠莲挽起袖子,把面团揉匀,再揪成大小一致的小剂子,右手飞快地擀着面皮,左手捏着剂子边儿转着圈儿推压。 一张张薄厚均匀、边缘微翘的面皮就摊在案板上了。 林来福站在一旁,麻利地调好肉馅。 振兴蹲在矮凳上,小手紧握着一小块面皮,学着娘的动作,先按扁,再托起,小心翼翼地往里添馅。 振武和振文抢着挤到案板前,你争我夺地抓面团。 结果振武包的包子口没捏紧,馅儿从裂缝里淌出来。 振文捏得太狠,包子瘪了半边,还漏出一团油汪汪的肉汁。 小暖也非要上阵,黄翠莲便俯身蹲下,用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掰,分出指甲盖大小的一块软面团,递进她肉乎乎的小手里。 小暖照着娘的样子,两只小手齐上,先搓成一个小长条,再用力一按变成扁圆片。 接着用掌心轻轻一托,面皮就贴在了手窝里。 她歪着脑袋,眨巴着眼睛,把一小撮肉馅搁在中间。 再撅起小嘴,屏住呼吸,用拇指和食指一点点往中间收边。 最后拢成一个不成形的团子。 “爹!快看!暖暖做的小月亮!” “哎哟哟,咱家小暖做的月亮,圆得像太阳!” 林来福憋住笑,嘴角使劲往下压。 屋里笑声一串接一串。 没多大会儿,盖帘上就排满了圆滚滚、白嘟嘟的包子。 最打眼的那个歪歪扭扭的小月亮,被黄翠莲轻轻拈起,指尖避开裂口,小心放在正中间,当起了领头雁。 上锅,点火,开蒸! 棚子里。 全都围在灶边,眼珠子一眨不眨地盯着锅盖。 小暖被振武抱在怀里,小身子往前够,小鼻子抽抽搭搭。 “娘,好啦没?” 振文踮脚张望。 “马上!再捂三分钟,皮才软,馅才香!” 黄翠莲笑着拍拍他脑门。 她手腕擦了擦汗,又用擀面杖轻轻敲了敲锅沿,听那沉闷回响,确认火候正足。 “起锅咯。” 锅盖一掀,白雾轰地涌出来,香气跟着炸开,浓得能攥出油来! 笼屉里,一排排包子白白嫩嫩,亮得能照见人影。 肉汁浸润着面皮,边缘微微鼓起,褶皱里渗出细密油星。 热气裹着葱姜与五香粉的气息,一层叠一层往上冒。 “开饭喽!” 包子一勺一勺盛进几只豁口大碗,端上了拼起来的木板桌。 林来福先给陈老大夫挑了两个最匀称的,又给黄翠莲夹了两个最鼓溜的,这才招呼孩子。 “来来来,自己挑,慢点儿,别烫着嘴!” 孩子们早等急了,伸手就抓。 振武捞走个最大的,振文专挑了个元宝形的,振兴默默拿了俩规整的。 小暖小手指着笼屉正中央那个歪瓜裂枣的小月亮,声音又脆又亮。 “暖暖要它!暖暖做的月亮!” 黄翠莲笑着夹起那个小怪样,筷子尖稳稳托住包子底。 手腕轻轻一抬,就把它稳稳放进她碗里。 谁也顾不上吹凉,大家哈着气,轻轻咬开一口。 “啊,烫!香!真香!” 振武边哈气边嚼,嘴角还漏出一点油星,他赶紧用袖口抹了一把。 “我长这么大,头回吃这么带劲的包子!” 振文嘴角挂着油星,眼睛发亮。 小暖两只小手捧着她的“小月亮”,张开小嘴,咬了一大口。 包子皮有点实,肉馅儿不算多。 可这是她一双手亲手擀、亲手捏出来的! 她心里美滋滋的,觉得这玩意儿天下头一份儿香! “娘,香!爹,香!哥,香!” 她一边嚼一边喊。 林来福瞅着媳妇孩子吃得满嘴流油,忽然鼻子一酸。 这些年翻山砍柴、起早摸黑的日子,全值了! 他三口两口就吞下一个,嚼得特别带劲。 陈老大夫慢悠悠咬一口,细嚼慢咽,抬眼瞧着这一屋的烟火气,捋着胡子直点头,连胃口都跟着敞亮了。 他咽下最后一口,放下筷子,用干净帕子轻轻擦了擦嘴角,又端起汤碗喝了一小口。 这一顿饭吃下去的,哪只是几只包子? 是压在林家胸口好几年的穷酸气、憋屈劲儿。 可顺风顺水的日子,好像老爱打个岔。 第二天清早。 林来福蹲在粮缸前扒拉指头算账。 年关一天比一天近,风刮得人耳朵生疼。 再不囤点硬货,一家老小怕是要捂着被子啃冷馍过冬。 他拍拍裤腿站起身,决定去镇上粮站碰碰运气。 能用钱买最好,不行就拿家里攒的干货换点粗粮。 镇上那家粮站,是方圆十里唯一开张的“粮袋子”。 管着几个村的计划口粮,还有点零散调剂粮。 站长姓张,肚子圆得像揣了个西瓜,脑门油亮。 再看他面前排着队的乡亲们。 脸色泛黄、衣服洗得发白、袖口磨得透亮……反差一眼就瞧得出来。 第33章 拿他当软柿子捏 林来福背着个小布兜,里头装着一袋晒得透亮的干香菇,外加几张皱巴巴的毛票。 轮到他了,他赶紧把布袋解开放桌上。 “张站长,打扰您啦。我这有点好蘑菇,再搭几个钱,想换点粮食,您给掌掌眼?” 张站长眼皮都没抬利索,只斜了一眼那袋厚实喷香的香菇,眼珠子转了转。 “蘑菇?现在当不了饭吃。我们这有规定,收统购粮为主,山沟里采来的零零碎碎,不走账。” 林来福心口咯噔一下,赶紧补一句。 “站长您闻闻,这香菇干得透、香气足,煮汤提味儿一流!听说城里饭店都抢着要呢,您看……” “城里饭店归城里饭店!” 张站长手一挥,打断他后面的话。 “这儿是粮站!不是山货铺!真想换?行啊,黑市价,这点货,顶天换玉米面三斤。要不要,一句话!” 三斤? 林来福心里直冒火。 自家这蘑菇,是天不亮就钻进北山坳采的,一朵朵挑得干干净净,晒得透透的,背到镇口杂货铺,人家掌柜连称都不用过,随口就能换六七斤粗粮! 这哪是按规矩办事? 分明是掐着脖子往下压价,图个白捡便宜! “站长,这价……是不是太狠了点?要不咱再商量商量?” 林来福把布袋往怀里拢了拢,手指蹭过麻布粗糙的纹路。 “没得商量!” 张站长脸立刻拉下来,眼尾朝下一撇,啪地一拍桌子。 “爱换不换!后头还排着队呢,别耽误大家功夫!” 身后几个村民悄悄瞄过来,眼神里全是同情,可谁也没吭声。 谁不知道这位张站长不好惹? 林来福气得手心冒汗,指节捏得咔咔响,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他心里门儿清。 这张主任是瞅他土里土气,拿他当软柿子捏呢! 正打算咬牙点头答应那坑人的换粮规矩时—— “爹。” 一声嫩得能掐出水的小嗓音,忽然从他裤脚边飘上来。 林来福低头一瞧,心差点蹦出来。 小暖! 这丫头啥时候跟来的? 眼下,她仰着圆脸蛋,两只小手死死揪着他洗得发白的裤腿。 “小暖?你跑来干啥?不是让你守家看灶台吗?” 林来福嗓子都发紧了,话一出口就有点哑。 “暖暖找爹爹呀。” 小姑娘奶声奶气说完。 小脑袋一偏,目光直直落在张主任那件旧中山装左胸口袋上。 小暖歪着头,眨巴两下眼,伸出肉乎乎的小食指,点着那鼓包,脆生生问:“胖叔叔,你兜里为啥藏糖纸呀?还有白白的粉粉?娘说,糖和白面都是宝贝,得藏严实,不然会被偷走的。叔叔,你不害怕吗?” 小暖仰着小脸,手指还沾着一点没擦干净的泥印。 话音刚落,整个粮站安静了—— 所有买粮的人,齐刷刷扭过头,直勾勾盯住张主任那鼓鼓囊囊的衣兜! 张主任脸唰一下惨白! 他猛地抬手按住胸口,手抖得不成样子。 “你……你个小屁孩瞎咧咧啥!哪来的糖?哪来的粉?!” 他嘴上吼得凶,嗓子却劈了叉,尾音直往上飘。 小暖吓得“呀”了一声,嗖一下钻到林来福腿后头。 “暖暖没乱讲……糖纸是粉的、黄的……白粉粉,凉凉的……就在叔叔兜里嘛……” 前排一个戴旧军帽的老汉慢慢摘下帽子,露出头顶稀疏的几根白发。 他盯着张主任的口袋看了足足五秒钟。 然后把帽子重新扣回头上,帽檐压得很低。 “糖?白面?他兜里真揣着这些?” “糖金贵得一颗能换仨鸡蛋!白面可是细粮啊!” “一个管粮的,凭啥天天揣着好东西?” 议论声像滚雪球,越聚越大。 这时候,粮食比命还金贵! 谁敢动老百姓的粮袋子,就是捅马蜂窝! 张主任腿肚子直打颤,他兜里真有东西! 今早托人捎来的几颗水果糖,糖纸还裹得严严实实,糖块硬邦邦的! 要是被坐实,还是被个三岁娃娃当场揭穿…… “糖?白面?他兜里真揣着这些?” “糖金贵得一颗能换仨鸡蛋!白面可是细粮啊!” 后面几个汉子往前挤了挤,肩并着肩,鞋底蹭着地砖发出沙沙声。 议论声像滚雪球,越聚越大。 这时候,粮食比命还金贵! 谁敢动老百姓的粮袋子,就是捅马蜂窝! 张主任腿肚子直打颤,他兜里真有东西! 今早托人捎来的几颗水果糖,糖纸还裹得严严实实。 还有一小包准备给老婆补身子的白面,。 要是被坐实,还是被个三岁娃娃当场揭穿…… 别提乌纱帽,怕是连派出所的大门都要进去转一圈! 他这会儿连腰都不敢挺直了,哪还顾得上打林来福那几朵蘑菇的主意? 眼下最要紧的,是赶紧把这一老一小送走,别再节外生枝! “呃……啊咳!” 张主任清了清嗓子,喉结上下滚动两下,脸上硬扯出个笑,对林来福讪讪道:“那个……老乡,刚才……刚才真没看清!眼睛糊了,手也抖,心也慌,压根没往那处想!” “您这蘑菇,水灵、扎实、看着就新鲜!个顶个的厚实,菌盖圆润,伞褶密实,茎秆挺括不蔫巴!按……按最高档收!不,按特供价收!给您兑……兑十斤?不行不行,十五斤玉米面!外加五斤高粱米!您看咋样?” 他眼巴巴瞅着林来福,眼神直往人家脸上黏。 林来福一怔,脑子还没转过弯来。 这事儿咋突然就翻了个个儿? 他低头瞧了眼躲在自己腿后头的小闺女,又抬眼扫了扫对面那个脸色发灰的张主任,心里立马亮堂了。 他懂了。 又是小暖,悄没声儿地,用她自个儿都讲不清的法子,替家里兜了底。 他默默吸了口气,脸上一点没露,只轻轻点了下头。 “行,谢过张主任了。” 张主任顿时像接了赦免令,手脚并用地翻粮袋、抓秤杆、倒粮,恨不能一把把林来福的背篓撑爆! 金灿灿的玉米面十五斤,泛着暗红光泽的高粱米五斤,满满当当,一粒不少。 林来福背上那沉甸甸的篓子,一手牵起小暖软乎乎的小手。 在周围人齐刷刷投来的目光里,不慌不忙,出了粮站大门。 走了老远,直到那扇灰扑扑的门影子都瞧不见了。 林来福才停下,蹲下来,平视着女儿那双澄澈见底的眼睛。 第34章 大哥考上了 他伸手替小暖理了理被风吹乱的额发,才开口问道:“小暖,你是怎么瞅见那个叔叔口袋里有白面和糖纸的?” 小暖歪着脑袋,眨巴两下眼睛,有点纳闷。 “暖暖……就是看见啦。” 她把小手举到眼前,摊开手掌,指了指自己的眼睛。 “亮晶晶的糖纸,白白软软的粉粉,跟咱家的差不多。娘亲说过,这是金贵东西,得掖严实。那个叔叔揣在外头,暖暖一眼就看见了。” 她说得轻巧极了。 林来福心头却猛地一震。 他喉结动了动,没再问下去,只是把女儿整个儿搂进怀里。 “小暖,你又救了爹一回。” 他声音哑了半分。 小暖两只小胳膊环住爹爹脖子,声音软糯糯的。 “爹不皱眉,暖暖就使劲帮。咱有粮啦,回家给娘看!” “对!回家!” 林来福背上粮食,一把抄起女儿,奔着家的方向,走得又稳又欢。 有了这些口粮垫底,黄翠莲在陈老大夫的调理下,身子一天比一天结实。 气色回来了,脸泛红润,连扫地这些轻活儿也能伸手搭把手了。 她有时坐在院门口晒太阳,一边纳鞋底,一边教小暖认针线筐里的各色布条。 林来福带着振兴、振武。 除了照看那半亩地,就是上山捡柴火、顺手扒拉点野果野菜。 日子不算阔气,但每顿饭有热乎气。 振兴会烧火,振武能挑水,两个哥哥轮流帮着娘摘豆角、晒干菜。 小暖则蹲在灶台边,用小手攥着半块窝头,眼巴巴等锅盖掀开的那一刻。 家里最乐呵的,还得数小暖。 新棉袄裹得暖暖和和,花布面儿还印着小蝴蝶。 爹娘哥哥轮着哄,时不时还能咂摸一颗水果糖。 小脸圆嘟嘟的,嫩得能掐出水,配上那双乌溜溜的眼睛,跑起来蹦蹦跳跳。 就在大家伙儿都以为日子就这么平平淡淡过下去的时候,林家突然冒出个大惊喜。 这天刚过晌午,村里的记账先生、兼着小学教书先生的林茂伦,攥着一封信往村东头牛棚冲。 “来福!来福在不在?快出来!天大的好消息来啦!” 人还没进院门,声音先飘进来了。 林来福正蹲在院子里面劈柴火,斧子一下一下砸在木墩上。 听见喊声,手一抖,斧子掉地上,赶紧抹了把汗就往外迎。 “茂伦叔!啥事儿啊?喘口气再说!” “振兴!你家振兴中啦!” 林茂伦一把把信举到他眼前,纸边都被捏出褶了。 “兴耀公社二中的入学通知!刚从大队部送来!全村里头一个!咱老林家要扬眉吐气喽!” “啥?!” 林来福差点原地转了个圈,嘴张得能塞进鸡蛋。 “公社二中?那不是老师都戴眼镜、说话带城里口音的好学校吗?以前听都没敢多听两遍!” 屋里的振兴正帮黄翠莲择野菜。 一听这话,手一松,菜叶子全撒地上了。 人傻站在那儿,连呼吸都忘了。 振武和振文正满村追着打弹珠。 听见嚷嚷,撒丫子跑回来,一头扎进院子。 小暖也蹭蹭蹭挪到门边,小手扒着木门框,眨巴着圆眼睛往外瞧。 “快拆开看看!快念念!” 林茂伦把信往林来福手里一塞。 林来福两手直打哆嗦,接过那张轻飘飘的纸。 白纸上印着黑字。 林振兴,底下盖着鲜红的兴耀公社第二中学大印! “真……真行了……” 他嗓子眼发紧,话没说完,眼圈已经潮乎乎的了。 他小时候念书没几天,后来当兵才学认字,最知道识文断字有多金贵。 大儿子振兴从小捧着书本不撒手。 每次考完试,老师都在班上夸。 可家里穷啊,连灯油都掐着点省。 哪想到,儿子自己硬是把路走宽了! 黄翠莲听见动静也快步走出来,眼泪一下就下来了,转身就把儿子搂怀里。 “俺儿争气!俺儿骨头里就带着股韧劲儿!” 振兴被娘抱得有点懵,身子僵在原地,好几秒才缓过神。 “爹……娘……我真考上了?” “考上了!板上钉钉!” 林来福一巴掌拍在他肩上,笑得满脸褶子。 “我林来福的儿子,就是有种!” 振武蹦高喊:“大哥威武!” 振文原地翻了个跟头:“以后大哥就是咱村学问最大的人啦!” 小暖听不懂啥是重点中学,但看见爹咧嘴笑,娘抹眼泪,哥哥们直跺脚,就知道这事儿比过年分糖还带劲儿。 她踮起脚尖,小胳膊挥得飞快。 “大哥最牛!大哥顶呱呱!” 牛棚里霎时间全是笑声。 消息传得比鸡叫还快。 不到半个钟头,左邻右舍、七大姑八大姨都挤到门口来道喜。 连以前老说林家闲话的,这会儿也不得不点头。 可乐呵劲儿还没散,现实就啪啪打脸。 公社中学得住校。 学费、书本钱、宿舍费、吃饭钱……零零碎碎加一块,不是小数目。 家里日子才喘口气,手头紧巴巴的,存的那点钱,早换成苞谷、盐巴。 那天晚上,一家子围在煤油灯边,脸上笑还没退,心里却悄悄沉了下去。 “爹,娘……要不,我不去了。” 振兴低头坐了半天,终于吭声,嗓子有点哑。 “家里刚缓过气,我一走,又得掏空口袋。振武、振文上学也快了,妹妹还小,处处都要钱。” “瞎扯!” 林来福一拍大腿,手掌拍得裤面啪一声响。 “考上了之后就得走!卖锄头卖粮缸也得供你念!这是你的出路,更是咱家翻盘的指望!钱?你别管,我来扛!天塌下来我顶着,地陷下去我垫脚,只要能让你进公社中学的门,我骨头拆了烧火都行!” 黄翠莲一边擦眼睛一边说:“振兴啊,家里不用你操心。娘腰杆硬了,能挑能扛;你爹手脚勤快,啥活干不了?你只管安心去读书,给妹妹弟弟立个样儿!” 振武立刻喊:“大哥你去!我割草、喂猪、扫院子全包了!往后我每天多割半筐草,攒够三十斤就换根新麻绳!” 振文蹦着接话。 “我长大了之后,也要考公社中学,还要考第一!” 小暖听不大懂,可一看大哥眉头拧成疙瘩,就知道不对劲。 她的小手攥着衣角,脚尖来回蹭着泥地,眼睛眨也不眨盯着振兴的脸。 她蹭蹭爬上振兴腿,踮起脚,小手摸上大哥额头,仰着脸软乎乎地说:“大哥别皱脸,丑丑的。暖暖有糖,全都给你。” 第35章 迷上了挖宝 说完真从她揣得最宝贝的那个小兜里,掏出一颗裹着糖纸的橘子糖。 就剩这一颗了,小心剥开。 她摊开小手掌,把糖放进去,又用两只手指轻轻按了按振兴的掌心。 振兴看着妹妹亮晶晶的眼睛,鼻子一热,接过糖,咧嘴笑了下。 “大哥好着呢,小暖真乖。” 可钱这个坎儿,像块冷石头,死死压在林来福胸口。 除了大头开销,还有个不起眼但卡脖子的小麻烦,钢笔。 公社中学不像村小学,老师明明白白说了写字得用钢笔。 振兴手上那支,是林茂伦老师退下来的旧蘸水笔。 笔尖秃得快成小圆球了,写两行字就洇墨、拉线。 总不能拎着这玩意儿去报到吧? 人家背着手一瞅,还不笑出声? 最便宜的钢笔,也得三块多。 搁现在林家,三块钱能买二十斤玉米面,够全家吃半拉月。 连着几天,林来福见缝插针琢磨这事。 他偷偷溜去镇上问过价,最便宜的东西也要三块二,还得凭票—— 兜比脸干净,哪来的钱? 更别提票了。 振兴也急,但他把嘴抿得紧紧的,一个字都不提。 就常趁着没事,拿着那支秃笔,在糊墙剩下的旧报纸上一遍遍写名字。 那天下午,太阳难得暖烘烘的。 振武拉着振文上山捡柴去了。 林来福和振兴蹲在屋后整镰刀、理麻绳。 黄翠莲坐在窗边的小凳上,手里捏着一根细针。 穿好线后低头仔细缝补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裳。 小暖在屋子里待不住,屁股扭来扭去,小腿一蹬就从矮凳上滑下来。 光着脚丫子啪嗒啪嗒踩过泥地,又往河边跑。 “娘~暖暖想去河边上,找亮闪闪的鹅卵石!” 她踮起脚尖,两只小手攥紧娘的粗布衣角,一下一下用力晃动。 黄翠莲停下针线,侧过脸望向窗外。 天色湛蓝,没有一丝云,。 太阳悬在正南,光柱直直落在窗台上。 她想起闺女在家闷了整整五天,连院门都没踏出去过。 放下针线筐,抬手理了理小暖额前翘起的碎发,叮嘱说:“去吧!就在河滩边晃悠晃悠,冰面一寸不许踩,水边一步不许靠,午饭前准得回来啊!” “好嘞!放心吧!” 小暖脆生生应完,转身就蹽出门,撒开腿跑得飞快。 她最近迷上了在河边“挖宝”。 冬天的河滩静悄悄的,除了几只麻雀扑棱棱掠过枯草丛,再没别人影。 风停了,空气干冷,连鸟叫都稀疏。 小暖裹着那件红棉袄,远远瞧着就像一团刚燃起来的小火苗,在灰蒙蒙的滩地上一点点挪,两只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可转悠半天,也就捡了三两块颜色鲜点的石头。 没一样让她心里咯噔一下。 小暖瘪着嘴,正想扭头回家,余光忽然扫到水边一块大石头后头。 冰缝里好像卡了个细条条的东西。 泛着哑光,黑蓝黑蓝的。 一半在冰里,一半在外头,怪扎眼的。 她屏住呼吸,慢慢挪过去,蹲下来。 用小手拨开边上的碎冰碴和干草梗,手指被冰碴划出几道浅红印子也没察觉。 一支钢笔! 深蓝色的身子,磨掉了几处漆,但整体囫囵得很。 笔帽扣得严严实实,侧面还隐约有字。 小暖伸出小胖手,一点一点把它从冰缝里“抠”出来。 凉丝丝的,沉甸甸的,压手。 她赶紧用袖口蹭掉冰渣和泥印,对着太阳眯眼细瞅。 “笔……” 这东西她一眼就认出来了! 大哥那支钢笔早就磨得漆皮脱落的金属底色,笔杆上还缠着一圈发黄的胶布。 这支却通体完好,跟刚从供销社柜台买回来的一模一样! 这东西……大哥说不定正缺呢? 小暖一把攥紧钢笔,转身拔腿就往家冲。 人还没跨进院门,清亮亮的小嗓子就炸开了。 “暖暖捞到宝啦!!” 屋里人全被这股子热乎劲儿拽了出来。 “哟?又淘到啥宝贝?” 振武第一个窜出来,脖子伸得老长。 小暖跑得额角冒汗,小脸蛋红扑扑的,喘着气就把攥得发烫的小拳头举到林来福眼皮底下:“爹!快看!笔!超新的笔!” 林来福低头一瞅。 闺女手心里躺着的,可不就是一支深蓝钢笔嘛! 他心口咚地一撞,赶紧接过来翻来覆去地瞅。 黄翠莲、振兴、陈老大夫全围了上来。 “哎哟,还真是个钢笔!” 黄翠莲忍不住叫出声。 手指刚要伸过去又缩回来,怕蹭花了漆面。 振兴眼睛刷地就亮了,直勾勾黏在笔身上。 林来福拧开笔帽,金笔尖在阳光下闪了一下。 又在自己手背上轻轻划拉两下。 没墨,可那尖儿顺滑得很。 “这……这八九成是新的啊!” 林来福声音都发飘了。 “打哪儿扒拉出来的?” “河边!大石头屁股后面,冰窟窿里头!” 小暖踮着脚,小手直往那边指,“暖暖瞅见一闪一闪的光,就伸手掏出来啦!” “河边?冰窟窿?” 陈老大夫摸着下巴琢磨,“八成是哪个过路人不小心掉了东西,水一冲,就顺着水流往下跑,卡在石头缝里,又冻上了,硬生生憋在那儿好些日子了。啧,这事儿赶得还真巧。” “哥!快试试啊!” 振武急得直拍振兴胳膊,手背都拍红了,声音也拔高了一截。 振兴一把接过钢笔,手心直冒汗,指尖有点发颤。 他转身蹽进屋,翻出家里最后一小瓶蓝墨水,只吸了一丁点儿。 接着,扯了张干干净净的纸,铺在饭桌上最平整的位置。 蘸着这支捡来的笔,一笔一划写下自己名字。 笔尖滑过纸面,跟抹了油似的,不卡、不涩。 哪像他那支老掉牙的蘸水笔,写两字就漏墨! “太顺手了!真顶用!” 振兴咧开嘴,笑得眼睛都没缝了。 “爹!娘!这笔太棒了!我长这么大,还没用过这么趁手的呢!” “真的?拿来我瞧瞧!” 振武一把抢过去,歪七扭八写上自己名字,嘿嘿直乐。 “哎哟,可真溜!写起来跟唱歌一样顺!” 林来福和黄翠莲互相看了眼,俩人眼里都闪着光。 又是松一口气,又是不敢信。 “咱家正缺一支笔,小闺女转头就在河边扒拉出来了?” 这也太邪乎了吧! “小暖,你这回可是立了头功!” 林来福弯腰把她高高抱起,凑上去亲她肉嘟嘟的小脸蛋,胡茬蹭得她咯咯直笑。 第36章 暖暖领路,二哥抓鱼 “你大哥上学这事,全靠你这一抠啊!” “给大哥使!” 小暖搂紧爹脖子,笑得咯咯响,脚丫子还在半空中踢了两下。 “大哥用新笔笔,字儿写得漂漂亮亮,考个第一名!” “没错!大哥拿新笔,肯定第一!” 振文立马举手响应。 振兴攥着那支钢笔,望着妹妹仰起的小脸,心里热烘烘的。 他蹲下来,平视着妹妹眼睛。 “小暖,谢谢。大哥一定会好好写字,好好念书。” 小暖伸出胖手指,轻轻碰了碰笔身。 她其实还不太明“好好念书到底有多重。 但还是把小胸脯挺得高高的,用力点头。 “嗯!大哥最厉害!” 这支从天而降的钢笔,一下子就把振兴上学路上最大的坎儿给填平了。 剩的学费咋办? 林来福一拍大腿。 “老子哪怕去求人、去扛包、去给人打零工,也给你凑!你只管埋头学,别分心!” 自从握上这支笔,振兴就跟打了鸡血似的,干啥都有劲儿。 可热闹底下,那笔学费还沉甸甸地压在林来福和黄翠莲心头。 林来福进山的次数明显多了。 专拣野菌、山参、五味子这些能卖钱的找。 黄翠莲也不闲着,针线活越做越快。 这天,振武又拖着他那张豁了口的旧渔网,挎着一只磕掉漆的小木桶,蔫头耷脑地从河边晃回来了。 桶里啥也没有,就飘着两根软趴趴的水草。 “唉,又扑了个空!” 他把桶踹到墙根底下,一屁股瘫在草墩上,脸拉得老长。 “这鱼怕是长了八条腿,我刚蹲下,它们全蹽了!忙活一上午,连个鱼尾巴都没碰着!” 他扯下汗湿的粗布褂子抹了一把脸。 振文正帮黄翠莲缠毛线团,听见直摇头。 “二哥,你走路跟打鼓似的,震得水都抖三抖,鱼不跑才怪!换我上……” “你上?你上连水草都捞不齐三根!” 振武翻个白眼,嘴比脑子快。 林来福推门进来,瞅见那空桶,眉毛立刻拧成了疙瘩。 他心里清楚,振武摸鱼向来手稳心细。 往年冬天也常能扒拉出几条小鲫鱼、几只河虾。 煮碗汤都能香半条街。 可今年怪得很,鱼像集体失踪了。 冰面一尺厚,凿开洞口往下照。 只看见墨黑水底浮着几根烂芦苇,连水草影子都稀稀拉拉。 “兴许是冻僵了,全缩进深水窝里,或者钻冰缝底下猫冬去了。” 林来福搓搓手,语气缓和。 “先歇着吧,等开春化冻,水一活,鱼就来了。” 他指节粗大,掌心裂着几道干口。 “可……大哥的学费还差二十块呢。” 振武把脸埋进膝盖里,声音闷得像捂了块布。 灶膛里的火早熄了,铁锅底结着薄霜。 碗柜最上层空着两只粗瓷碗,是留给大哥和小暖的。 一直蹲在灶台边看振兴写作业的小暖,突然抬起头,黑葡萄似的眼睛亮晶晶的,小手还捏着半截铅笔头。 “二哥……鱼,好多鱼。” “哈?” 振武一愣,抬头看她。 他额角有道未干的汗迹,顺着眉骨往下淌。 “真的!” 小暖点点头,伸出小指头,认真巴巴地指向屋后那条小河。 “梦里看到的,满河都是!游来游去,银光闪闪,挤得密密麻麻,像炒豆子一样哗啦啦响!” 梦? 屋里霎时静了一秒。 煤油灯芯噼啪爆了个小响,黄翠莲手里的针线停在半空,棉线绷得笔直。 这些事早不是新鲜事儿了。 大家早不拿她的话当胡话听了。 振兴合上作业本,铅笔搁在纸页上,没去碰。 陈老大夫放下药臼,慢悠悠吹了吹杵上的药末,沉吟道:“《中庸》讲过,诚则灵。小孩心没杂念,说不定真能看见别人看不见的东西。” 林来福和黄翠莲悄悄对了下眼神,都有点动心。 黄翠莲把晾在窗台的干辣椒串往里推了推。 “小暖啊,”林来福蹲下来,平视女儿眼睛,“你梦见那些鱼,在河边哪块?多不多?” “超,多!” 小暖张开两只小手,使劲儿比划。 “比咱家晒的干辣椒串还长!就在……就在弯弯绕绕、有块大石头挡风的地方!水不深,踩进去刚刚没脚踝,暖乎乎的,鱼就在那儿抱团睡觉,一动不动!” “爹,明天……我带妹妹去转转?” 振武蹭地坐直。 林来福琢磨了两秒,干脆点头。 “中!明早我陪你走一趟。渔网、桶,全带上。小暖,你也去,给二哥当小向导。” “耶!” 振武一跃而起,差点把草墩踢飞。 小暖拍着巴掌咯咯笑:“暖暖领路,二哥抓鱼!” 第二天。 天上没云,日头晒得人后脖颈发烫。 林来福提着网、拎着桶,振武背上小暖,仨人再次往河边走去。 河面冻得结结实实,就几处水流快的、或是靠山根儿的水口子还露着黑乎乎的水面。 “小暖,到底在哪儿啊?” 振武嗓子都急得有点发紧。 小暖骑在二哥背上,小脸左瞧右看。 瞅了好会儿,她小手猛地一指上游。 “就在那儿!水绕了个圈,还有块大石头!” 果然,河水在这儿打了个弯,一块磨盘大的石头半截扎进水里,把水流硬生生给挡偏了。 冰层薄得能看清底下黑影,最中间那一片干脆没冻住,水皮上浮着一层轻飘飘的白雾。 “对!就是这儿!” 振武眼睛一下子亮了。 这地儿他熟啊,夏天水深得很。 谁能想到,冬天鱼全蹲这儿过冬来了? 林来福也点点头,摸着下巴。 “嗯,背风,又见光,是个藏身的好地方。” 三人踩着溜滑但结实的冰面,慢慢蹭到那块大石头后头。 水面不大,黑幽幽的,看不出深浅。 “来,试试。” 林来福把那张破旧渔网递到振武手里。 渔网边缘磨损得厉害,几处补丁歪歪扭扭。 振武攥了攥手心汗。 他学着平时的样子,屏住气,弯下腰,双臂稳稳地撑开网口,一点一点把网沉下去。 网沿贴着水面缓缓下沉。 直至完全没入水中,挨着水底淤泥,才轻轻往前拖。 空的。 网拉上来时,只有几根断草挂在网眼里。 两网……还是空的。 水草缠住网脚,搅起浑浊泥汤。 水面泛起黄绿色的涟漪,啥也没捞着。 他肩膀慢慢垮下来,指节松开又握紧,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心也一点点往下坠。 妹妹做的梦……真不准? 还是今儿鱼全都躲猫猫去了? 第37章 林家的金疙瘩 他抬头看了眼小暖,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小暖倒是一点不慌。 林来福把她抱上旁边一块干爽的大石头。 她就晃着两条小腿,小眼睛一眨不眨盯住水面,嘴里还嘀嘀咕咕。 “小暖小暖快抬头,二哥等你吃饺子呢……” 那副小样儿,憨得让人心尖发软。 眼看振武手都抬起来准备收网了,小暖突然一拍石头,压着嗓子喊:“二哥!快看!那儿!冒泡啦!” 振武猛扭头。 果不其然,石头根儿底下,水面上正咕嘟咕嘟往上顶泡泡,一串接一串! 有活物在底下窜呢! “爹!有鱼!” 他声音都劈了叉。 立马精神抖擞,迅速调整站姿,把网重新摆好。 网刚落底,手一拽,不对劲! 网绳绷得发紧,底下明显有东西撞! 他心头一跳,胳膊一较劲,猛地往上提! “哗啦!” 水珠子炸开一朵大花! 网一离水,三个人全愣住了。 白晃晃的鱼鳞,噼里啪啦反着光! 四五条大鲫鱼,巴掌宽、手指厚,尾巴甩得水花四溅! 它们的脊背弓起又弹开,鳃盖一张一合,嘴巴急促开合。 条条肥嘟嘟,肚皮鼓鼓,一看就饿不着! “哎哟喂!真家伙啊!” 振武嘴巴张得能塞鸡蛋,手抖得拿不稳网杆。 他脚底一个趔趄,差点踩进浅水里,赶紧用膝盖顶住网框才稳住身子。 林来福也吸了一口凉气,直咂舌。 “我长这么大,腊月天,一网捞出这么多这么壮的鲫鱼……真没见过!真没见过!” 他蹲下身,伸手拨了拨鱼背,指尖触到那厚实滑腻的鳞片,又缩回来。 “快!桶拿来!别让鱼蹦跑了!” 林来福一把抄起水桶就冲上来。 他们正往桶里扒拉鱼呢,小暖忽然朝水边一指。 “快看那儿!还有鱼!” 振武没多想,立马又撒了一网。 他弓腰甩臂,渔网在空中划出一道半圆弧线。 扑通一声闷响,沉入水中。 果然,网刚提上来。 三四条胖乎乎的大鲫鱼就在里头甩尾巴、扑棱棱乱跳! 这小片回水坑,简直像藏了个鱼窝子! 鱼群密得跟挤公交似的,人往边上一站,它们都不带躲的。 好像压根儿不怕生,就等着你来捞! 几条小些的鱼贴着网边游动,脑袋轻轻蹭着网眼,眼睛直勾勾望着岸边的人。 接下来那会儿,振武简直成了手气王。 小暖在旁边轻轻喊:“这儿!” “再偏左一点!” 他照着一捞,准有货! 不是两条,就是三条,回回不落空! 木桶眨眼就满了,鱼在里面蹦高、甩水,溅得父子俩裤腿湿了一大片。 水顺着裤管往下淌,鞋帮子里也灌进了凉水,振武却顾不上拧干。 林来福赶紧把外套脱了,铺在地上。 把剩的鱼一条条卷进去,裹得严严实实。 他动作利索,先垫一层衣襟,再把鱼平放上去。 鱼头朝里,鱼尾朝外,叠两层后收紧袖口,打个死结。 等两人喘口气、直起腰,低头一数。 乖乖,整整十条! 个个膘肥体壮,最小的也比拳头大一圈。 最大的那条,拎起来直往下坠,估摸着快一斤了! “十条!” 振武盯着那一堆活蹦乱跳的鱼,嗓子发紧,手还在抖。 “爹!我……我这辈子都没一次逮过这么多!” 林来福脸上笑出一朵花,手劲儿大得直拍儿子后背。 “中!真行!不对不对,全靠咱家小暖神助攻!” 振武身子微微晃动,嘴角也跟着咧开。 他转头瞅见闺女坐在石头上,正托着腮帮子乐呵呵瞅桶里的鱼。 “小暖,你可真是咱老林家的金疙瘩啊!” 小暖两只小腿悬在石头边轻轻晃荡。 她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水里游动的鱼影。 耳垂上的小痣随着笑声轻轻颤动。 小暖听见爹夸自己,咯咯笑起来,眼睛眯成两道小月牙。 “暖暖自己游来的,不闹腾。” 她伸出食指,在桶沿上轻轻点了点。 一条鲫鱼倏地摆尾,溅起几点水星子,正好落进她掌心。 她没说谁教的,也没提怎么找的。 只是低头看鱼的时候,睫毛垂下来。 回村那条土路上,振武昂首挺胸拎着水桶。 他左肩挎着空麻袋,右手稳稳提着木桶。 腰杆绷得笔直,下巴微抬。 桶里鱼尾巴一甩一甩,水珠四溅,哗啦哗啦响个不停。 “哎哟喂,振武!你这桶里装的是啥?龙王爷家过年包的饺子馅儿?” 一个大叔扒着桶沿一看,顿时咋呼开了。 “好家伙!整整十条!这鲫鱼膘厚鳞亮,冬天能捞着?你打哪掏出来的?” 他伸手想摸,又缩回去,只凑近闻了闻,鼻尖皱了皱。 “没泥腥味儿,倒有点清甜气。” “振武啥时候学会摸鱼了?莫不是偷偷拜了河神当师父?” “快瞧快瞧!林家又开张啦!” 几个孩子从墙根底下钻出来,踮着脚扒拉人群缝隙。 振武一边挺直腰板,一边挠头嘿嘿笑。 “没啥没啥,瞎碰上的,鱼自个儿往一块儿扎堆……” 他说话时喉结上下滑动,额角沁出一层薄汗。 可谁信呐? 几个壮年汉子蹲在路边抽旱烟,烟锅明明灭灭。 眼尖的人一瞥,看见林来福牵着的小暖,脚丫子还沾着泥巴,顿时想起前阵子她梦里配草药、捡钢笔都准得离谱。 “八成又是林家这小福气星指的路!” “可不是嘛!你瞅她那稳当样儿,比晒场上的大鹅还淡定!” 那只白鹅正昂着脖子踱步,翅膀扑棱一下,扫起一捧尘土。 “啧啧,这林家怕不是把财神爷请进门了!这运道,别人想抄作业都没处抄去!” 一个戴眼镜的年轻教师放下手里的教案本,低声对旁边人说:“我昨儿还翻《水产志》,上面写腊月鲫鱼多潜深潭,寻常人踩冰都找不到影儿。” 甭管外头咋嚼舌根,林家这一回,实打实揣满一兜子实在好处。 十条大鲫鱼,在如今肉都难得见一回的年景里。 那可是硬邦邦、香喷喷的顶用东西! 进了牛棚院门,黄翠莲、振兴、振文一眼瞅见那桶活蹦乱跳的鱼,全愣住了。 振文绕着桶直打转,小鼻子一抽一抽。 “娘!今儿必须熬鱼汤!喝三碗!不,五碗!” 他踮起脚尖,鼻尖几乎贴到水面,看鱼嘴一张一合。 水泡噗噗冒出来,眼睛亮得惊人。 第38章 想不发财都难 振武拍拍胸脯:“放心!管够!” 他顺手把空麻袋抖了抖,又卷了两卷,塞进灶房角落。 黄翠莲笑着摆摆手。 “傻小子,一顿灌饱了,明天就该打嗝吐鱼刺喽!” 她蹲下来摸摸鱼背,又看看全家人的脸。 “这样吧,挑两条最肥的,晚上给陈大夫送一碗,你爹补身子,小暖也尝一口鲜。剩下这些……” 她望向林来福。 “他爹,趁鱼还在蹦跶,赶紧拉镇上卖了。多换点钱,振兴下学期书本费,可就指着它呢。” 林来福一拍大腿。 “中!翠莲说咋办就咋办!振兴、振武,明早鸡刚叫,咱爷仨走起!” 第二天清早。 林来福领着两个儿子,用湿漉漉的稻草严严实实盖好八条大鲫鱼。 稻草吸饱了水,沉甸甸地压在鱼身上。 天没大亮,霜气还浮在麦茬上,父子三人就挑着担子出了门。 扁担压得吱呀作响,鱼篓晃荡着,发出闷闷的扑腾声。 这年头冬日鲜鱼少得可怜,更别说这种油光水滑的大鲫鱼。 简直稀罕得能让人掏出存粮来换! 摊子才支棱起来没多会儿,就被人里三层外三层围了个水泄不通。 一个穿灰布袄的老汉凑近了看,翻起鱼鳃细瞧,连连点头。 “红得透亮!活的!活的!” 还不到一袋烟工夫,八条鱼全没了,换回整整十二块! 十二块啊! 再搭上之前卖野蘑菇、山果攒下的零头,振兴上学要交的钱。 书本费、杂费、学费,居然快凑齐了! 这哪是捡着便宜? 简直是天上掉馅饼! 打那以后,振武就成了小暖的“专属捕鱼员”。 只要太阳露脸、风不大,他准拉着妹妹往河边跑。 说来邪门儿,小暖只要往河沿那块青石上一坐。 哪怕光晃脚丫子玩泥巴,振武撒网下竿准有货。 可要是小暖不去,振武单枪匹马去蹲点? 十次有九次拎着空篓子回来,连鱼影子都瞅不着。 这事一传开,村里人嘴巴都快说秃噜皮了。 连带着看振武的眼神都不一样了,透着股佩服劲儿。 “这小子命真硬!摊上这么个旺家的小福星当妹妹,想不发财都难!” 靠着卖鱼挣的这笔钱,再加林来福平时打零工、编筐、砍柴补的几个铜板。 黄翠莲拿这钱买了两尺靛蓝粗布,给振兴缝了身挺括的新衣裳。 又花一块二,买了个厚实耐磨的书包。 样样齐全,就等开春。 振兴就要背上新书包,坐牛车去公社中学报到了。 牛棚虽旧,炉火却烧得旺旺的。 小暖坐在炕边,两条小腿一荡一荡。 “大哥,”她忽然仰起小脸,问,“去了公社念书,是不是就可以认识好多字?也能像陈爷爷,戴眼镜、会算账、给人写对联?” 振兴手一顿,低头看着妹妹。 “大哥一定好好学,一个字一个字啃。等将来,让咱小暖穿花裙子,让爹娘住亮堂屋子,让弟弟们顿顿吃上白面馍。” “好!” 小暖点头,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转头就冲正往炉膛里塞柴火的振武喊。 “二哥最棒!抓鱼一把抓,嗖嗖就满!” 振武咧嘴笑出一口白牙,一边挠后脑勺,一边嘿嘿乐。 “那可不?也不看看咱小暖是谁的亲二哥!” 振文立刻蹦出来接话,小胸脯挺得高高的。 “对!二哥捕鱼像神兵!大哥读书像秀才!妹妹,妹妹就是咱家的开心果!妹妹说啥都灵!” 林家的好运,就像赶集时吹来的风,一阵紧过一阵,刮得整个林家村都知道了。 也吹得林老太太、杨艳梅心里又涩又烫。 饭桌上的碗里,还是那碗糊糊。 杨艳梅把筷子拍在桌上斜瞅着埋头喝糊糊的林老太太,话里带刺。 “娘,您大儿子那一家子,如今可真是飞上枝头啦!” “顿顿肉包,香得村东头都闻见味儿了!昨儿我还瞅见振兴那孩子,背着个簇崭新的书包,在村口晃来晃去,跟揣了个宝贝似的!” “听说学费全靠卖鱼凑齐的?啧啧,人家捞鱼那叫一个顺,网一撒,鱼就自己往里钻,比捞自家鱼塘还省劲儿!” 林老太太端碗的手停了一下,眼睛浑浊没光,接着低头,一小口一小口地咽那糊糊。 “我真想不通啊!” 杨艳梅越说嗓门越高。 “同是一片林子,同是一条河,怎么就能挖出山药、捡到蘑菇,石头也专往他们脚边滚?连雨花石都成堆地冒!” “咱们呢?钻林子一整天,野菜根都刨不出几根,手都磨破了!这还不邪门?还不闹鬼?” 她身子往前一探,声音压得低低的。 “我说啊,祸根就在那个捡回来的小丫头身上!不吉利!一身晦气,把咱老林家的好运全吸光了,转头全喂给大房了!” “您掰手指头数数,她进门以后,咱家哪件事儿顺过?鸡蛋莫名其妙少两个,分家时吃亏吃到底,现在连碗稠点的粥都轮不上!再看大房,鱼肉管饱,儿子还要进县里最好的中学!娘,您心里真能咽下这口气?” 林老太太胸口猛地一揪,像被谁攥了一把。 她哪能咽得下? 当然咽不下! 她是林家当家老太太,本该享福、受敬重。 可现在跟着二房过,喝的是糊糊,穿的衣服是破棉袄。 再想想大房…… 她脑里突然蹦出前两天撞见的画面。 小暖穿着红底镶黄花的新棉袄,被振武、振文一人牵一只手,在村口蹦跶着玩。 而自家孙子光耀呢? 裹着件灰扑扑的旧袄子,蹲在自家门槛上,眼巴巴盯着人家。 “不乐意又能咋办?” 林老太太终于开了口。 “早分了家,各走各的路。来福他……心里对我有气。” “有气?” 杨艳梅眼珠滴溜一转。 “有气也是您生的养的!恩情比山高、比海深!他敢不认亲娘?他如今日子好过,孝敬您几块钱、几斤粮,天经地义!” “依我看啊,全是黄翠莲那媳妇搅和的,加上那个小扫把星推波助澜,把他良心都蒙住了!娘,您不能软乎!您是长辈,该立威就得立威,该开口就得开口!” 林老太太被这话一戳,心里直打鼓,可嘴上还硬邦邦的。 上回跑牛棚讨东西,结果被小暖拿根山药棒子堵在门口,灰溜溜回来的事儿。 她现在想起来脸还发烫。 “我……我能去干啥?上回……” 第39章 奶奶肚子唱歌啦 “上回是咱上门要吃的,矮人家半截。” 杨艳梅立马接茬。 “这回可不挨边!您是奶奶,去看孙子!振兴马上就要念书了,您老去问一句,谁挑得出理来?” “顺带瞅瞅他们碗里盛的啥,身上穿的啥。要是有心,自个儿就该把事儿办周全;要是没心没肺……村里人闲话多,一句两句听着轻,攒起来能把不孝的人压进泥里!” 林老太太没吭声。 手里那碗稀糊糊,越喝越寡淡,米汤水似的。 胃里空得发虚,一阵阵往下坠。 她早记不清上次吃饱是什么时候了。 光是想想大房那边锅气腾腾的饭食,就恨不得咽三回唾沫。 最后,肚子里咕咕叫的劲儿,加上那股子憋屈气,到底把面子踩到了脚底下。 第二天中午。 估摸着林家正动筷子,林老太太拄着旧拐杖,慢吞吞晃到了村尾那间漏风的牛棚前。 她没喊杨艳梅同行。 这二媳妇太爱拱火,靠不住。 牛棚里,正好开饭。 大铁锅咕嘟咕嘟炖着鲫鱼汤。 鱼头朝上,汤色奶白,浮着细密油花。 豆腐还是昨儿卖鱼换来的,白嫩嫩的。 旁边小锅焖着贴饼子,玉米面掺着白面,黄澄澄地泛着油光。 屋里全是鱼鲜味儿和麦香混着的热乎气。 光是闻一口,嘴里就忍不住冒口水。 林来福带着振兴、振武刚收工进门,正撸袖子洗手。 三双手伸进木盆,搅得清水泛起灰扑扑的泥浪。 振文早蹲在小板凳上,眼珠子粘在锅盖上,一眨不眨。 黄翠莲身子利索多了,正拿长勺搅汤,手腕匀速转圈。 陈老大夫站在一旁,麻利地摆碗摆筷。 小暖搬着她的草墩,乖乖坐在娘腿边,轻轻给娘捶腰。 这是她最近才学的新活儿。 那天见娘揉后腰,陈爷爷随口说捶两下松快,她就牢牢记住,每顿饭前雷打不动要来一会儿。 “娘,捶得对劲儿不?” 小暖仰起脸,手还不停。 “对劲儿,真舒坦!” 黄翠莲笑着,低头亲了女儿脑门一下。 “咱小暖呀,比糖还甜。” 小暖被夸得缩脖子,抿嘴偷笑,小拳头砸得更起劲了。 手腕抬得高了些,落点准准地敲在腰眼位置。 突然,门口影子一晃,光线暗了一块。 林老太太杵在那儿。 她脸上没喜没怒,嘴角纹丝不动。 可眼睛早就往那两口热锅上溜了好几回,眼珠子一转再转。 屋子里顿时没了声儿。 只听见鱼汤在锅里慢悠悠地咕嘟咕嘟。 汤面浮起细密的油花,随着气泡一颤一颤。 灶膛里的柴火余烬还泛着微红。 林来福眉头一拧,把手里擦汗的毛巾往炕沿一扔。 他直起身,裤腿蹭着炕沿灰扑扑的土,脊背挺得更直了些。 “娘,您咋突然过来了?” 黄翠莲手里的勺子搁下。 她站得有点歪,左脚往前半步,右脚还没来得及跟上,小声喊了句:“娘。” 振兴、振武、振文也齐刷刷站起来。 三人站成一排,肩挨着肩,低头垂着眼。 小暖正给黄翠莲捶背呢,小拳头刚抬起来,就停住了。 她扭过小脖子,眨巴着眼,盯着门口这个总板着脸的老太太。 林老太太清了一下喉咙,可眼神刚扫进屋。 新糊的窗纸白亮平整,碗柜漆皮虽旧,桌上还冒着热气的白面饼子。 “听说振兴要念书了?我这不惦记着嘛……家里还差啥不?” 林来福只点点头。 “啥都不缺,都齐了。谢您挂心。” 他说话时下巴微抬,目光落在老太太耳后那一缕散出来的白发上,没再往下看。 屋里一下静得掉根针都能听见。 老太太杵在那儿没动,眼珠子却直往那锅鱼汤上溜,又瞄了眼边上焦黄酥脆的玉米饼子。 香味一股劲儿地往鼻孔里钻,她肚子里不争气地咕噜一声。 老太太脸腾地烧起来,耳朵尖都红透了。 黄翠莲心口一揪,看着婆婆单薄得能被风吹跑的身子,脸色蜡黄,手上全是裂口。 再想想她是自家男人的亲娘,嘴张了张,终究没说话。 林来福抿着嘴,腮帮子绷得紧紧的。 他站在灶台边,肩膀微微耸着。 这时候,小暖啪嗒啪嗒从娘身边挣开。 小短腿一阵风似的冲到墙角那只小竹篮边。 篮里躺着几颗刚下的鸡蛋,个个圆润红亮。 是母鸡下了攒着专给黄翠莲和陈大夫补身子的。 娃们嘴馋也只敢瞅两眼,不敢伸手。 她踮起脚,小手扒拉着挑出最大最光溜的那个蛋,又奔回来,把蛋塞到黄翠莲手心里,仰着小脸。 “娘,煮个蛋给奶奶吃吧!奶奶肚子唱歌啦,饿啦!” 她说话时鼻子皱着,眼睛睁得又圆又亮。 话音刚落,满屋人都傻了眼,齐刷刷盯住小暖,又齐刷刷转过去看林老太太。 老太太身子一晃,差点没站稳。 她死死盯着小暖手里那个红扑扑的蛋,再抬眼,撞上孩子水汪汪的眼睛。 没半点恨意,只有实打实的关心。 这丫头……上次还拿根山药梗着她鼻子戳呢…… 现在,竟把全家最金贵的蛋,给这个又抠门又偏心的奶奶吃? 黄翠莲低头瞧着闺女粉嘟嘟的小脸,心尖儿一颤,眼眶差点湿了。 她接过蛋,轻声对林老太太说:“娘,小暖说得在理,您怕是还没动筷子吧?鱼汤刚滚,饼子也酥脆,您……坐下来,一块儿垫垫肚子?” 到底是心软,见不得她饿着肚子站在一边。 林来福张了张嘴,想拦,可目光扫过媳妇低垂的眼、闺女翘起的小辫梢,又落到母亲缩在袖口里、枯树枝似的手上。 最后只闷闷叹了口气,转身拎出一双干净碗筷,搁在空位上。 “振兴,去给你奶舀碗汤。” 林来福开口道。 振兴没吭声,低头盛了一大碗奶白奶白的鱼汤。 汤面上浮着一层细密油花,底下沉着一块厚实的鱼肚肉。 振武瘪着嘴,不大乐意,嘴唇往下一耷拉。 可还是顺手抓了个刚出锅的贴饼子,吹了两口气,递了过去。 振文站在旁边,两手插兜,肩膀绷得僵直。 林老太太胸口又酸又涩。 脸烧得慌,心也虚得慌,肠子都悔青了。 偏偏心里头,又悄悄泛起一点温温的的暖意…… 手抖得厉害,指节泛白,她慢慢抄起勺子,舀起一勺汤,颤巍巍送进嘴里。 一股子实在的的味道在嘴里炸开。 第40章 肠子都悔青了 她立马垂下脑袋,呼噜呼噜猛喝汤。 鱼刺卡喉咙里一下,她咽都没咽,直接囫囵吞了。 这顿饭,谁也没多说话,吃得飞快。 林老太太扒拉完。 撂下碗筷,她蹭地站起来,脖子缩着。 “我……我饱了。你们……你们慢用。” 话音没落,拄着拐棍就往外蹽。 等她彻底没了影,牛棚里那根绷着的弦,才一下松了。 “娘,您咋非留她吃饭?还拿鸡蛋给她!” 振武一拍大腿,眉头拧成疙瘩,手心拍得通红。 “对啊!她以前啥样,您忘啦?” 振文立刻接上,声音压得低。 黄翠莲轻轻叹口气,手指绕着小暖的辫梢打转。 “小暖都看得出来奶奶饿得直哼哼,咱们还能跟一个走路都打晃的老太太算旧账?” 她转过脸,看向林来福。 林来福一直没开口,眼神沉甸甸的,嘴唇微微发干。 “小暖,”他招招手,把女儿拉到跟前,“告诉爹,为啥把鸡蛋给奶奶?你记不记得,她以前见了你,连笑都不肯笑一个?” 小暖歪着脑袋,睫毛忽闪忽闪,想了好一会儿,才小声说:“奶奶凶,暖暖躲她。” 她顿了顿,手指揪住衣角,又慢慢松开。 “可今天,奶奶肚子咕噜咕噜叫得可响啦!还一直盯着锅看,眼睛……亮得像光耀哥哥看见糖罐子那样。” “娘亲说过,饿肚子可难熬了。鸡蛋是给娘补身子的,暖暖本来不该动。但是……暖暖想着,给她吃一个,肚子就不咕噜了,也不疼了。” 她仰起脸,声音清清楚楚。 “娘的蛋,暖暖明天还去鸡窝掏,准能再摸出一个来!” 娃说话就是实诚,不绕弯子,也没啥算计。 就光惦记着别人饿不饿、难不难受。 林来福眼眶一热,一把把闺女抱进怀里,搂得死紧。 他家小暖啊,心是真软,亮堂堂的,比金子还暖。 黄翠莲也抹起眼泪,一手揽住丈夫,一手拽住女儿。 一家三口紧紧贴在一块。 振兴、振武、振文瞅着妹妹的小脸,心里那点别扭劲儿,不知不觉就散了。 妹妹都这样掏心掏肺,他们当哥哥的,好意思小气巴拉? 陈老大夫站在旁边,慢悠悠捻着胡子,点头叹气。 “这年头,孩子没沾过尘,心才叫干净。翠莲,来福,你们这闺女,真是老天赏的福气。” 他放下手,从药箱里取出一小包槐花蜜,塞进小暖手里。 “甜的,补气,不伤脾胃。” 这事很快在村里炸开了锅。 说法五花八门,可底子就一条。 林家那个福星,运气旺得邪乎,心更软得烫手! 林老太太灰头土脸逃回老宅。 脚刚跨进门槛就一个趔趄,险些摔在青砖地上。 她扶着门框喘了半晌,才挪进屋,浑身像被抽了筋。 原先那股怨气、那股酸劲儿,全没了影儿。 只剩满肚子翻腾的悔意,压得人喘不上气。 她后悔听了杨艳梅的歪理,一次次偏着二房。 后悔分家那阵子,为贪点小便宜、怕惹麻烦,睁只眼闭只眼,由着他们把大房扫地出门。 更后悔的是,整整七年,硬是没看清。 这个孙女眼里没半点计较,比好多张嘴能说的大人都干净。 “一个蛋……” 她瘫在冷冰冰的炕沿上,眼泪哗哗往下淌,一滴接一滴砸在褪色的蓝布褥子上。 而杨艳梅听说婆婆竟跑到大房吃了顿饱饭,还啃了个鸡蛋。 非但没臊红脸,反倒在家拍桌子跳脚骂娘: “没骨头的东西!一个蛋就把您哄瘸了?娘啊,您这脑子是让驴踢过吧!” 她嗓门扯得又高又尖。 “人家现在天天吃鱼吃肉,蒸白面馍都嫌硌牙!就给您喝点涮锅水、塞个破蛋?打发乞丐都嫌寒碜!” “您就得天天去!端个板凳坐他们灶台边!看她们敢不敢轰您走!” 她抓起灶台上一把铁勺,哐哐敲着锅沿。 林老太太听这话,头一回觉得刺耳得钻心。 她合上眼皮,嘴唇微微哆嗦。 喉咙里堵着一股腥甜,却硬是咽了回去。 从牛棚回来后,老太太像霜打的茄子,蔫了。 整天耷拉着脑袋,连杨艳梅凑过来嘀咕,她也爱答不理。 可杨艳梅肚子里那团火,非但没压下去,反而更旺了。 尤其是瞅见村里人一聊起林家,特别是提起林小暖。 “啥福星?我看是祸根子!丧门星!” 这天,杨艳梅在院里扯着晾绳挂她那几件补丁摞补丁的旧衣裳。 “她专偷别人家的好运,攒自己家的福气!” “二房那边,老宅那边,日子一天比一天塌火!” 何秀英本就爱凑热闹,一听这话,立马挤到跟前,嗓子压得低低的。 “艳梅嫂子,这话……可别瞎咧咧啊,眼下好些人真拿小暖当菩萨拜呢。” “菩萨?呸!” 杨艳梅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眼珠子里全是黑沉沉的怨气。 “那是他们睁眼瞎!被那三岁毛孩子装神弄鬼哄住了!她歪着脑袋念几句听不懂的词,就有人抢着往她手心塞煮鸡蛋,她咳嗽两声,隔壁王婆就捧着红糖水跪着递过去?” “你们细品品,谁家娃娃三岁会掐算时辰?会说梦里见的事儿全应验?” 她越说越带劲,手舞足蹈。 “你们留意过没?她总往河滩边、后山坳这些阴森森的地界溜!哪家正经小孩爱往那种地方钻?” “我告诉你们,她就是个小魔女!再让她留在这儿,全村早晚得跟着遭殃!” 这话,她不止说给何秀英听。 只要逮着个同她一样眼红林家的妇人,她就凑上去,嘀嘀咕咕。 这话风,最后还是吹进了林家屋门。 “胡说八道!放狗屁!” 振武蹭一下跳起来,脸涨得通红,抄起灶膛里那根黑乎乎的烧火棍要往外冲。 “我去撕了她那张破嘴!看她还敢嚼舌根!” “振武!站住!” 林来福嗓音低得吓人,牙关咬得紧紧的,却硬是把火气往下压。 “你冲出去打骂一顿,人家拍手叫好,谣言反倒坐实了,说林家人急了,心虚了!” “那咋办?真让她泼脏水泼到妹妹头上?” 振武脖子梗得老高,眼眶都红了,声音发颤。 “她才多大?连灶台都够不着,能干啥坏事?” 黄翠莲气得手指发抖,一把把小暖搂得更紧,手背青筋都绷了出来。 第41章 小妖女 “我的暖暖……她小小一个娃,怎么是……杨艳梅她怎么能恶毒成这样!” 小暖被娘紧紧搂在怀里,身子都贴着娘的胸口。 她不大明白妖女是啥玩意儿。 只听人说话时咬牙切齿,唾沫星子乱飞。 她往娘怀里又蹭了蹭。 “娘……妖女是干坏事的人吗?我是不是?” “胡说!” 黄翠莲一把把闺女搂得更紧,眼圈立马红了,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但没掉下来。 “咱小暖是香喷喷的小甜枣儿,是家里最亮的那颗小星星!外头那些瞎咧咧的,你一个字都别信!” 陈老大夫摸着胡子。 “这话说得又毒又损,专往人心窝子扎。可水清不清,自己心里亮堂,泥巴再浑,也盖不住底下石头。小暖才多大?” 他转头盯着林来福。 “就怕有人趁乱伸手,拿孩子撒气。” 林来福没吭声,反手一拳砰地砸在墙上,墙皮簌簌往下掉渣,震得窗棂嗡嗡作响。 “记住了。” 打那以后,林来福、振兴、振武轮着盯小暖,不让她一个人出屋门。 哪怕去井台打水,也得有个大人跟着。 上茅房?哥哥得守在外头。 可娃天性就是爱撒欢,小暖更是坐不住的性子。 天天念叨着想去河边瞅瞅小暖摆尾巴,还想爬到山根下翻翻亮晶晶的石头。 她一早起来就扒在窗台边数蚂蚁,数完又蹲在门槛上踢石子。 “二哥,今天能去河滩不?” 振武头也没抬,正用旧铁皮罐子给可娃糊纸船,嘴里含糊应着。 “等日头高一点再说。” 小暖就踮起脚尖去够挂在门框上的草绳秋千,晃了两下又跳下来。 跑到院角那棵老枣树底下,捡起一根枯枝,在松软的泥地上划来划去。 这天午后,太阳懒洋洋挂在天上,风也不刺脸了。 云朵浮在半空,灰白相间,缓慢地朝西边移。 振武被小暖摇胳膊晃腿求了半天。 振武终于松口。 “就去河滩边溜达一圈,就在高坡上站着看,脚不沾水!” 振文一听,鞋都顾不上穿好,光脚丫子追上来。 “我也去!我护着妹妹!” 他一边跑一边往左脚塞右脚的布鞋。 头发乱翘,鼻尖沁着汗珠,伸手就去牵小暖的手。 小暖把左手缩回棉袄袖子里,只伸出右手。 仨人刚走到村口大槐树底下,迎面撞见几个甩弹珠的小子,蹲在地上抠坑、瞄线。 领头那个,正是杨艳梅的儿子林光耀。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眼皮都没抬全,只从斜里瞟了一眼。 见是振武和振文,又瞥见中间裹着红棉袄的小暖,嘴角往下扯了扯。 九岁的林光耀,横着长,走路带风。 他慢慢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土。 再想起他娘半夜嚼舌头骂小妖女,一股邪火窜上来。 他朝小暖挤眉弄眼,尖着嗓子嚎。 “哎哟喂~小妖精来啦!穿红衣裳的小妖怪咯~略略略!” 旁边几个小子早被教坏了,立刻拍手起哄,笑得东倒西歪。 “林光耀!你皮痒了是不是?” 振武脖子上的青筋一跳,转身就冲过去。 “二哥!” 振兴一把攥住他手腕,轻轻摇头。 “跟毛孩子动手?咱赢了,也是输。” 小暖站在原地没动,小嘴微微张着,眼睛瞪得圆圆的。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红棉袄,又抬起眼。 目光扫过林光耀的脸,扫过那几个咧嘴笑的男孩,最后停在振文握着她的那只手上。 她不明白,为啥光耀哥哥今天不跟她玩弹珠,反倒朝她龇牙咧嘴。 “怂包!有胆量就来追我呀!” 林光耀见振武被拦住,尾巴简直翘到天上去,对着小暖噗地吹口气,扭头撒腿就跑。 一群小子笑着喊着,呼啦啦全散了。 “别搭理!一群没人管教的野猴子!” 振武弯腰拍拍小暖肩膀。 “走!二哥带你挖宝去,保准比他们捡的石头亮十倍!气死他们!” 小暖抽了抽鼻子,眼眶有点发红,嘴唇抿得紧紧的,乖乖点头。 可小手还是悄悄攥紧了衣角。 紧跟着是小孩扯着嗓子嚎:“啊,救我!呜哇,谁来拉我一把啊——!” 是林光耀! 声音就是从茅坑那儿飘出来的! 振兴和振武互相看了一眼,心猛地一沉。 他俩平时见了林光耀母子就绕道走。 可这会儿哪还顾得上那些? 一个小娃,真栽进那黑乎乎的粪坑里,能出人命的! 坑虽不深,可对他那小身板来说,脖子一歪、呛一口就完了。 “哥!是光耀!” 振武脱口就喊,声音拔高了八度,手已经抬起来指向茅厕门口。 振兴眉头立马拧成了疙瘩。 两人脚步当场刹住,鞋底在松软的土路上蹭出两道斜痕。 转身就要往茅厕冲,膝盖还没完全弯下去,身子已经朝那边偏过去。 小暖也听见了,她还小,可知道“掉臭水坑”是啥概念。 上次邻居家的小狗掉进去,捞上来时都翻白眼了。 她小脸一下子煞白,嘴唇没了血色,拽着振兴裤腿直蹦跶。 两只小手死死揪住布料,奶音发颤。 “大哥!二哥!光耀哥哥掉粪坑啦!快去拉他呀!他会喘不上气死掉的!” 孩子哪懂记仇? 振兴一听妹妹哭腔里的急劲,再没半点迟疑,扭头对振武吼。 “你赶紧喊人!找长竹竿!再拿根结实麻绳!” 他自己拔腿就往茅厕跑。 振武边撒丫子狂奔边放声嚷:“来人呐,林光耀掉粪坑啦!快拿杆子绳子救人!” 他一边跑一边扭头朝后喊。 嗓门扯得整条巷子都在嗡嗡响,屋檐下的麻雀扑棱棱飞起。 小暖踮着脚想追,刚迈两步就被赶来的振文一把拎住胳膊。 “别去!脏!熏人!有危险!” 她急得原地直跺脚,左脚踩右脚,右脚又碾左脚,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仰着小脸朝着茅厕方向嘶喊:“光耀哥哥别怕!我哥马上到啦,呜……你攥紧杆子啊!” 嗓子已经发紧,尾音抖得不成样子。 没过两分钟,振武领着五六个村民呼啦啦涌进茅厕矮院。 眼前一幕让所有人倒抽冷气。 林光耀整个人陷在黑褐色粪水里,只剩个脑袋和两只手露在外头,正胡乱扒拉着水面,指甲缝里嵌满污垢,哭得嗓子都劈叉了。 “快!竹竿递过去!” 振兴一手捏着鼻子,另一只手高高举起绑了绳的长竹竿,一点点往孩子那边伸。 第42章 心太软了 “抓牢!光耀!快抓住杆子!” 大家七嘴八舌地喊。 孩子终于一把攥住竹竿,指头死死抠进竹节凹痕里。 众人齐发力,拖的拖、拽的拽、扶的扶。 嘿哟几声,硬是把他从粪汤里捞了出来。 人一落地,直接瘫成一滩泥,一边干呕一边嚎啕大哭。 杨艳梅冲到河边时,正瞅见自家儿子被人从臭水坑里拖出来。 那小脸煞白,嘴唇泛青,额角还沾着一块未化的粪渣。 她一嗓子就哭开了。 “哎哟我的宝儿啊,你咋成这样啦?谁把你害成这样的啊?!” 边嚎边往地上一蹲,手拍着大腿,一下比一下重。 接着猛地抬头,眼睛朝四周的脸上刮过去。 一眼就盯住站在树荫下的林家兄妹。 特别是被哥哥振文攥着小手的小暖。 小暖正用袖子抹脸,肩膀一耸一耸。 她站起身,手指头直戳戳指着小暖,嗓门劈了叉。 “就是你!小扫把星!你咒我光耀掉坑里的!我亲耳听见你喊他名字!” 她嗓门又尖又利,话没说完就抬高了声调。 眼珠子直勾勾盯着小暖,嘴角往下撇着,牙齿咬得咯咯响。 话音没落,她扭着腰就要扑过来,指甲都翘起来了。 “杨艳梅!你胡说啥呢!” 振武一步跨出去,胳膊一横,把小暖严严实实护在身后。 “你哪只眼看见我妹碰他一下?咱仨离他有半条街远!是你光耀自个儿踩滑溜了,自己滚下去的!” “我们听到喊声,我哥第一个甩开膀子跳进去捞人!你不端碗水谢人家,反倒泼脏水?讲不讲良心?” “对!” 一个挑扁担的大叔往前一站。 “振兴和振武跑得比鸡崽子还快,扯着嗓子喊人,差点把村口老槐树上的鸟都惊飞了!” 抬手抹了把脸,手背蹭过眉骨,留下一道灰痕。 “还有呢,你光耀刚才在磨盘那儿骂小暖,好几个孩子都听见啦!” 一个扎羊角辫的小丫头踮着脚尖接话。 杨艳梅嘴巴张了张,又闭上,再张开,愣是没挤出一个字。 可瞅着儿子瘫在地上直抽气,又急又气,干脆不管不顾,拍着膝盖又嚎上了。 “就是她!天生带煞气!沾谁谁倒霉!我光耀前脚说她一句,后脚就栽粪坑!这不是克是啥?!这丫头不是人养的,是狐狸精托生的!” “妖女!小妖女!” 她翻来覆去就这么几句话。 树影晃动,细枝上几片黄叶飘下来。 其中一片正落在她摊开的左手掌心,她也没低头看一眼。 围观的人本来还叹气,可一看杨艳梅龇牙咧嘴、颠倒黑白的模样,再低头瞧瞧躲在振武裤腿后头的小暖……心里立马就翻了个个儿。 “杨艳梅,你摸摸良心再说话行不行?” “人家娃吓得脸都白了,还一个劲催她哥快救人,这叫心黑?我看你是心蒙了灰!” “小暖平时连踩死只蚂蚁都要难过的主儿,你说她是妖女?那你光耀昨天偷揪牛尾巴,牛发疯撞倒篱笆,这事算谁克的?” 七嘴八舌全朝杨艳梅那边压过去。 小暖早吓懵了,小手死攥着振武的裤管,肩膀一耸一耸地抽。 林来福和黄翠莲拎着锄头赶过来。 远远就听见村口乱哄哄的吵嚷声。 走近一看,儿子挡着妹妹,闺女缩着脖子直掉泪…… 两人对视一眼,眼底烧着火。 林来福伸手就把闺女搂进怀里,胳膊紧紧护着。 “杨艳梅,嘴上积点德行不行?再瞎说我姑娘,别怪我翻脸!” “要不是我家小子喊人帮忙,你儿子现在还泡在水里扑腾呢!救了人,倒成咱们欠你的了?” 黄翠莲也眼眶发红,一把把振兴和振武拉到身边,挨个搂紧。 “娃啊,遭罪了啊……” 陈老大夫是被邻居一路小跑请来的。 他蹲下身,长叹一口气,嗓门洪亮地开口。 “街坊们,都睁眼看着呢,也都竖着耳朵听着呢!林家这俩孩子,碰上事儿立马叫人、伸手拉人,压根没想别的,这是真热心!” “小暖才多大点儿?见他掉水里,急得直掉眼泪,怕得浑身哆嗦,这叫真心实意,懂不懂?啥妖女?从哪蹦出来的胡话!” “要是救人的好人反被扣帽子,恩将仇报的倒理直气壮,那咱村还讲不讲理了?公道还能往哪儿搁?” 陈大夫在村里说话管用。 这话一落地,刚才还在底下嗡嗡议论的人,全站直了身子。 “陈大夫说得敞亮!” “林家娃没错,救得对!” “杨艳梅真是糊涂透顶!” 风向一下子全变了。 杨艳梅站在人群中间,四面八方都是指指点点的眼神。 她再低头一看自家儿子,嘴唇发白,牙关咬得咯咯响。 最后跺了下脚,硬拽起还在抹泪的林光耀,埋着头,从人缝里挤出去。 这场闹剧,就这么收场了。 林家人反倒成了大家心疼的对象。 明眼人都瞧得真真的。 林家这个小闺女,非但不是什么怪胎,还是个心软得让人心尖发酸的好孩子! 小暖吓狠了,接连好几天蔫头耷脑的。 连平日最爱吃的玉米饼子,咬两口就搁在碗边不动了。 黄翠莲和林来福看了直揪心,恨不得把闺女揣兜里带着走。 林来福不再出门上工,坐在门槛上编筐,眼睛却一直往屋里瞄。 听见炕上有一点动静,立刻放下篾条,轻手轻脚挪过去,掀开被角看看女儿是否盖严实。 这天夜里,小暖终于睡熟了,呼吸匀匀的。 两口子坐在炕沿,借着油灯昏黄的光,静静望着女儿的小脸。 “他爹……咱小暖,心太软了。” 林来福没吭声,过了会儿才慢慢伸出手,一下一下顺着闺女额前软乎乎的头发。 “嗯……像你。” “这本来是好事。” 他顿了顿。 “可这年头,心太软,容易让人钻空子。” “可咱也不可以教她变狠心啊。” 黄翠莲鼻子一酸,眼圈又潮了。 她抬起袖口擦了擦眼角,没敢用力,怕吵醒孩子。 “不能。” 林来福挺直腰杆,目光沉沉的。 “咱教她分清好人坏人,教会她怎么躲开坑、绕开套。有爹在,有哥哥们在,谁敢伸手指她一下,咱们就剁他手指头!” ...... 杨艳梅抄起那只豁了边的旧木盆,砸在青砖地上,震得窗棂都抖了抖。 她叉着腰,嗓门劈开闷热的空气,直冲刚踏进院门的林光耀。 第43章 掏井 “林光耀!让你提水,水呢?盆倒摔出个窟窿来了?” 林光耀脖子一缩,脚尖蹭着地,满脸苦相。 “娘,真没水啊!井口那儿人挤人,跟抢馒头似的……” 他赶紧把手里晃晃悠悠的水递过去。 那水黄不拉几,底下还咕嘟咕嘟冒着泥渣子。 “这……这也叫水!” 杨艳梅气得手指头直哆嗦,差点戳上儿子鼻梁。 “喂猪我都嫌它硌牙!” “嫌硌牙你别喝!” 林成才蹲在门框底下,吧嗒吧嗒抽着旱烟。 听见这话猛咳两声,黑着脸顶了一句。 “你行你去拎一桶清亮的回来!全村就指望着那口井,现在绳子往下放三丈,吊上来的全是糊糊!河床都裂成八爪鱼了!” 堂屋门槛上,林老太太佝偻着背坐着。 “去年秋就旱得打蔫儿,腊月连雪星子都没见着……这都开春了,河沟里水反而越淌越细……老天爷这是打算掐着咱脖子,把人活活熬干啊。” 何秀英挎着个竹篮子晃进来,正听见这话,立马接话茬。 “可不是嘛大娘!我从井台溜达回来,哎哟喂,杨寡妇和吴婶子为了一瓢水,头发都揪掉几绺!她俩在井沿上推搡,吴婶子脚下一滑,差点栽进井口,还是李老栓拽住衣襟才拉回来!” “没粮?树皮磨粉还能咽下去,没水?嘴皮子干得翻白,连口水渣都舔不着!” 她探头瞄了眼林成才脚边那桶水,咂咂嘴。 “啧,您家这水……比我灶台上那桶还浑三分。这日子,怕是熬不过五月了。” “听说下游几个村,井眼早枯成老鼠洞了,现在连河滩那点泥浆都抢疯了。” 林老太太手一紧,枯枝似的手死死攥住拐棍,骨节泛白。 “真……真熬到这份上了?” “骗你我舌头长疮!” 何秀英凑近半步,压着嗓子,眼神往村尾方向一瞟。 “还有人嘀咕呢,自从有些人家撞了‘横财运’,咱们村就没一天安生过!风水都被搅散了,连龙王爷路过都绕道走!前天夜里雷公打了个闷雷,震得瓦片乱响,偏那几家屋顶没掉一片瓦,咱家檐角倒塌了半截!” 杨艳梅腾一下站起来,眼珠子瞪圆。 “对喽!就是他们!自家鸡肥鸭壮,连缸底都浮油花,偏把咱全村的好运全吸跑了!水变浑、天变毒、连风都刮得歪歪扭扭!扫把星!败家根!” 林成才把烟锅往鞋底磕了磕,吼道:“闭嘴!有那力气嚷嚷,不如去河里舀瓢露水来!” 林光耀低头盯着那桶泥汤子,小声咕哝。 “娘……我嘴发焦……” 井台边上,打水的人排成长龙。 人人端着破盆烂桶,眼巴巴瞅着井底下那摊晃荡的黄水,叹气声一声接一声。 “老天爷不开眼呐,这是要把人晒成干枣啊!” “这点水?喝一口润润喉都不够,地里秧苗还等着救命呢!” “河都快露河床了,这口老井再一枯,咱连喝的水都没地儿找!” “听说隔壁村也快被渴疯了……” “这日子,真没法过了!” 林家人也愁得睡不着。 他们家在村尾巴上,离那口老井远,一趟挑水光走路就得喘三回。 水缸里的水一天少过一天。 连平时咋呼个没完的振武、振文,最近都蔫儿了。 小暖也觉出不对劲了。 她看见水颜色越来越黄,还飘着泥星子。 看见娘洗件褂子,一盆水先搓衣领,再涮袖口,最后还留着淘米 她的小脸蛋儿,不知不觉就绷紧了。 这天日头快落山。 林来福蹲在牛棚门口,盯着远处裂开缝的干土和秃噜皮的河滩,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 再这么熬下去……春播根本别想,人喝水都得掐着嗓子灌。 “他爹,要不……咱去后山那条溪沟里背水?” 黄翠莲端着空盆出来。 可那溪沟离村十里多。 石路滑、坡又陡,背一桶水来回得跑一整天,桶底刮下来的水还没半瓢多。 林来福闷头抽了两口旱烟,烟锅灭了,也没应声。 小暖悄悄挪到娘腿边,小手攥着娘的粗布裤边,仰起脸,声音轻轻的。 “爹,娘,我们自己掏个新井,行不?” 掏井? 两口子全愣住,齐刷刷盯向闺女。 “掏井?” 林来福扯了扯嘴角。 “傻丫头,掏井是玩泥巴呢?” “得找对地方,得往下刨好几丈深,人累脱一层皮,还不见得冒水。” “咱村这口老井,当年请的是十里八乡有名的龙骨师傅,带三个徒弟,整整干了俩月才见水。挖井时先定方位,再夯土壁,最后下木箍加固。水出来那天,全村人拎着陶罐排队接第一股清流,水珠子溅在井沿上,亮得晃眼。” “可是……” 小暖歪着头,小鼻子微微皱着,像在使劲扒拉脑子里的话。 “暖暖觉得……咱屋后头,那块青石头底下,就有水。” 她踮起脚尖,手指向院墙外偏西三步远的位置,指尖微微发颤。 “就是那儿。” “凉丝丝的,喝一口准甜!” 她舔了舔嘴唇,声音脆亮。 “比井水还甜,像含了片薄荷叶。” 林来福和黄翠莲互相看了看。 “小暖,”黄翠莲蹲下来,手掌温温地托住闺女的小胳膊,“你咋晓得那儿有水啊?” 小暖撅着嘴,小手比划。 “就是……就是晓得!” 她忽然蹲下去,两手扒着泥地,仰起脸。 “娘你看,石头缝里钻出三根草,叶尖儿都朝一个方向弯!” “那块石头边上的草,绿得晃眼;蚂蚁排着队往那钻洞,地底下还有动静,哗啦、哗啦……特别轻,像小猫舔水,暖暖耳朵灵,听得真真的。” 她竖起食指抵在耳廓上。 “昨晚月亮刚升起来,暖暖趴地上听了整整一刻钟。” 林来福慢慢蹲下身,拨开石缝旁的野苋菜。 果见五只黑蚁驮着碎屑往东南角斜坡爬。 黄翠莲捡起半片瓦,贴着青石边缘刮了刮。 石面沁出细密水珠,凝成豆大一颗,缓缓滑落。 陈老大夫不知啥时候踱到了院门口,捋着胡子听了半天,慢慢点头。 “《水经注》里写过,凡蚁穴之下,其土必潮。蚂蚁认湿气跟认娘似的,错不了。” 他从袖口掏出个青布包,抖开露出半块龟甲。 “上回测旱情,甲纹裂得满是岔路,今早我对着太阳照了照,纹路中间泛润光,主阴泉将涌。” 第44章 真有活水! “再说了,小孩子心净,耳朵清,有时候比罗盘还准。现在横竖没招儿,不如信闺女一回?就按她说的地儿,挖个浅坑试试,没水,白费两天工,真出了水,全村人以后都能喘口气!” 他把龟甲重新裹好,塞回袖中。 “明早我带铁钎来,帮着探土层。” 林来福低头瞅了眼闺女,又抬眼扫了扫陈老大夫,再瞥了瞥屋外龟裂的田埂、灶房里空得能当锣敲的水缸…… 心一横,牙关一咬。 “成!听咱小暖的!明儿天刚亮,就冲那块青石板下手!” 风声比野兔子跑得还快。 第二天清早。 林来福肩上扛着铁锹、腰里别着撬棍,领着振兴和振武蹲在小暖指的那块地界上开始刨土时,村口晒谷场那边的闲人全溜达过来了。 “来福哥,这是干啥?挖坑埋猪崽儿?” “埋啥猪崽儿,打井!” 林来福直起腰,用袖子胡乱蹭了把脑门上的汗珠子。 “打井?在这儿?” 那人差点被自己口水呛住。 “河在三里外呢!这儿还是斜坡,土都泛白了,能掏得出水?” 他弯腰抓起一把浮土,摊在掌心碾了碾。 “试试呗,娃说底下有。” 林来福懒得细说,只把镐头往土里又跺深半寸。 “娃?哪个娃?” 后头挤进来个新来的,一头雾水。 “还能是谁?林家那个穿红袄的小丫头啊!” “三岁崽子放个屁你们都当圣旨?打井是闹着玩的?” “林家怕不是喝多了井水,飘得找不着北喽?” 人群嗡嗡嗡吵成一锅粥,八成不信。 剩下两成干脆抱着膀子等着看笑话。 杨艳梅听说后,拎着何秀英就往前拱。 “哎哟~我当多大事呢!原来是在听奶娃娃梦话,在这儿挖地道通龙宫呐!” “林来福,你脑袋让驴踢啦?这破地要是能出水,我当场劈开脑壳装咸菜坛子!你家那小妖精说话管用,我家老母鸡下蛋都能下出对联来!” 何秀英也凑上来帮腔。 “就是!瞎折腾啥?多跑两趟河边,水桶提得比腰还高呢!” 林来福脸一下子黑下来,嘴唇刚动,小暖却从黄翠莲腿后头钻出来。 “暖暖不说谎!下面真有水!大家都能喝!你不信,不准喝!” “嘿!反了你个小屁孩!还敢喷粪!” 杨艳梅气得手指头发抖。 “杨艳梅!你碰我妹妹一根汗毛,我撕烂你的嘴!” 振武把镐头扔地上,箭步窜到前头,瘦胳膊撑得笔直。 振兴也立刻挪过来。 林来福立马跨前一大步,人高马大像堵墙,脸一沉。 “杨艳梅,你再扯皮,我可真不管你面子不面子了,扛着你就扔出大门去!自家院里打口井,碍着你哪根筋疼了?” 杨艳梅当场被镇住,脖子一缩,手僵在半空,嘴唇动了动,却没发出声来。 她脸上挂不住,耳根泛红,嘴巴却没软。 “行啊!我看你们挖到天黑,挖出个金蟾还是玉龙来!挖不出水?那才叫全村都认得你家脸有多红!” 话音一落,拽起何秀英的手腕就走。 但人没走远,就在隔壁老槐树底下站着。 这茬一闹,围的人多了。 林来福压根没多看她一眼,抄起铁锹,砸进土里。 铁刃没入三分,接着猛刨,手臂肌肉绷起。 振兴和振武也甩开膀子,一锹接一锹,额头冒汗也不停。 小暖就蹲在坑沿上,两只小手托着圆乎乎的脸蛋。 挖了一尺深,全是干巴巴的黄土,一捏就散。 土粒簌簌从指缝漏下去,踩上去咯吱作响。 又往下整了两尺,还是黄土。 只是摸着不那么扎手了,潮乎乎的。 远处杨艳梅嗤地一笑,嗓门不小。 “瞅见没?旱得冒烟!我早说了吧!” 几个熟人互相使眼色,摇摇头,有人已经转身想走了。 林来福手心黏糊糊的全是汗,牙关一咬,继续干! 小暖却突然伸出小手指着坑底一处颜色发暗的地方。 “爹!这儿!土凉凉的,还软乎!” 林来福心头一热,抡起镐头,砸下去! “咚——” 镐头拔出来,带上的泥巴明显沉了。 湿漉漉的,捏一把,指缝里渗出细水珠! “冒潮气了!真冒潮气了!” 振武跳起来嚷。 人群哗地往前涌,肩膀挨肩膀。 “哎哟……还真有点润?” “这才刚过三尺啊?能见水?” “别慌,等等再瞧!” 杨艳梅踮着脚尖伸脖子看,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上还犟。 “潮点土算啥?昨儿刚下过雨,地表水往下漏呗!” 林来福懒得应她,和振兴轮换着。 专挑那块湿土边上下手,狠狠挖、使劲刨。 再往下不到半尺。 振兴的铁锹猛地一松,像插进了豆腐里。 他赶紧拨开表层湿泥。 一股细流,清亮亮的,跟银线似的。 从砂砾缝里慢悠悠钻了出来。 一开始只有一条细线。 可水清得能照见人脸,阳光一照,粼粼闪闪。 “出水啦!真出水啦!” 振兴嗓子劈了叉,喊得破音。 “水!活水!透亮透亮的!” 振武原地蹦起老高。 林来福哐当丢下铁锹,扑通蹲下,双手掬起一捧,仰头灌进嘴里。 冰凉,清爽,还带着股甜丝丝的味儿。 比村口老井最旺那会儿打出的水,还要爽口三分! “甜的!真甜!是能喝的甜水!” 林来福嗓子发紧,手还抖着,一骨碌从坑里爬上来,眼睛直愣愣盯住坑沿的小暖。 “小暖!你真行啊!爹做梦都没想到,这真是口甜水井!” 小暖见爹和几个哥哥蹦高儿似的乐。 再瞅瞅那咕嘟咕嘟往上冒的清水,小脸立马亮堂了,拍着巴掌直跺脚。 “水跑出来啦!凉丝丝的,甜滋滋的!暖暖早说了嘛!” 看热闹的乡亲们全炸开了锅! “老天爷哎,真出水啦!” “挖了才多深?一脚踩下去就到头了!三尺深啊,哗哗冒清泉!” “这水多透亮!光瞧着就润嗓子!” “邪门儿了!太神了!林家这丫头,手一指,地下就听招呼!” “啥‘灾星’?喊错啦!这是活脱脱的水仙姑啊!” 先前翻白眼、撇嘴的,这会儿全哑火了。 杨艳梅和何秀英缩在人堆外头,脸色跟变戏法似的。 青一阵、红一阵、又白一阵。 杨艳梅最绷不住,瞅着那泉水一个劲儿往外淌。 再瞄瞄被大伙儿团团围住、笑得见牙不见眼的小暖,脸上火烧火燎的。 第45章 林家村的恩人 没多久,村长林富贵拄着拐棍,呼哧带喘地赶来了。 他扒着坑边往下瞅,盯着那口不大却精神抖擞的泉眼。 “好!太好了!咱村活啦!来福啊,你们林家,是给全村人续了命啊!” 他抹了把脸,转身面对大伙儿,中气十足地喊。 “都睁大眼看看!这口井,是林来福家的闺女小暖定的位置!三尺深,就见甜水!这不是人挖出来的,是老天开眼送的福水!” “她就是咱林家村的恩人!打今儿起,这口井叫‘救命井’!谁打水都排好队,不许插队!更得记着,林家这份情,咱全村人一辈子不能忘!” “村长这话敞亮!” “谢来福!谢小暖!” “小暖是咱村的招福娃!是管水的金童!” 好几天没散的愁云,这下全被风吹跑了。 往后几天,林来福带着几个儿子,和大伙儿一起动手,把那口“三尺井”往宽里扩、往结实里砌。 石头垒井台,木头装辘轳,绳子缠得结结实实。 清亮亮、甜丝丝的井水哗哗往上冒。 林家自家喝不完,半个村子的人拎桶排队等。 一天下来,解了大半户人家的渴。 井台边天天排着长龙。 谁路过林家门口,远远瞅见小暖,准笑着喊一嗓子:“小暖,吃没?” 小暖只要一露面,哪怕只是踮脚扒着院门缝往外瞧,门口立刻就有笑声追过来。 这天快落太阳那会儿。 小暖蹲在井沿上,瞧着辘轳一圈圈打转,哗啦啦把水提上来。 井绳绷得笔直,木柄吱呀作响。 夕阳斜照进井口,把整条水线染成橙红。 她接了点飞溅出来的水珠,凉丝丝的,直往手心钻。 “娘,水在哼曲儿呢,可好听了!” 她仰起脸,朝旁边正搓衣裳的黄翠莲咧嘴一笑。 黄翠莲抬头望了一眼井口,又低头看看女儿,嘴角往上扬了扬。 黄翠莲放下棒槌,笑着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傻丫头,哪是水在唱?是你心里装着调子,耳朵才听见水在跟你说话呀。” 话音刚落,她又捡起棒槌,重新一下一下砸在湿布上。 林来福这时扛着铁锹走过来,一把抄起闺女,托在肩膀上。 “来,骑高高!瞅瞅,那边红霞多敞亮,咱村子也活过来了。” “小暖,你记住喽,就因为有你带出的这口井,大伙儿今儿能喝上水,地也浇得上了。” 靠这口“三尺井”养着。 林家村喝不上水的急事儿算是压下去了。 可春荒这道坎儿还在那儿横着,谁也没法绕过去。 粮缸里空得能照见人影。 灶台上端出来的,不是稀得能照见头发的糊糊,就是拌着野菜的粗面团。 这天午后,日头懒懒地趴着。 振武和振兴早被林来福叫去井边垒石头、钉木桩了。 黄翠莲跟陈老大夫在晒草药。 牛棚门口只剩振文和小暖俩人。 屋里窗扇大开,竹匾摆满八仙桌,苍术、车前子。 陈老大夫眯着眼,枯瘦的手指拨弄着草叶。 黄翠莲拿蒲扇轻轻扇风。 振文八岁,正是见啥都想塞进嘴里的年纪。 他光着脚丫,脚趾抠进泥土。 肠子拧着劲儿响,一声接一声,中间不停顿。 “唉……要是现在兜里揣颗糖该多美啊……” 正在地上拿草叶拧兔子的小暖听见了,抬起脸,黑葡萄似的眼睛眨巴两下。 “你想吃糖呀?” “想!可太想了!” 振文立马扭过头,凑近了。 “可早没了,娘说那是‘金豆子’,省着留到过年才咬一口。” 他舌头舔了舔上牙膛。 “其实吧……也不非得是糖。哪怕一小块甜滋滋的、嚼着带劲的东西也行,我这嘴啊,早淡出鸟来了。” 小暖把手里的草兔子搁地上,拍拍膝盖上的草屑,歪着脑袋琢磨起来。 甜的? 她忽然记起来,前两天跟爹上山拾柴,路过东坡那片暖烘烘的草甸子时,看见一簇一簇红艳艳的小果子! 当时爹还伸手拦着她:“可不敢摘,野地里长的,认不准就是祸事。” 可……小暖觉得,小红果看着圆嘟嘟、亮闪闪的,准错不了。 对了! 还有上次陈爷爷教她辨草药,指着田埂边一丛白毛毛的细根说:“这叫茅根,嚼一嚼,清甜清甜的,解渴又润喉咙!” “三哥!” 小暖忽地从门槛蹦起来,拍掉屁股上沾的土渣。 “暖暖知道哪儿藏着‘甜’!” “真哒?” 振文一下弹坐直,眼睛瞪得溜圆。 “在哪儿?快说快说!” “就在村尾那块长满毛茸茸草棒子的斜坡上!” 小暖踮起脚,小手朝后一指。 “暖暖亲眼瞅见啦,红嘟嘟的小果子!还有嚼起来咯吱响、带蜜味的白根根!” “红嘟嘟?白根根?” 振文一下子精神了,可又挠挠头。 “她们全下地去了……咱俩单溜,能行不?” “几步路的事儿!” 小暖一把攥住哥哥的手,软乎乎的小掌心全是汗。 “暖暖天天路过,门儿清!就贴着村边走,不进林子,不爬山!摘几颗红果子,刨两截甜根根,立马回家!娘、爹、哥哥们都能尝个鲜!” 振文到底才七八岁,一听有甜的,肚子先咕噜叫唤了。 再瞅妹妹那亮晶晶的眼神,心一横。 “成!哥陪你去!可得记牢喽,只在田埂外头晃悠,多走一步都不许!” “嗯嗯嗯!” 小暖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俩人猫着腰,从牛棚后头的小豁口钻出去。 手拉手,跟俩偷糖吃的小耗子似的,哧溜一下奔村后荒坡去了。 春光刚回暖,坡上草芽冒得嫩绿。 小暖拽着哥哥,小脖子伸得老长,东张西望辨认老地方。 “是这儿不?光秃秃一片草,啥也没瞅见啊?” 振文蹲下扒拉两下草叶,有点蔫蔫的。 “再挪两步!” 小暖小脸绷得紧。 “就在一个暖烘烘、草稀稀的小土堆边上!暖暖记得可真!” 又往前蹭了十来步,绕过三丛刺蓬蓬的野灌木,眼前一下亮了! 只见南边一处避风又敞亮的小斜坡,阳光直愣愣照着。 地上铺满矮趴趴的绿藤,藤条间星星点点。 活像谁撒了一把亮晶晶的小灯笼,在绿毯子上蹦跶! “哎哟,野草莓!真是野草莓!” 振文跳起来拍手,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红果果!” 小暖也蹦高拍手,小鼻子翘得老高。 俩人蹲下,小手齐上阵,开始忙活。 熟透的野草莓一碰就落,往嘴里一扔,爆出汁水。 酸中带甜,甜里透香,野味十足! 第46章 甜得很 个头是没大棚里的大,可那股子山野气,馋得人舌头打颤! “哈!真甜!还带点酸劲儿,绝了!” 振文腮帮子鼓鼓囊囊,说话直喷果渣。 “暖暖也要吃!” 小暖挑了颗最亮最红的,小嘴一抿,先被酸得皱成小包子。 眨眼又被甜得舒展开,眯着眼睛直晃小脑袋。 “甜!给娘亲挑最大的那一颗!” 两人边摘边往嘴里塞。 刚吃完几颗,小暖突然一拍脑门。 “哎哟!还有甜草根呢!” 她站起身,在草莓地边来回踱步,小脑袋左摇右晃,眼睛紧贴着地面扫。 “三哥快看!” 她弯下腰,小手指着一簇细叶子、蔫头耷脑像野草似的植物。 振文蹲过去扒拉两下。 “这不就是路边随便长的草?” “陈爷爷讲过,底下那根儿,甜得很!” 小暖立马蹲实,小手一把攥住草叶。 “嘿!” 使劲一扯。 叶子断了,可根还牢牢钉在泥里,纹丝不动。 她低头盯着那截露在土表的草茎,又伸手扒拉两下表层浮土,发现底下果然有硬物顶着。 “得挖!光拔不行!” 她摆出老行家的架势,左右瞄一圈。 捡起一根硬邦邦的枯树枝,蹲稳当,撅着屁股就开刨。 振文也来了劲,撸起袖子就上。 两人你一拨、我一扒,黑土簌簌散开。 底下钻出一截截白白胖胖的嫩根。 小暖用指甲刮掉根须上的泥点,露出底下水润泛青的皮。 振文凑近细看,还伸出手指捏了捏。 “茅根!” 小暖一眼认出,拿树枝轻轻敲下一段,递过去。 “三哥,尝一口!” 振文半信半疑接过来,用袖口蹭了蹭灰,丢进嘴里。 一声脆响。 清甜的汁水一下冒出来,带着点青草香! “哎哟喂!真甜!不是齁嗓子那种甜,是……是夏天喝井水那种爽劲儿!” 他眼睛瞪圆,舌头直打转。 “比糖块还上头!” 话音刚落,又低头捡起一根。 自己动手掐掉须根,直接咬了一口。 “陈爷爷说,烧水泡着喝,甜甜的,还能压火气。” 小暖一边说,一边手脚不停,又刨出好几根,动作麻利。 她把新挖的根搁在手心吹了吹,再塞进蓝布小手帕一角。 俩人跟挖到金豆子似的,越干越来劲。 不多会儿,小暖摊开蓝布小手帕。 里头堆满白白净净、水灵灵的茅根,鼓鼓囊囊一大包。 振文摸摸肚子。 他伸手抹了把额头的汗。 又从兜里掏出一块皱巴巴的手帕,给小暖擦了擦鼻尖上沾的一粒小泥点。 “妹妹,你真是神了!” 他竖起大拇指。 “咋啥好吃的都让你给碰上了?” 小暖歪着头,眨巴眨巴眼睛。 “暖暖……好像是上回跟爹爹路过这儿,瞄见草莓叶子了。就觉得,这块地暖烘烘的,草也油亮亮的,肯定藏了好东西。” 她也说不明白,就是心里头热乎乎一动。 这片向阳坡,草长得精神,土看着松软,准没错! “妹妹说的,那必须靠谱!” 振文早把妹妹当小福星供着了。 他麻利地帮小暖扎紧手帕角,又挑出最大的草莓。 一颗一颗码进小纸包,裹得严严实实。 “走喽!回家献宝去!让爹娘、大哥二哥,还有陈爷爷,全乐呵乐呵!” 俩人挎着小包,哼着不成调的歌,一路蹦跶回牛棚。 等小暖踮起脚尖,双手捧出鲜红欲滴的野草莓,振文挺起小胸脯,得意扬扬亮出白嫩嫩的茅根时。 林来福和黄翠莲全都愣住了,张着嘴半天没合拢。 “哎哟!这红艳艳的果子打哪儿来的?还整了一大把白嫩嫩的草根?” 黄翠莲捏起一颗草莓,指尖轻轻按了按。 “瞧这茅根,水灵灵的,根须都齐整得很!” “是妹妹领着我找的!” 振文立马挺起小胸脯,手舞足蹈讲起来。 他一边比划一边喘气,额头沁出汗珠,声音清亮。 “她先蹲下,拨开那丛枯草,底下全是红点点,一串挨一串,挤得密密麻麻!” “就在后山那片斜坡上?那儿竟藏着一窝草莓?” 林来福有点不信。 那条路他天天走,脚底板都磨熟了。 可从没见哪回地上冒过这么多红点点。 “真的!密密麻麻一大片!咬一口直淌汁儿,香得人鼻子都要翘起来!” 振文猛点头,顺手抽出一根最粗的茅根,往林来福手里一塞。 “爹,快啃一口!甜丝丝的,比嚼糖块还带劲!” 林来福咬了一口,汁水立刻涌出来,他咂咂嘴。 “嘿,真甜!这草根解渴又下火,眼下风干物燥的,喝点正合适。” 他咽下口中的汁水,又把剩下的半截茅根凑到鼻尖闻了闻。 一股清冽微甜的气息钻进鼻腔。 陈老大夫捻起一根茅根,眯眼瞧了瞧,乐呵呵说:“白茅根,味儿淡,性子凉,清火润嗓一把好手。小暖这丫头,不光认得出,还能挑出最肥最嫩的来,眼睛贼亮!” 他放下茅根,从药箱里取出一小截晒干的陈年白茅根作比对。 “是我和哥哥一块挖出来的!” 小暖被夸得耳根发热,低头揪衣角。 但转头就举起小拳头给振文加劲。 “三哥可使劲儿啦!锄头抡得呼呼响!” 黄翠莲笑着把个头最大、颜色最正的几颗草莓用清水冲干净,一人分一颗,悄悄多塞两颗进小暖和振文手心。 “来,尝个新鲜劲儿。剩下这点儿不多,明儿混进野菜汤里滚一滚,汤头立马活泛起来!” 她擦干手,把小盆里的草莓码整齐,又舀了半瓢凉水。 将茅根逐根漂洗三遍,再用竹筛滤去浮泥。 “茅根咱晚上煮一锅水,放点冰糖,当茶喝,甜甜的,嗓子舒服,人也不闹哄哄的。” 野草莓那点酸甜味儿还在舌尖打转,麻烦就又黏上来了。 这回,不是老天爷发脾气,是自家人来添堵。 来的是林来福的亲哥,林来贵。 还没分家那会儿,他顶着长子名头,有老太太撑腰,三天两头占林来福便宜。 林来福性子软,从不吭声,他就当是理所当然。 等真分了家,眼看三房越来越蔫,他立马掉头走人。 谁能想到啊,这三房突然就支棱起来了! 井挖好了,鱼也卖得风生水起。 眼下春耕迫在眉睫,林来贵自家那几垄地还光秃秃躺着呢。 心里火烧火燎的,夜里翻来覆去睡不着。 第47章 春耕 第二天一早蹲在门槛上抽了三锅旱烟,最后把主意落到了这个三弟身上。 这天他缩着肩膀,嘴角硬往上扯出个笑,晃悠悠溜达到村尾牛棚外。 “来福!在家不?” 林来贵站在院门口,嗓门亮得跟敲锣似的。 林来福正蹲在院子里修锄头,打算翻翻那半亩瘦田。 听见喊声一抬头,认出是大哥,眉头飞快一拧,放下手里的活计迎上来。 “哥,有什么事?” “哎哟,这不是快春耕了嘛,顺道过来看看你!” 林来贵跨进院子,嘴上说看看,眼珠子却滴溜乱转。 牛棚虽旧,但干干净净。 墙根码着整整齐齐的柴火,屋檐下挂着干蘑菇、红辣椒串。 最扎眼的是角落里,一张破草席盖着个堆儿。 底下…… 该不会是山药吧? 心口一热,脸上的笑更活泛了。 “来福啊,你这小日子,是真活出滋味来了!大哥替你高兴!” 林来福语气不咸不淡。 “凑合过呗。哥,有什么话直说?” 林来贵搓着手,肩膀垮下来,声音也低了八度。 “唉,你也知道,春耕马上到,那几亩地,种子还没影儿呢。” “今年手头紧,家里揭不开锅,连抓把种子的钱都掏不出来。” “咱可是亲兄弟,哥哥实在没招了,才厚脸皮来找你搭把手……” 他顿了顿,眼睛直勾勾盯着林来福。 “你看,能不先挪点钱给我应急?不多,够买种子就行。秋收一过,立马还你!” 买种子? 林来福心头一沉。 要是从前,大哥一张嘴,他砸锅卖铁也得塞点过去。 可眼下,分家那会儿的偏心眼、杨艳梅隔三岔五就来搅和一通…… 林来福心里那点热乎气,早被浇得透心凉。 再说了,家里攒下的这几个钱,哪一文不是小暖带来好运气之后换来的? 结果大哥张嘴就要买种子? 还说秋收还? 这年头地里能不能长出东西都说不准,谁敢打包票能收上几颗粮? “哥,” 林来福语气平平。 “我们家刚喘匀一口气,手头是有点余钱,可每一分都有它的去处。” “振兴的书本费、娘的药罐子、一家老小的锅碗瓢盆,全靠它撑着。真没法往外挪。” 林来贵脸上的笑一下子卡住。 “来福啊,” 他声音沉下去,夹着股埋怨。 “你就忍心看着你亲哥的地荒着?血浓于水,还能掰成两半?” “血是浓,理也得讲。” 林来福眼皮都没抬。 “当初分家,哥你伸手分走好地、宽屋、整套农具时,怎么不提亲兄弟仨字?那时你当家,一锤定音,分完当天,你搬进新瓦房,我跟娘睡在漏雨的偏屋。” “现在我们刚缓过劲,你就上门要钱,还一副理所应当的样子。抱歉,我手里,真没有。” 话说得干干净净,一点弯都不绕。 林来贵脸色忽青忽白,手指直戳过来。 “行!真行!林来福,你如今是飞上枝头了,连亲哥都踹脚边去了!你等着瞧!” 说完掉头就走。 跨出院门那一瞬,又猛地扭回头,死死盯住墙角山药。 这一幕,全被趴在窗台边的小暖看在眼里。 等林来贵走远了,她蹦出来,一把扯住林来福的衣襟,仰起圆乎乎的小脸。 “爹爹,大伯是不是不高兴啦?他也想坐咱家桌子,喝咱家的稀饭呀?” 林来福蹲下来,把她抱进怀里,轻轻叹气。 “他不是馋稀饭,是想拿咱家的钱。爹没给,他就恼了。” “咱的钱,得供哥哥上学,得给娘抓药,一分都不能少,也不能给别人。” 小暖点点头,接着又歪着脑袋,拧起一对小眉毛。 “可是……大伯出门前,一直盯着那儿看呢。” 她伸出小指头,直直指向墙角那堆山药。 “他……会不会夜里摸进来,偷偷抱走山药?” 孩子随口一句,却让林来福后脊梁突然一凉。 他心里门儿清,大哥这人肚量窄,见不得别人好。 刚才那脸拉得比驴还长,真保不准会干出什么事儿! “小暖说得在理。” 林来福把闺女轻轻放回炕上,脸一下子绷紧了。 “粮食得换个更保险的地儿藏!振兴、振武,今晚上都给我竖起耳朵睡!听见响动立马起身!谁要是睡死了,别怪我不讲情面!” 后头两天,安安静静,什么事儿没有。 林来贵再没露过面,村里也没传出什么闲话。 一家人心里那根弦,松了一丢丢。 到了第三天半夜,风刮得呼呼响,正是人睡得最沉的时候。 可小暖忽然翻了个身,眉头一皱,慢慢睁开了眼。 她刚做了个怪梦,墙根那堆山药,被一只粗手一把一把往麻袋里扒拉。 那只手,又黑又糙,活脱脱就是前两天来闹腾的那位大伯的! 她心里咯噔一下,赶紧凑过去,轻轻推娘。 “娘……娘……” 黄翠莲睡得正香,哼都没哼一声。 小暖更慌了。 她光着脚丫子,挪到里屋门帘那儿,掀开一道小缝,眯眼往外瞅。 外屋地上铺着草席,爹、哥哥们横七竖八躺着,睡得挺死。 窗外透进一缕微光,影影绰绰,什么都看不太清。 就在这当口…… “沙……沙……沙……” 院外传来一阵踩碎枯草的声音,接着是布料擦过土墙的摩擦声。 小暖心口猛地一跳,差点蹦出来! 梦里那只手又在眼前晃! 她立马缩回炕边,拼命摇黄翠莲,声音发颤。 “娘!娘!快醒!外头有人!是贼!来抢山药啦!” 黄翠莲一下惊坐起来。 “什么?小暖你说什么?!” “真有人!就在院墙边!要搬咱家山药!” 小暖小手死死攥着娘的手臂。 黄翠莲脑袋嗡的一下,彻底醒了,耳朵也竖起来了。 不对劲! 不是风吹草动! “来福!当家的!快起来!” 她压着嗓子朝外屋低吼。 林来福本来就没睡实,一听就弹了起来,顺手捂住振兴和振武的嘴。 他赤着脚踩上地,一把拽过搭在炕沿的旧棉袄披上。 三人光脚踩地,连滚带爬摸到门边,蹲着不动。 好家伙! 一个人影正蹲在自家墙根下,掀开破草席,一把一把往烂麻袋里塞山药。 那人背影、肩膀、后脑勺…… 不是林来贵还能是谁?! 林来福脑子轰地炸开! 行啊林来贵! 亲兄弟开口借点粮,我不肯给,倒转头来当梁上君子?! 第48章 躲过一劫 偷的可是他们一家老小等着下锅的活命粮! 他哐当一脚踹开门,吼得整条街都震了三震。 “林来贵!你手伸到这儿来了?!” 振兴和振武也噌地窜出来,顺手抄起靠在门边的木锄把。 黑影一听这声炸雷似的喊,腿一软,手里刚摸出来的两块山药啪一声掉地上。 他转身就想蹽,结果林来福一个跨步就卡在院门口。 振兴从左,振武从右,俩人一夹,把他困在墙根底下动弹不得。 月光白亮亮地照着,林来贵那张脸又青又白。 他脚边那个破麻袋敞着口,里面已经堆了快半袋子山药。 “来福……我……” 林来福气得胸口直起伏,手指头戳着地上的山药。 “亲哥偷亲弟的救命粮,还是趁黑摸墙根下手,林来贵,你骨头缝里还剩几两人脸?!” 这动静在夜里像敲锣,一下响十里。 大伙儿拎着油灯、举着松枝火把围过来,看见这一幕,全傻眼了! “哎哟喂!真是林来贵!” “他……他偷来福家的山药?!” “亲兄弟干这事?这也太缺德了!” “怪不得来福家日子一天比一天硬气,原来防的就是这种自家人啊!” 你一嘴我一嘴,唾沫星子都快喷到他脸上。 林来贵恨不得把脑袋塞进裤腰里。 林老太太拄着拐棍颤巍巍赶过来,一瞅大儿子这德行,手直哆嗦。 “老天爷啊……我这是造了什么孽哟!” 话没说完,眼泪哗啦啦淌下来。 “生你这么个东西,我这张老脸,今天就丢尽了!” 杨艳梅也在人堆里站着,一看这场面,精神一振,立马拔高嗓门嚷。 “哎哟哟!真看不出来啊!天天装老实,背地里扒拉小偷小摸!来福啊,你这亲哥可真是……” “给我闭上你的臭嘴!” 林来福猛一回头,眼珠子通红,牙关咬得死紧。 盯得杨艳梅浑身一激灵,后脖颈直发凉,后半截话咕咚咽回肚子里。 随后他转回来,站定在林来贵跟前,声音低沉。 “林来贵,今儿这事,你打算怎么收场?” 林来贵身子抖得像筛糠,半个字都挤不出来。 “念在娘还在世,念在事儿还没闹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林来福喉结上下滚动。 “我不把你扭送公社。但从此以后,你林来贵,跟我林来福,再没半点瓜葛!现在,立刻,给我滚出这院子!连你拎来的破袋子也一并带走!别脏了我家门槛!” 林来贵如获特赦,脸烧得通红,抓起麻袋就跑。 林老太太呆呆瞅着大儿子窜走的影子,眼前一黑,直挺挺往后倒。 亏得左右邻居手疾眼快,七七八八架住她胳膊,才没摔实。 这场乱哄哄的糟心事,就这么收了场。 林来贵名声扫地,林来福又一次亲手斩断亲情。 大伙儿边走边叹气,嘴里压着话头,心里都替林家揪着。 对林来贵呢? 只剩满脸嫌弃,连啐一口都嫌脏了唾沫。 人潮慢慢散光,林来福哐当一声拴紧院门,转身进屋。 黄翠莲正把小暖搂在怀里,轻轻拍着后背。 “乖啊,不怕不怕……” 振兴和振武攥着拳头,气得脑门冒汗。 “全靠小暖警觉!” 黄翠莲心有余悸,手指还微微发抖。 “要不是她听见动静喊醒我,那些山药早被偷空了!” 林来福走到炕沿边,望着闺女那张苍白的小脸,又是心疼又是动容。 他蹲下来,一手托住小暖的小手,另一只手轻轻抚过她的头发。 “小暖,别怕,坏蛋被爹赶跑了。告诉爹,你怎么晓得外头有人?” 小暖吸了吸鼻子,声音细细软软。 “暖暖……刚才做了个梦。梦见大伯手悄悄伸进来拿山药。后来,外头真有沙沙声,跟梦里一模一样……” 又做梦? 林来福心头猛地一跳。 头一回,算碰巧,第二回,当运气,可第三回、第四回…… 闺女这本事,好像真能提前闻到事儿要发生,怎么解释得清? 他一把把小暖紧紧搂进怀里,手掌一下下轻拍她的后背。 “咱家的小福星,又帮全家躲过一劫。” 小暖乖乖贴着他胸口,呼吸渐渐平稳,小声嘀咕着 “暖暖不害怕,有爹、哥哥在,坏人,一脚踢飞!” 开学日子越来越近,振兴白天干完活,晚上就捧着书本啃。 “大哥,喝口水吧。” 小暖端着一只粗陶碗,挪过来,把水搁在桌角。 振兴从一堆练习册里抬起来,接过碗灌了一大口凉水,脑子顿时清醒了不少。 他瞧着妹妹仰起的小脸,咧嘴笑了。 “小暖真懂事,谢啦!” “大哥,你坐那儿好久啦!眼睛酸不酸?” 小暖两手扒着桌边,小脑袋歪着,瞅着满纸密密麻麻的字直犯懵。 “暖暖给你呼呼?呼一呼就不累了!” 话音刚落,小家伙就鼓起腮帮子,凑近他眼前,吹了两小口气。 振兴眼皮微微颤了颤。 连着熬了好几个通宵的累劲儿,也松快了不少。 “不用呼啦,大哥挺精神的。” 他顺手揉了揉她乱翘的刘海。 “快去玩你的吧!等大哥考出好成绩,给你买糖葫芦!” “不要糖葫芦!” 小暖小脸绷得一本正经,眉头轻轻蹙着。 “暖暖就要大哥拿第一!要红榜!要贴门上那种红榜!” 她听隔壁阿远讲过,谁考第一,老师就在教室门口贴张大红纸,全班都看得见。 振兴一听,忍不住笑出来,可下一秒,心却往下坠了一截。 公社中学那地方,高手多得数不清。 他一个山沟沟小学出来的,基础差一大截,能听懂课就不错了,第一名? 想都不敢想。 只盼别排最后,别让爹娘蹲在村口时,被邻居问得张不开嘴。 没过几天,振兴背上新布包,走了几十里山路,去了公社中学。 屋里一下子空荡荡的。 林来福和黄翠莲下地干活,锄头还没挥两下,就忍不住朝村口张望。 振武和振文也不掐架了,总爱往院门口溜达。 小暖更不得了,一天要问七八遍。 “大哥什么时候回家呀?今天回来吗?明天呢?” 熬到月底,振兴终于回来了,手里攥着一张月考成绩单。 晚饭点上煤油灯,光亮晃晃悠悠。 一家子围坐在饭桌旁,林来福搓着手,压不住期待。 “振兴啊,这回月考,怎么样?排第几?” 振兴捏筷子的手停住了,脖子一缩,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第49章 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三十二。” “三十二?” 振武一愣,脱口就问。 “你们班总共多少人?” “……三十五个。” 振兴嗓子发紧。 饭桌上霎时没了声儿。 其实早料到可能垫底,可真听见这消息,大家心里还是有些难受。 振兴把头垂得更低了,手指死死抠着筷子。 他比谁都清楚,那几块布票换来的书包,那一筐鸡蛋卖的钱…… 全压在他肩上。 “哎哟,没事!真没事!” 黄翠莲猛地抬起头,赶紧往他碗里堆了几块肉。 “才第一个月嘛!摸不着门道正常!来来来,吃菜,趁热吃!” 林来福也长长吐了口气,语气稳稳地说。 “对,起步阶段嘛,名次真不算什么。关键是摸清哪块没弄明白,再使劲补上,慢慢就赶上来了。” 话是这么说,可桌上那股子味儿,一下子淡了。 振兴嚼着饭,跟嚼木头似的,根本尝不出咸淡。 三两口扒拉完,立刻溜回自己屋里,一头扎进书堆里。 往后那些天,他更拼了。 鸡刚打鸣,人就爬起来了,夜里灯油快熬干了,他才往床上一倒。 脸瘦了一圈,眼下挂着两团乌青。 小暖全看在眼里。 她不晓得什么叫年级排名,也不懂分数差一分是什么概念。 但她知道,大哥不笑了,老叹气。 她就想,给大哥加点糖。 这天午后,阳光斜斜地铺进西屋,振兴又捧着语文书吭哧背古文。 小暖搬来她的草墩,轻轻挨着他腿边坐下。 她不捣乱,就摆弄陈老大夫给她缝的几个药包。 里面装着薄荷、艾叶、陈皮。 她时不时凑近鼻子嗅一嗅,小脸皱巴巴的。 振兴卡在同一个地方好几回,念一句,停半晌,再念,又卡住。 小暖听了一会儿,伸出小手,往书上一点,奶声奶气地说。 “大哥,这页有小翅膀在扑棱棱!” 振兴正烦着,随口接茬。 “哦,插图嘛。” 小暖晃晃脑袋,小指头用力戳着纸面。 “不是画的小鸟!是……是这页上的字字,考试那天会嗖一下,自己飞进考卷里去!大哥得多盯它几眼!” 这话听着像梦话,谁也猜不透她从哪儿想出来的。 振兴怔了一下,顺着她手指低头瞧。 可不就是刚才背不下来的那段? “这页……真能自己飞进考卷?” 他下意识喃喃。 “嗯!” 小暖猛点头。 “暖暖瞅见啦,这页哗一下发光,别的页灰扑扑的。大哥多看看它,考试时它就帮大哥呀!” 又是瞅见? 又是发光? 换个人讲,振兴早当笑话听过去了。 可这是小暖说的啊! 一个他自己都不敢信的念头,忽地撞进脑子。 莫非…… 妹妹真能看见考题长什么样? 他盯着妹妹的脸,看她眼睛亮晶晶的,又低头去看那页纸。 就算猜不准,死磕这一页,肯定不吃亏。 “成!大哥信小暖,就盯紧这页。” 振兴把杂念全赶走,眼睛一眨不眨地扎进小暖点的那一页里。 说起来真挺邪门,以前他光想着把整本书囫囵吞下去,结果越背越懵。 可这一回,只专心啃透这一页,那些拗口的句子居然顺溜了。 往后几天,只要小暖坐在他边上一起学,时不时就伸手戳戳课本。 “大哥,这儿画算盘的,珠子不是乱蹦,是按节奏跳的,你得记住它怎么动。” “这课后头那个问题,答案其实就在旁边的小图里,别光盯着字。” “这个字,考卷上一准儿穿红衣服,你认住它!” 振兴不再嘀咕这靠谱吗,直接当圣旨记下来。 一遍不懂就两遍,两遍不行就三遍,还主动拿别的题去套着练。 日子唰唰往前跑,转眼又到月考前。 这回他心里还是发紧,但不像上次那样满屋子乱撞找不着门。 考试那天,他捏着准考证站在教室门口,胸口揣着一股说不清的劲儿。 语文卷子一发下来,他扫了一眼阅读题,心口猛地往上提! 那篇文言文,真是小暖让反复磨的那页! 他闭着眼都能默写出教材里的重点段落,答起来根本不用卡壳! 数学卷上,一道大题活脱脱就是小暖说例题翻版! 题干结构完全一致,解题步骤顺序也分毫不差。 连英语完形填空的陷阱词、物理图示里的关键标注…… 哪哪儿都有小暖提前划过的影子! 振兴越写越顺,笔尖走得飞快,脑子也格外清爽。 成绩公布的那天,班主任一踏进教室,全班立马安静。 “林振兴,总分,第三名!” 话音刚落,教室里先是一片静,紧接着嗡嗡声炸开。 “真的假的?” “他上次可是倒数啊!” 振兴自己还呆着,同桌直接上手怼他胳膊肘。 “喂!叫你呢!” 他这才腾地站起来,在众人的目光中走上讲台,接过那叠试卷。 更猛的是,语文单科,全班第一! 班主任把振兴叫进办公室,手里捏着语文卷子,直奔古文题那一块。 “林振兴,你这段答题,思路清楚、抓得准,连老师都没想到的点,你居然自己琢磨出来了。平时怎么练的?” 振兴喉咙一紧,总不能说,是三岁的小妹先念出来的吧? 他挠了挠头,干笑着。 “我……我就觉着这课特别关键,就反复读了好几遍,还琢磨了好久。” 老师听完,嘴角往上一翘。 “行啊,知道轻重,肯下笨功夫,这股劲儿对路!好好干!” 放学铃一响,振兴攥着成绩单,揣着一张奖状往家赶。 推开牛棚那扇木门时,全家正围在灶台边啃窝头。 他将成绩单往泥桌上一拍,又轻轻摊开那卷红纸,屋里一下没了声儿。 静了两秒,轰地炸开了! “第三?全班排老三?!” 林来福一把抢过成绩单,凑近油灯又看了一遍,猛地一拍大腿。 “哎哟喂!儿子出息啦!真争气!” 黄翠莲眼圈唰就红了,扑上来一把抱住振兴,嘴唇哆嗦着,一个字也说不利索。 “大哥牛啊!第三名!还有红纸!红纸!” 振武和振文嗷一嗓子跳起来,踮着脚伸长脖子抢着瞅那张奖状。 林来福深吸一口气,慢慢把奖状铺平在桌面上。 “学习进步奖……林振兴同学……” 他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声音越念越哑,到最后眼眶也湿了。 “好!真好!咱老林家,终于等到这一天了!” 说着郑重地把奖状递过去。 第50章 摆摊卖花布 “他娘,收好!这是咱家头一份喜报!往后啊,保管还有第二份、第三份!” 黄翠莲双手接住,眼泪噼里啪啦砸在红字上,一个劲儿点头。 小暖早扒在哥哥胳膊缝里,脚丫踩着板凳沿,小手直直指着那张红纸。 “大哥!红纸纸!暖暖猜中啦!多看那页,准考好!” 振兴蹲下来,把妹妹整个抱进怀里,嗓音发颤。 “嗯!暖暖最神!大哥这次全靠你!你不是小尾巴,是大哥的主心骨,是咱家的小先生!” 他还跟踩在棉花上似的,晕乎乎的。 妹妹那些话,听着像随口瞎说,结果全撞在考试的靶心上! 这哪是碰巧啊? 林来福和黄翠莲齐刷刷盯住小暖,眼神直愣愣的。 这丫头到底藏了多少连他们当爹娘的都想不到的本事? “甭管怎么样,天大的好事!” 林来福一拍大腿,嗓门敞亮。 “咱家今天双喜齐发!振兴出息,小暖立功!晚上开灶,把墙角坛子里压着的那块腊肉全切了!炒香点,全家乐呵乐呵!” 黄翠莲应了一声,转身就朝厨房走。 “嗷!” 孩子们跳着脚喊起来。 当天夜里,那间低矮的牛棚里,笑闹声噼里啪啦往外冒。 孩子们挤在长条凳上,脊背贴着脊背,小腿悬在半空晃荡。 林来福盘腿坐在草席上,黄翠莲端着碗来回走,一边盛粥一边笑着提醒。 “慢点吃,别呛着。” 菜就一样,腊肉片儿混着野菜翻炒,再配上一碗粥。 可就这一顿,人人扒拉得呼噜作响,吃得额头冒汗、嘴角带笑。 那张奖状,黄翠莲拿米汤抹匀,贴在屋里打眼的那面土墙上。 等干透了,她退后两步,眯起眼瞧了又瞧,才慢慢点头。 振兴这张奖状,就像往林家人心里扔进了一颗小火种,烧得人精神抖擞。 可柴米油盐的事儿,照旧卡在喉咙口。 林来福手脚勤快,半亩瘦田加几趟深山老林,勉强糊得住嘴。 想宽裕? 难。 他天不亮就扛锄出门,天擦黑才踩着月光回来。 砍柴时多劈一捆,赶集时多卖半篮山货。 可刚填上一个窟窿,另一个又漏出来。 黄翠莲看在眼里,疼在心里。 她翻出箱底压了十几年的绣绷子,还有几团褪了色的丝线。 又托林来福去镇上扯回最便宜的棉布。 然后坐在院中老槐树下的小凳上,穿针引线,开始鼓捣些小物件。 方方的手帕、软软的鞋面、窄窄的枕套边…… 每一样都裁得齐整。 她绣出来的东西,真叫人挪不开眼。 布是普普通通的布,线是平平常常的线,可那一针一线密得像春蚕吐丝。 颜色搭得青里透蓝,粉中带暖,黄不刺眼,褐不沉闷。 花鸟虫鱼活脱脱要从布上跳下来,看着就熨帖。 “娘!您这手也太神了!” 振武捏着一个红鲤摆尾的枕套,眼睛瞪圆。 “跟画上去的一模一样!” “娘天下第一!” 振文立马接话,凑上前使劲点头。 小暖更是黏得紧,天天搬个小草墩蹲在娘身边,眼珠子一眨不眨盯着那根银针。 它在娘指头尖儿上跳舞,时而轻点,时而穿引。 五颜六色的丝线绕来绕去,慢慢就长出了花,游出了鱼。 “娘,这朵花……好像会呼吸!” 小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轻轻碰了碰绣布上那朵盛放的牡丹。 黄翠莲捏了捏小暖的小脸蛋,笑呵呵地说。 “等娘把活儿干完,给你缝条手帕,上面绣只打滚的小猫,行不行?” “行!” 小暖咯咯笑着,小手拍得啪啪响。 可绣得再灵巧,没人掏钱也是白忙活。 林家村这地方,地薄人穷,谁还顾得上买这些又不能啃的花布片? 黄翠莲攒下的几样绣品,挨家挨户问过一圈,也就三两个热心肠的婶子嘴上夸两句。 真到掏钱那步,个个都摆手摇头。 眼瞅着新做的三块帕子全堆在炕角蒙灰,黄翠莲也蔫了。 “他娘,别上火,咱一步一步来。” 林来福蹲在门槛上,一边卷旱烟一边宽她的心。 “等秋收完了,我挑担子去镇上转转,找找门路。” “镇上?人家自己日子都紧巴巴的,哪知道咱们这些绣货该往哪儿塞?” 黄翠莲揉了揉发酸的太阳穴,声音干涩。 那天,小暖趴在炕沿边,瞅着娘对着那一堆花样发愣,小嘴也不自觉地噘起来。 她懂,娘是想把这些小花小鸟变成铜板,好帮爹爹把欠的粮款补上。 “娘!” 小暖蹭过去,拽住黄翠莲的粗布衣袖。 “我们上镇上卖花布吧?镇上人挤人,肯定有叔叔阿姨喜欢你绣的蝴蝶和小兔子!” 黄翠莲摇摇头。 “太远啦,再说娘连哪个门口能站脚都不知道。” “暖暖知道!” 小暖突然跳起来。 “前回跟爹进城,路过一栋大屋子,红砖墙、绿窗户,门口挂个特别大的红星星!好多叔叔阿姨排队进进出出,准保人最多!我们就搁那儿卖!” 她说的,正是镇上的供销社。 那儿是全镇最热闹的地界,每天进出的人比赶集还稠。 林来福听完,琢磨了一会儿,说。 “供销社大门前不让摆摊……去看看总不吃亏。翠莲,明儿我陪你们娘俩走一趟?把所有绣活全带上,有人瞧上就卖,没人要,也带小暖开开眼。” 黄翠莲心里直打鼓,可低头一看女儿眼巴巴等回话的样子,再想想那堆压箱底的帕子,最后还是点了头。 第二天鸡刚叫头遍,林来福就收拾好了。 竹背篓里垫了层旧褥子,上头整整齐齐码着黄翠莲这些天做出来的全部家当。 小暖死活要跟着,扒着背篓沿儿不肯撒手。 林来福蹲下来,把她轻轻放篓子另一头,让她背靠褥子坐稳。 又取来几根草绳,一圈圈绕过篓身和她腰间,在背后打了个死结。 一家三口踏着露水出了门,才看见镇子影子。 街上真比村里旺多了。 路边支着几个小摊,有的卖晒干的蘑菇,有的兜售柳条编的篮子。 供销社那栋白墙青瓦的小楼立在街心,门口进进出出全是人。 林来福没敢凑到正门去,怕被管事的轰走,就在斜对面一条窄巷口,寻了块平整干净的地。 他铺开蓝布包袱,一样样把帕子、枕套摊开来。 灰扑扑的巷口,突然冒出几件绣得贼漂亮的物件,路人路过都忍不住多瞅两眼。 可瞅归瞅,真掏钱的没几个。 第51章 接了大单子 问个价,咂咂嘴,摆摆手就走人了。 太阳爬到头顶那会儿,只成交了一单。 一块最素的手帕,五分钱,塞进黄翠莲手里时,还带着点潮乎乎的汗气。 她脸上的光,一点点熄了。 林来福蹲在旁边,脚尖蹭着地砖,心焦得直想抓头发。 小暖蹲在娘腿边,小手托着下巴,眼睛滴溜转。 “为什么没人要呀?娘绣的鸳鸯明明会眨眼!” 中午仨人啃了仨杂面饼子,就着凉井水,咕咚咕咚灌下去。 正卷铺盖准备撤摊,供销社大门吱呀一声推开,走出个穿的确良衬衫的女人。 她一边走一边跟身边的小姑娘叹气。 “说好今儿交货,又拖!我下月办喜事用的,现去哪儿踅摸?供销社里机器压出来的枕套,板得像纸糊的,送人都怕丢面子!” 话音未落,她低头看了看手腕上的海城牌手表。 小姑娘赶紧点头。 “可不是嘛,庄主任,您这礼得拿得出手啊!要不我们再拐两条街瞧瞧?” “跑断腿了,没一个中意的!” 庄主任抬手扶了抚眼镜,嗓门里全是火气。 话音还没落,两人正好晃到林家摆摊的窄巷口。 她眼皮一掀,目光扫过地上那块蓝布摊子,忽地定住。 那对枕套白底细布上,两朵并蒂莲开得软软糯糯。 一对鸳鸯游在花下,翅膀上绒毛根根清楚,连眼珠子都像在动! 她快步冲过去,噗通蹲下,一把抄起枕套,翻来覆去瞧。 “哎哟!这针线太活啦!老前辈教出来的?” 黄翠莲赶紧直起身,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声音有点发虚。 “不……不是老师傅,是我自己弄的。” “你绣的?” 庄主任愣住,抬眼打量她。 “这手艺,比我上次见的那个何绣娘还灵巧!” 她放下枕套,顺手扒拉了几块手帕,手指捻着布边啧啧两声。 “针脚密、配色稳、花样也不俗气!大姐,跟谁学的呀?” 黄翠莲见她句句说到点子上,心里一松,话也顺溜了。 “小时候在娘家,娘做活,我跟着穿针引线,慢慢就会了。” “怪不得!” 庄主任咧嘴一笑,伸手直接指那对枕套。 “这个,多少钱?” 黄翠莲报了个价,比早上的稍贵一点,但真不黑心,实在得很。 庄主任眼皮都没多眨。 “成!这单我包了!” 她话音刚落,就从布包里掏出个钱包,抽出几张钞票,当场付清。 接着又盯住黄翠莲,笑呵呵地问。 “大姐,接不接照着图做的活儿?我眼下急用一批枕套,十个,下个月十五号前必须拿到手。图样我来提供,工钱你开口,咱们好说。” 十个枕套?! 还是按图定制?! 黄翠莲和林来福齐刷刷一怔,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真不是听岔了吧? “接!肯定接!” 黄翠莲立马点头。 “您……您想要什么样子的?我一定用心绣,不马虎!” 庄主任乐了,伸手从布包里摸出个小记事本,撕下一张纸,勾出几个花样轮廓,再写上要求和自家地址,递过去。 “就照这个意思来,颜色怎么搭、针脚怎么走,全凭你拿主意,我信你这双手!” 她顺手又塞过来一叠钱。 “这是定钱,余下的等货交齐再结。十五号前,能搞定不?” 黄翠莲脑子飞转,十个,白天干完晚上熬,肯定行! “能!绝对赶得上!” 她把这句话说得斩钉截铁。 “太棒了!” 庄主任长舒一口气,转头对身边那个姑娘一笑。 “可算落定了!” 又回头冲黄翠莲摆摆手。 “大姐,全靠您啦!绣好直接送过来,我姓庄,庄主任。” “哎哟,好嘞,庄主任!您就放心吧!” 黄翠莲忙不迭应着,腰都快弯成鞠躬状了。 庄主任顺眼扫了摊上剩下的手帕,干脆全拎走。 “送人、自用都成,全包圆儿了!” 这一单砸下来,黄翠莲手里的钞票一下子鼓了起来。 她攥着钱,指尖直发颤。 临走前,庄主任瞅见一直安安静静蹲在娘身边的小暖,弯下腰,笑着捏了捏她的小脸蛋。 “小闺女真懂事,陪你娘来赶集呀?” 小暖仰起小脑袋,软乎乎地说。 “我娘绣的花,是世上最香的花!” 庄主任噗嗤笑了,又抬手点了点小暖的鼻尖。 “可不是嘛!你娘的手艺,真顶得上十台缝纫机!” 他又直起身,抬手拍拍黄翠莲胳膊,声音洪亮。 “大姐,有这门真本事,以后日子只会越来越亮堂,铆足劲儿干吧!” 人影都拐过街角了,黄翠莲还傻站着。 林来福也憋不住了,一巴掌拍在媳妇肩上。 “翠莲!成了!真成啦!十只枕套啊,白纸黑字定下的活儿!” “都是小暖带的好运气……” 黄翠莲回过神,一把搂住女儿。 “要不是小暖嚷着非要往供销社这条道跑,咱哪能撞上这样的好机会!” 小暖搞不懂那些话什么意思,可瞧见娘一边抹眼泪一边咧嘴笑,就知道,准是撞上大运了! 她抬起肉乎乎的小手,笨拙地往娘脸上蹭。 “娘别难过!花花卖掉啦,有钱给爹买药啦!” “哎哟,可不就是嘛!” 黄翠莲鼻子一酸又笑出来,低头在闺女额头亲了一下。 “咱家小暖,顶顶棒!” 一家子麻利地收拾好东西,转身就往回走。 刚进村口,消息就飞开了,黄翠莲接了大单子! 还是供销社庄主任亲自订的! 左邻右舍围过来啧啧称奇。 杨艳梅听见这话,哐当把擀面杖拍在案板上,气得牙根发痒。 往后那阵子,黄翠莲几乎没停过手。 她天不亮就起身做家务,活儿干完立马坐到绣绷前,针线不离手。 林来福带着仨儿子扛下所有重活,抢着劈柴挑水喂猪。 小暖也不吵不闹,每天晚上搬个小凳坐炕沿,小拳头轻轻给娘捶肩膀。 十个枕套,十个图样,石榴多子、鲤鱼跃门、麒麟送子…… 一个不重样。 她熬红了眼,手指磨出了薄茧。 每一针扎下去,都像在跟自己较劲。 再细点,再密点,再亮堂点! 油灯昏黄,影子在墙上晃,她指尖灵巧地穿梭,丝线一点点活过来。 喜鹊歪着头,牡丹抖着瓣,鸳鸯尾巴翘得俏。 小暖双肘撑在炕沿,眼睛睁得圆亮,盯着绣绷一眨不眨。 看见喜鹊歪头,她立刻伸出小指比划。 “娘,它耳朵痒!” 第52章 怪事年年有 看见牡丹瓣上反光,她仰起脸笑。 “娘,香香的!” 说完凑近闻一闻,又咯咯笑出声。 全家咬着牙忙活,日子一天天过去,十对枕套,提前两天整整齐齐摆在了炕席上。 黄翠莲盯着它们看了好久,嘴角慢慢扬起来。 第二天一早,林来福拎着包袱,黄翠莲抱着布包,两人一路走一路问,终于找到供销社后头那排青砖房。 庄主任家住最东头,小院门口漆着绿漆木门,在一片灰瓦里特别显眼。 两口子站在门前,互相看了眼,都有点手足无措。 黄翠莲攥了攥衣角,抬手咚咚叩了两下门环。 “来啦!” 话音未落,门内已响起一阵急促脚步声。 门吱呀拉开,庄主任围裙还没解,手上沾着白面粉,正擦着袖口呢。 一见是他俩,眼睛立马弯成月牙。 “哎哟,黄姐、林哥!等你们老半天啦,快进来快进来!” 她侧身让道,把人请进屋。 “庄主任,枕套我们赶出来了!” 黄翠莲有点局促,把那个蓝布包轻轻搁在八仙桌上,一层层打开。 布包里垫着一层旧报纸,再裹一层干净粗布,最里面才是十对枕套。 庄主任一瞅见这阵仗,当场哎哟一声,眼珠子都睁圆了! 十对枕套,码得板正,边角压得一丝不乱。 料子就是寻常的细白棉布,可上面的花样一出来,整块布就像活过来似的,透着一股子生气! “哎哟喂……” 她抄起最顶上喜鹊闹梅,凑近眯眼看,脸上笑得像开了朵花。 “黄大姐,你这双手真是长了心眼儿啊!比我盘算的强出一大截!不,是强出好几条街!” 她猛一抬头,直勾勾盯着黄翠莲。 “这喜鹊的眼珠子,怎么能绣得像会眨似的?再看这牡丹瓣儿,颜色从粉到红,一层一层融过去,跟早上刚开的花一个样!” 黄翠莲脸一红,赶紧低头搓衣角。 “哪儿啊,都是按您给的图,自己试试调的色……瞎配的。” “瞎配?” 庄主任笑着摆手,顺手又抓起一对鸳鸯戏莲,翻来覆去瞧。 “能瞎配出这种水灵劲儿?这是功夫扎在根儿上,灵气钻进线里头了!” 她越看越爱不释手。 “这批枕套,我本来是打算送给我小姑家嫁闺女用的,就图个体面、有诚意。一直挑不上合适的,今天可算落了地!他们一准儿乐开花!” 她仔仔细细把十对全都摊开摸过,一丁点儿毛病没挑出来,嘴角都快翘到耳根了。 “黄大姐,林大哥!” 庄主任站直身子,眼神亮亮的,语气也郑重起来。 “这活儿,你们干得太漂亮了!钱,我得加!” 话音没落,她转身就进了里屋,不多时攥着一方蓝印花布手帕出来,打开一看。 底下是原来讲好的工钱,上面又盖了一小摞票子,一起塞进黄翠莲手里。 “这……这可不行,庄主任,说定多少就是多少……” 黄翠莲一看钱厚了一大截,手往后缩,急得直摆。 “中!必须中!” 庄主任一把按住她手腕,嗓门敞亮。 “你们这活儿值这个价!不光是手巧,是心里装着事儿!以后我用得上,朋友托我帮着找,第一个就想起来你们俩!你们要是再推,下回我登门都不敢敲门了!” 她突然转身从桌边那个铁皮盒里掏出一把糖块,往小暖手心里一塞,顺手揉了揉她的头发。 “小福星,真有你的!要不是你牵线,姨哪能遇上这么好的绣娘啊?来,甜一甜!” 小暖把糖攥得紧紧的,脆生生地喊。 “谢谢姨!我娘绣花可卖力啦,针脚密得能装水!” “这孩子,心眼儿比糖还甜!” 庄主任笑得眼角直泛光。 事儿办得比吹气球还快,还稳稳当当地落了地。 一走出庄主任家门,黄翠莲就死死捏着那叠工钱。 林来福脸上像抹了层胭脂,走路带风,脚底板都恨不得踮起来。 路过村口老槐树时,他特意放慢脚步,朝树下几个闲坐的老娘们儿扬了扬下巴。 “翠莲,这下谁还敢说你手笨?” 他嗓门亮堂堂的。 “往后咱腰杆子,直喽!” 黄翠莲轻轻应了一声,可心里那股子劲儿,咕嘟咕嘟直往上冒。 “全靠小暖。” 她低头看着女儿。 “要是没她领路,咱连庄主任家院墙在哪儿都摸不着。” 小暖仰起小脸,咧嘴一笑。 “我娘的手指头会跳舞,花儿才肯听她话!” 天擦黑时,牛棚里飘出一股野菜的清气,里头竟混着一缕油汪汪的香。 黄翠莲今儿把最后那点猪油渣全倒进锅里,香得人直咽口水。 她正用木勺,一勺一勺往粗瓷碗里舀糊糊。 一边盘算,这点油渣渣,顶多再熬两天。 帘子一掀,林来福拖着两条灌了铅似的腿跨进来,肩上那把柴刀哐啷甩在墙角。 后脑勺抵着土墙站了三秒,才挪动身子,在门槛边的小矮凳上重重坐下。 黄翠莲手里的碗顿在半空,抬眼问。 “他爹,怎么啦?今天山里碰钉子了?” 林来福抬头,脸拉得老长。 “碰钉子?碰了个空!跑断腿也没捞着个响动!” 他掰着指头数给她听。 “村北松树林那个坑,连守三天,鸟毛都没飞过!西山坳夹子,干干净净,比洗过的碗还干净!我硬是不信邪,往东沟最深那条沟里又下了三套,蹲到太阳歪脖子,结果呢?静得能听见蚂蚁打呼噜!” “怪事年年有,今年特别多!这山里东西是不是成精了?还是我这把老骨头,真不中用了?” “还吃饭?气都顶到嗓子眼儿了!” 林来福盯着碗里那摊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糊糊,勺子搅了两下。 一想到自己连块肉皮都没捞回来给家里补补身子,胸口就堵得慌。 “振武振文正换牙长个儿呢,振兴在学校啃的全是杂粮窝头,咱们小暖……唉,当爹的这点事儿都办不利索,丢人!” 里屋灯下,小暖正蹲在振兴旁边瞧他写字。 听见爹那一声长叹,她手里的草编青蛙往地上一撂,蹬蹬蹬就跑了出来。 直奔林来福腿边,踮起脚尖,仰起圆嘟嘟的小脸。 “爹不气!暖暖给你捏捏肩膀!” 话没说完,小拳头已经咚咚咚敲上他大腿。 林来福鼻子一酸,一把把她抱上膝盖,手掌蹭了蹭她毛茸茸的额角。 第53章 抓到野猪了 “爹没事儿,就是……没能给咱小暖抓只野鸡、逮个兔子回来炖汤。” 小暖歪着头,睫毛扑闪扑闪。 忽然扭过头,朝院门外那片老林子望了老半天,然后抬起小手,指向东边。 “爹,你挖坑那个地方,土梆硬,小松鼠、小刺猬踩上去,脚丫子硌得直跳脚,谁还乐意打那儿过呀?” 林来福愣住。 “土……太硬?” “对!” 小暖猛点头,又加一句。 “还有风!呜呼地往洞里灌,嗖嗖凉,小家伙们怕冷嘛!” 黄翠莲端着瓢刚跨出门槛,振兴和振武也从屋里探出脑袋。 三双眼睛齐刷刷盯住小暖,一脸懵。 土硬? 风大? 这丫头咋瞅出来的? 小暖跐溜从爹膝盖上滑下来,几步就蹿到门槛上。 她踮起脚尖,小手朝东边更远的山坳方向用力一指。 “爹,坑得挪!” “挪去东边?” 林来福眯起眼,顺着指的方向望过去。 那边坡更陡,树更密,连砍柴人都绕着走,没人愿意踏进半步。 “嗯!东边!” 小暖把小胸脯挺得高高的,转过身来,伸出三根手指头。 “挪三步!就三步!多一步不行,少一步也不行!死死卡在三步!” 她怕爹记岔,干脆抬脚在泥地上啪啪踩出三个小坑。 “从这儿开始,往前迈,一二三,停!第三步落地那块石头,上面有小窝窝,像……像麻雀叼了一小口!爹,你记得不?” 三步? 一块带小坑的石头? 林来福使劲扒拉脑壳里的记忆。 东边…… 再往里走点儿…… 好像真有那么一块不起眼的灰石头? 至于有没有坑? 他压根没低头瞅过。 “小暖,你怎么一下就想到要往前三步?知道那儿有块凹坑石头?” 振兴憋不住发问,眉头皱成疙瘩。 小暖把小脑袋一偏,眨巴眨巴眼,小眉头微皱。 “暖暖就是觉得嘛!那儿呀,光光的?热热的?像有个香喷喷的大朋友,正盖着树叶被子呼呼睡,离洞口刚三步,抬脚就到,刚好请它来串门儿!” 光光的? 热热的? 大朋友? 屋里顿时没了声儿。 林来福一拍大腿。 “对喽!全对上了!” 他挑的几个地方,不是石渣混着泥巴挖不动,就是正好卡在山口子上。 当时光盯紧了兽蹄印,压根儿没琢磨,人家小动物也挑地儿走。 “那……小暖说说,坑该挖哪儿?” 林来福一屁股蹲下来,眼睛平齐看着闺女。 小暖又歪着头,眉头微微皱起,忽地转身,迈着小短腿往林子边走了几步,站定,抬起小脚丫,轻轻跺了跺地。 “这儿!土松松的,湿湿的,底下全是蚯蚓和蚂蚁的小屋子!风从那边吹来……” 她小手朝左边一指。 “吹到这儿就变乖啦,不扎脸,也不撩头发。还有……” 她鼻子一耸,鼻尖微微抽动。 “空气里飘着一点点别的小家伙的味道,淡淡的,不凶,不吓人。在这儿埋个坑,路过的小兔子、小刺猬什么的,走得舒服,一个不留神,噗就掉进来了!” 林来福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振兴和振武互看一眼,差点把眼珠子瞪出来。 自家妹妹这耳朵、这鼻子、这小脚丫,是长了七八个心眼儿吧? “还有呢!” 小暖又脆生生补一句,小手指直直戳向林子东头。 “暖暖觉得呀,林子东边再往里溜达一会儿,好像躺着个更威风的大朋友。爹爹要是把坑挪过去,兴许,能请来它吃顿饭!” 更威风的大朋友? 林来福心里咯噔一跳,脊背瞬间绷直。 野猪? 眼下正是它们拱地寻食、钻林子过日子的时候! “你是说,往东挪?” 林来福忙问。 “嗯!” 小暖猛点头,眼睛睁得又圆又亮。 “往东,走三步!就三步!多一步不行,少一步不够!三步那儿,地上趴着块石头,圆滚滚、扁塌塌,像半个蒸熟的馒头,爹爹记得不?” 林来福闭眼一想。 他下意识朝院东头扫了一眼,脑中浮出那块石头的模样。 灰扑扑的,表面有点坑洼,平时谁也不多瞅一眼! 他心里直打鼓。 这丫头说得也太准了吧! 三步? 真能卡这么死? “来福,试试看呗。” 黄翠莲慢悠悠劝道。 “小暖以前就灵得很,好几次都蒙对了。就算不对,我们就是多走两步,费点劲儿的事儿。” “成!” 林来福一拍大腿。 “听小暖的!明早鸡刚叫,我就搬陷阱,东边那块像馒头的石头,往东数三步,钉死在那儿!” 第二天。 林来福拽上振兴、振武进了山。 找到那块石头,他掏出布条在地上比划,稳稳停住,弯腰就开始刨坑。 “爹,妹妹说的三步,到底是怎么算的?” 振武蹲着填土,忍不住嘀咕。 林来福手没停。 “我哪晓得?但她说的错不了,照干就完事!” 埋好坑,盖上枯枝烂叶,糊上浮土,仨人一块儿打道回府。 路上谁都没多说话,可心里都像揣了只兔子,盼着,又怕空欢喜。 小暖倒是一点儿不慌。 晚饭桌上,她夹起一筷子野菜,忽然仰起脸问。 “爹,洞洞挪到烧饼石头东边第三步啦?” “挪啦!” 林来福抹了把嘴,放下粗瓷碗,指头蘸着碗沿残汤在桌面上比划。 “脚跟对脚尖!” “那明天,咱炖大肉汤!” 小暖眼睛亮晶晶的,笑得像偷了蜜。 “妹妹说了,准成!” 振文立刻举筷附和。 一宿风平浪静。 第二天,林来福睁眼时外头还黑着,心却已经飞到了山里。 他蹭一下坐起来,顺手推醒振兴。 “走,起!” 两人抄起木棍、别好柴刀,摸黑出了门。 越走近那片林子,林来福腿肚子越有点发紧。 鼻子还抽了抽。 咦? 空气里飘着股子铁锈味儿似的? 父子俩人对视,拔腿就蹽。 拨开一丛刺槐,陷阱位置露了出来。 只见顶上的茅草和树枝全塌了下去,坑里噗嗤、噗嗤直响。 “有货!” 振兴嗓子眼儿发紧。 林来福攥紧柴刀,猫着腰凑近,探头一瞅。 “哎哟!” 他差点蹦起来。 坑底躺着一头野猪,膘厚毛亮,估摸着少说也有百来斤! 后腿被木桩死死钉穿,身上几道血口子,正疯甩脑袋、猛蹬蹄子。 “爹!快看!是野猪!一头大肥猪!” 振兴嗓门都劈叉了,手直抖。 林来福心口一热,差点蹦起来,可刚咧开嘴就赶紧收住。 第54章 坏婶婶乱说话 受了伤的野猪最疯,谁凑近谁倒霉,得赶紧行动! 他朝振兴比了个手势,自己蹲在坑边眯眼打量。 那畜生躺那儿直喘,嘴角泛着白沫,明显虚脱得差不多了。 这才掏出绳子,先套住它脖子,又死死捆住那只没断的后蹄。 父子俩咬着牙、绷着腰,你拉我拽,硬是把这大家伙拖出了深坑。 再换更粗的麻绳,一圈圈缠得跟粽子似的。 野猪瘫在地上,身子还一下下抽着。 林来福蹲旁边直发愣。 他撵猎物二十多年,头回见这么横的战利品! 这玩意儿能换多少粮票? 够全家人敞开肚皮吃几个月? “亏了小暖……” 他搓搓脸,轻声嘀咕。 “东边,三步远……这闺女,怎么什么都知道?” 爷俩轮着背,走一段歇一会儿,熬到太阳挂正头顶,才把这沉甸甸的宝贝挪进家门。 “咚。” 一声闷响,野猪被撂在牛棚外空地上。 整条村尾立马炸了锅! “哎哟我的老天爷哟!真野猪!这身板儿能顶三头羊!” “林来福干的?他不是连兔子都追丢过吗?” “听说昨晚上新挖的坑,一宿工夫就请回来这么个大块头!” 左邻右舍全涌过来了。 杨艳梅和何秀英也夹在人缝里伸长脖子瞧,脸色白一阵青一阵。 何秀英悄悄用胳膊拐捅了捅杨艳梅。 “艳梅嫂,咱……该不会又是那丫头……” 杨艳梅牙根咬得咯咯响,从嗓子眼里挤出四个字。 “邪性得很!” 黄翠莲一边抹汗一边往灶膛塞柴火,水还没烧开就喊着要开剥。 振武踮脚揪野猪耳朵,仰着头凑近看。 振文绕着圈数獠牙,嘴里念念有词。 小暖被娘抱在怀里,小脸蛋离那黑乎乎的大脑袋就一拃远,缩着肩膀直往后躲。 可眼睛亮得像点着两盏灯,小手拍得啪啪响。 “爹最棒!抓来个胖客人!” 说完又仰起小脸,奶声奶气问。 “娘,我们能吃好多好多肉不?大哥在学校啃窝头,咱分他两块大的,行不行?” “行啊!太行啦!” 黄翠莲咧嘴一笑,眼眶却悄悄泛了潮。 多久没见家里堆满吃食了? 心里头热乎乎的,又有点发酸。 那边林家人和搭把手的乡亲们正忙着收拾野猪。 杨艳梅却坐不住了。 她盯那堆鲜肉越久,嘴里越泛苦水,心也跟着扑腾扑腾直跳。 胳膊肘一拐何秀英,清清嗓子,扯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哟,来福兄弟!这回可真撞上好运喽!这么老大一头野猪,咱整个林家村,往年怕是连影子都捞不着哇!” 话音刚落,人声一下子哑了半截。 好几双眼睛齐刷刷扫过来,打量杨艳梅的脸色。 林来福正蹲在案板边剔后腿肉,手没停,只随口应了句。 “瞎碰上的。” “可不是瞎碰嘛!” 杨艳梅立马接腔,扭着屁股往前凑两步,手朝那堆肉直直一指。 “这猪是山上跑出来的,咱们林家村,谁不是靠山养活?山是全村的山,猪是山上的猪,那这猪,是不是也该大伙儿一起分一分?大伙说,对不对呀?” 何秀英秒懂,立马搭上话茬。 “艳梅嫂子这话说到根儿上了!山是大家的,猪是从咱山里跑出来的,哪能就一家独吞?是不是这个理?” “咱们都是靠山吃山的人,山里的一草一木、一鸟一兽,从来就没分过你我他。这猪既然是从山里来的,当然得按老规矩来,大伙儿一起商量着办,不能谁力气大、嗓门高,谁就说了算。” 她俩明摆着拿山归集体当幌子,想把肉撕开,一人割一刀! 几个本来心里就痒痒的村民,耳朵一竖,开始低头嘀咕。 “听着……好像也不是没道理?” “山是公家的,那山里的活物是不是也该算公家的?” “可人家是豁出命挖陷阱、熬通宵守来的。” 林来福哐当一声放下砍骨刀,站直身子,脸拉得比锅底还黑。 振兴、振武立马丢下铁钩和麻绳,手按在木棍上,眼神盯死杨艳梅。 黄翠莲急得要开口,手腕却被陈老大夫按住。 他微微摇头,目光沉沉扫过人群。 就在人群吵成一锅粥时…… “错了!” 一个脆生生的小嗓门响起。 大家扭头一看,小暖从黄翠莲腿边蹭出来,一双眼睛瞪得溜圆,全是认真劲儿。 她迈着小短腿走到杨艳梅跟前,仰起下巴,奶声奶气道。 “坏婶婶,你又乱讲话!” 杨艳梅当场脸一僵,伸手就想把她拨拉到一边。 “毛都没长齐,瞎掺和啥!滚一边儿玩去!” “暖暖知道!” 小暖小肩膀一挺,手指先点点地上的野猪,再猛地一挥,指向远处山沟。 “山是大家的,暖暖知道。可这猪,是自己跳进爹爹挖的坑里去的!爹爹挖坑,汗流得跟下雨一样,手心都磨出血泡啦!” 她猛地转过身,一把攥住林来福那双带着几道新鲜血口子的手,高高举到大伙儿眼皮底下。 “是爹和几个哥哥,吭哧吭哧挖坑、削木头、磨尖头,才把这位大贵客请进门的!” “坑在那儿摆着呢,野猪自己蹽着腿往里跳。它乐意来串门儿,怪得了谁?就像……就像隔壁何婶家的鹅,飞到咱院里下个蛋,那蛋能算她家的吗?” 话音刚落,旁边就有人笑出声。 她把下巴抬高了一点,眼神直直落在何秀英脸上。 何秀英被看得一怔,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 她用小孩最接地气的话,一句句把杨艳梅那套歪理给拧了过来。 “对喽!” 振文腾地蹿出来,站到妹妹旁边。 “坑是我爹和我哥一锹一镐刨出来的!野猪是栽进去的!凭什么平白无故分你们?” “想吃肉?成啊!当初我爹刨坑那会儿,谁递过一瓢水?谁搭过一回手?” 振武脖子一挺,嗓门拔得老高。 振兴则把脸转向围观的乡亲们,声音清亮又干脆。 “叔伯婶子们,山是公家的,这点没错。可山里跑的、藏的、撞上的,谁有本事逮住,就归谁,这规矩,打我爷爷那辈起就这么传下来的!” “我爹靠力气、靠脑子、靠实打实的功夫弄回这头野猪,肯拿出来换点盐换点米,是念着乡里乡亲的情。谁要不掏一分力,就想掰走一块肉,没这个理儿,也不合山里人的规矩!” 第55章 风向变了 大伙儿一听,脑袋里像被敲了一棒子,一下子清醒了。 可不是嘛! 山里人向来认的就是这个理儿,谁打的归谁! 林家愿意换,那是厚道。硬逼着人家分,脸往哪儿搁? 杨艳梅这哪是讲理,纯粹就是眼红、想白捡便宜! “振兴说得真敞亮!” “来福是实打实干出来的,肉就该他家的!” “艳梅啊,收收心吧,有本事你也扛根棍子上山试试!” 风向一下全变了,矛头齐刷刷戳向杨艳梅和何秀英。 俩人被大伙儿你一言我一语说得脸上火辣辣。 尤其是杨艳梅,被小暖的话当众扎了一刀,脸皮涨得通红,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你……你……” 她手指头抖得跟筛糠似的,直指小暖。 话没出口,先喘粗气。 最后在众人的哄笑声里,狠狠跺了一脚,一把薅住何秀英胳膊,灰溜溜挤出人群,逃得比兔子还快。 一场闹哄哄的争执,被小暖几句童言,三下五除二就压平了。 林来福望着挡在自己前头的女儿,心口一热。 他弯腰抱起小暖,往上一举。 “大伙儿都听清了吧?我闺女这话,比山泉还清亮!” “这肉,咱自家留点儿,换点儿,剩下的全留下!今儿晚上炖一锅热乎乎的野猪肉汤,管够!” “帮过忙的、住得近的、平时常走动的,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全来喝一碗!暖暖身子,沾沾喜气!算是我林来福,记着大伙儿的好!” 这话一撂,满场叫好,响得震山! “妥了!来福够意思!” “咱今晚能喝上肉汤喽!” 林来福一开口,大伙儿立马拍手叫好。 杀猪分肉这事儿,眨眼就变成全村一起办喜宴的大热闹。 男人们撸起袖子,围着林来福收拾剩下的猪肉。 拆骨头、砍段儿、剁条子,手脚麻利得很。 黄翠莲招呼几个熟络的婶子,牛棚外垒了三座土灶,把家里两口大铁锅架上去。 拎来几桶清亮的井水,咕咚咕咚倒进锅里。 猪油刚炼出来,往滚烫的锅里一倒,滋啦一声爆响,腾起一阵浓密的白烟。 香味立马炸开了锅,一层层扩散开来,直往人鼻子里钻。 小孩们围在灶边窜来窜去,小鼻子一耸一耸,眼珠子直勾勾黏在锅盖上。 大人忙着手里的活,剁菜声、择菜声、刷锅声此起彼伏。 嘴也没停,你一句我一句,笑声说话声混在柴火声里。 牛棚外这块空地,活脱脱被暖意和人气填满了。 “翠莲嫂子,这汤炖得真地道!多少年没闻过这么正的肉香了!” “可不是?全靠来福有本事!” “还有他家闺女,真是招福气的小棉袄!” 林来福挑出一条后腿肉,用荷叶仔仔细细包三层,递到振兴手里。 “老大,拿着!明早回学校,跟信得过的同学分着尝。食堂师傅熟,托他热一热,别亏了肚子。” “爹,留着吧。” 振兴想推回来。 “收着!你在外头念书多累啊,不补点油水哪行?” 林来福不由分说往他怀里一塞。 “你妹妹昨晚还特地说,哥的那份一定留好!” 振兴胸口一热,赶紧抱紧那包肉,眼睛微微发红。 振武和振文也没闲着,俩小子被派去串门报信。 哪家帮过忙,哪家常走动,挨家挨户跑一遍,嗓门扯得老高。 “晚上来喝汤啊!我家炖大肉啦!” 日头快落山时,锅里的肉也差不多炖透了。 黄翠莲掀开锅盖的一刹那,满村子都是肉香! 汤色浓得发白,油花浮在面上闪亮亮的。 肉块酥软得晃悠悠,筷子尖轻轻一碰,就噗嗤散开。 她往锅里倒进干香菇、山药、干豆角和晒干的萝卜条。 再抓一小把盐进去,盖上盖子,用文火慢慢煨着。 天刚擦黑,牛棚外那片空地上,几堆柴火噼啪烧了起来。 火苗一蹿一蹿的,照得大伙儿脸上全是光。 林家人把家里能用的碗碟全搬出来了。 黄翠莲领着几个婶子,一人一把大勺,挨个给排队的人舀汤。 分量实在,半点不抠搜。 同一时刻,林家老宅。 堂屋中央,只有一盏油灯晃着微光。 饭桌上摆的,还是那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野菜糊、两个黑乎乎的杂粮窝头。 林老太太坐在主位,手里捏着半个冷窝头,半天也没咬一口。 那阵一阵飘进来的的肉味,勾得人喉咙发紧。 杨艳梅用筷子狠狠戳着糊糊,越戳越烦。 “淡出鸟来!喝这个?猪都不稀罕!” 外面断断续续传来的哄笑声,一下比一下响,像打在她脸上的巴掌。 “吃!吃!吃!你们除了吃还会干什么?人家大碗盛肉,咱们喝涮锅水!” 她啪地把筷子拍在桌上。 林成才低头扒拉糊糊,嗓门又沉又闷。 “有口吃的就知足吧,闭嘴行不行?” “我闭嘴?我凭什么闭嘴?” 杨艳梅一下子站起来。 “我说错了吗?你睁眼看看!人家林来福顿顿油光水滑,咱们连碗稠点的粥都捞不着!都是一个爹娘生的,凭什么?还不就是你娘胳膊肘往外拐!当年分家……” “住嘴!” 林老太太突然拍桌站起,死死盯着杨艳梅。 “你就拿这俩字当宝?当初若不是你撺掇、若不是你们都想占便宜抢东西,能把来福逼得净身出户?能把这个家撕成这样?” 她手指直直戳向门外,声音发抖。 “你闻!外头烧火炖肉呢!咱家本该也是这光景啊!可现在呢?咱仨缩在这凉飕飕的屋里,喝着没油星儿的稀汤,干听着别人家锅碗瓢盆叮当响!咋就走到这一步了?你倒是说啊?说啊!” 杨艳梅被婆婆这一嗓子吼得愣在原地。 林成才也默默把头埋得更低了。 林老太太咳得喘不上气,胸腔剧烈起伏。 好不容易缓过劲,她瘫在椅子上,眼泪顺着脸上一道道深沟往下淌。 “活该……真是活该啊……” 她嗓音嘶哑。 “我偏心眼,拎不清,遭报应我认了。可光耀才几岁?他懂啥?凭啥也跟着啃窝头、蹲墙根、咽着口水看别人吃肉?” 手头有了绣活攒的钱,还有换野猪得的余粮,林来福把那半亩瘦田拾掇得更勤快了。 还在牛棚边腾出块空地,硬生生开出一小片新菜园。 黄翠莲从镇上背回一包种子。 上面还贴着一张纸条,写着各色种子的名字和播种时辰。 第56章 你偷我家菜! 全家老小全上阵,翻土、撒种、提桶浇水…… 小暖最惦记这方小地,每天颠着小腿来回跑三四趟。 土里刚钻出一丁点嫩芽,她就跟踩了风火轮似的,撒丫子往屋奔。 “爹!娘!快出来看!小绿点点冒尖啦!” “菜苗宝宝睁眼啦!” “妹妹讲得对!菜苗苗准保噌噌蹿个儿!” 振文每次抢在头一个拍巴掌应声,眼睛笑得眯成一条缝。 一天接一天过去,井水浇得勤,人人照看得细,菜苗蹿得比竹笋还快。 不多久就密密匝匝铺开一层绿毯,瞧着就带劲。 这天午后,林来福和振兴进山巡陷阱去了。 振武被生产队喊去修水渠,没回来。 家里就剩黄翠莲、小暖、振文,还有陈老大夫,在西屋琢磨配方。 就在这当口,菜园子外头的篱笆缝里,忽然闪出个东张西望的人影。 是杨艳梅。 她胳膊上挎着个旧篮子,装模作样往前踱步,可那双眼睛早黏在林家那块菜地上。 瞧那小白菜,油亮亮、水嘟嘟,再看那萝卜苗,嫩得一碰就冒汁儿。 搁在她家灶台上,连碗像样的菜汤都熬不出来,这不等于馋虫钻心嘛! 打从野猪那顿饭闹完,她在村里走路都贴着墙根儿。 心里对林家那股子气,也攒到了嗓子眼。 大东西她是不敢再下手了,可地边顺几棵青菜? 反正没人瞅见,眨眼就完事儿! 她飞快扫了一圈四周,立马伸手往篱笆缝里一探,揪住三棵小白菜,嗤啦一拔,全塞进篮底。 又顺手薅了一把萝卜叶子,胡乱往布底下一盖,转身就要蹽。 可她动作快,却快不过一直守着菜地转悠的小暖。 小暖刚松完土,一抬眼,就瞄见篱笆外有个晃来晃去的后脑勺。 “坏婶婶!” 她噌地跳起来,小手直戳戳指向杨艳梅,嗓门提得老高。 “你偷我家菜!” 杨艳梅身子猛地一抖,脚跟钉在地上,动弹不得。 屋里,黄翠莲正摇着纺车拉线。 听见喊声,转身就冲出屋门。 “小暖,出什么事了?” 振文也哐当丢下劈柴刀,抬脚跨过门槛,几步就窜到院门口。 “妹妹,谁动手了?你别哭,哥哥在这儿!” 杨艳梅见藏不住了,只好干笑着转过身,抖了抖篮子。 “哎哟,是小暖呀?瞎嚷嚷啥呢?婶子溜达路过,夸你们家菜养得真精神!那白菜绿油油的,萝卜叶子都厚实,一看就是下了功夫的!” 想糊弄过去。 小暖哪肯听这套? 她蹬蹬蹬跑向篱笆,小手指着刚才那只手伸进来的地方。 又指着杨艳梅捂得严严实实的篮子,小脸涨得通红。 “你偷了!暖暖亲眼看见的!你伸手抓小白菜,还扯萝卜叶子,全塞你篮子里了!你前回还想偷我们家山药,这回又来扒菜!大坏蛋!” 黄翠莲走近篱笆,低头一看。 那几棵小白菜根上还带着新翻的湿土,叶片歪歪扭扭,明显刚被硬拽过。 她抬眼,盯住杨艳梅。 “艳梅,真的?你真伸手摘我家菜?你摸着良心说。” “谁?谁偷啦!娃眼花,看岔了!” 杨艳梅手死死攥着菜篮子,眼皮直往别处瞟。 “看岔没岔,掀开篮子一瞅不就清楚啦?” 振文嗓门拔得老高,一步踏前,盯着那灰布一角。 “你掀,还是我掀?” “凭啥给你瞅!我自己的筐!” 杨艳梅嗓子发尖,扭头就想蹽。 “站住!” 小暖张开短短的小胳膊,踮着脚,挡在她跟前。 “还回来!那是娘和爹起早贪黑侍弄出来的!你不对劲!” 这一嚷嚷,左邻右舍都听见了。 几户人家推开院门、探出脑袋,三三两两围了过来。 “干啥呢?杨艳梅又犯啥事儿?” “听说顺林家菜,让小暖当场撞破了!” “哎哟,脸皮真厚啊!前回顺山药被人堵墙根下还没够?” 你一句我一句,杨艳梅额头直冒汗,心里咯噔一下。 这回丢人,是丢到全村炕头上去了。 火往上窜,脸涨得通红,她一咬牙,伸手就把小暖轻轻搡开。 一把掀开篮底盖布,底下压着几棵小白菜,外加一把萝卜苗子,哗啦全甩地上。 “几片烂菜帮子,咋的?当我是捡垃圾的?拿去!小气鬼!呸!” 话撂完,拨开人群就蹽,脑袋埋得低低的。 身后噼里啪啦全是啐声和笑话。 “啧,偷都偷不干净,还横?” “林家那一垄青菜,锄草浇水熬了多少夜?她倒好,伸手就薅!” “小暖太灵了!眼比猫还尖!” “杨艳梅啊……算了吧,药罐子都救不回来。” 黄翠莲赶紧蹲下,把摇晃的小暖搂进怀里哄。 “暖暖乖,不怕不怕,坏人溜了。” 振文弯腰捡起菜,叶子打蔫儿,但根子还水灵,能烧锅热汤。 “娘,咱找爹说理去!” “算了。” 黄翠莲摆摆手,目光跟着杨艳梅背影飘远,长长叹口气。 “为几棵菜,值当再撕扯?让她自己臊得睡不着觉吧。” 小暖把脸埋在娘肩头,抽抽搭搭。 “她坏……抢暖暖家的菜……还推暖暖……” “嗯,她不对。” 黄翠莲轻轻拍她后背,声音软软的。 “咱们小暖最能干,守住了自家菜园子。回头呀,咱把竹篱笆编密点,叫她手都伸不进来。” 杨艳梅跌跌撞撞冲回老屋,心里又臊又急。 老宅门口那道石头门槛,平时她趿拉着鞋都能一迈就过。 可这会儿脑子乱哄哄的,天也快黑透了,连门槛边沿都看不真切。 她抬脚往前跨,一脚踩空,直接被门槛绊了个大马趴! “哎哟!” 杨艳梅整个人往前栽倒,砸在堂屋那硬邦邦的泥地上。 更糟的是,她左腿一歪,小腿外侧哐一下撞上旁边那个石磨底座尖棱。 棱角又硬又锋利,结结实实磕在皮肉上。 “咯嘣!” 一声脆响,听得人头皮直炸。 “啊!我的腿!断啦!疼死我啦!救命啊!” 杨艳梅抱着左腿满地打滚,脸唰地白成一张纸。 里屋炕上的林老太太和林成才,还有林光耀,全被这一嗓子震得一哆嗦。 只见杨艳梅瘫在屋子中间,左小腿拧着怪异的弯儿。 脚脖子眼瞅着肿成了馒头,皮肉绷得发亮。 “老天爷哎!出啥事了这是?!” 林老太太手一抖,拐棍差点杵进地缝里。 林成才也懵了,喉结上下滚了滚。 “艳梅?你……你腿咋啦?!” 第57章 现世报 “断了!真断了!钻心地疼!快……快叫大夫来啊!” 杨艳梅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嗓子都喊劈叉了。 林成才这才醒过神,拔腿就往外跑。 林老太太瞅着地上哭嚎的儿媳,又气又慌,拄着拐棍往前挪两步。 “你……你刚打哪儿来?咋好端端摔成这样?” 杨艳梅疼得直抽气,话都说不利索。 倒是林光耀吓傻了,一边抹泪一边小声嘟囔。 “娘……娘是从村口那边跑回来的,一脚踢在门槛上……” 这话还没落音,隔壁邻居全被喊声招来了。 大家围过来一瞅杨艳梅那条明显歪掉的腿,谁还不明白是怎么回事? 赤脚医生被架着胳膊拽来了。 他扒开杨艳梅左腿的裤管一看,皱紧眉头。 “这伤得够呛,骨头八成断了,得接上捆牢。能不能长利索?不好说。就算接好了,往后刮风下雨照样扯着疼。” 他让两个壮年汉子按住杨艳梅,自己一手托住小腿,一手攥住脚踝,一拧一推。 骨头咔的一声脆响,杨艳梅两眼一翻,喉头发出一声嘶哑的嚎叫。 他立即撕开几条旧布,又从旁边拾起两块桐木板,紧紧贴在小腿内外两侧,再一圈圈缠紧布条,打了个死结。 杨艳梅当场又是一阵鬼哭狼嚎。 医生顺手抓了把止疼的草药,胡乱塞进她嘴里。 又往她小腿外敷了一层捣碎的蒲公英根茎,最后丢下一句。 “躺平,三个月别下地!” 消息眨眼工夫就窜遍全村。 “听见没?杨艳梅把腿摔折啦!” “刚摸了林家地里的青菜,转身就瘸了?这也太寸了吧?” “活该!纯粹是现世报!” “可不是嘛!八成是动了小福星家的菜,老天爷不答应啊!” “我也这么想!林家那闺女邪门儿……哎不对,是旺门儿!谁敢碰她家东西,准没好果子吃!” 大家七嘴八舌,话里话外都认准了一件事。 杨艳梅断腿,就是偷菜惹的祸,是动了小福星地盘的代价。 原先满村传的这丫头会招灾,一下子没人提了。 现在张嘴闭嘴全是沾不得、碰不得、连影子都不能踩。 连杨艳梅听见院外飘来的只言片语,心口也跟着发紧,越想越怕。 难不成…… 真有那么一说? 就因为顺手拔了几把小白菜? 她越琢磨越头皮发麻,腿上的痛好像也跟着翻了个倍。 牛棚这边,消息早传进门了。 “哈!该!” 振武一拍大腿。 “偷我们家菜?这下倒好,自个儿先趴下了!” 振文攥着拳头点头。 “坏人迟早栽跟头!妹妹,你可太神了!” 小暖却歪着脑袋,拽了拽黄翠莲的袖子,小声问。 “娘,坏婶婶腿坏了,是因为她拿我们的菜吗?可……暖暖没推她呀。” 黄翠莲把她往怀里搂紧点,轻轻哄。 “傻孩子,跟你一点关系没有。是她心里有鬼,走路都不踏实,才绊倒摔断的。老话讲得好,做什么事,结什么果。坏事干多了,老天爷都记着账呢。” “嗯……” 小暖眨眨眼,慢慢点头。 “那……希望她早点不疼。不过,以后可不能再偷偷拿别人的东西啦。” 小孩子这几句话,说得大伙心头一热,鼻子有点酸。 林来福从山里回来,听完来龙去脉,只顿了顿,低声道。 “自己种的苦果,只能自己咽。” 说完再没多说一个字。 但他心里门儿清,这一摔,比贴十张告示还管用。 村里那些还在打小算盘的人,今晚估计都睡不踏实了。 小暖这个小福星的名号,这下不光立住了,还镀了层光。 谁想试,得先掂量掂量自己的骨头硬不硬。 振兴每到周末就从中学往回跑。 除了下地搭把手、埋头啃书本,还多了一样活儿,教妹妹小暖识字。 这主意是黄翠莲起的头。 她瞅着小暖越长越灵光,心里直嘀咕。 不让她学点真本事,白瞎这副好记性! 林来福也点头。 “认字没错,懂点道理。往后啊,兴许也能跟大哥一样,考个正经出路。” 打那以后,振兴就成了小暖的开蒙老师。 牛棚最亮堂的那扇窗底下,新添了个小草墩。 小暖坐得笔直,眼睛瞪得圆溜溜的,直勾勾盯着振兴。 振兴翻出自己的语文课本,挑了最前头那几页。 “小暖,咱先从最顺口的学起。” 他指着画的插图。 “这个字念日,就是天亮时挂在天上的那个大火球。” 小暖先瞧图,再看字,歪着头想一想。 “日!太阳公公!” “对喽!” 振兴又指月亮那页。 “那这个呢?” “月!月亮婆婆!” 她立马接上。 “夜里出来玩,有时胖乎乎,有时瘦成一道弯!” “真棒!” 振兴笑着夸,接着往下带。 山、水、火、人…… 小暖盯得格外紧。 不光记住了怎么念,还能一眼认出,哪个字对应田埂上的山包,哪个字连着溪边哗哗流的水…… 更让振兴没想到的是,她记东西快得像抄近道! 他刚写完口,小暖已经歪着头看完了。 刚描完手的笔画,小暖的小手就在空中比划起来。 “来,咱们温习一遍刚才的。” 振兴把书一合。 小暖张嘴就来,十个字一个没丢,全按顺序排得整整齐齐! 振兴眼睛一下亮了, “全记住了?那哥再塞你十个!” “嗯!” 小暖使劲点头,小拳头还攥了攥。 十来个新字讲完,照旧闭书抽查,她照样脱口而出。 一个上午,三十个字落进她小脑袋里。 下午再考,一个没忘,还能凑词用。 日头、月亮、山水、人口…… 她一边说一边比划。 “爹!娘!快过来瞅瞅!” 振兴嗓门儿都亮了,一把拉住林来福和黄翠莲。 “小暖可神了!才一上午,认了整整三十个字!全会念,全知道是什么意思,一个都没糊弄!” 林来福和黄翠莲急忙凑上前,亲眼看见小暖拿着课本,小手指着一个个字,张嘴就来。 “咱小暖……这么灵光?” 黄翠莲张着嘴,手还下意识地捏了捏围裙角。 “哪止是灵光!” 振兴盯着妹妹,眼睛都发亮。 “这么多年,我头一回见这种孩子!这记性,看一眼,钉进脑子,拔都拔不出来了,叫一眼成印!” “一眼成印?” 林来福挠挠头。 “就是瞄一下,立马就刻在心上了?” “对喽!就这意思!小暖就是!” 第58章 山要塌了 振兴笑得合不拢嘴。 “照这劲头,再过几天,认几百字都不在话下!笔画多的、结构复杂的,她也能分得清清楚楚!” 接下来两天,只要振兴在家,逮着空就教。 不是正经上课,倒像兄妹俩蹲在门槛上玩猜字谜。 他用炭条在地上划出歪歪扭扭的笔画,小暖就踮着脚尖凑近瞧。 有时振兴故意把山字少写一竖,她立刻摇头。 “不对!少了一根腿!” 有时他把水字倒过来写,她马上拍手。 “倒啦!水倒了会淌走!” 小暖呢? 越学越来劲。 那些横平竖直的小方块,在她眼里就像一粒粒会说话的糖豆,有意思极了。 一点都不累,还老催大哥。 “哥,再来一个!这个像小树,那个像太阳,真好玩!” 第三天。 油灯刚点上。 振兴翻出那本课本,随手点字抽查。 小暖稳稳坐在小草墩上,小脸被灯晕染得白白净净。 振兴指哪儿,她跟哪儿。 最后一个字落下,屋里一下子静了。 振兴捏着书页的手直打晃。 他呼了一口气,低头看着眼前妹妹,声音有点发紧。 “三天工夫……五十个字……全记得,全懂,还会用!小暖啊……你这不是小孩,你是天上掉下来的识字小仙童哇!” “小仙童?” 小暖歪着脑袋,睫毛忽闪忽闪。 “是不是比灶王爷贴的画还厉害?” “比那可强多了!” 振兴乐得直搓手。 “全公社加起来,挑不出像你这样的!全县找,怕也难!” 林来福咧着嘴直点头,黄翠莲眼角都潮乎乎的。 “我姐是小仙童!” 振文第一个跳起来,脸蛋涨得通红,声音又尖又亮。 “谁不服?我替我姐说理!” 振武早笑得拍大腿,嘴里还直喘气。 “早说了嘛!我妹妹,天生就该捧书!以后写春联都不用求人,她自个儿就能写!” 陈老大夫站在边上,慢悠悠捻着胡须,嘴角挂着笑。 “这丫头啊,命格硬,脑子灵,比同龄孩子活络太多!过目成诵?那是老天爷赏饭吃!来福、翠莲,你们好好带着她,往后准有出息,谁也挡不住!” 小暖被夸得耳根发热,垂着眼,两只小手绞着衣角。 看到爹娘和哥哥们眉开眼笑,她自己也像喝了蜜,甜到心窝里去了。 “明天还带暖暖认字不?” 她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巴巴地瞅着。 “带!必须带!” 振兴脱口而出,脑瓜子已经开始转。 下次回村,得给她挑些更有趣的字,编成顺口溜教才好。 他隐隐有种感觉,这小妹妹,兴许真能走出一条别人想不到的路。 小暖识字越来越顺溜,现在连磕巴都不怎么打了,能凑合读几句短句子。 振兴这个半路出家的教书先生,乐得直拍大腿,嚷嚷着。 “我家小暖是块蒙尘的金子,擦亮了不得了!” 那天下午,天阴沉沉的,云层压得人喉咙发紧。 小暖搬来她的小草墩,乖乖坐在牛棚口,怀里搂着一本识字册。 她伸出小手指,一个字一个字点着念。 念着念着,声音突然断了。 她仰起脑袋,望向村子后头那片山,此刻全被铁青色的云罩着。 小眉头慢慢拧了起来,眼神里浮起一层说不清的慌。 她把识字本往怀里一塞,蹬蹬蹬跑向屋后,一把扯住林来福的裤脚。 “爹!” “哎?咋啦,我闺女?” 林来福放下锤子,弯腰看她。 小暖踮起脚,手指死死戳向远处那片山。 “爹……山,生气了。” “山生气?” 林来福一愣,抬眼望去。 天是阴了些,山还是那山,什么也没变啊。 “嗯!” 小暖用力点头,两只小手攥得紧紧的。 “暖暖觉着山在抖,在喘粗气。它背上那些成才头,站不稳了,晃来晃去,要往下掉!” “就在那块秃噜皮的地方,长得像老虎鼻子那儿……马上就要掉了。不是今天,就是明后两天……哗啦一下,滚下来一堆!好多……” 林来福心头猛地一沉! 去年夏天邻村出的事儿,立马蹦进他脑子里, 山坡垮了,石头跟下雹子似的砸下来,房塌了,人也伤了好几个! 眼下这天,又闷又沉,要是再泼一场大雨…… “小暖,你真瞧见啦?石头真要往下掉?” 林来福直接蹲到地上,平视着闺女,脸绷得紧紧的。 小暖眨巴两下眼睛,声音清清楚楚。 “暖暖听见山在打呼噜,呼……呼……呼……像喘粗气。石头在翻身,咯吱、咯吱、咯吱,像硬壳在动。它们待不住了,想跳下来玩,可跳下来会压坏房子,踩疼脚丫子,不行。” 这可不是小孩瞎闹着玩! 林来福早把闺女这听山说话的本事当真事看了。 他噌地站起来,扭头冲振兴喊。 “老大,别干了!赶紧跑趟村委,找村长!就说后山那块山皮可能要揭了,山脚底下那几家,先挪出来躲躲!我马上上山瞅个底细!” 振兴一听,手里的锄头往地里一插,拔腿就蹽。 林来福转身冲进屋,抄起墙角那把柴刀,对黄翠莲吼了一嗓子。 “看好小暖!我上山转一圈!” 说完撒开腿,直奔后山。 村长林富贵正坐在院里编柳条筐,见振兴扑进来,眉头当场拧成了疙瘩。 “山要掉渣?是小暖说的?” “对!我爹已经跑上去了!村长,宁可虚惊一场,也不能硬等出事啊!张家村咋倒的霉,您忘啦?” 振兴急得直跺脚。 林富贵没再啰嗦,弯腰抄起门后靠的铜锣和槌,转身就往外走。 “走!敲锣去!先叫山脚下的几户出来避避风头!你也跟着吆喝!” “哐!哐!哐!” 铜锣声唰地撕开闷热的空气,混着村长和振兴的喊话,在村道上乱窜。 “后山怕要掉石头!山脚下住的快出来!全集合!快!” 结果呢? 应声的人没几个。 多数人懒洋洋扒在门口,抬头瞅瞅纹丝不动的后山,嘴角直撇。 “掉石头?山不是好端端立着吗?” “又是林家那小豆丁嚼舌根?她又没长千里眼,凭啥断定山要塌?算命摊子搬村口了?” “天是有点喘不过气,估摸要下雨,可塌山?不至于吧。” “小题大做!纯属吓唬人嘛!” 人群里爆发出几声哄笑。 山脚住着的张麻子更是一梗脖子,双手叉腰。 第59章 准保要出事 “我家在这扎根三十多年!房梁都没晃过!听个毛孩子胡咧咧就卷铺盖?门儿都没有!这锣敲得真晦气!” 何秀英也在人堆里缩着脑袋。 自打杨艳梅摔断腿后,她嘴上老实了不少,可这会儿又忍不住嘟囔。 “可真是闲不住,今天吹风,明天刮雨,拿全村人当拉磨的驴使唤呢?” 只有两三家跟林家走得近的,才慢吞吞地翻出值钱的东西,往打谷场那边搬。 林来福满头大汗从山上跑下来,脸绷得紧紧的。 他没瞅见地上裂开大口子,可黑蛇脸那片山坡不对劲。 好几处石头表皮都掉渣了。 他蹲下去抠了一把砂砾,指腹捻开,全是灰白粉末。 又扒开一块岩层,底下泥土发黑发潮,冒着极淡的白气。 再加上这天气又闷又烫,准保要出事! 他一把拉住村长,又拍了拍振兴,直摇头。 “有苗头,真有苗头!但啥时候来,我也不敢打包票。村长,人必须马上挪走!” 村长盯着那群死活不动弹的村民,气都快短了半截。 这时候,小暖被黄翠莲牵着,也凑到了人群边。 她踮着脚张望一圈,看见大伙儿还在扯皮,急得小脸通红。 猛地抽回手,一溜小跑冲到前头,扯开嗓子喊。 “张爷爷!何婶!各位叔叔阿姨!山要发火啦!石头马上就要滚下来啦!特别特别大的石头!房顶都能砸穿!快跑啊!都去打谷场空地上蹲着!” 张麻子低头瞅着这个刚到他膝盖的小丫头,又气又乐。 “哎哟,小毛豆,胡咧咧啥呢?我家墙是石头垒的,结实得很!” “不是胡说!” 小暖急得原地蹦了两下,小手直直指向黑蛇脸。 “暖暖看见啦!不对,是心里咕咚一下知道的!石头在打盹,可它躺的床快散架啦!就在那儿!最高的那块三角石头底下!它最想翻身掉下来!” 话里连方位都指得明明白白。 好些人顺她手指抬头一瞧,果然,半山腰上斜戳着一块尖尖的成才头。 “啧,说得挺像那么回事……” “才三岁,咋懂这些?” “唉,管它真假,这天黑沉沉的,八成要倒水,咱去谷场避避雨也成。” “懒得动弹,我还是回屋躺着吧。” 信的人还是少,多数人站着不动,要么转身回家。 林来福扫了一眼这光景,心里明白,光靠嘴皮子,彻底没戏了。 他咬咬牙,转向村长。 “村长,这么着,你赶紧带肯走的先撤!我去山上,叫上振兴、振武,咱们上去弄点响动,再插个醒目的旗子!让大伙儿一眼就知道,这儿,真危险!” 实在没法子,只能赌这一把了。 就在这节骨眼上,陈老大夫慢悠悠踱了过来。 “各位乡亲,我干这行几十年,多少懂点山川气脉、天气动静。今儿个天上云压得死紧,灰黑一片,连一丝光都透不出来。地上也躁得很,热风闷着不散,树叶纹丝不动,鸡鸭全都缩在窝里不肯出来。明摆着不是个太平日子。” “小孩子心气清、耳朵灵,常常比大人先察觉不对劲。林家来福担心得对,就算石头不往下滚,光是这鬼天气,咱们住山根底下低洼处,地势本就低,排水沟早被泥巴堵死了,一遇大雨肯定积水倒灌。” “水要是漫进屋,灶膛湿了,炕塌了,连落脚的地方都没有。先挪个地方躲一躲,不吃亏。真出事再跑?那就连哭都来不及喽!” 刘铁匠抬手擦了把脑门上的油汗,眯眼望望越来越黑的天。 他挠挠头,有点拿不准。 “陈大夫见过大世面,他这么一讲……要不,先去谷场待会儿?几步路的事儿。” “妥!我举双手赞成!” 旁边一个媳妇立马接话。 “就算没砸石头,这雨看着就来势汹汹。我家屋顶去年修过,可还是漏风又漏水,上回下雨,灶台边积了半寸深的水,瓢都舀不及……” 这两家一松口,好些原本就信陈大夫的户,也动了心思。 “走咧!赶紧收拾东西,谷场集合!” “娃他娘,快把苞米面、咸菜坛子和被褥抱上!” “爹,咱也挪挪吧!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人堆一下散开,不少人转身就往家蹽。 可张麻子还是蹲在门槛上,一动不动。 “我不挪窝!住了半辈子的老屋,还能让风给吹跑了?爱跑就跑,我守着!” 他儿子张图南急得直搓手,嗓音都发干了。 “爹,陈大夫都……” “他嘴皮子利索,我耳朵还长着呢!” 张麻子眼皮一掀,嗓门陡然拔高。 “听个黄毛丫头瞎指挥?她才多大?连地都没犁过几垄!传出去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 还有两家与张麻子一个模子刻出来的倔脾气,杵在原地没挪步。 林富贵一边叹气一边摇头。 他蹲到张麻子跟前,语气软得像劝自家兄弟。 “麻子哥,这真不是小事!小暖虽说年纪小,可哪回她说话不准?再说,你瞧瞧这天,乌沉沉的,谁敢拍胸脯说准没事?命要是搭进去了,房子留着给谁住?” “村长,别白费唾沫了!” 张麻子把烟锅子往门槛上磕得哐哐响。 “我在山脚下活了五十年啊,山神爷都记我名字!要是塌了,我认!你们快走,别耽误工夫!” 林来福一看劝不动,急红了眼。 “这不是硬气不硬气的问题!能躲开为啥偏往坑里跳?您想想张家村上回……” “张家村?提都别提!” 张麻子皱着眉直摆手。 “他们那地界,天生就压不住事儿!” 话音刚落,小暖从黄翠莲手里一挣,蹬蹬蹬又跑回张麻子跟前。 “张爷爷,您信暖暖这一回行不行?石头它们想下来,真不是存心害人,就是身子不听使唤。您先挪到谷场歇会儿?等石头全落完了,山消气了,您再回家,成不?暖暖给您鞠躬啦!” 张麻子低头瞅着孩子那两汪快要溢出来的泪光,心里头软了一下。 他扭过脸去,瓮声瓮气道。 “小孩懂啥?大人的事,少掺和!” 林来福一看,再磨蹭真来不及了。 他一把扯住村长胳膊。 “快!让大伙儿撤!能走几个走几个!振兴!振武!抄上铁锹、麻绳、撬棍,跟我上山!拉不动人,也得给山脚腾出条活路来!” 第60章 救人 “来福,你可千万当心啊!” 黄翠莲一把攥住他袖子。 “放心,我心里亮堂着呢。” 林来福拍拍她手背,顺手揉了揉小暖的头发。 “小暖不怕啊,爹、哥哥们上去陪石头聊聊天,劝它别乱蹦跶。石头听得懂人话,咱们好好说,它就听话。” 小暖吸了吸鼻子,把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爹爹加油!大哥二哥加油!” 远处天边滚过几声闷响,黑云猛地一塌,暴雨劈头盖脸砸了下来! 天地间唰一下白成一片! “哎哟老天爷哟!这雨咋跟倒海似的!” 刘铁匠缩在板车底下,刚探头瞄了一眼外头,整个人就被扑面而来的水汽打得猛一哆嗦,赶紧缩回去。 “娘!我怕!我怕呀……” 谷场上,一个三四岁的小男孩死死搂着他娘脖子,哭得直打嗝。 “乖乖,不怕不怕……” 女人嘴上哄着,声音却抖得不成调。 黄翠莲把小暖和振文死死裹在陈老大夫扯开的油布底下。 “陈大夫……这雨……来福他们……” 她话还没说完,嗓子眼儿就发紧。 陈老大夫盯着后山方向,慢慢摇了摇头。 “这雨邪门得很,山要抖、地要晃,早不是什么新鲜事了。来福他们,老天爷要是真想保人,总归会留条路。眼下最揪心的,是还蹲在这儿的咱们……” 后面半截话,他没吐出来,可谁听不出那意思? 就在这当口…… “轰隆隆!” 这响动沉得吓人,盖过了瓢泼大雨。 紧接着,脚底下的地猛地一晃! “地……地晃了?!” “山!快瞅山!” 有人朝村尾方向嘶吼,嗓音都劈了叉。 大伙全扒着缝隙往外看,死死盯住那片被雨浇得影影绰绰的山影。 只见黑蛇脸那块峭壁,上半截正一点点歪过去。 碎石开始往下滚,先是零星几粒,接着连成一线,最后汇成一股混着泥浆的灰流,冲向山脚。 “山……山活了!真要垮啦!” 刘铁匠家婆娘嚎得不成调,眼泪鼻涕一块儿往下冲。 最先滑下来的,是几块屋子那么大的黑石头。 翻着跟头滚下来,撞在山坡上,撞在岩壁上,撞在树干上,撞哪儿碎哪儿! 这才刚开头,后头更狠。 土层裂开,一道道深缝从山顶蜿蜒而下。 岩壁松垮,大片碎石簌簌剥落。 泥水混着石头,像一大锅熬糊了的黑粥,呼啦一下,从高处泼下来! 那势头,快得连眨眼都来不及! “啊!” 打谷场上,一个女人突然指着张麻子家那片屋子,脸都白了。 “轰!” 不是房梁塌了,是整片屋场,被泥浆一口吞掉时,发出来的闷响! 眨眼工夫,几间还立着的屋子,就被那泥水整个吞掉。 “我的娃啊!!” 老刘头一眼瞅见自家老屋被泥水灌满,嗓子眼儿里猛地蹿出一声嚎叫,转身就要往暴雨里扎。 旁边三四条胳膊立马架住他,死死摁在原地。 “别犯傻!过去就是白送命!” “没了……全没了……” 打谷场上顿时炸开了锅。 黄翠莲把小暖的小脸使劲按在自己怀里,手抖得停不住。 振文傻站在那儿,嘴张得老大。 陈老大夫长长叹出一口气,眼里全是压不住的难过。 可村尾巴那边,才真叫人不敢睁眼。 泥水根本没歇脚,哗啦啦往下淌,一路撞倒更多屋子。 困在屋里的活人拼命喊救命,可刚冒个头,就被隆隆的泥响和雨声盖得严严实实。 林来福带着两个儿子,站在半坡一块石头上,一步也迈不过去。 三人眼睛直勾勾盯着自家熟悉的院墙,看它们被泥水一口口嚼碎。 林来福双眼通红,牙关咬得咯咯响。 他真想下去! 哪怕拉出一个人也好! 可脑子清楚得很,现在扑过去,别说救人,自己立马就得变成泥里一根棍。 “爹……” 振兴哑着嗓子开口。 振武干脆一屁股坐进泥坑里,拳头砰砰砰砸地。 直到那股泥水流得慢了些,林来福一把抹掉脸上的泥水和泪,突然吼了一嗓子。 “上!救人!” 仨人第一个冲到张麻子家旧址。 眼前哪还有院子? 全堆成了泥山。 “麻子叔!图南!听见没?快应一声!” 林来福扯开嗓子喊完,十根手指直接往泥堆里插。 振兴和振武也扑上来,抄起半截木板、枯枝当铲子,手脚并用,刨得泥点子四溅。 其他听到信儿的乡亲们也蹽着腿赶来了,奔着各处塌房倒屋的地方就干上了。 喊人的声儿、铲子撬石头的哐当响、还有憋不住的抽抽搭搭…… 全把先前那阵山崩地裂的轰隆盖过去了。 “快来看啊!杨婶子在这儿!” 一个在烂泥坑里扒拉的汉子,猛地瞅见半截身子埋在黑泥里的杨寡妇。 他扔下手中的破布,连滚带爬扑过去,伸手探她鼻息。 指尖触到一丝温热,立刻扯开嗓子吼。 “还活着!快过来!快!” 七八个人围过去,屏住气,一点一点把她托出来。 太阳又升起来了,林家村却没等来好日子。 空气潮乎乎的,地上全是断梁碎瓦,满眼都是塌了的墙。 还有人蹲在废墟边上,连哭都哭不出声。 可日子不等人啊,活下来的人,饭还得吃,伤还得治,死人还得送走。 林富贵眼肿得跟桃子似的,硬是挺直腰板,挨家挨户把还能走路的叫到打谷场。 他站在碾盘上清点人数,报一个名字,底下应一声。 男人们抡起胳膊,继续刨、抬、搬。 女人们支起大锅烧热水,熬粥煎药,给伤员换药包扎。 林来福手上的口子刚抹了点草药汁,转身就拽着振兴和振武去了最脏最累的活计堆里。 轮到清理张麻子家那片塌屋时,他站那儿足足愣了半分钟。 才弯下腰,一锹一锹往下挖。 泥里翻出个粗瓷碗、压扁的锄头、旧棉被…… 这些东西没说话,可比谁都清楚,这儿原来是一家人吃饭、睡觉、说笑的地儿。 一转眼,什么都没了。 “来福哥,缓口气儿吧!” 旁边一个汉子递来半瓢凉水。 林来福摆摆手,袖子往脸上一抹。 “早清完,张叔和图南……早点入土,心才落稳。” 遗体都擦洗干净,换上干净的粗布衣裳。 没棺材,就拆了两扇门板,四角用麻绳捆紧。 葬礼就在村外那片朝南的缓坡上办的。 五座新坟排成一溜,整整齐齐,安静得让人不敢多看一眼。 第61章 齐心协力 重伤的人里,杨寡妇算是捡回一条命。 陈老大夫熬了三宿,药罐子日夜不停地煎,吊住了她那口气。 可人醒了以后,两眼空空地盯着屋顶,不说话,不吃东西。 陈老大夫摸着胡子直摇头。 “这是吓丢了魂,得养,得劝,急不得。” 其他人也都缓过劲儿了,只是胳膊腿还在疼。 最难的,还是住。 塌得最狠的那几家,房梁都撅成麻花,横七竖八地扎进地里。 眼下只能挤在打谷场临时搭的草棚里,或厚着脸皮借住在亲戚家。 可谁家都不是开客栈的,总不能一辈子赖着。 这天夜里,打谷场中间火堆噼啪跳着火星。 村长把能拿主意的男人全叫拢了,围火坐着。 “老少爷们儿,乡亲们!” “这回遭了大灾,人没了,房塌了,谁心里不堵得慌?谁夜里不掉眼泪?我懂!” “可咱林家村的人,骨头是硬的!房倒了?咱一块砖一块瓦垒起来!地毁了?锄头一抡,照样种出粮食来!眼下火烧眉毛的事儿,那些没屋遮风挡雨的乡亲,还有盖房的米面、工钱、木料,从哪儿来?” 底下没人吭声。 各家都紧巴巴过日子,这一场祸事,直接把裤腰带勒到了喉咙口。 林来福慢慢抬起头。 “村长,我家还存着点粮,是以前卖野猪皮和翠莲绣的荷包攒下的。盖房出人,振兴、振武,俩小子能扛能抬,随喊随到。” 他停了停,扫了一圈人脸。 “以前我嘴笨,做事欠妥当,说过不该说的话,办过错的事,大家心里不痛快,我认。可今儿这场灾,不是冲我林来福来的,是冲咱们整个村来的!” “它就像老天爷敲的一记闷棍,提醒咱们,散了,谁都活不稳。抱紧了,才能喘上气!咱们流的是一个沟的水,埋的是同一片土,这时候不攥成拳头,还能靠谁?” 这话一出口,空气好像一下子松动了。 刘铁匠一拍大腿就站了起来。 “来福说得敞亮!我家缸底还有半袋糙米,全搬出来!搭把手,算我一个!” “我家也剩几斤杂粮,全拿出来!” “力气管够!我后生肩宽背厚,扛梁抬柱不用说!” “对!人多好办事!墙倒了?再立起来!顶棚破了?再搭起来!” 林来福回到自家院门口,把白天的话一字不落讲给了黄翠莲。 黄翠莲正搓着围裙擦手,听完了点点头。 “该拿就得拿。咱们现在碗里还多一勺饭,人家可能连锅都揭不开了。” 小暖一直蹲在门槛上玩石子,听到这儿,她仰起脸问。 “爹,娘,我们是在帮张爷爷他们砌新屋子吗?” 林来福弯下腰,手指轻轻揉揉她毛茸茸的小脑袋。 “张爷爷住不上新屋了。咱们是在帮房子被泥水冲垮的何伯、杨叔他们盖。” “噢……” 小暖眼珠转了两圈,没太明白,但知道这是正经事,马上挺起小胸脯, “那暖暖也能干点什么!我可以拎个小桶,给叔叔们送凉水喝!桶里还能放几片薄荷叶子,水就更凉了!” 后来,村里热火朝天地修房翻地。 可米缸里的粮食,也跟着一天天见底。 青黄不接这会儿,最熬人。 这天夜里,林来福蹲在灶房门口,盯着空了大半的米缸直叹气。 他转身进屋,拉过黄翠莲的手腕轻声说。 “翠莲,明儿我再跑趟镇上。那条风干的野猪腿还在屋里挂着呢,你前两天刚绣好的三块帕子也一起带上。咱去粮站碰碰运气,多换点口粮回来。” 黄翠莲应了一声,手指绞着围裙边,声音压得低低的。 “现在谁家不抠着米粒过日子?粮站的米,怕是比金豆子还难捞。那个张主任……” 她想到上回那人眯着眼打量小暖的样子,后半截话没出口。 “不去试,难道在家数米粒等饿晕?” 林来福摆摆手。 “总得动起来。” 炕上,小暖正把识字卡片排成一排, 听见这话,她立刻仰起脸,“爹!暖暖要跟你去!” “镇上路远,脚板磨得疼。” 林来福摇头。 “暖暖穿新布鞋!不疼!” 她蹭蹭蹭爬过来,小手一把搂住林来福的胳膊晃个不停。 “暖暖帮你抱东西!还能给你指路,记得不?红屋顶的房子,娘上次就在那儿接了大活儿!” 林来福望着女儿翘着的小辫子,心一下就软了。 这孩子最近太乖了,话不多,吃饭不挑,连洗碗都抢着擦干水珠。 带她出去透口气,说不定比闷在家里强。 “行!明儿带你去。但规矩照旧,牵紧爹的手,不能松开,也不能往人堆里钻。” “好嘞!” 小暖拍着小胸脯,笑得露出俩小豁牙。 第二天清早,林来福背上一只竹篓,里头用新鲜荷叶裹得严严实实。 小暖一路上蹦蹦跳跳,小嗓子清亮亮的,问东问西。 “爹,云像不像咱家蒸的馒头?” “那棵歪脖子树,去年就有啦?” 林来福一边应着,一边摸摸她额头的汗。 心头那些沉甸甸的愁事,倒被这叽叽喳喳给冲淡了不少。 进了镇子,街上人影稀稀拉拉。 供销社铁门虚掩着,门口只稀疏站着三四个人,个个脸色发黄。 林来福一手托着小暖,一手拎着背篓,直奔粮站柜台。 张向东还是老位置,坐在高台后头。 手里那把算盘噼里啪啦拨得响,专挑最狠的数往下扣。 轮到林来福,他懒洋洋掀开眼皮,眉头一拧,显出几分不耐烦。 “什么事儿?” 林来福把背篓放在地上,先取出三块帕子。 “张主任,您瞧瞧,家里女人绣的,针脚实,花样新,换点粗粮行不?” 张向东随手抓起一件,凑近细看几眼。 针脚密实得挑不出毛病,连线头都收得干干净净。 可他鼻孔朝天哼了声。 “这东西又不能下锅炒,又不能蒸着吃,谁家吃饱了撑的掏钱买它?最多按收破烂的价,三块钱换一斤粗粮票,爱要不要。” 这报价跟白抢没两样,压根没把人当回事。 林来福眉毛拧成疙瘩,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吭声。 他知道吵不过,也吵不赢。 张向东背后有供销社撑腰,一张嘴就是规矩。 他接着从怀里掏出个荷叶包,解开绳子,里头躺着一条红亮亮的野猪后腿。 “张主任,您掌掌眼,上等野猪肉,肥油全刮干净了,炖汤满屋飘香,炒菜嚼着带劲!” 第62章 替大伙儿出气 野猪肉! 张向东眼皮猛一跳,喉结上下滑了一下。 眼下连猪肉都稀罕得见不着影,更别说这种野味了! 好货! 真金白银的好货! 他心里噼里啪啦算开了账。 可脸上却绷着,假模假式捏起肉掂了掂,又凑近闻了闻,立马皱眉摇头。 “啧,看着还行,可风干过头了,轻飘飘缩水一大截,嚼起来咯吱咯吱发柴。再说野猪,土腥气冲鼻子,哪比得上咱圈养的猪来得顺口?这样吧……” 他啪地放下肉,伸出胖嘟嘟的手指。 “给你打七折,你自个儿挑,过了这村没这店。” 这价连黑市行情都不如,生生砍掉两三成! 明摆着盯准了林来福急等粮食救命,张嘴就咬一口狠的。 林来福脸一下子拉下来。 “张主任,这价太离谱。您摸着良心说,这肉搁谁手里卖,能少于这个数?” “嫌少?” 张向东脸立马垮了,一把把肉往回拨。 “那你找别人换去!我们就这规矩!后面还排着长队呢!” 林来福手指头攥得咔咔响,恨不得一巴掌拍扁那张油光满面的脸。 可家里灶台冷着,孩子等着吃饭。 就在他准备点头认栽的时候,一直蹲在背篓旁的小暖,突然哎了一声。 小短腿噔噔跑过去,踮起脚尖扒着柜台边沿,小脑袋拼命往里伸。 “爹爹,” 她扯了扯林来福的衣角。 那儿盖着块蓝布。 “那块布下面藏着什么呀?一股子馊味,还有点发霉的酸气,就像咱家以前囤的米放久了、爬满虫的那种臭味。还有……还有小虫子在动!亮闪闪的,跟会走路的小米粒一样!” “哎哟,这小闺女嗓门儿真亮!” 粮站里人挤人,闹哄哄的,可这声奶声奶气的喊,一下就戳穿了所有嘈杂! 大伙儿全扭过头,齐刷刷盯住了张向东柜台底下的蓝布! 张向东脸上的肉咯噔一跳,眼皮直抽抽。 他噌地从凳子上蹦起来,手忙脚乱往前扑,嗓子都劈叉了。 “谁……谁家娃瞎嚷嚷!哪来的味儿?哪来的虫?不许乱指!不准乱看!” 越拦,越像裤腰带断了还硬捂,全是破绽! 队伍立马炸开了锅! “发霉?还有虫?” “他柜子底下到底塞了多少东西?” “该不是把臭玉米、馊麦子混进好粮里卖吧?” 骂声、吼声、跺脚声,呼啦啦全涌上来。 这年头,饭碗就是命根子! 谁敢往米缸里掺沙子,就是跟全家人抢活路! 张向东额头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脸一阵青一阵红。 真让他撞上了! 柜子底下的确压着几小袋发潮结块的烂粮食! 是他悄悄克扣下来的废料,打算混进好粮里蒙人, 这事要是当着几百号人揭盖子,他这主任帽子,当场就得飞。 “没……没有的事!纯属胡扯!” “娃太小,认错啦!大伙儿别信!咱粮站的粮,颗颗圆润,粒粒清香!” “香不香,掀开闻闻呗!” 一个光膀子汉子往前一站,嗓门震得屋梁嗡嗡响。 “对!掀开!” “张主任,心要是正的,掀开又何妨?” 人群围得更紧,眼睛瞪得溜圆。 张向东两腿直打晃,看看四周咬牙切齿的脸。 完了。 他连装横的心都没了,只想把这一老一小赶紧请走。 想到这,他扯着嘴角,硬挤出个笑脸,点头哈腰凑到林来福跟前。 “林……林大哥!误会!天大的误会!这肉,顶呱呱!头等的好肉!我眼神不好,真瞎了眼啊!” “这样!您这肉,几件针线活儿,我给您按……按顶格价!不,翻个倍!全换!您看成不成?” “翻个倍?” 林来福眼皮往上一抬。 “对!翻倍!” 张向东赶紧接话。 “不光按最高行情算钱,我还额外搭细粮!白面!对,就是雪白雪白的面粉!您这一堆东西,我给您换白面三十斤,小米二十斤头等!您掂量掂量?” 三十斤白面! 二十斤头等小米! 这哪是换东西啊,简直是白送! 队伍里一下炸了锅,七嘴八舌地嚷起来。 “哎哟!” “真给了?!” “这闺女一开口,铁公鸡都拔毛了?” 林来福心里亮堂得很,张向东这是心虚透了,拿粮食堵嘴呢。 本来只想把货卖出去,谁料女儿随口一说,又把对方最怕露馅的地方点穿了。 他低头瞧了眼小暖。 小姑娘正歪着脑袋,一脸纳闷。 刚才还横眉竖眼的胖叔叔,怎么忽然笑出褶子来了? 林来福琢磨了几秒,点头。 “行,就照张主任的意思来。不过,粮得当面过秤,货得是实打实的好货。” “成!包您满意!我亲自称,一把一把抓!” 张向东脸上堆满笑容,转身蹽进后屋。 他手脚麻利地搬出两大口袋,把秤盘擦得干干净净。 双手稳稳托住秤杆,眼睛紧盯刻度。 林来福扛起背篓,顺手把小暖抱上另一侧,让她坐在背篓沿儿上, 小丫头两条腿一荡一荡,高兴得直拍手。 走出粮站大门老远,还能听见屋里乱糟糟的声音。 “张主任!您给大伙交代交代!” “这粮咋来的?凭啥她家换这么多?” “刚才那孩子说的到底准不准?” 回家路上,林来福脚步轻快了些,可心里却沉甸甸的。 他摸摸怀里小暖的头发,轻声问。 “小暖,你怎么知道柜台底下藏着烂粮?” 小暖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 “鼻子闻到了呗。臭烘烘的,和咱家以前米缸生虫时一个味儿。布边边上还爬着小黑点,一闪一闪的,胖叔叔偷偷捂着,肯定不是好东西嘛。” “小暖,你又帮爹闯过一道坎儿啦。” 林来福把她往怀里搂了搂。 “有了这些细粮,日子就有盼头了,你哥的学费,一家人的嚼谷,稳稳当当,全有着落了。” “能帮上爹,我就高兴啦!” 小暖咧嘴一笑。 “白面馍馍香!给大哥捎学校去吃!” “行嘞!给你大哥带,也给你蒸一锅白面馍馍解解馋!” 林来福乐呵呵地应下来。 回到村子,林来福把三十斤面粉、二十斤小米往院子里一放。 家里人全愣住了。 听他说完粮站那档子事儿,大伙儿才咂摸出味儿来。 这小闺女,真不是一般灵! “俺妹太神了!就随口一说,换回这么多细粮!” 振文仰着小脸,眼里直冒星星。 “这叫什么?揪出黑心贩子,替大伙儿出气!” 振武攥着小拳头,气鼓鼓的,小脸涨得通红。 第63章 多留个心眼儿 振兴摸摸下巴,点点头。 “咱妹妹这双眼睛,比杆秤还稳当,比快刀还尖利。” 黄翠莲又笑又慌,一把搂过小暖,连声叮嘱。 “以后出门可得睁大眼、多留个心眼儿啊!” 振文刚满八岁,正是闲不住的年纪。 家里光景一宽裕,老样子又回来了。 这天下午,振武被生产队喊去运粪肥,振兴在屋里背书做功课。 振文刚把娘交代的拾柴火活儿干完,立马坐不住了。 他放下柴捆,踮脚往窗外望了一眼。 瞅见村口河滩边,几个半大小子正趴地上弹玻璃球。 他手心直痒,跟娘打了个招呼,撒腿就往外冲。 小暖蹲在菜地埂子边,正盯着蚂蚁排队搬家。 听见脚步声一扭头,看见三哥蹿出去,赶紧迈开小腿追。 “三哥,等等暖暖呀。” “妹妹乖,自己玩会儿,哥马上回来!” 振文边跑边回头喊,步子越迈越大。 他不想带妹妹,怕那帮野小子疯起来收不住,碰着她。 小暖只好站住,小嘴一撅,蔫蔫地不吭声。 河滩那边,孩子们正闹得欢。 除了本村几个,还有俩是邻村何家村来的。 一个叫何大柱,比振文大一岁,个头高出一截,平时总爱发号施令,算得上这群孩子的领头羊。 另一个叫何阿顺,整天跟在他屁股后头,甩都甩不掉。 振文一加入,刚开始还挺带劲。 玻璃球磕在地上啪嗒啪嗒脆响。 他弯下腰,瞄准目标,手指一弹,球飞出去滚了老远。 可玩着玩着,何大柱就开始耍滑头。 明明没打中目标,硬说弹准了,伸手就要拿走振文最宝贝的那颗红心花玻璃球。 “我没输!你赖皮!” 振文脸涨得通红,手死死捂着兜。 “谁赖了?就是你输了!快交出来!” 何大柱仗着个高,胳膊一伸就要抢。 他手指张开,掌心朝下,手腕用力往前探。 “不给!” 振文把兜口攥得更紧。 “哟呵?林振文,翅膀硬啦?” 何大柱火了,推了一把。 振文脚下一滑,一屁股坐进泥地里。 手一松,玻璃球滚进旁边草堆,不见了。 球体在泥地上弹跳两下,撞断几根干草茎,顺着斜坡咕噜噜滚进草丛深处。 “我的球!” 振文一骨碌爬起来,拔腿就往草丛里钻。 何大柱眼疾手快,脚一抬,踩进路边的草堆里,正正好好压住那颗玻璃珠子,还特意扭了两下脚腕子,乐呵呵地嚷。 “不给是吧?这下可好,报销喽!” 振文盯着地上那摊亮晶晶的渣子,心口猛地一揪。 那是大哥前阵子从镇上学校带回来的。 鼻子一酸,眼眶立马就湿了。 他拔腿冲过去,两只小手直奔何大柱胸口推。 “赔我!赔我珠子!” 何大柱胳膊一横就挡住了,顺手往前一搡,振文差点坐地上。 “赔?赔你个大头鬼!自己攥不牢掉地上,赖谁?穷得叮当响,还拿玻璃渣当金疙瘩?” 他嗤笑一声,抬脚踢开地上半块未碎的球体。 何阿顺也凑近一步,撇着嘴接话茬。 “就是嘛!林振文,你们村房顶都被大风掀没了,还有闲心玩珠子?趁早回家喝你的烂菜叶子糊糊去吧!” 振文气得嘴唇发抖,小拳头攥得指甲掐进掌心。 “你们太欺负人了!” “欺负你怎么了?” 何大柱咧嘴一笑,露出两排不算整齐的黄牙,右手猛地抬起来,直直往振文脑门上按下去。 “有种叫你那个狐仙附体的妹妹来?让她使法术喷我一脸黑烟试试?哈哈哈!” 话音还没落。 “不许打我三哥!” 脆生生一声奶调,带着点小奶音里的火药味。 大伙儿齐刷刷回头。 林小暖不知啥时候冒出来的。 她小短腿一颠一颠跑过来,直接挤到振文身边。 “你不对!抢东西!推人!现在就道歉!” 何大柱先是一怔,接着笑出声,拿手一指小暖,跟同伴挤眉弄眼。 “哎哟喂!说谁谁到!还真敢来啊?这就是林家那个小狐仙?嘿,小脸蛋倒是白嫩。” 他压根没把这丁点儿大的丫头当回事,还故意弯下腰,龇着牙凑近她脸。 “小屁孩儿,闪远点儿!再不挪窝,连你一块儿搡飞!” 热乎乎的口气喷到小暖鼻尖上。 她身子一缩,脚后跟蹭着地往后滑了半寸。 可两只小脚丫钉在地上没动,眼珠子眨都不眨。 “你……你是坏人!不准碰我三哥!” “我就碰了,你能咬我啊?” 何大柱直起身,甩甩手,嫌烦似的又要伸手去拽振文衣领。 “快让开!碍事儿!” 手指刚伸出去一半。 猛的一顿! 何大柱脚底一打飘! 河滩上全是圆滚滚的石头,踩上去本来就容易打滑。 他刚才站的位置,偏偏有块青苔厚得像抹了油的鹅卵石。 被他一脚踩得晃悠了一下,重心瞬间失衡! “哎哟喂!” 他嗓子眼儿里猛地蹦出一声惨叫,身子当场发软,手在空中乱扑腾。 整个人往后直挺挺地栽了过去! 左腿膝盖不偏不倚,咚一下,正撞上旁边一块凸出来的硬石头! “咔!” 何大柱当场嚎破了音。 “啊!!!我的腿!我的膝盖!!要断啦!!!” 血一下就冒出来了。 眨眼功夫就洇湿了裤管。 深褐色布料迅速吸饱鲜血,颜色由浅转深。 他抱着腿在地上翻来滚去,哼唧带抽泣,鼻涕一把泪一把。 边上几个孩子全僵住了,张着嘴、瞪着眼,呆愣愣看着地上打滚的何大柱,又扭头瞅瞅还挡在振文前头的小暖。 何阿顺最先回过神,带着哭腔大喊。 “大鹏哥!你……你出血啦!快!快找赤脚大夫去!!” 他一把拉上旁边一个孩子,俩人七手八脚往前凑,想架起何大柱。 可何大柱疼得腿一碰地就尖叫,根本撑不住身子。 两人只好架胳膊拖后腰,连扶带拽,拖着他在碎石滩上磕磕绊绊往何家村挪。 转眼间,河滩上就剩振文、小暖,还有另外俩本村孩子。 他们你瞅我、我瞅你,谁也不敢先开口。 “妹妹……你咋样?没吓着吧?” 振文早把心爱的玻璃球丢脑后了。 “手凉不凉?身上疼不疼?” 小暖轻轻摇头。 她盯着何大柱消失的方向,眼睛一眨不眨。 又低头看看那摊没干透的血。 “三哥……那个大哥哥,流了好多血。他现在……是不是疼得直咬牙?” 第64章 现世报 “疼死他活该!” 振文梗着脖子骂完,唾沫星子溅到自己下巴上。 “谁让他撒泼,还想把你搡水里!现世报,来得真快!” 一个孩子悄悄往振文身边靠了靠。 他压低嗓门:“振文……你妹就那么说了一句……何大柱立马就摔了,膝盖还刚好磕在尖石头上……这也太……太巧了吧?” 另一个孩子搓着胳膊上的鸡皮疙瘩。 他偷偷瞄小暖一眼,迅速垂下眼皮,小声接话。 “我奶念叨过好几回……说你家小暖是福气包,碰都不能碰。她前两天刚骂完小暖,何大柱就趴这儿啦!” 难不成,小暖一张嘴,坏事准应验? 不管咋说,一瞅见何大柱那副狼狈相,振文心里那点闷气一下全散了。 “走,妹妹!咱回屋!” 振文一把牵住小暖的手。 “好嘞!” 小暖脆生生应了声,声音清亮。 她的小脸皱了皱,鼻尖微蹙,眼睛睁得圆圆的。 “三哥的亮晶晶摔碎啦。” “嗐,不打紧!等大哥回来,我让他再捎一个回来!” 振文蹲下身,伸手拍了拍裤子上的灰。 他现在压根儿不稀罕那玩意儿了。 俩人手拉手,慢悠悠往家晃。 小暖走一步,轻轻晃一下振文的手腕。 振文便跟着她放慢脚步。 旁边那俩本村小孩早吓跑了,一溜烟蹿进村口的槐树林,连头都没敢回。 果不其然,才半个下午,消息就跟长了腿似的传得满村皆知。 打那以后,不光林家村孩子绕着小暖走,连隔壁刘庄、张庄几个村的小子丫头,也都晓得林家有个碰不得的小福星。 谁要是敢伸爪子动林振文一下,保不齐下一秒就脚滑、绊倒、摔泥坑,跟何大柱一样,倒霉得莫名其妙。 振文呢? 反倒是因这事顺风顺水,在娃堆里说话越来越有分量,没人再敢冲他甩脸子、使绊子。 地里稻穗开始鼓粒了,一株株弯着腰,沉甸甸地晃。 林家那块菜畦更是争气。 小白菜蹿得旺,叶子油绿厚实,拔几棵就能下锅。 这天午后,林来福和振兴下地看庄稼长势去了。 振武被支到村部帮忙,忙得脚不沾地。 黄翠莲在屋里飞针走线,赶一批镇上庄主任拉来的绣活。 振文蹲在院子里教小暖认字,木棍在地上划拉得认真。 小暖则趴在地上,眼睛一眨不眨盯着蚂蚁洞口。 “吱呀。” 牛棚那扇旧木门轻轻被人推开。 振文和小暖齐齐抬头。 门口立着个瘦小的老太太,拄着一根磨得发亮的拐杖。 是林老太太。 她比上回见时更显老了,脸上皱纹密得像旱田里龟裂的泥巴。 振文一见是奶奶,立马站起身,不动声色往小暖前面挪了半步。 分家后,他对这位偏心眼的奶奶,实在亲近不起来。 小暖也慢慢站直了,仰着小脸,睁着圆溜溜的眼睛望着奶奶。 林老太太站在院门口,没敢往里迈步。 眼珠子浑浊发黄,直勾勾瞅着小暖,嘴唇动了又动,才挤出几句话。 “小暖……振文,你们娘在屋里不?” 黄翠莲正纳鞋底,听见响动,放下针线走出来。 一抬头瞧见是婆婆,她眼皮抬了抬,没笑,也没生气,就平平淡淡地问:“娘,您来啦?有啥事?” 林老太太更局促了,脚底下磨蹭着挪进院子,从怀里掏出个小包袱。 她把包往黄翠莲跟前送。 “没……没啥要紧的。就是老母鸡最近下了几个蛋,我挑了俩最圆实的,给小暖带过来。孩子正抽条呢,身子骨得跟上……” 话是这么说,可调子软得塌了角,听着不像长辈给晚辈送东西,倒像讨饭的端着空碗在人家门槛上磕头。 黄翠莲盯着那俩个还温乎的鸡蛋。 心里一下子堵得慌。 以前在老宅吃饭,鸡屁股都朝大房这边撅着。 如今呢…… 如今大房灶冷锅凉,小暖家院里鸡鸣犬吠。 她没伸手接,只轻轻说:“娘,您留着自个儿吃吧,我们这儿不缺。” “拿着拿着……” 老太太硬往前凑,手指抖得厉害。 “这是奶奶一点心意。从前……从前是我心偏了,亏待了你们,也委屈了小暖……” 说着说着,眼眶突然潮了,眼泪就在眼圈里打转,没掉下来,却比掉下来还让人心软。 黄翠莲鼻子一酸,想到她终究是来福的亲妈…… 她叹了口气,终于把包袱接了过来。 “行,那……谢谢。您进屋歇会儿?喝口水?” “不坐不坐!” 老太太忙摆手。 眼睛直往院角那片青翠翠的菜畦溜。 她舔了舔嘴皮,干裂处渗出血丝,憋了半天,才小声开口。 “翠莲啊……还有一句,我……我真不好意思张这个嘴。可家里……锅底都刮净了。艳梅瘸着腿不能动,成才又没个营生,光耀饿得直哼哼……我想……想托小暖帮个忙……” 她扭头看向小暖,眼神里全是求人办事的难堪。 “小暖啊,奶奶知道你灵光,眼尖手快。你能不能……替奶奶瞅瞅,村口坡上、沟沿边,还有没有能嚼的野菜?不用多,够煮两顿糊糊就行……奶奶……真是走投无路了……” 敢情那俩鸡蛋不是礼,是敲门砖。 黄翠莲眉心一拧。 挖野菜? 这年头,村东到村西,连狗尾巴草都被人捋秃噜了。 老太太这是打上小暖那本事的主意了,想让她帮忙找口吃的。 可小暖这本事,是随随便便就能使的? 再说了,凭什么呀? 她心里清楚,小暖那本事不是闹着玩的。 振文撇着嘴,小声嘀咕。 “以前家里有粮的时候,咋没见她想起咱来……” 他话没说完,就被黄翠莲狠狠瞪了一眼。 小暖仰起小脸,盯着奶奶那张布满皱纹的脸,眼神里全是可怜巴巴的恳求。 她又想起前两天,奶奶饿得直哼哼。 她没马上开口,而是把小脑袋歪到一边。 几秒钟过去,小暖忽地眨了眨亮晶晶的眼睛,伸出肉嘟嘟的小手指,稳稳指向老宅那边。 “奶奶,你家西边那个墙角……就是挨着茅房的老土墙底下,土里头……好像埋着好些东西。” “墙角底下?” 林老太太一愣,老屋那堵墙? 那儿除了烂石头、枯草根,还能长出啥来? “嗯!” 小暖用力点头,小眉毛皱着,努力想词儿。 “不是石头,是……绿油油的叶子,钻在土缝里、石头缝里,躲着光,怕太阳晒,所以专挑那阴凉地儿长。” 第65章 输的人学狗叫 她顿了顿,小舌头舔了舔下嘴唇,又补了一句。 “叶子边儿卷着,茎秆带点红,摸起来滑溜溜的,一掐就出水。” “暖暖觉得……像是灰灰菜?或者马齿苋?反正能吃,脆生生的,一大片呢,够奶奶和、叔叔吃好几顿啦!” 墙角底下长野菜? 还能吃? 林老太太半信半疑。 那老屋她住了那么长时间,砖缝里掉几粒灰她都清楚。 可再一看小暖那双清亮亮的眼睛,又想起这孩子之前说准的事儿一件比一件邪乎。 难不成,真漏看了啥? 就算只有一把能下锅的野菜,也是活命的指望啊! “真……真的?” 林老太太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暖暖感觉到啦。” 小暖答得干脆。 她把小手按在自己胸口,用力点了两下。 “那……那奶奶回去挖!” 她往前踉跄半步,右脚绊在门槛上,身子晃了晃才站稳。 黄翠莲望着婆婆跌跌撞撞的背影,叹了口气,蹲下来捏捏小暖的手。 “小暖啊,以后这种事儿,别张嘴就应。” 她怕闺女的本事被人当摇钱树使,更怕招来闲话、惹来麻烦。 小暖却反手攥紧娘的手,仰着脸说:“娘,奶奶家真没米了。墙根底下……暖暖真的摸到了,凉凉的、嫩嫩的绿东西,能炒,能煮,能填肚子。帮帮奶奶,不然光耀哥哥要抱着空碗干咽口水啦。” 孩子眼里没算计,只有实打实的担心。 黄翠莲张了张嘴,啥也说不出来了。 林老太太几乎是脚不沾地冲进老宅院门的。 一进院,她撒腿就往西边跑。 那儿靠着茅房,立着一堵旧土墙,灰扑扑的。 几根枯草从墙顶斜插出来,在风里一颤一颤。 她弯下腰,呼哧带喘,顾不上手脏,直接用手刨表层那层干土和枯草。 刚开始,挖来挖去全是硬泥疙瘩和小石子,啥也没见着。 一块棱角锋利的瓦片割破了她左手食指,血珠慢慢渗出来。 难不成小暖记岔了? 又或者……这孩子压根没上心? 可她咬着牙不肯罢手。 直到她掀开一块扁扁的成才头。 嚯! 湿乎乎的泥地上,石缝间,密密麻麻冒出一簇簇肥嘟嘟的叶子。 这些菜贴着墙根长,常年照不着太阳,颜色比路边常见的深,正是马齿苋! 更绝的是,这地方太偏、太隐蔽,连鸡都不爱往这儿溜达。 野菜反倒长得疯,挤挤挨挨一大片! “老天爷哟……真有啊!” 林老太太嗓子发颤,眼泪唰地就淌下来了。 她用袖口胡乱抹了一把脸,又往前凑近两步,低头仔细辨认。 结果发现不止这块! 顺着整堵老墙根,全都是马齿苋,还有灰灰菜! 虽然每一小丛不大,可攒一块儿,足够装满她那只豁了边的旧竹篮! 她跟捡着金元宝似的,忘了腰酸腿疼,干脆跪在泥地上,一根根轻轻拔。 自己在这老宅子住了大半辈子,竟还不如三岁的小暖看得明白! 等她拎着半篮子水灵灵的野菜回到家,特地绕了个弯,先奔黄翠莲和小暖跟前晃了一圈。 她把竹篮往地上一放,篮沿沾着新鲜泥点。 黄翠莲一看,愣住了:“妈?您……打哪儿找来的?” 振文更是一蹦三尺高。 “妹妹!你咋知道墙底下能长菜?这也太厉害了吧!” 他蹲下来,伸手想摸篮子,又怕碰坏了叶子,只缩回手,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小暖。 小暖仰起小脸,笑得眼睛弯成月牙。 “看嘛,暖暖说对啦!奶奶今天有菜吃咯!” 林老太太一个劲儿道谢,声音有些发颤,双手捧着那篮子鸡蛋,执意要往黄翠莲怀里塞。 黄翠莲立刻伸出手,牢牢按住她枯瘦的手腕。 “娘,您回去煮两个补补。野菜有了,眼下就踏实了。往后……有啥事,咱们慢慢商量。” 黄翠莲到底心软了,语气也松了。 林老太太擦着泪,,拎着那半篮子救命菜,一步一停,挪出院门。 “振武!振武!在家没?” 院墙外头突然传来喊声。 是大鹏和小木头,村里的两个活宝。 他俩比振武大个一两岁,整天闲不住,东家跑西家蹿,蹦跶得跟刚出笼的麻雀似的。 “在呢!” 振武应得脆生生的,手里捏着那把快完工的弹弓就往外冲。 “嚯!新家伙?” 大鹏一眼瞅见,眼睛立马亮了,往前凑半步,伸手想摸又缩回去。 “瞧着挺带劲啊!” “那可不!我亲手搓出来的!” 振武把弹弓往胸前一横,下巴微微抬高。 “找我啥事?” “何家村那几个小子约架啦!就在村后头那片打谷场,比弹弓!输的人学狗叫,绕场跑三圈!去不去?” 小木头嘴皮子飞快,脸上全是跃跃欲试的光。 振武一听,热血往上顶,耳根迅速泛红。 “去!谁退缩谁是怂包!我这新家伙正愁没处露脸呢!” 最近妹妹风头太盛,连带着他走路都挺直了三分,早就想找个由头亮亮相。 昨天听见何家村几个小子笑话他只会编草蚱蜢,心里憋着一口气没出。 “哥哥!你上哪儿去呀?” 小暖听见响动,从菜畦边跑过来。 “哥和大鹏哥他们玩弹弓去!小暖在家陪娘掐豆角,乖哈。” 振武说着转身就要走,脚尖刚离地,裤腿就被扯住了。 “暖暖也要去!” 她一下贴上来,小爪子死死揪住哥哥衣角。 “妹妹,那边全是疯跑乱窜的大孩子,挤来撞去的,你去了容易摔跤,也不安全。” 振武皱着眉犯难。 “暖暖坐得端端的,就看哥哥打,一根草都不拔!” 大鹏和小木头互相瞄了一眼,想起前两天何大柱摔得膝盖冒血的传说,心里咯噔一下,但当着小丫头面又不好直说别来。 “振武……要不?带上小暖?咱仨盯紧点,保准不撒手。” 小木头赶紧点头,下巴点得比小暖刚才还快。 振武低头看了看妹妹亮晶晶的眼睛,又想起她之前随手扶歪的篱笆…… 嘿,说不定真能旺场? 他顿了顿,点头。 “成!不过,手必须牵牢,脚不能离我三步远!” 话音刚落,他立刻伸出手。 “嗯嗯!” 小暖猛点头,小辫子都跟着晃。 她一把抓住哥哥伸出的手,五根手指全攥进他掌心。 四个人一前一后,奔打谷场去了。 振武在前,小暖紧贴他右腿外侧,大鹏和小木头一左一右护在外围。 第66章 比!谁怕谁! 眼下还没开镰,场子空荡荡,像块刚掸干净的成才板,正好摆擂台。 对方仨人早等那儿了,清一色何家村的。 带头的是个叫何阳的,膀大腰圆,比振武还高出半截,手里那把弹弓黢黑发沉。 一看就是从大人那儿顺来的老物件,边角都磨出了油光。 他斜靠在场边老槐树上。 “林振武!还以为你躲家里不敢出门了呢!” 何阳一抬眼就看见他们,目光扫到小暖身上时,明显一僵。 何大柱跪地磕破皮的事儿,在何家村娃堆里早传烂了。 可这群半大小子,面子薄如纸,嘴上都说纯属碰巧,心里却攒着一口气。 非得试试,看这小煞星到底有没有传说那么邪门! 何阳身后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 一人悄悄把弹丸揣进衣袋,另一人扯了扯袖口,遮住手腕上刚结痂的划痕。 “谁怂了?来啊,比啥都行!” 林振武把腰杆一挺。 “痛快!瞅见没,那边那溜老杨树?最顶上那根秃杈子上,我吊了十个松果。” 何阳声音响亮,手臂用力一扬,指尖直直指向远处那排高耸的杨树。 这距离,对两个半大孩子手里的弹弓来说,确实不是闹着玩的。 “咱俩轮着来,每人五发,看谁敲下来的多!要是平手,立马加赛!输的嘛……学狗叫,绕场跑三圈,再把赢家指定的东西交出来!” 何阳话音刚落,就低头拍了拍裤兜,又抬眼扫了一圈四周。 风一吹,树尖上一根光溜溜的枯枝直晃悠。 细绳拴着的十个干瘪松果正轻轻打摆。 “成!就这么干!” 林振武脱口应下,心里却直犯嘀咕。 他盯着那根枯枝看了两秒,又飞快瞟了眼何阳手里的弹弓,喉结上下滚了一下。 昨天下午只试了三发,全打偏了。 再说何阳那把,皮条绷得紧,兜子磨得亮,一看就是常练的老手。 “先挑弹药!” 何阳把手伸进裤兜,哗啦倒出一把小石头。 个个圆润匀称,像捡过好几遍似的。 林振武赶紧蹲下,在脚边石堆里扒拉几下,随手抓了五块瞧着顺眼的。 小暖一直乖乖站在二哥腿边,眨巴着眼睛看热闹。 她两只小手紧紧攥着裤缝,脚尖微微踮起。 眼睛一会儿看看哥哥,一会儿看看何阳。 第一轮,何阳打头阵。 他把身子一稳,单眼一眯,皮筋拉到耳根,嘣地一响,石子嗖地窜出去! 五发里两颗命中。 何阳咧嘴一笑,斜眼朝林振武晃了晃脑袋。 轮到林振武了。 他吸口气,学着何阳的样子,瞄准、拉弦、放手! 五下总共就蹭中一个。 “哈哈哈!林振武,你这弹弓怕不是用筷子削的吧?跟挠痒痒差不多!” 何阳那帮人顿时笑作一团。 林振武耳朵尖都红透了,又急又气。 大鹏和小木头也在旁边直搓手。 两人低头盯着地面,谁也不说话,可脚尖却不由自主地来回蹭着泥地。 小暖仰起小脸,看看哥哥耷拉的眉毛,又低头瞅瞅地上散乱的石子,忽然蹲下去。 她伸出小手,抠出一块指甲盖大小小石头,往前一递。 “二哥,换这个试试。” 林振武一愣。 “这?太小啦!还歪七扭八的,甩出去保准打飘!” 小暖却一点不松口,乌溜溜的眼睛直盯着振武。 “这颗石头……它想走得正、飞得稳。暖暖瞧着呀,它跟哥哥弹弓特别投缘,换它上,准能打着!” 换做平常,振武早当妹妹在瞎咧咧了。 可眼下,他盯着妹妹那双眼睛,再一回想她之前那些让人咂舌的事儿。 他脑子一热,伸手就把那颗灰扑扑的石头接了过来。 “加赛!刚才打成平手!现在三局定胜负,输赢立见!” 何阳扯着嗓子喊。 “比!谁怕谁!” 振武把心一横,咬紧后槽牙,从裤兜里掏出小暖给的那颗小石头。 手指用力一捏,确认它没碎,又迅速塞进弹弓皮筋下方的布兜里。 何阳先上。 三发加赛,他动作干脆利落。 轮到振武,全场一下子静下来。 他手心全是汗,黏腻腻的,指尖有点抖。 可他还是稳住呼吸,照妹妹说的瞄向秃杈。 牙关一咬,腮帮子绷得发硬,手指扣住皮筋,屏住呼吸,等风势稍歇,猛地一松。 “咻,啪!” 那颗小石头像长了眼睛,笔直窜出去,咚一声,正中松塔芯子! “打中啦!” 大鹏和小木头蹦得老高,嗓子都喊劈了。 振武自己也傻了眼。 这么小一颗玩意儿,咋就这么听话、这么准? 小暖仰起小脸,嘴角弯弯。 “暖暖没骗人吧?” 振武心头一下子热乎起来,赶紧蹲下,膝盖顶着地面,一手撑地,一手朝小暖伸过去。 “暖暖,快!再帮哥哥挑两颗!” 小暖应声趴下,小手在土里扒拉几下,指甲缝里钻进黑泥,麻利捡出两块。 一块扁扁的,一块边角硌手,带点小尖儿,看着都不起眼。 第二发,换那块扁的。 中! 松塔应声而落,弹子擦着树皮弹开,斜斜飞进草堆。 第三发,换那块带棱的。 又中! 石子撞上松塔底部,发出闷响,松塔直接炸开几片鳞片,歪斜着栽下树。 三发全中! 一发没落! 打谷场一下子没人吭声了。 何阳和他那帮人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眼珠子瞪得溜圆。 振武都懵了,捏着弹弓。 转头看小暖,又低头看弹弓。 大鹏和小木头早就冲过来,一把抱住他胳膊又跳又摇。 “振武!你牛啊!三发全中!咱赢大发啦!” 两人胳膊勒得他生疼,肩膀也被撞得晃荡。 何阳脸一会儿红、一会儿白,硬着头皮吼。 “你……你使诈!这小木头肯定动过手脚!是你妹妹捣的鬼!” 话音刚落,他就拿手指向小暖。 小暖身子一缩,小手悄悄攥紧衣角。 可下一秒她又挺直腰板,脊背绷得笔直,小下巴一抬,脆生生说:“暖暖没动手脚,石头是地上捡的。哥哥自己打得准。你输了,得学狗叫,还得把东西交出来。” 奶声奶气,清清楚楚,半个字没漏。 赌约,就在那儿摆着呢。 何阳一张脸涨成猪肝色,额角青筋突突跳了两下,让他学狗叫? 还不如抽他两耳光痛快! 他盯着振武,又瞥了眼小暖,突然抬手一指草垛边搁着的竹编小笼子。 “东西我赔给你!拿这个顶账!” 第67章 天下第一好 话音没落,他抓起笼子,咚地一声墩在地上,竹条震得嗡嗡响。 笼子里头,蜷着一只灰不溜秋、圆滚滚的野兔子! 耳朵耷拉着,绒毛有些凌乱,后腿有点瘸。 野兔子! 这可比弹弓赢来的那只会汪汪叫的破狗强太多了! 振武眼睛唰地亮了。 兔子啊! 毛色厚实,肚子鼓鼓的,一看就养得结实。 何阳心疼得直抽气。 这兔子是他跟爹蹲了两天灌木丛才套住的。 本打算养到过年再宰,或者卖给镇上肉铺换几斤粮票。 可当着全队小孩的面学狗叫? 那脸往哪儿搁? “成!兔子我们收了!” 振武摆摆手,爽快得很。 “狗叫免了,以后少横着走路就成!” 何阳长舒一口气,喉结上下滚了滚,朝他们翻了个白眼,拽着俩跟班掉头就跑。 “振武!太牛了!三下全中!你是真神投手!” 大鹏和小木头立马围上来,眼睛发亮。 振武却挠挠后脖颈,指腹蹭过细软的绒毛。 再扭头看小暖。 她正蹲在笼子前,小脑袋一点一点,盯着兔子直眨眼。 “是小暖挑的石子好。” 他老老实实说。 “小暖妹妹简直开了天眼!” 大鹏和小木头齐刷刷扭头,脖子几乎同时转向小暖的方向。 小暖压根没听大伙夸啥。 她只伸出小拇指,碰了碰竹笼外壁。 接着她把脸贴过去,盯着笼子里蜷成一团的兔子看了几秒,眉头皱起来,声音低低地说:“兔兔疼,疼得发抖……二哥,咱带它回家吧?请陈爷爷给瞧瞧腿?” “瞧好了呢?” 振武问,语气里带着一点迟疑,一边问一边伸手扶了扶竹笼边缘。 “瞧好啦……能放它走吗?” 小暖仰起脸,黑葡萄似的眼睛湿漉漉的。 “它妈妈急坏了。咱们家有白菜,有红薯,有鸡蛋,不吃它也饱呀……” 振武望着妹妹亮晶晶的眼睛,又看了看笼子里抖成一团的小家伙。 他喉咙动了一下,没说话,只默默点头。 “行!听小暖的!先让陈爷爷治伤,好了立马放生!” “二哥天下第一好!” 小暖拍着手,掌心拍得通红,笑得露出了两颗小虎牙。 几个人一路叽叽喳喳回牛棚。 振武拎着竹笼,竹条勒进掌心,留下几道浅浅的红印。 他刚掀开帘子就喊开了。 “爹!娘!陈爷爷!快出来看!天上掉‘活肉’啦!” 林来福和黄翠莲一听动静就迎了出来。 两人站在门口,一眼瞅见笼子里那只灰毛团子,齐齐一怔。 “野兔子?哪儿蹦出来的?” 林来福瞪圆了眼,手习惯性往腰上一叉。 这年头,山里撞见兔子都跟捡着金豆子似的,更别说活蹦乱跳的野兔了。 振武噼里啪啦讲开了…… 黄翠莲听完,低头瞅着闺女,脸上表情挺丰富。 既有点小得意,嘴角往上提了提,又忍不住悄悄皱了下眉。 林来福笑着拍拍振武肩膀。 “赢了!漂亮!不过啊,靠妹妹给你支招,不算真硬气,自己得把功夫练到家才行。” 他顺手指了指竹笼,指腹朝笼口方向点了点。 “兔子后腿挂彩了,赶紧处理一下,别拖成大问题。” 陈老大夫慢悠悠踱过来。 他凑近细看,目光在兔子左后腿上停留良久。 那处皮肉翻裂,边缘泛着暗红。 他伸手轻轻按了按兔子腿根。 兔子微微抽搐一下,没挣扎。 陈老大夫直起身,捋了捋袖口,沉声说:“左后腿让绳套勒得不轻,皮肉翻开了,骨头和筋没事儿。冲干净,抹点药,养几天就能蹦跶了。” 小暖一直蹲在笼子边上,膝盖压着裤脚,两只小手撑在泥地上,指尖沾了点灰。 她仰起小脸,额前碎发被汗粘住,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陈老大夫,声音软软地问:“陈爷爷,兔兔能好起来吗?好了是不是就能送它回家?它妈妈肯定找它找疯了。” “放走?” 振武嘴上答应过妹妹。 可真到了这会儿,心里还直打鼓。 那可是现成的一顿荤腥啊。 林来福和黄翠莲飞快对了个眼神。 换作从前,这么肥一只野兔,早被剁巴剁剁炖锅里了。 可如今家里粮缸见底的时候少了,再看小暖那双水灵灵的眼睛……心一下子就被戳软了。 “小暖是想把它放了?” 林来福蹲下来,双手按在膝盖上。 “嗯!” 小暖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陷进掌心。 “它疼,它害怕。咱家现在有馍吃、有菜啃,不吃它也饿不死。让它回去吧,它的妈妈正哭鼻子呢!” 孩子话不多,句句掏心窝子,听着就让人鼻子发酸。 黄翠莲抬手抹了抹眼角,没说话,只把围裙角攥得更紧了些。 林来福喉头一热,扭头看向陈老大夫。 陈老大夫捻着胡子乐了。 “老祖宗讲过,见其生,不忍见其死,这才是真心实意的仁厚。小暖才多大,就能想到这儿,难能可贵啊!这兔子伤得不重,好好照看,三四天准活蹦乱跳。到时候往山沟口一放,让它撒丫子跑,算积了份善缘。” “行!那就按陈大夫说的,听小暖的。” 林来福拍板。 “振武,拎去后院,照陈大夫教的洗伤口、敷药。找个旧竹筐,垫点晒干的稻草,给它搭个舒坦窝。” “得嘞!” 振武爽快应声。 虽有点舍不得那块肉,但一想到妹妹咧嘴笑的模样,加上自己刚赢了比试,面子足足的,提着笼子转身就往后院走。 大鹏和小木头立马凑上去,齐声喊道:“我们也帮忙!” 小暖高兴得原地转了个圈,咯咯笑出声。 “谢谢爹!谢谢陈爷爷!” 说着就要踮起脚尖,往那边快步跟过去。 黄翠莲一把牵住她的小手,轻轻往回一带。 “哎哟我的小祖宗,别添乱啦!让哥哥们忙活去。来,帮娘掐点嫩菠菜,晚上煮汤喝。” “好呀!” 小暖眼睛一亮,立刻被掐菜这个新差事勾走了魂,一蹦一跳拉着娘的手往菜园子去了。 后院里。 振武在陈老大夫手把手指点下。 先用温水浸湿干净的旧棉布,再轻轻捧起兔子,一点一点把后腿伤口周围的泥沙和血痂洗掉。 接着取来碾碎的止血草药粉,均匀撒在伤口上。 最后拿起一条洗得发白的旧蓝布条,一圈一圈缠绕。 野兔刚被抱进筐里时,四条腿乱蹬,耳朵直抖。 第68章 心肠软 可它喘了几口气,发现没人揪它毛,再加上后腿疼得钻心,干脆瘫在草堆里不动弹了,就剩一对兔子眼,滴溜溜转着。 大鹏和小木头翻箱倒柜,找出个豁了口的旧柳条筐。 底下垫了两大把晒干的麦秸,软乎乎的,才把兔子轻轻放进去。 兔子一挨着草,立马往里缩,脑袋埋进前爪里。 “振武,你妹真有两下子!” 大鹏蹲在筐边,瞅着兔子,又想起下午那场弹弓赛,直摇头。 “她说打哪块石头,你就嗖一下中靶心!咱村唱大戏的都没她准!” 小木头也在旁边点头,伸手摸了摸筐沿。 “可不是嘛!这兔子是赢来的,说不杀就不杀,抬手就放生。你们家小暖,心眼儿软得跟似的。” 振武挺起小胸脯,脸都亮了。 “那是!我妹妹是谁?” 晚饭时候,饭桌上热闹得像开了锅。 振武筷子敲着碗沿,把下午的事重新演了一遍。 振文听得眼睛瞪圆,饭粒黏在嘴角都顾不上擦,一个劲嚷。 “二哥教我!明天就练!” 振兴抿着嘴笑,不住点头。 “我家小暖,真行!” 小暖却没心思听这些,低头扒拉着碗里的饭。 米粒在勺子里堆成一小堆,她嚼两口就抬头问一句。 “二哥,兔兔喝过水没?” “它爱吃咱们地里摘的生菜叶不?” 吃完饭,她拽着黄翠莲袖子。 非要掰下最嫩的一小片白菜帮子。 再用她的小蓝边碗舀了半碗清水。 她端着碗,一步步往后院走。 “兔兔乖,吃点菜菜,喝点水水,快快养好伤,好跑回山上找妈妈。” 她手托着腮。 月光洒下来,照着她翘翘的鼻尖和弯弯的眉毛。 兔子听见动静,慢慢支棱起脑袋,耳朵竖得笔直。 它鼻子抽动两下,闻了闻菜叶,又瞄了瞄小暖的脸,耳朵向后微微压了压。 犹豫半天,才试探着凑过去,小口小口啃起来。 往后几天,小暖雷打不动。 天刚蒙蒙亮就摸黑去后院,蹲下身先看水碗满不满、菜叶蔫不蔫。 傍晚收工回来第一件事也是奔那里。 换水、添菜、掐几根带露水的嫩草,样样亲自动手。 药膏是陈老大夫给的,装在一个青瓷小罐里,盖子拧得很紧。 小暖每次抹药前都用热水烫过小木片。 再蘸一点药膏,小心涂在兔子后腿伤口上。 兔子见了小暖,不再往后缩。 有时候她一靠近,它还竖起长耳朵,凑过来用湿漉漉的鼻尖,轻轻蹭她的手指头。 这事很快传遍全村。 林家救了一只兔子,养好了,还要送它回山里。 村里人提起林家,眼神都暖了几分。 又过了三四天,兔子后腿利索了,能在筐里蹦三蹦、跳两跳。 陈老大夫仔细摸完腿,又让小暖活动了几下脚踝,确认没有肿胀和僵硬。 他慢慢捋着下巴上的胡子,眯起眼睛看了小暖一眼,点点头。 “行啦,能撒欢儿了。” 这天快落太阳那会儿。 林来福穿了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领着振兴、振武、振文和小暖,一起往村后头走。 振武手里拎着那个编得挺结实的柳条筐。 小暖挨着筐蹲下,裙摆铺在地上。 两只小手伸进筐里,又轻轻蹭了蹭野兔毛茸茸的背。 她歪着头,声音软软的。 “兔兔,你爪子不疼啦,能跑能跳啦!以后躲着点绳套,别再被逮住啦。” 林来福掀开筐盖,兔子耳朵立马支棱起来,身子绷着不动。 眨了两下眼睛,接着后腿一弹。 唰一下就蹦出去了,窜进草堆里,眨眼就没影儿了。 “走啦!兔兔回家咯!” 小暖拍拍小巴掌,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林家那块菜地绿得晃眼,小白菜嫩得能掐出水。 地边还插着几根细竹竿,上面挂着刚搭好的豆角架。 小暖蹲在篱笆根儿底下。 拿小木棍慢慢扒拉菜苗边上的土,把浮土拢到根部,又轻轻拍实。 黄翠莲在牛棚里摇着纺车,纱线缠在锭子上越来越粗。 隔一会儿就扭头瞅闺女一眼,脸上一直挂着笑。 村口老槐树底下,几个婶子正凑一块儿做活计。 杨艳梅拄着拐杖,也坐在边上。 她腿好得差不多了,可走路还是有点歪歪斜斜的。 何秀英也在那儿,手里捏着鞋底。 她嘴角抿着,手指捻着线头。 “你们瞅瞅人家,日子过得真滋润啊,”何秀英嗓门不高不低,刚好让一圈人都听得清,“地里绿汪汪的,前两天还捡了只野兔子,结果呢?放了!啧啧,真大方,肉都不要了。” 张婶子笑着接话。 “还不是小福星心肠软?兔子腿受了伤,她帮着上药、换纱布,每天用温水给它擦洗伤口,又喂它嚼碎的嫩草和米汤。兔子腿慢慢结了痂,能一瘸一拐地跳了,她还守在林子边喂了三天,等它彻底能跑能躲,才松开手,看着它蹦进灌木丛里去。” “福星?哪来的福星?” 何秀英翻了个白眼,压低点声儿。 “三岁娃,还会算命?糊弄谁呢……我听着就瘆得慌。” 杨艳梅听见了,抬眼盯了何秀英一下。 自从那次摔断腿,她早不像从前那样咋呼了,心里对小暖也多了几分不敢惹的劲儿。 何秀英一看有人听,把针线往竹筐里一扔,往前挪了挪屁股。 “跟你们讲个事儿,别往外传啊,我娘家表妹,在镇卫生院当护士。她说,三年前,黄翠莲生孩子那会儿……” 她故意停住,把大家胃口吊得高高的。 “咋啦?” 李婶子忍不住问。 “听说是难产!” 何秀英压低嗓门,眼睛滴溜一转。 “人差点没救回来!接生婆换了三拨,稳婆急得直抹汗,大夫都签了病危通知单。孩子生出来,一声不吭,谁成想?第二天早上,人家小胳膊小腿儿蹬得飞快,咯咯笑出声来了!” “这有啥好稀罕的?” 张婶子纳闷地拧了拧手里的麻线,指尖搓得发白。 “你先别急着下结论!” 何秀英伸手往桌上一拍。 “重点在这日子!黄翠莲临盆那天,可是农历七月十五,阴间大门敞开了的日子!再想想,那天后半夜,村西头乱坟岗那边,真有人瞅见幽幽的绿光,忽闪忽闪地飘,像提着灯笼走路似的……” 几个女人互相瞅了一眼,脸一下子都白了半截。 “你……你是说……” 李婶子嘴唇直抖。 “我可一个字都没说啊!” 第69章 嚼舌根 何秀英忙举起两只手。 “我就觉得吧,事儿赶得太巧。七月半落地的孩子,眼看要凉,转头就活成个皮猴子,家里从前揭不开锅,连粗粮糊糊都得掺三遍水,现在顿顿能冒热气……灶膛里火明明灭灭,鸡崽子半夜打鸣,门槛下总堆着没人认领的野果子。” 她身子往前一凑,肩膀几乎碰到张婶子胳膊。 “该不会……是哪个不速之客,趁机钻进咱小暖身体里了吧?” “哎哟妈呀!这话可不敢往外秃噜!” 张婶子吓得手一抖,鞋底啪嗒掉地上。 “我就随口一唠,图个嘴快!” 何秀英立马坐直了,后背挺得笔直。 “反正啊,这事儿透着股子不对劲。你们自己琢磨,但凡跟她们家呛过声的,哪回不是哑巴吃黄连?” “就连林婆婆,前两天不还拄着拐棍,巴巴地求到人家门口去讨偏方?人还没进门,先在台阶上磕了三个头。” 小暖根本不知道这些嚼舌根的事儿,正蹲在菜畦边,揪着白菜叶上的小青虫,一只一只扔进土里。 突然,她鼻子一痒。 “阿嚏!” 黄翠莲探出半截身子,围裙上还沾着干草屑。 “小暖?鼻子不舒服?快进屋套件褂子!别光顾着玩虫子,风一吹就着凉!” “没冷着。” 小暖揉揉鼻尖,仰起小脸想了想,眼睛眯成一条缝。 “就是痒痒的。娘,暖暖好像听到有人在讲暖暖。” 黄翠莲怔了一下,手停在门框上。 “讲你?讲咱家小暖啥啦?” 小暖歪着脑袋,眨眨眼。 “听不清,嗡嗡嗡的……像一大群马蜂绕耳朵飞,吵得慌。” 黄翠莲心头一沉,顺手搁下纺车,梭子还卡在棉线中间。 她快步走过去,蹲下来一把把女儿抱进怀里。 “那些闲言碎语,全是风里刮来的灰,吹吹就散。咱们小暖是娘生的、爹疼的,哥哥们背过、护过的宝贝蛋!” “嗯!” 小暖用力点点头,小手紧紧搂住娘的脖子,指节微微泛白。 那点莫名的发毛劲儿,早被暖烘烘的怀抱哄没了。 可何秀英这几句话,偏偏生了脚,悄悄跑遍了田埂、碾盘。 晌午刚过,振文一头撞进院门。 木门板被撞得晃了三晃,门轴发出吱呀一声响。 “娘!妹妹!” 黄翠莲正蹲在灶前烧火,柴火噼啪作响。 她闻声抬头,抹了把额头的汗。 “振文,咋跑成这样?额头上全是汗珠子!” 振文一溜小跑冲到菜园边。 他瞅见小暖正撅着屁股趴在地头瞧蚂蚁列队。 “妹妹,以后出门必须叫上人!不准自己晃悠!” 小暖仰起脸,水灵灵的眼睛眨巴两下。 “为啥呀三哥?” “有人嚼你舌根!” 振文气得腮帮子鼓鼓的,肩膀绷得笔直。 “何秀英那张嘴,比鸡窝还乱!就在村口扯闲话,我亲耳听见的!刚想怼她两句,大鹏硬把我拽走了,胳膊都被他掐红了……” “哐啷!” 黄翠莲的锅铲直接滑进锅里。 “她瞎说啥了?” 振文抿紧嘴,先瞄了眼小暖,又偷瞥了眼娘,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她说妹妹不是亲生的,是……是别人身子借来用的……” “放屁!” 黄翠莲嗓子一下就劈了叉。 “她算哪根葱?敢往咱闺女头上泼脏水!” 小暖听不懂借身子是啥意思,可她看懂了。 娘鼻子发酸,鼻翼轻轻翕动。 她踮起脚,小手扯了扯黄翠莲的围裙边。 “娘,别皱眉。暖暖就是娘肚子里出来的,生下来就喊您娘。” 黄翠莲鼻子一酸,眼泪扑簌簌掉下来。 “对!我生的!谁再胡咧咧,我就撕烂她的嘴!” 林来福扛着锄头刚跨进院门。 他一听这事儿,脸立马黑成了锅底。 “来福,咱得找她当面掰扯清楚!” 黄翠莲一边用袖口用力擦着脸颊上的泪水,一边抽抽搭搭地抹着鼻子。 “这话传开了,十里八村都知道,小暖以后咋抬头做人?她才六岁,连字都认不全,怎么扛得住这些话?” 林来福盯着地面看了好一会儿。 “掰扯?跟疯狗讲理,它听得懂人话吗?越吵,越多人竖耳朵听。你喊一声,三个人围过来;你争两句,半个村子都凑到门口张望。” “难不成捂着耳朵装聋?” 黄翠莲急得直跺脚,鞋底磕在青砖地上,发出闷响。 “这事不弄明白,我夜里睡不着,饭也吃不下,心口堵得慌!” “捂?不捂。” 林来福下巴绷得硬邦邦的,指节攥得发白。 “我有我的招。翠莲,你带娃在家待着,别出门,也别跟人搭话。我去趟村长家,把事情从根上理一理。” 他刚推开院门,就撞见陈老大夫背着手站在院中,眉头拧得能夹死苍蝇。 “陈大夫,让您听笑话了。” 林来福咧了咧嘴,笑得比哭还难看。 陈老大夫摸着胡子,长长叹口气。 “谣言这种东西,看不见刀刃,却能把人割得血淋淋。孩子心眼儿嫩,更经不起戳。走,我跟你一道去村长那儿,这事得压住、捂严实。” 两人刚转身。 小暖从堂屋冲出来,两只小手死死扒住林来福的裤管。 “爹,暖暖也要去。” “乖囡,在家陪娘摘豆角。” 林来福俯身想抱她,手掌刚搭上她后背,小暖就扭着身子往后缩。 “不要!” 小暖小脚丫在地上蹭了蹭,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眶红红的。 “暖暖想去听一下,她们为啥骂暖暖?暖暖没偷糖,也没打人呀。暖暖昨天只吃了半块糖,还是奶奶给的。” 林来福和陈大夫飞快地交换一个眼神。 “行,爹带你去。可你得答应爹,不管听见啥,心里都别打结,行不?” “嗯!” 小暖把小脑袋点得像拨浪鼓。 三人一走近村口,就看见何秀英正蹲在老槐树底下,跟几个婶子聊得热火朝天。 “真不是我瞎咧咧,你们自个儿琢磨琢磨,邪门不邪门?中元节那天落地的孩子,生来就带凉气儿。她娘难产,整整折腾了一天一夜,接生婆说差点见阎王。孩子出生时闭着眼,不哭不闹,连脐带都没剪利索,小手就攥得死紧。老辈人讲,这种时辰降生的娃娃,身上沾着阴气,日后容易招灾惹祸。” “何秀英!” 何秀英猛一哆嗦,扭过头,撞上林来福黑沉沉的脸,再瞅见他怀里安安静静的小暖,还有旁边抿着嘴的陈老大夫,心一下子漏跳半拍,可嘴上还硬撑。 第70章 翻脸 “哎哟,来福哥呀,这是咋啦?脸拉得比驴还长。我不过随口一提,又没点名道姓,值当您亲自跑一趟?” “咋啦?” 林来福往前迈了一步。 “你刚说的话,我一句没落,全灌进耳朵里了。你说她生来带凉气,说她不合常理,说她命格古怪。字字句句,清清楚楚。” “我说啥了?” 何秀英摊开两手,眨巴着眼装傻。 “不就是拉拉闲呱,唠点闲磕儿嘛。谁家婆娘不说几句闲话?谁家汉子不听几句风言风语?我又没拍胸脯打包票,也没拿纸笔写下来,更没登台唱戏宣扬,这也能算罪过?” “拉闲呱?” 陈老大夫慢悠悠开了口。 “何秀英,你摸摸良心,胡乱编排、往人家娃身上泼脏水,算不算造孽?我一把年纪熬过的药罐子,比你吃过的盐还多,见过多少人嘴一张,福气就漏光,病根就埋下,全是舌头惹的祸!” 何秀英被这番话钉在原地,舌头打结。 “我……我又没提名字……我没说她叫小暖,也没说她爹是林来福……这能怪我?” “没提名字?” 振文不知啥时候溜到林来福背后,猛地探出脑袋。 “你刚才说话的时候,手指头一直往我家院门方向戳……这些话,我全听见了!” 围观的人越聚越多。 何秀英面子挂不住了,嗓门陡然拔高。 “我说错啥了?全村人都知道的事,中元节生的娃,没错吧?前两天还在炕上躺着,今儿就能蹦跶了,也没错吧?还不兴人议论了?” “你——” 林来福手背青筋一跳,拳头攥得咯咯响。 小暖一直乖乖趴在他肩上,两只小手松松地搭在林来福颈侧。 她盯着屋顶瞧了好一会儿,小鼻子微微皱起。 接着,她轻轻拽了拽林来福的衣领,奶声奶气地说:“爹,婶婶家……” “嗯?咋啦?” 林来福低下头,眉头拧着,下巴轻抬。 小暖伸出一根肉乎乎的小指头,直直戳向何秀英家屋脊正中间的位置。 “那儿……要漏雨啦。” 大伙儿全愣住了,齐刷刷抬头看过去。 ——屋顶平平整整,瓦片一片挨一片,干干净净。 哪有一丁点要漏水的影子? 何秀英先是一怔,眼珠子转了转,接着笑出声,肩膀抖得厉害。 “哎哟喂,小毛孩子瞎嚷嚷啥?我家房顶上个月刚翻新过,瓦片锃亮锃亮的,哪来的水可漏?” 小暖却绷着小脸,眼神亮亮的,嘴唇抿得更紧了些,半点没开玩笑。 “暖暖知道……不对,是心里有数。那儿有道细缝,特别细,平时看不见,等雨来了,水就顺着它往里钻。” 她歪了歪脑袋,小手比划着。 “就像……就像咱家那只搪瓷碗,边儿上有一道头发丝那么细的裂口,装凉水时没事,可要是倒满热水,一会儿碗底就冒水珠子。” “净扯淡!” 何秀英火气一下窜上来,脸涨得通红,双手往腰上一叉。 “林来福!你倒是管管你闺女啊!咒我家房顶漏水,这嘴咋这么缺德?小小年纪,心眼儿比针尖还扎人!” 陈老大夫没吭声,只眯起眼,慢慢打量何秀英家屋顶的走向。 “今儿这天色,不对劲……怕是要落雨,而且不会拖到明天。” “落雨就落雨呗?” 何秀英撇嘴,嘴角往下一耷拉,露出几颗微黄的门牙。 “我家房顶杠杠硬!瓦片全是去年新换的,泥灰糊得密不透风,檩条也换了两根粗实的松木。要是真漏了一滴水,我名字从此倒过来念!” 林来福懒得再听,一把抄起小暖,手臂稳稳托住她后背和腿弯。 “我们回去了。何秀英,再让我听见你编排我闺女,别怪我不讲邻里情面!” “哟,要翻脸啦?我门儿都给你敞着呢!” 何秀英在后头嚷,手里还攥着半截没削完的黄瓜。 回家路上。 小暖一声不吭,小手乖乖搭在爹爹肩膀上。 快到自家篱笆门时,她忽然软软开口。 “爹爹……暖暖是不是又惹人不高兴了?” 林来福鼻子一热,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没有的事。小暖说得一点没错。是婶婶耳朵塞了棉花,听不见实话。她说的话,连她自己都不信。” “可是……” 小暖垂下眼皮,睫毛在脸颊投下浅浅的影子。 “暖暖真看到她家房顶有缝。就在西头第三片瓦下面,瓦边翘起来了,底下泥灰掉了指甲盖那么大一块。现在像针尖那么小,等雨水一泡,立马胀开,哗啦啦往下淌……暖暖不是盼她倒霉,就是……就是心里过不去那道坎。” 陈老大夫慢悠悠接话。 “小孩子的话,不用遮、不用拦。有时候最真的东西,就藏在最软的嗓子眼里。小暖,往后看见什么,照实讲,哪怕没人信,老天爷也听着呢。” 天擦黑那会儿,天果然沉下来了。 乌泱泱的云从西北方压过来,一层盖一层,厚得像锅盖。 风先是停了,蝉声也断了。 空气里泛起一股土腥气。 黄翠莲赶紧收被单、收竹匾。 “这云堆得邪乎,雨怕是小不了。我瞧见燕子贴着地飞,蚯蚓也爬出泥坑了。” 林来福顺手把院外柴垛抱进草棚,一抱三捆。 “嗯,云这么黑,十有八九是场泼水雨。得把牛牵进棚,再把鸡窝挡板加厚些。” 小暖踮着脚趴在窗台,眼睛直勾勾盯着何秀英家屋顶方向,小眉头拧成疙瘩。 “爹爹,婶婶……她还没补房顶。她刚还在院里骂鸡,说鸡毛掉进她晒的豆酱里了。” “别操心她家事。” 林来福把她抱离窗台,手掌轻轻托住她腋下,转身走向鸡圈。 “来,帮爹把老母鸡吆进窝里,小心淋湿了翅膀。那只花斑的腿瘸,得扶一把。” 夜里,雨果然来了。 没多久,雨点就密了,噼里啪啦砸在瓦上。 林家那间牛棚,看着土里土气的。 可林来福手巧啊,一层茅草铺得厚实,上面还盖了块旧油布。 严丝合缝,连根针都扎不进去。 黄翠莲把小暖和振文拢在怀里。 仨人挤在热炕头上,外头雨哗啦啦下着。 她耳朵听着雨声,心里却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跳个不停。 这时候,何秀英家那边,可就热闹了。 “哎哟我的娘咧,这雨跟倒水似的!” 何秀英正嗑着瓜子,满不在乎。 “下呗,咱房顶硬朗着呢,哎?!” 话没落地,一滴冰凉的水珠,砸她脑门上。 第71章 小尾巴 她身子一僵,眼睛往上一翻。 又一滴,再一滴。 眨眼工夫,水珠子接二连三往下掉,跟串了线的豆子似的。 “真漏啦?!” 刘小龙也瞅见了,转身就去拖盆。 结果刚摆好一个,角落那儿又开始嘀嗒嘀嗒响。 雨水顺土墙往下爬,墙皮泡得发软发胀。 一块巴掌大的灰皮掉在地上,溅起几点泥星。 “这不对劲啊!” 何秀英急得直跺脚。 “开春才翻新过的呀!” 她赶紧摸出油灯,踮脚凑近照漏点。 这一照,腿肚子都软了。 一根主梁椽子,全烂透了,乌漆嘛黑的。 瓦片底下裂开一道细长口子,跟蛇吐信子一样。 平时被瓦压着,谁也瞧不见。 雨一大,水立马钻进来。 更绝的是,那道口子,正正好好就在屋顶最中间! “那个小丫头……” 何秀英嘴唇发干,舌根发涩,喉咙里像是堵了一团棉花。 她一下子想起小暖昨天说的话,想起那孩子站在院门口,仰着小脸。 “婶子,你家房顶撑不住了。” “哪个小丫头?” 刘小龙一边挪盆一边扭头问。 他额头上全是汗,后脖颈湿透,衣服黏在皮肉上。 何秀英张了张嘴,没吭声,心却像被攥紧了。 胸口闷得喘不上气,手指不自觉地掐进掌心。 一整宿,她家活脱脱变了个水帘洞…… 两口子跑来跑去,脚不沾地,一宿没合眼。 天刚蒙蒙亮,雨停了。 可何秀英家漏水的事,早像长了腿,窜遍了整个村子。 “听讲漏得吓人,全家翻箱倒柜找盆!” “真的?她家不是前阵子刚修过吗?” “骗你干啥!我今早打她家过,晾绳上挂了七八床湿被子!” 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婆娘们又围成一圈,今儿聊的,全是这事。 何秀英顶着两个乌青的眼圈刚走近。 大家立马闭了嘴,眼神飘过来。 几个年轻媳妇互相使眼色,悄悄把话头咽了回去。 “瞅啥瞅?” 她嗓子发虚,硬邦邦甩出一句。 可那调子,早没了那份横劲儿。 张婶子踮着脚,凑近了压低嗓子问:“秀英啊,你家房顶……真漏雨啦?” 何秀英脸一下子涨得通红,又立马发白,干笑着摆手。 “哎哟,就……就冒了一星点水珠子!老屋嘛,喘口气都带风,不稀奇……” 她说话时,眼皮直跳。 “可前天你还拍着胸口说,要是漏雨,你就把何秀英仨字倒过来写!” 旁边一个婶子笑嘻嘻补了一句。 何秀英张了张嘴,啥也接不上,耳朵根都烧起来了。 这时候,小暖牵着黄翠莲的手,刚从菜园子摘完野葱回来。 两人打村口路过,正踩在青石板铺就的窄路上。 路一瞧见何秀英,小暖松开妈的手,小跑两步站定。 她眨巴着眼睛,眼睛清澈明亮,目光直直落在何秀英脸上。 “婶婶,屋顶还滴水不?要不我爹来帮你糊一糊?我爹修房顶可溜了,连瓦片都能粘得严丝合缝!” 这话纯是童言无忌,满心想着帮忙。 可落到何秀英耳朵里,像有人拿小石子一颗颗往她脑门上砸。 大伙儿全低头捂嘴,肩膀直抖。 何秀英脸皮绷得紧紧的,嘴唇抿成一条细线。 她不敢呛声,只磕磕巴巴挤出几个字。 “不……不用麻烦……早、早堵上了……” “哦~”小暖点点头,忽地又指了指她家屋檐,“那得糊牢点哈!不然雨一来,水又钻出来啦。暖暖刚才路过,瞅见那道灰印子还在呢,没盖严实。” 说完,她咯咯一笑,拉着黄翠莲的手,一跳一跳地走远了。 何秀英愣在原地,脸上颜色变来变去。 这丫头……咋知道那条灰印子没盖住? 她男人明明刚抹了三遍泥巴! 打那以后,何秀英见了小暖绕着走,连影子都不敢多照面。 怕啥? 怕这小人儿一张嘴,又戳中她家哪处破绽。 先前那些说小暖“换过魂”“不是原装娃”的碎嘴话,全被啪啪打脸,没人再提了。 小暖蹲在林来福腿边,小手扒着他膝盖,眼睛亮晶晶的。 林来福正弯腰摆弄背篓,听见一抬头,乐呵呵捏捏她鼻尖。 “哄你干啥?萝卜干最后三斤,今儿全换出去。再买包盐、几根针、一卷黑线。你娘说啦,你认字本子上画的圈圈比上回多了俩,该赏!” 小暖一下蹦起来,小辫子甩来甩去。 “暖暖要看红砖盖的大房子!要看供销社门口那个大镜子,能照出整个街!” “行,全带你瞅!” 林来福把背篓往肩上一挎。 里面是黄翠莲用干荷叶裹得整整齐齐的萝卜干,还有几块新绣的蓝底白花手帕。 “不过讲好喽,到了镇上,手不能松,一步都不能掉队。” “嗯!暖暖就揪着爹的衣角,像小尾巴一样甩不掉!” 小暖猛点头,小手一把抓住林来福的衣角。 黄翠莲掀帘子从屋里走出来,伸手理了理小暖红棉袄的领口,又往她鼓鼓的小兜里塞进一块用蓝花手帕裹着的玉米饼。 “路上饿了就咬一口。来福,早些回啊,瞧这天色,下午八成要刮风。” “嗯,晓得咧!” 林来福答应一声,弯腰把小暖托起来,轻轻放进背篓边空出来的那块地方。 “走喽,出发咯!” “娘拜拜!哥哥们拜拜!” 小暖高高举起小手摇啊摇,笑得咧开嘴。 林来福平时走得飞快。 可今儿背上没驮东西,怀里揣着个娃,步子自然慢了下来。 小暖却精神头十足,小脖子伸得老长。 “爹,天上那只鸟,尾巴拖那么长,是啥呀?” “喜鹊,报喜的鸟。” “爹,那朵小花咋是紫不溜秋的?” 小暖蹲在田埂边,指尖小心拨开一簇草叶,露出底下那朵细茎托着的小花。 “野菊花,秋天专爱冒头。” 林来福弯下腰,用拇指捻了捻花茎,又顺手把旁边几根斜倒的狗尾巴草扶正。 “爹,云朵软乎乎的,像不像咱家蒸的甜面糕?” 他牵着小暖的手往前走。 这种日子,他以前连梦都不敢做这么实诚。 一个多钟头后,镇子露头了。 再走近些,青石板路便从地平线那里铺展过来。 青石板路铺得平平整整,两边是灰瓦白墙的老铺子。 虽说眼下正是抢收抢种的时候,街上照样人来人往。 小暖眼睛瞪得圆溜溜,左边瞅瞅,右边瞄瞄。 “爹,那个胖乎乎、圆滚滚、滋啦冒烟的是啥?” 小暖踮起脚,手指直直指向街拐角的油条摊。 第72章 抓现行 师傅挽着袖子,双手利落地将两根面坯拧在一起。 往油里一抛,面坯瞬间鼓胀、转黄。 “油条。” 林来福说。 “面团搓成条,下锅一炸,酥酥脆脆的。” 小暖悄悄咽了口唾沫,可啥也没讲。 她心里门儿清,家里每分钱都得掰成两半花。 林来福先拐进常去的铺子。 掌柜的跟林来福熟,捏起萝卜干翻来覆去瞧了瞧,直点头。 “老林,你这干菜晒得真瓷实,没一根发黑的!下回还有,照旧收!” 掌柜说着,从柜台下取出盐罐。 舀了满满一勺粗盐倒进牛皮纸袋,又用小秤称了白糖,纸包扎得紧实。 他顺手把蓝棉线塞进林来福手心,线轴尚带一点余温。 “多谢大哥照应。” 林来福点头致意,右手接过东西,左手仍牵着小暖。 他把换来的盐袋和糖包放进怀里最贴身的内袋。 林来福把换来的家当仔细揣进怀里,顺手摸了摸裤兜,还剩几毛零钱。 他琢磨着,给闺女添点啥。 “爹……” 小暖扯了扯他袖子。 “咱去供销社瞧一眼行不?就站门口看,啥也不买。” 林来福鼻子一酸,眼眶瞬间泛红。 “中,咱进去瞅瞅。” 供销社里人声嗡嗡响。 小暖踮着脚尖,小身子往前探。 “哇,真亮堂啊……” 她小声嘀咕,舌尖轻轻舔了下嘴唇。 林来福瞅着闺女这副样儿,心里头热乎乎的。 等秋收完,把麦子卖了,立马给她买块鲜亮花布,缝件新褂子。 刚踏出供销社大门,林来福抬头瞧了眼天。 太阳偏西了,光晕斜斜压在屋檐上。 “小暖,走喽,回家!你娘还蹲灶台边等咱呢。” 他伸手拍了拍裤缝,把衣角理平。 “哎!” 她应得脆生生的,小手一下就攥紧了爹的粗布衣角。 两人一前一后往镇口晃悠。 林来福时不时侧身护住小暖,避开路上颠簸的土块和碎砖。 拐进一条少有人走的小岔道时,前头突然吵吵嚷嚷起来。 一位头发灰白、穿件洗得发白蓝工装的老师傅,正原地打转,两手在身上兜里翻来翻去,指尖急得发抖。 “糟了糟了!我的布包不见了!里面是厂里给的采购款啊!” 旁边凑过来三两个路人,你一句我一句。 “老爷子,是不是掏兜时滑出来了?” “快低头找找砖缝!” 老师傅直抹额上的汗,手背在额头上蹭了两下,留下灰白的指印。 “二十多块呀!外加好几张工业票!这要是找不着,我连厂门都不敢进了!” 林来福脚步一停,眉头拧成了疙瘩。 小暖也跟着踮高脚,伸长脖子往人堆里瞄。 就在这一眨眼的工夫,她瞥见人群边上,有个穿灰褂子的瘦高男人,正埋着脑袋蹽开腿往巷子口跑。 他胳膊上挎着个竹篮,上面盖了块旧蓝布。 可走路时篮子一颠一晃,里头竟响了两声。 声音轻,但小暖耳朵灵,一下就揪住了。 “爹!” 她猛地扯林来福的袖子,小手指向那灰褂背影。 “那个叔叔,篮子里,有硬币响!” 林来福一怔。 “啥响?” “叮啷、叮啷!” 她踮起脚,急急比划。 “跟咱家瓦罐摇晃时一个调调!而且他偷看老爷爷的眼神,贼溜溜的!” 林来福眼皮一跳,立马抬眼盯住那人。 果然,步子虚、头乱转,手还下意识往篮子上按了按。 八成是干坏事的? 可没抓现行,不能张嘴就喊贼。 真冤枉了人,咋收场? 眼瞅那人已跨出七八步,右脚刚抬起,左脚正要跟上。 眼看就要拐进街角不见影儿,小暖心一揪,嗓子眼里冒出一声急叫。 她一把甩开林来福的手,撒开脚丫子就往前冲。 “小暖!” 林来福心一揪,拔腿就追。 小暖跑得不算快,可她把时间掐得刚刚好。 她数着那人脚步,三、四、五…… 右脚离地,左脚悬空,身子前倾。 就是现在! 灰褂男人刚抬脚准备拐进巷口。 她突然脚下一滑,整个人直挺挺扑了过去! “砰!” 小小的身体不偏不倚,正撞在他小腿上! 其实小暖压根没使劲儿。 可那人心里发虚,冷不丁被这么一撞,吓得浑身一哆嗦,手一松。 篮子嗖地飞了出去! “哐啷!” 竹篮砸在地上,盖着的旧布掀翻了,里头的东西全散了出来: 几个硬邦邦的干馒头、两把蔫了吧唧的青菜,还有只蓝布袋子! 整条街一下子静了。 所有人都盯住了那只袋子。 老头反应最快,箭步蹿上前,一把抓起袋子翻看,手都抖了。 “真是我的!这可是我自己的!你们瞅,这儿还绣着安全生产呢!” 灰褂男人脸刷地变青,转身就想溜。 “站住!” 林来福一个跨步拦在前头,攥住他后脖领子。 “拿了东西想走?门儿都没有!” “谁……谁拿你东西了?” 男人嘴硬,拼命扭身子。 “我捡的!地上捡的!” “捡的?” 老头气得嗓子都劈了叉。 “我钱刚丢,你就捡着了?还捂得严严实实塞篮子里想跑?” 旁边人也炸了锅。 “偷东西还敢狡辩!” “赶紧送派出所!” 男人一看不好,猛地一挣,脱开林来福的手,掉头就蹽! “追!” 几个小伙子甩开膀子就撵。 林来福没动,只低头一把捞起小暖。 “闺女,撞疼胳膊腿没?” 小暖摇摇头,小脸有点发白,可眼睛又清又亮。 “爹,暖暖不疼。坏叔叔,抓到没?” “人去追了。” 林来福把她抱稳,上下摸了摸。 见没磕没碰,才喘匀一口气。 “下次别这样啊,万一他反手推你,咋办?” “暖暖不怕。” 小暖仰起小脸。 “他拿老爷爷钱,老爷爷眼睛都红了。钱没了,厂里要生气的。厂里一生气,老爷爷就要被扣工分,还要写检查。” 这时老头已把钱袋揣进怀里,三步并作两步凑过来。 “同志,真不知咋谢你们!若不是你家娃机灵,这钱,我怕是得哭着找半年!找不回来,我连厂门都不敢进,怕人家指着脊梁骨骂我老糊涂!” 他弯下腰,笑眯眯望着小暖,额头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小朋友,告诉爷爷,你叫啥名儿?几岁啦?” “暖暖叫林小暖,刚满三岁半。” 小暖有点怯场,往爹怀里又蹭了蹭。 “才三岁半?” 老头一愣,差点把手里拎的布包掉地上,赶紧攥紧了带子。 “这么丁点儿大,胆子倒挺足!你咋认出那人是偷钱的?” 第73章 暖暖立了头功 小暖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暖暖听到他篮子里哗啦哗啦响,再看他老偷瞄老爷爷,准是心虚!” 老头听得直点头,嘴角都快咧到耳根了,心里头更稀罕这娃娃了。 他立马站直身子,从鼓囊囊的布兜里掏出两张票子。 “大哥,这点心意您务必收下!给她买点零嘴儿,就当爷爷我谢她帮了大忙。” 说着,手一伸,就要往林来福手里塞。 林来福赶紧摆手。 “使不得!孩子瞎碰上的,哪可以要您的钱呐!她光顾着看蚂蚁搬家,碰巧撞见的,真不是有意盯着人瞅。” “必须拿着!” 老头语气硬邦邦的。 “我这点钱不值啥,可今天要是真丢了袋子,厂里头该以为我手脚不干净了!这丫头,等于给我擦了回黑锅!” 正推让着,几个追贼的年轻人喘着粗气折返回来。 “人没追上,溜得比耗子还快,拐进死胡同就没了影儿。好在钱全找回来了!” “算他走运!” 旁边一个小伙儿啐了一口。 老头看林来福还在扭捏,眼珠一转,换了个招儿。 “这样,这钱不给您,给小暖自己管!让她说了算,买啥都行,成不?” 他声音提高了些,一边说一边把背在身后的左手也抬了起来。 他弯下腰,把两块钱平摊在掌心,递到小暖眼前。 “小暖,这是爷爷送你的谢礼,多亏你帮爷爷守住了钱袋子。你想换啥?糖豆?小皮筋?还是连环画?挑一个!” 他掌心摊得更平了些。 小暖盯着那两块红纸片,眼睛一眨不眨。 林来福长叹一口气,心想再推下去,倒显得假客气了。 他他揉揉小暖头发。 “小暖,爷爷给你的,你就收着。记得说谢谢啊。” 小暖这才慢吞吞伸出小手,指尖碰了碰钱边儿。 “谢谢爷爷。” “哎哟,真懂事!” 老头乐得眯起眼。 “你们住哪儿啊?以后有事儿就去镇东头农机厂找我,我姓吴,在厂里管买东西。” “我们是林家村的。” 林来福应道。 “吴师傅,您太抬举孩子了。” 他话音刚落,袖口擦过膝盖,蹭掉一点灰。 “林家村?” 吴师傅一拍大腿。 “哦,就是那个……村里有个小机灵鬼那村?” 他身子前倾,脖子伸长了些,语速加快了一点。 话说到一半,他目光落到小暖身上,猛地一顿,一拍脑门。 “嘿!该不会……就是她吧?!” 林来福挠挠后脑勺,嘿嘿笑了。 “都是乡亲们逗着喊的,当不得真。” “这可不是空穴来风啊!” 吴师傅连连点头。 “我自个儿亲眼瞅见的!这闺女,眼神清亮,心地敞亮,还特别有主见!以后准错不了!” 他伸手想摸摸小暖的头,又半途收了回去,只朝她笑了笑。 林来福低头瞅着掌心里那两张皱巴巴的毛票,心里头翻腾得厉害。 他一弯腰,蹲到跟小暖齐平的高度。 “小暖,这钱是你自个儿挣来的,想买啥,你说了算。” 小暖把两块钱攥得紧紧的,小眉头都快拧成疙瘩了。 “爹……”她轻声问,“这钱可以买多少细面粉呀?” 林来福一怔,停下脚步,把背篓往肩上正了正,才低头看着闺女。 “细面粉?一斤一块八分钱,两块……能买十一斤。” 小暖立马眼睛发亮,踮起脚尖。 “那咱买细面粉吧!回家让娘蒸白面馒头,给大哥带学校当干粮!再给爹、娘、二哥、三哥,还有陈爷爷一人一个!” 越说越起劲儿,声音清脆响亮。 “可香啦!上回粮站换的那点细面粉,娘蒸的馒头,暖暖一口气啃了俩!软乎乎的,咬一口直掉渣,甜丝丝的。” 林来福眼眶一热,喉结上下动了动。 一把把闺女揽进怀里,搂得紧紧的。 这孩子啊,刚赚到钱,心里装的全是家里人。 “中!咱这就去买细面粉,回家蒸大馒头!” 他嗓子有点发紧,说话都带着点颤。 “还得买一小包糖。” 小暖马上补了一句,仰起脸,睫毛忽闪忽闪的。 “娘讲过,馒头上撒点糖,吃着更甜。就买一点点,剩下的钱,全交给娘保管。” “行!全听我们小暖的。” 林来福点点头,把钱重新数了一遍。 两人又进了供销社。 这回林来福没绕弯子,直奔粮油柜台,脚步比先前快了些。 “同志,来十一斤细面粉。” 售货员扫了眼林来福洗得发白的褂子,又瞧瞧他牵着的那个穿红袄子的小丫头。 “十一斤?细面粉?” “对,十一斤细面粉。” 林来福把钱递过去,顺手又掏出几张零钱。 “再搭半斤白糖。” 等林来福背着鼓鼓囊囊的面袋,牵着小暖走出大门。 太阳已经滑到山边去了,光斜斜地铺在地上。 把一大一小两道影子拉得老长老长。 小暖走几步就回一下头。 望着爹爹背上那个胖乎乎的面袋子,嘴角一直翘着。 “爹,重不重?暖暖给你托一把。” “不重!” 林来福乐了,肩膀往下一沉,又稳稳托住面袋子。 “爹扛得住。今天咱小暖可是立了头功,家里顿顿都能吃上白面馒头啦!” “暖暖没立功。” “暖暖就是……看见了。穿蓝布衫的叔叔偷偷摸别人兜,老爷爷掉钱了,急得直跺脚,手里还拎着菜篮子,腿都打颤。暖暖就想帮把手。” 林来福胸口暖烘烘的。 这孩子,是非对错拎得门儿清,一点不含糊。 快出镇口时,路过那家油条摊,摊主正收拾家伙准备收摊。 铁锅里剩了点余油,还在滋滋轻响。 林来福肩上扛着个鼓鼓囊囊的面袋子,里头全是雪白的富强粉。 刚走到村口,就有人凑上来笑呵呵地喊。 “哎哟,老林!背这么一大包细粮回来,家里是不是要办满月酒啦?” 林来福咧嘴一笑。 “闺女挣的,给咱家加点硬货!” 小暖蹲在灶台边,眼巴巴瞅着锅里剩的两根油条,有点蔫,油光也暗了些。 她悄悄吞了下口水,舌尖都快舔到嘴唇了。 炸油条的大叔一抬头瞧见。 二话不说,麻利扯张油纸,把那两根裹得严严实实,往小暖手心里一塞。 “拿去!小姑娘!凉了不打紧,回家搁锅里炕一炕,照样酥脆!” 小暖愣住了,两只小手笨拙地托着纸包。 林来福赶紧摆手。 “这可使不得……” 第74章 小英雄 “几根冷油条,又不是金条!” 大叔哈哈一笑,手一挥。 “我刚听人说了,你家小闺女今儿在集市上揪出个摸包的!真有胆儿!这顿英雄餐,我请定了!” 小暖耳朵尖红红的,低头捏着纸角,细声细气地说:“谢谢伯伯……” “谢啥!以后想吃,随时来!” 大叔一边吆喝一边卷铺盖,脸上乐开了花。 回村路上,小暖左手死死攥着爹的裤腿。 “爹,香不香?真的好香呀……” “香!回家炕热乎了,全给你尝。” “暖暖吃一根,另一根掰开,二哥一口,三哥一口。” “成!听你的。” 隔壁几个村子也传开了。 “听说没?林家村那个小不点,今天在镇上把贼给拎出来了!” “啥?就小暖那丁点儿高?才刚会跑吧?” 等林来福把十一斤白面、半斤白糖往堂屋桌上一放。 再掏出来那包油条时,屋里瞬间静得掉根针都听得见。 黄翠莲听完经过,一把把小暖搂进怀里。 “我的乖乖哟,你胆子咋这么大!那贼要是翻脸咋办?” 小暖把小脸埋进娘胸口,奶声奶气地说:“不怕,爹爹就在旁边站着呢。” 振文张着嘴。 “妹妹!你真拿了两块钱?还换了这么多白面?” “嗯!” 小暖使劲点头,小手从兜里掏出三毛六分钱。 “娘,钱钱,你收好。” 振武咽了口唾沫,盯着油条直咂嘴。 “妹妹,这真是人家白送的?没让你帮忙扫地擦桌子?” “真送的!” 小暖有点不好意思,手指绕着衣角。 “伯伯说……是请小英雄的。” “小英雄!” 振文跳起来拍手。 振兴蹲下来,手掌轻轻揉了揉妹妹软乎乎的头发,声音温温和和的。 “咱小暖,脑子灵,心肠正,敢站出来,大哥心里,比吃蜜还甜。” 陈老大夫慢悠悠捻着胡子。 他眯起眼睛,眼角堆起细密的皱纹。 “小小年纪,不躲不闪;出手干净,不争不抢。好苗子啊,老天爷,从来不会亏待一颗热乎的心。” 夜都黑透了。 小暖蜷在土炕上,身子侧向里,脑袋枕着黄翠莲的胳膊,眼皮半耷拉着。 “娘,那个戴草帽的老爷爷,钱找着啦?这回他该不皱眉头了吧?” “对喽,心里松快了。” 黄翠莲一手轻拍她后背。 “那卖油条的胖伯伯,明早还支摊儿不?油锅咕嘟咕嘟响的那种。” “照炸,一准儿炸。” “娘,咱家蒸大白馒头,啥时候蒸呀?” “明儿一大早就上锅!给小暖蒸个圆滚滚的大馒头,一口能咬掉半拉!” 第二天晌午。 振兴从中学回来,肩膀略略塌着。 他脸上一点笑模样都没有,灰扑扑的,跟天阴了似的。 黄翠莲正蹲在院里剁芥菜疙瘩。 她抬头瞅见大儿子蔫头耷脑的样子,心口猛地一抽。 “振兴?咋啦?学校出啥岔子了?” 振兴扭过脸,喉结动了动,没吭声,只把那张纸递过去。 “娘……助学金的事……黄了。” 黄翠莲手一抖,腌菜缸沿儿差点刮翻盐罐子。 她赶紧擦擦手,抹了两把围裙,接过那纸。 底下一行红字,不予通过盖着个红通通的公章。 “这……这咋可能呢?” 她嗓子发紧。 “你成绩不是回回落榜前三吗?上回还领了奖状,贴堂屋墙上呢……” 振兴垂着眼,指甲一下下抠着小板凳木缝,木屑从缝隙里翘起来。 “老师讲,今年报的人太多,指标就那么几个。咱家……现在在村里,不算最困难的那一拨了。” 这话一出口,黄翠莲鼻子一酸,差点掉泪。 她懂。 真懂。 自从家里地里苗旺、灶上馒头白,左邻右舍嘴上不说,心里早改了说法。 这点活命钱,供一个学生,还是扒着指头过日子,一分钱掰成两半花。 “你爹……晓得不?” 她问。 话音刚落,手指就掐进了掌心。 “还没敢说。” “娘,要不……我别念了?回队里挣工分,也能顶点事。” “瞎扯啥!” 黄翠莲眼圈刷地红了,声音却提起来。 “你脑子灵、字写得好,老师亲口说你骨头里有股劲儿,高中铁定能考上去!念,必须念!钱嘛……咱再咬牙扛!” 她说完扭过身去舀水,手腕抖得厉害。 可扛哪儿去借呢? 小暖原本蹲在菜畦边瞅蚂蚁搬家,听见娘和大哥说话的声音不对劲,立马甩开小短腿,跑过来,小辫子一翘一翘的。 她扒着黄翠莲的腿,仰起小脸。 “娘,大哥咋耷拉着眉毛呀?” 黄翠莲轻轻揉了揉闺女的发顶,扯出个软软的笑。 “没事儿,就是学校那边有点小麻烦。” 小暖歪着脑袋瞅振兴,又悄悄瞄了眼娘攥在手里的纸。 字她一个也不认得,可屋里的味儿变了。 “大哥!” 她迈着小短腿蹭过去,伸出小胖手,拽了拽振兴裤缝边。 “你心里塞了石头?跟暖暖吐出来嘛。” 振兴低头看着妹妹亮晶晶的眼睛。 他弯下腰,一把将她抱上膝盖,硬是扯了扯嘴角。 “真没事儿。就……就学校给穷学生发的‘帮一把’钱,这回没批下来。” “‘帮一把’钱?” 小暖眨眨眼。 “对,就是让家里紧巴的学生能交上学费、买上饭票的钱。” 振兴说得直白。 小暖点点头,又摇摇头。 “那为啥不给大哥呢?” “因为……”振兴卡住了。 小暖的小嘴抿成一条线,眉头拧成了小疙瘩。 “咱家还不穷?” 她说完顿了顿,把下巴抬高了一点,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振兴。 话一出口,振兴鼻子发酸,黄翠莲手一抖,眼眶立马红了。 她赶紧侧过脸去,用围裙边擦了擦眼角,手还停在半空,没来得及放下。 “暖暖说得准!” 黄翠莲抬手抹了把眼角。 “咱家还揪着心过日子呢!振兴,明早咱娘俩一块儿跑趟公社,当面跟校领导掏心窝子!把实打实的日子摊开来讲!” 振兴垂下眼。 “娘,不用了……人家翻过几遍,说不行,就是铁板钉钉了。” 他伸手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又默默塞了回去。 “那就再敲一次门!” 黄翠莲嗓音一下提上来。 “难不成让老天爷替咱喊冤?” 小暖蹲在炕沿边,小手托着圆嘟嘟的脸蛋。 忽然,她轻呼一声,小身子往前一倾。 “大哥!你前两天带回来的那张红纸—,贴墙上的那个,还在不?” 第75章 申请助学金 她仰起脸,目光直直落在振兴脸上。 “红纸?” 振兴愣住。 “就是……上面印着金灿灿字,大哥宝贝似的卷着,说叫‘奖状’的那个!” 小暖两手比划着,像在捧个看不见的小盒子。 振兴一拍脑门,想起来了—。 上回期末,他真领了张三好学生的红纸片。 那天家里都乐坏了,黄翠莲二话不说,切了一大把萝卜干,焖了一锅喷香的干饭,全家围着桌子吃了个痛快。 那张纸,他后来用作业本压得平平整整,塞进书包最里头。 “有!就在书包夹层里。” 振兴答得干脆。 “咋啦小暖?” 小暖两眼跟揣了小星星似的,亮得晃人。 “明天哥去公社的时候,把那张红纸片带上呗!” 她踮起脚尖,手肘撑在灶台边缘。 “带它干啥?” 振兴直挠头。 他抓了抓后脑勺,眉毛皱成一道浅浅的沟。 “暖暖说不上来……”小暖晃着脑袋,小嘴却抿得挺紧,“可就是觉得,该带!大哥读书顶棒,这纸片就是铁证呀!” 这话听着有点懵,可黄翠莲心口忽地一热。 对啊! 振兴申请助学金是没批下来,可人家成绩摆在那儿,谁也抹不掉。 “小暖说中了!” 黄翠莲一拍大腿。 “振兴,明天奖状必须带着!娘跟你一块儿去公社!咱再试一回!” 林来福收工回来。 听了这事儿,在门槛上坐了老半天,烟锅明明灭灭。 末了只撂下一句。 “明儿,爹陪你们走一趟。” 他没抬头,烟锅里的火星子明明暗暗。 “爹,您地里玉米还没锄完……” 振兴刚开口。 林来福摆摆手。 “活儿等得起,儿子的事,等不得。” 他缓缓起身,把烟锅在鞋底磕了三下。 第二天鸡刚打鸣,林家院里就亮起了灯。 油灯被黄翠莲端到堂屋中央,火苗跳了一下。 照见墙上泛黄的春联和窗纸上补丁的轮廓。 黄翠莲翻出振兴最体面的蓝布褂子。 林来福也抖出件半新不旧的灰褂子。 褂子铺在八仙桌上,她用热毛巾仔细擦过衣领内侧。 小暖趿拉着小布鞋,鞋带松垮垮地拖在地上。 她一边揉着睡眼,一边用力眨了眨眼。 抬头一看,爹娘和大哥都穿得整整齐齐。 她心里咯噔一下,立马撒腿冲过去。 一把搂住黄翠莲的腿,脸颊贴着粗布裤管,仰起脸急急喊道:“娘!暖暖也要去!” “乖啊,公社太远,你在家陪二哥三哥玩弹珠。” 黄翠莲弯下腰,指尖拨开小暖额前一缕乱发。 “不要不要!” 小暖扭着身子,两条小腿蹬着地面。 “暖暖要跟着大哥!暖暖还能帮大哥捧奖状呢!” 说着就蹬蹬蹬跑到振兴跟前,仰起小脸,鼻尖几乎要碰到振兴的下巴。 “大哥,红纸片带了吗?” 振兴笑着拉开书包拉链,手指伸进去摸索片刻,掏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 他双手捏住两角,轻轻一展。 小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小心翼翼碰了碰那几个烫金大字。 她眼睛睁得圆圆的,嘴角越咧越大。 “亮闪闪的!大哥最牛!” 林来福蹲下来,膝盖顶着地面,双手撑在大腿上。 先瞅瞅女儿发亮的眼睛,又慢慢转过头,瞅瞅儿子手中的红纸片。 他喉结上下动了动,沉默两秒,点点头。 “行,带上小暖。她这几天都蔫儿了,出去透透气也好。” “耶,爹爹最好!” 小暖蹦得太高,脚尖离地一尺多。 林来福肩上搭着个洗得发软的粗布袋子。 里面揣着仨硬邦邦的玉米饼子,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 振兴背上书包,背带勒得肩膀微微凹陷。 小暖一会儿趴在爹背上晃悠,小手揪着爹的衣领。 路边槐树影子缩成一小团,表盘上的时针,正指着九点半。 公社中学蹲在镇子东边。 几溜红砖砌的平房排成一行。 院子里竖着根铁杆,上面挂着面红旗。 今天是礼拜天,校园里静悄悄的。 就几个老师窝在办公室里。 振兴拽着爹娘和妹妹,一路问到张老师办公室门口。 抬手敲了两下门,听见里面应声后,推门进去。 张老师四十来岁,黑框眼镜架在鼻梁上,镜片后的眼睛略显疲惫。 抬头看见他们一家四口站在门口,有点懵。 “林振兴?哎哟,这大礼拜天的,你咋跑学校来了?这二位是……” “张老师好!这是我爸我妈,旁边这个是我妹。” 振兴赶紧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点紧张,又努力让语气显得自然些。 他侧身站到父母身后半步,把妹妹往前轻轻带了一下,方便张老师看清她的脸。 林来福赶紧往前凑半步。 “张老师,真不好意思,耽误您休息了。今儿来,就是想再跟您打听下振兴那笔助学金的事……这事搁心里好几天了,不问清楚,我们连觉都睡不踏实。” 张老师一听,眉头立马皱起来。 “振兴家长啊,这事儿吧……我真是一点没少跑腿,能说的都替你们说了。从教务处到财务科,从校领导办公室到教育办联络点,我一趟趟去,材料一份份交,该签的字一个没漏。” “可学校定的章程在这儿摆着,名额就那么几个,得先紧着最揭不开锅的家庭给。你们家现在……” 她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村里报上来的材料里,写的不是‘无收入’,也不是‘零劳力’。” “张老师,我们家真没缓过劲儿来啊!” 黄翠莲抢着接话,声音都发颤,眼眶一下子红了,但她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 “他爹腰伤着呢,我眼睛熬坏了,绣花绷子前坐到凌晨!振兴的学费,是借遍三姑六婆才凑齐的!” 林来福也赶紧点头,喉结上下动了动,语速比刚才快了些。 “张老师,振兴这孩子,食堂打饭就打一份素菜,回村路上还帮人扛化肥,他扛着走三里地不歇脚。学习更不用说,上回期中考试,考卷贴墙上头一名!” 张老师靠在椅子上,长长呼出一口气。 “这些我信,振兴确实出息。可问题不在他,在上面定的框框里。框框画好了,谁也改不了,我们只能照着填。” “这次钱不是学校批的,是教育办一手操刀。他们看了村里报的材料,说你们家有固定进项,够不上特困这档。材料上白纸黑字写着,盖了章,递到了教育办档案室。” 第76章 这闺女,机灵得很! “啥叫固定进项?” 黄翠莲急得直拍大腿。 “咱家就是看老天爷脸色吃饭!地里收成靠雨,旱了涝了都白忙,绣活靠运气,订单多一天忙到半夜,少一天干坐三天。哪门子稳定?哪门子固定?” “村里你们家经营小生意。” 张老师摸了摸眼镜。 林来福脑袋嗡一下,全明白了。 准是有人看着林家日子松动了点,心里不痛快,偷偷往上捅了一刀打到野猪卖了二十块钱,接两单绣活赚了八块五,到了某些人嘴里,就变成了做买卖。 “那是瞎碰上的!” 林来福嗓子发干,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野猪撞树上才逮住的,连绳子都没来得及套,绣活仨月才等来一单,哪来的经营?人家给的图样还是上回隔壁大队供销社漏出来的旧货。” “我晓得,我晓得。” 张老师连连摆手,手指关节泛白。 “可名单早盖了公章,教育办那边铁板钉钉,现在翻不了盘。除非……” “除非啥?” 振兴一步跨上前。 “除非真出个意外,或者上面哪位领导当场拍板。” 张老师摇摇头,指甲轻轻叩了叩桌面。 “但胡主任那脾气……人家连烟都不收一根。” 一家人走出办公室,谁也没说话。 太阳明明亮晃晃地照着。 小暖一直乖乖站在边上,耳朵竖着听大人聊天,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走到校门口那会儿,她忽然站住不动,仰起小脸问。 “爹,管上学补贴的地方在哪儿啊?” “在大院里头。” 林来福答,低头瞥了眼她绷紧的小下巴。 “咋啦?有啥事?” 小暖抿着嘴不吭声,只轻轻拽了拽他袖子。 “暖暖想去瞅一眼。” 黄翠莲当她是小孩图新鲜,自己心里也堵得慌,想散散心,就顺口说:“行呗,反正都到镇上了,去大院门口溜达一圈也成。” 公社大院就在镇子正中心,一幢灰扑扑的两层砖楼。 今儿是星期天,院里安安静静的。 门卫坐在藤椅上打盹,搪瓷缸放在脚边。 一家四口杵在大门口,抬头望着那楼,心一下子沉下去半截。 这地方对他们来说,就跟庙里的神龛一样。 看着近,伸手够不着。 “唉,走吧走吧。” 林来福搓了搓手,指节粗大。 “咱再琢磨别的路子。” 话音还没落,一辆绿皮吉普停在楼前。 车门一开,下来好几个人。 打头的是个五十多岁的男人,穿一身笔挺的中山装。 后头跟着几个穿干部服的。 “那爷爷是谁呀?” 小暖扯了扯振兴衣角。 振兴眯眼一看,眼皮微微压低,压低嗓门。 “好像是杨书记,上回学校发奖状,他在台上讲过话,还亲手给我颁过三好学生奖状。” 杨书记刚抬脚要进门,突然顿住,鞋尖悬在半空两秒,朝大门口望过来。 正对着林家这四口人。 俩农民,衣服上补丁摞补丁。 一个中学生,瘦得肩膀尖尖的。 再加个小闺女,穿件大红棉袄。 这模样往大院门口一站,活像闯错了片场。 “门口那几位,是哪个村来的?” 杨书记侧过脸,问身边拎公文包的秘书。 秘书立马小跑过去。 “同志,您是哪个村的?来这儿办啥事?” 林来福喉结动了动,手心全是汗,黏糊糊地贴在裤子上,还是老老实实说:“我们……我们是林家村的,来问问娃的助学金咋没批下来。” “助学金?” 杨书记听到了,转身就往这边走。 “家里是遇到难处了?” 林来福更不敢喘大气了。 “对、对,书记……我儿子在中学念书,学习没拉下,可补贴没给……家里真扛不住了……” 杨书记扭头看了眼振兴,温和地问:“你叫啥?几班的?” 振兴挺直腰杆,脊背绷成一条直线。 “林振兴,初二三班!” “初二三班?” 杨书记眼睛亮了一下,脚步也停住了。 “初二年级第一名,不就在你们班吗?是你不?” 振兴耳根一下烧起来,耳垂红得发亮。 “是我。” 杨书记微微颔首,目光随即落到了黄翠莲怀里那个扎着小揪揪的小姑娘身上。 小暖正睁着圆溜溜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打量这位穿得整整齐齐的老爷爷。 见他瞧过来,非但没往娘怀里缩,还咧开嘴,笑了一下。 “这闺女,机灵得很!” 杨书记乐了,抬手轻轻揉了揉她柔软的头发。 “多大啦?” “三岁半!” 小暖嗓音脆生生的。 “三岁半啊,正是招人疼的时候。” 杨书记心情挺好,转头就对旁边站着的秘书摆摆手。 “快,把教育办那个姓胡的主任叫来,问问他,这学生的事,到底是咋回事。” 秘书哎了一声,撒腿就往楼里跑。 没过两分钟,一个四十出头的男人急急忙忙跨出门槛。 “您找我?” 杨书记抬手指了指林振兴。 “就他,林振兴。听说助学金没有批下来?说说,为啥卡在这儿了?” 胡主任扶了扶眼镜框,语气平直。 “书记,他家我们查过底子。过去是困难户,可近半年常有额外进账,按文件规定,不算特困户。现在名额太紧,得分给眼下揭不开锅的家庭……”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动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所有审核材料,我们都存档备查了。” “爷爷——” 一个软乎乎的声音突然冒出来。 大伙儿全是一怔,低头一看。 小暖不知啥时候从黄翠莲怀里滑下来了。 杨书记马上蹲下身子,脸凑近了些。 “哎哟,小家伙,有啥话跟爷爷讲?” 小暖伸出肉乎乎的小拇指,直直指向林振兴后背上的旧书包。 “我哥有奖状!在包里头!” “奖状?” 杨书记眉毛一扬。 “啥奖状?” 林振兴这才回过神,赶紧把书包摘下来,拉开拉链,伸手进去摸了摸,取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 杨书记接过纸,慢慢展开,目光落在红印上,又盯着看了好几秒,抬头望向林振兴。 “三好学生?全年级第一名?这么拔尖的学生,家里连学都供不起了?” 胡主任急着开口。 “书记,是……” “爷爷……” 小暖又插话了,小手轻轻扯了扯杨书记的袖口,声音有点发颤。 “大哥中午从来不打饭,饿着肚子听课。他鞋底磨穿了,脚趾头都快探出来啦,娘补了又补,线都发毛了。爹那件棉袄,棉花板得像硬纸壳,冬天风一吹,他就抱着胳膊直打摆子。” 第77章 苦尽甘来 “我家没有铁饭碗,”小暖抿了抿嘴,小脸绷得认真,“野猪撞树那是老天爷赏饭,娘绣一朵花要熬三四天,才换回一小把零钱。” “大哥读书顶棒,就想考高中,以后当老师、当医生、当有本事的人。可要是拿不到助学金……他就得回家,扛锄头、犁地、晒谷子去了……” 说到最后,小暖鼻子一酸,眼眶直发烫。 杨书记没吭声。 胡主任刚想开口,杨书记手一抬,直接转向振兴。 “林振兴,你来答,要是家里真揭不开锅了,你还打算接着念吗?” 振兴腰杆一挺。 “报告书记,我不想停。我想学本事,想长见识,以后回咱林家村干点实事。可要是爹娘实在扛不住……我也不忍心让他们咬牙硬撑。” 杨书记把奖状轻轻塞回振兴手里,转头对胡主任说:“胡主任,条条框框是写在纸上的,人是活在地上的。这么个有志气、肯下劲的好孩子,就因为少个补助没了学上?咱公社脸往哪儿搁?” 他顿了顿,语气斩钉截铁。 “这学生的补助,特事特办。这学期批,下学期也批,只要成绩不掉队,往后每学期都照发。” 胡主任嘴巴张了张,最后只挤出一句。 “好嘞,书记,我这就去办。” 林家人全愣住了,连呼吸都忘了换气,跟做梦似的。 黄翠莲一下哭出来,一把攥住振兴的手腕,拖着他就要往地上跪。 “谢谢书记!真谢谢您啊!” 林来福也激动得直搓手,话都说不利索。 “感谢领导!感谢领导!太感谢了!” 小暖立马咧嘴笑开,小脸还湿漉漉的。 “谢谢爷爷!大哥能上学啦!” 杨书记把她抱起来。 “小丫头,你咋知道要让哥哥揣着奖状来见我呀?” 小暖搂紧他脖子,小脸蹭着他肩膀。 “暖暖不懂啥叫证明……就是觉得,哥哥考得好,奖状就是好东西。拿着好东西来找好爷爷,好爷爷就会帮我们。” 童言无忌,却像根细线,轻轻一扯,就勾起了杨书记心底最深的那点念想。 “你叫小暖,对吧?” 杨书记蹲下身子,眼睛平视着她。 “嗯!林小暖!” 她挺起小胸脯,两只手背在身后。 “好名字。” 杨书记伸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头顶,把她放回地上,扭头对秘书说,“记下来:林家村林振兴家,助学金 生活补助,马上走流程。另外……” 他顿了顿,再次转过头,目光落在小暖身上,语速慢了些。 “这小姑娘,将来要是条件允许,真该送她去学校念书。脑瓜子灵光得很,不上学白瞎了。” “好的,书记。” 秘书赶紧掏出本子和钢笔,低头飞快记下,边写边点头。 走出公社大院那扇铁皮门。 林家人还跟踩在棉花上似的,晕乎乎的。 太阳软软地铺在身上,暖意顺着衣领往里钻。 振兴把书包搂得死紧。 里面不光有红灿灿的奖状,还有一张胡主任刚亲手填好的助学金批条。 “爸,妈,小妹……” 他嗓子有点发紧,喉咙上下动了动,又吸了一口气。 “谢谢你们……也谢谢小妹。” 小暖攥着大哥的手,一蹦一跳往前走。 “谢啥呀!大哥以后可得加把劲,把书念出个样来!” 她说完仰起脸,露出两颗刚长齐的小门牙。 “一定!” 振兴眼睛有点湿,却努力睁得大大的。 黄翠莲一边抹泪一边咧嘴笑。 “咱家小暖真是老天爷赏的宝贝!要没她今天这一出,这事儿……” 她说到这儿忽然哽住。 林来福肩上空布袋晃荡着。 “走!上镇里买肉去!今儿晚上全家包饺子,好好乐呵乐呵!” 他声音洪亮,肩膀也跟着抖了抖。 “耶,吃饺子咯!” 小暖甩着胳膊喊,声音清亮。 四口人直奔镇上那家挂蓝布帘子的肉摊。 挑了半斤带点肥的五花肉,顺手扯了颗圆滚滚的大白菜。 林来福一咬牙,又给小暖抓了两块纸包水果糖。 回村路上,小暖含着一颗糖,甜得眯成一条缝。 另一颗她揣回兜里,用小手帕仔细裹好,说留着回家分给二哥三哥。 太阳快沉到山梁后头时,他们进了林家村口。 消息比飞鸟还快,振兴领到助学金的事,早传遍了家家户户。 振武和振文蹲在门口伸长脖子等。 听见院门外脚步声一近,俩人撒腿就冲过去。 “大哥,真批下来啦?” 振武一把抓住振兴胳膊。 “批啦!” 振兴笑着把通知单展开。 “妹妹,你真见着书记啦?” 振文仰着小脸,眼睛亮得像点了灯。 “嗯!” 小暖点点头,从衣兜里掏出那方叠得整整齐齐的小手帕,一层层打开,露出三颗用油纸包好的水果糖。 “喏,二哥、三哥,吃!书记爷爷亲手给的!” “书记给的?” 俩小子眼珠子都快掉出来。 黄翠莲站在灶台前剁馅儿。 耳边是孩子们叽叽喳喳的笑声,心口暖烘烘的。 林来福在院子里劈柴,斧子抡得呼呼响,木屑乱飞。 他每劈开一根榆木,肩膀就绷紧一次。 陈老大夫慢悠悠晃过来。 他倚着门框瞅了会儿,捻着胡子直点头。 “苦尽甘来,好事多磨。好人自有好报,老天爷心里亮堂着呢。” 晚饭时候。 一家子挤在饭桌边,碗里是白胖胖的白菜猪肉饺子。 筷子刚夹起一个,皮就微微透出粉嫩肉色。 林来福端起那碗淡黄色的粗茶,咧嘴一笑。 “来来来,咱不喝酒,就用这茶水碰一个!恭喜振兴接着念书!也夸夸咱们小暖,又干成了一件大事!” “恭喜!” 全家人都跟着喊,嗓门响亮亮的。 小暖还不会使筷子,黄翠莲顺手夹了个饺子,呼呼吹了几口,轻轻搁进她的小碗里。 小暖抄起小勺,挖起来送进嘴里。 滋一下,一股暖乎乎的汁水在嘴里散开。 “香!太香啦!” “香就多来俩。” 黄翠莲笑着又塞了一个过去。 振兴歪头瞅着妹妹吃得腮帮子一鼓一鼓。 天彻底黑透了,小暖躺在炕上,耳朵里听着窗户外头蛐蛐儿的叫唤,小声拽了拽娘的袖子:“娘,爷爷说,暖暖以后也能背书包上学,这话算数不?” 黄翠莲一边轻拍她的后背,一边柔声答。 “算数。等咱们小暖再长高一小截,脚丫子能踩稳板凳了,娘立马送你去学堂。” 第78章 红薯成精了 “学堂里好玩吗?” “可有意思啦!学写字,学数豆子数鸡蛋,还能知道星星为啥眨眼、雨是从哪儿来的。” “那暖暖也要去!还要拿红纸条条,贴墙上,跟大哥一模一样!” “好嘞!咱家小暖准成!” 霜降一过,地里该割的都割干净了。 林家村四下里田埂空落落的。 光秃秃的土坷垃露了出来,泛着浅黄带褐的底色。 林来福站在田埂上,望着这片自己天天蹲点伺候的地,心里默默打着小算盘。 “爹,啥时候刨红薯?” 振武扛着锄头晃过来,振文和小暖一前一后跟在他屁股后面。 林来福蹲下去,扒拉开一根藤蔓,手指往土里插了插。 “再缓几天,等藤子彻底枯透些。不过家伙事儿得拾掇起来了,今年咱这半亩地,锄得勤、肥堆得厚、水浇得及时,收成差不了。” 振文眼睛放光,踮起脚尖,仰着小脸问:“爹,能收多少斤呀?” “往年风调雨顺,半亩地也就三百来斤顶天。” 林来福咂咂嘴,把烟锅在鞋底磕了磕,又慢悠悠续上一句。 “今年咱下了狠功夫,锄了三十遍,浇了五十趟,肥也追得足,估摸着,能多捞出几十斤。” 小暖一直没吭声,就那么乖乖站着听。 忽然,她一下蹲在地上,两只小手按进干土里,小鼻子微微皱起。 “妹,你干啥呢?” 振武歪着头凑近问。 小暖没理他,静了一会儿,才慢慢睁开眼,小脸写满不解。 “爹,地底下那些红薯……好像在挤着打架,快喘不上气啦。” “挤着打架?” 林来福一怔,愣住了,手里的烟锅停在半空。 “啥意思?” 小暖蹲在地头,小手指着脚边那块土。 “喏,红薯宝宝全挤一块儿啦!个个胖得圆滚滚的!” 振武挠挠后脑勺,转头跟振文挤挤眼。 “嘿,咱妹妹还懂红薯喊话?” “不是喊话!” 小暖把小辫子往后一甩,板起小脸,声音脆生生的。 “是暖暖心里咯噔一下就明白了!它们真长得老壮了,比隔壁张婶家的胖一圈!要是随便刨两下,准把皮蹭破!” 林来福心头一亮。 他立马蹲下去,双手拨开表层浮土,又用指头往里戳了戳。 “小暖,你是说……咱这红薯块头太实在,不挖深点,怕伤着它们?” “对喽!” 小暖举起两只小手,拃开比划。 “得往下多掏这么长,半尺!不对不对,再加一拳头!不然它们会哭鼻子的!” 她一边说,一边把小拳头在半尺上方虚虚比了一下。 林来福望着闺女亮晶晶的眼睛。 “成!听小暖的。挖深半尺,慢着点儿,别毛手毛脚。” 振武刚想张嘴,又被振文偷偷拽了下袖子。 他还是没忍住。 “爹,挖那么深,胳膊都酸掉啦……要是白忙活一场……” “累点算啥?” 林来福直起身,腰背挺得笔直。 “你妹妹猜事儿,哪回走歪过?宁可多弯几下腰,也不能让红薯委屈!照她说的来!” 天刚蒙蒙亮,林家人就全拎着家伙下了地。 林来福打头阵,脚步踩进松软的田土里。 振武和振文一人一把豁口锄。 黄翠莲挎着竹篮,篮底铺了层干净的干草。 小暖穿着小布鞋,鞋帮上缝着两朵蓝布花。 陈老大夫搬了个马扎,坐在田上晒暖儿,腿翘着二郎腿,手伸进衣兜摸出一把瓜子。 他剥开一颗,壳吐得又远又准,一边嗑,一边乐:“啧啧,这一家子,干得比鸡叫还早!” “先从这垄开干!” 林来福踩稳了位置,双脚分开与肩同宽,脚趾在土里微微抓地。 他扬起锄头,手臂肌肉绷紧。 “记住喽,深挖!轻刨!听小暖的!” 第一锄下去,翻起干酥酥的土皮。 土块裂开细纹,簌簌落下碎屑。 林来福胳膊沉稳,一锄接一锄往下探。 刚到往年见薯的位置,土缝里就露出一抹暗红。 “出来啦出来啦!” 振文差点跳起来。 他扔下锄头,蹲到坑边,伸手就想扒拉浮土。 林来福手却没停,锄刃继续往下送力。 泥土簌簌剥落,顺着锄背滑进坑底。 一整串红薯终于现出原形。 根本不是零零散散几个疙瘩,而是窝抱团的胖兄弟! 领头那个,圆溜溜的,快赶上娃娃的小脑袋了! 旁边那些也一个赛一个精神,最瘪的都有馒头大。 根须还连着主藤,湿漉漉地垂着泥浆。 整棵拔出来,七八个滚圆的大块头抱成团。 表皮上还带着新鲜的湿润水汽,在朝阳下泛着微光。 “哎哟我的娘嘞!” 振武手里的锄头差点掉进坑里,他下意识缩回手,锄把撞在膝盖上,发出闷响。 “这……这怕不是红薯成精了吧?!” 林来福双手托着那一堆沉甸甸的家伙,掌心直发烫。 “乖乖……少说十五斤!一棵顶过去三棵还打不住!” 黄翠莲早把筐子塞进他怀里。 “快快快,垫块软布再放!磕破一点,小暖该噘嘴啦!” 小暖蹲在竹筐旁边,膝盖微微分开,伸出胖乎乎的小手,指尖轻轻碰了碰最顶上那个红薯的表皮,又缩回来。 “红薯宝宝躺平啦,这回舒服咯!” “舒服!铁定舒服!” 振文也凑过去,蹲下身,手指头戳了戳那红皮大块头。 “妹妹,你咋啥都能猜中?一说它长个儿,它立马就胀起来!” 陈老大夫晃悠过来。 “地肥、水足、阳光好,再加个小暖坐镇,怪不得长得这么欢实!来福啊,你们家这半亩坡地,今年怕是要堆满粮仓喽!” 林来福嗓子发紧,光顾着咧嘴傻乐,话没说出来,只猛点了好几下头。 “接着挖!照小暖说的,往深里刨,慢点来,别磕着碰着!” 第三棵、第四棵……一株接一株拎出来。 隔壁地里拔草的、翻土的,全撂下手里的活,全围过来了。 “瞅见没?那个尖尖头的,比我闺女小板凳还沉!” “我家四口人,一株够啃两天!” “来福哥,求求你透露点秘诀呗?是不是半夜偷偷撒金豆子?” 林来福一手扶着锄把,锄刃斜插进土里,另一只手小心铲松四周的土。 “真没啥门道,粪多点、水勤点。关键是……关键是我们听小暖的,她让多往下挖几寸,我们就多挖几寸。” 这话一出口,大伙儿全愣住了,齐刷刷扭头。 “又是小暖拍的板?” “你们真挖深?” “然后地里一下爆出来这么大一堆?” 第79章 大丰收 林来福挠挠后脑勺,嘿嘿一笑。 “嗯,娃说的话,准着呢。” 张麻子也在人堆里,缩着脖子往前蹭。 “来福兄弟!” 他搓着粗糙的手掌,声音都放软了。 “那个……我家那三分地红薯也快收了,你看……我能不能也学你们,往下多掏一截?” 林来福停下活儿,抹了把额上的汗。 “老叔,这个我可不敢打包票。我们是照小暖的话干的。不然……你自个儿问问她?” 哗,所有人目光全转向小暖。 她正踮着脚,跟黄翠莲一块儿抬一个滚圆溜胖的红薯。 “暖暖真不清楚咧。” 她低头捏着衣角,声音软软的。 “暖暖光顾着自家地里那堆红薯娃娃了,它们在土里挤得直哼哼,嚷着要往下挪挪。旁人家的地……暖暖心里没动静,啥也摸不着。” 这话听着挺实在,可大伙儿脸上的光一下子暗了半截。 张麻子咂咂嘴,又凑近一点。 “哎哟,小暖啊,你行行好,陪张爷爷走一趟?去我家那块地边站一站,帮爷爷听听土底下有啥响动?” 是小暖扭过头,瞅了眼林来福和黄翠莲。 黄翠莲悄悄冲她摆了摆手。 她舍不得闺女累趴下,更怕娃太早扛起一大家子的指望。 林来福立马明白了。 “麻子叔,娃才多大点儿啊?刚满十二岁,个子还没锄把高呢。哪能真当个庄稼把式使唤?您家那几垄地,照老规矩整就成,准保不耽误收成。” 张麻子只好咂咂嘴,退了两步。 可眼珠子还直勾勾黏在林家竹筐上。 那里面滚着的红薯,个个胖得快撑破筐沿! 全村人都盯上林家这块红薯地了。 一锄头下去,一垄翻开,底下钻出来的全是巨无霸! 最唬人的那个,林来福蹲下身,双手往上托,胳膊都抖了一下。 上秤一称,九斤八两! 人群一下全炸了。 林来福心里也噼里啪啦打起了算盘。 照这势头,半亩地收个一千斤,真不是吹牛。 往年最多三四百斤,今年直接翻了三倍还拐个弯! 刨去自家留种、喂猪、送人的份儿,余下的也能换回七八百斤细粮,够全家吃上两年。 这闺女,简直是老天爷揣着糖罐子,专程送到林家来的。 挖到日头升到头顶,小半亩地已经见底了。 筐子全装满了。 黄翠莲赶紧蹽着腿跑回家,又扛来四五个空筐。 刚出土的红薯堆成一座座红彤彤的小丘,越聚越多的人围过来。 村长林富贵也听见风声赶来了,一脚踏进地头就刹住步子。 “来福!你们这地……咋侍弄的?” 林来福三两句讲完,最后补了一句。 “法子没变,就是听小暖的话,沟挖得深了些。” 林富贵低头看了看小暖,眼神又惊又暖。 才三岁出头的小不点,已经带着村子撞了好几次好运。 “来福啊。” 林富贵用力拍了拍他肩膀。 “今年这收成,妥妥是咱村第一!等全收完了,拉去粮站过个磅,我替你往镇上报,搞不好能拿个奖状呢!” 林来福连连摆手。 “使不得使不得,就是碰巧长旺了……我啥都没多干,就是按时浇了水,松了两回土。” “碰巧?” 旁边大爷笑出声,把旱烟杆在鞋底磕了两下。 “来福,你这谦虚得有点过了哈!” 下午接着干,慢是慢了点。 为啥? 一株一株往下刨,锄头不敢猛落,怕磕了碰了这些金疙瘩。 锄尖刚碰到土层就放缓,顺着藤蔓走向斜着切入。 再轻轻一撬,整株连泥带须完整翻出。 可人人手上都有劲儿,尤其振武和振文俩小子。 跟比赛似的,谁刨出个大的,就扯开嗓门喊一声,逗得大家哈哈直乐。 小暖也没歇着,拎着小布巾跟在后面。 把红薯一个个挪进筐,仔仔细细抹掉泥巴。 小手黑乎乎,指甲缝里嵌着深褐色泥痕,小脸花一道白一道。 “娘,你看这个,像不像刚睡醒的小娃娃?” 她举起一个浑圆滚胖的红薯,托着红薯底部稳稳举到黄翠莲眼前。 “像!真像!” 黄翠莲笑着点头,伸手接过,拇指蹭了蹭红薯顶端微微凸起的芽眼。 “这个嘛……像根粗萝卜!” 她转手又拎起一个细长结实的,左右晃了晃。 “还有这个。” 她咧嘴一笑,小虎牙露出来,高高举起第三个。 “像不像爹攥紧的拳头?” 太阳快落山那会儿,半亩地总算全刨完了。 红薯堆得老高,八只大竹筐装得满当当。 林来福抹了一把脑门上的汗珠子,盯着眼前这座红彤彤的山,鼻子一酸,眼圈悄悄红了。 这是林家单过以后,头一回收得这么敞亮。 不,还不止是敞亮。 简直是横空出世的大丰收! “爹,快上秤称称!” 振武早按捺不住,嗓子都冒了调。 话音还没落,人已经往前凑了两步。 林来福咧嘴一笑,嘴角一直裂到耳根。 转身就奔生产队借来了那只老大老大的铁秤。 秤杆足有一米八长,铁盘厚实得能砸核桃。 一筐接一筐抬上去,筐底沾着湿泥。 等八筐加零散的全算完,合计一千零七十三斤! 半亩地,打出一千多斤红薯! 这话刚落地,人群里立马像撒了一把鞭炮,噼里啪啦全炸开了。 “哎哟我的妈呀!真过千了?” “往年扒拉半天才三四百斤,这下直接蹦高三倍!” “林家这下可要踩着云彩走路喽!” “还不是听了小暖的话,往下多挖了一尺深……” 林来福自己也傻了眼。 他猜到今年能多收点,可真没敢往这一千斤上想! 一千多斤啊! 黄翠莲一边擦眼泪,一边把小暖搂进怀里猛亲。 “俺的小暖,真是老天爷塞进咱家的金豆子!” 小暖直乐。 “娘,红薯在笑呢,暖暖也在笑!” 陈老大夫捻着胡子直点头。 “古书上写过,土厚则根壮,根壮则实硕。小暖才几岁?可干的事,跟老祖宗说的话一个调调,巧了,不是碰的!” 这事儿眨眼就传遍了全村,顺带捎脚儿飞到了隔壁张家屯。 接下来几天,林家门口就没断过人。 临走前,人人都要朝小暖多瞅两眼。 张麻子到底憋不住,轮到自家刨红薯那天,咬咬牙,硬是多挖了半尺深。 红薯确实比往年壮实些。 可跟林家那些红胖子一比,立马成了瘦竹竿。 第80章 全被抢光了 他蹲田埂上点了袋烟,长长叹一口气。 “服了!不是深浅的事儿,是小暖那孩子自带光,照到哪儿,地就肯使劲儿长东西!” 烟锅里的火明明灭灭。 他眯起眼,盯着远处小暖蹲在红薯堆旁挑种薯的背影。 林家留足口粮、挑出好种薯。 剩下的红薯,林来福拍板,拉镇上去卖! 个顶个溜圆饱满,表皮油亮。 瞅着就招人喜欢,价钱肯定差不了。 卖红薯的那天,他借来生产队的木板车。 红薯码得高过车沿,红艳艳一片。 车轮碾过土路时微微晃动,红薯堆随之一颤。 最上层几颗滚落下来,被林来福随手接住,轻轻放回原处。 小暖扒着车帮仰头看,阳光正打在她额前碎发上。 小暖踮着脚扒车沿,非说要去镇上看热闹。 林来福拗不过,只好把她抱上车,用麻绳轻轻绑在后厢板上。 麻绳绕了三圈,打的是活结。 林来福还特意垫了块旧棉布在小暖腰后。 她两只小手攥着车沿,脚尖悬空晃着。 一进镇上集市,林家的红薯刚卸下来摆开,立刻围了一圈人。 “嘿?这红薯谁做的模型吧?咋大得不像真的?” “千真万确!泥巴都还没干透呢!” “大哥,这地瓜咋卖?” 几个妇人伸手就要上手摸,林来福笑着拦住。 “先别碰,表皮嫩,碰坏了可惜。” 话音未落,已有三四个汉子围拢过来,低头挑拣。 林来福张口报了个价。 比集市上贵两成。 结果呢? 刚摆上没几分钟,全被抢光了! 个头最大的几颗,直接被镇里饭馆老板包圆儿。 等把钱一拢,光卖地瓜就进账四十多块! 再一合计,林家存钱匣子头一回装过一百块! 晚饭后。 林来福把全家叫到堂屋。 炕桌上铺开一沓零钱和几张粮票。 “今年啊,咱家真算是熬出头喽!” 他声音发颤。 “全靠小暖!没她,山药挖不到,野猪堵不住,助学金下不来,地瓜也长不出这么壮实!” 他转头望向小暖,眼眶温温的。 “闺女,想要啥?爹立马给你置办!” 小暖歪着脑袋琢磨了一会儿,轻轻摆摆手。 “暖暖不要东西。暖暖想……给大哥买新布鞋。他脚趾头都快顶破鞋面啦。” 振兴猛一怔,鼻子一酸,眼泪差点儿涌出来。 “还想给娘扯块花布,做件新褂子。娘的衣裳补丁摞补丁,翻过来都能数清几层。” 黄翠莲手一抖,针尖扎了手指。 “给爹缝件厚棉袄,老棉袄硬邦邦的,穿上像披麻袋,哪能暖身子?” 林来福喉咙动了动,悄悄扭过脸去擦了把眼睛。 “二哥那弹弓快散架啦,换把新的吧,三哥最爱翻图画书,买一本带字有画的,他准高兴。” 振武跟振文默默低头,手指绞着衣角。 “吴爷爷……” 小暖顿了顿。 “吴爷爷爱写毛笔字,给他买支好使的狼毫笔,行不?” 陈老大夫正摸胡子的手停在半空,眼角微微一热。 最后,她才眨巴眨巴眼,小声说:“暖暖……也想要一本带图的识字书。跟大哥念的一样,一页一个字,底下还有画。” 一个三岁半的小人儿,把家里每个人的心愿都揣在心里。 轮到最后,才悄悄惦记起自己。 林来福吸了口气,一把把她抱起来,胳膊收得紧紧的。 “买!全买!明儿天一亮,爹就蹽腿去镇上挑!” “嗯!” 小暖咯咯笑出声,小胖胳膊紧紧勾住爹脖子。 半夜,牛棚里的油灯还亮着。 黄翠莲坐在灯下补裤子,针线在布面上来回穿梭。 林来福蹲在院里编柳条筐。 竹篾在他指间灵活翻转,一圈圈盘绕收紧。 振兴趴在桌上啃课本。 振武和振文早缩进被窝,睡得香,脸上还挂着笑。 小暖躺在热炕上,翻来覆去。 清亮亮的月光底下,留作种的地瓜堆在墙根。 “地瓜宝宝,你们明年还能长得这么壮实不?” 红薯堆安安静静,一动不动。 可小暖觉得,它们真的点了一下头。 这天早上,林家人正围在桌边喝玉米糊糊。 小暖捧着小木碗,一小勺一小勺往嘴里送。 “别急,锅里还有呢。” 黄翠莲弯腰笑眯眯,抽了块干净手巾给她抹脸。 院门外哐当一声响,接着是女人撕心裂肺的哭嚎。 “来福!翠莲!快开门啊—,光耀要不行了!求你们拉他一把!” 林家三口全顿住。 这声儿……咋听着像杨艳梅? 林来福把筷子一搁,起身就往院门口走。 椅子腿在泥地上拖出短促刮擦声。 果然,杨艳梅歪在门框边直喘,头发跟鸡窝似的乱糟糟。 她腿上旧伤还没结痂,一路瘸着狂奔过来。 “出啥事了?” 林来福眉头拧成疙瘩。 他不待见杨艳梅。 可眼下这模样,八成真撞上坎儿了。 杨艳梅咚地双膝砸地。 “来福!翠莲!我认错!我混账!我该挨骂!可光耀……光耀快疼死了!救救他!求你们发发善心!” 黄翠莲也跟了出来。 “娃咋啦?你别慌,说清楚!一个字一个字慢慢讲!” “娃染上邪乎病了!” 杨艳梅鼻涕眼泪横流。 “前天还活蹦乱跳,在院子里追鸡撵狗,昨儿一睁眼就烧得滚烫,身上冒起一片片红疹,又刺又痒,抓破都止不住!指甲缝里全是血痂!” “请赤脚医生瞧过了,药灌下去跟白开水一样!今早更吓人,红疹全鼓成了亮晶晶的水泡!娃在床上滚来滚去嚎!” 她边哭边磕头,土渣子蹭满额头。 “我以前不是人,对不住你们!可光耀还是个没长大的娃娃啊!他没做过坏事!他连鸡都不敢杀,见蚂蚁搬家都要绕着走!求你们……求小暖跟婶子走一趟!小暖旺、有灵性,说不定一眼就看出门道!” 林来福和黄翠莲互相瞄了一眼,眼里全是为难。 帮? 杨艳梅从前干的那些缺德事,想起来都堵心。 不帮? 孩子遭罪的样子,光是听,心口都跟着抽抽。 两双眼睛齐刷刷转向屋里。 小暖早把碗放下了,迈着小短腿哒哒跑出来。 “光耀哥哥病啦?是不是特别特别疼?” “疼!疼得嗷嗷叫!” 杨艳梅一把抓住救命稻草。 “小暖,婶子给你磕头!你跟婶子去看看光耀,行不行?你是老天爷赏的福气娃,准能帮他!你摸摸他额头,他就能凉快些!” 第81章 救命草药 小暖转过身,奶声奶气问爹娘。 “爹,娘,光耀哥哥难受,咱去瞧瞧他好不好?” 黄翠莲蹲下来,指尖碰碰她软乎乎的小手。 “小暖,你自己想不想去?” 小暖用力点头。 “嗯!生病不好受。暖暖上次烧得直哼哼,娘守着喂药,抱着摇,暖暖才不那么怕。” 林来福喉头一动,嗓子眼发紧。 大人闹翻天,跟孩子扯啥关系? 再说杨艳梅都跪烂了裤子。 真不管,夜里都睡不踏实。 “走,一块儿过去看看。” 林来福拍了下大腿,开口了。 “太感谢了!真谢谢你们啊!” 杨艳梅又“咚咚”磕了两个响头。 咬牙撑起身子,膝盖一弯一弯地晃了几下,才勉强直起腰。 林家人扒拉两口饭就赶紧撂下碗筷。 他们放下筷子,抓起外衣就往身上套,跟着杨艳梅往老宅蹽。 走路上,杨艳梅一边抹泪一边絮叨光耀怎么不对劲。 黄翠莲越听眉头拧得越紧。 刚到老宅门口,还没跨进院门,就听见屋里传来孩子撕心裂肺的哭声。 推门进去,林光耀直挺挺躺在土炕上。 眼睛闭着,可眼泪顺着太阳穴一直往下淌。 最吓人的是身上。 胳膊腿全露在外头,密密麻麻全是红疙瘩。 林老太太坐在炕沿,手抖着拿湿毛巾一遍遍给光耀擦脸。 “我的宝儿啊……谁让你受这份罪哟……” 话没说完,喉头一哽,剩下的话全咽了回去。 林成才蹲在屋角的墙根底下,两手死死抱住脑袋。 陈老大夫被急请来了。 原来杨艳梅头一个找的就是他。 可老爷子直摆手,说这病他没摸过门道,让赶紧送镇卫生院。 可光耀烧成这样,连抬都费劲。 哪还扛得住颠簸? 他试过托住孩子腋下往上抬,刚离炕一寸,光耀就尖叫一声。 杨艳梅当场吓得松了手,瘫坐在地上喘不上气。 “吴爷爷。” 小暖轻声喊了一句。 陈老大夫闻声转过身,瞧见林家人来了,长长叹口气。 “哎……你们可算到了。这娃的症状,我行医四十多年,也没见过几回这么急、这么怪的。” 小暖踩着小碎步走到炕边,垫起脚尖,小脸凑近盯着哥哥。 光耀眼皮颤了颤,慢慢掀开一条缝,一眼瞅见小暖,气若游丝地哼了一声。 “小暖……妹妹……” “光耀哥哥,疼不疼?” 小暖压低声音问。 光耀鼻子一抽,眼泪刷地涌出来。 “疼……痒得钻心……浑身都不对劲……” 小暖手悬在半空,迟迟不敢落下。 满屋子人都屏住气,静悄悄的。 过了好一阵,小暖突然转过身,转身就往门外跑。 裙摆一甩,人已经蹿出了堂屋门。 “小暖!你干啥去?” 黄翠莲急忙跟上,一边喊一边把围裙角往腰后一掖。 小暖不搭话,噔噔噔一路穿过院子。 老宅这院子荒得厉害。 筐底漏出几根朽断的竹条,野草窜得比膝盖还高。 她绕着院子快走一圈,停在西边那堵矮墙底下。 就是上次她说过有能吃的野菜的地方。 她一蹲,伸手拨开杂草,小脸绷得紧紧的。 杨艳梅也跟了出来,踮着脚在旁边张望。 “小暖,你寻啥呢?” “药草。” 小暖没抬头,手指还在草里仔细翻。 “治光耀哥哥的药草。” “药草?” 杨艳梅愣住。 “这破院子里……还能长药草?” 小暖不接话,继续慢慢扒拉。 林来福和黄翠莲也追到院子里,望着闺女的背影,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陈老大夫拄着拐杖立在门框边,目光一动不动,牢牢钉在小暖那双小手上。 小暖猛地一怔,眼睛倏地睁得圆溜溜的。 小手轻轻扒拉开几把干巴巴的草秆,底下赫然冒出几片灰扑扑的、扁扁圆圆的绿叶子。 叶子小小的,边儿上还带着一圈细细的毛刺。 “哈!找着啦!” 小暖咧嘴笑开了,声音脆生生的。 接着一转身,蹦蹦跳跳跑到院角的水缸前,舀了半瓢清水。 哗啦啦把叶子和梗涮得干干净净。 她跑回屋,把湿漉漉的草叶子往陈老大夫手心里一塞。 “吴爷爷,给光耀哥哥吃!吃了就好啦!” 陈老大夫接过几片蔫不拉几的小绿叶,凑近鼻子闻了闻。 “哎哟,这是玉鹤草?!” 他盯着小暖,满脸不敢信。 “小暖啊,你咋晓得这草能救光耀?你以前没见过这种草,也没听谁说过它管用,是不是听别人讲过?还是看见谁用过?” 小暖晃晃脑袋,两只小手在胸前比划着。 “暖暖不认得名字呀。就是心里咯噔一下,觉得它行。不是别人教的,是它自己告诉暖暖的。” 陈老大夫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转头对林来福说:“玉鹤草,老话叫血见愁,真能清火、凉血、止痒。湿疹、毒疮都靠它。可……” 他低头看着光耀身上密密麻麻鼓起的大水泡。 “可这病来得太凶,光这几片……” “不够用。” 小暖抢着接话,小脸绷得紧紧的,手指用力攥着衣角。 “得熬成水,擦全身。还得加……加一种黄灿灿的小花,一块儿煮。单用草不行,要两样配起来才顶事。” “黄花?” 陈老大夫追问,声音抬高了些,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小暖。 “长啥样?叶子几片?茎是直的还是弯的?花心有没有黑点?” 小暖闭上眼,小嘴微微动了动,像在跟谁说话似的。 她睫毛轻轻颤着,呼吸也放得很轻。 再睁开眼时,她直直望向窗外。 “在村北头,小河边上,石头缝里钻出来的。小小的,亮亮的,跟星星掉地上一样。风一吹,花瓣就抖,但不掉。” 陈老大夫脑门嗡一声,后退半步。 “莫非是……元夕光?!叶子背面有白毛,茎带紫红,花蕊一圈黑点,是不是这样?” “暖暖不记得名字,”小暖摆摆手,认真摇头,“就记着黄黄的,一小朵一小朵。凑近了闻,有点苦味,不刺鼻。” 杨艳梅腾地站起来,凳子腿刮着地面发出刺啦一声响,她拔腿就要往外冲。 “我去挖!我这就去挖!多挖些,全挖回来!” “慢着!” 林来福一把拦住,手掌按在她肩膀上。 “你连它长几根叶子都不清楚,瞎跑啥?踩错草、挖错根,耽误事。让小暖带你认路,她看得准。” 第82章 悔过 小暖马上点头,踮起脚尖拍拍自己胸口。 “暖暖带路!暖暖认得它!” 林来福弯腰把小暖托上肩头,双手托稳她小腿。 杨艳梅扶着墙地跟在后头,裤脚蹭着土路边缘的碎石。 三人顺着土路往村北小河走。 黄翠莲守在家里照看光耀,一手攥着浸过凉水的布巾,一遍遍敷在他额头上。 陈老大夫则赶紧翻出药罐子,擦净罐底灰,又从柴堆里抽出干松枝。 到了河边,小暖拍拍林来福肩膀。 “放暖暖下来~” 她跳下地,沿着河岸慢悠悠挪步。 岸边石头缝里钻出来不少野草,可大多干得打卷儿。 差不多走了半炷香工夫,小暖忽然刹住脚,小手指着几块黑黢黢的成才头中间。 “喏,就在那儿!” 林来福和杨艳梅赶紧凑过去。 果不其然,背阴的石缝里,冒出来一丛矮墩墩的植物。 花瓣不多,就五瓣,颜色鲜亮得扎眼。 “就是它!” 小暖拍手肯定,手掌拍得又快又响。 杨艳梅立刻蹲下身,膝盖压着干草,双手屏住气息。 老宅门口刚一推开,门轴吱呀一声。 陈老大夫就守在灶台边,围裙上还沾着几点药渣。 玉鹤草正咕嘟咕嘟在铁锅里翻滚,水泡一个接一个往上顶。 一股子清清淡淡的野草香,飘得满屋都是。 元夕光一递过去,他眼睛一亮,立刻点头。 “没错!就是它!这元夕光清火拔毒的劲儿,比玉鹤草还猛。俩一块儿上,正对路子!” 他麻利地把元夕光冲干净,放在粗陶盆里反复淘洗三遍。 扔进锅里,跟玉鹤草一起熬。 火候调小,只留一线青烟在锅底缭绕。 没过多久,药汤就熬好了。 “先喝小半碗热的,剩下那锅晾到温乎,再给孩子擦全身。” 陈老大夫一边拿勺搅汤,一边叮嘱。 杨艳梅立马舀了一碗,搁嘴边呼呼吹凉。 然后把光耀轻轻扶坐起来,垫高后背,一勺一勺往他嘴里送。 光耀烧得昏头昏脑,眼皮都抬不稳。 可还是乖乖张嘴,嘴巴微张。 舌头略略伸出一点,一口口咽下去。 那药苦得直冲脑门,他刚喝第一口,小脸就拧成一团。 接下来就是干等。 屋里静得吓人,连风吹窗纸的声儿都听得见。 大伙儿全不敢喘大气。 杨艳梅直接跪在炕沿,膝盖抵着土坯,两手攥着儿子的手不松手。 林老太太双手合十,脊背挺得笔直。 林成才还蹲在墙角,可身子早挺直了。 小暖被黄翠莲搂在怀里,小脑袋一直歪着看哥哥。 一分一秒,像爬一样慢。 约莫过了半顿饭工夫,光耀的呼吸突然稳了些。 再过一会儿,他眼皮慢慢掀开。 “娘……我……想吃东西……” 杨艳梅愣住,身体僵在原地。 接着她猛地吸了口气。 “光耀!你能认人啦?身上还烧不烧?疼不疼?” 光耀轻轻晃晃脑袋,眼皮微微掀开一条缝,嘴唇动了动。 “不咋疼……就是身上有点痒。” 陈老大夫立刻凑上前,蹲下身来,双手稳稳扒开光耀的衣领,又一把撩起他左边袖子,仔细看那些红疹和水泡。 果然,原先高高肿起的地方瘪下去了。 “成了!真管用!” 他一拍大腿,声音都发颤。 “快!趁热用汤给他抹一遍!别等凉了!” 杨艳梅手忙脚乱兑好温水,把药汤倒进铜盆里搅匀。 再拧干干净净的棉布,蘸着药汤,仔仔细细给光耀擦胳膊。 药水一沾皮肤,光耀就舒坦地长出一口气。 擦完,他往被窝里一缩,眼皮耷拉下来。 “退烧了!真退烧了!” 杨艳梅摸着光耀额头,凉丝丝的。 满屋子人,全都长长吁出一口气。 林来福转头看向小暖,眼神沉甸甸的。 这丫头,又救了人一命。 陈老大夫捋着胡子,摇头叹气。 “药配准了,就像钥匙对上锁眼。小暖才多大啊?能一眼认出草药,知道哪味治啥病,不是天生懂,就是老天爷悄悄教的!神了,真神了!” 杨艳梅这才缓过劲来,胸口那股憋着的闷气散了。 她一转身,膝盖一弯,咚地又跪下了。 这回,是直直冲着小暖磕的。 “小暖!婶子……婶子给你磕响头!” 她哽着嗓子,额头真要往下碰。 林来福赶紧伸手拦。 “使不得!孩子还小,扛不住你这么拜!” 杨艳梅却不管不顾,跪得笔直,泪水糊了满脸。 “我杨艳梅之前不是人!我眼红你们家,背地里嚼你家舌头,还偷偷掐过你们菜园里的嫩豆角……我不是人啊!” 她狠狠甩了自己一巴掌,手掌与脸颊相碰。 “可小暖不记仇,还拼了命救光耀!我……如果再坑你们林家一回,老天爷立马劈我,让我断子绝孙!” 这话太重,屋里顿时没人吭声了。 空气沉下来,连炉膛里柴火噼啪爆裂的声响都听得格外清楚。 小暖从黄翠莲怀里滑下来,小腿一迈一迈走到杨艳梅跟前,踮起脚,小手拽了拽她衣袖边:“婶婶,别哭啦。光耀哥哥退烧了,病就跑光啦。” 杨艳梅低头瞅着这个还没自己大腿高的小姑娘,脑子里直发烫。 “小暖啊,婶子混账……真混账……” 她一把搂住孩子,眼泪噼里啪啦往下砸。 这回不是演的,是掏心掏肺地悔。 林老太太也抹着泪凑过来。 “来福、翠莲……娘从前猪油蒙了心,对不住你们,更对不住小暖。今儿要没小暖,光耀……怕是连今晚都熬不过去……” 话说到这儿,嗓子直接堵住了。 林来福长长吁了口气。 “过去那些事,掀篇儿吧。往后,好好过。” 等他们仨走出老宅,太阳都偏西了。 光暖暖地斜洒下来,照在青石阶上。 小暖趴在林来福肩上,眼皮直打架,小脑袋一点一点。 “小暖?” 林来福嗓音放得极轻。 “你咋认得哪几棵草能救命?” 小暖迷糊嘟囔。 “暖暖……就是看见啦。那些草呀,会说话……暖暖耳朵灵,听见啦。” 林来福和黄翠莲飞快对了个眼神,心里全明白。 这闺女,确实和别人不一样。 可她心眼实,笑得甜,这就比啥都强。 一进村口,消息早炸开了锅。 林家小暖拿野草救活林光耀,杨艳梅跪在老宅门口磕头认错。 这事当天就刷爆全村饭桌。 “听讲没?杨艳梅给咱福星磕头啦!” 第83章 活宝贝 “真的?她不是宁折不弯的硬骨头吗?” “以后见着林家人,嘴放甜点!人家闺女看着像团软面,手底下可有神药呢!” 打那以后,杨艳梅真换了个人。 林老太太也常来串门,不怎么说话。 但每次坐下,总爱盯着小暖看半天,眼里温温的。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变软。 灶膛里的柴火噼啪作响,蒸笼冒出白雾。 这天,小暖蹲在菜垄边上,盯住一群蚂蚁拖死蚱蜢。 她数到第七只蚂蚁搬起蚱蜢的右腿时,振文嗖地冲过来,压低声音。 “妹妹,悄悄告诉你,现在村里娃都奉你当头儿!” “头儿?” 小暖歪着头,一脸懵。 “牛!真牛!” 振文兴奋得直拍大腿。 “何图南那帮人现在见着我拔腿就溜,说怕你一不高兴,他们准得摔个狗啃泥!” 小暖歪着脑袋,小眉毛拧成个小疙瘩。 “暖暖没推他们呀。” “反正他们怂了!” 振文挺起小胸脯。 “往后谁再敢拿眼斜咱们,看我不喊妹妹帮忙!” 小暖却轻轻摆摆手。 “欺负人多难看啊。大家一起玩、一起笑,才叫舒服嘛。” 振文一愣,马上使劲点头。 “对对对!妹妹说得太对啦,咱跟大家都做铁哥们儿!” 太阳快落山了,林家人又热热闹闹围上饭桌。 今儿桌上多了盘杨艳梅送来的脆萝卜条。 “这回杨艳梅,是真醒过盹儿来了。” 黄翠莲一边扒拉着米饭,一边叹气似的笑。 林来福慢悠悠夹起一筷萝卜。 “人嘛,哪能不犯错?知错了,肯动手改,比啥都强。” 小暖用小筷子戳起一小条,咔嚓咬一口。 “哇!香!脆!爽口!” 满屋子笑声哗一下全冒出来了。 陈老大夫摸着胡子呵呵乐。 “咱小暖年纪小,可心早就长到这个份上了。她被人欺负也不记仇,不躲不闪,反倒伸手拉人一把。她说不出大道理,可做事比许多大人还稳当。这境界,高啊!” 小暖听不太懂那些文绉绉的话,但她明白。 光耀哥哥能下地了,婶婶脸上的泪痕干了。 大伙儿说话都带笑。 这就妥了。 夜里。 小暖躺在热乎乎的炕上,耳朵里灌着窗外蟋蟀断断续续的哼唱。 “娘,那些绿叶子、小草根,为啥能治病呢?” 黄翠莲想了一会儿,轻声答。 “就像……老天爷给每样东西都发了活儿,萝卜专管解馋,公鸡负责打鸣,而这些草呀,天生就扛着治病这份差事。暖暖你也一样,老天爷悄悄给你揣了个暖心的本事。” “那暖暖以后还可以帮人看病吗?” “能啊。不过要记住两件事,第一,不是啥病都能包圆儿;第二,有人领情,也有人转头就把你好心当驴肝肺。” “哦……” 小暖眨眨眼,似懂非懂,又认真补了一句。 “可要是真能帮上忙,就得伸把手,是不是?” “是!” 黄翠莲低头,在女儿额头上亲了一下。 “咱们小暖,心里装着小太阳。” 小暖咧嘴一笑,心满意足地合上眼。 村子另一头的老屋子里。 光耀正靠在被垛上,一小勺一小勺喝着粥。 杨艳梅坐在边儿上,目光柔得能滴出水来。 “娘,小暖妹妹给的那把野草,可神了!” 光耀含糊着说。 “嗯,小暖妹妹是个厚道孩子。往后,你得把她当自家亲妹妹疼,林二叔一家,也得好好敬着。” “记住了,娘。” 这天下午,太阳晒得人懒洋洋的。 打谷场上一群孩子正疯跑着玩。 振文也在里面窜来窜去,脑门儿上的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 小暖没跟着跑,她太小,追两步就喘。 她搬来个小树桩坐着,乌溜溜的大眼睛骨碌碌追着来回奔的身影。 中间休息时,大鹏咚一下坐到她身边,抬胳膊蹭了把汗。 “小暖妹,你不来追着玩?” 小暖摇摇头,说:“暖暖腿短,撵不上哥哥们的风~” “你在家都干些啥呀?” 叫小木头的娃凑近了,睁圆眼睛问。 小暖歪着脑袋琢磨了一会儿,手指轻轻点着下巴。 “看蚂蚁排队搬窝,给小青菜苗松松土,跟哥学写画儿……” “写画儿?” 大鹏一下来了精神,往前挪了挪屁股,膝盖抵着小树桩边缘。 “你会认字啦?” “会一点点。” 小暖举起小手,一根一根掰着数。 “大哥教的,现在能看懂五十多个小符号啦!” “哎哟!” 几个娃呼啦一下围拢过来,踮起脚尖,伸长脖子,盯着小暖的眼神都变了。 谁不知道? 村里的孩子,年纪最大的也就十来岁。 可小暖才三岁半,就认识这么多字。 在他们看来,简直像揣了个小书包的活宝贝! “小暖妹妹,你也太牛了吧!” 小木头竖起大拇指,真心实意地夸。 小暖低头捏捏衣角,耳朵尖微微发烫。 “是大哥讲得明白。” 正说着,振文端着个搪瓷缸子跑过来。 他一眼瞅见妹妹被团团围住,立马把小胸脯一挺。 “那可不!我妹可不是一般的厉害!她会寻宝呢!” 话音刚落,他仰头灌了一大口水。 “寻宝?” 娃们齐刷刷转头,耳朵都竖起来了。 “对咯!” 振文一下子来劲儿了。 “咱家那块红薯地你们见过吧?就是小暖说往下再挖一锄头,结果真掏出几个胖墩墩的大红薯!” 他张开双手比划着,手心朝上。 “还有上回!” 振文压低嗓子,神神秘秘往四下瞅了瞅。 “她在老屋墙缝里扒拉出一大把荠菜、马兰头,硬是救了奶奶家那顿急饭!” 孩子们嘴巴微张,眼睛一眨不眨。 那些事,他们以前听大人零零碎碎提过几句。 可从振文嘴里蹦出来,咋就那么带劲儿呢? “小暖妹妹……”云棠拽着自己辫梢,“你真的……能找准好东西吃?” 小暖点点头,认真地说:“有时候可以。得看它们肯不肯露脸。” 这话听着有点迷糊,可娃们反倒更信了。 在他们心里,小暖早就不只是林家那个机灵的小丫头了 活脱脱是个小福星。 打那以后,小暖屁股后头,总跟着三四个小影子。 第二天下午。 小暖照旧去菜地边瞧她的白菜苗苗。 身后果然又缀上了大鹏、小木头和云棠。 仨人也不吱声,光站在那儿眼巴巴望着。 小暖蹲着给小苗苗扒拉完土。 第84章 小惊喜 一抬头看见他们,忽闪忽闪眨巴着眼睛:“姐姐哥哥,你们在这儿站岗呀?” 大鹏挠挠后脑勺,嘿嘿一笑。 “我们……就想看你‘找宝’!” 小暖托着腮帮子,指尖轻轻按在圆鼓鼓的脸颊上。 “这会儿可没有哦。小菜苗还没长壮,不能摘。叶子太薄,一碰就破,摘了也吃不成。” “那……那啥时候才有呀?” 小木头急巴巴追问,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 小暖扭头望向村外的山坡,眯起眼睛辨认了一会儿。 “那边山坳里,兴许有。不过暖暖今天不想走那么远。脚丫子还疼着呢,昨儿踩了碎瓦片。” 仨娃脸一下子就垮了。 小暖瞅见他们蔫头耷脑的样子,小脸忽然亮起来,眼睛一下子睁得又圆又亮。 “哎!等等,暖暖想起来啦!有个地方,藏着甜甜的小惊喜!” “甜甜的?!” 几个娃立马支棱起耳朵。 “嗯!” 小暖站起来,甩甩小手上的泥点子,甩得袖口都沾上了几星褐斑。 “走,跟暖暖出发!” 她迈开小腿,一颠一颠往村后那片小树林跑去。 仨娃拔腿就追。 刚跑出几步,振文不知从哪棵槐树后头冒了出来。 小树林边上,几簇灌木早就秃了,光剩些灰扑扑的枯枝。 小暖在其中一丛前站定,蹲下来,膝盖压着草梗,手里攥着一根细树枝。 “妹妹,找啥呢?” 振文凑过来问,蹲得比她还低。 “刺莓干。” 小暖一边拨一边说,声音清脆。 “没骗你!夏天这地方结了一大串红果子,酸里带甜。现在果子掉地上,风干了,就藏在叶堆底下。叶子盖得厚,太阳晒不透,风也吹不散。” 话音刚落,她扒开一层落叶。 嘿,底下果然趴着几颗皱巴巴的果子,紫得发黑。 可孩子们一看就眼睛放光,齐刷刷往前凑! “真有!” 云棠跳起来拍手,手掌拍得通红。 小暖慢慢捡起来,指尖小心避开枯枝的毛刺,一共七八颗。 她挨个分,每人两颗,自己就留一颗。 “喏,甜丝丝的。” 她摊开小手掌,把果子递过去。 大鹏接过,塞进嘴里咬一口,立马咧嘴,舌头在牙齿上舔了一圈。 “哎哟!真甜!” 小木头和云棠也赶紧嚼,腮帮子一动一动。 才两颗啊,还没糖纸大。 可那股甜味在舌尖上慢慢漾开。 对平时连冰棍都舔半天的农村娃来说,简直比过年还美! “小暖妹妹,你是咋瞅见这儿有果子的?” 小木头忍不住问。 小暖用小手指了指那丛秃灌木,眨眨眼。 “它刚才跟我说话啦!悄悄告诉我的:‘我底下还存着几颗,快挖出来吧!’” 几个孩子互相瞅瞅,谁也没笑,反倒齐齐点头。 嗐,这有啥稀奇的? 小福星嘛,草会打招呼,树能聊家常。 听懂一丛灌木的话,再自然不过了。 打那以后,小暖身后的小尾巴越来越长。 大鹏、小木头、云棠老跟着,又添了胖娃、小娟、二妮、大俊、小宇他们六七个,整天呼啦啦一群。 只要小暖一推院门,后头准跟着一溜儿小跑的身影。 她也不掖着藏着,发现啥好嚼的,立马招呼大家围拢来。 一人一份,不偏不倚。 最神的一回,是她领着大伙儿到河边,往泥滩上一点。 “这块石头下面,埋着活泥鳅。” “真的?泥鳅?!” 胖娃一听,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小暖点点头,小脸绷得认真。 “暖暖没看见,是心里感觉到的,就在那块青石板底下,有个洞,泥鳅正躲里头打呼噜呢!” 大家顺着她方向看过去。 河滩上湿乎乎的泥巴地里,一块青石半埋着。 石头边沿果然有好几个芝麻大的小孔,正咕嘟咕嘟往外吐细泡泡。 水泡接连不断,一串接一串。 大鹏喉咙一滚。 “挖不挖?真掏出来,今儿晚饭加荤菜啦!” 泥鳅哎! 虽说不是大肉,可搁咱这穷地方,就是难得的油水! 炖一碗热汤,煎得两面金黄,或者裹点玉米面烤着吃…… 光是想,肚皮就开始咕咕叫。 云棠下意识按了按自己的小腹,那里果然响了一声。 振文听见了,低头咧嘴一笑,没说话。 振文第一个卷起袖子。 “挖!我妹说有,那就是有!” 他把粗布褂子的袖口挽到胳膊肘,露出结实的小臂。 “可是……” 云棠揪着衣角,小声嘀咕。 “泥鳅太滑,手一碰就哧溜跑了,咋逮得住啊?” 她往前蹭了半步,又立刻缩回脚,怕踩进软泥里陷住鞋子。 小暖歪着脑袋琢磨了一下。 “拿篮子舀!我妈讲过,泥鳅最怵篮子。” 她踮起脚尖,指着远处浅水处晃动的水草。 “它们钻进去就懵,转圈找不到出口,一兜一个准。” “我这就回家取!” 小木头拔腿就要蹽。 他刚抬脚,左脚绊右脚差点栽倒,忙扶住旁边一截枯树桩稳住身子。 “哎,别急!” 小暖一把拽住他袖子。 “得先……先跟河神爷爷打声招呼。我妈说,水里游的、泥里钻的,全是爷爷家养的。借东西,得懂礼数。” 她松开手,认真拍了拍小木头袖子上的灰。 几个孩子你瞅我、我瞅你,全愣住了。 这规矩大人们是提过,可谁真当回事儿啊? 平日里谁捞虾摸蟹,也没见谁磕头作揖。 可小暖一本正经。 她小跑到水边,面对哗啦啦流的小河,两只小手乖乖合在胸前。 “河神爷爷您好呀~暖暖想借泥鳅煮着吃,行不行呀?就借一点点,吃完一定大声谢谢您!” 说完,还弯下腰,规规矩矩鞠了一躬。 大伙儿一看,也赶紧照葫芦画瓢,东倒西歪地拱手、作揖。 “好啦!” 小暖直起身,小脸亮晶晶的。 “河神爷爷点头啦!小木头哥哥,快去找篮子吧,要底下带眼儿的那种,水能淌走,泥鳅跑不掉。” 她伸出小拇指比划了一下篮底缝隙的大小。 “就这么宽,再大一点,泥鳅就钻出去啦。” “得嘞!” 小木头撒丫子就冲没影了。 等人的空当,小暖立马当起小队长。 她原地转了个圈,目光扫过每个人的脸,然后停下脚步。 “大鹏哥,劳驾你捡些干柴火,待会儿点火用。” 她指着东边坡底堆着的枯树枝。 “那些细的就行,粗柴点不着,烟太大。” 第85章 垒土坑 “胖娃,快去挖点湿泥巴,越黏越好,像鼻涕那样就行。” 她蹲下来,用手指蘸了点河滩边的泥,摊在掌心捏了捏,又松开。 “要拉丝儿的,不散。” “振文哥,你带着小娟和云棠姐,上后坡采野葱、姜叶,暖暖记得路,拐个弯就到。” 她说完侧身往坡上指了指。 “浩浩。” 小暖低头瞅了眼最小的弟弟。 “你呀,就在边上蹲着看,千万别往前凑,水滑,怕你咕咚栽进去。” 她伸手把浩浩往自己身边拢了拢,顺手把他衣领往上提了提。 分工一摊开,清清楚楚,大家居然全听她的。 连最爱疯跑打闹的大鹏,都老老实实弯腰捡树枝去了。 没多大工夫,小木头拎着个豁了边的竹篮气喘吁吁赶回来。 篮底果然扎着好几个小窟窿,正合适兜泥鳅。 他脚底踩着湿滑青苔,差点滑了一跤。 赶紧把篮子换到左手,右手扶住旁边歪脖子柳树喘了几口粗气。 “咋弄?从哪儿下手?” 小木头抹了把汗问。 他把篮子搁在岸边泥地上,用袖口狠狠擦了擦额头。 小暖蹲在青石板旁,伸出小手指点。 “先把这块成才头挪开,慢着点儿,别吓跑它们。” 大鹏和振文立刻上前。 两人搭把手,轻轻把石板掀到旁边。 底下立马露出个小泥潭。 巴掌大,水混浊浊的。 几道黑影嗖一下窜来窜去。 泥水四溅,一股腥气冲上来。 “哎哟,真有!” 孩子们屏住气,声音压得比蚊子哼还轻。 小暖把篮子塞进小木头手里。 “木头哥,你把篮子斜着往水里沉,慢一点,大鹏哥,你拿根棍子,在另一边悄悄搅和搅和。” 大鹏捡了根细树枝,贴着泥坑边沿,慢慢拨拉泥浆。 泥鳅受惊,果然扑棱棱全往篮子里钻! “起!” 小暖清脆一喊。 小木头手一提,水哗啦啦漏光。 篮底躺着三四条黑亮亮、油乎乎的泥鳅,尾巴甩得啪啪响! 泥鳅弓着背,脑袋猛撞篮底竹篾。 “逮住啦!逮住啦!” 大家蹦高欢呼。 小暖连忙晃手。 “嘘,轻点声,底下还有呢。” 果然,泥坑里又是一阵扑腾。 水泡咕嘟咕嘟往上冒,泥面晃动。 几道更细的黑影从淤泥缝隙里钻出来,来回试探。 大伙儿再接再厉,又试了两回,总共捞出九条泥鳅! “够啦够啦!” 小暖拍拍小手。 “河神爷爷赏咱们这些,咱不能伸手要更多。” 她朝河水深深弯下腰。 “河神爷爷,多谢您啦!” 娃们也都学样,齐刷刷低头鞠了一躬。 接着就是收拾泥鳅。 这活儿得靠大点的孩子上手。 大鹏和小木头在家跟大人干过,熟门熟路。 串好后,他们拎着泥鳅走到水边,蹲下身子,双手反复搓洗。 把黏糊糊的黑泥和滑液全都搓掉。 直到泥鳅身子泛出青灰色的亮光。 小暖一边瞅着,一边喊胖娃。 “胖娃,快把湿泥揉匀喽,咱垒个烧火的小土坑!” 她话音刚落,胖娃就应了一声,立刻弯腰抓起塘边湿润的黑泥。 两手用力揉捏,反复按压,直到泥团变得柔软又均匀。 大鹏早把干柴捡齐了,掏出火柴,嚓一下划着了。 那盒火柴是他从家里顺来的。 小暖立马板起脸。 “往后不准偷偷拿!想用啥,得先跟娘开口说!” “哎呀知道了!” 大鹏挠着后脑勺,耳根子都红了。 火苗呼地窜起来,孩子们围成一圈,挨挨挤挤坐好。 云棠和小娟捧来洗好的野葱、姜叶。 薄薄几片,没多少,可总比没有强。 她们把葱叶一根根捋直,把姜叶擦干净表面的水珠。 “咋整?架火上烤?” 振文伸长脖子问。 他盯着跳动的火苗,又看看手里串好的泥鳅。 小暖摆摆手。 “我娘讲过,泥鳅煮汤才最香。可咱们连个小锅都没有……” 她低头踢了踢脚边的干草,声音轻了下来。 大伙儿一下子耷拉下脑袋。 对啊,没锅,汤咋熬? 小暖支着下巴想了会儿,眼睛忽地亮了。 “有了!裹上泥巴,直接埋火里煨!我爸以前就这么烤过山鸡!” 她说完,立刻站起身,把串好的泥鳅从大鹏手里接过来。 掂了掂分量,又扫了一眼旁边摊开的湿泥。 “泥巴裹泥鳅?” 大鹏睁圆了眼。 “真能吃?” 他凑近了些,鼻尖闻到泥腥气。 又看了看火堆里噼啪作响的干柴,脸上写满迟疑。 “尝尝呗!” 小暖拍手笑。 “胖娃,快再捏点软乎泥来,要粘手的、能糊严实的那种!” 胖娃撒开腿就跑去和泥。 他跑得急,脚底溅起细小的泥点。 到了塘边又蹲下去,双手使劲揉搓,直到泥团黏得拉丝。 手指一扯就有韧性,才重新捧回来。 小暖又指派云棠和小娟。 “把葱姜塞进泥鳅肚子里!” 俩人小心捏着,一点点往里塞。 塞不了太多,但至少有点味儿。 泥调好了,大家七七八八动手。 把泥鳅裹得结结实实,捏成一个个鼓鼓的泥球,排在火堆边慢慢烘。 等的时候最难熬。 娃们眼珠子都不带眨,直勾勾盯着泥球。 浩浩咽着口水,手刚伸过去就被小暖轻轻挡开。 “烫手!得晾凉才能扒开。” 小暖把一根枯枝横在火堆外围,示意大家别靠太近。 自己也退后半步,盯着泥球表面颜色渐渐变深。 “还要多久呀?” 浩浩咽着口水,手刚伸过去就被小暖轻轻挡开。 “烫手!得晾凉才能扒开。” 终于,小暖拿小棍敲敲一个泥团。 梆梆两声,硬壳裂开细缝,表皮都烤脆了。 “好啦!” 她脆生生一喊。 娃们全跳起来! 大鹏忙用树枝将泥球拨到边上,稍等两秒,再轻轻一磕。 “啪!” 泥壳应声裂开,细小的碎屑纷纷剥落,露出里面金黄酥脆的泥鳅。 香气一股脑钻进鼻子:土香混着鱼香,香得人直咽口水! “哇,好香啊!” 小暖麻利掰开第一条。 “浩浩、云棠、小娟,你们先吃!” “小暖妹妹,你也咬一口!” 云棠要把自己那截往她嘴边送。 小暖摆摆手,手指上还沾着一点灰。 她往后缩了缩脖子。 “我不急。哥哥姐姐跑前跑后,该你们先尝。” 大鹏、小木头、振文、胖娃一人也分了一小截。 虽只一口,却吃得满嘴生津。 “太香了!” 小木头舔着指尖。 “比我去年除夕吃的鱼还带劲!” “那是当然!” 大鹏挺起小胸脯,两只手叉在腰上,声音响亮。 第86章 小花猫 “这可是咱们自个儿摸的、自个儿包的、自个儿烧的!” “这全是小暖妹妹的功劳!” 振文抢着说,说完还用胳膊肘轻轻碰了碰小暖的肩膀。 小暖这才接过最后那条烤泥鳅,一小口一小口,吃得特别认真。 泥鳅表皮脆脆的,里头软乎乎,没放啥调料。 可野葱和姜叶的香气全钻进肉里去了,吃起来又鲜又带劲。 “妹妹,香不香?” 振文凑过去问,鼻尖几乎蹭到小暖的耳朵。 “香!甜!” 小暖使劲点头,眼睛都笑弯了。 其实泥鳅哪来的甜味呀? 可这是她和哥哥姐姐一起蹲河边、刨湿泥、摸石头找出来的。 咬一口,心尖儿都跟着冒蜜。 九条泥鳅眨眼就光盘了。 孩子们舔着手指头,围在火堆边傻乐。 肚皮圆滚滚的孩子们挨着火堆坐成一圈,听小暖讲新鲜事儿。 “那只松鼠把松果塞进树缝里,还扭头瞪我一眼,活像在喊:‘我的!动一下试试!’” 小暖学得惟妙惟肖,逗得大家前仰后合。 “小暖妹妹,你咋啥都知道?” 小娟眼巴巴地叹气。 “暖暖就爱蹲那儿看呀,”小暖晃着小腿,“看蚂蚁排长队搬粮,一只接一只,触角碰来碰去,沿着石缝往前挪;看燕子叼草搭窝,飞进飞出,衔着细草茎和泥巴,在屋檐下忙个不停……比糖还上瘾呢!” “那明天咱还跟你混!” 胖娃拍着大腿喊,手掌拍得啪啪响,震得裤腿上的草屑直往下掉。 “成!” 小暖一拍手,掌心发出清脆的声响。 “明儿咱们去摘野果子!暖暖认得路,知道哪片坡上的刺莓最甜,哪棵树上的桑葚最紫,保证又红又大!” “走起!” 孩子们立马应声,嗓门一个比一个亮。 天边黑下来,晚霞褪尽,只剩青灰色的天幕压着山梁。 火苗也快缩成小红点了,只余一点微光在灰堆里明明灭灭。 小暖拍拍手站起身。 “得回啦,娘该惦记啦。” 大伙儿这才慢吞吞爬起来。 他们争着踩火、泼水、铲土盖灰。 谁也不敢马虎,生怕漏下一星半点火星。 小暖说,留个小火星,山林都要遭殃。 回家路上,他们脚不沾地似的,一路嚷嚷。 “我爹非说我瞎编!哪能信泥鳅还能烤着吃!他扒拉我手心看了半天,说那黑灰肯定是灶膛里蹭的!” “我妈老念叨泥鳅是宝贝,补身子,养脑子,今晚我能一觉睡到大天亮!被子都给我多铺了一层!” “后天咱再来挖呗?我攒了三根新竹签,专挑大泥鳅串!” 小暖摆摆手。 “不行不行。得让泥鳅歇歇,养好小崽崽。不然河神爷爷一皱眉,下次水坑就干啦。” “哦。” 孩子们应着,脚步放慢了些。 到了村口,大家挥手道别,各回各家。 小暖拉着振文往家跑,刚拐进巷子,饭菜香就扑鼻而来。 “回来啦?” 黄翠莲从灶台后探出头,手还握着锅铲,围裙上溅了几点油星。 “嚯!又去哪儿滚泥巴啦?活像俩小花猫!” “娘!” 小暖一头扎过去,搂住她大腿,脸蛋在围裙上蹭了蹭。 “暖暖跟哥哥姐姐抓泥鳅啦!架火烤着吃!香死啦!” 黄翠莲一怔。 “你们几个小豆丁,还抓泥鳅?” 振文立马接话。 “全是妹妹领的路!她说挖这儿,我们就挖,嘿,真有!整整九条!” 林来福闻声出来,裤脚还沾着几星泥点。 他听完直乐。 “哟,咱小暖现在还能号令泥鳅啦?泥鳅听你话,它自己乐意,还是你给它下了命令?” “哎呀!” 小暖使劲点头,两条小辫子跟着一甩一甩。 “泥鳅就躲在石头缝里,暖暖明明没看见,可心里头就是知道它在那儿!石头缝黑漆漆的,可暖暖闭着眼也能摸准它缩在哪块底下!” 黄翠莲弯下腰,凑近瞅了瞅闺女的小脸,伸手抹掉她鼻尖上蹭的一道灰。 “没掉水里吧?吓着没?手湿不湿?脚凉不凉?” “没有没有!暖暖可稳当啦!” 小暖挺起小胸脯,把两只小手背到身后。 “咱们还给河神爷爷鞠了躬,说了谢谢呢!” 林来福和黄翠莲互相看了一眼,嘴角都忍不住往上翘。 这丫头,打小就贴心,一点不让人操心。 吃晚饭那会儿,小暖筷子都没放下,就叽叽喳喳讲开了。 说得手舞足蹈,小鼻子都冒汗了。 “等泥壳子啪一声裂开,哎哟喂,香得人直吸溜鼻子!” 她张开小手比划着,脸蛋红扑扑的。 振武听得直吧唧嘴,舌头伸出来舔了舔嘴唇。 “我也去!我也要烤泥鳅!我要吃最大的那条!它得有我胳膊粗!” “不行不行,”小暖摇着小脑袋,把碗里的米饭粒一颗颗拨拉进嘴里,“得歇几天再去找。不然河神爷爷会皱眉头的。他今天还对我笑了,笑得眼角全是褶子,像晒干的橘子皮。” “说得对!” 陈老大夫摸着下巴上的胡子,笑呵呵接话。 “老祖宗早就讲过,钓鱼别用大网,射鸟不打归巢的。东西再好,也得省着拿,才够长久。咱们小暖还没上学呢,道理却拎得清清楚楚,真叫人佩服。” 小暖立马把小脸捂住。 “娘……” 她蹭到黄翠莲胳膊边,轻声问。 “大鹏哥说,泥鳅煮汤,鲜得舌头都要吞下去。咱家……能做一碗吗?就一小碗,放点盐就行。” 黄翠莲轻轻拍她后背。 “等你爹哪天赶集回来,捎块嫩豆腐,娘给你炖一锅泥鳅豆腐,比光喝汤还带劲!” “真的?!” 小暖一下睁大眼,亮晶晶的。 “那……那下次暖暖一定多找几条,全留给娘!一条也不烤,一条也不分给别人!” “好好好,”黄翠莲低头亲了亲她额头,“快合眼,明儿还得带着小伙伴跑野地呢。” “嗯!” 小暖乖乖闭眼,小嘴还往上弯着。 梦里。 她正踩着暖烘烘的河滩。 哥哥姐姐围成一圈,火苗噼啪跳。 泥鳅滋滋响,在铁片上卷着身子扭动 那股香味啊,顺着风一直飘到山那边去了。 村里别的娃,这一晚上也没闲着,个个回家就嚷嚷。 “爸!你猜怎么着?小暖妹妹抬手一指石头边,我们一抠,活蹦乱跳的泥鳅就钻出来啦!” “妈!香死了!小暖妹妹教我们双手合十,对着河水念谢啦,河神爷爷!” 第87章 泥鳅小灵通 “奶奶!小暖妹妹说明儿带我们摘酸枣、捡山杏,您要不要跟着一块儿去?” 大人们一边听一边摇头笑。 惊的是,咋这小人儿跟有双神眼似的。 叹的是,孩子们笑得这么敞亮,日子好像都轻快了几分。 第二天一大早。 林家小闺女的事儿,就传遍了每家灶台。 “听见没?林家那个小不点,领着七八个孩子,就在西河湾捞出九条泥鳅!” “九条?她才多高?刚过我家饭桌边沿,仰头才能看清碗沿的豁口!” “可不是嘛!说是她小手指哪儿,大伙儿跟着挖,准保有!” 打那以后,找小暖玩的孩子又多了。 有的连本村口音都带不全,却是隔壁村跑来的。 听说林家有个泥鳅小灵通,专程来凑热闹的。 小暖啥孩子都收。 只要肯好好的,她全招呼。 她给每人分一小截柳枝当棍子,分半块野姜糖当甜头。 还让排好队轮流用她的玻璃瓶装蝌蚪。 可她心里有杆秤。 地里庄稼碰不得,鸡崽鸭娃不能踩。 别人兜里的东西不许摸,回家必须听爹娘吆喝。 怪就怪在这儿,这群娃娃居然个个守规矩。 在他们眼里,小暖妹妹一张嘴,比村小学张老师敲铃还顶事。 这天太阳刚偏西。 小暖领着十来个娃往后山溜达,打算捡点野莓子、酸枣儿。 才走一半路,瞅见张麻子家的孙子张大元,正瘫在土路边抹眼泪。 他裤脚沾满黄泥,手背蹭得脏兮兮的,一边抽气一边用袖口使劲擦鼻子。 “大元哥,咋啦?” 小暖蹭过去蹲下。 她把竹篮往地上一搁,伸手理了理自己被风吹乱的额前碎发。 张大元抬起脸,一脸泥印子。 “我把娘给的两毛弄没了……翻遍裤兜都没影儿……” 那是他攒仨月的压岁钱,就等买个新本子写字。 这下全飞了,回家铁定屁股开花。 一群孩子呼啦围上,叽叽喳喳。 “丢哪块了?” “咱一起扒拉扒拉!” 大鹏弯腰扒开一丛野蒿子,眼睛紧盯着地面。 大元抽抽搭搭直摇头。 “真记不清……我就打这儿走过一回……” 他指着脚边三块巴掌大的石头。 “就踩过这里,再往前没停过。” 小暖没吭声,把眼一闭,脑袋微微歪着,像在听风说话。 过了一小会儿,她睁眼,直奔路边那丛毛茸茸的狗尾巴草,小手拨拉几下。 “喏,这呢。” 她摊开手,一张皱巴巴的两毛纸币躺在掌心。 大元张着嘴傻住。 “你……你咋知道它躲这儿?” 小暖把钱塞进他手里。 “它自个儿喊的呗!嚷嚷我在草根底下藏好啦,快抱我回家。” 大元捏着钱,眼泪还没干,嘴角先翘起来了。 “小暖妹妹,你可太神啦!” 他赶紧把钱塞进贴身衣袋,还用手按了按。 “嗨,别夸啦,”小暖挠挠头,“下次钱揣衣兜,别塞裤缝里,容易掉。” 旁边孩子们看得眼珠子都要掉地上了,心里更服帖了。 大鹏咧着嘴,连口水都忘了咽。 二妮悄悄把手指含进嘴里,瞪圆了眼睛。 返程路上,大鹏忽然把胳膊一抬,大声嚷。 “小暖妹妹,往后你就是头儿!你说打狗,咱绝不撵鸡!” “对对对!” 一帮娃齐刷刷点头。 小暖晃晃脑袋,眼睛忽闪忽闪。 “暖暖不想当头儿……暖暖就想拉着你们的手,一块儿疯!” 她说完,立刻伸出手。 “成!拉钩!” 娃们哄笑着举手。 夕阳把人影拉得细长细长。 孩子们你推我搡,笑声连成一片。 身后,林家菜畦青得晃眼。 牛棚顶上炊烟懒洋洋飘着。 真高兴。 真想一直这么笑下去。 邻村。 “陈大夫……真没招儿了?” 吴老汉攥着陈老大夫的袖子。 炕上,他老伴张婆婆躺着,盖着洗得发灰的蓝布被。 陈老大夫眉头拧成疙瘩,额角沁出细汗。 他慢慢收回手指,指尖微凉,长长叹口气。 “吴大哥,真不是我不上心。张婶这毛病……是心里堵得慌,血气乱跑乱撞,喝汤药根本压不住。” “得找一株六香一枝花,还得是长在悬崖缝里的那种,终年晒不到太阳,叶子才够凉、够静,能帮她把胸口那股子闷气慢慢顺开。” “六香一枝花?” 屋里挤满隔壁村来看望的乡亲。 有个毛头小子忍不住插话,手里还攥着半截草根。 “咱后山沟边上不是有这草吗?我放牛时见过!就长在石头缝里,绿叶子,顶上一朵小白花!” “那可不是一个东西。” 陈老大夫摆摆手,声音有点哑,抬手抹了把脸。 “坡上晒着太阳长出来的,性子又冲又猛,给张婶吃,等于火上浇油。” “要找的是阴坡石缝里钻出来的,七片叶子整整齐齐围着一根茎顶上只开一朵小花,花瓣薄而平展,颜色越浅越好。” “我干这行快四十年了,就年轻时进老林子迷过一次路,才碰上过一回。” 屋里一下没人吭声了。 吴老汉身子一软,瘫坐在炕边,手直抖。 “完了……老婆子跟我熬了一辈子苦,眼瞅着能歇口气了,咋就……” “爸!我去!” 儿子吴铁成腾地站起来。 “甭管多陡的崖,我爬也爬上去!” “站住!” 陈老大夫嗓门一下子拔高。 “你当那是摘野果子?那地方连山羊都不敢蹽蹄子!” “再说,就算你瞎猫碰上死耗子找到了,不认得哪棵是真货,掰错了枝、挖歪了根,照样白忙活!” “这草拔出来,半小时就开始蔫,得用没沾过铁器的玉片或竹刀,轻轻刨,再裹上山里现采的潮苔藓,一路捂着送回来……” 他嗓子突然发紧。 张婆婆的呼吸,怕是撑不到明天中午。 这时,门口传来一声奶声奶气的问话。 “吴爷爷,你们在嘀咕啥呢?” 大家扭头一看,林来福正牵着林小暖站在门框边。 小暖今天穿了件洗得发亮的碎花小棉袄,头上扎着两个小揪揪。 她是跟爹来串门的,篮子里几个鸡蛋,是黄翠莲让捎来的。 听说张婆婆病得厉害,特意挑了最圆润的几个。 陈老大夫一见小暖,眼睛亮了一下,又立马耷拉下来。 他早知道这孩子灵得很。 可上山寻药这种事……她才三岁啊,尿裤子都还用褯子呢! “哎哟,小暖来啦?” 吴老汉抹了把脸,硬扯出个笑。 第88章 救人 “快进来暖和暖和,外头刮刀子呢!” 林来福把鸡蛋放在桌上,轻声问:“陈大夫,张婶这会儿咋样?” 陈老大夫又把情况讲了一遍。 林来福听完,也不说话了,只低头搓着手。 小暖趴在爹肩膀上,一会儿瞅瞅炕上闭着眼喘气的张婆婆,一会儿看看屋子里一张张发愁的脸。 天光暗下来,窗纸渐渐泛黄。 “爹爹……”她忽然把声音放得特别轻,“山里头,有东西在掉眼泪。” 林来福一怔。 “啊?啥?” “就是……一个绿莹莹的东西,躲在又冷又暗的地底下。” 小暖歪着脑袋,努力把脑子里的画面掏出来。 “它好难过,一直嘀咕,怎么没人来找我? 她说完,把脸往爹爹颈窝里埋了埋,又迅速抬起来,目光直直落在陈老大夫脸上。 屋里顿时静了。 所有人齐刷刷转过头,目光全钉在小暖身上。 陈老大夫倒抽一口凉气,嗓音都变了调。 “小暖!你再跟爷爷说说,那绿莹莹的东西,长啥样?” 小暖闭上眼,小嘴抿成一条线,小脸绷得认真极了。 “有七片叶子……中间一根细杆子,顶上开着一朵白花,花心那儿,有一点点紫,像沾了颗小葡萄籽。” “它就长在一块大黑石头底下,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一点阳光都照不进去。旁边有水珠子。” “七片叶!白花瓣!紫花心!背阴石缝!滴水崖脚!没错!错不了!这可是老山里百年难遇的顶尖六香一枝花啊!” “可它到底藏哪儿?” 吴铁成急得一拍大腿。 小暖睁开眼,睫毛颤了颤,小肉手指向方向最远那片雾气最浓的山。 “在……那座山背后,有个像老鹰叼食一样的陡崖底下。要先钻过一道窄得只能蹭身过去的石缝,再顺着一条滑溜溜、湿哒哒的岩壁往下爬一小段。” 她说的那个地方,村里人背地里都叫它泉眼崖。 那儿一年三百六十五天,有三百天裹在云里雾里。 别说采药,就连翻山越岭的老猎户,也绕着走。 “你咋知道?” 小暖晃晃脑袋,小眉头微微蹙着。 “暖暖也不知道……反正画面就在脑子里。那个绿莹莹的东西,自己把它藏哪儿的事儿,悄悄告诉暖暖啦。”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它说的时候,暖暖耳朵里还嗡嗡响。” 吴老汉噗通就跪下了,不是冲着大夫,是直挺挺对着小暖磕了个头。 “小暖……小暖闺女,吴爷爷求你了!你带个路、指个道,行不行?救救你张奶奶吧……” 林来福赶紧去扶。 “吴叔!您这是干啥?孩子受不住!可……可泉眼崖那地方,太要命了,她才多大点儿?” 他伸出去的手悬在半空。 “爹爹……”小暖扯了扯他袖子,仰起小脸,“那个绿莹莹的东西说了,它就想救人。等啊等啊,等了好久好久,就等着被人找到、被人用上。暖暖……暖暖想帮它把这份心意,送出去。” 她说完,慢慢把两只小手叠在胸前。 陈老大夫重重呼出一口气,转头盯住林来福。 “来福啊,这话我本不该开口,可张嫂子现在这光景……要是真有那味药在山上,说不定还能抢回一条命!” “小暖既然能闻出来、摸出来、甚至认得出那味药,那这事就不是碰巧,八成是老天爷在帮咱一把。我这条命不算啥,拼了也得把药给带回来!” “算我一个!” 吴铁成话音刚落,脚还没抬高,人已经站直了。 “我也上!” “带上我!” 屋里几个身板结实的小伙子齐刷刷往前跨了一步。 林来福低头瞅了眼闺女。 小暖眼睛里头没一丁点犹豫。 再扭头看炕上躺着的张婆婆。 他牙关一咬,腮边肌肉抽了一下,点头。 “行!我带小暖进山!但她只能指哪打哪,悬崖边上一步都不准迈!” “爹!我跟去!” 振武从人群缝儿里钻出来。 “还有我!” 振文跟着跳起来,差点撞翻墙边的水缸。 “都给我留家!” 林来福嗓门一沉,手直接往空中劈了一下。 “人多了反而碍事,手脚不灵便、心又毛躁,耽误工夫。就四个,我、小暖、陈大夫、图南,再加俩脑子清楚、手脚不抖的后生,齐活!” 就这么定了。 没时间磨叽,大伙儿立马动手收拾。 小暖被严严实实绑在爹爹背上。 小脑袋瓜刚好露在林来福右肩头,黑溜溜的眼睛滴溜乱转。 “小暖,怕不怕?” 林来福低头问。 “不怕!爹在,啥都不怕。” 出门那会儿,全村老少都挤到路口送行。 黄翠莲眼圈发红,把小暖往怀里搂了搂,又套上件厚实的小棉袄。 “记牢喽,死死抓着你爹,脚尖别离地,听见没?” “嗯!” 小暖把下巴点得像啄米的小鸡。 “娘放心,暖暖一回来,张奶奶就能坐起来吃饭啦!” 一行人踩着雾气进山了。 小暖在爹背上左指右点。 队伍一路向西南,直扑那座插进云里的最高山头。 越走坡越陡,树越挤越密。 陈老大夫喘得像拉风箱。 可每回人一慢,他就摆摆手。 “歇不得!再喘几口,走!” 走了一个多钟头,林来福停住脚,回头轻声问:“小暖,方向对不对?” 小暖闭着眼,小鼻子轻轻抽动两下,小手往远处一戳。 “对!前头有水声,过小河往左拐,石头圆鼓鼓的,蹲得像个大蛤蟆……” 果然,又走了二十来分钟,耳畔响起哗啦啦的流水声。 蹚过溪水一抬头。 左边真蹲着块巨石,圆脑壳、扁嘴巴,活脱脱一只守山的青蛙。 “乖乖……” 有个小伙倒吸一口气,舌头差点打结。 过了蛤蟆石,路直接变脸。 林来福全程拿后背当盾牌,把小暖牢牢护在胸口。 “前面,泉眼崖到了。” 吴铁成嗓子有点哑,抬手指了指前方。 雾一大片,山壁像被鹰喙狠狠啄过。 小暖一下子跳起来,小手直直戳向泉眼崖底下。 “快看那儿!就在那块乌漆嘛黑的成才头肚皮下面!暖暖心里扑通扑通跳,它真在那儿!” 大伙儿顺着她手指的方向抬头瞅。 泉眼崖半山腰上,一块鼓出来的黑石头底下,悄悄钻出一小团绿得发亮的玩意儿。 可这地方离他们脚底板,少说也有三四层楼那么高。 第89章 小恩人 再瞧那崖面,又陡又滑。 “哎哟……咋下去啊?” 一个小伙挠着后脑勺直叹气。 陈老大夫眯眼扫了一圈。 “喏!那边,那道细长的石缝!说不定能蹭下去。” “我来!” 吴铁成刚撸起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脚往前踏了半步。 “别动,我下。” 陈老大夫语气硬邦邦的。 “你们没挖过这种药,下去也白搭,不是掐断就是捏烂,得我亲手摘才保险。” 他一边说,一边解开随身布包。 取出一把黄铜柄小药锄,仔细擦了擦刃口。 “陈大夫,您这岁数……” 林来福皱着眉直摆手,手掌摊开又合拢。 “放心,我二十啷当岁的时候,追着云朵采药都敢翻三道崖!” 老爷子一边说话,一边麻利地把粗绳绕腰上打了个死结。 “你们在上头攥紧绳子,往下放人要慢、要匀,别抖,别晃!” 他扭头扫了众人一眼。 绳子一头拴在崖顶那棵歪脖子老松上。 另一头紧紧系在陈大夫腰上。 林来福、吴铁成加上俩年轻人齐齐攥住绳子,一点一点把他往下送。 风呼呼刮着,吹得人衣角猎猎作响,崖底下传来陈大夫的声音。 “再低点儿……再低一拃……停!看见了!就在石头缝里!” 大伙儿全憋住气。 小暖撅着屁股趴在崖边,小身子往前凑,额头几乎贴上岩壁。 林来福眼疾手快一把捞回来。 “作啥?摔下去可没地儿喊冤!” 他手臂一收,将孩子整个抱离崖沿。 “暖暖就想瞄一眼嘛……” 她扁着嘴嘀咕,乖乖缩进爹爹怀里。 差不多过了一盏茶工夫,崖下猛地爆出一声。 “到手啦!一片叶子都没掉!快拉人!” 等陈大夫被拉上来,大家一眼就瞧见他捧在手心的东西。 用湿漉漉的青苔裹得严严实实。 剥开一看。 几片油亮亮的圆叶子,叶缘微微卷曲。 天阴阴的,可那株草自个儿泛着凉津津的光。 “没错!顶尖的六香一枝花!” 陈大夫声音都劈叉了。 “叶子筋路清楚,主脉分明,侧脉细密均匀,花色透亮,没一丝杂色,汁水都没漏一滴!赶紧回村,张嫂子有指望了!” 下山那会儿,几个人脚底生风,几乎是在跑。 小暖骑在爹爹背上,脑袋被树枝甩来甩去。 太阳都偏西了,才赶到吴老汉家。 张婆婆气儿都快喘不上来了。 “赶紧的!把草叶子捣烂!专挑中间那三片叶子,连着底下一截嫩茎,再加三瓣花,用昨儿天刚落下的雨熬!” 陈老大夫一脚踏进门就嚷开了。 吴家人撒腿就跑。 药汁捣出来是浅青带点翠的颜色,清清亮亮的。 陈老大夫自己端碗,手稳得很。 一勺一勺全喂进张婆婆嘴里。 半柱香过去了。 又半柱香过去了。 大伙心都凉了半截,正琢磨要不要去准备后事呢。 张婆婆喉咙里突然轻响一下! 那张死灰脸竟真的一点点透出点活气儿来。 眼皮颤了颤,慢慢掀开一条细缝。 “醒了!真醒了!” 吴老汉嗷一嗓子哭出来,直接扑到炕沿。 “老婆子你认得我吗?” 张婆婆嘴皮子动了动。 “水……” “温水!快拿温水来!” 陈老大夫立刻催。 小半碗水喂下去,她眼神明显亮了。 她环顾一圈,瞅见满屋人围着自己,再一瞧老伴跪在炕边抹眼泪,一脸懵。 “我……我咋躺这儿了?” “你病得厉害,差点……” 吴老汉一提这事儿就喉头发堵,话卡在嗓子里。 陈老大夫又搭了搭她的手腕,长长舒口气,嘴角咧开了。 “脉是细了点,但堵的地方通了,心口这口气也重新提上来了。” “老哥啊,你家老太太这条命,算从鬼门关外硬拽回来的!再喝三副养身子的汤药,躺着歇上一个月,保准生龙活虎!” “哎哟!” 屋里顿时炸开了锅,笑声喊声闹成一片。 所有人唰地转头,目光全落到小暖身上。 小丫头眼睛都快黏上了,小脸蹭着爹爹脖子直打晃,嘴里还含含糊糊嘟囔。 “张奶奶好啦……绿绿的那个,高兴啦……” 吴老汉抹把泪,用粗糙的手背狠狠擦过眼角,转身就往林来福跟前蹲。 膝盖刚一弯,人就已经朝着地面俯下去,又要磕头。 林来福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胳膊肘。 “吴叔,您这是干啥?” 林来福直摇头,声音低沉。 “孩子就是指了个方向,没啥大不了的。真没费啥劲,也没动啥手。” 话音还没落,张婆婆在儿媳妇搀扶下,竟撑着坐直了身子。 她盯着小暖,眼圈红红的,眼角还挂着未干的水光,手哆嗦着朝她伸过来。 “乖娃……来,让奶奶抱抱……就一下,就一下……” 林来福把小暖轻轻抱过去,凑到炕沿边。 小暖使劲眨眨眼,眼珠子慢慢转了几圈,看见张婆婆睁着眼冲自己笑,立马咧开小嘴,露出几颗刚长齐的乳牙。 “张奶奶,你不疼啦?” “好多了,好多了!” 张婆婆攥着小暖的小手,那手嫩得像刚剥开的豆芽。 “多亏咱小暖啊,硬是把我从阎王爷那儿拽回来喽……要不是你,我这会儿怕是连炕都下不了……” 小暖晃晃脑袋,眼皮直打架。 “不是暖暖……是光在帮忙……暖暖就……帮它指了指路……它自己蹦得可高啦……” 话还没落音,她身子一歪,枕在爹爹胳膊弯里,呼呼睡过去了。 天早就黑透了,林来福搂着闺女往家走。 谢绝了吴家留宿的好意,一步也没多停。 陈老大夫留下守夜,还写了副养身子的方子。 回家路上,月亮又亮又柔,洒得满地银光。 林来福走得极慢。 背上,小暖迷迷糊糊咕哝。 “爹爹……山道滑溜溜的……可绿绿的光蹦得可欢了……暖暖也笑啦……” 她说完就咂咂嘴,往他颈窝里蹭了蹭。 林来福鼻子猛地一揪,手收得更紧。 他喉结动了一下,没出声。 他家这闺女啊,心到底是什么做的? 又软,又亮,还不图人一句谢。 山沟里头最干净的溪水是清冽的。 黑夜里头最倔强的星星是坚定的。 推开院门时,黄翠莲、振兴、振武、振文都还坐在堂屋门槛上,眼巴巴望着路口。 瞧见父女俩平安归来,几个人同时长舒一口气。 “张婶她……” 黄翠莲一把抓起围裙擦手,忙不迭问。 第90章 送锦旗 围裙角被她攥得皱巴巴的。 “活过来了。” 林来福只说了这四个字。 全家人都不吱声了,齐刷刷盯住小暖那张睡得香甜的小脸。 小暖呼吸均匀,小嘴微张。 “妹妹又把人救回来了……” 振文踮起脚,小声嚷,眼里亮晶晶的,全是骄傲。 他攥着衣角,肩膀轻轻抖动。 “都歇着吧,快去睡。” 林来福抱紧女儿往屋里走。 “今儿的事……明早再聊。” 三天后,天刚蒙蒙亮。 村子还泡在一层淡青色的薄雾里。 林家人刚扒拉完早饭。 小暖就蹲在院里,小手托着腮,正给几块石头开大会呢。 她面前摆着五块石头,每块都擦得干干净净,沾着露水珠子。 “你叫圆滚滚,你叫亮晶晶,你叫……” 她伸出食指,点着一块灰白的石头,又点着一块浅褐的。 话没说完,村口突然炸开了锅! “咋啦?出啥事了?” 黄翠莲丢下针线筐,三步并作两步奔到院门口。 林来福也跟着出了门。 抬眼一看,村口那条土路上,二十来号人正热热闹闹往这边走。 最前头俩小伙儿高举一面红绸旗。 金灿灿的大字在晨光里直晃眼。 再往后,是吴老汉一家,还有不少生面孔,全是邻村赶来的老乡。 村长林富贵走在队伍边,笑得见牙不见眼。 “这是……奔咱家来的?” 黄翠莲有点发愣。 小暖一听热闹,跐溜一下钻到娘腿边,小手扒着门框。 她一瞅乌泱泱围了一圈人,立马不好意思了。 赶紧往黄翠莲背后躲了躲,只露俩眼睛往外瞧。 队伍果真停在林家牛棚前头了。 咚锵咚锵的锣鼓声一歇,吴老汉一家子就走上来了。 吴老汉今儿特意换了身旧但干干净净的蓝布褂子。 他边上,张婆婆居然也来了! 还是被儿子吴铁成一手搀着走来的! 张婆婆穿着素净的藏青棉袄。 人虽还蔫儿着,脚步慢吞吞的,可气色比前些天强多了。 “来福兄弟!翠莲妹子!” 吴老汉嗓门又亮又热乎。 “我们一家子,专程来磕这个头啦!” 林来福赶紧迎出去:“吴叔,您快别这样!太折煞我们了……” “该谢!真该谢啊!” 吴老汉手直抖,声音都发颤。 “我老伴的命是小暖这丫头硬给拽回来的!这份情,咱们吴家打心眼里记着,一辈子忘不了!” 说完,他扭头朝两个年轻后生点点头。 俩人马上把手里捧着的东西递过来,一面崭新的锦旗。 吴老汉双手接住,慢慢拉开。 红底子绸面,金线密密实实绣着八个字。 “稚童仁心,妙手回春。” 旁边看热闹的本村人、隔壁庄的乡亲全嚷开了。 “哎哟喂,真挂上锦旗啦?!” “咱们这地界,多少年没见这排场喽!” 吴老汉把锦旗往林来福跟前一递,双手托得稳稳当当。 “来福兄弟,收着吧!这是全村人凑的心意,沉甸甸的!” 林来福傻站在那儿,两手都不知道往哪放,下意识扭头瞅黄翠莲。 黄翠莲也懵圈了。 三十好几的人,头回遇上这种场面,脑瓜子嗡嗡的。 这时候,张婆婆扶着儿子的手,一步步挪到前头。 她一眼看见躲在黄翠莲身后的小暖,眼眶一下就湿了。 “小暖啊……” 她嗓子发紧,却说得很清楚。 “乖孙,到奶奶这来。” 小暖歪头瞅瞅爹,又瞅瞅娘。 见俩人都笑着点头,这才慢腾腾从妈背后钻出来,颠着小短腿,蹭到了张婆婆脚边。 张婆婆想蹲下来,身子晃了晃。 眼下这力气还没完全回来。 吴铁成眼疾手快,一把扶住她胳膊。 她伸出枯瘦却暖烘烘的手,轻轻包住小暖软乎乎的小拳头。 “孩子啊……” 话没说完,眼泪先掉下来。 “谢谢你。要没你,奶奶啊,坟头草都该冒尖喽……” 小暖仰起小脸,盯着张婆婆通红的眼睛,细声细气地说:“张奶奶不哭啊。要笑哦。” “哎!笑!奶奶现在就笑!” 她抹了把脸,从贴身衣兜里掏出个红布包,一层层掀开。 里面躺着一枚银锁片,系着红绳。 阳光底下,银光一闪,亮得扎眼。 “这把小银锁啊,是我妈当年给我娘的嫁妆。” 张婆婆一边说,一边把银锁往小暖脖子上套。 “我戴了大半辈子,如今传给咱小暖。盼她顺顺利利、身强力壮,活到一百岁都不带喘粗气的!” 小暖伸出胖乎乎的小手,蹭了蹭锁面。 “谢谢张奶奶!” 小暖咧嘴一笑,奶声奶气地说。 “哎哟,不谢不谢……” 张婆婆抹了把眼睛,这回是笑出来的泪花。 吴老汉也赶紧从怀里摸出个蓝布小包,塞到林来福手里。 “来福兄弟,这点东西,是我们全村人凑的,二十块钱,外加三十斤的粮票。东西不多,图个心诚。你可得收下!” 林来福直摆手。 “吴叔,真不能要!旗我们留下,心意领了,钱和票,打死也不能接!小暖就是顺手帮了个小忙,哪儿能收这么厚的礼?” “必须收!” 吴老汉一拍大腿。 “你不收,我今儿连觉都睡不着!你想想,我家那口子要是没救回来,我连饭都不会做了,孩子也没人管了!这份情,金山银山都换不来!你推三阻四,是嫌我们乡里乡亲太寒碜?” 俩人你往前送、我往后躲,边上的人也急了,七嘴八舌劝起来。 “来福,拿着吧!人家掏的是真心!” “可不是嘛,小暖立了大功,理当有这份奖励!” “别磨叽啦!再推,显得生分了!” 最后村长林富贵清了清嗓子。 “来福,收下!这是吴家沟每家每户凑的心意,更是给小暖点个大大的赞。娃干了好事,就该堂堂正正受这份夸!” 林来福这才慢慢伸出手,指尖微颤,接过布包。 手上沉甸甸的,心里热乎乎的。 这时,吴铁成突然跨前一步。 “乡亲们听好了!今天我把话撂这儿,从今往后,林家是我吴铁成这辈子最敬重的人家!” “小暖妹妹,就是我妹妹!谁敢朝林家吐口唾沫,先过我这关!” 他膀大腰圆,说话中气足。 “林家修来的好福气!” “小暖这丫头,真是咱沟里的吉祥果!” 小暖被大家夸得耳朵尖发烫。 林来福把锦旗仔细展开,用一枚生铁钉子将锦旗上沿稳稳钉进黄土墙里。 第91章 扬眉吐气 吴家沟的人又坐了一阵,才敲着锣、打着鼓,欢欢喜喜走了。 本村人却舍不得散,全围在林家院里,仰着头盯那面锦旗。 “来福,你们家可真是扬眉吐气了!” “小暖这闺女,真不白养!” 林来福和黄翠莲前后脚忙着倒水搬凳子,招呼这个、应答那个。 小暖被一群小伙伴团团围住。 大鹏、小木头、云棠全来了,齐刷刷盯着她那片亮闪闪的银锁。 “小暖妹妹,这玩意儿太亮眼啦!” 云棠忍不住咂舌,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枚银锁。 “让我捏一下成不?” 胖娃伸着黑乎乎的小手。 小暖一点儿不扭捏,抬手就摘下银锁,顺手塞进云棠手里。 “云棠姐姐,你先戴上试试!” 云棠屏着气接过去。 其他人立马凑上来,挨个摸一摸、戴一戴。 “小暖妹妹,”大鹏歪着脑袋问,“那天救张奶奶的事儿,能讲讲不?” 小暖歪头想了一会儿,慢悠悠开口。 “就是……张奶奶不舒服了,得找一种野草。” 她顿了顿,小手摊开在胸前,掌心向上。 “那草藏在山最深的地方,它悄悄告诉暖暖我在这儿,暖暖就带吴爷爷、爹爹一块儿去找啦……” 话不多,可孩子听得眼睛发亮。 “小暖妹妹,以后还能帮更多人不?” 小娟眨巴着眼睛问,睫毛扑闪扑闪。 “暖暖说不准。不过……要是谁跌倒了、生病了、找不到路了,暖暖一定伸出手!” 大人们那边也没闲着,话题早从锦旗跳到了小暖身上。 “依我看,这娃该送去念书!脑子灵、心眼好,不上学白瞎了!” “才三岁多点儿,字认得比我都多,还会治病救人呢!” “来福啊,你们家日子松快点了,真该琢磨琢磨孩子上学的事了。” 林来福和黄翠莲对望了一眼,心头像被什么轻轻撞了一下。 是啊,闺女这股子灵气和担当,可不是随随便便就能长出来的。 送走最后一批乡亲,日头已经挂正中了。 林家人关好院门,围坐饭桌旁,抬头瞧瞧墙上那面红彤彤的锦旗,又低头看看小暖胸前那枚温润的银锁。 “爹爹,”小暖用小手指头摩挲着银锁,“这个……是不是很值钱呀?” 林来福点点头。 “值钱。不单是它花多少钱,是张奶奶一颗热乎乎的心,沉甸甸的。” “那暖暖天天戴着,谁也不给!” 小暖挺起小胸脯。 “嗯,要一直戴着。” 黄翠莲把她往怀里搂紧了些。 “这是咱小暖的功劳章,也是肩膀上的一份担子。” 小暖还不太明白担子是啥意思。 她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下午,一家人坐定商量那二十块钱和三十斤粮票咋安排。 “这笔钱,不能随便动。” 林来福拍了拍桌子。 “得花在刀刃上。”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一个铜板也不能糟蹋。” 黄翠莲接过话头。 “我盘算过了,头一笔,给振兴交学费、添伙食;剩下的,一分不动,给小暖攒着,等她长大了,读书、考学,全都用得上。” 她一边说,一边用指尖点了点桌上的钱。 “每一分,我都记在小本子上,明明白白。” “我赞成!” 振兴立马举手,左手还攥着半截铅笔,右手高高扬起,胳膊肘不小心碰歪了墨水瓶。 “妹妹拼了命救的人,这钱就该她花!” 振武和振文也跟着嚷:“给妹妹!我们不用!” 小暖却小手直摆,摆得又快又急,手指都张开了。 “暖暖不要钱。给大哥交学费,给二哥三哥买新课本,再给爹爹娘亲扯块布,做两件新衣裳。” 她说完,还仰起脸看了看林来福,又看了看黄翠莲。 “这丫头……” 黄翠莲鼻子一酸,眼眶又湿了。 最后商量好了。 十块钱直接给振兴当学习用,五块压箱底,专留给小暖以后念书使。 剩下五块赶紧换米面油盐这些过日子少不了的东西。 那三十斤粮票也收进铁皮盒子里,锁得严严实实。 留着等春荒时嚼口粮,一点都不能动。 事儿一敲定,林来福抬眼扫了扫墙上挂着的锦旗,又低头瞅了瞅围在身边的老婆孩子,胸口像揣了个暖炉,踏实得很。 小暖这时正踮着脚趴在窗台上,小脸贴着玻璃,眼睛亮晶晶地望着外头菜园子。 那儿一畦畦嫩绿的小苗正随风晃脑袋呢。 她小声嘀咕。 “小青菜,小青菜,你猜怎么着?今天暖暖得了个亮闪闪的小金锁,还有一面红通通的大旗!爹说啦,这是表扬暖暖干了件好事儿!” 晚风一吹,菜叶子沙沙响。 太阳快落山那会儿,天边还剩下一小片橘红。 陈老大夫拄着根磨得发亮的枣木拐杖,慢悠悠踱进门来。 “好人有好报,本该如此。可小暖这孩子不一样,她伸手帮忙,心里头压根没想着要啥回礼,这份纯,才最打动人。” 说完,他弯腰从旧药箱里摸出个小布包。 “来,暖暖,吴爷爷也给你备了点小东西。” 打开一看,是一本薄薄的册子。 “这是吴爷爷年轻时候一笔一笔画出来的,”他摸摸小暖的头,“里面记了一百种咱们田埂上、山坡边常见草药的样子、脾气、能治啥病。你上次一眼就认出鱼腥草能退烧,说明你跟草药有缘,这书啊,正好送你。” 小暖双手接过去,轻轻掀开第一页。 哎哟,画得可真活! “谢谢吴爷爷!” 小暖一把搂紧书,手臂收紧,生怕掉地上。 “暖暖一定天天翻,认真学!” “好孩子,好孩子。” 陈老大夫笑得眼睛眯成缝。 睡前洗漱完,小暖还抱着那本图鉴不肯撒手。 她坐在小板凳上,膝盖并拢,把书平摊在腿上。 黄翠莲催了三遍。 她才乖乖松开手,可手指还在封面上蹭了两下才缩进被窝。 “娘……” 小暖把小脑袋埋进枕头里,声音软乎乎的。 “暖暖救了张奶奶,大家脸上都有光。那……暖暖以后还能多帮点人吗?” 黄翠莲一边给她掖被角,一边轻轻拍着后背。 “当然能。不过小暖得记住啊,热心肠是好事,可不能硬撑。你现在个头还没灶台高,先顾好自己,才是帮别人的第一步,懂不?” 第92章 暖暖胆子可大啦 “懂!” 小暖翻了个身,小手攥着被角,脚趾头在被子里悄悄蜷了蜷。 “有爹、有娘、还有哥哥们,暖暖胆子可大啦!” “嗯,睡吧。” 另一边。 振兴还坐在油灯底下发愁。 油灯芯噼啪响了一声。 火苗跳了跳,映得他脸上明暗不定。 作文本摊在桌上,纸页边角有些卷曲。 “啧……” 他把笔往桌上一搁,烦得直挠后脑勺。 这周末从公社中学回来,老师甩下这篇作文,说是全县中学生征文比赛题目。 一等奖奖金五块,文章还能登县报! 振兴巴不得拿个奖。 可抓耳挠腮半天,一个字也挤不出来。 写爸妈? 满大街都是这调调,肯定垫底。 写吴爷爷? 他又怕自己笔头太嫩,写不出人家那份沉甸甸的好。 写妹妹? 这主意挺带劲儿,可咋下手呢? “哥,你干啥呢?” 小暖不知啥时候溜进屋了。 “你这眉毛,拧得跟麻花似的!” 她鼻尖几乎碰到他下巴。 振兴一下被逗乐了,伸手把她拎起来,搁自己腿上。 “哥在赶作业呢,卡壳了,急得直挠头。” 他把袖口往上拉了拉,露出一截手腕。 “作业是啥?” 小暖歪着脑袋问。 她头发松散,一根红头绳耷拉在耳后,晃来晃去。 “就是……嗯,写篇小短文,要么讲件事儿,要么说说某个人。” 振兴拍拍她的小肩膀。 “老师让写我身边最招人疼的那个,可哥翻来覆去想,真不知道该挑谁下笔。” 小暖眼睛一亮。 “写暖暖呗!暖暖不招人疼吗?” 她抬起小手,用食指点了点自己脸颊。 振兴用指头轻轻刮了下她鼻尖。 “招!太招人疼了!可……哥光知道你可爱,却想不出咋把这份可爱写出来。” “为啥写不出来呀?” 小暖嘟着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暖暖不就是暖暖嘛。” “早晨帮妈择豆角,晌午和哥哥跳皮筋,下午蹲菜地里给萝卜苗松土,夜里趴在煤油灯下跟哥学写字……” “还有,瞧见蚂蚁搬家,非得蹲那儿数到一百,数错一个就从头来过,瞅见燕子搭窝,能盯半个钟头,看它们衔来草茎、泥团,一趟一趟飞进屋檐下的旧窝……” 振兴听着听着,心里忽然咯噔一下。 对啊! 妹妹的好,不就藏在这堆零碎小事里头嘛! “小暖,”他低头看着她,“你给哥讲个故事成不?讲你自己,说说你干过最开心的一回。” “最开心的?” 小暖托着下巴琢磨了几秒,小脸一下子放光。 “有!暖暖这就给你讲!” 她挪挪屁股坐稳当了。 “是去年腊月,雪下得那个猛啊!村口张奶奶家的鸡棚被雪压垮了,横梁塌了一半,茅草全埋在雪里,两只老母鸡跑出来了,翅膀都冻僵了,一个劲儿打摆子,连叫都叫不出声。” 振兴点点头。 “记得,那场雪确实邪乎。” “暖暖一看急了,想着赶紧帮奶奶把鸡捉回去。” 小暖接着说。 “可鸡腿儿比兔子还利索,扑棱着往柴堆后头钻,我追得左脚踩右脚,鞋都甩飞一只,愣是没碰着。” “后来大鹏哥和木头哥也赶来了,仨人满院子撵,绕着猪圈跑三圈,跨过篱笆跳两次,跑得直喘粗气,汗珠子噼里啪啦往下掉,还是抓不住。” 她嗓音软乎乎的,但讲起来活灵活现。 “云棠姐灵机一动,说鸡肚子饿了,拿吃的哄!我们就一溜烟跑回家,云棠姐捧苞米粒,大鹏哥抓高粱粒,我踮脚从坛子里抠出几颗晒干的谷子,仨人捧着撒在鸡棚门口。那俩鸡真上道,晃晃悠悠就凑过去啄,我们趁机把门关严实喽!” 振兴忍不住笑。 “然后呢?” “然后张奶奶就拎着扫帚冲进来了呀!” 小暖眼睛弯成两枚小月牙。 “她一看鸡全在里头,乐得直拍大腿,硬塞给我们一碗红糖水,非让我们暖暖身子。” “我们推着说不用不用,奶奶往热炕头上一坐,说她小时候守岁,怎么偷偷把压岁钱塞进灶王爷怀里,结果被老鼠偷走了一半……说得咱们都快笑岔气!” 小暖越说越起劲儿。 “我们几个小的全围在炕沿儿上,听张奶奶讲故事。谁要是动一下,旁边人就伸手拽一把袖子。” “外头飘着雪花,窗户玻璃蒙着一层白雾,屋子里炉子烧得正旺……暖暖记得,那会儿心里像揣了只小麻雀,扑棱棱地欢喜!” 她把事儿说完,踮起脚尖,仰着圆乎乎的小脸瞅振兴。 “大哥,这故事还行不?” 振兴没吭声。 妹妹说的哪是什么大场面啊? 就是几个毛孩子帮张奶奶逮鸡的事儿。 可那股子暖意,那股子傻乐呵劲儿,还有人和人之间不用多说就有的那份体贴劲儿。 怎么就这么戳心呢? “小暖!” 振兴一把把她搂进怀里。 “你讲得太棒啦!大哥想明白啦!” “真的?” 小暖眼睛一下子亮了。 “那大哥写暖暖嘛?” “不写你一个。” 振兴笑着摇摇头。 “大哥要写,写你们一群娃娃,写咱村里的小家伙们,写他们打心眼里透出来的那份憨厚劲儿,和咧嘴就笑的高兴劲儿。” 他顺手抓起笔,把作文本唰地铺平。 小暖也不嚷嚷,乖乖坐在旁边,抱着她那个小布偶晃来晃去。 那是黄翠莲拿边角料拼的,针脚歪歪扭扭,线头还露在外头。 但暖暖当宝贝似的,天天搂着睡。 整个下午,振兴就埋头写。 窗外天光渐次变淡,雪光映在玻璃上。 他偶尔停下,蘸一蘸墨水,又继续写下去。 小暖一会儿溜出去跟振文他们堆雪人,一会儿又蹦跶回来。 “大哥,写到哪啦?” 见振兴不答,她伸出食指,轻轻点点稿纸边角,又缩回去。 天快擦黑时,他终于搁下笔。 长长吁了口气,低头看看本子。 “大哥写完啦?” 小暖凑过来,脑袋一歪,小手假装摸着纸面。 “给暖暖念念呗?” “成!” 振兴伸手一抄,把她稳稳抱上膝盖,清清嗓子念。 小暖乖乖坐好,两只小手交叠放在膝头,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哥哥。 《我身边最招人疼的一群娃》 我身边啊,有这么一伙小人儿。 最小的还尿裤子呢,最大的也不过刚背起书包。 他们没干过啥了不起的大事,也没扯过响亮口号。 第93章 全县第一 可在我心中,他们比年画上的胖娃娃还讨喜。 去年腊月,雪下得跟棉被似的,路都埋没了。 村里张奶奶家鸡窝塌了一角,母鸡在雪坑里缩着脖子打哆嗦。 几个孩子路过,立马围上去。 “奶奶别急,我们帮你逮!” 带头的是小暖,才三岁半,裹着件红棉袄。 大鹏、木头、云棠也跟着上。 鸡扑棱着翅膀满院乱窜,孩子们追得直喘粗气。 后来云棠蹲地上,抓把玉米粒撒在鸡窝门口。 嘿,饿急了的母鸡真就一步一步踱回去啦! 孩子们轻手轻脚关好窝门,互相挤眉弄眼。 那笑容,比灶膛里刚燃起来的火苗还暖。 张奶奶拄着拐棍赶过来,看见鸡好端端在窝里,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硬要给他们煮红糖水喝,孩子们却齐刷刷摆手。 “奶奶不用忙!” 最后奶奶笑着说:“我讲个老掉牙的故事吧。” 张奶奶拉过三条小凳,让他们挨个坐下。 于是,大雪封门的下午。 几个小脑袋挨挨挤挤围在老人的身边,听她慢悠悠讲故事。 这就是身边最讨人喜欢的人。 他们心里头没那么多弯弯绕,想事情直来直去。 嘴上不会讲那些高大上的词儿。 可一笑起来,就像小太阳照进屋子里,暖烘烘的。 在他们身上,我瞅见了人最初的模样。 做事不计较得失,心里装不下隔夜的怨气,更藏不住半点虚情假意。 这种样子,好比春天刚冒芽的嫩草。 看着普通,却让人打心眼里觉得踏实。 要是问我,谁是最讨人喜欢的人? 我肯定张嘴就说,是那些用天真劲儿把日子过亮的孩子们! 他们不只是将来要长大的人,更是眼下咱们该捧在手心里的小星星。 振兴念完最后一句,低头瞅妹妹。 “小暖,听着咋样?” 小暖歪着脑袋。 琢磨了一小会儿,才一本正经地说道:“大哥写的顺耳。可……暖暖没那么厉害。” 振兴咧嘴笑了。 “大哥清楚着呢。这篇稿子,写的是你们一群娃。” 小暖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暖暖到现在还记着呢!她说以前过年,家里分到个糖瓜,就那么一小块,她含在嘴里,舍不得咬,光舔,舔半天都不肯咽……” 她捏着嗓子学张奶奶说话。 “大哥,这作文能拿奖不?” 小暖眨巴着眼问,手指悄悄揪住振兴袖口的布边。 “说不准。” 振兴摇摇头。 “全县的中学生都交了稿,人多着呢。大哥把心里想的全写出来了,这就够啦。” 七天后。 振兴放学进门,鞋还没换好就喊开了。 “爹!娘!我获奖啦!” 林家人正围桌吃饭。 一听这话,全撂下筷子抬起头。 “啥奖?” 林来福搁下碗,手还停在半空,筷子尖朝上指着屋顶。 “作文赛!全县中学组的!我拿了头名!” 振兴嗓门发颤,脸蛋红扑扑的。 “今儿校长全校点名表扬!还当场发了奖状、五块钱!” 他麻利地从书包里掏出张硬挺挺的大纸,又摸出个红纸包,平平整整摆桌上。 奖状上印着几行字。 “林振兴同学参加全县作文竞赛,作品获一等奖,特颁此证,以示嘉奖。” “哎哟我的老天爷!” 黄翠莲一把抓过去,手直抖。 “全县第一!” 她手指紧紧捏住奖状一角。 林来福激动得嗓子发紧,只一个劲儿拍儿子后背,掌心咚咚响。 振武和振文挤到跟前凑热闹,字认不全,但看见那红章,就知道大哥真牛气。 俩人也跟着蹦跶。 小暖踮着脚,扒拉在桌沿上,仰起小脸问。 “大哥,你写的……是不是暖暖说的故事?” “就是它!” 振兴一把把她抱起来举高高。 “评委老师夸啦,说这文章像白开水一样清亮,可喝下去满嘴甜,全是咱村孩子活生生的样子,分数打了最高档!” 他手臂稳稳托住妹妹膝盖,双脚原地转了半圈。 小暖咯咯笑出声,辫梢甩到了林来福肩上。 “那钱呢?” 振文眼珠子直勾勾黏在小红纸包上。 振兴掀开纸包。 五张壹元纸币。 那时候,五块钱,够一家子吃半个月。 “这钱……” 林来福盯着钞票,又望望儿子。 “是你挣来的,你自己定怎么花。” 振兴挠了挠后脑勺,开口道:“这钱,我想给家里添点实在的。” “哥你自己呢?” 黄翠莲凑近问。 “我?不用!” 振兴咧嘴一笑,露出整齐的白牙,肩膀轻轻晃了晃。 “拿奖这事,比啥都解气!” 小暖却立刻晃着脑袋,两只小手在胸前直摆。 “不行不行!大哥也得买!买支,买支亮闪闪的钢笔!你那支笔尖都磨平了,写字老划纸!” 振兴鼻子一热,喉头微动,声音软下来。 “行!听小暖的,钢笔必须安排上!不光买钢笔,还给你买两本新练习册!” 第二天一大早。 林家人一块儿赶了趟镇上。 天刚蒙蒙亮,林来福就蹲在院门口系鞋带。 五块钱一分没剩,全按振兴列的单子买了回来。 林来福刚把脚塞进新胶鞋,脚跟一跺,立马咯咯笑出声。 “哎哟,这鞋底真软乎,踩地像踩棉花!” 黄翠莲把那块蓝底小白花的布摊在膝盖上,来回摩挲。 “多少年没摸过这么鲜亮的布喽……” 振武拎着新弹弓,蹿出院门,转眼就瞄准了树杈上的麻雀。 振文一头扎进堂屋,盘腿坐下。 “孙猴子一个筋斗云。” 小暖捧着那盒蜡笔。 “谢谢大哥!” 她扑过去,两条胳膊紧紧搂住振兴的腿。 “该说谢谢的是我呀。” 振兴弯腰,手心盖在她头顶上揉了揉。 “要不是你天天讲那些事儿,哥哥哪编得出那么顺溜的作文?” 这事没过三天,全村都知道了。 “听说没?林家振兴,作文拿全县头名!奖状贴堂屋墙上了,还有五块钱现金!” “真的?写的啥呀?” “写咱村啊!张奶奶亲口说的,就是去年腊月,几个娃帮她满院子撵逃鸡那档子事!” 打那以后,孩子们干活更来劲了。 他们说不出什么高大上的话,只觉得这样干,心里舒坦。 小暖还是那个主心骨。 现在不单单带着大家找野果、挖荠菜,还带着小伙伴找活儿干。 “小暖妹妹,何爷爷灶膛快没柴啦,咱去后山捡些干树枝?” 第94章 黑石头 “好嘞!走!” “小暖,刘奶奶昨儿说针眼太小,穿不上线,咱去陪她缝两针?” “走!暖暖马上到!” 田埂上、井台边、晒谷场、猪圈门口…… 哪儿都有这些小身影蹦跶着忙活。 张奶奶见人就念叨。 “咱们村的娃娃,一个个甜过麦芽糖!领头的那个小丫头,小暖,可真有样儿!” 这话传回林家。 黄翠莲一边纳鞋底一边叹气。 “这孩子才多大呀,夸多了怕她飘起来。” 林来福叼着旱烟,慢悠悠吐了个烟圈。 “娃心正,是桩福气。咱当大人的,把方向看准,别让她跑岔道,就够了。” 这天下午,小暖掏出她刚得的新蜡笔,在纸上唰唰几下,画了一幅图。 几个小孩围成一圈,中间坐着个白发老太太,正张着嘴讲得带劲。 她举着画纸就往振兴跟前跑。 “大哥快看!这就是你作文里写的那个故事!” 振兴接过去,凑近瞅了半天,眯起一只眼睛,又歪着头从侧面瞧了瞧,忽然一拍大腿。 “绝了!小暖,你这手真神,天生就是画画的料!” “真的?!” 小暖立马把小脸凑过去。 “千真万确!以后哥天天教你认新字,等你能写话了,就给每幅画都配上小句子,多带劲!” “太好啦!太好啦!” 小暖高兴得原地蹦了三蹦。 太阳快落山了,林家人全在院里待着。 陈老大夫慢悠悠坐在竹椅上,一边摸胡子一边笑。 “一大家子和和气气,娃娃们心眼儿又正,真让人舒坦啊。” 小暖放下蜡笔,小脑袋转了一圈,把眼前这画面全收进眼里,忽地奶声奶气开口。 “爹、娘、大哥、二哥、三哥、吴爷爷……暖暖觉得,我们现在过日子的样子,就跟暖暖刚刚画的那张画一模一样!” “哪样呀?” 黄翠莲笑着问。 “就是……” 小暖歪着头想了会儿,郑重其事地说。 “心里暖烘烘的,嘴巴甜丝丝的,每个人的脸上都挂满笑。” 黄翠莲一听,乐得笑出眼泪,一把搂住小暖直喊我的心肝小棉袄。 过了几天。 小暖领着她那帮小伙伴又跑到河滩边疯玩去了。 自从振兴那篇作文拿了奖,村里孩子都抢着学好人好事,更爱追着小暖到处跑。 “小暖妹妹,快瞧这个!” 云棠弯腰捡起一块圆溜溜的鹅卵石,举到她眼前。 “像不像刚出锅的大白馒头?” 小暖接过来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像!像吴爷爷捣药的那个木杵!” 一群孩子全笑开了。 他们今儿的任务就是帮村东头最老的刘奶奶捡柴火。 小暖光着脚丫踩在凉丝丝的鹅卵石上。 突然,指尖一碰。 滑过一块石头,手感怪怪的。 别的石头都溜光,它却有点糙,可摸上去又软乎乎的。 她低头一捞,把它端出了水面。 拳头大小,通体漆黑,边角不齐整。 奇的是,明明刚离水,攥在手心却不凉。 “这是啥石头?” 小暖把它举高高,对着西斜的阳光眯眼细瞧。 光一透过去,石头边沿泛出点绿意。 大鹏挤过来扒拉一眼,肩膀撞了小暖一下,伸手想捏一捏,又被小暖侧身躲开。 “嗐,不就一块黑疙瘩?河边多得是。” “不对。” 小暖轻轻摇头,小手掌来回蹭着石头。 “它不一样……它好像,悄悄跟我说话呢。” “石头开口讲话?” 胖娃眼睛一亮,顺手抓起脚边一块黢黑的石子,在掌心里掂了掂。 “我这块也能吱声不?” “不能。” 小暖摇头摇得飞快。 “就它能。它说……在这儿蹲了老长时间啦,就等着一个能瞅见它的人。” 几个孩子你瞅瞅我,我瞅瞅你,谁也没吭声。 虽说早习惯了小暖有点不一样,可石头张嘴唠嗑这事儿,还是让他们脑子嗡嗡的。 小暖却把那石头轻轻托在手心,仔仔细细包进小布兜里。 她总觉得这石头不对劲,想拿回去给爹和吴爷爷过过眼。 下午一进门,小暖就举着石头冲屋里喊。 “爹!吴爷爷!快看快看,暖暖在河滩上挖到的宝贝!” 林来福正坐在矮凳上削竹篾。 听见声音,随手接过石头,翻来覆去瞅了两眼,又用拇指搓了搓表面,皱了皱眉。 “哟,不就一坨黑疙瘩嘛,河边上多的是。” 陈老大夫却伸手接过去,捧在手里反复瞧。 “这玩意儿……” “沉得很,摸着滑溜,凉飕飕的,跟好玉差不多。可老头子我认玉不行,不敢拍胸脯打包票。” “玉?” 林来福下巴差点掉地上。 “黑漆麻乌的,也能叫玉?” “玉啊,花样多着呢!” 陈老大夫慢悠悠道。 “有白的、青的、黄的,还有黑的,叫墨玉。色儿浓得化不开,摸着像冻豆腐,油光水滑,细纹密密实实。要是真沾上墨玉的边儿,哪怕不是顶好的,也能换几担谷子。” 小暖听不大明白,但听懂了一点。 这石头好像挺金贵! 小脸蛋亮晶晶的,眼珠子滴溜直转。 “那……能换成钱买糖吗?” “要是真的,当然能换。” 陈老大夫点头。 “不过得找行家掌掌眼。” 林来福琢磨片刻。 “行,明儿我去镇上送菜,顺道揣上它,去闲云轩问问价。不过小暖啊,别指望太高,八成就是块硬点的黑石头。” “嗯!” 小暖用力点头,小手攥得紧紧的。 “暖暖晓得!可它真的不一样呀!” 第二天清早。 林来福背上竹编菜筐,把黑石头揣进贴身衣兜,牵着小暖的手出了门。 小暖死活要跟着,说非得亲眼瞧瞧。 这会讲人话的石头,到底能不能换来大白兔奶糖。 到了镇上,林来福先奔集市卖菜。 等菜摊上只剩零星几把小葱,才牵着小暖拐进一条窄巷,停在一家小店门口。 门匾上写着仨字:闲云轩。 铺子小得转身都费劲,木门板擦得发亮。 柜台里面摆着玉镯子、玉牌子、玉小挂件,亮闪闪的。 掌柜是个瘦高个,五十来岁。 “掌柜的,劳驾您帮瞅瞅——” 林来福有点不好意思,手伸进怀里掏了半天。 他小心翼翼把那块黑石头搁在柜台上。 “就这东西,我们家娃在河边捡的。今儿一早她非拽着我来镇上,说这石头会说话,要找人给它办个身份。” 掌柜眼皮懒洋洋掀起来,扫了一眼,手指继续拨着算盘珠子。 第95章 金疙瘩 可下一秒,他忽然停住拨珠子的手。 他摘下眼镜擦了擦,一把抄起石头,翻来覆去地端详。 先掂了掂,咂咂嘴;又举起对着天光眯眼瞧。 他足足盯了快一炷香工夫。 “大哥,您这石头……打哪儿弄来的?” 掌柜说话声音有点抖。 “我闺女在河边上拾的。” 林来福挠挠头,实话实说。 “就咱村外那条小河,光溜溜的石头滩上。昨儿下过雨,水退得急,滩上新翻出不少石头,她蹲那儿挑了半个时辰,就抱回这一块。” 掌柜又瞅了眼站在林来福裤腿边的小暖,眼神忽明忽暗。 “捡的?” “对呀!” 小暖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它在水边蹲了好多年啦,就等着一个能认出它的人。暖暖看见它在招手,就把它领回家啦!它还眨了眨眼,眼皮一开一合,像扇小门。” 掌柜一怔,接着摇头笑了。 “小孩子童言无忌……不过说真的,这玩意儿,真不赖。” 他拿手指轻轻点着石头表面。 “您瞧这儿,一道道像流水淌出来的纹路,那是河水哗啦啦冲了几百年才磨出来的。再摸摸这手感,滑溜、不扎手、还带点暖意,妥妥的就是好玉的脾气。” 他往左右扫了一眼,压低嗓门。 “这八成是块墨玉籽料,个头虽小,但没疤没裂,要是师傅雕得好,能打出两三件挂脖子的平安扣,或者揣手里盘的玲珑小件。” 林来福听得直眨眼。 “那……能换钱不?” 掌柜搓了搓手指,竖起三根。 “这个数。” “三……三十?” 林来福嗓子发紧。 三十块,够他拉半年牛车了。 掌柜摆摆手,袖口拂过柜面。 “三百。” “三……三百?!” 林来福嘴一咧。 三百块? 啥概念? 去年全家刨地、喂猪、卖鸡蛋,拢共才挣了一百出头! 就这么一块黑乎乎的小疙瘩,顶得上三年活计? 小暖也懵了,小嘴张得圆溜溜,都能塞进一颗糖球。 掌柜看他爷俩这傻样,心知是实诚人,语气立马软下来。 “大哥,实话讲,要是送去省城老铺子,说不定还能再往上抬一抬。”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那边识货的老师傅多,开价也敢放得开。” “可我这小门脸,手头紧巴,三百块真到顶了。您要是点头,现在就可以点钱走人。” 他说完,从柜台底下抽出一个青布包,轻轻搁在台面上。 林来福脑瓜子嗡嗡响,跟被敲了铜锣似的。 耳朵里嗡鸣不止,连小暖喊他一声都没听见。 他先看掌柜,再低头瞅闺女,最后盯着地上那块黑石头。 小暖扯扯他衣角,奶声奶气问:“爹,三百……是不是比咱家那只大公鸡下的蛋还多?” “多……太多了……” 林来福嗓子发干,嘴唇发麻。 “够给咱家翻盖三间亮堂瓦房了……” 盖新房! 这念头在他心里趴了整整十年,连梦里都不敢大声想! 他盘算过多少回? 攒钱盖房。 可一亩地一年才赚几个? 一头猪要养大半年……五年? 怕是头发都白透了。 结果,一块石头,就轻轻松松把梦托到了眼前? “掌柜的,” 林来福猛地吸了口气,腰杆子挺直了些。 “石头,我们卖!就是……能不能……再加十块?我想给娃们扯几尺布,买双新鞋……” “成,看你俩风尘仆仆的。” 掌柜摸了摸下巴。 “不过,钱得当场结清,不欠账,不打白条。” “立马付!立马付!” 林来福赶紧接话,声音都绷紧了。 掌柜弯腰从柜台底下拖出个旧铁匣子。 他掀开盖子,哗啦啦数出钱。 林来福双手哆嗦着接过来。 “一、二、三……齐了!” 他顺手把那块灰扑扑的石头递过去。 掌柜双手捧住,像接宝贝似的。 他轻轻放进一只铺着暗红丝绒的木盒里。 “老哥,以后再淘着这类货,只管往我这儿送!” 掌柜拍拍胸口。 “价儿,保准实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压秤,不抠缝,明码实价。” “哎,哎……” 林来福点头如捣蒜。 跨出玉器店门槛,踩上镇子那条青石板路。 林来福还是脚下发飘。 小暖拽着他粗糙的大手。 “爹,咱真能盖大瓦房啦?” “真能!” 林来福蹲下,一把搂住女儿。 “小暖啊,你就是咱家的招财星!顶顶灵的福气包!” 他心头一揪。 “爹不哭哦。” 小暖踮起脚,用袖口给他抹泪。 “有钱是好事,该笑!” “对!该笑!必须笑!” 林来福胡乱抹了把脸,蹭地站直。 “走嘞,今儿爹当回大款!糖管够!衣裳管挑!肉管买!啥都行!” 他牵着小暖直奔供销社,挑了块粉嫩嫩的印花布。 给闺女缝件亮眼的新褂子。 又拎走一斤玻璃纸包的水果糖、一斤酥脆鸡蛋糕。 最后咬咬牙,割了半斤肥瘦相间的五花肉! 回家路上,林来福把小暖背在背上,哼起了跑调的小曲儿。 小暖趴在他汗津津的肩头,腮帮子鼓鼓的。 “爹,新房子啥样呀?” “嘿,新房子啊,墙是青砖砌的,结实!顶是灰瓦盖的,敞亮!窗子得宽,太阳一出来,满屋子都是金光!门也得厚实,刮北风时,一丝风都钻不进来!” “那……暖暖能有个自己的小屋不?” “有!单给你腾一间!小床、小桌、小凳子,全配齐!你在桌上画画,写名字,都行!” “哥哥呢?” “一人一间!大哥放寒暑假回来,照样有他自己的地盘!” “爷爷奶奶呢?” “爸妈一间,吴爷爷一间……咱们一家八口,人人有屋住,个个有热炕!” 爷俩边走边聊,把未来的新家一块砖、一扇窗都描画得明明白白。 刚进村口,消息就跟插了翅膀似的,扑棱棱飞遍全村。 “林家小暖!河边捡的石头!卖了三百一十块!” “三百一十块?老天爷哟!” “啥石头?金疙瘩?” “又是小暖!这娃,命里带祥云!” 林家人一听这事儿,全愣住了。 黄翠莲攥着那叠钞票,手直打晃。 振武和振文围着爹团团转,嘴跟连珠炮似的。 “爸!真给三百一?真给三百一?没哄咱?” 陈老大夫摸着下巴上的白胡子,慢悠悠道:“老话说得好,倒霉事背后常藏着好运气,好日子底下也未必没暗坑。可小暖这福气,是她心眼实在,不是天上掉馅饼,更不是瞎碰上的,这是老天爷点头认的!” 第96章 一步都不能走错 当晚,林家全家围坐一圈,开大会。 林来福把八仙桌擦得干干净净。 黄翠莲端来三碗温水,挨个放在每人手边。 振武和振文并排坐在小板凳上,振兴靠墙站着。 陈老大夫摘下老花镜,用衣角仔细擦拭镜片。 小暖被黄翠莲抱在怀里,小脚悬在半空,晃来晃去。 那三百一十块钱就摊在八仙桌上。 林来福用粗粝的手指挨个点过。 “这笔钱,”林来福开口,嗓子还有点发紧,“是小暖跑前跑后挣回来的。照理说,怎么花,她说的算。” 话音一落,五双眼睛齐刷刷盯住小暖。 小暖正小口咬着鸡蛋糕。 这辈子头回尝这么细软香甜的点心,嚼一口都要含在嘴里多品几秒。 见大伙儿都望着她,她挺直小腰板,清脆地说:“暖暖想盖新家!要又高又亮、冬天不漏风、夏天不闷热的新家!” 她把最后一口蛋糕咽下去。 “还要有大窗户!透光!透风!” “成!” 林来福一巴掌拍在桌上。 “干!就盖新家!” 他抓起烟袋锅,在鞋底磕了磕。 火苗立刻窜上来。 黄翠莲马上接话。 “但不能一把花光。得留点防急用,振兴念书要钱,小暖以后上学也不能耽误。” 她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解开系绳。 里面是一本蓝皮账本,纸页已磨得发毛。 她翻开最新一页,用铅笔尖点了点空白处。 “记一笔:盖房用款,备用金另列。” “没错!” 林来福点头。 “估摸着,盖房两百块够了。剩下一百一,一分不动,存银行里。” 他伸手拨拉桌上的钱,把一百块、五十块、二十块各抽几张出来,单独码成一小堆。 再数三遍,才推到黄翠莲面前。 大家接着往下捋。 宅基地就定在原先牛棚那块空地。 地方是偏了点,可地方敞亮,啥都好安排。 正房盖五间。 东西两边各起两间厢房。 林来福说:“正房中间一间堂屋,两边各两间卧房。” 黄翠莲接道:“东边两间,大的归你们俩,小的给振兴。” 振武立刻嚷:“我要住西边!” 振文扯他袖子:“哥,你住东边!” 中间是堂屋,东边屋子归林来福两口子,西边那间留给陈老大夫。 陈老大夫摆摆手。 “我这把老骨头,睡哪儿都行。不过西屋朝阳,晒得干爽,倒适合我熬药。” 他说完,低头咳嗽两声,黄翠莲忙递上温水。 东边两间厢房,振兴一间,振武和振文挤一间。 振武撅嘴。 “我要跟振文分开睡!” 振文拽他衣角。 “哥,咱俩盖一床被子暖和!” 林来福敲敲桌子。 “都听安排,等建好了,谁表现好,谁先挑铺位。” 西边两间,小暖独住一间,另一间改成灶房。 小暖举起手。 “暖暖要住带窗的屋!” 黄翠莲笑着点头。 “西边南头那间,窗子最大,给你留着。” 小暖立刻拍手。 “好!暖暖自己扫地!自己挂小毛巾!” 还得挖口水井,垒一圈土坯院墙,门口再栽几棵果子树…… 林来福用烟袋锅指着院子西南角。 “井就打那儿,离灶房近,取水方便。” 黄翠莲翻账本。 “土坯得现打,三天能晾干。” 陈老大夫说:“栽树挑梨树、杏树,好活,果子甜。” 越聊越带劲,越说越来神。 陈老大夫的拐杖斜靠在墙边,眼皮耷拉着。 可每当有人说话,他就立刻睁开眼,点头应一声。 小暖眼皮直打架,小脑袋跟着说话节奏一点一点,可硬撑着不闭眼。 最后实在扛不住,往黄翠莲怀里一歪,就睡熟了。 黄翠莲轻轻托住她后颈,把人往怀里拢了拢,用衣角替她盖住小肚子。 梦里,她已经搬进新家啦! 屋里亮得能照见人影,窗户又宽又大。 窗外有棵小树苗。 春天开粉花,夏天枝叶茂盛…… 第二天一大早。 林家挑好的建房地上,已经围了一圈看热闹的乡亲。 林来福请来的老匠人杨师傅正蹲在地上,手里摆弄着罗盘,眯眼对准东南西北。 几个帮工汉子拿着东西,在边上候着,就等一声令下钉标线。 他们脚边堆着几截新削好的松木桩。 麻绳卷成拳头大小的圆团,静静躺在土埂上。 “杨师傅,这房朝哪边开?” 林来福搓着手问,语气里全是小心。 盖房可不是小事。 尤其这次盖的是砖瓦房。 全村第一个! 一步都不能走错。 他昨晚上翻来覆去睡不着,天没亮就起了身。 杨师傅眯着眼瞅罗盘,又抬眼望了望刚升起来的太阳。 太阳光刺得他眼角挤出细纹。 他伸手挡了挡,再低头看罗盘时神情格外专注。 “北靠山、南迎光,正正经经的坐北朝南。最养人,冬天晒得暖,夏天吹得爽。不过……” 他顿了顿,手指朝宅基地西边一角比划。 “那儿地势低了一小截,地基得多往下挖半尺,不然下了大雨,水全往那儿淌,怕泡坏墙根。” 林来福连连点头,赶紧从怀里掏出个小本子,用铅笔头飞快记下。 黄翠莲端着搪瓷缸子在旁边递水。 振武和振文蹲在杨师傅脚边,仰着脸盯着那个会指方向的圆盘。 小暖今天套了件崭新的小花褂子,两边辫子上扎着红绸带。 她没跟几个哥哥挤在一块瞎闹,反而背着手,在新宅的地皮上慢悠悠地来回溜达。 “小暖,瞅啥呢?” 黄翠莲冲她喊了一嗓子。 小暖没吭声,脚底板继续挪。 她一路走到院子正中心,站定,一屁股蹲下来,小巴掌直接按在土面上。 “这儿……” 她轻声咕哝。 “底下有东西。” “啥东西?” 振文立马凑上前,弯下腰问。 小暖仰起小脸,眼睛亮亮的,一本正经。 “暖暖心里头咯噔一下,地里头埋着个罐子!圆鼓鼓的,跟吴爷爷那药罐子差不多样儿,可比它胖一圈。里头装的不是药,是……是铜板板!” “铜板?” 振武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真埋着?” 他立刻趴到地上,耳朵贴着土面听了听。 林来福正跟杨师傅蹲在墙根下合计打地基的事。 听见这话,抬腿就走了过来。 “小暖,你说地下有铜钱?” “嗯!” 小暖猛点头,小拳头还跟着砸了砸手心。 “就这儿,正中间!暖暖踩着地都觉得它在偷偷响,得赶紧刨出来!” 第97章 飞来横财 杨师傅一听,收起罗盘,摸了摸下巴。 “这孩子天生机灵,话不像是乱说的。反正第一锹就得从这儿开挖,不如现在就试试?” 林来福一拍大腿,掌心拍得裤腿直响。 “成!地基早晚得动土,先从这儿下手!” 他抄起铁锹,铁柄被太阳晒得发烫,照着小暖指的点,稳稳一铲子插进土里。 旁边几个汉子也围成一圈。 往下挖了一尺多,全是松软黄土。 “该不会是娃记岔了吧?” 林来福抬头看小暖。 小暖小嘴抿着,不慌不忙,小手指头往坑底一点。 “再挖一铲子,就在底下,贴着边儿!” 林来福立马又来一锹,铁锹斜着向下切进去。 刚下去不到两尺深,铁锹撞上硬物,震得虎口发麻。 “哎哟!” 林来福精神头一下来了。 扔了铁锹,两手扒拉着土块就往上掏。 很快,一个黑黢黢的陶罐露出半个身子。 罐口裹着一层油纸,纸面泛黄发脆。 外面还严严实实糊了层蜡。 虽说不知道在土里睡了多少年,可一点没漏。 “真有啊!” 四周人全傻眼了。 林来福双手捧着罐子,轻轻搁在平地上。 他小心刮掉蜡皮,用指甲掀开一角,撕开油纸。 “老天爷!” 罐子里头,密密麻麻全是铜钱! 铜钱背面皆为统一制式,正面铸着四个工整阳文大字。 “这……得有多少?” 杨师傅也凑近了眯眼看。 他一手扶着老花镜框,一手扒着陶罐边缘。 镜片上蒙了一小片白气,他用袖口抹了抹。 林来福把钱倒出来,挨个码好数。 接着他取出一根细麻绳,把一百枚铜钱穿成一串。 一串一百文,五十串! 镇上福记钱庄门口贴着告示。 明明白白写着,光绪元宝银元,收兑价为一千文铜钱一枚。 西街米铺掌柜前日卖粮时也按这个比价找零。 一块银元又刚好能兑十块…… 县银行刚在供销社设了兑换点。 “五十块!” 人群里有人掰着手指头算完,脱口喊出声。 “这些值五十块!” 五十块钱! 搁现在这会儿,够盖五间大瓦房的全部砖头和瓦片了! 大伙儿齐刷刷扭头瞅向小暖,眼睛瞪得溜圆。 这哪是运气好说得清的事? 压根就是开天眼了! 小暖倒没当回事,蹲在那堆铜钱边上,伸出小胖手捡起一枚,翻来覆去地瞧。 “这个字……暖暖会念!是乾!” “小暖?” 林来福嗓子发紧,声音直打飘。 “你咋晓得下面有钱?” 他蹲下来,膝盖碰着地面的碎石。 小暖仰起小脸,睫毛扑闪扑闪。 “暖暖……就是心里咕咚一下,就知道啦!土里那个坛子,一直在喊:我在这儿等好久啦,就等一个用得上我的人!” “暖暖一想,咱家正要盖房,买砖买瓦都得花钱,坛子里的钱,刚好派上用场呀。” 她把铜钱重新放回蓝布上,用小指头推了推旁边一串钱。 “这枚最亮,没锈透,它一定最高兴。” 杨师傅摸着下巴的胡子,连连叹气。 “我干泥瓦活四十年,头一遭撞见这等奇事!林家这闺女,怕不是老天爷悄悄送来的好运星?这房只要盖起来,肯定顺风顺水、旺气冲天!” 旁边帮工的汉子们也忙不迭点头。 “可不是嘛!有小福星坐镇,这屋子准保旺三代!” “林家这是要翻身啦!” 消息传得比鸡叫还快。 不到一顿饭工夫,整个村的人都聚到了林家门口。 看着地上那一堆黄乎乎、锈巴巴却沉甸甸的铜钱,再听小暖说怎么听见坛子说话,个个咂舌。 “啧啧啧,神了!” 人群里顿时嗡嗡作响,议论声一层叠一层。 杨艳梅也挤在人群里。 早没了以前那副撇嘴嫌弃的样儿,满脸写着心服口服。 她悄悄拉住身边一个婆娘,压低嗓门。 “我早说过吧?这孩子打小就不一样……” 那婆娘斜她一眼,哼了一声。 “前两天谁还在灶台边骂克星呢?” 杨艳梅脸一热,脖子一缩,立马闭了嘴。 铜钱的事理顺后,盖房的事立马开干。 有了这笔横财,林来福拍板。 青砖要最实诚的,灰瓦要最耐雨的! 他托吴铁成赶马车,专程跑趟县城砖窑拉料。 吴铁成一听是小暖点出来的钱买的砖,当场拍大腿。 “叔您只管放心!我亲自挑!砖面不能有一道裂纹,瓦片不准带一点毛边!” 他当天晌午就套好马车,天没亮透就出了村口。 临走还反复叮嘱伙计多备两床厚褥子,怕路上颠坏了瓦片。 工地顿时更热闹了。 和泥的甩开膀子抡铁锨,泥浆溅到脸上也顾不上擦。 搬砖的脚下生风来回跑,一趟扛四块砖。 人人都说,这是块福地,干一天活,沾三天喜气! 小暖成了工地首席监督员。 每天早饭一扒拉完,就拎个板凳,稳稳坐在工棚边。 有时杨师傅擦擦汗,故意逗她。 “小暖,快给伯伯掌掌眼,这墙,歪没歪?” 她挺直腰板站起来,双脚并拢站稳,歪着头盯了老半天。 “哎哟,真直!跟刚拉出来的墨线似的!” 有回工人师傅打趣她。 “小暖呀,等房子盖妥了,给叔叔腾个地儿住不?” 她立马揪起小眉毛,鼻尖皱起来,两只小手在胸前绞着。 “可……每间屋都认主啦!要不您天天来吃饭?暖暖让娘蒸香喷喷的包子,熬热乎乎的蛋花汤!” 大伙儿一听全乐了,笑声噼里啪啦响。 黄翠莲天天围着灶台转。 从早到晚没歇过,给大伙儿张罗饭食。 中午不是豆腐炖粉条,就是五花肉炖粉条。 工人们私下嘀咕。 “在林家上工,肚皮比回自己家还圆!” 这天午后。 小暖蹲在小凳子上瞅蚂蚁搬粮,小手托着下巴,眼睛追着黑点爬来爬去,忽然耳朵一竖。 叽叽喳喳,闹腾得很! 她仰起脸,眼珠子一转,脖颈往后一缩,又猛地向前探。 嘿! 宅基地边老槐树杈上,不知啥时候搭了个新窝。 几只毛茸茸的小麻雀正扒着边儿叫唤呢。 “杨爷爷!杨爷爷!” 她撒腿就跑,小辫子甩得呼呼响,攥住杨师傅的裤脚直晃。 “快看快看!小鸟把家安到咱家门口啦!” 杨师傅抬头一瞧,笑出眼角的褶子。 “好兆头!鸟儿挑地方做窝,说明这儿暖和、干净。咱盖房,轻着点,别惊了人家。” 他立马招呼大伙儿。 第98章 福星照门 树底下留三步空地,砖往东挪,灰往西拌,离鸟窝远远的。 小暖更来劲儿了。 每天多干一桩活儿,伺候小鸟开小灶。 其实就是抓把小米、捏两粒碎玉米,在树根底下轻轻撒一圈。 撒完还踮脚退后两步,屏住呼吸盯着看一会儿。 没过几天,小麻雀就胆肥了。 敢扑棱着飞下来,在她的脚边蹦跶着啄食。 “小鸟也爱咱这新院子!” 小暖蹦跶着跑回厨房,小脸放光。 “可不是嘛,”黄翠莲笑着擦擦手,把女儿搂进怀里,“因为咱们小暖心里装着软乎乎的好意,连小鸟都闻得见甜味儿!” 一个月过去,五间正房的墙垒到胸口那么高了。 那天下午,吴家沟的张婆婆硬是让儿子吴铁成套上马车,颠颠儿地赶来看新房。 她身子骨硬朗得很。 下车时脚尖一点地,就稳稳站住了。 “哎哟喂,这房盖得真排场!” 她一跳下车就嚷嚷,手指朝院墙一指。 “青砖青瓦,比镇上财主家的院门还敞亮!” 小暖听见声儿,呼啦一下从墙根下钻出来,跟只扑棱的小雀儿似的奔过去。 “张奶奶!您咋知道我们在这儿盖房啦?” “奶奶是闻着喜气儿找来的!” 张婆婆一把抱住她,从衣襟里掏出个小布包。 “喏,猜猜里头有啥?” 打开一看,几块金灿灿的芝麻糖。 “奶奶一针一线缝的,”张婆婆蹲下身,捧着小脚丫套进去,轻轻捏了捏脚踝,“正正好!穿上它,咱小暖长成小黑蛇,壮实、精神、不生病!” “谢谢张奶奶!” 小暖眼睛弯成月牙,蹬蹬蹬就往院子里跑。 “我要穿着新鞋,挨个儿给大伙儿看!” 张婆婆又踱到那只陶罐跟前。 林来福特地挑出几串铜钱留作念想,其余全兑成了现钱。 瞅着那堆绿锈糊得差不多看不清字的铜板,张婆婆直摇头。 “唉,真是老天爷早就写好的啊!该你家的,谁也抢不走。” 她攥紧黄翠莲的手,语气软乎乎的。 “翠莲啊,你们摊上小暖这孩子,是祖坟冒青烟喽!这娃心眼实诚,老天爷心里都记着呢。你们可得捧在手心护着,好好教、好好养。” “晓得哩!” 黄翠莲连连点头,声音清亮。 “这闺女,比我们自个儿命根子还金贵。” 再过十五天,大梁稳稳当当架上了。 盖房最要紧的就是上梁这步。 得掐准好时辰,不能早也不能晚。 时辰一到,林来福亲自点燃引线,噼里啪啦放起红鞭炮。 火药味在空气里弥漫开来,纸屑纷纷扬扬飘落。 他还特意备了五色糖块和崭新的硬币,用红布兜着。 由杨师傅站在高处往下撒。 那天一早,全村能挪动的几乎全来了。 林来福早备好了挂红绸的大鞭炮,高高吊在主梁正中央。 杨师傅脚踩屋脊,双手叉腰,嗓门洪亮,一段段唱得带劲。 “头一把撒金光,二把银子进门堂;三把福气满屋跑,四把平平安安岁岁好;五把粮囤冒尖尖,年年都有好收成!” 每唱一句,他就哗啦撒一把糖和硬币。 糖块裹着亮晶晶的糖纸,硬币在日头底下反出刺眼白光。 底下娃娃们追着蹦着抢。 小暖也站在人堆里,仰着小脑袋,睁圆眼睛望着屋顶,就是不动手去捡。 吴铁成一眼瞅见了,立马挤过来,拨开两个挡路的小子,弯下腰,抓一大把水果糖全塞进她兜里。 “小暖,这叫喜糖,专补福气的!多吃两颗,保你一年都甜滋滋!” 梁一落定,房子就算立住了脊梁骨。 后面的事儿就顺溜了。 铺瓦片、装门窗、刮墙皮、打地坪…… 一样接一样,半点不拖拉。 小暖天天准时去盯工。 辰时刚过,她就背着小竹篓出现在院门口。 她最爱蹲在瓦匠旁边看他们上瓦。 瓦匠把瓦片斜搭在脊线上,左手扶稳,右手抹灰,再一块块往上排。 “爹,这些瓦,是不是鱼背上的鳞?” 她歪着头问,发梢被风撩起,小手指向屋脊。 “可不是嘛!” 林来福正帮工友抬檩条,肩膀抵住木头一头。 “等新房住进去,下雨天檐口往下淌水,叮咚叮咚响,听着就像唱歌!” “暖暖要听歌!” 她眼睛亮晶晶的,小拳头还举了起来,手腕上系的红绳晃了晃。 三个月后。 秋风一吹,叶子开始泛黄,林家的新屋终于落成了。 院墙围得严实,灰砖垒砌。 院里打了口压水井,圈出一小片菜畦,翻过的新土松软黝黑。 墙角还栽了两株嫩枣树。 搬家这天,比当初挖地基还热闹。 鞭炮声早早就响过三遍。 硝烟味还没散尽,人声就已喧腾起来。 左邻右舍几乎全家出动。 搬箱子的、递被褥的,屋里院外全是人影儿。 堂屋门框上,陈老大夫手写的对联已贴得端端正正。 稚子拾宝起新居,仁心引福绕门庭。 横批:福星照门。 这十四个字,句句踩在林家人的心坎上。 林来福站在自家新门口,鼻子一酸,眼圈慢慢红了。 “爹,咋流眼泪啦?” 小暖踮脚扯他衣角,脚尖离地,身子微微摇晃。 林来福赶紧蹲下,一把把女儿搂进怀里,声音有点哑。 “爹是乐的。小暖,真得谢谢老天爷,把你,送到咱们家来。” 小暖伸出肉乎乎的小胳膊,紧紧搂住爹爹的脖子,声音软软的。 “暖暖要谢谢爹、谢谢娘,谢谢大哥、二哥、三哥,还有吴爷爷……谢谢帮过咱家的人!” 她说完,把脸埋进爹爹肩头。 晚上,林家搬进新屋的第一顿团圆饭。 桌子铺得可丰了。 炖鸡、烧鸭、清蒸鱼、红烧肉,再加几样水灵灵的新鲜菜。 林来福端起酒杯。 这回可不是白开水泡茶了,是实打实的酒! 虽然只是两块钱一斤的散装高粱酒。 可那股子热乎劲儿,比啥都实在。 “来!乡亲们,我敬大家一杯!没你们搭把手、出把力,哪有咱林家今天这亮堂日子?我先干啦!” 他仰头一口闷,酒液顺喉而下。 大伙儿也赶紧举杯,屋里顿时笑声哄哄。 小暖不会喝酒,但她也有自己的敬酒碗。 一只粉瓷小碗,盛着温乎甜糯的米酒汤圆。 她摇摇晃晃站上板凳,踮着脚,奶声奶气喊。 “暖暖也要敬大家!谢谢杨爷爷盖房子!谢谢各位伯伯叔叔扛砖抬梁!谢谢阿姨婶婶们炒菜擀面!暖暖,敬大家!” 第99章 乔迁大喜 话音刚落,她捧起碗,呼噜呼噜把汤圆全喝光,还咂咂嘴,逗得满屋子人拍腿大笑。 饭吃完了,乡亲们三三两两道别出门。 林家人没急着睡,齐齐坐在新堂屋中间,瞅着亮锃锃的家具。 “这……真是咱家?” 振武摸摸椅子扶手。 “就是咱家。” 林来福一拍大腿,语气稳稳的。 “以后啊,根就扎在这儿了,哪儿也不去。” 小暖早困得脑袋一点一点,眼皮都快粘住了,可小嘴还倔着。 “暖暖……要看自己的屋……” 黄翠莲一把把她捞进怀里。 “好嘞,娘抱你去。” 她的屋子在西边厢房,不算大,但处处透着小心思。 “宝贝,喜欢不?” 黄翠莲轻声问。 “喜欢……” 黄翠莲悄悄给她脱掉小布鞋和棉袜,拉过软乎乎的被子盖严实。 小暖在被窝里拱了拱,迷迷糊糊咕哝一句。 “新家……香香的……真好……” 说完,小胸脯一起一伏,睡熟了。 黄翠莲坐在床沿,指尖轻轻拂过女儿翘起的小睫毛,眼泪无声地往下掉。 不是委屈,是心里太满了。 就因为这个软乎乎的小丫头,他们一家才走出牛棚泥地,住进了敞亮砖房。 才从天天数米下锅,熬到了灶上冒白烟、碗里有荤腥。 天刚擦亮,林家院子就热闹开了。 黄翠莲和几个热心婶子围在灶房里,大铁锅烧得咕嘟咕嘟直冒泡,蒸笼掀开一瞧。 白白胖胖的大馒头正鼓着气。 林来福在摆桌子。 东拼西凑借来的桌子排成三列。 一眼望过去,齐整又敞亮。 振武和振文一趟趟搬长条凳。 振兴则踮着脚,在堂屋门框上仔细贴陈老大夫写的对联。 小暖今儿穿上了压箱底的粉花小褂,头发梳得油光水滑,扎着张婆婆送的虎头绒布发卡。 她刚在灶台边踮脚嗅两口香气,转头又扒着院门缝往外瞅。 “小暖!别瞎溜达啦,客人马上就要进门啦!” 黄翠莲掀开灶房门帘,锅铲还拿在手里喊。 “晓得啦娘!” 小暖嘴上答应得脆,小腿却早蹽开了,一扭一扭就凑到爹身边。 “爹爹,这个歪啦!左边耷拉得有点多!” 林来福低头一瞧。 嘿,还真是。 灯笼往左歪了半寸,忙伸手扶正。 “咱家小暖这双眼睛,比尺子还准!” “暖暖也要干点活!” 她把小手往前一伸,眼睛睁得圆鼓鼓。 林来福乐呵呵塞给她一只巴掌大的红灯笼。 “行嘞!那你去西厢房门口,把这个挂门框上,挂低点儿,够得着不?” “嗯!” 小暖双手捧着灯笼,迈开小短腿,哒哒哒就往西厢房跑。 振文眼尖,立马撒丫子追过去。 “妹妹等等!三哥搭把手!” 俩人一个扶稳梯子,双手紧紧攥住两侧木框,一个踮起脚尖,抬手向上伸展,手指勾住灯笼的铁钩,缓缓托举。 最后轻轻松开手,灯笼稳稳悬在门楣正中。 灯笼一亮,红光暖暖地打在小暖脸上。 七点整还没敲响,院外就陆续响起人声和脚步声。 头一批来的是吴老汉一家。 吴铁成赶着驴车停在院门口,车上挤着吴老汉、张婆婆,还有三四位吴家沟的乡亲。 车轱辘刚停稳,吴铁成麻利跳下车,拎下一只大竹篮。 两只活鸡扑棱着翅膀,底下压着一筐圆滚滚的鸡蛋。 “恭喜!乔迁大喜呀!” 吴老汉精神抖擞。 张婆婆四处张望。 “小暖呢?让奶奶抱抱!” 小暖从院子里钻出来,辫子甩得飞起。 “张奶奶!吴爷爷!铁成叔叔!” “哎哟喂!我们小暖今天咋这么水灵!” 张婆婆张开胳膊一把搂住她,吧唧就在她脸蛋上亲了三下。 “新褂子、新布鞋、脖子上那银片片闪得人眼花,活脱脱一朵小花骨朵儿!” 吴铁成扛着篮子往里走,对林来福咧嘴一笑。 “叔,东西粗笨,图个心意!往后村里赶集、运货,招呼一声,我随叫随到!” “太见外啦!真太见外啦!” 林来福赶紧接过篮子。 “快屋里坐!热茶早沏好了!” 话音未落,村长林富贵带着几个村干部也到了。 他们抬来一面红底金字的锦旗。 “来福、翠莲,真给咱村长脸啊!” 林富贵使劲攥着林来福的手。 “第一家红砖大瓦房!全村头一份!以后谁想盖房,都得先来你家取经!” “村长夸过了头,全是大伙儿搭把手。” 林来福挠挠后脑勺,憨憨一笑。 “那也是你们家人心正、手勤!” 林富贵一巴掌拍在他肩头。 “尤其是小暖这丫头,从小就是个小福星!” 正说着,大鹏、木头、云棠几个孩子呼啦啦全跑进来了。 没带值钱物件,可人人兜里揣着自己的小宝贝。 大鹏献宝似的掏出一把野菊花。 木头摊开手掌,几颗鹅卵石又滑又亮。 云棠悄悄扯下腕上那条彩绳手链,红黄蓝绿编得密密实实。 “小暖妹妹,戴上它,保你天天笑!” “小暖妹妹,搬新家啦,恭喜恭喜!” 一群孩子齐刷刷扬起小脸,声音又清又亮。 小暖从张婆婆怀里蹦下来,小脸笑成一朵花,撒开腿就往伙伴堆里钻。 “谢啦!快进屋玩呀!” 一群孩子呼啦一下涌进院子。 他们住的多是土墙泥顶的老屋。 头一回见这么敞亮的青砖大瓦房,眼睛都瞪圆了。 “小暖妹,你家房子咋这么大呢?” “这砖头码得跟尺子量过似的!” “窗户擦得能照见人影!” 小暖挺起小胸脯。 “这是爹娘歇觉的地方,这是大哥睡的屋,这是二哥、三哥合住的屋子,这是吴爷爷养病的屋……喏,这是我的小窝!” 她推开西边那间小屋的门,孩子们立马挤成一团往里探。 地方不算宽,可收拾得干干净净。 “哇,真漂亮!” 云棠眼巴巴盯着床单,小手攥着衣角,眼睛一眨不眨。 “小暖妹,我能碰一下这床单不?” “随便摸!” 小暖摆摆手,一点不含糊,还特意把床单边角往云棠那边扯了扯。 大家排着队挨个摸了摸那滑溜溜的新布单。 “以后我们还能天天来你家串门吗?” 胖娃仰着小脸问,两只手背在身后。 “必须能啊!” 小暖用力点头,伸手拍拍胖娃肩膀。 “咱可是铁杆好伙伴!” 院子里人越聚越多。 林来福和黄翠莲来回迎客,端水递毛巾。 振武和振文端茶送水跑前跑后。 第100章 好人有好报 振兴则在堂屋陪着陈老大夫和几位老辈人聊得正欢。 小暖也没歇着,活像只嗡嗡飞的小蜜蜂,在人群里忙得团团转。 “这娃,真是个小暖炉!” “又灵光又招人疼,命里有福气哟!” 眼看快到吃午饭的点,客人差不多都到了。 院里摆开十几桌,凳子挨着凳子,全是人影。 林来福刚抬脚准备喊开饭啦,院门口又晃进来两个人。 是林老太太和林成才。 老太太今儿特地换了件洗得发白但干干净净的褂子。 可跟满院穿新衣戴新帽的乡亲比,还是显得单薄又拘谨。 林成才耷拉着脑袋,手里拎着一只瘪瘪的小竹篮。 说话声一下子停了。 大家齐刷刷扭头望过去,连风都好像慢了半拍。 自打分了家,尤其杨艳梅摔断腿、林光耀高烧差点没救回来那几档子事后,老太太在村里越来越没人提。 而林家日子却一天比一天亮堂,如今还建起全村头一份的砖房。 一冷一热,一落一起,叫人心里直叹气。 林来福怔了一秒,立马跨步迎上去,嗓门敞亮。 “娘!大哥!你们来啦?快进来坐,凳子都备好了!” 说完后没有等回应,就侧身让开一步,右手依旧抬着,示意客人往里走。 林老太太迈步进院,眼睛一扫。 新砌的青砖墙齐整得能当镜子照,亮晶晶的玻璃窗透着光。 这好日子,本该也分她一碗汤啊…… 林成才把装鸡蛋的竹篮递到黄翠莲手里。 “二弟,弟妹,沾沾喜气。” “谢大哥。” 黄翠莲伸手接住,笑着道了谢。 可那笑容就像贴在脸上的纸,薄薄一层,没温度。 林老太太被领到最边儿上那桌坐下了。 桌上坐的全是些八竿子打不着的远房亲戚,彼此干瞪眼,谁也不主动开口。 她抬眼瞧主桌。 林来福一家正聊得开怀,小暖被大人小孩围在中间,哄着逗着。 她胸口一抽,闷得慌。 早知道不该偏着老大、冷着老二…… “开饭啦!” 杨师傅一嗓子吼得震瓦。 一盘盘菜端上桌…… 虽说不上山珍海味,可搁在这年头,已经够让人咂舌的好饭菜了。 孩子那桌最疯。 小暖被一圈小伙伴围得密不透风,你抢一块肉塞我碗里,我夹一筷子鱼往她碟里放。 “小暖,你家这房子太棒啦!” 大鹏嚼着肉含糊地说。 “等我长大,也要盖一栋!” “那你得好好念书。” 小暖擦擦嘴,一本正经。 “大哥讲过,读书才是翻身的梯子。” “嗯!” 大鹏使劲点头,差点把碗碰翻。 大人桌上,话题早就绕不开林家怎么翻的身。 “来福,你这屋子盖得真敞亮!掏了多少血汗钱?” 林来福挠挠后脑勺,实话实说。 “砖、瓦、木头、人工……前前后后拢共二百来块。” “二百?!” 满桌人倒吸一口气,有人差点把酒杯捏歪了。 这可不是买几只鸡的价钱,是普通农户几年都攒不下来的厚实家底! “其实啊,”林来福扭头,眼底温温的,“全靠小暖。头回捡着块黑石头,换回三百多块,后来挖地基,底下冒出一陶罐铜钱,刚够付材料钱。这闺女,真是老天爷送来的福气包。” 话音刚落,满堂喝彩。 “依我看哪,还是你们两口子心眼实在!” 一位白胡子老爷子慢悠悠捻着胡须。 “当年日子紧成那样,也没舍得把她送走。这不?好报应自己就上门了?” “没错!好人有好报!” “老天爷心里都有杆秤!” 林老太太缩在角落,耳朵听着,心却像被攥紧又松开,反反复复地拧着疼。 可走到门口,脚又钉住了,忍不住朝里瞄了一眼。 堂屋正墙中央,高高挂着锦旗。 两面锦旗并排悬在堂屋正中梁下。 锦旗下面,摆着一张簇新的八仙桌。 桌上搁着陈老大夫的笔墨纸砚,还有一张振兴得的奖状。 这哪儿是庄稼人住的堂屋啊? 活脱脱就是私塾先生家的读书屋! 她心里猛地一揪,又想起那间阴沉沉的屋子…… “奶奶?” 一个奶声奶气的声音钻进耳朵。 林老太太一低头,小暖正仰着小脸站在跟前。 小姑娘小手捧着一碗热腾腾的鸡汤。 “奶奶,您咋不吃呀?” 她把碗往高处托了托。 “娘炖的鸡汤,香得直往鼻子里钻!暖暖特意给您盛的!” 林老太太盯着那碗升着白气的汤,又瞅瞅小暖水灵灵的眼睛,胸口一下子发堵,眼眶发热,差点没绷住。 “小暖……奶奶不饿……” 话还没说完,声音先软了。 “不吃饭哪来力气呀?” 小暖板着小脸,一本正经。 “吴爷爷讲过,肚子饱了,人才精神!奶奶快坐好,喝汤!” 她说完就伸手,小指勾住林老太太的拇指,用力往回拉。 她小手一拉,拽着林老太太的手腕,硬是把她扶回椅子上。 满桌人都不动筷子了,全盯着这边看。 林老太太端起了碗,手有点晃。 汤是真香,可喝进嘴里,却像含了块陈年黄连。 振兴小时候也爱踮脚递碗,也总说奶奶快喝,可后来他再没这么笑过。 这本该是她坐在中间,被围着哄着日子啊…… 那时候堂屋没这么亮,但人声不断。 “奶奶,好喝不?” 小暖眨眨眼。 “好……好喝……” 她赶紧拿袖子蹭了下眼角。 “小暖,你真懂事。” 小暖咯咯笑开。 “奶奶喝,暖暖去追蝴蝶啦!” 话音刚落,她撒开腿就跑,一头扎进孩子堆里去了。 大人们坐在原地,谁也没吭声。 饭后,客人一个个起身告辞。 林老太太走得最晚。 临出门,她停在院门口,转身望了一眼这亮堂的新院子,又瞧了瞧站在门边笑着送客的林来福一家。 “来福……日子,好好过。” “娘走好。” 林来福应了一声,点点头。 等那背影拐过村口的老槐树,彻底看不见了。 黄翠莲才轻叹一声。 “今儿她……瞅着真叫人心软。” “路是自己一步步踩出来的。” 林来福擦了擦手上的木屑,语气平平淡淡。 “咱把自家光景过明白了,比啥都强。” 小暖听不懂这些弯弯绕,正被几个小伙伴围在中间,七嘴八舌地夸她家新房子多敞亮。 “小暖妹妹,我们以后能常来串门不?” “当然能!门永远开着!” 第101章 后山起火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空米缸半夜长粮,我家养了小财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2章 三岁娃说的话能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空米缸半夜长粮,我家养了小财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3章 上门道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空米缸半夜长粮,我家养了小财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4章 开天眼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空米缸半夜长粮,我家养了小财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05章 怪事来了 小暖眼珠子一转。 嘿,有招儿啦! 她站起来,迈开小萝卜腿,跑到刘光棍脚边,踮起脚尖,仰起粉嘟嘟的小脸。 “刘叔叔!你后头有虫子爬过来啦!” 大伙儿全愣住了。 刘光棍先是一懵,接着鼻子里哼出一声笑。 “哟呵,小豆丁,逗爷爷玩儿?这日头正晌,热得狗都趴墙根吐舌头,哪来的蛇影子?” 话还没甩完,小暖小手直指墙根,嗓门更高了。 “真在动!绿的!滑溜溜的!它都抬头看你啦!” 刘光棍脖子一梗,本能地扭头去看。 说巧不巧,就在他脑袋刚转过去的那一秒,那条蛇也被动静惊得蹿出草丛,尾巴一甩,直奔菜地! 青闪闪的身子,在太阳底下反着光。 “哎哟喂,蛇啊!!!” 刘光棍魂儿差点从天灵盖飞出去,猛往后蹦,结果脚跟绊在石头上。 “噗通!” 一声闷响。 “哎哟我的老腰杆子!” 他龇牙咧嘴,屁股像坐进了钉板。 更绝的是,那蛇听见响动,竟一转身,扭着身子,朝他爬来了! “别别别!别往这儿来!” 刘光棍连滚带爬往后蹭。 两个跟班早吓蔫了,想扶不敢扶。 小暖站在那儿不动,小手指着蛇,声音奶声奶气,软乎乎地说:“小青虫,你走错路啦。刘叔叔不是坏人,他只是忘了关门,你快回自己家吧。” 怪事来了。 那蛇真就顿住了,歪了歪脑袋,然后慢悠悠掉个头,钻进菜叶子底下,没了影儿。 刘光棍还瘫在土坑里,胸口一起一伏。 振兴第一个回过神,强憋着笑凑上前,假模假样伸出手。 “刘叔,摔疼没?我拉您一把?” 刘光棍抬眼一看。 振兴嘴角拼命往上扯,脸皮绷得发亮。 振武和振文俩人背过身去,肩膀一耸一耸,明显在偷乐。 再瞅瞅小暖,小手背在身后,指尖轻轻绞着衣角。 坏了,被人绕进去了! 还是被一个小丫头片子给绕了! 可那蛇……真真切切是他亲眼看见的啊! 这娃咋就比猫还灵? 他脑瓜子嗡嗡的,耳边忽然飘过村里人常念叨的话。 刘光棍后脖颈直冒凉气,汗毛一根根竖起来,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这事儿……该不会真准吧? 要是这小闺女真有点门道…… “刘叔,你还想拿钱不?” 小暖忽闪着大眼睛问。 “暖暖再帮你瞅瞅,草丛里还有没有小长虫?” “不……不用了!” 他龇牙咧嘴撑起身,屁股一挨地就嘶嘶吸气。 “我……我这就走!” “刘叔,再歇会儿呗?” 振兴笑呵呵搭腔,那热情劲儿让人头皮发紧。 “不了不了!” 刘光棍摆手,头也不回往外蹽。 他俩小喽啰也耷拉着脑袋,贴墙根儿溜了。 院门关严。 院子里立马炸开一片压不住的笑声。 “哈哈哈!妹妹!你太神了!” 振文笑得拍腿跺脚。 “瞅刘光棍那跑法,跟后头追着狼狗一样!” 振武笑得直捂肚子。 “还保护费!被一条菜花蛇吓得魂都飘了!” 振兴揉揉小暖的头发。 “小暖,你怎么瞅见他背后有蛇的?” 小暖一本正经。 “暖暖看见啦。那条小长虫本来在石头缝里打盹,被他们吼醒了,急着往家赶。暖暖就告诉刘叔啦。” 黄翠莲一把把闺女搂进怀里,心还在扑通扑通跳。 “往后可不敢这么往前凑啊!万一那蛇真翻脸咬一口咋办?你才六岁,骨头都没长硬,经不住咬一口!” “不会咬的,”小暖晃晃小脑袋,“那是青草蛇,没毒。它也不想咬人,就想赶紧回窝。它尾巴尖儿还沾着草屑呢,准是从东边草垛底下钻出来的。” “你咋认出是青草蛇的?” 振武歪着头问,手还捏着半截麦秆,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小暖的脸。 “吴爷爷教过嘛,”小暖掰着手指头,“青草蛇一身绿,脑袋圆溜溜;毒蛇脑袋尖尖的,像倒过来的三角尺。暖暖都记得!上回吴爷爷拿竹片比划过,还让暖暖摸了蛇皮标本。” 振兴笑着叹气。 “咱小暖呀,福气旺,脑子灵,记性还好,吴爷爷讲的句句都装进小兜兜里了。连他擦眼镜布的颜色都记得清清楚楚。” 话刚落,院门又推开。 林来福回来了,肩上扛着一大袋糙米。 “咦?我刚才路过村口,瞅见刘光棍一颠一簸蹽过去,脸白得像刷了层浆糊,出啥事了?” 他撂下袋子直问,顺手抹了把下巴上的汗珠。 振兴三两句把前因后果讲完。 林来福听完,眉头拧成了疙瘩。 “这刘光棍,胆子肥得没边了!竟敢堵到家门口要钱!他手里那根破扫帚把子,都快磨成光溜溜的棍子了!” “全靠小暖机灵,”黄翠莲抹了把额头的汗,“不然今天真得让他骑到咱脖子上撒尿。他当时嘴里骂得难听,连咱家祖坟都翻出来嚼了三遍。” 林来福蹲下来,平视着女儿。 “小暖,以后再碰上这种赖皮,第一件事儿是护好自己,懂不懂?那些人嘴硬手滑,不是好相与的。他们甩巴掌快,吐唾沫更狠。” “可他在骂娘亲呀,”小暖眼珠清亮亮的,“暖暖不能让别人欺负娘亲。娘亲昨天还给暖暖缝了新鞋垫,上面绣了两朵小梅花。” 林来福鼻子一酸,一把把闺女抱起来。 “好!咱们小暖最硬气!但下回得先喊爹,爹拎着扁担就来!扁担头上还缠着麻绳,打人不疼,吓人够劲儿!” “嗯!” 小暖用力点头,两只小手紧紧攥着爹的衣领。 风是停了,可林家人心里清楚。 刘光棍这种人,吃了瘪,只会憋着坏水儿等下回。 果然,才隔了一天多,村子里就开始有人嘀咕起来。 “你听说没?林家闺女能叫蛇过来!” “啊?真的假的?” “唉,这丫头吧……是真有点特别……” 话传到林家,黄翠莲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他们咋能张嘴就胡咧咧?小暖才多大点孩子啊!” 林来福黑着脸没吭声,心里却早琢磨透了。 “刘光棍这是在放风造势,想让大家觉得小暖怪里怪气、不敢靠近,他存的是什么心,门儿清!” 小暖自己压根没当回事。 那天太阳刚偏西,一群孩子又凑在打谷场上耍。 大鹏凑近了,压低嗓子问:“小暖妹,你真能让蛇听话?” 第106章 全乱套了 小暖晃晃脑袋。 “不会呀。暖暖就是看见蛇了,告诉刘叔叔一声,让他绕开走。他那天走得急,鞋带开了也没系,差点被蛇绊个趔趄。” “可大家伙儿都说……” 木头挠挠后脑勺,声音越说越小。 “说你跟蛇说话,它就点头……” “说就说呗。” 云棠突然插了一句。 “小暖妹妹帮过多少人?他们凭啥泼脏水?” “对!” 胖娃立刻接上。 “刘光棍自己就没干过一件好事!他说的话,连他家那条瘸腿狗都不信!上回狗饿得扒灶台,他还骂狗偷吃,其实米缸早空了三天!” 你一句我一句,全是帮小暖说话的。 小暖咧嘴笑得眼睛眯成缝。 她才不在意别人咋嚼舌根呢。 只要身边这几个娃信她,就够了。 可这事还没完。 又过了几天。 快落日那会儿,林来福从地里扛着锄头回来,一眼就傻了。 自家那片菜园子全乱套了! 几行刚结苞的菜被踩得东倒西歪。 “谁干的?!” 林来福拳头捏得咯咯响。 不用猜,十有八九是刘光棍干的。 小暖蹲在地边,盯着烂叶子,小鼻子一抽一抽。 “菜宝宝……是不是疼坏了……” “不疼不疼,”黄翠莲赶紧把她搂进怀里,“咱明天翻土,重种新的。” 可这口气不能咽下去。 林来福饭都没吃,直奔村长林富贵家。 林富贵一听,拍了大腿。 “这刘光棍,越来越没谱了!我去揪他!” 结果刘光棍往门槛上一靠,两手一摊。 “村长您可得讲理!我这两天连大门都没出过!您说是我干的,证据呢?” 真没证据。 林富贵骂也骂了,劝也劝了。 最后只能甩下几句狠话,转身走了。 林来福回了家,坐在灶前闷头抽烟,烟锅里的火星明明灭灭。 他心里明白。 只要刘光棍还在村里横着走,这种事迟早再来一遍。 “爸,咱不能由着他撒野!” 振武一跺脚,火气直往上窜。 “那咋办?” 振文皱眉,“他又不认账。” 一直没吱声的小暖,这时候抬起头,小手攥着衣角。 “爹,暖暖……想到一个主意。” “啥招儿?” 大伙儿齐刷刷扭头盯住她。 小暖扑闪着水灵灵的眼睛。 “暖暖晓得刘叔叔最怵啥,他怕蛇!那咱就……在菜地边上栽些蛇见了绕道走的植物。吴爷爷以前念叨过,好几种草药,蛇闻着直摇头。” 陈老大夫正蹲在篱笆边掰蒜苗,听见了,直起腰点头。 “可不是嘛!雄黄、重楼、艾叶这些,蛇一闻就犯晕,躲得比兔子还快。围着菜地栽一圈,蛇保准绕着走。” “可这……跟刘光棍有啥扯得上?” 振武挠挠后脑勺,一脸懵。 小暖把小手叉在腰上,板着小脸说:“刘叔叔不是老嚷嚷暖暖会把蛇招来吗?那咱偏种防蛇的草!大家亲眼瞧见了,自然明白,暖暖不是招蛇精,是守菜园的小卫士!” “再说嘛……要是他再偷偷摸摸来踹菜畦子,一凑近就被药味冲得打摆子,眼泪鼻涕一起淌!” 她说得像过家家,可几个大人心里咯噔一下。 妙啊! 这是拿他自己的话当绳子,反手把他捆结实了! 林来福一拍大腿。 “绝了!就这么干!” 第二天清早。 林家人挽起裤腿,拎着小铲子,在菜地四周围出一道绿边。 外圈是白花簇簇的重楼,里头夹着几排青翠挺拔的艾草。 陈老大夫翻出小铁盒,盒盖掀开时发出轻微咔嗒声。 他抓出一小撮橘红粉末,指腹捻开颗粒,仔仔细细撒在四个角上。 种的时候,左邻右舍都扒在田埂上看热闹。 “来福哥,这是干啥咧?辟邪?” “这红粉儿是啥?朱砂?” “莫不是要请神打醮?” 林来福甩着汗珠子,袖口擦过额角,嗓门敞亮。 “种驱蛇的草!听说最近野地里窜蛇,田埂边、沟渠旁都看见过,咱先把自家菜园子护牢实喽!” 话音还没落,风就把它吹到了村口磨盘边…… 再一联系刘光棍前阵子满村嚷小暖一露面,蛇跟着爬,大家全咂摸过味儿来了。 张婶子拍大腿。 “我说咋那几天总见蛇绕着林家篱笆转悠,原来不是冲人去的,是冲草来的!” 张木匠叼着旱烟,吐出一口白雾。 “蛇闻着艾草味儿就退,哪还敢往跟前凑?” “瞧见没?人家种的东西是蛇退散的宝贝!哪来的招蛇?” 风向立马调了个头。 刘光棍听了一耳朵又一耳朵,气得把烟锅砸进泥巴里。 更憋屈的事情是,几天后半夜,他又猫着腰摸过去想踩几垄菜苗。 结果刚掀开竹篱,一股子辛辣呛鼻的味儿猛地钻进鼻子。 再低头一看,草丛里黑影晃动。 其实只是风刮动艾叶,叶片翻飞,影子在月光下晃来晃去。 可他头皮一麻,汗毛倒竖,转身撒丫子蹽得比狗还快。 打那以后,刘光棍见了林家院子就拐弯。 见了小暖更是贴着墙根溜。 小暖呢? 照样每天哼着跑调儿的歌,追蝴蝶、喂鸡崽、给白菜苗浇水。 “蛇蛇别来啃菜菜哦,”她蹲在田埂上,“你们想去哪玩就去哪玩,咱们和平共处哈!” 广播声忽地响起来,带着点滋啦的电流声。 “好消息!为欢庆今年大丰收,公社定下日子,下个礼拜六,在黄江河下游那片平展展的大水湾,举办咱村头一回丰收杯捕鱼大赛!” 孩子们正甩着弹弓追麻雀。 听见广播立马停住脚,仰起小脸竖起耳朵听。 “捕鱼大赛的章程来了。” “按生产队组队报名,每队挑仨人上场。” 他顿了顿,又重复一遍。 “每人只准代表一个队,不准跨队顶替,报名截止到本周四晌午前。” 话音刚落,广播线末梢发出一声短促的嘀声,接着是几秒空白,然后继续播报。 “凡报名者,须到大队办公室登记姓名、年龄、所属生产队,并签字画押。” “比试就定在礼拜天一整天,最后看谁钓(或捞)上来的那条鱼最沉,谁就是赢家!” 规则补充得很清楚。 “活鱼称重,死鱼不计,用网捞、用竿钓、用叉刺、用手摸,法子不限,但不得下毒、撒药、炸鱼、电鱼。” “称重当场进行,由公社兽医站老庄和粮站司磅员老杨两人共同监秤,结果当场张贴在大队布告栏。” 第107章 回回灵验 “头奖,十斤肉、二十斤精白面!二奖,五斤肉、十斤精白面!三奖,三斤肉、五斤精白面!” 报完奖品,喇叭里又加了一句。 “所有奖品于比赛次日早晨八点,在大队部统一发放,本人凭赛号牌领取,不得代领。” 十斤肉啊! 搁这年头,全家一年也啃不上三回荤腥。 光是想想那油亮亮的肥膘,嘴里就直冒口水! 更别提二十斤细粮面。 林家村立马乱了套。 当晚,队长林富贵就搬了条长板凳坐到打谷场中央,扯开嗓子喊。 “乡亲们!听好了!头一回办这种赛鱼的热闹事!奖品实在!咱们林家村挨着黄江河,水性好的、识鱼路的、会瞅水花的,全站出来!谁能替咱村出这口气?” 男人们搓着手,眼神发亮,可嘴上都含糊。 “嗯……这事儿吧……鱼又不听话,谁知道它今儿钻哪儿去?” “我来!” 刘铁匠站起来。 “小时候光屁股扎猛子掏鱼窝,闭着眼都摸得出鲫鱼和鲤鱼哪边甩尾!” “我也能顶一个!” 张麻子一拍大腿。 “加我!我凫水能追鸭子!” 说话的是杨二飞。 前后脚工夫,七八个汉子全报了名。 林富贵扫了一圈,目光在人群里来回几遍,最终停在三个身影上。 他伸出手指,依次点过去。 “刘铁匠!张麻子!再捎上何洪云,这小伙子胳膊腿结实,换气快,浪里翻腾跟玩似的,水性是村里头一份的!” “就你们仨!明后两天,多备鱼线、补网、带干粮,争口气,给咱林家村长长脸!” 振武和振文扒在人群后头直踮脚。 林来福一眼瞥见,大步跨过去,一手一个揪住俩孩子的耳朵,毫不含糊地往家拽。 “毛还没长齐,水底下啥样都不清楚,瞎凑什么热闹?” 振武瘪着嘴,耳朵被扯得生疼。 “爹,我都十二啦!抬桶、递篓子总行吧?我力气不小!” “等你膀子再壮一圈,”林来福松开手,弯下腰,手掌用力拍了拍他后背,“这回先当观众,学着点。看人怎么下钩、怎么看水色、怎么听浪声。” 一进家门,振武就瘫在门槛上叹气。 小暖正蹲在院里逗蚂蚁。 听见响动,她跑过来,辫梢甩得飞快。 “二哥,咋啦?脸拉得比晒干的豆角还长?” 振武把事儿竹筒倒豆子说了。 “十斤肉呀……要是咱家能抱回去,娘包饺子,咱一人吃两大碗!” 小暖托着腮帮子想了几秒。 忽然她眼睛一亮,睫毛一颤,像是抓住了什么。 “二哥,你想下河抓大鱼?” “想啊!可爹不让。” 振武仰起头,嗓子有点哑。 小暖没接话,仰起小脸,睫毛一垂。 过了会儿,她猛地睁眼,小鼻子一翘,声音清脆。 “我知道,鱼群躲哪儿啦!” “真哒?” 振武一下坐直了。 “嗯!” 小暖用力点头,发绳都晃松了。 “我能听见它们咕噜咕噜讲话,这几天太阳暖、水温高,一群大个儿全溜到湾玉潭躲猫猫去了!” “湾玉潭?” 振武一下想起来。 黄江河下游拐弯那儿,水黑幽幽的,流得慢,深得探不到底。 平时大人小孩都不敢往那儿跑。 他喉咙动了动,压低声音问:“那……那最大的那条,啥时候才肯露头?” 小暖又把眼一闭,小脸绷着。 隔了好一阵子,才慢吞吞开口。 “最大的那条鱼……是个老寿星,住在湾玉潭底最黑最静的角落里。它贼精,轻易不上来。可……可每到星期天下午,太阳斜斜挂在西边天上的时候,它准出来透透气!” “星期天下午?不就是比赛的那天?” “对!” 小暖使劲点头,小手还跟着比划了一下。 “鱼爷爷说了,那天阳光软乎乎的,水面暖烘烘的,它想浮上来瞧瞧岸上啥样。不过只露一小会儿,风一吹、影一晃,立马钻回去!” 振武激动得耳朵尖都泛红了。 “妹妹,你可太牛了!可……可咱爸死活不让咱靠近湾玉潭啊!” 小暖歪头琢磨两秒,眼睛忽地一亮。 “二哥,你可以偷偷跟刘伯伯说呀!让他周日下午,太阳快落山那会儿,去湾玉潭撒网!” 振武一拍大腿,差点跳起来。 “哎哟!对啊!找刘伯伯!他是咱村的主力,他捞着大鱼,奖状就贴咱村墙上!”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振武就蹽着腿跑去找刘铁匠。 刘铁匠正蹲在院里补渔网。 振武气都没喘匀,一口气把小暖的话全倒了出来。 刘铁匠听完,眉毛拧成疙瘩。 “振武啊,不是刘伯伯不信,可这可不是过家家,这是全公社的大比武,全村脸面都挂上去了。听一个三岁娃娃指方向……” “刘伯伯,我妹说的话,回回灵验!” 振武急得直跺脚。 刘铁匠一愣,还真想起几件事儿来。 他心里那点犹犹豫豫,一下松动了。 “得嘞!” 他猛一拍大腿。 “信你这一回!周日,湾玉潭!太阳偏西那会儿,咱们开干!” 话不知咋就飞出去了。 转眼功夫,整个村子全知道了。 振武靠妹妹一句话,给刘铁匠定下了捕鱼时辰和地点! “听说没?振武那小子,是照着他妹妹瞅出来的时间,让刘铁匠下网!” “真有这事?小暖才多大?连鱼长啥样都没看清过吧?” “谁说得清呢……不过小暖,确实有点门道……” “依我看,刘铁匠是实在没招了,听个奶娃娃瞎指挥。” “万一撞上了呢?十斤肉啊,够全家吃半个月!” 周日一早。 黄江河下游炸开了锅。 各队捕鱼人陆续赶到,在河滩上支起帆布棚、摆好桶篓。 来看热闹的老少爷们也挤了一大片。 林家村来得最早。 刘铁匠、张麻子、何洪云三人专挑湾玉潭边那块水色发暗的浅湾站定了。 刘铁匠今天特地带了他压箱底的兜海网。 他蹲下身,解开麻布包,一层层展开网衣。 “刘哥,真等到下午?” 张麻子忍不住踮脚望河面。 “您瞧人家,早划船下网啦!” 果然,远处水面上已有七八条小船来回穿梭。 刘铁匠盯着水面,又抬头看看天,牙关一咬。 “等!太阳挨着树梢那会儿,再动手!” 上午过去一半了。 林家村的网,还乖乖躺在竹筐里,一动没动。 别的队早就捞上不少鱼了。 第108章 简直神了 头号大个儿是公社弄到的一条草鱼,足足五斤多,暂时排在榜首。 中午歇晌那会儿,别人瞅见林家村这头连网都没放下去,都凑过来看热闹。 “老刘,你们搁这儿乘凉呐?” “网都懒得撒,指望鱼自己游进碗里?” “该不会是怕垫底,索性躺平不干了?” 刘铁匠脸一热,耳根子都跟着发烫。 可一想到振武转达的那几句话,又把火气硬生生压回肚子里。 “慌啥?压轴戏还没开场呢!” 张麻子和何洪云心里也直打鼓。 可事已至此,也只能咬着牙硬挺。 河上跑船的少了,多数人都快收工了,正忙着起网、过秤、清点鱼篓。 河面渐渐安静下来,只听见桨声零星,水波轻响。 眼瞅着太阳快贴到山尖尖上了。 天边泛起浅淡的橘红,刘铁匠站起身。 “就现在!下网!” 仨人齐动手,攥紧网角,腰一沉,肩一顶。 把大网朝湾玉潭最深那段水里甩了出去。 四周一下子安静下来,大伙儿连咳嗽都不敢。 一秒、两秒、三秒…… 哗! 水面猛地炸开一朵大浪花! 水珠四溅,白亮亮的,网绳跟着狂抖! “活物!是个大家伙!” 刘铁匠嗓子都喊劈叉了。 三人拼了命往上拽,肩膀用力,脚跟死死蹬进泥沙。 网重得像拖着一头牛,手心直冒汗。 旁边看热闹的早围成一圈。 网一寸寸浮出水面,底下分明裹着一个黑乎乎、翻腾不止的大块头! “哎哟喂,这得有多大!” “啥鱼啊?鲤鱼?鲢子?” “快快快,再使把劲儿!” 仨人龇牙咧嘴,腿肚子打颤。 网一抖开,好家伙! 一条青鱼正横冲直撞地扑腾! 身子粗得跟小孩大腿似的,一身鳞片乌青发亮,阳光底下泛着冷光! “青鱼!纯正的青鱼!” 一个干了一辈子水活的老把式脱口叫出声。 秤杆很快抬了过来。 往上一搁,十二斤八两! 全场愣住,接着嗡地炸了锅! 十二斤八两! 比刚才那个冠军草鱼,整整多出一倍还拐个弯! 黄江河几十年都没出过这等货色! “一等奖!板上钉钉归咱们林家村!” 张麻子激动得原地跳脚,两只手在空中挥了又挥。 刘铁匠笑得见牙不见眼。 可他心里门儿清,这功劳簿上,头一笔得写小暖的名字。 消息跑得比风还快,转眼传回林家村。 等刘铁匠他们扛着那条青鱼跨进村口,全村老少全涌了出来。 “老天爷啊,真能长这么大?” “十二斤八两!够摆十桌流水席了!” “老刘,你蔫儿坏,藏得够深啊!” 刘铁匠直摆手。 “别夸我,真不是我有本事,是小暖!是她指的点、掐的时辰!” 大伙儿一拍脑门,全想起来了。 对! 振武早上带的话! 顿时七嘴八舌嚷开了。 “真是小暖说的?” “这孩子……连鱼蹲哪儿都算得准?” “绝了!简直神了!” 林家人也闻讯赶来。 小暖却蹲在那条青鱼跟前,小手揪着衣角。 “鱼爷爷说……它就想着浮上来透口气,瞅瞅天上的云……” 刘铁匠一听,喉头动了动,没吱声,半晌才拍拍小暖脑袋。 “小暖啊,这鱼上了领奖台,咱们村就露脸了。待会儿开膛破肚,肉分家家户户,你们家,多给两块厚的!” 果不其然,下午公社大礼堂里锣鼓一响,林家村生产队直接拿下头名! 鼓点刚落,掌声就炸开了,屋梁上的灰都被震得簌簌往下掉。 十斤肥瘦相间的猪肉、二十斤雪白暄软的面粉,全用大红纸裹得整整齐齐。 周围几个村的人伸长脖子瞧。 颁奖时,公社书记笑呵呵问。 “刘师傅,听说这回是靠你们村一个女娃指的路?” 刘铁匠把胸脯拍得咚咚响。 “可不是嘛!书记,是林来福家的小暖!那闺女神得很!她说湾玉潭太阳往西溜坡那会儿,水底下准有大个儿冒头,我们照着守,嘿,一网下去,哗啦就拽上来了!” 书记连连点头。 “哎哟,真是卧虎藏龙啊!三岁娃娃都能点准命门!林家村啊,这是掐着金豆子下蛋了!”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 “这金豆子,还是小暖亲手捧出来的。” 全村人都跟着扬眉吐气。 回家路上,连老太太都把背挺得笔直。 几个半大小子一路跑一路喊,把消息挨家挨户传开。 按老规矩,奖品归队里统一分配。 队长林富贵往打谷场上一站,嗓门亮堂。 “这条青鱼,这十斤肉、二十斤面,是咱全村人一块挣来的脸面!” “我宣布,鱼杀了,每户一刀肉;肉和面呢,林家多分,主意是小暖出的,功劳顶顶大!” 谁都没二话。 当晚,整个村子跟踩了高跷似的,又跳又唱。 刘铁匠挽起袖子亲自刮鳞开膛,家家户户捧着碗来领鱼肉。 林家分得鱼脊背最嫩那一段,外加四斤肉、十斤面。 黄翠莲灶上烧旺柴火,拿鱼头炖了一大锅嫩豆腐。 香味顺着风飘出去,隔壁村孩子都扒着墙头闻。 饭桌刚摆好,林来福就端起粗瓷酒碗。 “来!今儿这杯,敬咱们家小暖!又争了光!” 全家立马响应。 “暖暖没干活呀……” 她小声嘀咕。 “就是听见鱼爷爷哼哼了几句,告诉二哥了。” “这还不够?!” 振武一拍大腿。 “妹妹!以后哥就是你的小跑腿,你说东,我不敢往西!” 他一把抄起灶台边的竹扫帚。 “你指哪儿,我扫哪儿!” “我也听妹妹的!” 振文急得直拍桌子。 “明儿我牵牛去塘边,你站石头上,我给你垫脚!” 振兴笑着揉揉她软乎乎的头发。 “咱小暖啊,不光是家里的心尖子,是咱们的活宝,是定海神针!” 陈老大夫慢悠悠放下筷子。 “《庄子》里讲过,你又不是鱼,咋知道鱼快不快乐?可咱小暖偏就能听懂鱼的话,摸准鱼的脾气。这叫天生灵性!好好养,将来准错不了。” 小暖听不明白那些弯弯绕绕的大道理。 可光看大伙儿脸上的笑,她就忍不住抿嘴偷乐。 夜里,小暖躺床上翻来覆去。 脑瓜子里全是那条青鱼。 鱼爷爷被捞上来那会儿,身子半湿半干。 “小暖哟……” 它好像真在开口,声音低低的。 “我游了一辈子水,活够本啦。能逗你们开心一回,值了!可有一句托付……帮我捎给孩子们,人啊,有的心黑,得躲;有的手暖,信得过。” 第109章 烂泥扶不上墙 小暖咕噜一下侧过身,把小脸埋进枕头一角,又抬起来,对着窗外轻轻嘀咕。 “鱼爷爷,你放心睡吧。暖暖明天就去找小虾米、小螃蟹,把这话一句不落传给所有鱼宝宝,坏人张牙舞爪,绕着走。像刘伯伯那样的,笑呵呵递蚯蚓,可以打招呼。” 天刚蒙蒙亮,院外传来几声清亮的鸡鸣。 林家新盖的厨房里就飘出一股子小米粥的甜香。 黄翠莲把第十幅喜鹊登梅绣品铺平理顺。 “来福,十对枕套全齐活了。庄主任交代死的,今天必须送到供销社!县里那家人后天迎亲,等着用呢。” 她一边说,一边把窗台上晾着的两块玉米饼子拿下来,顺手又往包袱角里塞了俩金灿灿的玉米饼子。 “路上垫肚子。” 林来福拎起包袱颠了颠,布面沉甸甸的。 他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整齐的牙。 “妥了!我腿脚利索,太阳爬到头顶前准到镇上。卖完绣活,再扛一袋盐、扯几团线回来。” 小暖正捧着小木勺呼噜呼噜喝粥。 她小口吞咽着,听见这话,小脑袋一抬。 “爹,你今儿要去镇上?” “对喽,卖娘的手艺活。” 林来福揉揉她头发。 “小暖在家当小帮手,帮娘守菜园子。等爹踩着日头回来,给你揣兜里两块麦芽糖。黄糖皮裹着白芯,甜丝丝的,化在舌尖上还带点韧劲。” “暖暖不要糖!” 小暖把勺子往碗沿一搁。 “爹,今儿别去了……好不好?就今天,不走,行不行?” 林来福一怔。 “咋啦?地里活等着干,绣活也等着送啊。张婶家催了两回,说急着给孩子做满月衣裳。” 小暖拧着小眉毛,眼睛乌黑发亮。 她仰起小脸,嗓音软乎乎的,却有点打颤。 “暖暖心里……毛毛的。今天,有人蹲在路上,要欺负爹。就在村口那棵歪脖子柳树底下,蹲着不动,一直盯咱家门。” “欺负你爹?” 林来福心头一揪,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谁?在哪儿蹲着?穿啥衣裳?戴不戴草帽?” 小暖直摇头,小脸皱成一团。 “暖暖没看见人……就是心里硌得慌。爹一出门,准撞上那坏蛋,他还想抢爹的包袱!包袱里有绣绷子,还有银针盒,盒子底下压着半块铜钱。” 黄翠莲手里的碗停在半空,脸色也变了。 “来福……要不,缓一天?小暖上次说山要冒烟,结果火苗真窜起来了。烧了后坡三亩松林,风向偏了一寸,火舌就舔到了老槐树根。” 林来福咬住嘴唇,没吭声。 庄主任的话,跟铁钉似的钉在耳朵里。 他说今早必须把绣样送到公社文教组。 耽误不得,晚一天扣工分。 可闺女这张小嘴,从来不开玩笑。 他搓搓手,试着商量。 “那……爹换条路走?走河边那条老土埂?绕开柳树,贴着芦苇荡过去,那边人少,连牛蹄印都浅。” 小暖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哪条道都不行!暖暖就觉着……今儿门一开,事儿就来了。那人啊,早掐着点,在路边等爹了。” 谁知道这事儿啊? 做针线活的事,家里人晓得就算了,外头就庄主任一个人清楚…… “爹。” 小暖鼻子一酸,眼眶湿漉漉的。 “你别走行不?暖暖心里直打鼓。” 林来福一瞅闺女这样,心立马软成一团。 他弯下腰,一把把她捞起来搂在怀里。 “成!爹不走了。咱改天再出门。” “真哒?” 小暖眨巴着眼睛,小脸一下子亮堂起来。 “真哒。” 林来福用力点头。 “今儿就在家陪你们,一步都不挪窝。” 黄翠莲长舒一口气,可眉头还是拧着。 “那绣品咋办?庄主任那边……” “明早送去。” 林来福语气很硬。 “今天歇着。我倒要盯盯,到底谁在背后打歪算盘。” 话落,他就真没踏出家门半步。 包袱搁回屋里柜子上,顺手搬个小马扎坐到院里。 小暖见爹稳稳当当坐在那儿不动弹了,立马撒开脚丫子往菜地跑。 上午就这么平平稳稳过去了。 快到中午那会儿,院门外突然响起一阵慌里慌张的脚步声。 “来福哥!来福哥在家不?” 是吴铁成,嗓子都劈叉了。 林来福赶紧拉门。 只见吴铁成汗珠子往下淌,胸口一起一伏。 “铁成?出啥事了?喘成这样?” 吴铁成扶着门框直喘气。 “来福哥!你今儿……今儿还去镇上不?” “原计划是去。” 林来福心口猛地一沉。 “咋了?” “谢天谢地你没动身!” 吴铁成一屁股瘫坐在门槛上。 “我今早从镇上回来,抄近路走鹰嘴崖底下那段窄道,撞见刘光棍跟俩生脸汉子蹲在路边灌木丛后头!鬼头鬼脑的!” “刘光棍?” 林来福脸色刷地沉了。 “就是那个不要脸的货!” 吴铁成往地上呸了一口。 “我本想悄悄绕过去,不惊动任何人。结果他们眼尖得很,老远就盯上我这辆板车,三步并作两步拦在前头。他们问我在哪碰见你,语气又凶又急,眼睛死盯着我下巴底下瞧。” “我说没见着。他们还不信,伸手就掀我板车篷子,我攥着车把不敢动,眼睁睁看他们翻,啥都没翻出来,才肯放我走……” 林来福手里的锉刀一下攥死。 果真! 真有人盯上绣活了! 还是刘光棍那个烂泥扶不上墙的玩意儿! “一共几个?” 林来福声音压得低低的。 “仨。刘光棍加俩生面孔,穿得邋里邋遢,一看就不是干正经事的。” 吴铁成抹了把汗。 “来福哥,这是想抢道啊!还好你没出门!要是你背着绣件走了那条路,这会儿怕是连人带货都不知去哪了!” 黄翠莲在屋门口听见这话,腿都软了。 “这……这大白天的,也敢下手抢!” “咋不敢?” 吴铁成一拍大腿。 “泉眼崖那条路,荒得连野猫都不爱钻。他们抢完往山沟里一钻,找人都找不到影儿!别说官府,咱村十个壮劳力一块进去,半天都摸不到东南西北!” 林来福慢慢吐出一口气。 要不是闺女伸手拦住,他这会儿怕是已经栽了…… “小暖,”他快步上前,一步跨过田埂,一把把女儿捞进怀里,“真得谢谢你啊!你可救了爹一命!” 小暖紧紧搂住爹的脖子。 “暖暖就是心里毛毛的……有坏人藏在那儿。刘叔叔是坏人,暖暖知道!” 第110章 立头功 “你咋认出是刘叔叔的?” 黄翠莲蹲下来,手伸出去又缩回。 “暖暖闻出来的呀!” 小暖仰起小脸,鼻尖翘着。 “他身上一股怪味儿,酸酸的、冲冲的,听着就让人想躲!” 大人们全愣住了,没人接话。 吴铁成搓着手直点头。 “哎哟我的小暖丫头!这回又立头功啦!要没你那一嗓子,来福哥今天铁定被劫道了!” 林来福把闺女轻轻放下。 “这事不能捂着。刘光棍敢蹲路上抢人,这次扑空,下回保准换地方再等!得立刻找村长,必须把他钉死在规矩里!谁要是再敢动歪心思,全村人都得盯着他!” “没错!” 吴铁成立马应声。 “我陪你跑一趟!现在就走,一刻不拖!” 两人刚迈出门槛,小暖忽然喊。 “爹爹!铁成叔叔!先别走!” “吴爷爷讲过,这叫挠挠草,碰一下皮肤就火辣辣痒,红一片、肿一圈,抓都抓不得!刘叔叔不是爱蹲路边嘛?咱们可以……” 她踮起脚尖,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 林来福和吴铁成听完,眼睛一亮,互看一眼,嘴角都扬起来了。 “绝了!” 吴铁成拍了下大腿。 “就让他也痒个够!痒得坐不住、站不稳、连裤腰带都顾不上系!” 当天下午,俩人摸去了泉眼崖那段坡道。 果不其然,在一个背阴的急弯后面,发现了端倪。 地上扔着两截烟屁股,灰白烟丝还蜷着。 他们按小暖指的方向,很快扒拉出那种挠挠草。 学名荨麻,叶子像锯子,表面密密麻麻全是小刺。 一蹭就往肉里钻,立马烧得慌。 两人戴好厚布手套,手套边缘磨得发亮,割了一大捆。 叶子簌簌掉渣,剁碎了挤出汁水。 汁液青黄混浊,带着一股浓烈苦涩味。 专挑路旁能藏人的灌木丛、半埋的石头,狠狠涂了一圈。 完事儿拍拍手,悄悄撤了。 第二天清早,林来福照旧去镇上交绣活。 不过这次,他没走老路,改绕北边小道。 远是远点,但踏实。 小道窄,两边是高过人头的玉米秆。 小暖没拦,只踮脚扯着他衣角,盯着他眼睛说:“爹,你路上盯紧点啊。要是远远瞅见刘叔叔,别搭话,撒腿就蹽!” “成!爹记牢了。” 林来福笑着揉揉她头发,背上蓝布包袱就出发了。 一路顺顺当当,晌午前就到了镇上供销社。 庄主任正扒着柜台张望,目光在街口来回扫视。 他一眼瞧见林来福的身影,长舒一口气,肩膀随之松了下来。 “来福兄弟!可把你盼来了!我还合计是不是摔沟里了呢!” 林来福快步走近柜台,递过绣活包,布包边角还沾着几片干草叶。 他三两句讲完昨天的事。 庄主任听罢,脸色一下沉下来,眉头拧成一个疙瘩。 “刘光棍?胆儿肥上天了!报公安,马上报!” “早跟村长说过了,”林来福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村长讲了,这事儿他兜着。” 庄主任翻来覆去看了几遍绣品,先摸针脚,再对光看花样。 他直点头,当场就把钱塞进林来福手里。 “这是专门给翠莲妹子的红包,”庄主任拍拍他肩膀,掌心落在林来福肩头顿了顿,“手越来越巧啦!下回有新活,我还点她名!” 林来福连声道谢。 他顺手买了油盐酱醋、几尺布头,转身就往家蹽。。 临走还特地拐回老路。 想瞅瞅刘光棍那帮人还蹲不蹲在那儿。 刚走近泉眼崖那段坡路,他就放轻了脚步。 怪了。 今天路上空荡荡的,连只野狗都没影儿。 土道干干净净,连车辙印都浅得几乎看不见。 正纳闷呢,林子边上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 “哎哟……痒得钻心啊……” “啥破草叶子?咋越挠越疯?” “刘光棍!你出的这馊点子,坑死人喽!” 林来福心里咯噔一下。 扒开一丛野蔷薇。 嘿,真热闹! 刘光棍带着俩生面孔,瘫在树根底下直抓挠。 “邪门!昨儿还好好的,今儿这草就跟发了疯似的!” 一个汉子一边挠大腿一边跳脚。 “八成有人捣鬼!” 另一个汉子把袖子撸到胳膊肘,指甲缝里全是血痂。 “痒得我脑仁都疼!” 他说话时额头青筋直跳。 刘光棍自己也痒得直吸气,却还硬撑。 “别嚷嚷!忍一忍就消了!等林来福那小子……” “忍个屁!” 那汉子噌地站起。 “不干了!为几毛钱遭这罪?拜拜!” 说完撒腿就蹽。 “喂!工钱还没结呢!” 刘光棍急得嗓子发紧,一边喊,一边伸手想拽住前面那两人的衣角。 他胳膊刚抬到半空,肘弯处突然一阵尖锐的痒意直钻骨头缝。 俩人背影都没停顿。 眨眼工夫就拐过田埂。 只剩刘光棍一个人坐在原地。 林来福悄悄撤身,退到老槐树后头,憋着笑直摇头。 小暖这招儿,绝了! 他不再磨叽,转身抄小道往家赶。 踏进院门时,太阳还高高挂着。 “爹回来啦!” 小暖第一个从灶房冲出来,手里还攥着半截洗好的青菜叶子。 林来福一把把她捞起来,双手托住她腋下,原地转了三圈。 “咱家功臣回来喽!全靠我们小暖出主意!” 接着把林子里那一幕绘声绘色说了。 满屋人都乐得前仰后合。 “该!” 振武叉着腰,两条腿叉开站着,一脸痛快。 “活该他瞎琢磨!” “痒不死他!” 振文跟着拍桌子,手背拍得通红。 黄翠莲却皱着眉,筷子停在半空。 “他这回没捞着好处,回头会不会耍阴的?” 林来福摆摆手,把烟袋锅往鞋底磕了磕。 “他那俩搭伙的全撂挑子跑路了,一个去镇上扛麻包,一个回老家种地,就他一个光杆司令,掀不起水花。再说了,村长亲口讲的,要上门‘聊一聊’。” 果然,第二天一早。 村长林富贵领着治保主任、妇女队长几个干部,齐刷刷登了刘光棍家的门。 谁也不知道谈了啥,只看见刘光棍送人出门时,脸白得像搁了三天的馒头。 打那以后,刘光棍见了林家人绕着走。 村里大人小孩全知道了。 小暖压根儿不知道外头传成啥样了。 她就惦记着爹平安到家,坏人没捞着半点便宜,心里比吃了蜜还甜。 那天午后,她又和一群孩子在院里疯跑。 第111章 懒骨头 云棠凑近她耳边,悄悄问。 “小暖妹妹,你真能闻出谁心怀鬼胎啊?” 小暖偏着脑袋琢磨了会儿,眨巴着眼睛说:“暖暖不是闻,是……心里咯噔一下。刘叔叔一靠近,暖暖胸口就发闷,像踩了臭泥巴似的,怪难受。” “那咱几个呢?你能分出谁是真心实意的好人不?” 胖娃蹲在地上,双手撑着膝盖,一双眼睛直直地望着小暖。 小暖咧嘴一笑,两颗小阳牙亮晶晶的。 “你们呀,全是闪闪发光的好人……” 娃们听了,胸口热乎乎的。 “小暖妹妹也是好得冒泡的人!” 大鹏突然挺直腰板,双手攥成拳头搁在腰上。 “对!世上最亮堂的好人!” 大伙儿齐刷刷喊起来,声音又齐又响。 林家新院里。 小暖正蹲在鸡窝边,两只小手托着腮帮子,仰着小脸,一眨不眨地瞅着黄翠莲撒食。 “咯咯咯……” 黄翠莲一把玉米粒扬出去。 几只鸡立马挤作一团,你啄我一下,我踩你一脚。 小暖伸出肉乎乎的小手,轻轻蹭了蹭那只最壮实的芦花鸡。 “芦花最懂事啦,今早下的蛋,圆溜溜,最大个儿!它站得最靠前,吃得最规矩,下蛋前还咕咕叫三声,像是专门告诉我一声。” 黄翠莲乐了。 “哟,咱们小暖还给鸡封官呢?” “嗯!” 小暖用力点头,小脑袋一点一点的,挨个指过去。 “黑的是小黑,花的是小花,黄的是小黄,它们都是暖暖的左膀右臂!小黑跑得最快,小花最爱叫,小黄最会孵蛋,芦花最听暖暖的话!” 话音还没落,振文一头冲进院子,额头沁着汗珠子,头发被风撩得乱糟糟的。 “娘!妹妹!我回来啦!” “又撒欢儿跑哪儿去了?” 黄翠莲笑着瞪他一眼,手里还捏着半把玉米粒,嘴角却往上翘着。 “瞧你这汗流得,跟刚从河里捞出来似的。” “跟大鹏他们去河滩摸螺蛳喽!” 振文高高举起一只青竹篓。 “快看!装了半筐!有大的,有小的,还有带尾巴尖儿的!晚上让娘爆炒一盘,香掉下巴!” 小暖踮起脚往里瞧。 篓子里果真爬满黑亮亮的螺蛳。 她脸上的笑忽然收住了。 “三哥……” 她声音软软的,却透着股说不出的紧绷。 “今晚,你能别出门吗?” 振文一愣。 “咋啦?我答应大鹏了,晚上去坡上逮萤火虫呢。他早早把网兜和竹篓都备好了,还说要教我怎么挑最亮的萤火虫装进玻璃瓶里。” 小暖摇摇头,眼皮垂下来,手指绞着衣角。 “暖暖心里发毛……今晚上,咱家的鸡,怕要遭殃。” “遭殃?” 振文和黄翠莲同时停下动作,齐齐望向她。 小暖点点头,小手指了指鸡窝方向。 “芦花刚才……冲暖暖叫了一声。很慌。它说,有人影子晃到墙根儿下了,手里攥着麻袋口子……麻袋口子歪着,一边松、一边紧,像是刚从裤腰带上抽下来的。” 黄翠莲手里的簸箕掉在地上。 米粒滚了一地,有几颗弹跳着撞上灶台腿。 小暖闭上眼睛,小眉头拧成个小疙瘩。 过了半晌,她才慢慢睁开眼。 “嗯……是大伯来了。” “大伯?” 振文猛地一愣。 “林来贵?” 黄翠莲脸一下就沉了下去。 林来贵,村里出了名的懒骨头,干啥啥不行,偷摸倒挺溜! “暖暖咋认出来的?” 振文蹲下来,手撑着膝盖问。 “暖暖闻出来的。” 小暖捏着衣角,声音轻但很笃定。“大伯身上有股…… 发馊的味儿,臭臭的。他今晚上准来,等月亮爬高、大伙儿都睡熟了,就来掏咱家鸡窝。他左脚鞋底有个豁口,走路时会拖地,窸窣窸窣响。” 黄翠莲气得直拍大腿。 “好个林来贵!真是耗子掉进米缸里,改不了偷的本性!上回扒山药,这回盯上咱家芦花它们了!芦花昨儿还下了一个蛋,蛋壳上带红点,多精神!” 振文也跳起来。 “我这就去找爷爷!让他今儿守夜!他枪杆子硬,往鸡窝边一坐,谁敢靠近?” “别急,”小暖伸手拽住三哥裤腿,“爷爷今儿去后屯帮吴爷爷搭房顶了,明早才回。不过……暖暖有个法子。” “啥法子?” 振文和黄翠莲齐刷刷扭过头。 小暖眼睛亮得像刚擦过的玻璃珠。 “三哥,你不是最想当抓贼小英雄吗?那咱们……” 她踮起脚,凑到振文耳朵边,咕咕哝哝说了几句话。 振文听着听着,眼睛越睁越大。 “妙!太妙了!就照你说的办!” 黄翠莲迟疑着。 “振文啊,你一个人顶得住不?要不……再等等你大哥?他傍晚就该到家了。” “娘,您放心!” 振文把小胸脯拍得啪啪响。 “我九岁啦,能扛扁担、能挑水,算半个大人了!再说了,妹妹脑子灵,咱俩联手,包他栽个大跟头!” 小暖也仰起小脸,攥着拳头。 “娘,暖暖盯得紧,三哥跑得快,不怕!” 瞧着俩孩子眼里那股子认真劲儿,黄翠莲抿了抿嘴,终是点头。 “行……那你们千万小心!振文,护好妹妹!” 她伸手摸了摸振文的头顶,又替小暖理了理歪斜的布头绳,指尖在孩子发烫的额角停留了一瞬。 “好嘞!” 振文点头。 晚饭时,林家人照旧围在饭桌旁,热热闹闹吃着。 小暖今天格外捧场,端着小碗连扒两碗饭。 碗一撂,振文悄悄把振武拉到灶房门口,压低嗓子讲了一遍计划。 振武刚想说我也去,振文摆摆手。 “二哥,你留在屋里,门虚掩着就行。听见动静就往外冲,我和妹妹守柴房,那儿离鸡窝最近!” 他说完便侧身往灶房外退了半步。 “中!你们藏严实点!” 振武应了一声,立刻转身回屋。 天一点点黑透了。 院墙外的树影慢慢吞掉最后一点灰白。 振文牵着小暖的手,两人一人抱一卷洗得发软的旧毯子,猫着腰,悄没声儿钻进了院角那间柴房。 屋里堆满枯树枝、玉米秆。 墙根儿开个小窗,正好对着鸡棚那边。 “三哥,咱们就藏这儿。” 小暖轻轻拨开一捆麦草。 “等大伯摸过来,咱们……” 她踮起脚尖凑近振文耳朵。 振文先躺下,小暖紧跟着挤在他身侧。 俩人肩挨着肩,腿蜷着,呼吸都放得极轻。 柴房里漆黑一片。 小暖悄悄往振文胳膊边蹭了蹭。 “别怕。” 第112章 人赃俱获 振文伸胳膊把她圈住,声音稳稳的。 “暖暖不怕。” 她小声说,“就是……怕芦花、花花它们吓一跳。鸡鸡也会想家的。” “谁也别想把它们拎走!” 振文攥紧拳头,说得斩钉截铁。 时间一分一秒溜走。 蛐蛐在墙根底下哼着小调,一声紧似一声。 小暖困得直点头,眼皮跟灌了铅似的往下坠。 振文也挺直了腰板。 冷不丁,小暖身子猛地一抖,小手掐住振文胳膊。 “三哥!他来了!” 振文一下坐直,蹭到窗边,踮起脚往外面瞅。 脚尖离地,小腿肌肉绷紧,后槽牙咬得发酸。 果真! 一个黑乎乎的人影,猫着腰翻进院墙,轻轻落地,连土都没扬起来。 那人个子矮、肩膀窄,走路缩着脖子。 活像只偷粮的老鼠。 不是林来贵还能是谁? 林来贵先在院子里转悠两圈,伸长脖子瞄了眼正屋。 灯全灭了,黑咕隆咚。 他这才放轻脚步,贴着墙根,一点点挪向鸡窝。 鸡窝里那只芦花鸡,脑袋一抬,翅膀微张,咯咯咯叫得又轻又慌。 林来贵从怀里摸出个小布袋。 抖开一看。 米粒混着酒糟,湿漉漉、香喷喷。 老手都懂这招。 鸡一啄,脑子发晕,站都站不稳,更别说叫唤了。 他把这玩意儿撒在窝门。 柴房里,小暖和振文看得一清二楚,眼睛睁得极大。 振文拳头捏得咯咯响。 可想起妹妹早上悄悄塞给他的主意,硬是把火气咽了回去。 没过半分钟,芦花鸡先按捺不住,晃晃悠悠钻出来,低头啄了几口,尾巴还一翘一翘的,步伐歪斜,脖子左右摇晃。 后头的小黑鸡、花斑鸡,也稀里哗啦跟着往外凑。 林来贵眼睛一亮,瞳孔骤然缩紧,嗖地蹿出去。 左手薅住芦花鸡翅膀,五指并拢猛力一收,右手冲小黑鸡脖子就掐! 手刚碰到鸡毛。 “哐当!” 柴房门被一脚踹开。 振文举着根碗口粗的棍冲出来。 “抓贼啊!有人偷鸡啦!” 林来贵魂儿差点吓飞,胸口猛地震了一下。 手一抖,两只鸡脱手掉地。 他拔腿想跑,左脚绊右脚,身子猛地前倾,噗通摔趴下,脸直接杵进泥里。 正屋灯啪地亮了。 黄翠莲抄着烧火棍就冲出来。 振武拎铁锹,振兴举着搪瓷缸子。 连对门张婶都趿拉着鞋跑出来。 “咋啦咋啦?谁家丢东西了?” 院子里眨眼亮堂得像赶集。 林来贵灰头土脸跪在地上,额角擦破了一小块皮,正往外渗血水。 地上撒着黏糊糊的酒糟米,湿漉漉地粘在泥地上。 “林来贵!” 黄翠莲声音都在颤,手指着他鼻子,指尖微微发抖。 “又是你?!偷完山药偷鸡,连自家人也不放过?” 振武上前一步,大脚丫子踩住布包。 “人赃俱获!这回你赖不掉了!” 林来贵脸白得跟纸一样。 “再动一下,我就敲你脑壳!” 小暖也哒哒跑过来,辫子甩在脑后,小脸鼓鼓的,指着林来贵大声嚷。 “大伯坏透啦!偷我家鸡!芦花吓得直打哆嗦!” 邻居们围成一圈,指指点点。 “啧,又是他!” “上回顺走三斤山药,这回连鸡都不放过?” “自己弟弟家也下手,良心让狗叼走了吧!” 林来贵见露馅了,干脆装傻充愣。 “我……我干啥了?我就随便溜达!瞅见鸡从院里跑出来,还想着帮你们逮回去呢!” “呸!” 振文往地上狠狠啐了口唾沫。 “溜达?你溜达还揣一兜酒糟?还翻墙跳进来?” 他往前跨了一步,手指直直指向林来贵鼓囊囊的右裤兜。 “那兜子还没掏出来呢,酒糟渣子都漏到裤腿上了!” “对啊!” 振武也跟着嚷。 “我们都瞧得清清楚楚!你撒酒糟把鸡勾出来,转头就伸手抓!” 他一把拽住自家那只扑棱着翅膀的芦花鸡,鸡爪还在空中乱蹬。 “它刚跳过东墙根儿,你就猫腰追上去,一手按脖子,一手揪翅膀!” 黄翠莲扭头喊振兴。 “振兴,快去喊村长!今儿这事儿,不讲明白不算完!” 她顺手抄起门边半截磨秃了的竹扫帚。 “咱们不吵不闹,可得有人来断个是非!” “哎!” 振兴撒腿就蹽。 他一脚踢开院门,鞋底扬起一串尘土,连蹦带跳冲进巷子深处,边跑边扯着嗓子喊。 “村长,村长,林来贵又偷鸡啦。” 林来贵顿时慌了神。 “别……别找人来!咱……咱都是一个老祖宗生的,有啥不能坐下来聊?” 他往后退了半步,后脚跟碰上一块凸起的青砖。 “谁跟你是一个老祖宗生的!” 黄翠莲直接堵回去。 “当初你们一把推开我们娘几个、强占老屋那天,血都冷透了!上回偷地窖山药,看在头一回犯错,咱们咬牙没揪着不放。这回又来?再不管你,你还真以为自己是土霸王了!” 她把竹扫帚往地上一顿,震得几根鸡毛飘起来。 “振兴喊村长,不是为难你,是给你留脸面!真等乡亲们围上来,你还能站这儿说话?” 林来贵张了张嘴还想赖。 可周围全是斜眼瞪他的乡亲。 他脖子一缩,话全咽回肚子里去了。 没过几分钟,村长林富贵带着几个队干部气冲冲赶到了。 林富贵脚上那双洗得发白的解放鞋踩进酒糟堆里。 一看满地洒的酒糟,又听大伙七嘴八舌说完前因后果,林富贵脸黑得像锅底。 他弯腰捡起一根带血丝的鸡毛,攥在掌心揉了揉。 “林来贵!” 他嗓门一下子拔高。 “你咋这么不长记性?上回偷山药,念你头回失手,让你写个认错纸条就放过了。这回倒好,偷到亲弟弟家来了!你摸摸良心,它还在不在?” 他伸出右手,食指直戳林来贵胸口。 “你弟妹守寡六年,孩子都没拖累,靠卖鸡蛋换盐换煤油,你伸手就掐她命根子?” 林来贵把脑袋埋得更低,一句话不敢接。 “按村里的老规矩,”林富贵板着脸宣布,“偷东西的,轻的罚扫路,重的送公社蹲点。你这是二进宫,又是当场被抓,人证物证全齐!” 他侧身朝身后站定的民兵队长点点头。 那人立刻从挎包里抽出一张红纸,展开一角,上面还压着半块蓝墨水瓶盖。 “罚你清扫全村主道三天!明早六点开始,扫到中午十二点,连干三天!再敢伸一次手,直接扭送派出所!” 第113章 守株待兔 林富贵甩手把红纸拍在院门口的石阶上。 “纸我贴在大队部门口,今天下午就发通知!” 扫路三天! 听着不疼不痒,可多丢人呐! 他想喊冤,可一抬眼,四周全是皱眉撇嘴的熟面孔。 “还有!” 林富贵补了一句。 “往后你敢靠近林家院子一步,不用等下次,当天就押你走人!听清没?” “听清了。” “响亮点!” “听清了!” 他猛地抬高调门,耳朵根子烫得厉害。 “行了,滚蛋吧!” 林富贵手一挥。 林来贵蔫头耷脑走了。 老乡们三三两两散开,嘴里却没歇着。 “林家小闺女太绝了!早料到林来贵要来摸鸡!” “可不是!听说她让振文猫柴房里守株待兔!” “越来越有谱了!” 院里。 黄翠莲把两只吓得扑棱翅膀的母鸡轻轻塞回鸡窝。 “振文,小暖,今天全靠你们俩机灵。” 她望着孩子,眼眶微微泛潮。 “妈,这事儿真不值一提!” 振文把腰杆子一挺,转脸又挠挠后脑勺,有点不好意思。 “其实吧……全靠妹妹出的招。大伯今晚准来,让我猫在柴房里蹲点。” 振兴也伸手捏了捏小暖的脸蛋。 “妹妹太牛了!这回又立大功!” 小暖却把小脑袋摇得像拨浪鼓,小嘴抿着,一点也没高兴劲儿。 “暖暖不想大伯坏……可他真的做了错事。” 黄翠莲一把把闺女搂进怀里,轻轻拍着背。 “人啊,心要是歪了,难扶正。咱们不跟着学歪就行。” 第二天天刚亮,全村老少全瞅见林来贵在扫街。 他攥着一把秃了毛的大竹扫帚,从村东头扫到西头。 娃们最来劲,成群结队围在旁边起哄。 “哎哟喂,这不是咱来贵叔吗?改行当清洁工啦?” 人群里有人拖着长腔喊了一声,旁边立刻哄笑起来。 几个半大小子挤在墙根底下,指指点点。 “昨儿半夜偷鸡,当场被按住啦!” 穿蓝布褂子的张婶一拍大腿,唾沫星子差点溅到前排人脸上。 “我亲眼瞧见的!他翻林家院墙那会儿,裤脚还挂住了篱笆刺,扯得滋啦一声响!” “活该!手痒就该挨收拾!” 林来贵牙根咬得咯咯响。 村长早撂下话。 谁敢撒泼,罚得更狠。 小暖和振文站在路边槐树底下远远瞧着。 振文直乐。 “哼,看以后他还敢不敢伸爪子!” 小暖却扯了扯哥哥袖子。 “三哥,咱别看了……大伯,看着怪难受的。” “难受啥?” 振文一撇嘴。 “他自己作的!” “可是……” 小暖盯着林来贵弯下去的腰和抖动的肩膀。 “要是他肯收手,肯改一改,就不至于这样了。暖暖就盼着……他哪天能走回正道。” 她把陶碗抱得更紧了些。 振文一下子没声了,低头瞅着妹妹清澈的眼睛,心里猛地一撞。 自己个儿当哥哥的,咋反倒没妹妹看得开呢? 他喉结动了动,没再说话,只是伸手摸了摸妹妹头顶。 “嗯,妹妹说得没错。” 他点点头,声音软了下来。 “咱也盼着他能变好。” 他把插在裤兜里的手抽出来,牵起小暖空着的那只小手。 三天一过,林来贵扫完了整条村道。 而小暖提前识破、巧设埋伏抓贼这事,立马在村里传开了。 不过林家人护得紧,不让人天天上门打扰小暖。 黄翠莲把大门上了把铜锁。 钥匙揣在贴身口袋里,谁来敲门都先隔着门缝问清来由。 她总念叨:“娃才多大点儿?不能让她累着、烦着。” 小暖自己倒挺自在。 每天照样笑嘻嘻的。 只是那个扫街的背影,她一直记得清清楚楚。 有回路过药铺。 她拽住陈老大夫的衣角,仰起小脸问:“吴爷爷,做错事的人,还能重新做个好人吗?” 陈老大夫慢悠悠捻着胡子,眯眼想了想,才开口。 “老话说得好,人刚生下来,本性都是好的。后来过得咋样,才慢慢分出好坏。只要真后悔、肯改,踏踏实实往好处走,谁都有翻篇的机会。” 小暖眨巴眨巴眼睛,用力点头。 “那暖暖就希望……每个人都好好活着,都做好人。” “好孩子!” 陈老大夫笑出眼角的皱纹。 “这份心,比药还养人。” 十月风一吹,人都得加件薄外套了。 田里稻子熟透了,穗子沉得直往下弯。 这天下午,小暖跟几个孩子在晒谷场玩躲猫猫。 “小暖妹妹,轮到你来找啦!” 大鹏拿手巾蒙住眼睛,数完数就扭过头喊。 小暖从麦草堆后面蹦出来,两只眼睛忽闪忽闪。 她没撒开腿满场跑,就站在那儿,把眼睛一闭。 几秒过去,她猛地睁眼。 转身就往晒谷场边那个旧石磨那儿走。 “云棠姐姐,你躲在磨盘后头呢。” 石磨后头哎呀一声,云棠钻出来,捂着嘴笑。 “哟,小暖咋一眼就瞅见我啦?” 小暖刚张嘴要说话,远处哐哐哐! 铜锣声突然炸响,接着是撕心裂肺的哭喊。 声音打何家村那边飘来的,听着就揪心。 孩子们全停下了,踮起脚往那边望。 “咋啦?” 小木头挠挠头。 “听不出,”大鹏皱着眉,“但准是出事了。” 没过多久,几个从何家村回来的乡亲捎来了话。 “何寡妇家的小阳,中午还在炕上扒拉饭呢,下午人就没了!” “才五岁的小娃,能自己溜哪儿去?” 黄翠莲蹲在门口纳鞋底,叹了口气。 小暖听着,小手慢慢捏紧了衣摆,眉头一点点拧起来。 “妹妹,你不舒服?” 振文凑近问。 小暖睫毛垂着,呼吸很轻,嘴唇微微发白。 好一会儿才抬头,小脸绷得有点紧。 “暖暖听见……有个哥哥在哭。怕得很,身子凉飕飕的,一直喊救救我。” 她抬起手,攥住自己衣角,指节泛白。 “哥哥?是不是何小阳?” 振文忙问。 小暖没缩手,只是摇摇头,眼睛盯着地面。 “暖暖不知道他叫啥,”小暖摇摇头,“就知道他在一个黑咕隆咚、窄巴巴的地方,动不了。旁边……有石头在响。” “石头响?啥响法?” 振武蹲下来问。 她歪着脑袋想。 “就是……咕噜、咕噜,像老磨坊里那盘大磨在转。可那声音又卡住了,不动了,死死压着他……” 话说到一半,她忽然停住。 她眼睛一亮。 “是磨坊!小哥哥被扣在磨盘下面了!” 第114章 磨坊 “磨盘下面?” 林来福扛着锄头刚进门,一听这话,心头一跳。 “何家村……有座塌了一半的老磨坊是不是?” 他把锄头往地上一顿,铁头砸出一声闷响。 “有!” 振兴从屋里跑出来。 “上回跟同学去掏鸟蛋,见过!房顶漏了,里头躺着个大石头磨盘!” 林来福一跺脚。 “走!何家村走一趟!小暖,跟爹一块儿去!” 他伸手把小暖抱起来,胳膊一收就稳稳托住她后背。 小暖没挣扎,双手揪着他粗布褂子前襟。 “我也去!” 振文抢着说。 他一把抓起门边的扁担,顺手抄起墙角的撬棍。 “算我一个!” 振武也举起手。 “成!都来!人多手快,早点把娃捞出来!” 林来福跨出门槛,小暖伏在他肩头。 林家人火急火燎往何家村赶。 刚到村口,耳朵里就灌满了嚎啕。 几个孩子挤在人群外。 村口挤得水泄不通。 人群当中,一个三十来岁的女人瘫在地上,哭得直打颤。 是何寡妇。 她男人去年修渠时塌方没了,只剩她和五岁的儿子相依为命。 这回孩子又不见了,天都塌了一半。 “小阳啊……你到底在哪儿啊……娘活不下去了啊……” 她边哭边拍地,嗓子都劈了音。 村长何顺成急得直跺脚,一边抹汗一边吼:“再搜!河滩再趟一遍!臭水沟全扒开!连草堆、柴垛、鸡窝都别漏!” “村长!” 林来福拨开人缝挤进来。 “听说娃还没找着?” 他肩膀撞开两个挡路的男人,脚步没停。 小暖被他护在身前,小手紧紧攥着他后衣领。 何顺成一见他,眼都亮了。 “来福哥!可算等到你们了!快帮把手!这孩子……跟被风吹走似的,全村翻了三遍都没影儿!” 林来福低头把怀里三岁的小闺女往上托了托。 “这是我闺女小暖。她说……小阳哥哥,可能卡在底下。” “磨盘底下?” 何顺成一愣,眉头立刻拧紧。 “哪块磨盘?” 小暖抬起小肉手,胖乎乎的手指绷得笔直,朝村子西边指。 “那边……那个塌得只剩墙皮的老磨坊。暖暖心里头痒痒的,就觉着,小哥哥在那儿。” 话音一落,全场静了。 几十双眼睛齐刷刷落到她身上。 何家村人都听过林家福星的名头,可真见本人,还是头一回。 何寡妇听见磨盘俩字,浑身一激灵,猛地撑着地站起来。 “磨坊……对!小阳昨儿还念叨要去磨坊玩,说那有个大铁轮子转圈圈!我没让去,嫌那里瓦片往下掉,吓人……” “走!马上去磨坊!” 何顺成转身就跑。 一大群人撒腿奔向村西。 那老磨坊早塌得差不多了。 就剩几堵歪歪扭扭的土墙。 最扎眼的就是那块大石磨盘。 足足一米多宽,厚得像块门板,表面被雨水泡得发青。 原先搁在磨台上,如今台子垮了。 磨盘斜靠在断墙上,底部悬空半尺。 底下黑黢黢压着老大一片阴影。 “小阳,你在不在?!” 何寡妇扯着脖子喊,声音都在抖。 “小阳!” 没人应。 几个壮汉里外翻找一圈,愣是没瞧见孩子影子。 “真没有……” “莫不是孩子记岔了?” 何寡妇身子一软,直接坐进泥里。 这时,林来福抱着小暖,在废墟里慢慢绕了一圈。 小姑娘皱着小鼻子,鼻尖沁出细汗,小手越攥越紧。 “爹!就在那儿!磨盘下面!” “下面?” 一个汉子立马蹲下,脑袋探过去瞅。 黑乎乎一片,啥也瞅不清。 他伸胳膊往里捅,手臂一直往前伸,指尖碰到湿泥,又蹭到几块烂石头。 “空的……” 他缩回手,直起腰,直摇头。 “就在底下!暖暖真的知道!哥哥在哭,说身上像压了座山,根本动弹不了!” 小暖跺着脚,小脸绷得紧紧的。 林来福一把放下她,自己直接蹲下来,膝盖顶在泥地上,双手撑住地面,身子往前倾,,眯着眼往磨盘底下瞅。 那石盘歪着斜着,底下果然裂开一条缝。 他朝人喊:“手电筒!快拿手电来!” 光一照进去。 “有东西!” 他猛地吸口气。 “瞧见衣角了!蓝布褂子,是小孩儿穿的!” 话音刚落,他下意识伸手挡了下刺眼的光。 大伙儿心口都是一跳,立马围拢过来。 何寡妇腿都软了,手脚并用爬过去。 她嗓子劈了叉似的喊。 “小阳!是不是我家小阳?!” 林来福伸手往缝里探,胳膊肘先卡进去,肩头使劲往里送。 可刚卡住就再进不去一寸。 他又咬牙去推石盘。 这玩意儿少说也得八百斤往上。 单靠人推,纯属白费劲。 “抬!必须把它抬起来!” 何顺成扯着嗓门喊。 “有力气的全上来!” 刘铁匠、吴铁成几个汉子立马撸起袖子冲上前。 嘿哟嘿哟喊着号子,脸涨得通红,青筋都蹦出来了。 结果石盘只翘起指甲盖那么一丁点。 “顶不住啊!” 刘铁匠直起身,抹了把脸,手背蹭过汗津津的眉骨。 “光靠手不行,得想法子撬!” 吴铁成甩了甩发麻的手腕。 大伙正急得直转圈,小暖突然撒丫子跑向磨坊墙角,弯腰扛起一根粗木棍就往回拖。 那是老房梁塌下来后扔在那儿的,又沉又糙。 “爹!用这个!” 她把棍子塞到林来福手里。 林来福一拍大腿。 “对喽!撬棍一上,事就成了!” 几人赶紧把棍子一头垫进刚抬起的缝里。 木头卡进石缝,发出轻响。 另一头站上四五个壮实汉子,肩膀挨着肩膀。 “预备,一!二!三!压!” “嘎呀。” 一声刺耳闷响,石盘硬生生被撅起一尺多高! 石盘边缘剧烈抖动,碎石和灰尘簌簌往下掉。 “出来了!看见了!” 一直趴在边上盯梢的振文跳起来大叫。 “是小阳!真在底下!” 果不其然,缝隙深处蜷着个小小的人影,头发乱糟糟的,脸上蹭得全是灰和血道子。 正是何小阳! 孩子闭着眼,嘴唇发青,身子冰凉,看着就不省人事。 “快拉人!” 林来福吼了一嗓子。 何寡妇扑到缝边,两只手拼命往里伸,颤巍巍摸到儿子的胳膊,一点点地往外拽。 等孩子完全拖出来,大伙儿才发现他浑身发僵。 “小阳!小阳啊!” 何寡妇把儿子搂进怀里,眼泪噼里啪啦砸在孩子脸上。 第115章 活菩萨 “睁开眼看看娘!娘在这儿啊!” 她一边喊,一边用袖口反复擦孩子鼻尖的灰。 有人飞奔去拎来温水,小心掰开孩子嘴巴,一点一点喂进去。 没过多久,何小阳眼皮颤了颤,慢慢掀开了。 “娘……疼。” “哎!娘在!娘一直都在!” 何寡妇又是笑又是哭,手抖得抱不稳孩子。 “你可把娘吓死了!咋跑石盘底下去了?” 孩子喘着气,说:“我……想摸摸那个大轮子……钻进来玩……石头松了……盘子一下子滑下来……我卡住了……喊了好多遍……没人来……” 原来这娃贪新鲜,溜进磨坊钻到石盘下头,不小心碰掉了垫底的石块。 磨盘轰隆一下塌下来,把他死死扣在里头。 要不是小暖,这孩子怕是…… 何寡妇抱着儿子,转过身,对着林家人磕了三个响头。 她抬起泪脸,一把攥住小暖的手。 “谢谢!真谢谢你们!尤其是小暖……丫头啊,你就是咱娘俩的活菩萨!” 小暖被这阵热闹吓了一跳,赶紧钻到林来福腿后头,只探出半张脸。 “婶子别客气……小阳哥哥没事,我就开心啦!” 何顺成攥着林来福的手直晃,眼眶都湿了。 “来福哥啊!今儿全靠你们一家子!要没小暖这孩子,小阳真就……真就悬了!” 大伙儿一齐鼓掌。 “这丫头真是福气包!” “连人藏哪儿都门儿清!” “太玄乎了!活脱脱一个灵光小菩萨!” 吴铁成也竖起大拇指。 “早说了吧?小暖妹妹说的话,句句都该当真!” 何小阳被抱回屋后,请了村东头的土大夫来瞧。 老医生摸摸脉、看了看擦破的膝盖,摆摆手。 “没啥大事!就是吓着了,蹭了点皮,睡两觉、喝碗糖水,准好!” 他边说边从药箱里取出一小包草药,塞进何寡妇手里。 “熬水洗洗伤口,不化脓。” 何寡妇激动得手直抖,硬把林家人往屋里拉。 “今天必须留下吃饭!你们帮了天大的忙,我不留饭,这心口压得喘不过气!” 饭桌上,她一个劲儿给小暖碗里堆菜。 “小暖呀,多吃肉!从今往后,你就是我闺女!小阳就是你弟弟,谁敢欺负你俩,婶子第一个不答应!” 小暖脸颊红得像刚摘的山楂。 “婶婶,暖暖肚子圆滚滚啦!” 那边何小阳已经能坐起来了,脸色还有点白。 可眼睛贼亮,盯着小暖一个劲儿瞅。 “小暖姐姐,你也太神啦!咋晓得我在石磨底下喊人的?” 小暖歪着脑袋想了几秒,慢吞吞说:“暖暖……心里咯噔一下,就听见了。小阳哥哥在哭,喊救我,声音好急、好慌,一下子就跑进耳朵里啦。” “那……我正想着吃糖,你能听见吗?” 何小阳扒拉着筷子,一脸认真。 小暖摇摇头,小辫子跟着晃。 “听不见哦。只有人家吓得发抖、急得要哭的时候,暖暖才听得见。” 何小阳眨巴眨巴眼,忽然挺直小腰板。 “小暖姐姐,我长大也要跟你一样,帮人!” “好呀!” 小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阳牙。 “咱们搭个帮人小队,你当副队长!” 她伸出右手,小拇指翘起来,等着何小阳勾上来。 回林家庄的路上,天早黑透了。 “妹妹,你今天又拉回一条小命!” 振文仰着脸,眼里全是星星。 “暖暖啥都没干呀,”小暖牵着爹的手,小脚丫踢着路边的小石子,“就是听见小阳哥哥喊救命,马上告诉爹爹啦。” 她顿了顿,仰起小脸补充道。 “喊得可急了,一声比一声短。” 林来福蹲下身,一把将她举起来扛在肩上。 “这就够啦!咱小暖,是爹这辈子最硬气的底气!” 他挺直腰杆,脚步稳稳地往前迈,小暖咯咯笑出声。 “也是娘心里最软乎的那块肉!” 黄翠莲笑着,伸手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刘海。 “是我们全家最亮的那盏灯!” 振兴和振武齐刷刷举起手。 振兴还踮起脚尖,把手里刚摘的蒲公英吹向小暖。 几簇白绒毛飘在阳光里,一闪一闪的。 小暖被夸得直往爹爹脖子后头躲,耳尖都红透了。 到家一说这事,陈老大夫正擦老花镜呢,听完哈哈一笑。 “《孟子》里讲过,人心本善,人人心里都揣着一份软乎劲儿。可小暖这股软乎劲儿,像根线,能连上风、连上土、连上别人的心跳。这是真善,真善,老天爷都会点头。” 他放下眼镜,从药柜最上层取下一小包山楂糖,剥开纸皮,塞进小暖手心。 小暖听不大懂,可看吴爷爷笑得眼角全是皱纹。 白天的画面全在眼前。 小阳哥哥被人抱出来时,他娘一边抹泪一边傻笑。 村里人围上来…… 原来,帮上一个人,心里会咕嘟咕嘟冒泡泡。 “娘……” 她把被子拉高一点,声音软软的。 “暖暖以后,还能帮好多好多的人吗?” 黄翠莲拍着她后背。 “当然能啊!不过小暖得记住,帮人是好事,但不能硬扛。你还小,自己安全第一,这点最重要。” 她停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遇到拿不准的事,就喊大人,别自己往前冲。” “嗯!” 小暖用力点头。 “暖暖明白!” 她翻了个身,把脸转向墙,嘴角还翘着,眼睛却已经慢慢闭上了。 冬天走远了,春天就赶着来了。 一眨眼,又到了五月。 林家新院里的两棵枣树,也悄悄冒出了米粒大的鹅黄色小花。 花香淡得几乎闻不见。 可一靠近树干,鼻尖就能触到那点微凉的甜气。 可今年这春天,林家人谁也没心思瞅一眼这些景儿。 为啥? 振兴马上要中考了。 这会儿,中考可不是闹着玩的。 那是人生头一道大坎。 考不上? 那多半就得回地里抡锄头,面朝黄土背朝天。 振兴是公社中学的头名,各科成绩稳居第一。 老师见了都夸。 “全县重点高中,他一只脚已经踩进去了。” 可偏偏越有把握,家里人心里越打鼓。 盼得越狠,怕得越深。 万一临场砸锅,那滋味谁受得了? 考前最后一星期,振兴回来,在家闭门啃书。 全家走路跟踩棉花似的,脚尖先着地,再慢慢放下脚跟。 说话声调都调低了三度,就怕一个响动惊着他。 “大哥,喝水!” 小暖端着碗水,踮起脚尖,一点一点挪进振兴屋。 第116章 讨个好彩头 振兴正趴在桌上,面前摊着厚厚一摞复习本、卷子。 抬头看见妹妹,他扯出个笑,眼底全是倦意。 “哎哟,谢谢我家小暖。” “大哥累不?” 小暖把下巴搁在桌沿,圆溜溜的眼睛直盯着他。 “暖暖给你揉揉肩?” “不用不用,”振兴伸手揉揉她头发,“就是心里有点发毛。” “发毛?为啥呀?” 小暖歪着脑袋。 “大哥写字最工整,背书最快,连何老师都说你准行!” 振兴苦笑。 “考试嘛,谁说得准?万一一紧张,脑子突然一片白呢?” 小暖眨眨眼,挺起小胸脯,声音脆生生的。 “不会!大哥是咱家最棒的!肯定能中!” 考前一晚,林家端出了压箱底的好菜。 说是给振兴壮胆饭。 饭桌上大家使劲讲笑话,可筷子碰碗的声音都变轻了。 “振兴,明天照常来,别瞎想。” 林来福夹了块鱼肉放进儿子碗里。 “放轻松点。” “对!考不上咱也不丢人。” 黄翠莲嘴上宽心话一套接一套,可眼眶早就悄悄泛潮。 “回家守着地,养鸡种菜,日子照样热乎。” “娘,您别说了。” 振兴放下筷子。 “我一定拼到最后一分钟。” 小暖看看爸,看看妈,又望望大哥,小脸皱成个小包子。 她觉得,屋里像吊着一块看不见的大石头,沉得人胸口发闷。 夜里躺床上,她翻过来,又滚过去,怎么也合不上眼。 大哥熬红的眼睛,爹锁着的眉,娘强撑的笑脸……全在她脑子里来回转。 也不知躺了多长时间,她才昏昏沉沉地闭上眼。 一睁眼,人就进了个新地方。 是个挺大的教室,黑压压坐了一屋子学生。 她踮起脚在人群里扫了一圈,一眼就瞅见大哥。 他就坐在靠窗那排,笔尖在纸上沙沙动,正埋头算题呢。 怪就怪在这儿。 她明明站在旁边,却像有透视眼似的,清清楚楚看见大哥卷子上的字。 是张数学卷,密密麻麻全是题。 第三大题第三小问旁,他打了个小小的问号,又迅速划掉,补上一行演算。 大哥一笔一划写得特仔细。 小暖正看着,忽然发现。 最后一张卷子底端,还压着一大题! 整整十分! 可大哥翻页时手一抖,哗啦就过去了,眼皮都没抬一下! “哥!这儿还有题啊!” 小暖张嘴喊,喉咙却像被堵住,一个字也蹦不出来。 她急得原地打转,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大哥已经把前面全检查完,手都摸到卷子边上了,马上就要交上去! “别交!哥!最后一页!底下那道!” 咚一声,她整个人弹坐起来。 窗外月光白晃晃地铺在地上。 可刚才那一幕…… 大哥真没看见的最后一题。 是真的! 她掀开被子,赤着脚就冲了出去。 “啪啪啪!” 她使劲捶振兴的房门。 “哥!快开门!快起来!” 振兴本就睡不实,一听就醒了。 “小暖?出啥事了?” 门一开,他愣住了。 妹妹只穿着薄薄的小睡衣。 “哥!” 她一把攥住他手腕。 “你明天进考场,千万别急!一定要从第一页开始,挨着页翻,一页一页过!最后一页最底下,藏着一道大题!你肯定会漏!真的会漏!” 振兴一时没反应过来。 “哪道题?你咋知道?” “我梦里看见的!” 小暖急得跺脚。 “就那么翻过去啦!整整十分啊!哥,你一定得翻回去看!翻每一页!翻到角角落落!” 振兴盯着妹妹通红的小脸,心里七上八下。 可他知道,这丫头做的梦,向来不是胡咧咧。 前回山沟起大火、何小阳半夜跑丢……全都是她梦见,后来准准应验。 “行!哥答应你!” 他弯腰把她抱起来,手稳稳托着她后背。 “明早进考场,我连卷子边儿都给你擦三遍,题题看到,一道不放!” “真答应了?” 小暖还不放心。 “真答应!” 振兴拍拍胸口。 “大哥说话,吐口唾沫砸个坑!” 她这才慢慢松开攥着他衣服的小拳头,把脸往他肩膀上一埋。 “哥……你肯定能考中……” 天刚蒙蒙亮,林家院子就忙活开了。 黄翠莲灶上煮着鸡蛋面。 乡下老规矩。 出门赶大事,就得吃碗面,讨个顺顺利利的好彩头。 “振兴,该带的都装好了不?准考证、铅笔、橡皮擦、尺子……” “都齐了,娘。” “路上慢点,别光顾着赶时间。” “哎,知道了,爹。” 振兴三两口吃完面,推开门就往外走。 小暖一路小跑追到院门边,伸手扯住他后衣襟。 “哥!别忘翻到最后一页啊!就最后那张纸!” “放心!记牢了!” 振兴弯腰揉了揉她脑袋。 “哥肯定仔仔细细看一遍。” 从林家村走到县城考场,得踩着土路走上一个多钟头。 振兴赶到时,校门口早挤满了人。 他按准考证找着自己考场、座位。 坐稳后闭眼数了三口气,硬把心口那股子慌劲儿往下压。 手心里全是汗,他悄悄在裤缝上蹭了两下。 铃声叮地一响,监考老师发下卷子。 振兴接过卷子时指尖微微发颤。 头一场考语文,振兴答得顺顺当当。 交卷前,他猛地想起小暖踮着脚叮嘱的样子,赶紧把整张卷子从头翻到底。 妥了,没毛病。 第二场是数学。 这科振兴打小就灵光,刷刷几笔就写了一半。 等翻到最后一张卷子,他立马收住手。 一道题一道题慢慢啃,生怕跳过去一个字。 嘿! 真在末页最底下蹲着一道大题。 题不刁钻,可它藏得太深啦! 要不是趴那儿死盯,八成直接漏过! 振兴脑门一热。 小暖说的,就是它! 他屏住呼吸,提笔写得格外稳,答完又把整张卷子捋了两遍,才交上去。 往后两天,他每回交卷前都掐着表多留五分钟。 考完第三天,太阳刚落山,振兴背着空书包回了家。 “咋样?考得咋样?” 林来福一把拽住他胳膊,话音都发颤。 “八九不离十吧……” 振兴咧嘴一笑。 “尤其数学,多亏小暖提点,要不,那十分的大题,铁定丢在卷子底下了!” 屋里顿时静了三秒。 “十分?!差一分都卡线啊!” 黄翠莲一拍大腿。 “这哪是提醒,这是救命!” “妹妹神了!” 振武把小暖扛上肩膀,双脚离地一蹦。 第117章 全县第三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空米缸半夜长粮,我家养了小财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8章 缺德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空米缸半夜长粮,我家养了小财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19章 遭黄皮子洗劫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空米缸半夜长粮,我家养了小财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0章 百草图鉴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空米缸半夜长粮,我家养了小财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21章 生财道 林来福心口咚咚直跳! 种一亩地忙半年,到头来剩不下几块钱。 这才采一回啊! 他咽了下口水,舌尖抵住上颚,缓了缓气息,试探着问。 “杨掌柜,下回……您还收不收?” “收!敞开了收!” 杨掌柜拍板答得干脆。 “但有一条,货得像今天这样棒!加工也得按规矩来!切片要匀,晾晒要透,不能捂霉、不能沾灰、不能混泥沙!再有这种好东西,别客气,立马送来!” 林来福把九块一毛钱揣进怀里。 他哼着小调往家蹽,步子迈得又高又轻。 “卖啦!九块一!” 一迈进院门,他就扯开嗓子喊。 家里人呼啦围上来。 大家盯着那几张皱巴巴的票子,眼睛都直了。 “真有这么多?!” 黄翠莲伸手捏了捏钱。 “杨掌柜亲口讲的!” 林来福声音发颤,右手激动地挥了一下。 话还没说完就笑出声来。 “还专门叮嘱,下次一定还得是这个成色!” 小暖也咧嘴笑,不过她马上想起另一件大事。 “爹,咱们挖药的时候,种子留没留呀?吴爷爷说,不能挖秃噜了,得给草药娃留条活路,好继续长个儿。” “留啦留啦!” 林来福笑着揉揉她头发。 “照你说的办,大的挖走,小的原地养着,还把籽儿一把把撒回土里了。我让振武拿个小布袋专门装种子,振文记了本子,哪片坡种了啥,啥时候撒的,全写着呢。” 打那以后,上山找药,就成了林家新添的一条生财道。 每个月,林来福都要拉上小暖进山跑个两三次,专捡当季能用的草药挖回来。 振武和振文有时候也搭把手,跟着一起上山。 小暖这孩子,跟草药天生有缘。 有一回,她站在一片茂盛的黄芩前,抬手一指。 “这些先别动,它们自己说再等十天,劲儿才足。” 旁边吴爷爷蹲着没吭声,只慢慢捻起一撮土,捏碎后看了看湿度,又扒开表层浮土瞧了瞧根部泛出的微黄。 林来福听了没反驳,把背篓往肩上扶正,转身领着人往西坡去了。 结果第十天大家再去,嘿! 那根子果然更粗更实,煎出来味儿都更冲。 林来福用竹刀刮下一小片放嘴里嚼。 舌尖立刻泛起浓重苦味。 杨掌柜接过药材,拿戥子称过,又凑近闻了闻,当场拍板加价两分钱一斤。 就靠这本事,林家每月药材钱稳稳当当进账三十块上下! 有时候多采些丹参和苍术,还能凑到三十五块。 林来福每次回家,先把布包交给黄翠莲,再蹲在院里洗脚。 搁那会儿,这数字简直吓死人! 镇供销社售货员每月工资二十八块五,公社卫生所赤脚医生,干满三年才拿二十五块。 林家一下子成了村里最扎实的宽裕户。 雨天别人家孩子穿着补丁摞补丁的裤子跑跳,林家几个孩子裤脚是崭新的。 可他们从不嚷嚷。 该起早照样起早,该下地照样下地。 只是家里饭桌丰盛了。 白面馒头常有,肉星儿也不少见。 孩子们身上换上了新布衣,振兴的学费更是一次没拖过。 腊月杀猪那会儿。 林家能买回三斤肥瘦相间的肋条肉,炖一大锅萝卜块。 振兴的新布衣是用蓝洋布裁的。 村里人慢慢咂摸出味儿来了,但谁也说不出个所以然。 只有何二婶,上次被小暖救过场,打心眼里服气,偶尔凑近了压低嗓子问。 “小暖啊,你们家又摸啥道了是不是?” 小暖从来都挺直腰板答。 “何婶婶,是爹爹肯干。” 吴爷爷坐在院中柳树下的矮凳上,听见了也不抬头。 只把手里那本翻得卷边的《植物图谱》又翻过一页。 她从来不吹自己多灵,也从不把山上那些事到处讲。 黄翠莲早就叮嘱过她。 “好东西藏在兜里,不往外掏,家才稳当。” 小暖正坐在炕沿剥花生,剥好的仁儿一颗颗摆进粗瓷碗。 黄翠莲把针在头发上蹭了两下,接着穿线。 “你爷临走攥着你手说的,话不多,就这一句。” 可事儿捂不住。 这天林来福又去镇上卖药,偏巧让张麻子撞了个正着。 张麻子亲眼瞅见杨掌柜数出厚厚一叠钱塞进林来福手里,眼珠子差点掉地上。 一回村,他逢人就说:“林家卖药!一趟十几块!一个月下来少说四五十!” 消息立马炸开了锅。 “哎哟!刨草也能刨出金疙瘩?” “后山那些野苗苗,真能换这么多票子?” 有人红了眼,也跟着往山里钻。 可转一圈下来,不是空着手回来,就是拎回一堆蔫头耷脑的次品。 药铺伙计掀开麻袋扫一眼,摇摇头,伸手推开。 “这不够秤,味儿不对。” 最后大伙儿只能叹气。 这钱,真不是随便谁弯个腰就能捡起来的。 刘铁匠偷偷把林来福拉到墙根底下。 “来福哥,你看……咱几个能不能也搭个伙?弄点药,好给娃买双新球鞋。娃脚上那双鞋,鞋帮子都开了三道口子,踢踢踏踏响了一整个夏天。” 林来福没马上点头,顿了顿才开口。 “中!不过有一条,不能瞎挖!啥时候能挖、挖多少、留多少苗、护多少根,样样得守规矩。这是陈大夫立下的铁律,也是给后面几代人留口粮。” “记住了!真记住了!” 刘铁匠拍着胸脯应承。 接着,林来福挑了几个踏实可靠的人家,拉起一支小队伍,叫山药组。 他挨家登门,把话说明白。 只收肯守规矩的,只带肯听小暖指挥的,只留肯把药苗当自家娃养的。 小暖呢,就负责带着大家找地方、看时辰。 药材一采回来,全交给陈老大夫动手加工,林来福负责挑到镇上去换钱。 挣回来的钞票,咋分? 按谁干得多、谁挖的草药多,来一碗水端平。 这么一搞,搭把手的几户人家,口袋都鼓了一截。 见了林家人都直点头、说好话。 小暖最开心的是,山里那些宝贝草根子,没被瞎薅乱拔。 每次进山,她都蹲在草丛边竖起耳朵听动静,然后转头告诉大人。 “这个别动,它正攒劲儿呢!” “那个再等等,花骨朵还没熟透!” “这拨苗苗太嫩,得养一养!” 大人还真就信她,照她说的办。 日子一长,大家慢慢咂摸出味儿来了。 听小暖的话,挖出来的药更扎实,收药的铺子给价也更爽快。 第122章 熬出头喽 到了深秋一个傍晚,林家人围着八仙桌开始扒拉账本。 单是卖草药,这个月林家就分到二十八块整! “咱家,真算是熬出头喽!” 林来福搓着粗糙的手,声音有点发颤。 黄翠莲低头抹了抹眼角,手指轻轻按在眼尾。 “要不是小暖灵光,要不是陈大夫肯教,哪有今天?” 小暖晃晃小脑袋,两只小手在膝盖上搓了搓,眼睛亮亮的。 “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呀。爹天不亮就上山,哥哥们背篓、运货、打下手,吴爷爷手把手教我认叶子、辨根须,还有刘伯伯他们,帮忙看场子……少一个都不行。” 陈老大夫笑眯眯捻着胡子。 “老祖宗讲过,行善积德,福气自来。林家今天这份甜,是日日踏实干、心心向善结下的果。小暖才这么点大,就懂人多力量大的道理,真难得。” 夜越来越静,虫鸣渐渐低下去。 小暖趴在窗台上,仰着小脸看星星。 “星星哥哥姐姐,拜托你们护着山里的小草药们,让它们长得胖嘟嘟、壮实实。也保佑咱们村人人都吃饱穿暖,笑呵呵过日子。” 十月的天,蓝得像洗过似的。 林家村的晒谷坪上,铺满了沉甸甸的稻子。 这是秋收后的大事,晾谷子。 只有晒干透了,才能装袋进仓。 不然捂久了,准生虫、发黑、烂掉。 天刚麻麻亮,晒谷坪就活起来了。 林家的稻子摊在晒谷坪东头。 林来福和振武正一前一后来回推耙,把谷子理得整整齐齐。 小暖也来了,可她没凑堆玩,就搬个小板凳,乖乖坐在谷堆边上。 “妹,你咋蔫蔫的?” 振文蹬蹬跑过来。 “不去捉迷藏?柱子哥刚在柴垛后头藏好了,大伙儿都快找疯啦!” 小暖摇摇头,大眼睛一直望着天上。 今儿天蓝得晃眼,太阳也暖烘烘的…… 可她心里,就像揣了只小兔子,扑通扑通,总不得劲。 “三哥,”她声音软乎乎的,“暖暖心里头……老觉得下午要泼水。” “泼水?” 振文仰起脖子瞅了瞅天,伸手遮在眉骨上方,眯起一只眼仔细扫了一遍天空。 “拉倒吧!这日头亮得晃眼,蓝汪汪一片,连个毛毛云丝都找不到。哪像要下雨的样子?” “可……暖暖就是晓得啊!” 小暖把眉头拧成个小疙瘩。 “哗啦一大片,浇得稻子全蔫巴,谷穗子都耷拉脑袋。泥地会咕嘟咕嘟冒泡,田埂边的蚯蚓都钻出来爬,水洼里全是歪着头的蜻蜓。” 振文心里打了个问号。 正说着,林来福拍完最后一簸箕稻子,端着粗瓷碗过来喝水。 耳朵一竖,听清了。 “小暖,你真闻出雨味儿了?” 林来福蹲下身,平视着闺女。 小暖猛点头,小手还朝西边一指。 “嗯!雨婆婆气鼓鼓的!等太阳滑到树梢那儿,准来!” 林来福眯眼望过去。 天是真干净,高远透亮。 可这话,他是真不敢当耳边风。 “爹,咱……赶紧拢粮?” 振武擦着汗也凑近了。 “宁可白忙活一回,也不能等雨砸下来才抱脚丫子。” 他手里攥着一把镰刀。 “拢粮?” 张麻子正蹲在自家谷堆前,一手拿着木耙,一下一下拨弄着稻粒。 听见林来福喊话,立刻直起腰,抹了把额头的汗,咧开嘴就笑了。 “来福,你们家心眼儿比筛子还细?这天,烫屁股的热,正是抢晒的好辰光!太阳毒得能烤焦草尖,谁这时候往屋里收粮?” 大伙儿立马围过来,七嘴八舌嚷成一片。 “可不是嘛!收啥收?当哄娃玩呢?” “林家小丫头又编故事了吧?” “三岁娃的话,当饭吃啊?她连筷子都拿不稳,还能看天?” 何二婶站在人群边,脚尖微微蹭着地,悄悄攥着衣角。 “要不……咱也搭把手?小暖这孩子,说话还没走调过……” 她男人何老二当场横她一眼。 “走调?我看是你脑子短路!大晴天跳脚收粮,嫌胳膊不累是吧?你要干,你自个儿撅着,我不沾边!” 林来福低头看着女儿亮晶晶的眼睛。 “收!咱家先动!” “爹,真动手啊?” 振武甩掉草帽,帽子滚进谷堆里也不捡。 “我扛头一袋!” “收!听小暖的!” 眨眼工夫,林家人全动起来了。 村里人抱着胳膊看热闹,嘴就没停过。 “林家这是演哪出?拿三岁崽的话当圣旨?” “这天能下雨?母猪都能上树!” 连村长林富贵也踱过来劝。 “来福,你摸摸这太阳,烫手不?收啥收?白流汗!” 林来福喘口气,把麻袋往肩上一耸。 “村长,宁可汗流干,不愿谷发霉。” “流干?” 刘铁匠摆摆手,把旱烟锅在鞋底磕了两下。 “我看这汗是白淌,天上不下,地下也不漏!” 小暖站在旁边,小脸涨得像熟透的番茄,可小拳头还是攥得紧紧的。 “爹!快收完!雨,马上就要拎桶往下倒了!” 林家人顶着大伙儿的目光和闲话,硬是把三十袋稻谷全扒拉进麻袋。 来回跑了好几趟,折腾了一个钟头,个个热得直喘粗气。 别的人家呢? 该蹲在场院里翻粮的照翻,该扯闲篇的照扯,压根没当回事。 中午回家吃饭时,黄翠莲扒拉两口饭就搁下筷子。 “来福,你说……这天要是真不下雨,咱不就成了全村的活笑话?” 林来福抹了把脸上的汗。 “笑话就笑话呗。总比粮食泡成馊粥强。” 小暖却眨巴着眼睛,小脸一本正经。 “娘,肯定下!暖暖心里咚咚跳,雨婆婆早挎着篮子出门啦!” 吃完饭,全家人都猫在家里,眼睛盯着窗外,干等着。 振武和振文挤在窗边,仰头瞅天。 蓝得晃眼,太阳跟烧红的铁饼似的。 “妹妹,你真没蒙人?” 振文又凑过来问,这已经是他第八遍了。 “嗯!” 小暖小手攥成拳头,举到胸口。 “就在……就在太阳滑到老槐树尖尖上那会儿!”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树尖上,最细那一根杈。” 算算时间,差不多下午三点。 一分一秒往前挪。 蝉声从响亮变得嘶哑,又渐渐弱下去。 张麻子还特意晃到林家门口,扯着嗓子喊。 “来福!出来瞅瞅咧!天亮堂着呢!你家那稻子,现在收回去,明儿又得摊开晒,纯属瞎忙活!” 他一边喊一边晃着蒲扇。 第123章 抢粮 林来福理都没理他,端起碗咕咚咕咚灌了半瓢凉水。 两点三刻,天悄悄变了。 “咦?那边飘来一朵云?” “一朵小毛云,吹口气就散了!” “秋天哪有雷阵雨?糊弄鬼呢!” 谁也没放心上。 三点整,太阳准准地移过老槐树最高那根枝杈。 就这一眨眼的工夫。 西北那片云一下炸开,铺天盖地涌过来,眨眼盖住了半边天! 风也跟着冲了出来,嗖嗖地凉。 “起风啦?” 张麻子揉揉眼睛坐直了。 “哎哟!云真来了!” 刘铁匠蹿起来,脸都白了。 风一阵猛过一阵,卷起沙土、碎叶。 “快抢粮啊!!” 整个打谷场立马炸了锅!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尖利的惊叫。 大伙儿连滚带爬扑向自家稻谷,可哪儿还来得及? 三十多家,几百袋稻子,全摊在地上,薄薄一层! 平时收一次得忙活两三个钟头,现在雨星子眼瞅就要砸下来! “搭把手!帮帮我!” 吴铁成嘶哑着嗓子喊。 “我家有二十袋没拢齐!” 杨三贵蹲在泥水里,两手各抱一袋。 “孩子他娘!傻坐着干啥?快抄簸箕啊!” 胡老四冲着场边树荫下愣神的女人吼。 转眼间,天黑得像扣了口大铁锅,风刮得人东倒西歪。 “啪嗒!” 雨点接连砸在草垛顶、石磙边。 紧接着,哗啦一声,雨线连成了片! “下大了!真下起来了!” 刘铁匠脱下褂子罩在头上。 可刚抬脚,雨水就顺着袖口灌进胳膊肘。 “我的稻子啊!” 何老二跪在泥里,双手扒拉着被水冲散的谷粒。 “快!抢一袋是一袋!” 胡老四咬着牙拖起一袋湿透的稻子。 哗啦。 天跟破了似的,雨劈头盖脸砸下来! 大伙儿豁出去了,光脚踩在泥里扒拉、搂抱,可根本白搭。 雨太大,人站那儿连鼻子都睁不开,满嘴灌水。 何老二呛了一口泥水,弯腰咳了半天,吐出来的全是黄沫。 “全没了……真全完了……” 张麻子一屁股坐在水里,傻瞅着自家十几袋没搬走的稻子。 那可是他起早贪黑、一粒一粒挣回来的活命粮! 刘铁匠也愣在原地,跟根木头桩子似的。 何老二抬手就给自己俩嘴巴子。 “我咋就不信呢!我咋就犯浑呢!” 只有林家门口站着几口人,手里撑着伞,静静望着这场要命的大雨。 “真来了……” 振武嗓子发干。 “多亏听小暖的……” 振文把小暖往怀里又搂紧了点。 小暖仰着小脸,盯着雨里扑腾的乡亲们,小眉头皱得死紧。 “叔叔们的粮食……湿透了……泡烂了……” 这场雨,足足下了整整一炷香的工夫。 等云缝裂开,雨停了,打谷场早不是晒场,成了个臭烘烘的泥潭子。 没抢走的谷子,要么被水冲得没了影,要么陷在泥里吸饱了水。 粗略一算,全村二十多户遭了殃,最惨的三家人,连一捧干米都没剩下! 当晚,整个村子静得吓人。 林来福心里最不是滋味。 自家粮仓鼓鼓囊囊。 可看他乡亲们那一张张垮掉的脸,胸口堵得喘不上气。 “爹……”振兴扒着门框,“咱……能匀点米过去不?” 林来福长长吁了口气,手按在门框上,指节都泛了白。 “匀?咱那点存粮,塞牙缝都不够啊……” 小暖一直乖乖坐在墙边的小板凳上,这时候忽然举起手。 “爹,暖暖想到法子啦!” 大伙儿齐刷刷扭过头。 “陈伯伯讲过,沾了水的谷子,放不住,但趁新鲜能入口!” 她仰起小脸,声音脆生生的。 “咱干脆摆一桌饭,请大伙儿来吃!咱家的干米管够,再混点他们泡水的稻子一起煮,吃饱不浪费!” 林来福一拍大腿。 “对喽!湿谷子搁一宿就发酸,不如趁热乎全吃了!天一亮,再想吃都不成!” 黄翠莲也马上接话,声音又快又稳。 “成!米咱们出,菜咱们备!今儿谁家粮被水泡了,都来咱家敞开了吃!灶台不熄火,碗筷不停手!” 话音刚落,立马开干! 林家人全动起来了。 林来福抄起竹篮出门喊人,专挑淹得最惨的几户。 黄翠莲卷起袖子,领着几个娃淘米洗菜、劈柴烧火。 村里人听说林家要开饭局,个个懵。 “啥?请客?” 天擦黑,林家门口支起五张大桌子。 黄翠莲掀开灶上大铁锅盖。 白气喷出来,烫得她往后缩了缩脖子。 米是自家囤的干爽好米,掺了点捞出来还能吃的湿稻子,蒸得蓬松又筋道。 灶台边还咕嘟着一大锅豆腐汤。 二十多户遭灾的人家,陆陆续续进了院门。 望着冒热气的饭菜,闻着那股子踏实的烟火味,不少人鼻子一酸。 张麻子捧着粗瓷碗,手直打晃。 “来福啊……翠莲啊……这碗饭,我这辈子忘不了……” 刘铁匠抹了把脸,袖口蹭过眉骨。 “上午我还笑你们小题大做……我……我真是猪油蒙了心!” 林来福赶紧摆手。 “别提了别提了!快趁热吃!粮没了可以再种,人齐整,啥都能重来!” 小暖端着自己那只小花碗,蹭到张麻子跟前,踮起脚把碗往老头手里送。 “张爷爷,你吃这个鸡腿!肉多,顶饿。吃饱了,心就不揪着啦。” 老头的眼泪砸进饭碗里,溅起一小圈涟漪。 “小暖啊……爷爷嘴贱,上午还说你瞎嚷嚷……” “没事。” 她晃晃小脑袋,发梢扫过耳垂。 “爷爷是怕粮坏了心疼嘛。以后暖暖要是心里咯噔一下,肯定跳起来喊所有人!” “信!爷爷全信!” 张麻子攥紧拳头,重重点头。 这顿饭没人说话,可碗筷声、喝汤声,汇成一股暖流,在夜风里悄悄淌。 粮仓空了,人心却捂得更热了。 饭后,林富贵把大伙儿拢在院里开会。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洪亮。 “乡亲们,今天这事,大家咂摸出味儿没?小暖这孩子,不是一般灵光!”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 “她说天要变脸,咱们立马抢收!她说哪儿不对劲,咱就得竖起耳朵防着!” “听明白了!” 全村人异口同声,嗓子都亮了。 打那天起,小暖在村里的分量又重了一截。 可小暖还是那个小暖。 不晓得啥叫威信,不懂啥叫崇拜。 她只明白一件事。 看到别人舒展眉头,自己心里就像揣了颗糖,甜滋滋的。 第124章 榆木脑袋 半夜,林家屋子都黑透了。 小暖躺在小床上,翻了个身,睡意全无。 “娘……”她轻声问,“泡水的米和稻子……真的一点法子都没了吗?” 黄翠莲拍着她的后背。 “真不行啦。粮食沾了水,几天就发霉变味儿,留不住。” 她叹了口气,指尖停顿了一下。 “米壳软了,稻粒胀开,一捻就烂成糊。” “那……那张爷爷冬天咋办啊?” “村里大伙儿一起扛呗。你帮一把,我搭一把,咬咬牙,日子总能挺过去。” 黄翠莲说完,把被角往上拉了拉,盖住小暖露出的肩膀。 小暖用力点头,可心里像塞了团湿棉花,闷得慌。 “娘,暖暖以后要更拼,让大伙儿都吃上热饭、穿暖衣!” “好嘞,咱家小暖心眼儿最软,心也最大。” 黄翠莲低头亲了亲她的额角。 深秋的清晨,冷气直往脖子里钻。 小暖刚睁眼,就听到堂屋传来振文清亮的声音。 “娘!我真能去念书啦?” 黄翠莲正捏着一张皱巴巴的纸条,眉梢翘着笑。 “学校门是开了,可公社小学这回只收二十个娃,报名的三十个!你能不能排上号,真不好说。” 振文今年九岁,早该背书包进学堂了。 可头几年家里揭不开锅,硬是拖了下来。 如今手头宽裕些,黄翠莲铁了心,再不能让孩子当睁眼瞎! “那……那要是没轮上呢?” 振文小脸一耷拉,嘴撅得能挂油瓶。 小暖蹭到三哥身边,揪住他洗得发白的衣角晃了晃。 “三哥别怕,老天爷都看着你呢,肯定行!” 黄翠莲搓了搓手,叹口气。 “明儿我去趟学校问。听说管招新生的张校长特别较真,得看孩子是不是机灵,还得查家里是啥出身……” 她一边说,一边把围裙下摆拽了拽。 话音还没落,院门被推开。 是西边的何二婶,拎着个竹篮,满脸堆笑跨了进来。 她现在跟林家亲得跟一家人似的,三天两头来坐坐。 “翠莲!听讲振文要上学?” 她嗓门亮,话音刚落,就放下篮子,伸手去摸振文的脑袋。 “可不嘛,愁着呢,坑位太紧。” 黄翠莲低头整理了一下袖口,又抬头看了眼天色。 “哎哟,巧了!我姐家闺女就在公社小学教书。她说今年抢得是真凶!不过……嘿,有门路。” “啥门路?” 黄翠莲立马凑近了点。 “送东西啊!” 何二婶挤挤眼。 “张校长他家那位,最吃这套。几斤鸡蛋、半斤红糖,搁桌上一摆,事儿就活泛多了。” 她说完,顺手掀开篮盖,拿手指点了点里面。 “喏,今儿我就带了四只蛋,给你家先垫垫底。” 黄翠莲眉头一拧。 “这……不大妥当吧?” “有啥不妥?街坊邻居都是这么走的!” 何二婶摆摆手。 “你们家如今有底子,花这点小钱,值!为娃挣个前途,天经地义。” 她一边说,一边从篮子里摸出一枚鸡蛋。 林来福这时端着搪瓷缸子从里屋走出来。 刚好听见,一口把茶水咽下去,摆手道:“不送!咱林家不干这个。振文要是够格,学校自然要;靠塞东西进去,娃将来在同学面前也站不直腰杆!” 振文仰起小脸,攥着拳头应声。 “爹说得对!我要凭自己考进去!” 何二婶撇撇嘴。 “你们啊,真是榆木脑袋!” 顿了顿,忽然瞄见小暖蹲在门槛上晃腿,眼睛一亮。 “诶,不如带小暖一块儿去?那丫头嘴甜人乖,一笑俩酒窝,校长瞅见保准喜欢,说不定顺带就把振文的事给点了!” 可不是嘛,谁见小暖不打心眼里喜欢? 第二天一早,黄翠莲真就领着小暖和振文往公社小学去了。 小暖今儿特意挑了那件最亮眼的粉红小棉袄,头发两边各扎了个圆鼓鼓的小揪揪。 公社小学在东头,红砖盖的平房整齐排列。 院子中间竖着一根两米多高的铁杆子。 杆顶焊着个铁圈,上面系着一面褪了色的红旗。 风一吹,旗面就哗啦啦地展开。 今天是开学报到的日子,校门口全是人。 整个校门口吵吵嚷嚷,跟赶集似的。 黄翠莲一手牵一个。 她直奔贴着报名处三个字的桌子。 那儿坐着个女老师,鼻梁上架着副黑框眼镜。 她扫了振文一眼,开口就问:“多大啦?” “九岁。” “以前读过书没?” “没……没进过学堂。但我跟大哥念过,能认一百来个字呢!” 振文仰起小脸,抢着回答。 女老师眼皮抬了抬。 “哟?真认得?写几个我瞅瞅。” 振文立刻抓起铅笔,在本子上一笔一划写了几个字。 字不算漂亮,可横是横、竖是竖,看得出使劲儿了。 女老师点点头。 “嗯,有模有样。” 顿了顿,又叹了口气。 “可问题是,报名的人太多,总共就二十个空位。你年纪比别的娃大点儿,这……怕是悬。” 振文一下愣住,小嘴抿紧,脸刷地就白了。 黄翠莲心也跟着揪起来。 “老师,您行行好,孩子做梦都想进学校啊……” “我不是不帮忙,”女老师摊摊手,“真没多余名额了。要不你们去找张校长当面问问?他说了算。” 按老师指的路,黄翠莲牵着俩孩子,走到办公室门口。 门外面已经排起小队…… 熬了快半上午,才轮到他们。 屋子不大,一张漆皮掉得差不多的旧木桌后头,坐着个五十出头的男人。 正是张校长。 张校长眼皮都没怎么抬,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登记表交了吗?交了就回去等信儿。” “可校长,他真会认字!在家自学的,一百多个,都记住了!” 黄翠莲语气急切,声音微微发紧。 “会写字的多了去了,”张校长摆摆手,指尖朝门外方向一指,直接喊,“下一个!” 黄翠莲张了张嘴。 话还没出口,张校长已经低头翻文件。 振文鼻子一酸,眼睛泛潮,眼眶很快红了一圈。 “娘……咱回去吧。” 话音刚落,里屋突然哇一声哭出来,紧接着是个女人慌里慌张的喊。 “小宝!小宝醒醒!快睁眼看看娘呀!” 张校长站起身,转身就往里屋冲。 黄翠莲听见动静,下意识就跟了进去。 里屋床上躺着个四五岁的男孩,缩成一团。 “冷……娘,我冷……” 边上那个女人急得直跺脚。 第125章 闯出个名堂 “这可咋办哟?卫生院太远,叫不到车,也没个大夫上门啊……” 张校长急得直搓手。 “快!赶紧叫村里的赤脚医生来!” “人刚去隔壁村出诊了,估计得一个多钟头才能赶回来!” 女人嗓子发哑,说完又俯身去摸孩子额头。 小暖被黄翠莲搂在怀里,一抬头就看见床上那个小脸通红的男孩,小鼻子立马皱成一团。 她跐溜一下滑下地,迈开小短腿噔噔噔跑过去。 “哎呀,烧得像火炭一样……” 校长夫人瞧见她,强扯出个笑,伸手想把她往旁边带。 “小朋友,站远点哈,这病容易过人。” 小暖却把小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婶婶,弟弟是吹风着凉才发烧的。暖暖能治。” “你能治?” 张校长半信半疑,盯着这个还没他讲台高的一丁点儿小姑娘。 “嗯!” 小暖使劲点头。 她轻轻掀开油纸,里面躺着几片干巴巴的叶子,颜色深浅不一。 “婶婶,这个是薄荷叶、柴胡叶,拿热水一泡,喂弟弟喝下去,烧就退了。这叶边细密,闻着凉丝丝的。” 又指着柴胡叶的长椭圆轮廓说:“这叶子窄而韧,背面有白绒毛,味儿微苦回甘。” 校长夫人手心都出汗了。 “这……这真管用?” 张校长也直摇头。 “丫头,这可不是过家家。你这些……叶子,哪儿来的?” “不是普通叶子,是中药!” 小暖挺起小胸脯。 “吴爷爷教的!他是咱村最老的老大夫,救人救了一辈子。” 黄翠莲赶紧接话。 “张校长,陈大夫我可太熟了,以前我爸咳嗽半年没好,就是他三副药调好的。小暖天天跟他后面学,认得清清楚楚。” “去年冬天,陈大夫腿摔伤了,还是撑着拐棍来给我家娃看惊风。” “小暖背的药性歌诀,我听着都像顺口溜,句句有出处。” 话音刚落,床上的孩子突然身子一僵,胳膊腿儿猛地抖了一下。 一声短促的抽气声从喉咙里挤出来。 校长夫人一声就哭了。 “天呐!这可咋办啊!” 肩膀止不住地耸动,喉咙里发出压抑的呜咽。 小暖也不啰嗦了,转身就往外冲,一眼瞅见灶边那口小煤炉,壶嘴正噗噗冒着白气。 水刚好烧开! 确认壶底还在咕嘟冒泡,她立刻回头喊人。 她拽住黄翠莲衣角,仰着脸。 “娘,快帮暖暖煮药!” 黄翠莲看看急得原地打转的校长两口子,一跺脚。 “中!听你的!” 她按小暖说的,抓起那两片叶子扔进碗里,拎起滚水哗啦一冲。 把碗搁在灶台边沿,静置十息。 “婶婶,您托着弟弟肩膀,暖暖来喂。” 校长夫人望着小暖亮晶晶的眼睛,心口不知怎么一热,竟鬼使神差地点了头。 药味又苦又涩,小孩刚抿一口就瘪嘴。 可小暖一点不慌,软声哄着。 “弟弟不怕,乖乖喝完就不烧啦。你闻闻,有股清清凉凉的香味儿,像嚼青草糖……” 说完又轻轻吹了吹勺中药汤,再递过去。 最后一口药汤顺着勺沿滑进嘴里。 他吞咽了一下,舌尖舔了舔上唇。 喝完药,小暖马上让校长夫人拿水给孩子擦擦胳膊腿儿,降降温。 她自己取来一块干净蓝布巾。 擦完左边胳膊,示意校长夫人换右边。 她自个儿搬来个小马扎,挨着床边坐得端端正正。 一双黑葡萄似的眼睛,一眨不眨守着弟弟。 大概一盏茶工夫过去,小孩儿的呼吸渐渐变得平稳。 再过片刻,他眼皮一掀,眼珠缓慢地转动了一下。 “妈……” “哎哟!妈在这儿呢!” 校长夫人立马破涕为笑。 “烧退了!真退啦!” 张校长肩膀一松,紧绷的肌肉明显松弛下来。 他长长呼出一口气。 “太谢谢啦,小朋友!你叫啥名儿?” “我叫林小暖,大伙儿都喊我暖暖。” “林小暖……” 张校长一拍脑门。 “哎哟,就是林家村那个,谁见了都说有福气的孩子?” 黄翠莲有点腼腆,挠挠耳朵。 “都是大伙儿嘴快瞎传的。孩子是跟陈大夫混熟了,顺手认了几样草叶子罢了。陈大夫教得细,小暖也肯记,一来二去就分得清薄荷和艾草,知道车前草能利尿,蒲公英根煮水能降火。” “哪是瞎传啊!” 校长夫人一把攥住小暖的手,手心热乎乎的。 “今儿要不是小暖眼尖手快,我家小鹏怕是要送卫生所去了!小暖,你可真是咱家的救命菩萨!刚才那会儿他脸发青、嘴唇发白,我腿都软了,差点抱不住人!” 小暖被夸得直往娘身后缩,肩膀微微抖着。 “暖暖……暖暖就光知道哪些草能嚼,哪些草能泡水。暖暖尝过,苦的不伤胃,涩的不呛喉。小弟弟不难受了,暖暖心里就亮堂啦。” 话音刚落,床上那小子睁开了眼。 “我叫林小暖。小弟弟,你呢?” “我叫张鹏,家里人都喊我小鹏。” “小鹏乖,多喝温水,多躺会儿,烧退了病就跑光啦!” 小暖板着小脸,一本正经地交代。 她踮起脚,把床头搪瓷杯里的水倒掉半杯,又从暖壶里续进新水。 试了试温度,才轻轻塞进小鹏手里。 小鹏点点头,忽地咧嘴一笑。 “姐姐,你眼睛亮亮的,真像糖纸包着的水果糖。” 屋里人全乐了。 校长夫人笑着抹了把眼角,黄翠莲悄悄松了口气。 张校长盯着小暖看了几秒,又瞥了眼一直杵在门边的振文,突然开口。 “今天来学校,是为振文读书的事?” 黄翠莲赶紧接话。 “对对对!校长,这孩子天天蹲灶台边念字,在旧报纸上描了满墙的笔画,横竖撇捺写得工工整整。就是岁数比别家娃大了一截,今年九岁了,前两年一直在山上帮着照看羊群。” 张校长摆摆手,踱到桌子前,啪嗒翻开那本厚报名册,手指滑了几行。 “林振文……九岁,识字一百出头……” 他顿了顿,抬眼盯住振文。 “说说,干吗非得念书?” 振文立马站直,声音响亮。 “我要识字!我要长本事!将来也要像大哥那样闯出个名堂!还要,还要替妹妹把路铺平,让她也能坐进教室,拿上铅笔写字!” 张校长没吭声,低头刷刷几笔,在林振文三个字旁画了个清清楚楚的对勾。 “成!这学生,收定了!” 第126章 起火啦 “啊?!” 振文愣在原地,嘴巴半张着,半天没合拢。 “真的。” 张校长笑着点头,随即板起脸。 “可进了校门,就得实打实学,偷懒耍滑可不行,听见没?” “听、听见了!” 振文嗓子发紧,话都打颤,嘴唇微微哆嗦着。 黄翠莲眼圈又红了,眼泪在眶里打转。 她一个劲儿鞠躬。 “谢校长!真谢谢您啊!” 走出校门老远,振文还在捏自己胳膊。 “娘,妹妹,我……我真能进教室啦?” “真能!” 黄翠莲笑着抹眼角,热泪顺着脸颊滑下来。 “全靠你妹妹这颗福星啊。” 小暖却摇摇头,把小辫子甩到胸前。 “不是暖暖有福气,是三哥心里装着书、脚下踩着实劲儿。张校长看见了,才点头的。” 振文一弯腰,托起小暖转了个大圈。 “管他谁看见!反正我上学,头一个要谢妹妹!” 刚踏进村口,消息早像风一样刮遍了各家各户。 “振文真去上学啦?哎哟,好事儿!” “又是小暖牵的线?” “这丫头,走到哪儿暖到哪儿,见了谁帮谁!” 三天后。 振文背着娘新纳的蓝布书包,蹦跶着奔学校去了。 小暖一路送到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 她踮起脚尖,把一小块麦芽糖塞进振文手心。 “三哥,老师讲的每句话,都要竖起耳朵听哦。” “放心!妹妹乖乖等,等三哥背回新字来教你!” “嗯!” 小暖望着三哥一蹦一跳跑远的影子,她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三哥高兴坏了。 她自己呢? 也乐得合不拢嘴。 帮上三哥了,帮上小鹏弟弟了,还帮了好几个乡亲…… 原来认得草药不光是图个新鲜,真能救命,真能让家里日子更顺当! “吴爷爷!” 夜里。 她把《百草图鉴》搂在怀里,仰起小脸问。 “暖暖还想多学点草药,想多帮些人,行不行呀?” 陈老大夫慢悠悠摸着胡子,眼睛都笑弯了。 “咋不行?《大医精诚》里头讲得清楚:凡是好大夫治病,先得心定神安,不贪不抢,打心底里疼人、怜人,发愿把所有苦命人都拉出泥坑。你小小年纪,心就长成这样了,太难得!爷爷肯定手把手教你,一个字都不藏!” “谢谢吴爷爷!” 小暖咧嘴一笑,小拳头还挥了挥。 “暖暖一定铆足劲儿学!” 腊月的夜,冷得直钻骨头缝。 北风呼呼地刮过林家村,刮得树杈子直叫,听着就像谁在暗处哭鼻子。 林家新盖的屋子门窗都关得死死的。 可窗缝里漏出来的光,黄黄的、柔柔的。 堂屋里,一家子全围在火盆边。 林来福正穿针引线补渔网。 “爹,明儿咱还上山挖草药不?” 振武抬头问。 林来福摇摇头。 “天冻得硬邦邦的,草根都缩进土里睡大觉了。等春雷一响,再动身。” “那冬天咱干啥?” “编柳条筐、搓草绳、打布鞋底子……活儿堆成山,闲不住!” 小暖揉揉眼,打了个小呵欠,小脑袋晃来晃去,差点磕到膝盖上。 黄翠莲一把把她抱起来。 “困啦?快去躺下吧。” “暖暖再看两页嘛……” 她眼皮直打架,嘴还不松劲。 “明天睁眼接着看,乖孩子。” 黄翠莲把小暖抱进西厢房,麻利脱掉她的小袄,裹进被窝里。 被窝里早塞好了灌满热水的汤婆子,热乎乎的。 小暖一钻进去,就缩着身子往里拱了拱。 她咂咂嘴,眼皮慢慢垂下去。 没一会儿就呼呼睡熟了。 可梦里,火又烧起来了。 不是灶膛里那团暖火,是吓人的大火! 火苗从柴房角落窜出来。 一开始只是几簇小火苗。 眨眼之间,火苗蹿高,舔上堆在旁边的干。 接着,火舌攀上柴房木梁,沿着屋檐缝隙钻进去。 “起火啦!快救火啊!” 小暖在梦里扯嗓子喊。 可嗓子眼像被棉花堵死了,喉咙里只发出嘶哑的气音。 她看见一个影子在外溜达,鬼头鬼脑的。 那人拇指一推,火苗亮起,映得他半边脸泛黄。 手腕一抖,随手一丢。 火柴杆刚碰到地上散落的干草,燃成一团火球。 那人吓得一哆嗦,肩膀猛地一耸,转身拔腿就蹽。 月光正好照在他脸上,刘光棍! “别烧!别烧啊!” 小暖急得直蹬腿,双脚在被窝里乱踢。 猛地一下,她坐直身子,脸白得像纸。 “娘!爹!着火啦!” 她光脚踩在地上,脚底冰凉,却顾不上缩脚,拔腿就往外冲。 堂屋里灯还亮着,大人还没歇下。 “小暖?咋啦?” “柴房!柴房要烧起来啦!” 她喘得上气不接下气。 “李……李叔……他要点火!” 林来福“腾”地站起来,凳子往后滑出老远,撞在土墙上哐当一响。 他脸一下子沉下来,眉心拧紧。 “刘光棍?你瞧真切了?” “我在梦里看着呢!” 小暖哭出来,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她抬手胡乱抹了一把。 “他划火柴,往柴堆里扔!火蹿得老高……房子都要烧塌啦!” 林来福二话没说,抄起靠在墙根的东西就往门外蹽。 “振武!振文!拿家伙!振兴,快去叫人!” “爸,我跟你一块儿上!” 振武顺手拎了根擀面杖粗的木棍。 “我也去!” 振文也抄起一根带树皮的硬茬子。 黄翠莲腿肚子直打哆嗦,小腿肌肉一抽一抽地跳。 “快……快去啊!” 林来福带着俩儿子摸黑出了院门,一盏灯都没点。 院门吱呀一声轻响,三人闪身出去后立刻把门虚掩上。 借着天上那轮亮晃晃的月亮,他们猫着腰,脚尖贴着地面往前挪。 这柴棚是盖新屋那会儿顺手垒的。 用的是陈年黄泥和碎砖头,墙缝里还夹着几根歪斜的竹片。 它离主屋老远,孤零零蹲在西南角。 里面塞得满满当当。 干透的树枝横七竖八堆成小山,晒得脆生生的稻草捆扎整齐。 要是烧起来,火苗子能蹿上房顶! 仨人蹲在柴棚子旁的黑影里,脊背紧贴土墙,肩膀互相挨着。 振武的手按在铁锹柄上。 振文攥着硬茬子。 林来福屏住呼吸。 四下静得很,只听见风在篱笆缝里钻来钻去的声音。 大概等了半支烟工夫,振文压着嗓子嘀咕。 “爹,该不会是小暖又做噩梦了?哪有人影儿啊……” 他话刚出口,院墙外头传来一阵踩碎枯叶的声音。 第127章 当场抓住他 一个黑黢黢的人影,翻过土墙。 正是刘光棍! 林来福手心里全是汗,黏腻腻地覆在铁锹柄上。 他要当场抓住他! 刘光棍蹭到柴棚门口,左瞧右看一圈。 确认没人后才伸手探进布包。 他手指哆嗦着,掏出一盒火柴。 一声脆响,火柴头擦过磷面,火苗子亮起来。 眼看他就要把燃着的火柴朝柴堆甩过去。 “站住!” 林来福猛地跳出来,铁锹抡圆了。 啪一下就把火柴打飞了! “谁?!” 刘光棍吓懵了,瞳孔骤然收缩,转身就想蹽。 “蹽?哪儿跑!” 振武和振文早从两头围上来。 棍子一前一后指着他心口窝,棍尖距离他衣服不过半寸。 正屋那边立刻亮起灯,灯罩被撞得嗡嗡颤动。 黄翠莲提着煤油灯就冲了出来。 几乎就在同一秒,振兴领着好几位街坊赶到。 灯光底下,刘光棍再也没地儿藏了。 他脸白得像张纸,膝盖一软,扑通跪坐在地,裤裆都湿了一小片。 脚边滚着火柴盒。 旁边还躺着个油乎乎的破布团。 一凑近就闻到一股子刺鼻的煤油味。 明摆着是来点火的! “刘光棍!你胆子肥了啊!” 刘铁匠气得直跺脚。 “敢放火?烧死人算谁的?” 张麻子也撸起袖子嚷。 “上回偷我家三只鸡的事还没扯清,这回还想烧房杀人?” 林来福弯腰捡起那团浸,脸绷得铁紧。 “人在这儿,东西也在这儿,抬脚走,公社等着你!” “别……别送公社啊……” 刘光棍声音发颤,话都说不囫囵。 “我就……就想吓唬吓唬你们……真没想点火……火柴盒我都没划开,就攥在手里来回搓了十几次,手心都出汗了……” “吓唬?” 振文气得一脚踹在他大腿上。 “满棚子干柴,火星子一碰就炸!一家五口睡在屋里,烧起来谁给你收尸?火一起,连喊人的工夫都没有!” 小暖被黄翠莲紧紧搂在怀里,睁着水汪汪的眼睛盯着刘光棍,小嘴一瘪。 “刘叔叔……你为啥要这样?我们没招你、没惹你呀……” 刘光棍抬头看见小暖干净得像泉水一样的眼神,突然就垮了,鼻子一酸,哇地哭出声。 “为啥?因为你家!你家砌砖房、挖药材、孩子念书、日子一天比一天亮堂……凭啥?凭啥我就一个人,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我憋屈!我眼红!我恨呐!” 这话一出口,在场人都愣了半拍,接着就炸了锅。 “自己不下力,倒怪别人过得好?” “心歪成麻花,活该没人搭理你!” “送!立马送!不送去农场,天理都不容!” “来福,快喊村长过来!” 林来福一把拽住振兴的胳膊。 “你跑快些,路上别停,告诉村长,油是刘光棍从大队榨油坊偷的!” 没多大会儿,村长林富贵带着支书、会计、民兵队长全赶来了。 一进门,林富贵扫了眼屋外焦黑的柴堆、泼了油的墙角,气得牙关直响。 “刘光棍!你这是想把人活埋在火里啊?要不是小暖昨儿晚上梦见火,今儿个林家七口人全得交代在这儿!” 刘光棍早跪软了,额头一个劲往冻土上磕。 “村长!我混蛋!我畜生!求您再给我一回机会……我真是鬼迷心窍啊!” “给你机会?” 林富贵一脚踹开他蹭过来的手。 “上回偷老张家三只鸡,罚你扫半月大道,你扫了三天就躺平装死!这回倒好,浇油点火,要害人命!公社那边早打过招呼了,明天天一亮,绳子捆紧,人带走!蹲牢是轻的,重的直接送工地干苦力!” 刘光棍腿一软,整个人直挺挺往下坠。 那时候,进农场跟进阎王殿差不多。 当晚,刘光棍被塞进村长家后头的柴房。 门板吱呀一声关死。 林家人回到自家院里,还直冒冷汗。 “全靠小暖……” 黄翠莲把闺女搂得紧紧的,手指还在打颤。 “要不是她半夜喊着起火、起火……喊得嗓子都劈了,我醒得晚半步,连窗棂都来不及推!” 林来福抹了把脸,心口还在扑通乱跳。 真烧起来,一家七口,连炕带人,全成灰。 “妹妹,你真是咱家的福星!” 振武蹲下来,摸摸小暖的头。 振文也把她举高高。 “俺妹最神!谁说不是?” 可小暖垂着脑袋,小手绞着衣角,指节泛白,一点也笑不出来。 “暖暖不想这样……不想刘叔叔干坏事,也不想他被绑走……” 陈老大夫摇摇头,背着手踱了两步。 “老话讲,坏事干多了,自己就会栽跟头。刘光棍走到今天,是他自己一脚踩空。小暖心里软,是本性好,可对恶事睁只眼闭只眼,吃亏的从来都是老实人。” 林来福重重点头。 “陈大夫这话敞亮。对坏人手软,等于把刀递到坏人手里。昨儿要是没小暖那声喊,咱家连灶王爷都要烧成黑炭喽!” 第二天刚蒙蒙亮。 天边泛青,霜气未散。 刘光棍就被麻绳五花大绑。 由林富贵领头,几个民兵押着,往公社方向走。 消息早传疯了,家家户户推开院门。 “听说没?刘光棍昨晚想烧林家!” “啧,这心肠比蛇胆还毒!” 刘光棍耷拉着脑袋,脖子都不敢抬,一路走过村道。 快到林家门口时,他眼角一扫。 小暖站在门框里,静静瞅着他。 他胸口猛地一揪,想起昨晚吼的话。 “小暖……” 他嘴唇抖了抖。 “叔……对不住……” 话没说完,嗓子就哑了。 小暖没应声,就那样看着他被人拽走。 两个民兵一左一右架着他的胳膊,拖着他往村口走。 小暖站在原地,脚边落了一小片槐花。 风吹过来,花瓣也不动。 打那以后,林家村再没见过刘光棍。 听信儿的人说,判了三年,拉去西山沟修水库了。 村里少了块心病,人人拍手称快。 可小暖接连好几天不吃糖、不跑跳。 午饭端到面前,她只扒拉几口。 她实在想不通。 一个人咋就一步一步,走到了点火那一步? 这些念头在她脑袋里转来转去,怎么也理不出头绪。 “吴爷爷。” 她仰起小脸,声音轻轻的。 “刘叔叔……到底是咋变成那样的?” 陈老大夫摸着胡子,慢悠悠地说:“老话讲,人刚落地那会儿,心都是软乎乎、亮堂堂的。可往后日子一长,受啥影响、咋想事儿、做啥选择,就慢慢分出了不同模样。刘光棍爹娘走得早,没人拉他一把,自己又不爱动弹,时间一久,心里就长了刺,才干出这种缺德事。” 第128章 你不恨他? 他说完,拿铜勺搅了搅药罐。 药味苦涩地弥漫开来。 “那……他以后还能变回好人吗?” 小暖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陈老大夫手里的铜勺。 “真肯低头认错、下力气改,倒也不是没门儿。可话说回来,骨头定型了,想掰直,哪有那么容易啊。” 陈老大夫把药罐从灶上端下来,搁在木托盘里,热气腾腾地往上冒。 小暖眨眨眼,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她心里头却悄悄盼着。 刘叔叔别再皱着眉了,笑一笑该多好。 几天后的晌午。 太阳暖烘烘的,小暖正和几个孩子在打谷场上跑着闹着。 云棠凑近点,压低声音问。 “小暖妹妹,你真梦见刘光棍要点火?” “嗯!” 小暖用力点头。 “梦里火苗呼呼往上窜,烫得人喘不过气来……” “你不恨他?不躲着他?” 云棠把辫子绕在手指上,一圈又一圈。 小暖歪着头想了想,轻轻摇头。 “暖暖不害怕他。暖暖就是……心里有点揪揪的。他心里塞满了灰扑扑的东西,才看不见路,才做出伤人的事。” 大鹏挠挠后脑勺。 “他都要烧你家屋了,你还心疼他?” “就是因为心里太暗啦,才找不到光呀。” 小暖仰起小脸,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远处山梁上最后一缕微光。 “暖暖就想啊,要是所有人心里都点着一小盏灯,亮亮的、暖暖的,就谁都不会冷,也不会做坏事啦。” 孩子们一下子都不说话了。 他们还不太明白那些话的意思。 但看着小暖的眼睛,忽然觉得胸口像被什么轻轻碰了一下。 那东西,叫心软,也叫心宽。 天快擦黑时,小暖蹦蹦跳跳往家跑。 一进门就看见娘正在炕沿上叠一堆旧衣裳。 “娘,你在干啥呢?” 黄翠莲手一顿,针线筐搁在膝头,叹了口气。 “这是你爹和哥哥们换下来的褂子裤子,虽说补丁摞补丁,洗得发白,但针脚还牢实。刘光棍进去了,家里就剩两堵摇晃的土墙,连个遮风的地方都没有……我想着,送点过去,总比空着手强。” “娘要给刘叔叔家送衣服?” 小暖一下睁圆了眼睛。 “对。人再不好,也是我们村的根儿。现在落了难,咱能扶一把,就扶一把。” 小暖转身冲回自己小铺盖卷边。 “娘,暖暖这儿还有晒干的山枣、野柿饼,也一块送去吧!刘叔叔不在,可他家灶台凉着,肚子饿呀!” 黄翠莲望着女儿踮着脚把布包递过来的样子,鼻尖一酸,眼眶热乎乎的。 “我家小暖啊……心比米汤还甜,比棉花还软。” 第二天清早。 黄翠莲真挎着竹篮出门了。 篮子用麻绳缠了两圈,系得结结实实。 目的地是刘光棍家。 路上遇见几个熟面孔婶子。 一看这架势,也纷纷回身回家拿东西。 小暖站在门槛外,望着那扇晃悠的破门。 “刘叔叔关在里头的时候,能不能听见小鸟叫?” 一阵风刮过院子,卷起枯叶。 这个冬天,林家村少了个人人躲着走的闲汉,却悄悄多了几句话,传得越来越响。 “你看小暖那娃,才四岁,心却比井水还清。” “她不是不懂坏,是知道坏底下藏着苦。” 夜幕一落,林家窗纸透出橘黄的光。 小暖趴在窗台上,小手托着腮,仰头看天上一闪一闪的星星。 “星星哥哥姐姐们,”她对着夜空轻轻开口,“你们能不能多撒点光,照一照刘叔叔心里那个黑乎乎的角落?让他睡醒以后,也能笑着走路,行不行?” 腊月天,县一中放寒假了。 振兴背上帆布书包,拎着个旧木箱。 坐了整整半天绿皮车,才晃回村里。 车窗蒙着白霜,他一路用手指在上面画小人。 林家人早在村口老槐树下候着了。 远远瞅见车影子,立马凑上前去。 黄翠莲手里攥着一条新洗的蓝布手帕。 振文光着脚丫子套了双不合脚的棉鞋。 林来福站在最前头。 “大哥!” 振文撒腿就跑,一把接过箱子。 箱角磕在石阶上,发出闷响。 “哎哟,咋瘦成这样?” 黄翠莲眼眶一热,伸手捏捏儿子胳膊,又赶紧掏出帕子按了按眼角。 林来福没多话,只用力拍了两下振兴后背。 “高中熬得住不?” 他声音低沉,说完就低头去解振兴肩上的书包带。 小暖踮着脚,扒拉着人群往前挤,冻得通红的小手扒住振兴裤腿。 “大哥!暖暖天天数星星,盼你回来!” 她仰起脸,鼻尖上挂着一点细汗。 振兴弯腰把她抱起来。 “想死你们啦!学校嘛……还行,就是作业多得像山。” 他说话时把小暖往上颠了颠,让她坐稳些。 到家后。 全家围着炕桌烤火,听振兴讲城里的事儿。 炭盆里火星噼啪跳动,火光映着每个人的侧脸。 县一中是顶呱呱的高中。 各公社拔尖的学生全挤在这儿。 振兴考得不错,期中排第五。 试卷发下来那天,老师当着全班念了他的作文。 “就是……有些同学,不太爱搭理人。” 振兴顿了顿,嗓子有点发紧。 “咋啦?” 林来福眼皮一跳,马上追问。 振兴搓搓手,手指在粗糙的掌心里来回磨了几下。 “班里有个张立新,他爸在县里管事,家里有钱有势。他老拿我们乡下人开涮,嫌我们穿得旧、说话土,还叫我‘田埂上蹦出来的’。” 林家人脸一下就拉长了。 “反了天了!” 林来福一巴掌拍在炕沿上,木头发出沉闷的响声。 “老师不管?” “管过,可人家后台硬,老师说了几句就不了了之。” 振兴咧了咧嘴,嘴角向下扯着。 “他还拉了一帮人,总找茬。上回我作文被老师当范文念,他趁我不在,把本子直接扔进厕所水池子,纸页全泡散了。” 黄翠莲鼻子一酸,眼圈立刻泛红,差点掉泪。 “这孩子咋这么缺德啊!” 振武和振文攥着拳头直哼哼,指节捏得咯咯响。 “哥!下次他再敢动你,咱哥仨堵校门口削他!” 振兴摆摆手,胳膊抬起来又慢慢放下去。 “不用,我自己能扛。就是……心里堵得慌。” 小暖一直安安静静蹲在炕沿边。 两只小手搭在膝盖上,辫梢垂在身侧。 这时忽地仰起小脸,眼睛睁得圆圆的。 “大哥,那个坏蛋哥哥,偷偷抽烟不?” 第129章 风气正 振兴一怔,眉毛微微皱起来。 “抽烟?校规写着不许抽。不过……我闻过他身上一股呛鼻味,八成是偷摸点过。” 小暖眯着眼,小脸绷得紧紧的。 “那……暖暖知道他兜里有烟。两盒,还藏得挺严实。” 振兴心头一响。 学校明令禁止吸烟。 抓到就记过,重的直接劝退。 要是张立新真把烟揣进校门,被老师查出来…… “可光知道有烟没用啊,他又不一定会当众点着抽。就算带了,咱也没法当场逮住呀。” 小暖歪着头琢磨了几秒。 “大哥!下回放假,带暖暖进城玩呗?暖暖特别想去看看你的教室!” “这……” 振兴转头看爹娘,嘴唇动了动,没再说别的。 黄翠莲直摇头,手里的针线活停下了。 “小暖才多大点,我可不放心……” “娘,让妹妹去吧。” 振兴笑着说,伸手揉了揉小暖的头顶。 “快过年了,我领她逛逛街,买几块麦芽糖,再扯条新头绳。” 林来福琢磨了几秒,点点头。 “成!但你得盯紧点儿,别让小暖乱跑。” 小暖立马蹦起来拍巴掌,小手拍得又快又响。 “暖暖也能给大哥出力啦!” 腊月二十那天。 振兴牵着小暖的手,一步一步往村口走。 天刚蒙蒙亮,地上还浮着薄霜。 小暖穿了双新做的棉布鞋,踩在冻土上咯吱咯吱响。 振兴把她的围巾往上拉了拉,遮住半张脸。 两人赶到村口时,班车已经停稳了。 车门哗啦一声打开,热气混着柴油味扑面而来。 振兴一手护着小暖的后背,一手攥紧她的手腕,小心翼翼挤上了车。 小暖头回坐这么远的车。 小脸贴在窗玻璃上,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她伸出小手指,点着玻璃上自己模糊的倒影,又迅速挪开。 “大哥,县城里有大楼不?” “有!盖得老高了,往上数,能数到三四层呢!” “那……有小汽车没?” “有,可不多,路上跑得慢悠悠的。” “那……有欺负人的家伙不?” 振兴噗嗤笑出声,顺手揉了揉她的小辫子。 他顿了顿,又说:“人嘛,好坏都有。不过放心,大哥就在你边上站着呢。” 一进县城,小暖就忙得顾不上说话了。 她一会儿扭头看左边,一会儿仰头看右边。 一栋挨一栋的砖楼直挺挺戳在天上。 马路宽得能并排跑三辆牛车,中间还划着两道灰漆线。 隔一会儿还呼啦开过一辆绿皮吉普。 但她最惦记的,是县一中。 校门敞亮又精神,头顶一块红底金字的牌匾。 门前两棵老槐树掉光了叶子。 寒假里没人上课,校园里静得能听见麻雀扑棱翅膀的声音。 “这就是大哥念书的地儿呀!” 小暖踮着脚仰头瞅,小嘴巴微微张着。 振兴领着她满校园溜达,指给她看。 走到教学楼后头,小暖突然刹住脚。 “大哥……这儿有股烟味儿。” 振兴也吸了吸鼻子。 还真有,一股子若有若无的焦糊气,混在冷空气里。 他低头扫了一眼地面,脚步放缓,抬手示意小暖别出声。 两人放轻脚步凑过去。 墙根下果然躺着几个烟屁股。 “嘿,真有人躲这儿偷摸点火。” 振兴眉头拧成了疙瘩。 小暖蹲下去,伸出肉乎乎的小手指着其中一支。 “这个……是昨儿刚扔的。暖暖闻得出来……是那个凶哥哥干的。” “咋认出来的?” “他身上那股味儿,”小暖皱着小鼻子,“又冲又硬,像锅烧糊了似的。” 振兴心里一亮,立马有了主意。 他又带着小暖在校园转悠一圈。 接着拐弯去了胡老师家拜年。 这可是学生过年雷打不动的老规矩。 胡老师四十出头,戴副细框眼镜。 一见振兴牵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进门,立刻笑着迎上来。 “快进来快进来!” 他侧身让开门口,伸手去接小暖冻得微红的小手。 “胡老师,我妹妹小暖。” 振兴说,声音平稳。 “老师好!” 小暖脆生生喊完,还弯腰鞠了个标准的小虾米礼。 胡老师乐得直点头。 “哎哟,真乖!振兴,你妹妹多大啦?” 他弯下腰,平视着小暖的眼睛,右手自然地搭在膝盖上。 “四岁整。” 振兴答得干脆。 “才四岁就这么懂礼数,你们家真是把孩子教活了!” 他转头招呼媳妇:“快拿糖,挑最甜的那包!” 话音未落,就听见厨房里传来塑料袋窸窣的响动。 唠完家长里短,振兴假装随口一提。 “胡老师,咱学校风气就是正,我带小暖转了一圈,连教学楼后头都没见着一个烟头。” 他语气轻松,端起搪瓷杯吹了吹热气,又抿了一口茶。 胡老师愣了一下。 “后头?烟头?” 他放下杯子,镜片后的目光忽然变得锐利。 “嗯,刚才路过那儿,还真瞅见几个。兴许……是外面人顺手丢的吧。” 振兴说完,低头摸了摸小暖的辫梢,没再看胡老师的脸。 胡老师脸唰地绷紧了。 “校规写得明明白白,谁也不许抽烟!走,我现在就去看看!” 他一把抓起棉袄就往外走。 振兴和小暖连忙跟上。 小暖攥着振兴的手指,脚步迈得又快又稳。 到了教学楼后面,烟头原样躺在那儿。 胡老师捡起一个翻来覆去瞧,脸色越来越黑。 “还是带过滤嘴的!这哪是外人干的?肯定是学生干的好事!” 小暖悄悄扯了扯胡老师衣角,仰起脸,声音又软又亮。 “老师,暖暖……能闻出来是谁抽的。” “哟?” 胡老师半信半疑,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衣角,眉头微微蹙起。 “那……那你给老师找找?” 小暖立马闭上眼,睫毛垂下来。 安静了好一会儿。 她才唰地睁眼,小手指直直戳向左前方。 “那个抽得最多、味道最冲的哥哥,住那儿!他身上全是烟熏火燎的味道!” 她指的是男生宿舍大门! 胡老师心里咯噔一下。 校里偷偷点烟的,基本就那么几个刺儿头。 家里有钱、脾气犟、谁的话也不往耳朵里进,张立新就是头一个。 这孩子前天还被他叫去办公室训话。 人站在那儿一言不发,嘴角却斜斜往上扯了一下。 “振兴啊,你先领妹妹回去吧。这事儿,老师来收尾。” 胡老师语气干脆,不带一丝含糊。 第130章 让他尝尝苦头 出了胡老师家门,振兴牵着小暖的手,边走边轻声问:“妹妹,你能闻出来是谁?” 小暖用力点头,马尾辫跟着晃了晃。 “嗯!那个哥哥的味道,暖暖记得可牢了!而且……他口袋里现在还揣着一包呢。” “哎?你咋知道他兜里有?” “暖暖感觉到啦!” 她仰起脸,呼出一口白气,在冷空气里迅速散开。 振兴没再追问。 妹妹有多神,他早就不稀奇了。 他只是把小暖的手攥得更紧了些,掌心温热。 正月初八,开学第一天。 振兴一进校门,就觉得气氛怪怪的。 同学见了张立新都绕着走。 连平时爱凑热闹的男生也缩着脖子不吭声。 果然,第一节班会课铃声刚响。 胡老师黑着脸踏进教室。 他手往讲台上啪地一拍! 一整盒烟,稳稳落在粉笔灰还没擦净的台面上。 “这盒烟,是我从张立新同学裤兜里掏出来的!学校不准碰烟,你当这是贴墙上的废纸?” 全班齐刷刷扭头,目光全钉在张立新身上。 张立新脸一下子涨成猪肝色,脖子上的青筋一根根凸起来。 “老师!这真不是我的!有人故意往我身上抹黑!” “抹黑?” 胡老师嘴角一扬,冷笑一声。 “那你说说,谁吃饱了撑的,非往你兜里塞一盒烟?还是整整两盒,另外两盒,就压在你枕头底下!” 张立新当场僵住。 枕头底下藏烟这事,连他室友都不知道! 胡老师当然没提是个四岁小女孩靠鼻子揪出的线索,只淡淡一句。 “有人实名反映。张立新,你屡次违纪,打人、顶撞老师、带头起哄……这次人证物证全在,校方正式给你记过处分!再犯一次,直接卷铺盖走人!” 记大过? 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档案里要留痕。 升学、参军、找工作全受影响! 张立新蔫得像被开水烫过的白菜叶子。 下课铃一响,几个常被张立新推搡的农村娃立马围到振兴桌边,压着嗓子问。 “振兴,是不是你捅上去的?” 振兴摇摇头。 “不是我。是老师查到的。” “活该!早该让他尝尝苦头!” “看他以后还敢横不横!” “上个月他还把我饭票撕了,三毛钱呢!” “昨天他还在厕所堵我,说我不配坐前排!” 振兴听着,没说话,心里却暖烘烘的。 他知道,这事铁定是妹妹一手托起来的。 周末一回家,振兴就把前前后后全跟家人摆了出来。 “记大过?太解气了!” 振文一拍大腿,眉开眼笑。 他猛地站起身,在堂屋里来回走了两步,又弯腰抓起扫帚柄当话筒,假装念通报。 “张立新同学,因私藏香烟、屡教不改……” “那种小霸王,就得好好收拾!” 振武也在旁边连连点头。 小暖眨巴眨巴眼睛,忽然凑近振兴,小声问。 “大哥,那个哥哥……以后还敢欺负你吗?” 振兴想了想,点点头。 “他再闹一次,真的会被踢出校门。而且……现在大家都不怵他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今天上午第三节课间,胡天宇当着他面把掉在地上的铅笔捡起来,没让他踩一脚。” 小暖这才松了口气,点点头。 “嗯,这样我就踏实啦!不过……暖暖还是盼着他能改一改,别老拿人撒气了。” 黄翠莲一把把闺女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后背。 “咱们家小暖,心眼儿比糖还甜呢。” 林来福却皱着眉头,手指无意识地捻着裤缝,压低声音。 “那张立新家里不是挺有门路吗?万一回头找咱们麻烦咋办?他爸在供销社管着进货,亲戚在派出所当协警,这事儿闹大了,咱拿啥扛?” 振兴拍拍爹的肩膀,掌心稳稳落在父亲肩头。 “爸,您别悬着。胡老师亲口讲的,学校这回铁定罩着咱。她昨天在办公室跟教导主任、校长都碰过头,白纸黑字签了意见书。再说,是他自己踩了线,谁也帮不了他。” 果不其然,打那以后,张立新就像换了个人。 话少了,架子放下了,见了人也不横眉竖眼了。 虽说还是不太爱搭理村里来的同学。 可再也没伸手推过谁、嘴上也没再呛过人。 正月十五晚上。 县里闹元宵,挂满花灯。 振兴牵着小暖,又奔县城去了。 这一趟纯是逛灯会,顺道给妹妹买几碗热乎乎的黑芝麻元宵解解馋。 振兴揣着三块钱,两块五买元宵,五毛留着应急。 钱票在衣兜里叠得整整齐齐。 路上全是人,摩肩接踵的。 灯笼看得小暖直眨巴眼。 她左手攥紧大哥的手指,右手提着个毛绒绒的兔子灯。 兔子耳朵随她脚步一颤一颤。 “哥!快看!那条龙在扭身子!” “底下有人抬着跑呢。” “哇!那个荷花灯,像真的一样!” “想要不?哥给你掏钱买一个。” 正说着话,迎面过来一群穿皮夹克的少年。 走在最前头的那个,不是张立新是谁? 他一眼认出振兴,立马偏过脸,拔腿就想拐弯。 小暖却忽然扯了扯哥哥的袖子,踮起脚尖,细声细气地说:“哥,那个总瞪人的哥哥。” 张立新耳朵尖,一下听见了,脸色阴沉沉的。 “林振兴,你妹说谁呢?” 振兴不动声色地把妹妹往身后带了带。 “我们没点名。张立新,今儿灯多人挤,我们各走各道,互不碍事。” 张立新斜眼扫了小暖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轻慢。 “哟,这就是你那乡下来的妹妹?头发扎得歪歪扭扭,鞋上还有泥点儿,灰扑扑地糊在鞋帮上,脚踝处沾着几片干草叶。” 小暖从大哥背后探出半张小脸,一本正经地说:“哥哥,你衣服兜里,又有烟盒子。抽烟伤嗓子,还伤肺,早晚咳嗽得睡不着。” 张立新瞬间变了脸,脸色由红转青。 “你……你瞎咧咧啥!” 小暖没争,只是摇摇头,睁着一双水灵灵的眼睛,静静看着他。 张立新被盯得脊背发凉。 老师咋知道的? 咋回回都准? 莫非……这丫头真能闻出味儿来? 越想越没底,连面子都顾不上了,拽着几个同伴掉头就走。 振兴望着那伙人匆匆忙忙的背影,忍不住乐了。 “行啊妹妹,又把他吓跑了。” 小暖却轻轻叹了口气。 第131章 不是做梦 “暖暖不是吓他。暖暖真闻到了,那股子苦味儿。那个哥哥心里堵着事儿,才躲着抽烟,才对着别人发火。他昨天肯定又挨骂了,今天饭也没好好吃,手心是凉的,说话时肩膀一直绷着。” 振兴一时愣住,嘴巴微微张着。 没想到这么小的人儿,能说出这种话。 他低头看着小暖,喉结动了动,没接上话。 “哥,”小暖仰起脸,眼睛亮亮的,“要是他哪天真不欺负人了,你也愿意拉他一把吗?” 振兴顿了顿,认真点头。 “只要他是真心改,我一定认。” “太好啦。” 小暖咧开嘴笑了。 “暖暖最喜欢看到大家,都开开心心的。” 等回到林家村,月亮都偏西了。 小暖靠在振兴肩头睡熟了,呼吸匀匀的,小手还紧紧攥着那只兔子灯。 灯芯早熄了,只剩一团软塌塌的红纸壳,温温热热地贴在她手心。 “回来啦?” 黄翠莲一直坐在堂屋等门。 听见院门响,立马趿拉着布鞋跑出来。 “累不累?玩得高兴不?灯亮了吗?兔子眼睛有没有闪?” “挺好挺好的,妹妹可乐坏了!” 振兴轻轻把小暖抱下车。 林来福也赶紧从屋里迎出来,顺手接过袋子。 “县城人挤人吧?没走散吧?” 他一边问,一边低头看了看袋子里装的东西,又抬眼打量小暖的脸色。 “没呢,手一直攥得紧紧的!” 振兴抱着小暖进屋。 黄翠莲立马跟进来,帮闺女解扣子、脱外套。 她小暖睡得死沉,小脑袋一点一点。 娘给她扯毛衣袖子都不睁眼,只含含糊糊哼了一声。 “娘……灯……” “灯灯在这儿呢,明早接着玩哈。” 黄翠莲一把把她裹进被窝,四角全压实了。 她伸手掖紧被子边,又俯身轻轻拍了两下小暖后背。 一家人胡乱洗了把脸、抹了把牙,就各自钻被窝歇了。 林家新盖的屋子很快静下来,只剩院外偶尔的一声狗叫。 半夜,连风都停了。 小暖在梦里忽然皱起小鼻子。 她听见好多人大喊大叫。 哭声一声叠一声,吵得人心里发慌。 她看见一口黑咕隆咚的老井,井壁正往下掉土块石头。 他们手脚乱蹬,却怎么也挣不出来! 其中一人仰着头,嘴大张着,一只手徒劳地向上抓挠。 “快救他们呀……” 小暖在梦里使劲喊。 现实里,她腾地坐起来,眼睛瞪得溜圆。 被子滑落到腰际,额头上沁出一层细汗,头发黏在皮肤上。 屋里漆黑一片,可刚才那场景像刻在脑子里。 不是做梦! 是真的! 何家村那口老井塌了! 人被捂住了! 她心跳极快,耳膜嗡嗡作响。 小暖跐溜下床,光脚丫子踩在地上,撒腿就往爹娘屋跑。 “爹!娘!快起来!出大事啦!” 林来福和黄翠莲正睡得踏实,猛地被拍门声惊醒。 “咋啦?小暖?” 林来福一骨碌点着油灯。 他翻身下炕,伸手去够挂在墙钉上的火镰。 手还没碰到,就听见灯芯噼啪一声亮起,昏黄的光瞬间铺满半间屋子。 “何家村的井塌了!埋了人!快去挖人啊!” 小暖小脸煞白,说话直喘气。 林来福心头一咯噔,心口像被什么狠狠撞了一下,嗓子发紧。 “哪个村?你咋晓得?” “暖暖梦见的!千真万确!就在何家村,村东头老井!” 小暖小手直比划。 “俩人,一个穿蓝褂子,一个戴草帽,在底下清淤泥,井壁咔嚓一下就垮了……土块砸下来,溅起一大片黑泥水,哗啦啦灌进井底!” 黄翠莲已经披上袄子站起来,伸手抓过墙钉上的旧棉帽扣在头上,一边系带子一边喊。 “快!喊人去何家村报信!” 她转身抄起门后靠的竹扫帚,顺手往院门外一指。 林来福抓起外衣就套,袖子还没完全伸进去,右脚已跨出门槛。 “我去!你们守家!” “爹!我也去!” 振武揉着眼冲进来,头发乱翘。 “我也是!” 振文也跟着跳下炕,赤着脚踩在冰凉的地面上,伸手就去拽挂在墙上的麻绳。 “好嘞!人多好办事!” 林来福点头,一把将振文的棉裤腿往上提了提,又把振武手里攥歪的草帽正过来。 爷仨拎上铁锹、麻绳,拔腿就往何家村奔。 小暖转身就要追,被黄翠莲一把拽住。 “小暖听话,咱在家等消息。黑灯瞎火的,路又滑,你还太小!” “可……可暖暖知道人卡在哪儿啊!” 小暖急得直蹦,左脚踮起又落下,右脚原地跺了三下。 “井底拐弯的地方不对,再挖就偏了,人撑不住啦!” 她仰起脸,眼睛睁得极大,瞳孔里映着灶膛里未熄的余火。 黄翠莲顿了顿,一跺脚。 “行!娘带你去!但你得答应,手不能松,一步不许离娘!” 她俯身,目光与小暖平齐。 “嗯!” 小暖重重点头,鼻尖冻得微红。 她飞快给小暖裹严实。 母女俩一人提一盏晃悠悠的纸灯笼,推开院门就走。 夜里露水重,土路又湿又滑。 黄翠莲把小暖搂在怀里,拼命往何家村赶。 小暖的小手死死抓住娘的衣襟。 刚到村口,就听见嗡嗡的人声。 真出事了! 村东头那口老井边,围满了人。 火把烧得噼啪响。 井口塌了一大块,泥巴石头堆得像小山。 几个大老爷们正轮着铁锹猛刨。 铁锹铲进冻土,震得虎口发麻。 可土太硬,坑又深。 挖了半天才见一点浅坑,坑底连半块砖头都没露出来。 “再加把劲儿啊!我爹还在底下埋着呢!” 一个小伙子边抹汗边哭喊。 “早派人蹽到公社喊人了,可来回跑一趟,咋也得两钟头!” “两钟头?底下那俩人还喘气儿吗?” 林来福带着振武、振文拨开人群挤进来。 “人呢?扒出来了没?” 何家村老村长何顺成急得直搓手,额头上全是亮晶晶的汗珠子。 “还没影儿呢!这口井深得很,塌得稀巴烂,井壁全垮了,碎石和烂泥混成一团,压根儿摸不清人在哪一层!” 小暖被黄翠莲搂在怀里,小脑袋一动不动盯着井口。 过了半晌,她猛地睁眼,小胳膊笔直指向井口斜右下方。 “那边!往那挖!人就在那儿!” 声音脆生生的,跟敲银铃似的,一下子盖过了乱糟糟的人声。 第132章 神算小闺女 几个正在递筐的老汉停了手。 大伙儿全愣住了,齐刷刷扭头瞅这个被抱在怀里的小丫头。 “这谁家娃?” “哎哟,是林家村那个神算小闺女……” “四岁的小屁孩,话能当真?” 何顺成蹲低身子,凑近了问。 “小暖啊,你咋知道人在那边?” 小暖仰起小脸,眼睛瞪得圆溜溜。 “暖暖听见啦!伯伯、叔叔,就在那儿,离井口大概六米远!他们一直在喊救命!伯伯嗓子哑了,叔叔咳嗽了三回!” 一个抡锄头的汉子甩下手里的活儿,皱着眉直摆手。 “哎哟喂,小祖宗别瞎指啦!咱可是在抢命呢!” 旁边那人也直叹气。 “对啊!井口都糊成一团了,谁晓得人卡在哪儿?只能从上往下一点点掏呗!再快也得稳着来,万一一撬就塌,底下人更没活路了!” “可往错地儿挖就晚啦!” 小暖急得小嘴直哆嗦,眼圈都红了。 “那边土是松的!好挖!这边全是死疙瘩土,刨半天都不见深!井壁右边第三道裂缝底下,有股潮气往上冒,那是人呼出来的气!” 何顺成直挠后脑勺,心里七上八下。 他听过林家这小闺女的名头。 可这次是塌方,不是卡在石缝里。 听个娃娃的,要是走岔一步……两条命可就没了! 林来福往前一站。 “何村长,我家闺女认准的事,十回九准!前阵子你们村小阳被磨盘压住腿,不就是她指着墙根说人在底下,你们才扒出来的?当时谁都不信,连你何村长都犹豫着没敢下令。” 何顺成一拍大腿,手掌落下去发出闷响。 “对对对!那回要没她,小阳脚都废了!” “可……” 边上一位白胡子老头直摇头。 “塌方和卡石头不是一回事!井口底下是活土层,又是老井壁,说不定早垮塌成空腔了。娃的话,听听就算了。不能光凭一句‘在那儿’,就让二十多号人白费力气。” 小暖一把攥紧黄翠莲的衣襟。 “暖暖没胡说!真在那儿!你们快听,井里有人敲呢!一下、两下、三下,就在下面!我听得清清楚楚!” 她这么一嚷,大伙儿全静下来。 果然。 “咚……咚……” 声音细弱,断断续续,却真真切切。 “有声儿!真有响动!” “在哪儿?哪边传来的?” “是左还是右?离井口多深?” 大伙儿侧耳再听。 可那点动静飘来荡去,根本抓不住方位。 小暖却稳稳指着东南角。 “就那儿!声音是从那儿冒上来的!砖缝里透出来的!” 何顺成一跺脚,鞋底砸进泥地半寸,震起一层灰。 “干!就照小暖说的,往东南边挖!谁也不许往别处动一锹土!” “村长,这可不能开玩笑啊!” “听我的!” 他扯开嗓子吼,脖子上青筋绷起。 “都给我往东南方向上!人手全调过去!快!铁锹不够就用镐,镐不够就用手扒!” 村长发了话,谁也不敢磨蹭。 二十多条汉子呼啦一下全凑过去。 铁锹镐头齐上阵,专攻小暖指的那个点。 果然,往下刨了快一米深,土质明显变软。 “底下是空的!” 一个光膀子的大哥猛地停住锄头。 手一抖,锄柄差点脱手,声音都发颤。 “土一落下去就没了响动!底下肯定有窟窿!” “加把劲!快干活!” 大伙儿立马来劲儿,铁锹挥得呼呼响。 小暖被黄翠莲搂在怀里,站在井口外头的干地上,小脑袋仰得高高的。 她一眼就看清了井底。 两个中年男人埋在碎土和塌下来的石头底下。 一个伤得狠,脸发青,早没知觉了。 另一个还能动弹,正拿半块砖头一下下敲墙。 “再挖深一点……往左边挪个巴掌宽……” 小暖抿着嘴,小声嘀咕。 林来福耳朵尖,立马冲坑里喊。 “左挪一点点!照小暖说的来!” 挖的人心里打鼓,可还是照办了。 他们用铁锹小心刮掉浮土,又拿手扒开松动的碎块。 结果真灵! 再往下掏了三十多公分。 哗啦一声,土层塌下去一块,露出个黑乎乎的豁口! 坑边几个人同时吸了口凉气。 “通了!真通了!” “快扩口子!要能下人!” 几个壮汉立刻换上宽刃铲,一左一右往两边撬,把洞口硬生生撑大。 等洞口扒拉到能钻进一个瘦子。 一个叫刘三娃的汉子腰上缠好麻绳,手脚并用就滑了下去。 没过两分钟,底下就喊开了。 “人在这儿!俩人都活着!还有气儿!” 井沿上顿时炸了锅! 何顺成抹着眼角,眼泪鼻涕一起淌。 “老天保佑!老天保佑啊!” 他一边喊一边往前凑,脚下一滑差点栽进坑里,被旁边人死死拽住胳膊。 接着又下去三四个壮劳力,轻手轻脚,像捧鸡蛋似的把人托了上来。 两人全是泥猴儿样。 一个额头破了老大口子,血混着泥往下淌,眼一闭就不省人事。 另一个虽然睁着眼,但右腿不自然地歪着。 “快抬卫生所!跑快点!” “人呢?快喊啊!” 一群人手忙脚乱抬人就走,扁担绳子都顾不上理顺。 两个伤者被分别放在两条担架上。 何顺成转头几步走到小暖跟前,扑通一下弯下腰,额头几乎贴到地面。 “小暖,爷爷给你磕头了!咱村两条命,又是你捞回来的!” 小暖晃晃小脑袋。 “不是我救的,是大家挖得快呀。何爷爷,流血那位伯伯头上伤口深,得马上止血缝线。” 他指着第一个被抬走的伤者。 “缝了!缝上了!正在包扎呢!” 何顺成连连点头,一扭脸,扯开嗓子对大伙儿喊。 “都听清了吧?今天若不是小暖指准位置,人早捂死了!以后小暖开口,咱们都得当真话听!” 他吼完喘了口气,又朝人群扫了一眼,目光沉甸甸的。 “小暖,叔叔错啦,不该嫌你添乱……” “叔跟你赔不是,你大人不记小人过……” 小暖摆摆小手。 “叔叔们着急救人嘛,急起来说话重点,没啥。” 天边刚透出灰白光时,俩人全缓过来了。 他们眼皮动了动,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咕噜声。 医生用碘酒涂完伤口,又拿棉球按压止血。 护士把木板削得平滑,缠上干净纱布。 医生擦着汗说:“再拖半小时,一个怕醒不来,一个怕骨头长歪喽。” 消息一传回林家村,全村轰动。 第133章 越来越红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空米缸半夜长粮,我家养了小财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4章 脏东西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空米缸半夜长粮,我家养了小财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35章 断肠草 折腾整整两个小时,杨艳梅才算喘匀气。 可人已经软成面条,浑身虚汗淋漓。 交钱时,林成才手抖得拿不住票子。 十块整! 整整十块钱! 他刨地、施肥、割麦子干满一整年,也未必攒得出这么一张票子! “大夫……您看……能少两毛不?” 林成才嗓子发紧。 “便宜?” 医生一拍桌子。 “洗胃、打针、挂水、住病房,十块?都算你捡了大便宜!再拖个把钟头,人就凉透了!” 林成才牙根一咬,硬着头皮把钱掏了。 那是他家灶膛底下压着的最后几块钱。 钱递出去时,他喉咙发紧,没敢抬头看对方眼睛。 消息当天就炸开了锅,飞快传回村里。 听说杨艳梅误把断肠草当药草嚼了。 光治病就花了十块,大伙儿全愣住了。 “她真去挖断肠草了?” 黄翠莲睁圆了眼,手里的针线筐啪嗒掉在地上,几枚纽扣滚进墙角缝隙。 “还当场泡水喝了!” 振武直摇头,顺手抹了把额头的汗,声音又低又沉。 “水还没喝完,人就蹲地上打颤,脸色转青。” “唉……这叫啥事儿啊。” 林来福搓着手叹气。 小暖鼻子发酸。 “艳梅婶婶现在肚子肯定像刀绞一样……暖暖早该使劲拉住她的……” “跟你没半毛钱关系,”黄翠莲蹲下来,轻轻擦掉女儿眼角的泪,“你拦过,人家压根儿不听。” 第二天晌午,杨艳梅被老乡用板车慢慢拉回村。 两个老乡一前一后推着车。 她瘫在车上,裹着条补丁摞补丁的旧棉被。 嘴唇干裂,嘴角结着暗红血痂。 一只手虚虚搭在小腹上,指甲缝里嵌着黑泥。 见一群乡亲围在路边看。 她立马把脸往被子里缩,耳朵尖都红透了。 林成才跟在车后头,耷拉着脑袋,肩膀垮得像塌了一半。 板车刚晃到林家门口,小暖噔噔噔跑出来,手里稳稳端着一碗热乎乎的米汤。 “艳梅婶婶,趁热喝两口,暖暖胃。” 杨艳梅慢慢抬起脸,瞅见小暖亮晶晶的眼睛,一下子想起自己干的那些事。 她喉咙一哽,哇地哭出声来。 “小暖……婶子糊涂啊……不该眼红你们家……不应该偷摸学采药……更不该……不信你那句不能乱嚼啊!” 小暖把碗往前递了递。 “婶婶别哭啦。先把身子养结实。以后呀……想认草药,暖暖教你。但凡没见过的、拿不准的,一口都不能尝,一根都不能采。” 杨艳梅双手接过碗,指尖微微发颤。 她低头盯着碗里泛黄的米汤,眼泪一颗接一颗砸进去。 “记住了……真记住了……再也不敢糊弄自己了……” 旁边的大爷大妈也纷纷咂嘴。 “真是赔了夫人又折兵啊!” “十块!够买二十斤白面啦!” “命捡回来就是万幸喽!” 打那天起,杨艳梅彻底变了个人。 草药摊子她绕着走。 见了林家人老远就打招呼,笑脸堆得比往年秋收还实在。 可小暖倒主动跑去找她。 “艳梅婶婶,你想不想学辨草药?暖暖可以手把手教。” 杨艳梅一下懵了。 “啊?真……真能教我?” “嗯!” 小暖仰起小脸。 “不过得答应暖暖一条,不认识的草,不问清楚,不碰,不尝,不带回家。” “答应!一千个答应!” 杨艳梅拍着胸口。 从那以后,小暖果真开起了田埂小课堂。 先教金银花,再教蒲公英,一个字一个字讲,一棵草一棵草指。 “金银花开花是黄白两色,泡水喝,火气大、嗓子疼时最管用。” “蒲公英开小黄花,叶子边儿像锯子,嚼点嫩叶能消肿。” “这个叫车前草,叶子胖嘟嘟像小勺子,尿少发胀的时候,煮水喝特别灵……” 杨艳梅听得眼睛都不眨,笔记用炭条写在烟盒纸上,工工整整。 她现在是真信了,也是真怕了。 一个月后。 在小暖领着下,杨艳梅采到了两小筐干净又饱满的金银花、蒲公英。 陈老大夫帮着晒干、挑拣、打包。 林来福拎去镇上仁和堂一卖,足足换回两块钱! 杨艳梅攥着那两张皱巴巴的毛票,手抖得不行。 这是她头一回凭自己双手挣来真金白银! 钱不多,可每一分都干干净净,稳稳当当! “小暖……谢、谢谢你啊……” 她鼻子发酸,喉头哽住,声音发颤,话都说不利索。 小暖咧嘴一笑,露出两颗小小的门牙。 “婶婶自个儿拼一把嘛!以后多练练,肯定越挣越多!” 太阳快落山了,金光铺满院子。 把晾衣绳上的粗布衣裳染成淡黄色,把竹席边缘的青苔照得微微发亮。 一大一小坐在竹席上,面前摊着晒干的草叶子。 林来福站在篱笆外,瞅着这一幕,扭头跟黄翠莲嘀咕。 “咱家小暖,心软得像观音娘娘撒下的露水。” 黄翠莲点点头,手上还沾着刚洗过的蒜苗汁水。 “这丫头啊,心里揣着一整个村子的人。” 五月的风软乎乎的,阳光也温温柔柔。 公社小学的操场边,紫藤花开了满架。 这天放学。 振文一路蹦跶着跑回来,手举一张五彩纸片。 “娘!妹妹!学校要搞丰收杯儿童画画大赛啦!” 黄翠莲正搅锅里的菜。 听见声儿立马擦擦手过来,围裙上还带着几滴油星。 “啥?画画比赛?画啥呀?” “画丰收!” 振文把宣传纸翻来覆去地指,纸边有点卷毛。 “公社小学带头办,连隔壁三个村的小学娃都能报!” “分三档,一二年级算一档,三四年级一档,五六年级一档。头名不光发奖状,还给五块钱!画好了,直接贴在公社大门口那块红板上,谁都瞧得见!” 小暖正蹲在菜垄边上,盯着一群蚂蚁搬饭粒,小手撑着下巴,膝盖上沾着泥点。 一听画画,猛地抬头,眼睛睁得圆圆的。 “画画比赛?暖暖也能画吗?” 振文翻了翻宣传纸,纸页哗啦作响。 “没写不准谁画呀!就说适龄儿童,妹妹,你想画?” “想!” 小暖小拳头攥得紧紧的,指甲压进掌心。 “暖暖要画咱家菜地!画满满一筐萝卜白菜!” 黄翠莲有点犯嘀咕。 “小暖才四岁,手都握不稳笔呢……” “娘,让妹妹试试呗!” 振文忙接话。 “妹妹画得多灵啊!上回画张奶奶讲古,吴爷爷看了直拍腿!” 第136章 我们一家子 话音刚落,陈老大夫拄着拐棍慢悠悠晃过来。 “爱干比会干强,乐意干比爱干还强!小暖既然喜欢画,干嘛拦着?” 陈大夫一开口,黄翠莲也就松口了。 “成!小暖画吧。不过啊,别耽误吴爷爷教你认药草。” “嗯!暖暖一定画得漂漂亮亮,还不偷懒!” 小暖高兴得直拍巴掌。 打那天起,小暖放学后的空档全交给了画笔。 没有新画纸? 没关系,拿振兴从学校带回的旧练习本背面凑合。 买不起颜料? 也没关系,用她那盒十二色蜡笔,一根根磨得短短的。 第一天,画菜地。 青翠的小白菜,圆鼓鼓的红萝卜,还有顺着竹架子往上爬的豆角藤…… 歪歪斜斜,但哪样是啥,一眼就能认出来。 “妹妹,这萝卜咋胖成球啦?” 振文回家看见,乐得捂肚子。 “咱家萝卜本来就是圆滚滚的宝宝呀!” 小暖一本正经。 第二天,她画鸡窝。 “妹妹,你画的鸡,明天能生个蛋不?” 振武歪着头问。 “当然能!” 小暖踮起脚尖,小手指着画上芦花鸡圆滚滚的肚子。 “瞧见没?蛋早就揣好啦,就等明天出来了!” 第三天,她摊开本子,画了药园子。 那是开春刚整出来的地,土色新鲜,沟垄整齐,种了几样常备草药。 “哎哟,小暖连药草都分得清清楚楚?” 黄翠莲凑近瞧着画,蹲下身,手指轻轻点着纸上的几株细苗。 “这金银花的藤蔓卷得对,黄芩的叶子宽厚些,柴胡的茎是紫红的,真是个小灵光!” 第四天,她动笔画人。 人全画得小小一个,可谁在干啥、脸朝哪边,全看得明明白白。 “这是我们一家子!” 小暖点着画,声音脆生生的。 真不是骗人吧! 整整画了三天,一幅满是孩子气的《收成图》就成了。 画里头,天蓝得像洗过,太阳晃眼得发亮。 林家人各忙各的,脸上都挂着笑。 最逗的是角落那儿,小暖给自己也留了地儿。 一个扎俩羊角辫的小丫头,正蹲在菜垄边上。 “太棒啦!” 振文眼睛发亮。 “妹妹,你把咱家活脱脱搬纸上啦!” 振兴放假回来一瞅这画,当场愣住。 “妹,你这画……咋这么接地气?比我们班那些小画家画得还像样!” 林来福和黄翠莲并排坐在堂屋的方桌边,双手交叠放在膝上。 他们看了很久,鼻腔渐渐发紧。 画里头那一幕幕,不就是眼下过的日子? 不愁吃穿,一家团圆,孩子一个个都懂事、有奔头…… “就它了!” 林来福猛地一拍大腿。 “拿去参赛!” 交稿那天,振文把画仔细对折两次。 再一层层夹进语文课本最中间的两页纸之间。 美术老师胡老师站在办公室门口接过本子,顺手翻开第一页。 “林振文?这画……你画的?” “不是我!” 振文赶紧摆手,脑袋摇得飞快。 “是我妹妹,林小暖。她今年才四岁。” “四岁?!” 胡老师声音陡然拔高。 手一抖,画纸边角几乎滑脱。 她慌忙用拇指和食指死死捏牢。 “这布局、这小细节、这线条的轻重变化、这颜色的分块过渡……真不是大人帮着描的?” “真是她自己画的!” 振文挺起小胸脯,下巴抬得高高的,一字一顿。 “天天盯着看、天天跟着画,画了五整天呢!从早上太阳刚露头,画到天黑点灯,连饭都是端到炕沿上吃的!” 胡老师半信半疑,又翻过来看了看背面是否垫了底稿,最终还是收下了。 反正比赛通知上没写四岁禁入,也没说必须手写报名表,更没要求附出生证明。 一周后,结果贴出来了。 公社大院的公告栏前挤得水泄不通。 最顶头那张,金边框着。 题目叫《收成图》,署名:林小暖,林家村小学。 “一等奖!林家那个奶娃娃拿了一等奖!” “老天爷,四岁娃,比五年级学生画得还溜?” 街坊们七嘴八舌,啧啧称奇,又夸又乐。 小暖被黄翠莲搂在怀里抱来看画,小脸蛋红扑扑的。 “妹妹,太牛了!” 振文蹦得比兔子还高。 “头奖!五块钱呢!能买三斤糖,还能给咱家那只瘸腿老母鸡买半斤玉米粒!” 胡老师也赶来了,一见小暖就笑眯眯地蹲下来。 “小暖,这画真是你自个儿画的?” “嗯!” 小暖用力点头。 “暖暖用彩蜡笔画的!” “哎哟,那你是咋想到画这些的呀?” “因为……因为这些都是暖暖天天亲眼看到的呀!” 小暖把小手攥得紧紧的。 “青菜长胖了,老母鸡咯咯哒下蛋了,爹爹背篓回来叮当响,竹筐里装满金银花、柴胡和山茱萸,娘亲针线飞得快、绣出钱来了……” 胡老师直起腰。 “讲得太实在了!啥叫丰收?不光是地里堆满粮,金黄的玉米棒子垒成小山,鼓胀的豆荚裂开缝儿露出饱满籽粒,更是家里热乎、人有奔头、日子有盼头……你这画,心气儿比好多初中生还足!” 发奖在公社大礼堂。 小暖是所有得奖娃里最小的,被特意安排坐前排正中间。 椅子比她人还高,脚悬在半空,晃荡着一双红布鞋。 等公社书记掏出名单,清清嗓子念。 “一等奖,林小暖!” 全场立马噼里啪啦鼓起掌来,像炒豆子似的。 黄翠莲牵着小暖的小手,一步步走上台。 台阶有点高,小暖踮着脚尖往上迈,手指被娘亲攥得温热。 书记头发花白,脸笑成一朵菊花。 弯下腰,把红纸卷的奖状和一个厚实实的红包塞进小暖手里。 “好娃娃,画得真灵巧!来,告诉大伙儿,你咋能画得这么活灵活现?” 小暖把奖状抱在怀里,纸边蹭着下巴,红包攥得皱巴巴的。 “因为……因为暖暖画的,全是真事儿……” 她每说一样,底下就哄一声喊好。 书记眼圈泛红,抬手抹了下左眼,又轻轻拍拍小暖脑袋。 “说得对!咱们吭哧干活、流汗拼命,图的不就是这个吗?让每家每户都过上这样的好光景!小林小暖同学这幅画,比十场大会都管用!” 打那天起,小暖的《丰收图》就在公社宣传板上挂满了整整三十天。 谁也没料到,一幅小孩涂的画,竟能火成这样。 没过多久,县文化馆来了两个年轻同志。 第137章 登报 听说了这事,直接坐拖拉机进了林家村,点名要见小暖。 车刚停稳,两人就跳下车。 一男一女,男的挎着黑皮相机,女的拎着蓝布面笔记本。 院门虚掩着,墙头挂着几串干辣椒。 檐下还晾着几件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裳。 “小朋友,你叫林小暖?” 女记者蹲下来。 “阿姨想跟你聊聊天,行不?” 小暖正蹲在院中扒拉着几颗豌豆。 听见声音,手指一顿,豆子滚进土缝里。 她缩了缩脖子,一下子躲到黄翠莲裤腿后面,只露出俩黑亮亮的眼珠子。 “嗯……” 黄翠莲伸手抚了抚她后脑勺。 小暖没动,睫毛微微颤着。 “不怕哈,阿姨就问问,你为啥偏偏画这么一幅画呢?” 小暖扭头看娘,黄翠莲轻轻捏了捏她小手。 她这才探出身子,小声却清楚地说:“因为……因为暖暖现在心里踏实。以前肚子咕咕叫,米缸总见底;现在顿顿有青菜、有鸡蛋、过年还能啃两口肉,大哥去念高中,二哥三哥也背上新书包……这,就是暖暖心里的大满仓。” 女记者边听边唰唰记。 她合上本子,轻声问:“那你觉得,这个是靠啥攒起来的?” 小暖歪着头琢磨了一会儿,小脸绷得紧紧的。 “是爹娘起早贪黑干出来的,是哥哥们扛着锄头流汗挣来的……还有啊,大家都不骂人、不抢东西、谁家有事就赶紧搭把手。” 男记者把相机举到眼前。 咔嚓一下,定格了小暖挺直腰板的模样。 小暖眨了眨眼,没躲,只是抿了抿嘴。 没过几天。 县报登了篇稿子,标题叫《四岁娃娃画里的大丰收》。 里面写了小暖一家怎么过日子,还贴了那幅《丰收图》和她的小照片。 这下可热闹了! 整个公社都知道林家有个爱画画的丫头。 可小暖还是老样子。 天一亮就蹲菜地边瞅苗,眼睛盯着土缝里的嫩芽,一动不动。 晌午跟着吴爷爷认叶子。 下午搬个小凳子画满纸的瓜果豆秧。 拿到五块钱奖金,她跑回家立马塞进黄翠莲手里。 “娘,大哥缺本厚字典,二哥想要弹弓绳,三哥的作业本快写完了。” 话音刚落,她又踮起脚,从衣兜里掏出一张揉皱的纸。 “这是大哥要的字典样儿。” 黄翠莲直摆手。 “这是你凭本事赚的,留着买麦芽糖、酸梅糕,想吃啥买啥!” 手却没接,只攥着围裙角来回搓。 小暖小手攥得紧紧的。 “暖暖不吃糖。暖暖就想,每个人,都顺顺当当、健健康康。”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还有吴爷爷,也得平平安安。” 黄翠莲一听,鼻子一酸,眼泪滚下来。 她弯腰把小暖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软乎乎的头顶。 陈老大夫摸着花白胡子直点头。 “最厚实的德行,就像刚出生的孩子一样纯粹。小暖才四岁,心却比井水还清、比山根还稳。难得,真难得。” 他从药柜底下抽出一个蓝布包,打开是半块陈年阿胶。 “明早炖了,给你娘补气。” 又一个黄昏。 小暖坐在院门口石阶上,望着西边烧红的天光映在菜地上。 振文背着书包进门,见妹妹又盯菜地发呆,凑近问。 “小妹,又想涂画啦?” 小暖摇摇头。 “暖暖在听,菜苗有没有偷偷乐。” “菜苗还能笑出声?” 振文挠挠后脑勺,伸手想去拨弄一棵豆苗。 “能!” 她仰起小脸,笃定得很。 “它们胖嘟嘟、油亮亮的,就是在咧嘴笑,要是蔫巴巴、黄扑扑的,就是肚子疼,难过了。” 她伸出食指,轻轻碰了碰旁边一棵叶尖发黄的空心菜。 “它今天就不太高兴。” 六月的太阳,像铁锅烧红了扣在头顶。 林家门口的晒场上,几大筐新刨的药材和刚采的野山货,整整齐齐码成了小山。 “爸,这回收成这么足,该卖个好价钱吧?” 振武一边往骡车里抬筐,一边咧嘴乐。 林来福用袖口擦擦额头。 “八成错不了。云山收购站的杨老板实在,从不压秤、不绕弯。” 他弯腰拎起一捆黄芪,掂了掂分量,又随手扒拉开上面浮土。 小暖也踮着脚帮忙,身子微微前倾,双手小心翼翼捧起掉在地上的金银花、蒲公英。 听见杨老板仨字,她一下子抬起头,眼睛睁得圆圆的。 “是不是那个急得直跺脚、找不着本子的杨伯伯?” “就是他!” 林来福笑了,眼角堆起几道浅浅的皱纹。 “要不是你提醒他在茶缸底下翻,他那账本差点被当成废纸糊了墙,人差点丢了饭碗。打那以后,见了咱家就跟见了救命恩人似的。” 这事还得往回倒俩月。 那天林来福牵着小暖去镇上卖药。 天刚蒙蒙亮,路边草叶还挂着露水。 他们刚走到收购站门口,就撞见杨老板在院子里转圈。 他弄丢了一本蓝皮小册子! 丢了不光要挨批,还要赔一大笔钱! 账目对不上,整个收购站都要跟着查! 杨老板急得团团转,脚步越来越快。 “这可咋办?这可咋办啊……” 小暖被林来福抱在胳膊上,小腿晃着,两只小手搭在父亲肩头。 “爹,那个伯伯,是不是弄丢宝贝啦?” “嗯,账本没了,顶要紧的东西。” 小暖闭上眼,眼皮微微颤动。 过了一会儿,她抬手一指后院那堆柴火。 “就在那儿!柴堆最底下,裹着个布包。” 杨老板半信半疑,可还是朝伙计摆了摆手。 “去,扒拉开看看。” 他蹲下身,手刚探进去,指尖碰到一个硬邦邦的蓝布包。 打开一看,账本赫然在里头! 原来前两天杨老板把账本摊在院子里晾。 天上突然飘雨,他一把抓起来就往回跑,顺手往柴堆底下一塞。 想着雨一停就取,结果转身就忘了个精光。 账本找回来那一刻,杨老板激动得直搓手,差点给小暖鞠个大躬。 “闺女!你真是我老杨的贵人呐!以后你们林家来卖,我保准儿按顶格价收!一分不压,一两不少!” 这话他真没吹牛。 打那以后。 林家人每次推车进镇,杨老板老远就迎上来。 称货他亲自盯,从不假手他人。 价钱比别家多给半成。 “都装妥啦!” 林来福拍了啪马车帮子,手掌震起一小片浮灰。 “小暖,去不去?杨伯伯上回还念叨你呢。” 第138章 新路子 “去!当然去!” 小暖立刻蹦起来,小手举得高高的。 “暖暖可想杨伯伯啦!” 林来福扬起鞭子,鞭梢在空中划出一道轻响。 马车咕噜噜出了村,车轮碾过土路,扬起细长的灰线。 小暖坐在车辕上晃着腿。 振武跟在车旁小跑着,双手插在裤兜里,时不时伸手扶一下歪斜的竹筐。 三人一起奔云山收购站去了。 收购站就在镇南头,敞亮一大院。 门楣上挂着块木牌,漆字写着云山土产收购站。 院里满是竹筐麻袋,堆着松茸、党参、晒干的山菌子…… 几个工人正忙着翻货、扎捆、过秤。 杨老板正趴在柜台上拨算盘,算珠撞得噼啪作响。 听见外头有动静,立马把算盘一推,珠子哗啦滑向两边,三步并作两步迎出来。 “来福兄弟!来啦?哎哟,小暖也来啦!” “杨伯伯好!” 小暖从车上跳下来,嗓音软乎乎的。 “好!好!好!” 杨老板笑得眼角堆起褶子,脸上的皱纹舒展开来,伸手从衣兜里摸出一颗糖。 “喏,苹果味儿的,专给你留的!” “谢谢杨伯伯!” 小暖接过糖,没舔也没咬,而是攥在手心,又仔细放进胸前的小布兜里。 杨老板乐得直点头。 “啧啧,这孩子,心里有数!” 话音未落,已转身招呼。 “走,咱先验货!” 林家人手脚麻利,把几大筐山货全卸到空地上。 杨老板挽起袖子,蹲下一样样翻看。 “金银花?朵朵舒展,没潮没霉,干透净亮,按头等价,一块五!” “柴胡?根条粗壮,切面齐整,没断没碎,一块八起步,我给两块一!” “黄芩?断面金黄油润,闻着就带药香,二块二,不讲价!” “猴头菇?耳片厚实!黑木耳?朵大肉厚!统统按特供级收!” 他一边瞧一边报,声音响亮干脆。 旁边记账的小伙计笔尖飞舞,纸页哗哗响。 振武站在边上,听着听着,眼珠子越瞪越大。 这价儿,比隔壁刘记、张铺高出一大截啊! 最后算总账,杨老板抓起算盘珠子一顿猛敲。 “噼啪!噼啪!噼啪!” “四十三块八毛!图个吉利,凑整,四十四块整!” 振武当场愣住,倒抽一口冷气。 他们出发前合计最多卖三十二三,顶天了! 林来福也怔了怔,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眉头轻皱,声音放得更缓。 “杨哥,这……是不是太厚道了?” “厚道?” 杨老板一摆手,笑着摇头。 “你家货扎扎实实,挑不出一根杂毛!值这价!” 他弯腰拍拍小暖脑袋,语气热乎乎的。 “再说,要没这小机灵鬼,我那俩账本早不见影儿啦。” 所以啊,杨老板见着小暖,那不是客气,是真心疼。 结完账,杨老板硬是拽着林家人不让走。 “别急着回!今儿必须留下吃饭!我让后厨多炒两个硬菜!” 他一边说一边把钱塞进林来福手里,又顺手把小暖往自己身边揽了揽。 推不过去,林家人只好点头应了。 林来福刚张嘴想推辞。 杨老板已经转身朝后院喊。 “胡师傅!加菜!红烧肉、鸡蛋、蛋羹,快着点!” 收购站的食堂挺小,可收拾得一尘不染。 杨老板专门叮嘱师傅加了红烧肉、鸡蛋炒得金灿灿的。 还单给小暖蒸了一碗嫩滑滑的蛋羹。 饭桌上,杨老板夹了一块肉放进林来福碗里,随口问:“来福啊,现在你们家主要靠上山挖药、拾山货过日子吧?一个月大概落个多少?” 林来福扒了口饭,实话实说。 “顺当点能挣四五十,赶上下雨天或药材少,也就二三十。糊口够,攒不下啥。” 杨老板慢慢喝了口茶,接着说:“我琢磨了个新路子,听听咋样。咱们这山沟里东西不少,可都是东一家西一户零敲碎打地送,有好的有差的,没个准谱。” “我想挑几户信得过的,定点收货,统一挑拣、统一加工、统一打包,直接往县城、市里发。你们林家,我第一个就想拉进来。行不行?” 林来福筷子顿住了,眼睛一下亮起来。 “哎哟……这可是好事啊!可我们就是庄稼人,啥都不懂,连黄芪的根须往哪边长、五味子的果皮该什么时候摘都摸不准,更别提分辨药性、把控火候这些门道了。” “就图你们实在!” 杨老板一拍大腿。 “你家的东西,我信得过!往后不光采自己的,还能帮村里人收,按我的标准挑、按我的法子烘、按我的规矩装。价码嘛,肯定比他们蹲在街口卖高一大截!别人给一块八,我给你们两块五,收满一百斤再加五十个工钱!” 振武腾地站起来。 “爹!这事儿靠谱!咱村好几家都挖黄芪、摘五味子,可没人会晒、不会切、更不懂怎么挑,全让人家压着买!咱统一收、统一弄,大家伙都能多揣几块钱进兜!” 林来福低头想了会儿,一抬脸,语气特别稳。 “干!咱们接下这个活儿!不过杨老板,标准这块儿,您得派人手教教我们。” “包在我身上!明儿我就派个老师傅去你们村!” 杨老板笑得合不拢嘴。 “他姓吴,在药材行干了三十年,专攻东北道地药材,连省里药检所都请他去看过货!” 吃完饭,杨老板弯下腰,从口袋里掏出几颗水果糖,一颗颗塞进小暖的小布包里。 “小暖,常来玩哈!伯伯这儿有糖、有瓜子、还有刚烤好的山核桃!明天起,我让司机师傅每天顺路捎一筐山梨过来,专给你们家留着!” “嗯!谢谢杨伯伯!” 小暖踮起脚尖,甜甜地冲他咧嘴一笑。 “下次我带新编的草蚱蜢给您!” 回村路上,振武脚步都轻快了。 “爹!咱家西边那块空地能搭个敞篷,专干晾药、切片的事!再找刘铁匠打几把竹筛子,粗细不同,分等级,头等、二等、三等,清清楚楚!” 林来福也眉开眼笑。 “真要是做成了,咱自家日子好过了,村里人也能跟着喘口气。” 小暖走在中间,牵着爹和哥哥的手,仰起小脸笑嘻嘻的。 她心里明白得很。 杨伯伯不是客气,是打心眼里想拉一把。 也不是为图啥,是因为上次她帮了他那个忙,他记着呢。 原来,真心帮人,老天爷不一定立马奖你块糖,但迟早会递来一扇门。 第139章 老天赏的饭碗 不是拿恩情换好处,是暖意到了,风自然就往你这边吹。 到家后,林来福把这事跟全家说了个透亮。 黄翠莲一边洗碗一边直点头。 她转头又皱起眉,额角挤出几道细纹。 “可家里这几双手,能忙得过来?又要跑山、又要收货、还要翻药晒药……光是晒药就得抢时辰,早了潮气没散尽,晚了露水又上来了。” “忙得过来!” 振武一挽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把搭在椅背上的外衣随手挂好。 “我和爹扛主力!振文回来放两天假,全扑上来!妹妹嘛……” 他转头看向小暖,目光里带着笑意。 “暖暖是咱们的火眼金睛!谁家的药材干不干净、老不老、有没有虫眼,她一眼就能瞧出来!连药叶背面的小红点,她都数得清!” 小暖立刻挺起小胸脯,小手还沾着一点没擦干的水珠,却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口。 “暖暖会看!好的!坏的!烂的!虫咬的!暖暖全都认得!暖暖还能分出哪片叶子刚采三天,哪片晒了两回太阳!” 第二天一早。 林来福就挎着搪瓷缸子,挨家挨户上门。 “一起收?一起卖?” 刘铁匠一听,立马放下手里正敲的锄头。 “太好了!我上回卖茯苓,差点被贩子说成陈货,少给了三毛!那贩子拿放大镜照我晒的片,硬说颜色不对,其实是我晒得比别人多翻了三回!” 张麻子摸着下巴,指腹在胡茬上蹭出细微声响。 “那……好赖怎么分?咋算一级?咋算二等?按个头?按颜色?还是按晒干天数?要是有人混几片发黑的进去,咋办?” “杨老板说过几天就派师傅来教。” 林来福端起缸子咕咚喝了一大口凉白开。 “咱们先学明白,学会了再动手收,不着急。收错了不要紧,退回重挑;卖错了才真吃亏。” 几家人都没二话,齐齐点头答应了。 第三天,杨老板真请来一位老行家。 第四天,六十挂零,干药材买卖四十多年。 第五天,姓吴,村里人都叫他吴伯。 吴伯一进林家院子,立马铺开家伙事儿。 他把药材按好坏码得清清楚楚。 “金银花啊,得挑那些还裹着苞的,黄是黄、白是白,干干净净没泥没灰的——这才够格当头等货。苞片不能裂,裂了就是开了花,开花了药性就弱。” “花瓣张开了的,颜色发灰发褐的,顶多算二等。这种晒的时候没及时翻动,受了潮气,也容易生霉。” “长霉的、被虫啃过的?直接扔,一分不收!留着只会坏整筐的货。” “柴胡呢,得看根子,要一根到底不断茬,切出来的片厚薄匀称,断面黄白分明,没有黑丝,没有粉渣。黑丝是腐根,粉渣是捂坏了。” 小暖搬个小马扎,坐在离吴伯最近的位置。 她不光听,还抢着问:“吴爷爷,为啥花一开,药就蔫了呀?” 吴伯乐了,摸摸她脑袋。 “花开就等于药劲儿全跑光了。必须赶在它刚冒尖、还没露脸的时候采,药劲才足。早一天,芽太嫩,有效成分不够;晚一天,花苞裂开,药气就散了。” 小暖拖着长音点点头,又转头指指旁边一堆黄芩。 “那这些为啥只能排第三档?” “你瞧这横截面,黑乎乎一片,烤过头啦!黄芩得用小火慢慢烘,火一大,药性当场烫伤。颜色发暗、质地发硬、断面起焦边,全是火候过了的征兆。” 小暖默默记下,一句不落。 她掏出随身带的小本子,把吴伯说的要点工工整整写下来。 学得飞快,半上午工夫,常用药材怎么分档、怎么看门道,她脑子里全捋顺了。 吴伯直摇头。 “这丫头,脑子灵,手也准,适合干这行!” 打那天起,林家院里正式成了药材验收站。 院门边支起一张旧木桌,桌上铺着干净白布。 墙角码着三只竹筐,分别贴着红、黄、蓝三色标签。 村里人挖了草药,不再东一家西一家乱卖,全往林家送。 林来福管定价收货,小暖当第一关把门人。 每天天刚亮,她就坐在桌前,面前摆好放大镜、小刀、铜尺和验药簿。 她眼光刁,扫一眼,就能断定好赖。 “张爷爷,您这金银花,一半都绽开了,只能给二等价。” 她摊开一把样品,指着其中几朵张开的花瓣。 “花蕊全露出来,香气已经飘散大半,药效只剩六成。” “刘伯伯,您这柴胡断了好几截,等级往下调一档。” 她拿起一根断口参差的根茎,用尺量了长度。 “主根不足二十厘米,须根脱落严重,有效部位损失太多。” “何婶婶,您这黄芩晒得刚刚好,金黄透亮,妥妥的一等品!” 她捏起一块切片对着阳光照了照。 “断面鲜黄、质地柔韧、边缘无黑边,火候正好。” 开头有人嘀咕。 “毛孩子懂啥?” 可拿到杨老板那儿一验,结果分毫不差! 杨老板每次验货都亲自复核。 数据出来后,与小暖初评等级完全吻合。 大伙儿服气了。 靠这活儿,林家钱袋子眼见着鼓了起来。 每月结算日,林来福把账本摊在桌上,收入比去年翻了近一倍。 更妙的是,村里其他采药人家,也跟着沾光。 统一交货、明码分级,卖价比从前高了两三成! 人人念林家的好,尤其夸小暖。 “要不是小暖看得准,咱们的药材早被压价踩到底啦!” “这闺女,简直是咱村的招财猫!” “以后挑药材,先听小暖说句话再动手!” 小暖听了,还是抿嘴笑,耳朵尖微微泛红。 她就觉得:大家挣到钱了,自己心里暖烘烘的。 杨老板那边,越收越顺心。 这天,杨老板亲自来林家村验货。 天刚亮就到了村口。 一进院子,他看见满院子忙活的人影。 杨老板忍不住拍拍林来福肩膀。 “来福啊,你们家这个小闺女,真是块发光的璞玉!我跑了半辈子生意,真没见过那么有眼力、又上心的孩子。” 林来福搓搓手,憨憨一笑。 “孩子实诚,就爱帮人搭把手。” “实诚是底子,”杨老板语气郑重,“可这股子机灵劲儿,是老天赏的饭碗。你们得好好护着,好好教,将来前途没法估量。” 小暖蹲在药材堆边,小手指认真拨拉着。 第140章 咱们不认命 一颗汗珠顺着额角滑下来,也没顾得擦。 阳光一照,她小小的身子就像镶了金边。 杨老板忽然开口。 “来福,我琢磨个事儿。等小暖再长两岁,我掏钱送她去学认药!” 林来福怔住。 “啊?这……使不得啊……” “咋就使不得?” 杨老板摆摆手。 “这孩子天生懂药性,扔在村里瞎耽误,多可惜!学出来,自己开店也行,来我铺子帮忙也行,哪条路都敞亮!” 林来福低头看看女儿,胸口像揣了团温热的棉花。 是啊,这本事可不是谁都能有的,真得好好扶一把。 可他还是说:“杨老板,您这份心意,我们记牢了。先不急,等孩子再懂事点,听她自个儿怎么说。” “成!我候着!” 杨老板咧嘴一笑。 晚风一吹,满院子都是药材的清香味儿。 林家屋里灯还亮着。 院里人手没停,正忙着把药草挑拣分类。 小暖打了个小哈欠,嘴巴张得圆圆的,可小手还在忙活。 “妹妹,困了就先去睡呗。” 振文蹲下来,轻轻捏她小脸蛋。 “暖暖不困!” 她晃晃脑袋,黑亮的头发跟着一颤。 “把这些弄完,明天杨伯伯就能装车拉走啦!” 七月份。 征兵消息像长了腿,跑遍了方圆几个村。 报名点就在公社大院门口。 天刚蒙蒙亮,队伍就排成了长龙。 当兵可是顶顶光荣的事,更是离开土地、奔好日子的正经出路! 村里去年参军的刘豪,寄回一张穿军装的照片。 他爹把相框擦了三遍,挂在堂屋正中央,逢人便指给人看。 振武刚好满十八,盼这天盼得饭都多吃了两碗。 天还黑着,他穿上了娘连夜缝的褂子。 在院子里大水缸前左照右照,照了七八遍。 “二哥,你太帅啦!” 振文围着转圈,小脸写满了佩服。 振武挺直腰板。 “那可不!你二哥去了部队,保准练出个样儿,给咱家挣回大面子!” 林来福伸手按按儿子肩膀。 “进了队伍,听班长的话,再苦再累别喊一声。” 黄翠莲眼眶潮乎乎的,一边给他扯平衣领一边唠叨。 “在外头,吃要吃饱,穿要穿暖,有空就往家寄信……邮局的人我都问过了,信只要写清楚地址,准能送到。” 小暖也跑来了,两只小手紧紧攥着振武的衣角。 “二哥,你真要去扛枪呀?” “对!二哥去守边防!” 振武一把把她抱起来,双手托住她的腋下,让她骑在自己左胳膊上。 “等我穿上军装回来,咔咔走路,可威风啦!” “那……那暖暖会天天想你。” “二哥也天天想你!” 一家人送振武去公社。 林来福挑着竹筐。 里面是黄翠莲塞进去的四个煮鸡蛋、两双新布袜。 振文背着空书包,里面悄悄藏了一小截红蜡烛,说是要给二哥点灯用。 小暖光着脚丫,被黄翠莲牵着,一路小跑。 报名点人挤人,全是应征的小伙,还有跟着来的爹娘兄弟。 头一道关,初审。 查户口本、量高矮胖瘦。 办事员戴着老花镜,一页页翻册子,拿软尺量脖围、腰围、臂长。 振武顺利过了。 办事员扫了一眼,直接在姓名栏旁打了个勾。 第二道关,体检。 这才叫硬碰硬。 眼睛灵不灵、耳朵聪不聪、心跳稳不稳、手脚全不全…… 一项接一项,刷下一大片。 振武前面几项顺顺当当。 轮到视力,他精神一振,昂首走到表前。 医生用小勺捂住他左眼。 “最底下那行,E字口是冲哪边开的?” 振武使劲眨眨眼,往前凑,鼻尖离纸面不到十公分。 字太小,糊成一片…… “朝……朝上?” 他声音有点虚,舌尖抵住上牙龈。 “错。下一个。” “朝右?” “不对。再试。” “连试三回,全没蒙对。” 医生摘下眼镜,用手指按了按鼻梁,又重新戴上,抬眼看了看振武。 “左眼才0.6,过不了关。” 振武心头一紧,像被冷水浇了个透。 轮到右眼,更糟,只测出0.5! “小伙子,眼睛这关卡住了。” 医生低头在表格上唰唰写了几笔。 “当兵最低得0.8,你差了一截,真不够格。” 振武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医生……我平时啥都看得真真的!今天就是手心出汗,脑子发懵……我刚才还能数清窗框上有几道木纹,连墙缝里钻出来的蚂蚁都看得很清楚……” 医生拍拍他肩膀,语气软乎乎的。 “紧张哪能让视力掉两档?行了,先回家吧。把眼睛当宝贝护着,明年再来拼一把。” 振武晃晃悠悠走出体检室,脚步发飘。 林家人老远瞅见他耷拉着脑袋,心里就咯噔一下。 “咋样?没成?” 林来福张口就问。 振武垂着头,嗓子眼里像堵了团棉花。 “左眼……0.6;右眼……0.5,线,没踩上。” 黄翠莲立马跳起来。 “不可能啊!你昨儿还在灶台边绣鞋垫,针尖大的线头都穿得准准的!你给小暖补袜子,破洞多小,你也一针就扎进去了!” “我……我也说不清……” 振武一屁股蹲在地上,双手死死捂住脸。 “我就盯那最底下一行字……越使劲看,越像糊了层雾……” 振文攥紧拳头。 “二哥,别泄气!咱肯定有招儿!” 小暖一直站在边上,不吭声,这会儿忽然抬眼。 “二哥,你天天晚上凑着油灯翻小画书是不是?” 振武一怔,没说话,但脖子轻轻点了点。 可不嘛,他最爱油灯底下摊开连环画,一看就忘了时辰。 “灯太暗,盯久了,眼睛就抗议啦!” 小暖小脸一本正经。 “吴爷爷讲过:眼睛要喘气,得看青翠翠的东西,它才肯好好干活。” 林来福一拍大腿。 “对喽!陈大夫早说过这话!振武,走,回家!咱们不认命,治!” 回家后,振武像被抽了筋,一整天蔫头耷脑,连饭都扒拉不下去。 夜里,陈老大夫拎着药箱来了。 他坐定后先让振武把手腕搁在脉枕上。 三根手指按上去,不紧不慢地搭了足足两分钟。 号完脉,又托起振武下巴,扒开他眼皮细细瞧。 末了直起身,慢悠悠道:“肝管着眼睛亮不亮。你肝里火旺,再加老熬夜盯书,眼珠子扛不住,才糊了。不是生来就弱,是熬出来的毛病。” 第141章 真被录上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空米缸半夜长粮,我家养了小财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2章 顶天立地 “二哥,你眯着没?” 小暖的声音轻轻从门缝里钻进来。 “还没呢。咋啦,小暖?还不困啊?” 话音刚落,就听见门外窸窣一声。 她抱着自己最旧那个碎花枕头,蹭进屋,哧溜一下爬到振武身边。 “就想跟你靠一会儿。” 振武掀开被子,把她裹进来。 “想聊啥?” “二哥……你到了那边,会不会把咱家全忘了?” 她声音闷闷的,额头抵着他胳膊肘。 窗外传来远处一声狗叫。 “傻话!骨头缝里都刻着咱家的名儿呢,忘不了!” 她仰起脸,鼻尖几乎碰到他下巴,眼睛亮亮的,一眨不眨。 “那……那你去了部队,可得常常寄信回来哈。暖暖不识字,让三哥念给我听。” “行,隔三差五就写,包在我身上。” “还有呀……记得多瞅瞅树啊、草啊这些绿颜色的东西。眼睛才不会疼。” 话音落下,她吸了吸鼻子。 “记牢了。” 窗外月光正移过窗棂,照在两人交叠的手背上。 “再……再不许让自己磕着碰着。要平平安安的。” “嗯,答应你。” 小暖举起左手,小拇指弯成钩子。 “拉钩!” 振武也赶紧伸出手指,轻轻勾住她的小指头。 “拉钩,一百年不松手。” 第二天清早。 公社院子当央,新兵已经站好了队。 二十来个大小伙子,军装还硬邦邦的,袖子有点长,裤脚有点短。 振武站在队伍中间,脊背绷得笔直。 振文挥胳膊挥得跟风车似的,左一下右一下。 小暖骑在娘肩头,两只小手拼命朝他晃。 “出发!” 军官嗓子一亮,声音洪亮。 新兵们挨个爬上那辆绿色大卡车。 振武一只脚刚踩上踏板,又顿住,脚尖悬在半空。 停了两秒,转过身来望了一圈。 “二哥!一定好好的!!” 振文吼得整条街都听见了。 “振武!给咱林家争口气!!” 林来福扯着嗓子喊。 小暖没出声,只是死死盯着他,眼眶红通通的。 二哥要去守边疆,是顶天立地的人。 她不能哭,一哭就泄气。 卡车突突开动,排气管喷出一股黑烟。 车轮碾过土路,卷起一阵黄尘。 送行的人追着车跑了几步,挥手挥到手臂发酸。 黄翠莲终于撑不住,哇一声哭出来。 林来福鼻子发酸,眼圈发红,咬着牙没让泪掉。 小暖从娘怀里滑下来,踮脚走到爹跟前。 “爹,别难过。二哥是去穿军装,是大喜事。他会顺顺利利的。” 林来福弯腰抱起闺女,下巴蹭蹭她头顶,胡子茬刮得小暖脸颊微痒。 他喉头动了动,才开口。 “对!是大喜事!咱振武,有志气,有出息!” 从那天起,林家饭桌边少了一个人的位置, 可家里每个人的胸口,都多了块沉甸甸的牵挂。 振文每天一放学,甩下书包就往屋里冲。 “妈!今天有信没?” 话音未落,人已挤进堂屋。 振兴每次进门,先探头问:“哥来信没?写了啥?” 一边问一边脱鞋,蹲在门边,手还搭在门框上,没进去。 小暖更不用说,天天雷打不动蹲村口大树底下。 半个月后,第一封信真到了! 邮递员把信往林来福手里一塞。 “林振武的新兵连来信!” 信纸不大,折得齐整,字一笔一划,又正又稳。 “爸、妈、哥、妹、振文:我到部队啦,啥都挺顺。新兵连累是真累,可我扛得住。班长老实,战友们热心,相处得特别暖。这儿也有山,满眼都是树,绿油油的,我天天瞅两眼,护眼睛用。想家里所有人。别惦记我。儿振武。” 信封背面还用铅笔轻轻写了几个字。 “请转交小暖,她认得字多。” 黄翠莲把信攥在手心,反反复复读了好几遍,眼泪啪嗒啪嗒掉在纸上。 振文扯开嗓子,一字一句念给小暖听。 小暖听完,小嘴一弯,笑得像弯月。 “二哥还记得看树呢,真细心。” 她歪着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 树叶子绿,对眼睛好,书上说的。” 她转头就跑向药圃,踮脚掐了几把菊花、枸杞,仔仔细细包进一张旧报纸里。 “爸,咱给二哥寄点儿去吧!泡水喝,清眼睛,不上火。” “行,行!” 林来福声音有点发紧,眼眶红红的。 他接过纸包,掂了掂分量,转身进了屋。 “我跟你们讲,小暖这丫头,压根儿就不是地上长大的!” 张麻子吧嗒吧嗒吸着旱烟。 他吐出一口白烟,眯起眼睛。 “你们掰手指头算算,她进林家才几年?” 他伸出左手,五指摊开,又慢慢收起两根。 “刚来那会儿,瘦得能看见肋条骨,现在?脸蛋圆润了,头发乌黑亮泽,走路都带风!” “林家啥样?从前住牛棚,顿顿咽野菜团子,现在住青砖房,锅里隔三差五炖肉!振兴考上高中了,振武穿上军装了……哪家过日子能翻得这么快?” 刘铁匠放下锤子,连连点头。 “麻子这话在理!再说咱村,自从小暖来了,好事一桩接一桩!何家村那口老井塌之前,她夜里就喊井要张嘴,结果真塌了!” 他抹了把铁砧上的灰,声音洪亮。 “要不是她拦着,张老汉那天非得下去掏淤泥不可!” “可不是嘛!” 张二婶立马接上,手一拍大腿。 “上回我中了野菌毒,要不是小暖撬开我牙关,把温热的汤药一勺一勺灌下去,我早没命啦!这孩子,心比棉花软,手比绣娘巧,谁对她好一分,她还你十分!” 一个外村来串门的婶子听得直眨眼。 “听说她会算命?连人哪天走运、哪天犯冲都知道?” “算命?” 张麻子噗地吐出一口烟。 “那是灵劲儿!是骨子里带出来的!你们晓不晓得?” “对对对!” 张二婶抢着说,声音比刚才高了一截。 “我家老头子的老寒腿,冬天下不了地,一刮风就疼得直哼哼,是小暖采了艾绒、红花、川乌,碾碎拌蜜调成膏,裹在粗布里蒸热,贴他小腿肚上。贴了七天,现在下雪天还能上坡割草,扛两捆柴回来,脸不红气不喘!” 大家你一言我一语,越聊越起劲。 忽然有个娃娃奶声奶气插嘴,攥着半块烤红薯,仰起小脸问。 “小暖姐姐是不是天上派下来的呀?” 第143章 天上的仙女 “天上来的?” “你这么一说,还真像那么回事!” 打那以后,小暖是天上掉下的小仙姑这话,就在村东头传到西头。 这话吹进林家耳朵,黄翠莲捂嘴直乐,眼角笑出细纹。 “哎哟,他们也太能编啦!小暖就是个爱跑爱跳的实诚孩子,哪儿沾得上仙字?” 林来福皱着眉直叹气。 “得去村里劝劝,瞎传下去不像话。” 陈老大夫慢悠悠摸着胡子笑了。 “最高明的好人啊,就像水一样,只管帮人,从不争功。小暖做的这些事,润润的、悄悄的,乡亲们记她的好,心里敬着她,就把寻常事夸成了奇迹。只要没坏心,随他们说去吧。” 小暖压根儿不知道外头那些闲话。 她照旧天天辨药材、侍弄菜园子、涂涂画画。 那天下午。 小暖和云棠、大鹏、小木头蹲在河沿上追蜻蜓。 小暖伸手去够,指尖只沾到一点凉意。 蜻蜓早已停在芦苇尖上,腿细细地支着身子。 云棠凑近点,压着嗓子问。 “小暖妹妹,大伙儿都说你是天上下来的仙女,真有这事不?” 小暖一愣,眼睛忽闪忽闪的。 “仙女?啥是仙女呀?” “就是……就是住在云里边,会变戏法、能呼风唤雨的那种姐姐!” 大鹏比划着说。 小暖使劲摇头。 “暖暖不是仙女。暖暖就是暖暖,是爹娘生的,是哥哥带大的小妹。” “可你懂得好多我们不懂的事啊!” 小木头插嘴。 “你能认出几十种草叶子,画的小鸟像活的一样,还总提前梦到要下雨、要摔跤、要丢东西……” 他掰着手指头数,数到第三根时顿了顿,又补上。 “上回你说小木头要丢弹弓,结果真丢了,连藏哪儿都猜对了!” “是吴爷爷手把手教我的呀,”小暖掰着手指,“还有……暖暖心里头就是会咯噔一下,像听见铃铛响一样。这不算啥稀奇事!” 她仰起小脸,认真极了。 “每个人都有拿手活儿,大鹏哥撒腿就能撵上野兔子,木头哥三两下窜到老槐树顶,云棠姐一张嘴,山雀都停枝上听歌……你们哪个不厉害?” 几个孩子听完,挠挠头,觉得真是这么回事,也就没人再翻来覆去问了。 可大人堆里,议论却越炒越热。 更逗的是,之前骂小暖最凶的那几拨人,嘴风立马一百八十度转弯。 首当其冲的就是村西头的庄婆子。 以前她见谁都嘀咕。 “七月半出生的孩子,身上阴气重,沾不得!” “林家好端端捡个女娃,怕是要惹祸上门!” 如今呢? 庄婆子挎着菜篮子,见人就拍大腿。 “哎哟喂,我早瞧出来了!小暖这丫头,脑门亮堂,下巴圆润,天生富贵相!” 这话一传十、十传百,原先说过小暖坏话的,全赶着来“补锅”。 连林老太太也变了口风。 这些七拐八绕的话飘到小暖耳朵里,她就笑笑,没往心上搁。 “娘,庄奶奶说暖暖是仙女呢。” 晚饭时,她夹起一筷子青菜,顺口说了句。 黄翠莲立马给她碗里堆了块嫩鸡蛋。 “傻丫头,别信他们胡咧咧。你是娘的心尖肉,亲生闺女。” “暖暖知道呀。” 她小口嚼着饭,软乎乎地说。 “暖暖就是暖暖。不过嘛……要是他们喊一声仙女,能咧着嘴乐呵半天,那喊呗。大家开心,暖暖也高兴。” 这话一出口,满桌大人全静了。 这娃,心咋能宽成这样? 陈老大夫慢慢放下筷子,点点头。 “真正高明的人,不觉得自己了不起,小暖年纪小,却摸到了这个门坎。妙啊。” 流言像野火一样烧开了,都说小暖是天上下凡的仙姑。 找她帮忙的人,立马多了一大堆。 黄翠莲把闺女护得死死的,平常压根不让外人随便靠近。 这不,村东头胡婶抱着孙子直奔她家来。 那娃连着三四晚哭得撕心裂肺,奶也喝不下,觉更别提了。 胡婶急得直搓手。 “小暖,好孩子,快给瞅瞅,我家小鹏到底咋啦?” 小暖没急着说话,先蹲下来盯了娃两眼,接着闭眼静了几秒。 再睁眼时,她指着娃枕头底下,声音清亮。 “婶,您摸摸看,那下面,压着个凉凉硬硬的小东西,硌着他后脑勺了。” 胡婶子回屋掀开枕头一瞅,嘿! 底下不知啥时候滚进去一颗亮晶晶的弹珠! 她用拇指和食指捏住弹珠,轻轻一拨就把它从枕头底下滚了出来。 娃当天夜里就睡得香喷哼,一觉到天亮。 再讲讲村南头张大爷家的事儿。 他那条叫大黄的狗,一早出门就没了影儿。 全家找三天,硬是没见着。 第三天傍晚。 张大爷拄着竹棍,颤巍巍来找小暖。 “小暖啊,帮爷爷摸摸看,大黄到底蹽哪儿去了?” 小暖闭上眼,小手按在太阳穴上晃了晃,忽然睁眼,脆生生一指后山。 “在黑蛇崖底下的黑咕隆咚山洞里!后腿卡住了,疼得直哼哼,站不起来。” 她话音刚落,就伸手从桌边抓起半块凉掉的玉米饼,咬了一口,嚼得咔嚓响。 张大爷立马吆喝上几个后生,拎着电筒就奔过去。 果不其然! 大黄真卡在两块石头缝里,右前腿歪得吓人,蔫头耷脑叫了整整三天,嗓子都哑了。 张大爷掏出怀里的手帕,一遍遍擦它嘴角干结的唾沫和泥灰。 这事跟风似的刮遍全村,越传越神。 小福星这外号,比以前喊得更响了。 可小暖还是那个爱扎羊角辫、走路蹦蹦跳跳的小丫头。 七月十五那天,正好是小暖五岁生日。 说来也巧,这日子既是老人们嘴里鬼门开的中元节,又是当年她在村口槐树下被捡回来的日子。 以前每到这天,黄翠莲就给闺女煮一碗细面,卧俩荷包蛋,热乎乎吃完就算庆生。 今年可不一样,乡亲们堵在家门口不走。 “五岁是大坎儿,必须热闹办!” “小暖帮过咱们多少回?救命的恩情,一碗面怎么扛得住!” “我出两只肥鸡!” “我家磨的新麦粉,十斤全搬来!” 林家人推了好几次,实在拗不过,只好点头应下。 但林来福提前撂下话。 “可以摆席,但不准烧香烧纸、不许念咒画符,就当是个普通娃娃过生日!” “成成成!全听你的!” 生日那天,林家院里支起十张八仙桌。 第144章 开席啦 桌桌坐满人,连门槛上都蹲着几个踮脚张望的小孩。 本村的不用说,家家户户都来了。 隔壁张家庄、陈家沟,听说了也拎着东西往这儿赶。 院子里比腊月杀年猪还闹腾。 最打眼的是堂屋正墙,挂了两块红绸子锦旗。 开饭前,张有福站在凳子上拍拍手,掌心拍得通红。 “今儿是小暖生日!我替所有沾过小暖光的人,说句掏心窝子的话,谢啦!她才五岁,做的事,比我们这些种地半辈子的老胳膊老腿还顶用!她是咱这片土地上,实打实的吉祥豆!” 全场噼里啪啦鼓掌。 小暖被黄翠莲搂在怀里,小脸埋进妈妈肩膀。 她两只小手紧紧攥着黄翠莲的衣襟。 杨老板也站起身,抹了把嘴。 “我是卖货的,说话算数!上次多亏小暖帮我找到丢掉的账本,保住我那点买卖。后来跟林家合作,他们家守信、厚道、从不耍滑,我生意越做越顺!今儿我当众立个规矩,小暖将来念书,学费、书本费、来回车费,统统我兜底!” 话音刚落,掌声又哗地炸开了。 “杨老板,您这心意太重啦!我们真不能收。” 林来福赶紧摆手。 “家里现在宽裕着呢,孩子上学的事早安排妥当了。” “那就算是我提前送的闺女礼!” 杨老板咧嘴一笑。 “话撂在这儿,钱,我必须给!” 开席啦! 满桌子硬菜……大伙儿吃得香,聊得热乎。 小暖被安排在小孩那桌。 云棠、大鹏、石头全凑过来,你一筷子我一勺。 “小暖,生日快乐哈!” “喏,这只大鸡腿专挑肥瘦合适的,给你留着呢!” “快尝尝,我妈今早起五更烙的糖饼,酥得掉渣!” 小暖嘴里嚼着,腮帮子鼓鼓的,眼睛弯成了月牙儿。 吃到一半,天上忽然变戏法了。 太阳还亮堂堂挂着,细雨却悄悄落下来。 “哟!太阳底下下雨喽!” “准是老天爷给小暖庆生呢!” “可不是嘛,八成真是天上的仙女儿跑下来啦!” 眨眼工夫,雨住了。 一道七彩桥横空出世,不偏不倚,正好跨在林家院墙上头。 “彩虹!真真的彩虹!” “还是双层的!我活四十岁头回见!” “瑞气罩门啊!祖坟冒青烟咯!” 这生日宴,往后十几年,林家村谁家唠嗑,张口闭口全是它。 小暖是仙这说法,也顺着风一路刮到公社,再窜进县城,越传越神。 可小暖本人呢? 照样天天蹲地头认野草、扒拉菜畦看豆角长了几寸。 客人走干净了,夜也深了。 小暖困得直往黄翠莲怀里钻。 “娘……今天人好多呀。” “嗯,大伙儿都把你放心尖儿上呢。” “暖暖也喜欢他们……暖暖希望……大家……吃饭香,睡觉甜……” 话还没落地,小鼻子一抽,呼呼睡熟了。 生日的喜气还没散透。 第二天清早。 林家院里传来林来福闷闷的哼唧声。 黄翠莲正搅着锅里的玉米糊糊。 听见立马扔下勺子冲进屋。 “来福?咋啦?” 林来福瘫在炕上,额头上汗珠子滚豆似的往下淌。 “腰……腰跟断了一样……动一下都钻心地疼……” 黄翠莲心里咯噔一下,凉了半截。 林来福早年修水渠时摔过一跤,腰上埋了个老病根。 那是七三年夏天的事,当时他正扛着石条往上垒渠帮。 脚下一滑,整个人从三米高的土坡上滚下去,当场昏过去半个钟头。 医生说骨头没断,但韧带撕裂严重。 后来接回去了,可那地方从此落下了隐患。 平时偶尔疼两下,热敷捂捂、歇两天就好。 可这回,明显不对劲。 今早林来福起身时扶着炕沿晃了三下。 他没吭声,只把烟锅往鞋底磕了磕。 黄翠莲看在眼里,却不敢问。 “别瞎动!趴好!” 她麻利垫高枕头,转身就往外奔。 “我去喊陈大夫!” 她趿拉着布鞋冲出院门。 陈老大夫背着药箱喘着气赶来了。 “老伤翻上来了,凶得很。药我能开,止痛化瘀管点用,但想彻底除根?难呐。” 他掏出怀表看了眼时间,又翻开眼皮仔细瞧了瞧林来福的瞳色,最后重重叹了口气。 方子开了,黄翠莲抓药、熬药、滤渣,手脚不停。 可汤药灌下去,林来福还是疼得不停吸冷气。 “爸……” 小暖蹲在炕沿边,瞅着爹皱成一团的脸。 她踮起脚尖,伸手想去擦林来福额头的汗。 手伸到一半又缩回来,怕碰疼了他。 林来福硬撑着咧了咧嘴。 “哎哟,没事儿哈……就是腰里头有点拧巴……” “您还哄我!” 小暖鼻子一酸,眼泪就在眼圈里打转。 “汗珠子都从额头上往下淌了!” 她赶紧掏出小手帕,踮脚按在林来福额头上。 整整一天,林家屋里都像压了块大石头,沉得喘不过气。 林来福是全家的主心骨。 他这么一瘫,谁心里都不踏实。 夜里,小暖翻过来又滚过去。 光想着爹缩在炕上咬牙忍疼的样子,胸口就又闷又堵。 “老天爷啊,求您开开恩,让爸明天就能下地走两步……” 她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也不知熬到几点,才昏昏沉沉跌进梦里。 梦里,她站在一个小院门口。 院里晾着好几根竹竿,上面铺满了干草、叶子、还有些叫不出名的藤条。 一股子清苦带甜的味儿直往鼻子里钻。 一个老爷爷正弯着腰,拿着木杵一下一下砸药罐里的东西。 小暖踮起脚尖凑过去,仰起小脸。 “爷爷,您是看病的医生不?” 老爷爷慢慢抬起头。 见是她,眼角一下子舒展开来。 “哟,小丫头片子,怎么找上门来了?” “暖暖想找大夫,治我爸的腰,他疼得直不起身,连炕都下不了!” 老爷爷放下木杵,点点头。 “你爸这腰,早年摔过是不是?还是干重活时抻着的?” “对对!” “这就没错了。” 老爷爷轻轻敲了敲药臼边缘。 “老伤疤,光喝汤药只能压住疼,拔不了根。得靠一套老手法推拿,配上针,再抹上我家传的膏药,才能真管用。” “那……爷爷您能帮帮他吗?” “能倒是能……” 老爷爷叹口气,把木杵横放在药罐沿上。 “可我在云山县住着呢,离你们那老远啦!再说我这把老骨头,早就不出门瞧病喽。” 第145章 找到神医啦 “云山县?” 小暖飞快记在心里。 “那我陪爸一块去找您!” 老爷爷笑呵呵,伸手摸了摸她额前翘起的一小缕头发。 “有这份孝心,难得!不过……你知道咋走不?” “知道!出村往西,趟过小石河,爬上两道坡,前面有个集镇,镇东头长着棵歪脖子老槐树,您就住树底下那间青砖屋!” 老爷爷怔住了,盯着她看了好几秒,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哎?这路……你咋熟得跟回自己家似的?” 小暖挠挠头,也纳闷。 “暖暖说不上来……反正梦里,一眼就看见了。” “行嘞!” 老爷爷朗声应道。 “只要你带着你爸找得到,我就给他治好!” 小暖一下坐起来,心口扑通扑通跳。 窗外刚透出点灰白,可梦里那院子、那老人,清清楚楚。 不是做梦! 是真的! 云山县真有个老先生,能救爸的腰! 她蹭蹭跳下炕,光脚丫子一路啪嗒啪嗒冲进爸妈屋子。 林来福还趴在那儿,一宿没合眼,嘴唇都干得起皮了。 “爸!爸快起来!暖暖找到神医啦!” 小暖一头扎到炕边,小手直晃他的胳膊。 黄翠莲正端着一只粗瓷碗,手腕稳稳地托住碗底,另一只手拿着木勺,一勺一勺喂林来福喝水。 水珠顺着林来福干裂的嘴唇滑进嘴角。 听见小暖开口说话,黄翠莲的手顿了一下。 “小暖?你刚说啥?” “暖暖梦见个白胡子爷爷!” 小暖站在炕沿边,两只小手紧紧攥着裤缝。 “他是大夫,专治腰疼!就住在云山县,离咱家……大概走一天就能到!暖暖全记得路!” 林来福疼得额头冒汗,汗珠一颗接一颗滚进鬓角。 即便这样,他还是扯出点笑,嘴唇发白,声音虚得发颤。 “哎哟,咱们小暖做美梦啦?梦里的话,可当不了药吃啊……” “不是梦!真事儿!” 小暖急得原地蹦了两下。 “爷爷院子里晒着好多干草叶子,捣药的石头盆子是灰青色的,他还摸了爹的腰!” 这话细得跟线头似的,哪是小孩随便编得出来的? 黄翠莲立马扭头看向陈老大夫。 陈老大夫捻着胡子想了会儿,指腹摩挲着胡须末梢,眉头慢慢松开。 “云山县……嗯,确有位云老先生,一辈子都在那儿看跌打损伤。手艺没得挑。早年给县大队抬担架的老兵,腰断成三截都让他接好了。” “可人家早就不接活儿了,连门都懒得开。前年镇上李铁匠拖着瘸腿去求医,敲了半晌门,只听见院里一声咳嗽,再没动静。小暖能梦见他?说不定啊……真有点缘分在里头。” “可云山县远着呢!来福这腰,坐车都怕散架,咋去?” 黄翠莲拧着眉头,手指不自觉绞着围裙角。 “马车颠一路,骨头缝都得错位。” “暖暖陪爹去!” 小暖马上挺起小胸脯,仰起下巴。 “暖暖认得!而且,爷爷答应啦,说一定给爹看好!他摸着暖暖头顶说的,掌心热乎乎的,还有股子陈年艾草香!” 林来福心里直摇头,可腰上那股钻心的酸胀一阵紧过一阵。 他咬咬牙,牙关绷紧。 “行!豁出去跑一趟!但小暖留下,路太远,你脚丫子磨破皮也没用。” “暖暖脚丫子硬!” 小暖踮起脚尖拍自己小腿,手掌拍得啪啪响。 “不信你看!脚底茧子比锅盖还厚!” 他卷起裤管,露出小腿肚上几道旧疤。 “而且,没有暖暖,爹连槐树在哪都找不到!” 最后敲定,振兴请两天假,借吴铁成的马车,拉上林来福和小暖,直奔云山县。 黄翠莲守家,照看振文,烧水扫地拾掇屋子。 第二天鸡刚叫,振兴就牵来马车。 车厢里铺了三层厚棉被,软乎得像云朵。 他们扶着林来福,一点点挪上去,让他趴在褥子上。 小暖一下爬进车,挨着爹坐下,小手立刻攥住林来福的手指。 “路上慢些,稳着点儿。” 黄翠莲眼圈泛红,声音压得低低的。 “来福,疼了就喊,别死扛。振兴,你多上心,照顾好爹,也把你妹妹护严实喽。” “娘,您放心!” 马蹄声嗒嗒嗒响起。 林来福脸贴着被子,哪怕垫得再厚,每颠一下,腰就像被谁拧了一把。 小暖把小脸贴在他手背上。 “爹别怕,暖暖数着呢,快啦!一、二、三……马上就要到啦!” 照着小暖嘴里描的路线,他们先穿过一条清亮亮的小河。 那是清水河往上走的那一截。 河上有座老石桥,石头缝里还长着青苔。 过桥后翻两道山坡,日头刚升到头顶,果然望见一个镇子。 振兴勒住马,缰绳一收,马蹄踏地停稳。 他跳下车,快步走到路边歇脚的大爷跟前,微微弯腰,声音恭敬。 “大爷,打听个事儿,这是不是云山县?” “可不是嘛!你们打哪儿来?” 大爷拄着拐杖,抬头打量他们一眼。 “来找一位云老爷子,老中医,听说住东头,门口有棵大槐树?” 大爷眯眼琢磨了一下,眉头慢慢皱起。 “云老先生?有!有这个人!不过呀,他好几年没给人瞧病啦。你们找他,图啥?” 老乡直摆手,摆得挺急。 “唉,悬得很呐!云老爷子性子倔,说不瞧病就真不瞧。上回县里干部亲自来请,人家连门都没让进。” 振兴心里咯噔一下,半晌才松开牙关,可还是点点头,说了声谢谢,接着赶车往前走。 镇子东头一到,眼前果然立着一棵老得吓人的槐树。 树底下蹲着个小院,柴门半开半掩。 门缝里透出一股子药香,苦中带辛,浓而不烈。 振兴刹住车,赶紧搀林来福下车。 林来福疼得腰都挺不直。 整个人歪在儿子肩上,额头上全是豆大的汗珠。 小暖麻利跳下车,三步并两步冲到院门口,踮起脚尖,小手够着铜环,敲了两下。 “谁啊?” 屋里传出一声响亮的问话。 “爷爷爷爷,是暖暖!” 小暖脆生生地喊。 门推开一条缝,一位白发如雪的老先生站在那儿。 跟小暖夜里梦见的一模一样! 云老爷子一瞅见她,眉毛抬高了点。 “哟?小不点儿,你认得我?” “暖暖叫林小暖,这是暖暖爹,腰杆子断了一样疼。暖暖梦到爷爷能救他,就拉着爹爹找来了!” 小暖噼里啪啦全倒了出来。 第146章 梦里指路 老爷子低头打量她两眼,忽然朗声一笑。 “梦里指路来的?妙!快进来!” 院里果然像小暖说的那样。 满当当晒着各色干草。 云老爷子招呼振兴把人扶进屋,往土炕上一放,便俯身按压、翻看、听声。 “旧伤,压根儿没养好,”他边摸边说,“骨头挪过位,筋扭着,血也堵着。一般大夫顶多压压疼劲儿,治不到根上。” “得正骨归位、推拿活络、再扎几针通经,最后拿我家祖传的续断膏天天糊在腰上。四十九天,一天不落,才算真正长牢。” “那……能行吗?” 振兴攥紧拳头。 “能!” 老爷子一抚长须。 “就是疼得狠,人还得住我这儿,天天来弄。” “住!多久都成!” 林来福咬着牙,脸都白了还硬撑着。 “疼死也值!” “好!” 老爷子干脆应下,声音洪亮,中气十足。 “头一回,现在就开干。小丫头,”他朝小暖招招手,“去院里,第三排晾架左边数第三个竹匾,把里头那些黑黢黢、疙瘩拧巴的根拿过来。” “哎!” 小暖脆生生应了一声,转身就跑。 眨眼工夫拎着簸箕回来了。 老爷子眼皮一跳,左手食指无意识地在膝头敲了两下。 “你见过这东西?” “没认出来呢,”小暖摇摇头,“可暖暖知道,爷爷要的就是它。” 一个时辰后,治疗收工。 林来福浑身湿透,衣裳紧贴脊背,跟刚从河里捞上来似的。 但腰上那股钻心的疼,竟消了七八分! “咋样?” 云老爷子递过一碗温水。 “轻……轻多了……” 林来福喘着粗气,喉结上下滚动。 “不像是骨头要散架了,就……就还有点酸胀。” “这就对喽,”老爷子点头,顺手把空碗搁在条凳一角,“才开头呢。往后每天照这个法子来,膏药不能断。四十九天一满,我打包票,腰不瘸、雨天不闹、干活不打怵!” 林家人乐得合不拢嘴。 振兴一个劲儿说谢谢。 小暖也挺直小身板,规规矩矩弯下腰。 “云爷爷,谢谢您!” 云老爷子没接话,反倒盯着小暖看了好一会儿。 “小家伙,你咋就梦见我啦?又凭啥认得清来这儿的路?” 小暖歪着头想了一会儿,眼睛亮亮的。 “暖暖就是……一睡着,脑袋里就一下全出来了。看见爷爷在石臼里砸草药,杵子一上一下,药汁溅到袖口,看见这青砖院子,东墙根底下长着三棵细瘦的薄荷。” 云老爷子望着她的眼睛,静了半晌,轻轻叹了口气。 “老天爷赏的灵性啊,满世界都难找出第二个。小丫头,你不是来求医的,是带着福气来的。” 他当场留人住下。 振兴安顿好爸和妹妹,立马套上马车回村报喜。 林来福和小暖,就这么在云老爷子院里扎下根了。 往后日子,天天按部就班。 “这个叫断续草,主入肝肾二经,性温味辛,专治跌打损伤、筋骨断裂。” “这个叫走骨藤,茎叶青绿带微绒,攀援而生,入药需取嫩枝与初开花序。” “这个是铁脚杆,根茎粗壮,表皮暗褐带纵裂,晒干切片后可炖煮或研粉,专补骨头缝腿脚力气……” 小暖听一句记一句,小手捏着铅笔写得飞快。 云老爷子讲一句掰开三句,手把手教。 他还拍着大腿说:“我这一肚子药理方子,早想找个踏实孩子托付出去。小家伙,你愿不愿学?愿意,我就倾囊相授。” “暖暖愿意!” 小暖攥着小拳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一天天过,不慌不忙。 林来福的腰,肉眼可见地活泛起来。 头几天还只能趴在炕上喘气,翻身要人搭一把手。 一周后能撑着坐稳,腰背能挺直一刻钟不打晃。 半个月,扶着墙挪到院门口晒太阳。 自己端着搪瓷缸喝水,手腕也不抖了。 到第三十天,已经蹲在院子里翻晒草药。 小暖更是一日千里。 她那本蓝皮小笔记本,振兴在镇上杂货铺给她挑的,早就写得密密麻麻。 “云爷爷,这个叶子带锯齿的是啥呀?” “七叶莲,七片小叶轮生于一柄,花白带淡紫,根须入土深,采时须连根挖起。” “那底下这棵细秆红花呢?” “‘八角枫’,茎秆有棱,节处膨大如膝,夏秋开细碎红花,果实似小灯笼……” 一老一少,一个讲得实在,一个听得起劲。 小院里晒着药香,也晒着暖意。 第四十九天,收尾的日子。 云老爷子给林来福做完最后一趟推拿,贴上最后一贴黑乎乎的膏药,一拍大腿。 “妥了!从今往后,你这腰跟新打的铁一样硬朗。只要别天天扛两百斤石头上山,活到八十岁,照样能挑水劈柴!” 林来福鼻子一酸,扑通就要跪。 云老爷子一把托住胳膊肘。 “可使不得!真要谢,得谢你闺女。没她那个梦,咱连门朝哪开都不知道。” 这话一点不假。 没小暖那个清清楚楚的梦,他们早就在山沟里绕晕了。 没她那份不沾尘的灵气,云老爷子压根不会破例搭手。 云老爷子行医六十多年,只收过三个徒弟,全都因心性不合中途退了。 可那天,云老爷子盯了她足足半炷香时间,才慢慢放下茶碗,说了一句:“进来吧。” 第二天,该回家了。 天刚亮透,云老爷子已坐在堂屋等他们。 小暖昨晚睡得浅,天不亮就醒了,悄悄把包袱重新打了两道结。 云老爷子提来个粗布包袱,塞得鼓鼓囊囊。 “这些药,回去按时吃,三顿饭后各一小勺,喝够二十一天。” 他伸手捏了捏小暖的手腕,又翻起眼皮看了看,点点头。 “脉象稳了,再调二十一天,根就固住了。” 他又掏出一本纸页发脆的手抄册子,轻轻放到小暖手里。 “这是我一辈子嚼烂了、试遍了、记下来的三百六十五味草,一百零八个方。小暖,你慢慢啃,将来准能帮上大忙。” 小暖双手捧着,把书抱在胸口,声音软软却格外认真。 “谢谢云爷爷!暖暖一定一页一页背熟,一株一株认全!” 林来福站在旁边,喉头动了动,没说话,只伸手按了按小暖的肩膀。 马车咕噜咕噜驶远,云老爷子站在槐树底下,一直没挪步。 第147章 真功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空米缸半夜长粮,我家养了小财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48章 做新衣 今儿不是赶集的日子,可供销社门口照样人来人往。 母女俩一进店,就见庄主任正弯腰摆弄柜台上的布卷。 “翠莲来啦?哟,小暖也跟着来了?长高啦!前两天还说想她,昨儿刚补了三尺蓝布,预备着给她做条新裤子呢!” “庄主任好!” 小暖仰起小脸,声音又软又脆。 “哎哟喂,好孩子!” 庄主任麻利地从抽屉里摸出颗橘子糖。 “喏,甜嘴糖,专给乖娃留的!早上刚拆的包,还带着糖纸上的油光呢!” 小暖双手接过去,奶声奶气道:“谢谢庄阿姨!暖暖今天特别乖,帮娘把灶膛里的灰掏干净了!” 黄翠莲笑了笑,开口说:“振兴拿奖学金了,头一笔钱,特意嘱咐要给小暖做身新衣。您给掌掌眼,哪种布料软和又耐穿?要经得起洗,颜色也得鲜亮些,别一晒就褪成灰扑扑的。” 庄主任一听是奖学金出的钱。 “振兴这孩子!来来来,我早备好了几样!” 她转身就从柜台后抱出三匹布,哗啦啦铺开在玻璃台面上。 “这个是灯芯绒,厚墩墩的,挡风抗冻,这个是的确良,滑溜、挺括,学生穿最精神,再瞧这个,小碎花的,粉底白花,小姑娘穿上,比刚摘的嫩芽还水灵!” 小暖的小脑袋一下就转过去了,眼珠子黏在那匹粉花布上不挪窝。 那是浅浅的桃粉色,上面撒着星星点点的小白花。 “娘……” 小暖轻轻拽她袖子。 黄翠莲顺着看过去,笑了。 “相中这个啦?” 小暖使劲点头,小脸绷得认真。 “嗯!花花香香的!像咱家屋檐下结的那串枣花!” 庄主任也乐了。 “小暖这孩子,挑布的眼光真不赖!这料子是从上海运来的,结实耐穿,水洗多少回都不褪色。做件衣裳,得用三尺布,总共一块二毛。” 一块二? 黄翠莲心里飞快扒拉了一下算盘。 不算便宜,可既然是振兴专程托人捎话要的…… “成!就它了!” 她一点没犹豫,痛快点头。 庄主任麻利地量好三尺。 剪刀咔嚓一响,布片落下来。 接着拿张牛皮纸仔细包好,又拿麻绳一圈圈缠紧、打个活结。 “再给您配几粒扣子?” 他顺手拎出个小木盒。 “喏,您瞧,粉的、白的、带点小藤蔓纹的,都有。这块布配上粉扣子,软乎又亮眼。” 小暖眼珠子都黏在盒子上了。 黄翠莲蹲在柜台前,低头仔细挑拣着布匹。 她用指尖捏起布角,对着光线翻转看了看,又凑近闻了闻。 确认没有杂色和异味,才果断点头。 “就要这个。” 钱一交,售货员把布叠得整整齐齐,用牛皮纸包好,再系上麻绳。 黄翠莲接过布,顺势往背篓里一放。 她牵着小暖,一步跨出供销社门槛。 “娘,那块布,亮亮的、香香的……” “回家立马开工!” 黄翠莲侧头笑着应她。 “等穿上了,咱小暖就是整条屯子里最闪眼的小姑娘!” 小暖原地蹦了三下。 她仰起脸,声音清亮。 “暖暖有新衣服喽!大哥给的钱买哒!” 一进家门,黄翠莲把背篓放在墙根,顺手摘下围裙抖了抖灰。 接着挽起左右两只袖子,露出结实的小臂。 她端来半盆清水,洗净双手。 擦干后径直走向炕沿,掀开炕席一角,取出压在下面的裁缝工具包。 先给小暖量身段。 黄翠莲一手持软尺,一手稳住小暖肩头。 尺子从头顶绕过脖颈、横过肩胛。 小暖站得笔直,脚跟并拢,脚尖微微分开,小手乖乖垂在腿边。 唯恐身子一晃,量得不准。 “哎哟,咱小暖窜个儿了!” 黄翠莲捏着软尺比划,尺子两端在小暖头顶和脚底来回校准。 “比开春那会儿,整整高出一拃呢!” “暖暖天天喝玉米糊糊,啃胡萝卜,还跑跳跳!” 小暖挺起小胸脯。 量完,她把布铺在炕上,用熨斗烫平褶皱,再将布面四角用小石块压住。 她取来画粉,蘸着炭灰调成的浓淡适中的浆液。 在布面上轻轻勾出衣片轮廓。 小暖搬来小板凳,坐得端端正正,下巴搁在膝盖上。 “衣服上会有小花吗?” “当然有,一朵朵小花,全绣在衣襟和袖口上。” “那扣子呢?” “扣子在这儿!” 黄翠莲从针线包里掏出两颗粉扣子,托在掌心递到小暖眼前。 “钉在前襟中间,阳光一照,叮当亮!” 小暖伸出指尖,轻轻碰了碰扣子表面。 “凉凉的,滑滑的……真好看呀。” 快到傍晚,林来福和振文踏着夕阳进门。 看见炕上摊着的那块粉花布,振文一下子停住脚。 “娘,这是给妹妹做衣裳?” “对,你哥寄了钱回来,就为这事。” 黄翠莲手里剪刀不停,边裁边答。 林来福蹲下身,凑近摸了摸布面。 他点点头。 “这料子真行,柔软又挺括,小姑娘穿上,清爽又精神。” “妹妹穿上肯定美呆啦!” 振文接话。 小暖正低头帮娘理棉线头,手指灵巧地分开纠缠的细线。 线头一缕缕被她拈出来,整齐堆在手边的小木盒里。 听见这话,她仰起小脸,脸颊红扑扑的,眼睛亮晶晶的。 “二哥说了,等暖暖穿新衣,就给暖暖画一张人像!” “哟?骗人的吧?” 振文故意歪头逗她。 “才不是!” 小暖急得直摆手,两只小手在空中飞快地摇着。 “二哥说好了,三哥也要画!三哥昨儿还用炭条在纸上画了暖暖的辫子呢!” “那必须画!” 振文一拍大腿。 “咱们小暖穿新衣那天,二哥画一张,三哥画一张,一张贴堂屋,一张挂东屋!谁都不许赖账!” 接下来两天,只要手头没别的活,黄翠莲就坐在炕沿缝衣服。 她手巧,针脚密实匀称,一针一线,都稳稳当当。 先缝上衣,圆领子,正面开口,扣子挑了粉嫩嫩的。 再裁裤子,松快不勒人,裤脚那儿收得妥帖。 她用尺子量了小暖的腰围、腿长,又多留了半指宽的余量,怕孩子长得快。 小暖一天要问好几回。 “娘,衣服啥时候能穿呀?” “马上马上,今儿准成!” “那暖暖明天能穿上不?” “对喽!明儿一早就给你套上!” 她每问一次,黄翠莲就应一声。 到第三天下午,活儿终于落停了。 第149章 顶呱呱的好哥哥 黄翠莲剪断最后一根线头,把衣服抖开,轻轻抚平褶皱,递给小暖瞧。 裤子也是同个色,裤脚一圈绣着细巧的白花。 “来,咱试试。” 黄翠莲蹲下,膝盖抵着炕沿,双手托住小暖的胳膊,帮她套进袖子、系好扣子。 衣服穿身上正正好。 小暖站在地上,两只小手捏着衣角,轻轻拽了拽,有点害羞。 “来,给娘转个圈!” 黄翠莲笑着拍手,声音轻快又响亮。 小暖踮起脚尖,呼啦一下转起来。 “太俊啦!” 黄翠莲鼻子一酸,眼眶热乎乎的。 “咱家小暖,真是越看越灵巧!” 林来福和振文一前一后进了屋。 瞅见眼前这一幕,全愣在门口。 林来福的手还搭在门框上,指节微微发白。 振文的肩膀僵着,喉结上下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妹……” 振文嘴巴张得能塞鸡蛋。 “你、你咋变得跟灶王爷年画上画的一样甜?” 林来福也咧开嘴。 “哎哟,这活儿干得真利索!小暖一穿上,跟从糖罐里蹦出来的小精灵似的!” 小暖被夸得耳根发烫,脸蛋红扑扑的。 可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弯成了小月牙。 “暖暖……暖暖可喜欢这件新衣啦……” 话刚出口就咬住下唇,脸颊更红了,睫毛快速眨了三下。 “喜欢就成!” 黄翠莲一把把她搂进怀里。 “这是你哥托人捎回来的布料,专门给你做的,你要把这份心,牢牢刻心里头。” 她手掌贴着小暖后背,一下一下拍着。 “记着呢!” 小暖把小胸脯拍得咚咚响。 “等大哥回家那天,暖暖一定穿得整整齐齐,站他跟前给他瞅!” 第二天,小暖穿着新衣去了陈老大夫家。 老爷子正蹲在院子里翻草药。 见她迈着小碎步进来,立马抬头。 “哟,今儿咋这么亮眼?” 他搁下手里的小木铲,扶了扶老花镜,眯眼打量了好一会儿。 小暖乐得原地转了个圈。 “陈爷爷快看!暖暖的新衣裳!大哥寄来的布!” “好!好!好!” 陈老大夫笑眯眯捋着胡子。 “《诗经》里讲过,桃之夭夭,灼灼其华,我们小暖啊,现在就跟枝头初开的桃花一样鲜亮!” 小暖听不懂,可光听语气就知道,陈爷爷又在夸她啦! 她咯咯笑出声,眼睛眯成两条细缝,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 “陈爷爷,暖暖帮您摊草药吧!” 她往前凑近两步,仰着小脸,声音清脆响亮。 “行嘞,快来!” 陈老大夫招招手,起身从屋檐下取来一只小簸箕。 小暖端起个小簸箕,里面盛满金灿灿的干菊花。 她小步挪到院子中间,学着陈老大夫的模样,伸出小手指头。 光线穿过她额前碎发,在地上投下浅浅的影子。 “小暖啊。” 陈老大夫忽然清了清嗓子。 “今儿老头子教你念一首诗,行不?” 他站在廊下阴影里,手里还拿着那把小木铲。 “诗?” 小暖歪着脑袋,眼睛忽闪忽闪。 “就是陈爷爷平时闭着眼哼的那调调?” 她停下铺花的手,小手指悬在半空,花瓣还没落下。 “没错。” 陈老大夫慢悠悠开口,顺手捋了捋胡须。 “有首诗叫《游子吟》,头两句是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意思就是啊,妈怕孩子出门挨冻受凉,天不亮就坐到灯下穿针引线,就盼着娃早回来,别在外头多耽搁。” 小暖歪着脑袋听,眼睛瞪得圆圆的。 “哦……就是娘亲给暖暖做新衣裳?一针一针,缝了好多下?” “对喽!” 陈老大夫笑着点头。 “你娘熬灯油、穿针引线,你哥跑前跑后挑布买料,这份心意,得记在骨头里,刻在心上,睡着了做梦都得想着。” “记住了!” 小暖用力点头,小手还拍了拍胸口。 “娘亲做的衣裳香香的,大哥挑的布软软的,暖暖全喜欢!等暖暖长大啦,天天给娘亲捶背,左一下右一下不偷懒,给大哥煮鸡蛋!” 陈老大夫乐得眯起了眼,双手搭在膝头。 “好孩子,小小年纪,心里已经有秤了。知道轻重,分得清冷暖,也认得出谁是真心对你好。” 话音还没落,院门那儿就噼里啪啦响起一阵脚步声。 “小暖妹妹,你在吗?小暖妹妹!小暖妹妹快出来呀。” 是云棠、大鹏和小木头几个蹦跶来了。 小暖立马撒开腿跑去开门,木门吱呀一声推开。 门一开,几个脑袋齐刷刷凑过来。 “哇!” 云棠第一个捂住嘴,眼睛睁得比铜铃还大。 “小暖妹妹,你今天像年画里的小仙女儿!” “新衣裳!” 大鹏踮着脚绕她打转。 “哎哟,这花绣得真活,花瓣一层叠一层,叶脉弯弯扭扭,跟真的一样,跟要从布上飞出来似的!” 小木头也挤上前,伸手想摸又不敢。 “这扣子……亮得能照见人影!我都能看见我自己咧着嘴笑!” 小暖被围在中间,又是欢喜又是不好意思。 “是……是大哥挑的布,娘亲一晚上赶出来的,半夜我起夜,还看见她灯下低头缝,针线筐就在炕沿边,剪刀放得整整齐齐……” “你哥太疼你啦!” 云棠扁扁嘴,腮帮子鼓了一下。 “我家那个?见我吃糖就伸手抢,手比耗子爪子还快!抢完还笑,笑得可讨厌!” “我家也是!” 大鹏直点头,把腰杆挺得笔直。 “小暖哥真是顶呱呱的好哥哥!” 小暖却认真摆摆手。 “不是不是,你们哥也棒!大鹏哥给你削过木刀,木头哥还背你过泥坑呢!只是大家疼人的法子不一样。” 几个孩子眨眨眼,慢慢咂摸出味儿来,都点点头。 “走走走!” 大鹏拍拍裤兜。 “咱去河滩!找会反光的石头,打水漂最带劲!” “好!” 小暖扭头瞅向陈老大夫,小声问。 “陈爷爷,暖暖能出去玩一小会儿不?” “去吧。” 陈老大夫弯着腰,轻轻替她理了理领口。 “踩稳当,别往深水边跑。” “嗯!” 一群孩子拉起小手,撒丫子跑出院子。 路上碰见谁,谁都要多瞅两眼。 “哎哟,小暖今儿真俊气!” “这衣裳鲜亮,哪家裁缝的手艺?” “林振兴买的布!那孩子期中考试考了全校第一,奖状都贴到墙上啦!” “啧啧,林家这日子,芝麻开花,节节高喽!” 第150章 写信 小暖一路听着夸,嘴角一直往上翘。 到了河边,大伙蹲下就开始翻石子。 小暖跪在浅水边,小手小心扒拉着鹅卵石。 忽然,她捏起一块扁扁的白石头,上面天然裂出几道红丝。 “快看!” 她高高举起。 “这块石头,像不像我衣服上那朵花?” “哎哟,还真是!” 云棠把小脑袋凑近了瞅。 “亮晶晶的,太招人喜欢啦!” “小暖妹妹,这块石头能送我不?” 大鹏眼珠子都快黏上去了,巴巴地盯着。 小暖低头琢磨了几秒,轻轻晃了晃小脑袋。 “不行哦,暖暖要留着,等哥回来,第一眼就给他瞧!” “噢……那行吧。” 大鹏耷拉下眉毛,可没两秒钟又弯腰扒拉起别的石头来了。 小暖摊开手心的小布包,仔仔细细把石头放进去。 玩到日头偏西,云棠忽然一拍手。 “小暖妹妹,你穿这身新衣裳,是不是要去上学呀?” “上学?” 小暖眨巴两下眼睛,一脸懵。 “暖暖还没到上学的岁数呢。” “可你比我们都机灵!” 大鹏马上接话。 “字认得比我们多,药草名字张嘴就来!” 木头也忙不迭点头。 “对对对!你还会画小鸟,能猜出野果甜不甜,连做梦都梦见下雨前蚂蚁搬家!” 小暖想了想。 “暖暖跟陈爷爷学辨草根,跟娘学扎针线,跟哥哥一起描红写字……这样也挺开心的呀。” “可学校里人多热闹啊!” 云棠拉着她小手晃了晃。 “大家一起跳皮筋、背课文、交朋友,谁不会还能互相帮!” 小暖心里咯噔一下。 她确实盼着坐在教室里,和哥哥们一样,有自己小小的课桌,书包带子斜挎在肩上。 可她也知道,家里供哥哥念书,已经累得直不起腰了。 她不能让爹娘再咬着牙多添一份钱。 “等暖暖再长高一点点,”她小声说,声音软软的,“等大哥毕了业、二哥三哥领了工资,家里宽裕了……暖暖就去报名!” 几个孩子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似懂非懂,还是认真点了点小脑袋。 太阳刚擦着山尖儿往下溜。 孩子们就散了,各回各家。 小暖攥紧布包带子,一路蹦着往家跑,鞋底踢起细碎的土星子。 刚到村口,就撞见扛着锄头归来的何二婶。 “哎哟,是小暖呀!” 何二婶一眼瞧见,乐得眼角笑出褶子。 “这身衣裳鲜亮得很!新裁的?布料颜色正,针脚也密实,一看就是用心做的。” “嗯嗯!” 小暖小鸡啄米似的点头。 “是大哥寄回来的布,娘做的!” “振兴这娃真暖心呐!” 何二婶直叹气。 “自己袜子破洞都舍不得换,倒惦记着给妹妹挑花布’。” 她摸摸小暖脑袋。 “小暖啊,这份情,你可得揣在心窝子里。” “揣着呢!” 小暖拍拍胸口。 “暖暖明天就给大哥写信,开头就写谢谢大哥!还要画一朵小花,贴在信纸右上角。” “啧啧,多懂事的孩子!” 何二婶掀开菜篮子盖布,变戏法似的拿出俩柿子。 “刚摘的,熟透了,沙瓤甜汁水足!一个给你,一个给你娘尝鲜!” “谢谢婶婶!” 小暖两只小手捧得稳稳当当。 一进门,就听见灶膛里柴火噼啪响。 黄翠莲正颠锅炒菜,油香扑鼻。 锅里的青菜刚下锅,滋啦一声腾起一阵白气。 小暖冲进厨房,高高举起柿子。 “娘!何婶给的,红得像灯笼!皮薄,捏着软乎乎的。” “哟,又大又亮!” 黄翠莲顺手接过,顺带捏了捏她小脸蛋。 “快去舀瓢水洗洗手,马上开饭啦。水缸里新打的井水,凉得很。” “娘。” 小暖仰起小脸,睫毛扑闪扑闪。 “暖暖想给哥写信!” “写信?好呀!” 黄翠莲笑着放下锅铲。 “你想告诉大哥啥事儿?” “要说谢谢他寄布!” “要说新衣服穿上像小蝴蝶,云棠她们都围着看,还要说暖暖捡到一块花布石头,颜色跟衣裳一模一样,已经收好了……就等大哥回家拆开看!” 黄翠莲心头一热。 “成!等振文一放学,就让他给你写。” 晚饭桌上,振文一听这事,立马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拍着胸口嚷。 “妥了!妹妹你张嘴,大哥我动笔!” 吃完饭,振文麻利地摊开纸,小暖乖乖坐在旁边的小板凳上。 “大哥,你还好吧?暖暖拿到你寄的钱啦!娘用它给暖暖裁了件新衣裳,陈爷爷前两天教了首老歌谣,说娘一针一线缝衣服,是心尖上惦记孩子。暖暖记得呢,大哥对暖暖的好,暖暖都揣在心里。想大哥。你的小暖。” 振文边写边乐。 “哎哟,妹妹你这张小嘴啊,比糖罐子还甜!” “真的?” 小暖眨眨眼,小手揪着衣角。 “暖暖是不是说得结结巴巴的……” “哪能啊!” 振文唰唰抄完最后一笔,抖开信纸朗声念了一遍。 “你听听,多实诚、多暖心!大哥一读,准会咧嘴笑,说不定还得偷偷抹眼角!” 小暖一下子蹦起来,拍着小手。 “那三哥明天一定寄走呀!” “包在我身上,天一亮就塞进邮局!” 半夜。 小暖翻来覆去睡不踏实。 她悄悄坐起身,摸黑踮脚走到桌边,点亮那盏小油灯。 那是林来福亲手给她做的。 昏黄的光晕轻轻晃着,小暖捧出那块宝贝石头,又低头拉了拉衣襟。 她忽然想起陈爷爷哼过的几句词儿。 “慈母手中线,游子身上衣。” “大哥……” 她把脸埋进袖子。 “暖暖可想你啦……” 窗外,月亮静静挂在树梢。 过了几天,一中男生宿舍里,振兴正抱着书本打哈欠。 刚上完晚自习,肩膀有点沉,眼皮有点重。 可一瞅见桌上躺着那封家信,他立马精神了! 撕开信口,头两行是振文规规矩矩的字,后面就是小暖讲的那些话。 振兴一个字一个字往下念,眼前就像浮起妹妹的模样。 这个妹妹,打小就懂心疼人。 谁对她好一分,她能记住十分。 “振兴,又瞅家信呐?” 隔壁铺的张立新探过脑袋。 就是早先总拿振兴开涮,后来被小暖几句话就收拾服帖的那个。 如今张立新跟换了个人似的。 见了振兴就主动搭话,还抢着帮他打热水、占座。 “嗯,我妹寄来的。” 振兴把信往他手里一塞。 “爱看不看啊?” 第151章 实心眼 张立新接过去,蹲在床沿上一句句念。 “振兴……” 他声音压得低低的。 “以前我干的那些事儿……真不是人干的。你妹妹才多大点,心眼儿这么亮,我还欺负你……” 振兴摆摆手。 “翻篇儿啦!你现在不挺敞亮的嘛?” “是你俩救了我。” 张立新抬起头,眼神特别认真。 “尤其是你妹妹……我连她面都没见过,可听你说她怎么照顾奶奶、怎么帮邻居阿婆认药草,我听着听着,心里就发烫。” 振兴乐了。 “她啊,就是个实心眼孩子,心软,见不得别人难。” “心软才最硬气!” 张立新叹口气。 “我家钱是不少,可屋里天天像打擂台,谁都不理谁。我……我真想赖在你们家蹭饭。” 打那以后,张立新彻底换了一套活法。 老师夸他迷途知返,可张立新心里清楚。 那个从来没见过的小姑娘林小暖,就靠着几句实在话,把他心里冻了多年的那块冰,给化开了。 而小暖自己? 压根儿不知道这回事。 她只晓得,大哥收到信了,回得贼快。 信封里滑出张照片。 振兴站在学校大门口,头发剪得齐整,笑得露出了虎牙。 “小暖,信收到了,大哥心里美滋滋的!听说你添新衣裳了,肯定俏得很!我在学校挺顺,别操心。乖乖听爹娘的话,跟着陈爷爷好好学辨草识药。寒假一到,立马蹽回家看你!想你啦。大哥,振兴。” 小暖攥着照片,来回翻着看,小手指一遍遍摩挲照片上大哥的脸。 “大哥下巴尖了……” 她嘀咕,鼻尖几乎贴上照片。 “是不是馒头不够吃?” “读书熬神,瘦点怕啥?” 黄翠莲笑着揉揉她脑袋。 “等他回来,妈炖三只老母鸡,补得他满面油光!鸡油潽出来的时候,我让你舀一勺拌饭。” “嗯!” 小暖使劲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暖暖要把新衣服穿给他看!还要把捡的彩虹石、会唱歌的铃兰花都拿出来!陈爷爷说铃兰一摇就响,我天天摇,就盼大哥听见!”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溜走。 那件新衣裳,小暖舍不得常穿,专挑好日子往身上套。 每次扣上第一颗纽扣,她都觉得大哥好像就在身边。 这天,杨老板开着三轮车进村收药材。 他一眼瞅见小暖穿着新衣站在晒场上,小脸红扑扑的。 “哟!我们小暖今天咋这么水灵?跟棵带露水的小白菜似的!” 小暖踮起脚,脆生生回他。 “杨伯伯好!这是哥给我挑的新衣裳!” “振兴这孩子,心真细!” 杨老板连连点头,顺手抹了把额角的汗。 “你们家几个娃,一个个都透着股子正气,将来错不了!” 他猛地一拍脑门,转身跳下马车,弯腰从车斗角落翻出个洗得发白的蓝布包。 “哎哟,差点忘了!上回跑省城,给你捎的玩意儿!” 布包一抖开。 一盒花花绿绿的蜡笔,一本硬皮厚本子,外加一包糖纸闪闪发亮的水果糖。 “哇!蜡笔!大本子!” “你不是总蹲墙根涂涂画画嘛?” 杨老板乐得眯起眼,眼角堆起细纹。 “拿着练!以后说不定能画出大名堂!” 小暖一把搂住蜡笔盒,胳膊收得紧紧的。 “谢杨伯伯!暖暖天天画!画它一百遍!” 她低头把脸贴在盒子上,蹭了蹭冰凉的纸面。 “喏,还有这个。” 杨老板又递来个小布袋,口子用细麻绳系着,解开时露出里面一本薄薄的书。 “省美院编的《小孩儿怎么学画画》,字不多,哥哥念给你听,保准听得懂。” 小暖踮脚接过书,哗啦翻开。 满页都是活灵活现的小猫小狗、小树小花。 “暖暖爱看!” 她小手直拍本子,小指头一下下敲在纸页上。 “要学!学到画得比灶王爷年画还好看!” 打那以后,小暖的日程表里多了项新任务。 除了天不亮就蹲在晒药架旁辨认薄荷、金银花,还得端端正正坐在小板凳上画画。 她拿杨伯伯给的蜡笔,在厚本子上使劲儿描。 最常画的,是自家人。 画得歪歪扭扭,可越画越像那么回事儿。 陈老大夫捏着胡子看了半天,笑呵呵点头。 “老话讲,手艺练到家,味道就来了。小暖这画呀,灵性已经冒尖儿啦!再养两年,准行!” 小暖没听懂手艺练到家,但知道陈爷爷竖大拇指了,立马抓起蜡笔又画了一张。 照着大哥照片临摹的。 她画完,她用指甲小心刮平边角,才塞进信封。 跑了五里路亲手塞进村口邮筒。 邮筒铁皮冰凉,她哈出一口白气,搓搓手,蹦跳着跑回家。 振兴拆信那天正啃馒头,馒头渣掉在信纸上。 他用手一抹,展开画纸,筷子直接停在半空。 画得不算工整,肩膀有点宽,可那双眼睛亮晶晶的。 室友全围过来,七嘴八舌。 “振兴!你妹绝了!五岁啊!手都不带抖的!” “就这眼神,绝了!跟活的一样!” “我表弟画三年,还没她这一张传神!” 振兴胸口热乎乎的。 胶水抹得匀匀的,四角压平,没留一点皱。 他得拼足劲儿,当好这个大哥,让小暖将来想画什么,就买什么,想学多久,就学多久。 转眼腊月到,学校放假了。 振兴卷起铺盖卷回家,奖学金省下的钱全花光了。 给爹拎回条红塔山,给娘买了瓶雪花膏,给振文的新文具盒,印着小火箭。 轮到小暖…… 他攥着钱在百货店转三圈。 最后盯住玻璃柜里一双小红皮鞋。 大包小裹塞满车厢,振兴屁股刚沾上车座,心早就蹽回了家。 他惦记爹娘,挂念弟弟妹妹,连院门口那棵歪脖子枣树都想得慌。 林家这边早忙活开了,就等着振兴进门。 黄翠莲天不亮就起身,扫净院中积雪,又用湿抹布一遍遍擦窗玻璃。 林来福一大早就蹬着自行车奔镇上了。 拎回两斤肥瘦相间的五花肉,还捎了一条活蹦乱跳的鲤鱼,说要给儿子好好压压风尘。 振文每天蹲在堂屋门槛上,掰着手指头问。 “娘,大哥啥时候到啊?啥时候到啊?” 一天起码问八回。 小暖更不用说,天天把新衣裳套身上,在村口老槐树下踮着脚张望。 “妹,天阴着呢,风刮脸疼,咱回家等呗。” 振文劝她。 第152章 状元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空米缸半夜长粮,我家养了小财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53章 好苗子 话音还没落,院门外突然跑来一阵慌里慌张的脚步声。 紧接着,三下砸门,门板都震得直抖。 “小暖!小暖在不在家?!” 是杨艳梅。 黄翠莲正在堂屋纳鞋底,听见立马放下针线,几步跨到院门口,伸手去拉门栓。 门一拉开,杨艳梅钻了进来。 “艳梅嫂子,你咋啦?出啥事了?” 杨艳梅一眼瞧见院里蹲着的小暖,跟看见浮木似的,几步冲过去。 “小暖!快帮帮光耀吧!求你了!” 小暖被她攥得手腕有点麻,仰起脸看着她。 “婶婶,你先松松手……别急,说清楚,怎么了?” 陈老大夫也撂下药秤站了起来。 “慢慢讲,光耀出啥状况了?” 杨艳梅嘴一咧,哇地嚎出声。 “光耀……光耀当兵这事,彻底泡汤了!” “泡汤了?” 黄翠莲忙弯腰扶她,一手托她胳膊,一手去拍她后背。 “不是体检早过了吗?咋又翻船了?” “过了!真过了!” 杨艳梅一边擦鼻涕一边抹泪。 “昨个政审,今早公社干部上门通知,说有人告状,讲光耀以前偷过东西,人品靠不住,政审不达标!” 小暖眨眨眼,小脸懵懵的,眉头微皱。 “偷东西?啥时候啊?” 杨艳梅嗓子发哽,吸了一口气才接着说:“就……就前年冬天,他才十二岁,跟着几个半大孩子,偷偷刨了张麻子地里的红薯……我后来知道了,拿扫帚把子打了他顿,逼着他拎着半篮子红薯登门赔不是……” “那都是多老黄历了!” 黄翠莲直叹气,肩膀微微下沉。 “小孩子贪嘴犯傻,又认错又赔礼,早翻篇了,咋还能翻出来打板子?” “人家不管这个啊!” 杨艳梅哭得更凶了,眼泪一串串往下掉。 “公社的人说,偷就是偷,算污点;当兵是国家大事,不能留尾巴……我跪着求了好久,他们只撂下一句:除非拿出实打实的证明,说明这孩子如今确实靠谱、踏实、肯干,不然,没商量!” 她死死攥着小暖的手不撒。 “小暖,就你能说动他们!你去替光耀说句话行不行?告诉他们,光耀每天起得比鸡早、扫院子挑水从不偷懒、帮孤寡李奶奶劈柴都抢着干……他们信你的话!” 小暖摇摇头。 “婶婶,暖暖说话不算数的。公社叔叔们要看的,是白纸黑字,是村里盖章的证明,不是谁嘴上说好听。” “那……那可咋整啊……” 杨艳梅肩膀一塌,身子晃了一下,又哭开了。 “光耀为了当兵,连过年新衣裳都不舍得买,天天在村口岗亭练站姿……这一下,全白忙活了……” 陈大夫摸着胡子,慢悠悠开口。 “政审这事儿啊,关键看人品咋样。要是真有人能拿出实打实的证据,说明孩子现在踏踏实实、规规矩矩,那这事说不定还有回旋余地。” “拿啥证明?找谁开?” 杨艳梅声音发颤,手心全是汗。 “张麻子倒是愿意帮腔,可他一张嘴说了算?谁信呐……” 小暖歪着脑袋,眨巴两下眼,忽然一拍小手,掌心发出清脆的响声。 “婶婶!光耀哥哥这几年,在村里干了多少活儿,您忘啦?” 杨艳梅愣住,嘴唇微张,眼神茫然。 “活儿?啥活儿……” “暖暖都记着呢!” 小暖伸出小手指头。 可这两年,真是一点点把心收住了。 杨艳梅听着听着,鼻子一酸,眼泪啪嗒啪嗒掉下来。 “是……是干了不少……可谁在乎啊?没人提,没人说,写了也白写……” 她攥着衣角的手指关节泛白。 “村长爷爷在乎!” 小暖脱口而出,语气特别笃定。 “前两天暖暖去他家借针线,看见他炕头放个小本子,黑字白纸,清清楚楚写着谁谁谁干了啥好事!光耀哥哥的姓名,暖暖瞅见两回了!” 她的小手比划着本子的大小,眼睛睁得圆圆的。 “真?村长真记着?” “嗯!” 小暖使劲点头。 “他说这叫做好事记事本,年底评好村民、好青年就靠它!” 杨艳梅一下站起身。 “我这就找村长去!” 刚转身迈了一步,小暖又脆生生喊住她。 “婶婶,等等!” “咋啦?” 小暖仰起小脸,一本正经。 “您去找村长爷爷,说话得软和点儿。以前您跟他讲话,嗓门高、话锋利,还老插话……上次说修桥的事,您打断他三回;上上次评粮补,您直接拍了桌子;再上回……” 杨艳梅脸腾地烧起来。 可不是嘛,她性子直,脾气硬。 见谁都敢呛一句,跟村长吵过不下三回架。 “我……我晓得……” 她嗓子有点哑,轻声说。 “这回,我笑着讲。” 看着杨艳梅一阵风似的跑远,黄翠莲摇摇头,叹了口气。 “光耀这孩子,这两年真是改了模样。要因为以前闯的祸,拦住当兵的路,真叫人心疼。” 小暖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 “娘,光耀哥哥一定能穿上军装。” “你咋这么肯定?” “因为他心里装着想变好这三个字,”小暖认真极了,“暖暖,能摸到它。” 话音还没落,院门外又响起脚步声。 这次不是别人,是林光耀自己来了。 十五岁,个子拔得快,肩膀宽了。 可眼神还是软软的,脸上稚气没散干净。 眼睛又红又肿,明显刚抹过泪。 一瞅见小暖,他脖子一缩,赶紧低下头。 “小暖妹妹……” 林光耀磨蹭着迈进院子。 他站定后,手不知道往哪儿搁。 “光耀,别垮着脸啦,”黄翠莲拍拍他肩膀,“你娘刚去找村长了,八成能行!她走得急,连水都没顾上喝一口。” 林光耀低着头,眼睫垂着。 “婶子……我知道……是我自己不争气……小时候偷过东西,活该落这个下场……那回偷了张麻子爷爷家三颗糖,还撒谎说是狗叼走的……” “知道错,肯改,就是好苗子。” 陈老大夫摸摸胡子。 “老话说得好,知错就改,比啥都强。你还小,路长着呢。前天我见你帮李瘸子扛柴火,一口气扛了两趟,没喊一声累。” “可我……就想扛枪当兵啊……” 林光耀鼻子一酸,喉咙发紧,眼泪噼里啪啦掉下来。 “像我振武哥那样,穿军装,守边疆……去年他寄回来的信,我还留着,叠得整整齐齐压在炕席底下。” 第154章 护住我们的家 小暖蹭过来,踮起脚,拉了拉他袖子。 “光耀哥哥,你先别哭嘛。暖暖问你,你真当上兵,能不能踏踏实实干?不是嘴上说说,是天天出操、天天擦枪?” “能!” 林光耀一挺腰杆,肩膀绷直。 “肯定能!不怕苦、不怕累,把命豁出去也得护住我们的家!去年冬天下大雪,我守夜巡村,冻得手指裂口子,也没漏过一个时辰!” “那以后还拿别人东西不?” “绝不!” 他急得耳朵尖都红了。 “打那回之后,我连人家门口晒的辣子都没多瞅一眼!去年秋收,胡二丫家玉米堆在场院边上,我扛着锄头从那儿过,眼睛一直看着前头的土路,连余光都没扫过去!我对天发誓!” 小暖盯着他湿漉漉的眼睛,认真点点头。 “暖暖信你。” 话音刚落,杨艳梅风风火火又进了院门。 “娘!咋样?” 林光耀一步蹿过去,鞋跟踩翻了一小片浮土。 杨艳梅抹了把额头的汗,手掌上全是湿痕。 “村长挺热心,让我翻了登记本,上面真记着光耀帮人挑水、救过落水娃这些事儿。可他说……光有本子还不顶事,得有人亲眼看见、亲口证明,才作数。光写在纸上,不算实打实的证据。” “啥证明?” 黄翠莲忙问,身子往前倾了倾。 “就是得有人站出来。” 杨艳梅叹气,喉头动了动。 “尤其是当年丢过东西的人,得他们开口才算硬气。光靠村里几个老好人点头,分量不够。” 林光耀脸唰一下又白了,嘴唇动了动。 “张麻子爷爷……他愿意替我说话吗?” 杨艳梅摇摇头。 “我去问了,老爷子没说不帮,可……可公社那边讲了,得是村里大伙儿都服气、说话管用的人才行。光是心软,不管用。” 院子里一下子静得能听见鸡啄食的声音。 村里谁说话算数? 村长算个,可人家已经伸过手了。 还有谁? 陈老大夫? 人品没得挑,可他是外乡来的,根不在咱村,平日里只坐诊开方…… “小暖……” 杨艳梅忽然转过头,眼里亮起一点微光。 “要不……你跑趟镇上,找找杨老板?他在镇里开铺子,常跟供销社主任打交道,说话有人听,镇上几个干部也认他……” 小暖却轻轻晃了晃脑袋:“杨伯伯只管算账收钱,这些公家的事,他从不沾边。前年张会计来收粮款,他连门都没开,说账目清楚就行,别的事一概不管。” “那……那可咋办哟……” 杨艳梅眼圈又红了。 她攥着围裙角,指节发白,声音微微发颤。 “再拖下去,光耀真要被送去公社学习班了……” 小暖蹲在台阶上,小手托着下巴。 她闭上眼,安安静静想了好一会儿。 风从院门口吹进来,掀动她额前几缕碎发,她一动不动。 再睁眼时,她仰起小脸。 “婶婶,光耀那回,是啥时候来着?” “前年秋收那会儿,九月初三。” 杨艳梅脱口就答。 “那天我把他按在柴垛上打了顿板子,打得他手掌心火辣辣地疼,记得可牢了。” “后来啊,光耀哥真去张爷爷家认错了不?” “去了!还拎着我攒下的鸡蛋,硬塞给人家呢!蛋壳都磕破了两个,他蹲在张爷爷门槛外,等了半个多钟头才敢敲门……” “张爷爷收下没?” “收啦……可没过两天,又全给送回来喽!说娃儿有心认错就成,鸡蛋得留着给光耀补身子,长个儿!张爷爷还摸着他后脑勺,夸他骨头硬,心不歪……” 小暖歪头想了想,又问。 “那之后,光耀哥还常去帮张爷爷忙不?” “当然帮!” 林光耀马上接话。 “去年他翻修房顶,我踩着梯子递瓦;今春他腿脚发酸走不动路,我天天帮他担水,整整挑了三十天!早上五点起身,挑满六担才去上工……” “村长爷爷的记事本里,写这些没?” 小暖转头问杨艳梅。 杨艳梅挠挠耳朵。 “嗯……挑水这事,好像划了一笔,修屋顶嘛,八成漏了,没记上。前天我还见村长在本子上添新事,笔尖停在林光耀三个字上,半天没往下写……” “那张爷爷自个儿心里,记得清不清楚?” “这个嘛……” 杨艳梅迟疑着点点头。 “应该,是记得的。张爷爷记性好,谁家孩子几岁断奶、谁家田埂哪年塌过、谁帮过谁一次忙,他心里都有本细账……” 小暖眼睛一亮。 “那咱现在就找张爷爷去!请他手写一张纸,证明光耀哥认错快、改得实,还不声不响干了好多活!” 杨艳梅和林光耀互相瞅了一眼。 “可……” 杨艳梅又缩了缩肩膀,手指无意识地绞着衣角。 “张麻子爷爷那人,性子硬得很,平日里连话都不多说几句,肯动笔写字不?” “让暖暖去说!” 小暖把小胸脯一挺,两条小辫子随着动作晃了晃。 “张爷爷疼暖暖,每次见了都从兜里摸糖,暖暖一开口,他就笑!” “这……” 杨艳梅扭头看黄翠莲。 黄翠莲咂摸了几秒。 眯着眼琢磨片刻,一拍大腿。 “让小暖去!小孩子讲真话,心里怎么想就怎么说,有时比大人磨半天还顶事儿!” 仨人这就出发,直奔张麻子家。 张麻子正蹲在院里劈柴。 斧头起落,木屑乱飞,木块裂开的声音干脆利落。 一抬头见他们来了,搁下斧子擦擦手,手背上还沾着几点汗珠。 “艳梅啊,又来啦?我早说了,能帮的绝不含糊……” “张爷爷!” 小暖撒开腿跑过去,一把攥住他洗得发白的衣角。 “暖暖想请您帮个大忙!” 张麻子一见是小暖,眉眼立马舒展开来。 “哟,我们小暖来啦?啥事?慢慢说。” 小暖仰起小脸,竹筒倒豆子似的把事情说清。 末了踮起脚尖,眼睛亮晶晶地问。 “张爷爷,光耀哥后来是不是总往您这儿跑?干活可卖力啦?” 张麻子扭头看了看林光耀,轻轻叹口气。 “是啊……这娃儿,真争气。担水、劈柴、补屋檐……样样抢在前头。天不亮就蹲在门口等我开门,活儿干完了也不走,坐在门槛上擦汗。” “那您能不能写张纸条?” 小暖把手背到身后,一本正经,小拳头攥得紧紧的。 第155章 喜讯到了 “写明光耀哥知错就改,然后是好孩子!公社的干部要看的!” 张麻子搓搓手,有点犯难。 “写条子?我这手抖,字也生,怕写不好啊……前两天写个借条,歪歪扭扭,自己看了都摇头。” “暖暖陪您写!” 小暖立刻踮脚拍拍他胳膊,声音清脆。 “您动笔,暖暖在旁边念!哪个字不会,暖暖当场教您!” 张麻子扑哧乐了。 “哎哟,小不点还当起小先生啦?” “暖暖会写二十多个字呢!” 小暖扬起小下巴,眼睛眨也不眨。 “大哥一个一个教的!” 最后,张麻子笑着点头应了。 小暖一边说,张麻子一边歪歪斜斜地往下写。 “情况属实。林光耀前年拿过我家几块红薯,后来主动认错,登门道了歉。这两年常来帮我扫院子、修篱笆、挑粪浇菜,实在是个懂事肯干的孩子。张麻子。” 写完,他放下笔,又伸手去蘸红印泥,把拇指按进去转了半圈。 再抬起来,啪一声按上个大拇指印。 “这样写,中不中?” 小暖凑近瞧了瞧,纸上的字迹虽歪斜,但每个字都清晰可辨。 “中!太中了!谢谢张爷爷!” 杨艳梅和林光耀连忙弯腰作揖。 “谢张爷爷!真谢谢您!” 两人的腰弯得很低。 张麻子摆摆手。 “娃儿知错就改,比啥都强。你们拿着这纸走吧,能不能行得通,看命,也看努力。”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别灰心,多跑几趟,嘴勤点,心诚点。” 出了张麻子家门,杨艳梅攥着那张纸。 纸边已被手汗浸得微潮,眉头还拧着。 “就这一张,管用吗?” 小暖踮起脚想了想,眼睛一亮。 “还得找村长的户口册子,再找……再找几个见过光耀哥哥帮人忙的乡亲。” “谁?还有谁?” 杨艳梅急切地追问。 “刘爷爷呗!” 小暖马上接话。 “光耀哥哥不是帮他扛过两麻袋玉米?” 她又转头看向林光耀。 “还有张奶奶,一个人住,光耀哥哥隔三岔五就去给她担水,桶都磨出包浆了!” 杨艳梅一拍大腿。 “哎哟对啊!我咋把这茬忘了!” 话音没落,转身就迈开了步子。 后半天,杨艳梅拉着林光耀。 小暖在旁边引路,一家一家敲门、说明来意。 每到一户,杨艳梅先开口,林光耀垂手站着,小暖就递上笔和印泥。 刘爷爷二话不说,掏出钢笔就写。 “林光耀确实在我家干过活,手脚勤快,说话实诚。” 张奶奶眼花,不会写字,但她把孙子喊来代笔。 自己抓着小暖的手,在纸上使劲按了个鲜红指印。 前后凑齐七户,每家都签了名,或按了手印。 太阳快落山时,杨艳梅抖着手数那一沓红纸。 “七张……七个人都愿意给光耀作证……” 她的声音有点发颤。 林光耀盯着那些纸,鼻子一酸,眼泪直接掉了下来。 “我以前……简直不是人……” 小暖扯扯他袖子。 “哥,过去翻篇啦!走,咱们赶紧去找爷爷!” 林光耀低头看了她一眼,没说话,只轻轻点了点头。 村长林富贵家院子里亮着灯,屋门敞着。 院中那棵老槐树影子被拉得又细又长。 他一张张翻着证明,又翻出自己那个磨掉漆皮的旧登记本,翻到林光耀那页,长长叹了口气。 “艳梅啊,你儿子真是打碎的瓷碗补好了,反而更结实。” “明早,我骑自行车带你们一块儿上公社。” 林富贵收好印章。 “材料全交上去。能不能成功,就等上面信儿了。” 他把印章拧紧盖子,放进抽屉最里面一层,又从桌上取下一只搪瓷缸。 倒了半杯温水,轻轻吹了口气。 杨艳梅激动得又要跪下磕头,林富贵赶紧扶住她胳膊。 “使不得!孩子真心改过,咱们搭把手,是本分。” 杨艳梅眼眶发红,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再坚持。 空气清冽,带着一点薄薄的霜气。 远处传来几声狗吠,又很快沉寂下去。 杨艳梅一手牵着林光耀,一手紧紧攥着小暖的手。 “小暖,今天要不是你……我们俩真得抱头痛哭去喽……” 林光耀始终垂着眼。 小暖摇摇头。 “不是我厉害,是光耀哥哥干的实事儿,大家全都看在眼里呢。” 话音落下后,她还往前走了半步,把三个人的手牵得更牢了些。 林光耀低头看着小暖,声音有点哑。 “小暖妹妹,你信我,我就一定做到。将来当兵,绝不拖后腿,更不丢你的人。” “暖暖信你。” 小暖咧嘴一笑,眼睛弯成了月牙。 第二天。 林富贵真蹬着他那辆除了铃铛不响哪儿都响的二八杠,带着杨艳梅去了公社。 材料一交上去,那边立马重视起来,专门派了两个干部下村查证。 一共记了满满三大页谈话记录。 查完的结果是,每样事儿都经得起推敲,林光耀确确实实洗心革面了。 才过了三天,喜讯就到了。 林光耀政审过关啦! 他能去当兵啦! 消息像风一样刮过村子,人们站在自家门口点头、拍腿。 几个孩子围在林家院子外踮脚张望。 杨艳梅一听见这消息,眼泪哗地就下来了,这回是乐出来的。 她一把拽住林光耀,风风火火冲进林家院子。 咚一声就朝小暖跪下去。 “小暖!你可真是我们家的活菩萨啊!以前婶子糊涂,瞎了眼,对不起你们一家子……往后我拿命报答你们!” 小暖吓了一跳,身子一颤,转身就躲到黄翠莲背后。 “婶婶快起来!暖暖害怕……” 黄翠莲赶紧弯腰扶人,两手托住杨艳梅胳膊肘。 “艳梅嫂子,使不得!孩子在跟前看着呢,快起来说话。” 杨艳梅站起身,膝盖还微颤着,边抹泪边从怀里摸出个旧布包。 “这是我娘临走前塞给我的,本来打算留给我未来儿媳妇……” 她不由分说把镯子往小暖手里塞,手腕用力往前送。 “小暖,给你戴着玩儿!就当婶子的一点心意!” 小暖像碰着火炭似的直往后缩。 “不要不要!暖暖不戴!真的不要!” “必须收下!” 杨艳梅把手往前一送。 “你不拿,婶子这心里就像压了块石头,喘不上气!” 俩人你推我让,小暖攥着衣角的手越捏越紧。 杨艳梅伸着胳膊僵在半空。 第156章 入伍通知书 黄翠莲想上前又怕吓着孩子,眼看僵住了。 陈老大夫慢悠悠开口了。 “艳梅啊,小暖知道你心里热乎。但镯子太沉,孩子手腕细,戴不住。真想谢,以后多搭把手,多替村里跑跑腿、帮帮老弱,比啥都强。” 杨艳梅这才松了手,银镯子垂在掌心。 她低头看了看,又抬眼望向小暖,话头又转了。 “那……那我从今儿起,专给小暖纳鞋底、缝棉袄!只要我杨艳梅碗里有口饭,就绝不会让小暖饿着!” 林光耀也鼻子发酸,眼圈通红。 “小暖妹妹,我第一笔津贴,全给你寄来!” 小暖连忙摆小手,小胳膊来回晃着。 “不要不要!光耀哥哥自己留着花!吃好点儿,穿暖点儿,别冻着!” 黄翠莲瞧着这一家子真情实意的样子,心里头五味杂陈。 谁能想到,那个偷菜扒瓜的杨艳梅,如今竟能说出这样的话? 小暖总在饭点前悄悄站在林家院门口,踮脚往里张望。 又过几天,林光耀的入伍通知书到了。 杨艳梅用清水洗了三遍手,才撕开封口。 和振武一样,他也是去北边当兵。 林来福从箱底翻出两双厚棉鞋,一双塞进儿子行李卷里,另一双悄悄塞进杨艳梅枕头底下。 临走头天晚上,杨艳梅在家里收拾出一桌家常菜,请林家人来坐坐。 饭桌上,杨艳梅一直盯着小暖,筷子就没停过。 “小暖,尝尝这个,婶子熬了一早上的嫩蛋羹……” 她夹起一小块颤巍巍的羹,轻轻放进小暖碗里。 “看,没腥气,滑溜溜的。” “谢谢婶婶……” 小暖低头吃了一口,忽然抬头。 “光耀哥哥,你要多向振武哥哥请教,好好学本事哦。” “一定!” 林光耀挺直腰板。 “我保证跟着振武哥学!” 林来福拍拍他肩膀。 “进了部队,别怕苦,别怕累。有啥难处,写信回来,家里接得住。” 他说完把缸子放在桌上,磕出一声轻响。 “嗯!来福叔,我记牢了!” 林光耀把脊背绷得更直了些。 杨艳梅盯着儿子,眼眶又湿了,可这回她硬是把泪珠子给憋了回去。 “宝儿啊,进了部队,心要稳住,别老惦记家里。练就练出个样子来,最好能挂上奖章回来……” “妈,您瞧好吧!我准给您脸上贴金!” 林光耀咧开嘴笑了,露出两颗微翘的虎牙。 当晚,林光耀摸黑来到小暖家院子。 月光照在他手里托着的东西上。 一只兔子,歪肩膀斜脑袋的。 刀工毛糙,但好歹能看出四条腿、两只长耳朵。 “小暖妹妹,送你个玩意儿。” 他挠挠后脑勺,声音有点发虚。 “自己瞎刻的,丑是丑了点……”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刻了三天,削废了五块边角料。” 小暖接过来翻来覆去瞅了几眼。 “真可爱!像活的一样蹦跶呢!” “你喜欢就行。” 林光耀咧嘴一笑。 “等我在部队学了真本事,再给你雕只更精神的!” “嗯!” 小暖把小木兔攥得紧紧的。 “光耀哥哥,你一定平平安安的!” 她把兔子贴在脸颊边停了一秒,又迅速收回手,藏进袖口里。 “你也好好吃饭,长高高。” 林光耀说罢转身走了两步,又停下,没回头。 “明早……我不来辞行了。怕……怕耽误车。” 第二天一早。 林光耀一身崭新军装,胸前别着大红花,上了吉普车。 上车前他朝小暖的方向站定一秒,抬手敬了个不太标准的礼。 杨艳梅没抹眼泪,腰杆挺得笔直。 车子刚起步,她追着跑两步,大声喊。 “光耀!使劲干!娘在家等你戴大红花回来!” 林家院里,小暖正趴在青石桌边,用蜡笔涂涂画画。 纸上是咱家那两棵老枣树,枝杈上冒出了星星点点的嫩芽。 “妹妹快看!谁来啦!” 振文风风火火从院门口冲进来。 人已经扬声喊开,后面跟着供销社的庄主任,手里拎着一只半旧的蓝布包。 头还沾着几星泥点。 小暖抬起头,乌溜溜的眼睛忽闪两下。 “庄阿姨!” “哎哟!我们小暖在忙创作呢?” 庄主任乐呵呵凑近,弯下腰,眯起眼睛仔细端详,又伸手轻轻抚了抚纸面。 “啧啧,画得太像啦!这枣树,好像下一秒就要结枣子喽!” 小暖耳根子一热,脸蛋染上粉霞。 “暖暖才刚入门……” 她低头捏着铅笔杆,指节微微泛白。 庄主任笑着拍拍她脑袋,转身望向从堂屋快步迎出来的黄翠莲。 “翠莲姐,天大的喜讯!真是撞上好运啦!” 黄翠莲手上的水还没擦干,围裙前襟湿了一片,指尖还滴着水珠。 “庄主任,啥好事?快说快说!” “你那些针线活儿,”庄主任嗓门都亮了几分,挺直腰板,把布包往胳膊肘上托了托,“打进县城啦!百货大楼的人抢着要,订单堆成小山喽!” 她麻利地从布兜里掏出个鼓鼓囊囊的信封。 封口用浆糊粘得严实,边角还有些毛糙,塞进黄翠莲手里。 “喏,这是上回那批钱,涨啦!多给了三成!人家夸你针脚密、花样巧,值这个价!” 黄翠莲抖开信封一数。 厚厚一叠票子,整整二十八块! “这么多?” 她惊得舌头打结。 “不是说二十块吗?” “提价啦!” 庄主任乐得合不拢嘴。 “县城公司说了,你的活计细得像绣花,城里人抢着订!这回要二十对枕套、十件床罩,还有八幅挂屏,全要你亲手把关!” 黄翠莲听得直发懵。 “这么多活?我……我哪赶得完呀……” 她攥着信封的手垂在身侧。 庄主任正了正神色,摘下眼镜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 “翠莲姐,你现在可是响当当的绣娘师傅啦!光靠自己干,可撑不起这摊子。得招人,带徒弟,一起干!” “找人搭把手?” 黄翠莲一听就愣住了。 “我……我能找谁来帮忙啊?” “咱村手巧的大嫂大姐一抓一大把!” 庄主任掰着手指头数。 “何二婶、李铁匠家那口子、张麻子老婆……个个针线活儿拿得出手,就差个牵头的人!” “你来带她们,教她们照你的模样绣,最后你把关定样。活儿多了,你多分点,大家也多赚点。” 黄翠莲搓了搓围裙角,指节微微泛白。 “这……靠谱不?” 第157章 小算盘精 “有啥不靠谱的?” 庄主任拍拍她肩膀。 “现在都放开干了,个人做点小营生完全没问题。你这不是剥削,是拉着大伙儿一块儿往前奔!” 小暖蹲在门槛边玩石子,两手沾着灰,听见了,立马蹦起来扯娘的衣袖,仰起小脸。 “娘,庄阿姨说得对!何婶上回还给我绣了个荷包,上面的小鲤鱼尾巴都会摆呢!” 庄主任一拍大腿,膝盖震得凳子晃了一下。 “听见没?连小暖都点头了!” 黄翠莲深吸一口气。 “成!我干!” 当天晌午刚过。 黄翠莲就拎着半斤红糖,先去了何二婶家。 何二婶正坐在院里纳鞋底,锥子扎进厚布里。 “翠莲啊,真用得着我?我那手艺哪敢跟你比……” “二婶您可别藏拙啦!” 黄翠莲笑着递过糖。 “您那朵牡丹,远看跟露水都没擦干似的!我想好了,咱们抱团干,把绣活干出名堂!” “那……工钱咋说?” 何二婶有点不好意思,低头理了理线头。 “我这手慢,怕拖累你们……” “按件结!” 黄翠莲早盘算好了,语速平稳。 “一对枕套,一块五,床罩费工夫,三块,挂屏最花时间,五块。布料针线全我备,你们只管穿针引线。” 何二婶默默算了算,掰着手指头数到第三遍,嘴角忍不住往上翘。 “那我一天弄一对枕套,是一块五……” “四十五块!” 小暖踮着脚尖接话。 屋里屋外都笑开了。 何二婶一把捞起小暖,在她嫩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我们暖暖是小算盘精!” 转头又去李铁匠家,张桂花正在灶台边搅豆酱。 木勺刮着陶缸底,发出沙沙声。 一听就撂下木勺,擦了擦手上的酱汁。 “翠莲姐!我家那位叮叮当当打铁,挣得有限,我早想找个稳当活计贴补家用!” 就这样,林家堂屋改的小作坊,热热闹闹开张了。 黄翠莲把屋子里打扫干净,扫净地上的浮灰,擦亮窗棂,又将两张长条桌从墙角挪到屋子中央,铺上新浆洗过的蓝布。 何二婶和张桂花每天日头刚升上来就到,太阳偏西才回门。 头天上午,黄翠莲教的是喜鹊登梅。 她取出绣绷子,绷紧白绢,拿起细黑线,穿针引线。 “鹊眼最难拿捏,”她捏着绣绷子示范,“先用细黑线勒个边,再用白线点个小亮点,眼睛才像活的。” 两人看得目不转睛,眼睛追着针尖走。 小暖也搬来她的小马扎,坐在俩大人中间,小手里攥着块旧布片。 上面是娘刚给她描的歪歪扭扭的蝴蝶。 线条粗细不均,翅膀一高一低,触须歪向左边。 可那蝶身还沾着未干的铅笔印子,新鲜又认真。 “娘,暖暖也想试试……” 她仰起小脸,睫毛忽闪,小手把布片攥得更紧了。 黄翠莲摸摸她脑袋。 “你还攥不住针呢,手指太软,线也拉不直,小心扎破手。等你长高半个头,娘第一个教你穿针。” “暖暖现在就想穿!” 小丫头皱着鼻子,气鼓鼓的。 何二婶瞅见她那小脸蛋圆嘟嘟的,耳垂上还带着一点奶膘,心立马软成一滩水。 “来来来,二奶奶手把手教!先从最基础的直针练起哈!” 她卷起袖口,接过小暖手里的布片。 把针递到孩子指尖,掌心覆上去,稳住小手。 她真就坐下来,一针一线带着小暖干。 小暖的小手指头还不太听使唤。 拉出来的线歪歪斜斜,像蚯蚓爬过地皮。 可那股子较真的劲儿,看得屋里大人个个笑出声。 “咱们小暖啊,以后准是村里头一号灵巧人!” 张桂花笑呵呵地夸。 她伸手捏了捏小暖的手背。 小暖一听,小胸脯挺得更高了。 才过了三四天,十对枕套全交活了。 黄翠莲拿在手里一幅幅翻看,边看边点头边指毛病。 “二婶,这枝腊梅的花瓣颜色过渡得不够顺,淡到深没拉住劲儿,桂花,这只喜鹊尾巴的毛片儿扎得太挤啦,飞不起来。” 俩人都忙不迭点头,立马拆线重来,一点不带含糊。 何二婶重新配色,张桂花改换针距,谁也没多问一句。 最后十对枕套,整整齐齐摆桌上。 庄主任上门验货,眼睛一亮,当场拍大腿。 “行!太行了!跟你亲手绣的一模一样!” 她麻利结清工钱,顺手把下批布料、丝线和定金也一块儿撂桌上。 何二婶接过那几张毛票。 “一块五……我一天挣了一块五?!” 她喉咙发紧,声音压得极低。 “要是天天干……” “二婶,这才刚踩上油门呢!” 黄翠莲笑着接话,把新接的单子往桌上摊平。 “单子只会越来越多,咱口袋也只会越来越鼓。” 果然,没过几天,县城又捎来新活。 “手帕比枕套小,单价低点,八毛一条。” 黄翠莲跟两人摊开说,顺手抽出一条样帕铺在桌面上。 “但好做啊,手脚麻利点,一天能拿下两三条。” “八毛可不少咧!” 何二婶掰着手指头算,拇指掐住食指,再拨到中指。 “两条就是一块六,三条就两块四!一个月下来……七十二块?哎哟喂……” 张桂花也按捺不住,一拍大腿站起来,又赶紧坐下,生怕碰歪了绷子。 “翠莲姐,咱这是要数钱数到手抽筋啊!” 黄翠莲却轻轻摇头,放下剪刀,把针线筐往自己这边挪了挪。 “别光顾着乐,针尖底下不许糊弄。牌子立住了,饭碗才端得稳。” 打那天起,林家堂屋就跟开了锅似的。 小暖搬个小马扎坐在边上,有时拿蜡笔涂画本,有时踮脚扒着桌沿看绣绷。 “翠莲啊,你说这活路……真能一直干下去不?” 何二婶忽地叹口气,语气有点飘。 “上回李寡妇还说,镇上织布厂招人,管吃管住,一个月三十八块……” “能。” 黄翠莲答得干脆,剪断一根银灰丝线,重新穿进细针。 “活儿扎不扎实,钱就掉不进兜里。” “我听说现在城里人稀罕啥上海产、广式货,机器印出来的花,又快又齐整……咱这土布绣,能争得过人家不?” 张桂花也凑近问,把刚绣歪的一朵梅花轻轻拆了两针。 黄翠莲停下手,把针尖在发梢上轻轻蹭了蹭,慢悠悠开口。 “海货、广货,是铁家伙轧出来的,一百条一个样。咱这活儿是暖手绣的,线里有汗味,针脚里有笑声,喜欢活气儿的人,就认这个。” 第158章 娘绣的花,会唱歌! 小暖突然仰起小脸,脆生生接话。 “娘绣的花,会唱歌!” “哟?” 何二婶乐了,放下绷子伸手捏捏她鼻尖。 “唱啥歌?” 小暖伸出胖手指,点着黄翠莲刚收针的那朵芍药。 “这朵说,我是山沟里长大的仙女儿,等风一吹,我就蹦出来啦!” “咱家小暖小脑袋瓜子真灵光!” 张桂花笑着夸。 她弯下腰,伸手捏了捏小暖的脸蛋。 “不是瞎想,”小暖仰起小脸,一本正经,“暖暖真的听得见呢。娘绣的花呀草呀,都在笑,可高兴啦!” 这话一下子撞进黄翠莲心里。 对啊,她一拿针,心里就松快。 转眼到了月底结账的日子。 天刚蒙蒙亮,鸡还没打鸣,黄翠莲就已把堂屋收拾干净。 庄主任拎着个蓝布包上门来,把钱往桌上一放。 “翠莲,这是这个月的钱,一百二十块整!” 黄翠莲按事先说好的数,麻利地分好。 何二婶四十五块,张桂花四十八块。 自己留二十七块。 何二婶攥着钞票,手直打晃。 “四十五块……我……我这辈子头回一个月揣这么多活钱呐……” 张桂花眼眶红红的,声音有点发颤。 “翠莲姐,真不知咋谢你……这钱一到手,我家娃下学期的书本费、练习册,全齐啦!” 黄翠莲鼻子也酸酸的,嘴上却笑着说。 “是你们心细手巧,一针一线都实在。下礼拜新活儿又来了,咱们接着干!” 她一边说,一边把桌上散落的几枚硬币扫进铁皮盒里。 风声立马吹遍全村。 “听没听说?何二婶跟着黄翠莲做绣活,一个月挣四十五块!” “张桂花更猛,四十八!比铁匠抡大锤挣得还厚实!” “啥?绣几朵花能换这么多?” “关键看跟谁干啊!黄翠莲手上功夫硬,厂子认她,订单排得老长!” 这下可热闹了,东家婆、西家嫂子,拎着针线筐就往黄翠莲家跑。 黄翠莲挑人不图多,只挑手稳、心静、花样熟的。 俩人一进门,绣坊就从仨人变五人。 堂屋挤不下,她干脆在院里支起个芦席棚,搬出方桌长凳。 太阳出来就坐院里,雨一落就挪回屋,倒也利索。 小暖乐得直蹦高。 满院子都是熟悉的脸。 丝线在指头间闪亮。 她一会儿给何二婶递团红线,一会儿帮张桂花拧条湿毛巾。 “小暖,帮婶子找找红丝线,藏哪儿去了?” “来咯,在这儿!” “小暖,婶子的顶针滚地缝里啦,快帮瞧瞧!” “找到啦!亮晶晶的!” 大伙儿都稀罕这小机灵鬼。 谁兜里摸出糖豆、烤红薯、脆饼子,准先塞她手里一把。 她那个洗得发白的小布包,早被塞得鼓鼓囊囊。 一个晴朗的下午。 庄主任又踩着小碎步进了门。 “翠莲妹子,天大的好消息来啦!” 她压低嗓门,眼里放光。 “市外贸站的人看了你的绣片,当场拍板,要订一批货,直接卖到外国去!” “卖……卖到外国?” 黄翠莲一愣,手里的绣绷差点滑下去。 “老外,真爱看咱这些绣的?” “爱!太爱了!” 庄主任拍拍她肩膀。 “人家专门点名要手工绣的,带咱中国味儿的!单子不小,但要求严,针脚得齐,颜色得正,一朵花,不能少半瓣!” 她掏出一本图册。 “瞧,人家给的图案单子,有国宝滚滚、万里城墙、老祖宗的戏脸……全都是老外点名要的中国味儿。” 黄翠莲一页页翻着,指尖停在一幅青绿山水上,又移到一只蹲坐的熊猫身上,再扫过一段蜿蜒的砖墙轮廓。 图案确实亮眼,可上手一看,密密麻麻全是弯弯绕绕。 “这……咱真能绣出来?” “当然成!” 何二婶挤过来,眼一扫就拍了大腿。 “不就是换套图样嘛!咱的手稳、心细、线不打结,还怕它不成?” 张桂花也在旁边直点头。 “翠莲姐,接下吧!这回可是实打实的好门路!” 黄翠莲瞅着大伙儿亮晶晶的眼睛。 她喉头动了动,心一横,脱口而出。 “接!干就完了!” 打那以后,绣坊正式迈进了新门槛。 黄翠莲先自己蹲在屋里琢磨图样。 大家铆足了劲学。 白天练底稿,晚上练配线,手指磨出茧子也不喊疼。 “胡婶,滚滚耳朵那块,黑里带灰、灰里透黑,别绣成一刀切的两块色。” “赵姨,城墙砖得有胖有瘦、有高有矮,才像风吹日晒了几百年的真家伙。” 几位长辈都愣了。 “小暖,你咋连这个都门儿清?” 小暖晃晃脑袋。 “暖暖眼睛长对地方啦!真滚滚的毛,本来就是糊着长的,真城墙的砖,本来就是东一块西一块垒的呀。” 黄翠莲摸摸闺女的头,轻声叹。 “这丫头,命里就带着绣花针。” 一个月过去,头一批出口货交活了。 庄主任领着市外贸公司的人来验货。 来人斯斯文文,戴副银丝眼镜,姓吴,是个笑起来眼角带褶的中年叔。 他一幅一幅端详,放大镜不离手,对着针脚来回照,边看边点头。 末了,他摘下眼镜擦了擦,咧嘴一笑。 “行!太行了!针脚密得跟发丝似的,颜色调得跟照片一个样,妥妥达标!” 当场签单,追加订单,价格还往上提了一截。 吴经理正色道:“黄翠莲同志,你们这手艺,不是活计,是宝贝!盼着你们一直这么精,一直这么真。” 黄翠莲眼眶热乎乎的,只会一个劲应。 “嗯!嗯!好!好!” 吴经理转头望向院门口蹲着的小暖,笑着问。 “这小机灵鬼,是……” “我闺女,小暖。” 黄翠莲赶紧答。 “哟?” 吴经理蹲下身,平视着她。 “小朋友,你觉得妈妈绣的东西,好看不?” “超好看!” 小暖小手比划。 “娘绣的花会眨眼睛,滚滚还会踩着竹叶打滚呢!” 吴经理哈哈笑出声。 “打滚的滚滚?准保萌翻外国人!” 他从公文包里掏出一盒十二色蜡笔,把盒子递过去,手指停在半空等小暖接稳,才松开手。 “送你的,画啥都行,越热闹越好。” “谢谢叔叔!” 小暖一把接住,小脸放光。 等吴经理走远,庄主任拍拍黄翠莲肩膀。 “翠莲,你现在可是真刀真枪的小掌柜啦!这作坊,该有个响亮点的名字了。” “名字?” 黄翠莲一怔,还真没想过。 第159章 全家都棒 她低头看着自己刚洗过还带着皂角味的手。 “干脆就叫翠莲绣坊!” 何二婶张口就来。 她顺手捋了捋额前散落的几根白发。 “不行不行!” 张桂花摆手摇头。 “太小家子气了。这是咱们大伙儿一针一线攒出来的啊。” 胡婶子琢磨了一会儿,手指无意识地绕着围裙带子打了个结。 “要不就叫林家村绣活铺?听着实在!” “成!这名儿接地气!” 赵大姐一拍大腿。 “一听就是咱自个儿的地盘!” 黄翠莲点点头。 “那就定下,林家村绣活铺!” 打那以后,这名字像长了翅膀似的,越传越远。 单子先是从镇上飞来,一张接一张。 人手也跟着涨。 黄翠莲管事儿特别利索。 谁擅长鸟羽纹,哪幅大件谁搭手…… 全写在她随身带的小本子上。 钱袋子也越来越鼓。 最旺那个月,铺子到账整整五百块! 搁那时候,这可不是小数目。 够买三头壮实骡子,还能盖半间瓦房! 村里人嘴上夸,心里更敬。 可黄翠莲心里门儿清。 好日子不是天上掉的,得拿踏实劲儿守着。 她给铺子定了三条铁规矩。 活儿必须挑不出毛病。 答应的交期一天不许拖。 信用比金子还重。 大伙儿都服气,为啥? 因为黄翠莲自己干得最较真。 她绣的活,连针脚间距都像拿尺子量过。 小暖就在这样的环境里一天天长大,眼睛亮,手也巧。 “小暖画的猫猫方巾,卖疯啦!” 庄主任某天笑呵呵跑来。 “城里姑娘排着队买,说看着就开心!” 小暖听见,小鼻子一翘,小胸脯挺得高高的。 一个夏末的黄昏,绣活铺收工早。 院里安安静静,连麻雀都歇了脚,只剩黄翠莲和小暖留在屋里。 黄翠莲正对着算盘核对账目。 小暖蜷在她腿上,左手捏着块淡蓝手帕,右手握着彩线。 上面那只歪歪扭扭的小白兔,尾巴才绣了一半。 针尖停在布面上,线头垂下来,轻轻晃着。 “娘。” 小暖仰起脸,眨巴着眼。 “咱家现在算不算……很有钱啦?” 黄翠莲扑哧笑了。 “不算顶有钱,但吃穿不愁、心里不慌。咋突然问这个?” “我听二丫她妈说,咱娘是掌柜的。” 小暖托着腮。 “掌柜的到底是干啥的呀?” 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眼睛一眨不眨地等着回答。 黄翠莲停下拨算珠的手,想了想。 “就是……带着姐妹们一起低头干活、一块儿把日子过红火的人。”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不是管人的,是帮人的。” “那娘是‘好掌柜’!” 小暖说得特别认真。 “娘让婶婶们拿到钱,她们回家脸上都有光!” 她说完,还用力点了点头。 黄翠莲眼眶一热,一把把闺女搂紧。 “娘就想啊,咱手上有把力气,心里有点主意,能帮一个是一个。你爹老讲,一个人笑不如一群人笑。” “暖暖明白!” 小暖拍拍小肚子。 “就像陈爷爷教的,好东西,得大家分着用才香!” 她忽然想起什么,仰起脸问。 “那咱明天,还能多发两条方巾吗?李婶家娃病了,她想多赚点药钱。” 话音刚落,林来福和振文一前一后踏进院门。 林来福瞅见桌上摊开的账本,乐了。 “又在扒拉算盘珠子?这个月咋样?” “挺好!” 黄翠莲合上本子,笑盈盈地说。 “净赚一百二十块。我合计着,匀出二十块,给村小学买批新书。娃们爱翻书,学校书架空着,怪可惜的。” 她把账本往自己怀里收了收,顺手拿过搪瓷缸喝了一口水。 “这主意真不赖!” 林来福一拍大腿。 “再拨十块钱,给五保户张奶奶买几袋米面。老人家腿脚不利索,买点实在的。” 他转身从衣兜里摸出一个皱巴巴的蓝布小包。 抖开一角,数出几张零钱。 “好嘞!” 黄翠莲顺手拿过小本子,刷刷记上。 振文凑近瞅账本,眼睛一下圆了。 “娘,您太牛了!比爹翻山越岭挖草药赚得还多呢!” 他伸手想去碰账本边角,又缩回来。 林来福笑着在他后脑勺轻轻一巴掌。 “傻小子,你妈出彩,你爹我脸上有光!” 屋里顿时笑成一片。 小暖眨巴两下眼,突然脆生生来一句。 “爹棒!娘棒!咱们全家都棒!” 晚上,小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 睁着眼,就是睡不着。 她一骨碌爬起来,划亮火柴,点起那盏小油灯。 掏出彩笔和画本,盘腿坐稳。 她要画画,画娘开的绣活儿铺子。 画院子里人声嗡嗡的热闹样儿…… 画完,她撅着嘴,一笔一划,在底下写。 “娘的绣坊。人人乐呵呵。” 六月天,热得人喘不过气。 蝉在屋檐下嘶叫,树叶子蔫头耷脑地垂着。 小学教室里,电扇嘎吱嘎吱地晃着脑袋。 讲台上,吴老师正挨个发期中试卷。 “林振文,六十二分。” 振文垂着脑袋走上前。 “林振文同学,”吴老师扶了扶眼镜,“全班三十人过了六十分,你排倒数。加把劲儿啊。” 振文恨不得原地消失,只闷闷地嗯了一声,扭头就往座位跑。 风从耳旁吹过去,他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六十二分,离及格线差三分。 这可是他念书以来最砸锅的一回。 “振文!等等我!” 大鹏从后头追上来,见他耷拉着眉毛,赶紧拍拍他肩膀。 “别蔫儿啦,一次没有考好算啥?下次铆足劲儿就行!” 大鹏的校服袖子挽到小臂,额头上沁着汗珠。 他往前凑了凑,想看清振文手里攥着什么。 振文摇摇头,啥也没说。 大鹏伸头瞄了眼卷子。 “哎?这几道题你明明会啊,咋全扣分了?” 大鹏也不恼,歪着头又瞧了一眼。 “这道解方程,你移项没错啊。” “还有这道应用题,单位换算你也写了。” “看串行了……” 振文声音细得像蚊子哼。 “把37看成73了。” “哎哟,太冤啦!” 大鹏直拍大腿。 “这三道要是对了,你不刚好六十分?” 一边说一边掰着手指数。 “一道五分,三道十五分,六十二加十三是七十五……不对,是六十二加十三……” 他顿了顿,改口。 “哦,加十三是七十五,可你错了三处,每处扣五分,那就是少拿十五分,六十二加十五,七十七!” 第160章 神仙画的符 这话一出口,振文心里咯噔一下,跟被小石子砸中似的。 对啊,就差这点儿…… 眼前忽然浮现出试卷最后一道大题的题目,他当时扫了一眼就跳过去了。 回家后,振文连门都没喊一声我回来啦,直接猫着腰溜进屋,想把卷子塞进柜子最里头。 可小暖正蹲在院里瞧蚂蚁搬食儿。 听见动静抬头一看,立马蹬蹬蹬跑过来,扒着门框仰起小脸。 “三哥,你咋啦?” 她歪着头,眼睛睁得圆圆的。 振文慌忙把卷子往枕头底下塞。 “没……没事儿……” 他转过身,手还按在枕头上。 “三哥撒谎!” 小暖板起小脸,特严肃。 “三哥不开心,暖暖心里痒痒的,一下就觉出来啦!” 她踮起脚,探进屋子,一眼就瞅见枕头边露出来的半截卷子边儿,伸手就要拽。 “哎哟,别动!” 振文刚张嘴,小暖手已经伸过去了,唰一下把卷子拽了出来。 小暖已经退后一步,把卷子平摊在桌上。 她盯着分数瞅了瞅,又扭头瞅瞅三哥耷拉的眼皮和抿紧的嘴角。 “三哥这次考砸啦?” 振文肩膀一塌,嗓子眼发堵。 “嗯……” 眼睛没看小暖,只盯着桌角那道旧划痕。 小暖脚尖一踮,小手拍他胳膊两下。 “没事!咱不哭鼻子,下次考个亮堂分!” “可……可爹娘要是知道了……” 振文声音发颤,眼眶一点点潮了。 “大哥门门一百分,二哥枪打得比麻雀还准,就我……就我连算术都磕磕绊绊,心算慢半拍,竖式总对不齐,抄题还能抄错数字……” “胡说!” 小暖立马叉腰,脚尖点着地面晃了晃。 “三哥最灵巧!画的小鸡能打鸣,摸的河虾活蹦乱跳,上树比猴儿还快,暖暖连梯子都爬不利索呢!昨儿踩第三格就摔了个屁股蹲,灰都拍了三遍!” 振文差点笑出声,可嘴角刚翘起来,又蔫了下去。 “可分数上不去……谁信你有本事啊……老师念分时全班静得能听见虫叫,我都不敢抬头……” 小暖一把把卷子铺平在炕沿上,肉乎乎的手指头点着错题。 “那三哥,这仨坑,咋掉进去的呀?是笔滑了,还是光顾着听窗外麻雀叫了?” 振文凑近了瞧,鼻尖几乎碰到纸面。 “这道……正号看成负号了。这……加法当减法算了,写完还自己检查两遍,硬是没看出错。这道……压根没懂题目问什么……” “那现在能解出来不?” “能……” 振文挠挠后脑勺。 “就是进考场一紧张,脑子发空,手就抖,铅笔芯咔嚓断了三回,擦破两张草稿纸……” 小暖歪着脑袋,辫子晃了晃。 “那多练几次,手就不抖啦!手熟了,心就稳啦!咱今儿就练,明儿还练,后儿再练——练到铅笔不抖,心不跳,眼不花!” 话音还没落,门帘一掀,黄翠莲挎着绣筐进了屋。 瞧见俩孩子坐得端端正正,她笑着问。 “嘀嘀咕咕啥呢?藏宝图呢?” 振文身子一绷,手忙脚乱想藏卷子。 可黄翠莲眼尖,一眼就扫见了。 “考卷发下来啦?多少分?” “娘……” 振文嗓门细得快听不见。 小暖转过脸,冲娘眨眨眼,脆生生接话。 “娘!三哥这次马失前蹄,可错哪儿、为啥错,全自己捋明白了!下回保准翻身!” 黄翠莲走过来。 六十二,是不太体面,可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全是笔下溜号,没一道是真不会。 她轻轻吁口气。 “振文,念书不是赶集,急不得,也糊弄不得。你看你哥,铅笔头短成渣还舍不得换,攥着半截写满三本练习册……” “嗯……我记着呢……” 振文低头应着,睫毛垂下来。 “记着就得做到。” 黄翠莲语气不重,却一句顶一句。 “下回再发卷,最低六十分起跳,听见没?” “听见了……” “这样吧,”她顿了顿,顺手把绣筐搁窗台上,“从今儿起,每天作业写完,再多做十道巩固题。小暖,你当他的盯梢员。” “好嘞!” 小暖一挺小胸脯,两只小手叉在腰间。 “暖暖上岗啦!” 打那以后,振文真拼上了。 放学铃一响,书包甩进门,人就扑到桌边写作业。 刚合上本子,立马掏练习册。 娘定的十道题,雷打不动。 小暖搬个小凳子坐旁边,小下巴搁在桌面。 “三哥,这题交卷了吗?” “搞定啦……” “快让暖暖验收!” 小暖压根儿看不懂那些数学符号。 可她认字、会数数,还能盯住三哥的笔迹歪不歪? “三哥,这6写成螃蟹爪子啦!” “三哥,这道题像被蚂蚁爬过,密密麻麻看不清!” “三哥!又叼着笔杆子啃,口水都沾上去了,恶心死啦!” 振文被妹妹念得直挠头,想生气又憋不住笑。 这小家伙,嘴上凶,其实巴不得他把每道题都做对。 可一瞅见数字,他就发怵。 又过了几天,夜里灯还亮着,振文盯着一道题,眼睛都快盯出窟窿。 “小明兜里揣着五个苹果,塞给小红俩,再分给小兰一个……剩下几个?” 他嘀咕。 “哎哟,这算式咋列?脑袋嗡嗡响……” 小暖正趴桌边涂涂画画,听见了,立马抬头。 “三哥,这个嘛,太容易啦!” “容易?” 振文扯了扯嘴角。 “我光读题就喘不上气……” “暖暖来教!” 她举起肉嘟嘟的小手,五根手指张得圆圆的。 “苹果五个,给人两个,掰掉两根指头,剩三根!再给人一个,再掰掉一根,就剩两根啦!答案是二!” 振文傻眼了。 “你……你咋一下就整明白了?” 他盯着妹妹的手,又低头看看自己摊开的练习册。 “陈爷爷教的呗!” 小暖挺起小胸脯,肩膀一耸一耸的,小马尾辫也跟着晃了晃,“他说啊,数学不是神仙画的符,就是咱们过日子的事儿!” 她说话时鼻尖沁出一点细汗,眼睛亮亮的。 振文望着妹妹亮晶晶的眼睛,心头突然一松。 原来那座来福,好像也没那么陡了。 “那……那这个呢?” 他赶紧翻一页,纸页哗啦一声掀过去,露出下一道题。 “一天一匹马嚼十斤草,五天三匹马,总共得吃多少斤?” 他把本子往中间推了推,铅笔尖戳在题干末尾,微微发颤。 第161章 人形解题机 小暖眨眨眼,飞快掰起手指。 “一匹一天十斤,三匹一天就是,十、二十、三十!三十斤!五天的话……” 她一边数一边喊。 “三十、六十、九十、一百二、一百五!” 振文嘴巴张得能塞进鸡蛋。 妹妹才五岁! 连校门都没迈进过一步,咋就把这题解得比老师还溜? “小暖……你……你真是个小机灵鬼!” 他声音有点发颤。 小暖小脸一红,脚尖在地上蹭了蹭。 “暖暖就会数数呀……陈爷爷讲过,数学啊,就是数过来、数过去、数清楚的事儿!” 她说完仰起脸,睫毛扑闪两下,露出一颗刚换的门牙豁口。 打那天起,振文正式拜妹妹当数学师父。 小暖不讲啥大道理,就带他用指头掐、用笔画。 “三哥,题里说鸟飞来飞去?咱就画几只小鸟!” 她抓起蜡笔,唰唰画出三只歪歪扭扭的小鸟,翅膀画得特别大。 “飞走几只,咔嚓擦掉几只,桌上剩几只,答案就冒出来了!” 她拿橡皮用力一擦,一只小鸟没了,只剩两个圆脑袋。 “三哥,这题讲分糖?你就当糖在手里呢!” 她摊开手掌,掌心朝上,指尖轻轻点了点。 “每人抓三颗,抓两轮……剩几颗?不就眼前看得见嘛!” 她真的抓起几颗水果糖,数着放进三个小纸杯,最后捏起剩下的一颗晃了晃。 振文照着妹妹的办法试,嘿,真行! 那些以前看着像天书的算式,现在活了。 它们一个个从纸上跃起来,蹦着跳着,钻进他耳朵里。 一周后的晚上,振文正埋头啃黄翠莲留的十道数学题。 结果破天荒全写对了。 “娘!快看快看!” 他攥着作业本,一溜烟冲进厨房。 黄翠莲正炒着青菜,锅铲都没放下,顺手接过本子瞄。 十道题,个个顶着大红对勾,齐刷刷像排队站岗似的。 “全对?!” 她手里的铲子都顿住了。 “哟,这进步也太猛了吧!” “是小暖教的!” 振文一把捞起妹妹,在原地打了个旋儿。 “我妹是人形解题机!” 小暖被转得头发都飘起来了,小嘴咧到耳根,眼睛弯成两枚小月牙。 “三哥本来就会,暖暖就比划了一下下……” 黄翠莲看着俩孩子闹腾,心里像揣了个小暖炉。 “好,真好。振文要一直这么拼,小暖也得一直这么帮。” “嗯!” 两人齐齐点头,声音又亮又脆。 没过几天,陈老师站在讲台上敲了敲黑板。 “同学们注意啊,下周三考期末摸底卷。这次成绩直接算进期末总分里,别不当回事!” 振文一听,心口猛地一缩。 摸底考? 他能行吗? 回家后他更拼了。 作业写完不撒手,翻出旧练习册接着刷。 小暖蹲在炕沿边,瞅着三哥眼皮直打架,心疼得直揪衣角。 “三哥,歇五分钟嘛。” “不成。” 振文揉揉酸胀的眼睛,摆摆手。 “还有题,卡在那儿动不了……” 小暖蹬蹬爬上炕,挨着他坐好。 把他的数学书轻轻抽过来,一页页翻过去。 她的小手很稳,指尖没有一点晃动。 翻到中间一页,她忽然停住,用指甲盖点着几道例题。 “三哥,这几道,你必须拿下。” “为啥?” 振文凑近看,鼻尖几乎碰到书页。 小暖闭上眼,小胸脯一起一伏。 几秒后睁眼,眼睛清亮亮的。 “因为……考卷上,准有跟它们长得特别像的题。” 振文傻住了。 “你咋晓得的?” “暖暖知道呀。” 她歪着头,眼睛微微弯起。 “心里面,有数。” 振文将信将疑,可还是照着做了。 从头算,再请小暖一步步拆解。 他先抄题,再列式,小暖就蹲在旁边,用铅笔点着草稿纸。 她说完,还抬头问。 “三哥,这步你明白不?” 奇了怪了,题看着绕脑壳。 可经她一说,就像剥开一层纸,里头的答案明明白白。 振文盯着自己刚写完的演算过程,手指无意识摩挲着纸角,忽然笑了一声。 “哎哟,还真是这么回事!” “妹妹,你可太神了!” 他真心实意地叹,把草稿纸举起来对着窗边亮光照了照。 小暖耳朵尖都红了,垂下眼睫,手指绞着衣角。 “暖暖不是神,就是刚好……懂这几道题。陈爷爷教过,题会变花样,但根子没换。” 模拟考前一晚,振文翻来覆去睡不着,枕头都快焐热三遍了。 “三哥,你醒着不?” 小暖抱着自己那团小被子蹭进来。 光脚踩在凉砖地上,脚趾头微微蜷着。 “还……没睡。” 振文赶紧把被子掀开一角,怕她冻着。 “暖暖陪你睡。” 她钻进被窝,小身子贴着他胳膊。 “不怕啊,明天考完,你肯定拿高分。” “你咋这么笃定?” 振文侧过脸,看见她额前碎发被汗沾湿了一小缕。 “因为你天天啃书啊。” 小暖仰起脸,认认真真,睫毛一颤一颤。 “陈爷爷讲过:谁脚下有泥,手上有力,老天爷就不会亏他。” 振文鼻子一热,伸手把她搂紧。 “谢谢我小暖。” “三哥加油!” 第二天。 模拟考试。 数学试卷发下来,振文屏住呼吸,拿起笔就开始写。 做到最后几道大题时,振文一下坐直了身子。 嘿,真碰上熟面孔了! 全是小暖前两天掰开揉碎讲过的题型! 振文心里一下子踏实了。 笔尖跟装了小马达似的,刷刷刷写个不停。 铃声一响,考试结束。 振文走出教室门口,仰头呼出一大口气,像卸下个大包袱。 “振文,咋样啊?” 大鹏几步追上来,眼睛亮晶晶的。 “还成……” 振文咧嘴笑笑,抬手拍拍大鹏后背。 “比上回顺多了。” “那必须的!” 大鹏一巴掌拍在他后背,手掌落下时发出沉闷的响声。 “等分数出来,咱立马卷竿子、甩钩子,去河湾钓大鲫鱼!你得请客,红烧鱼头算你的!” 过了两天,成绩贴出来了。 校门口的公告栏前挤满了人。 陈老师抱着一沓纸走进教室。 “这次模考,多数人往上蹿了一截。特别要提林振文同学,从六十二直接蹦到七十八!整整涨了十六分!” 全班唰地扭头看过来,哗啦啦鼓起掌。 振文傻在座位上。 “林振文这次应用题全对!” 陈老师声音清亮。 “一分没丢!大家得多看看人家是怎么学的!” 第162章 突然开窍了 他特意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尤其是最后一道几何题,思路清晰,步骤完整。” 下课铃刚响,大鹏带头围过来,七嘴八舌。 “振文,牛啊!这进步也太猛了吧!” “快说说,你咋突然开窍了?” “是不是偷偷买了复习资料?还是抄了谁的作业?” 振文挠挠后脑勺,耳朵有点发烫。 “是我妹妹……教的。” “你妹妹?” 大鹏张大嘴。 “小暖?才五岁的小不点?” “可她真行……” 振文也不知道咋形容。 “讲题跟讲故事一样,三两句就听明白了。她说鸡兔同笼是兔子踮脚走路,我就记住该用减法了。” 大伙儿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直咂舌。 “啧啧啧……神了!” “她啥时候开始教你?” “上礼拜三晚上,在灶台边,我写错字,她指着锅盖说你看,锅盖圆圆的,圆就是完整,所以这题得用完整公式。” 放学铃一响,振文撒腿就往家跑,鞋底都快踩冒烟。 他一进院子就扯嗓子喊。 “妹妹!妹妹!快出来!” 小暖正蹲在院里帮陈老大夫铺草药,青砖地上摊着几片晒干的金银花。 听见喊声,啪嗒啪嗒冲过来。 “三哥回来啦?卷子发了吗?考得咋样?” 振文一把举起卷子。 “及格啦!多出八分!” “哇!” 小暖原地蹦高三尺。 “三哥最棒!” 她踮起脚凑近瞅,小胖手指一个个点着红对勾。 “这道对!这道也对!呀!这道大题也对啦!三哥全答对啦!” 振文一把抱起她,转了个圈又一圈。 “功劳全是你给的!你说要考的,一道没落!” 小暖咯咯笑个不停,两只小辫子甩来甩去,发梢扫过振文脖子,有点痒。 黄翠莲拎着绣活包从绣坊回来。 “啥好事,乐成这样?” “娘!三哥考七十八分啦!” 小暖抢着报喜。 “及格啦!还多八分!” 黄翠莲接过卷子,手指捏着纸角轻轻展开,目光从第一行迅速扫到最后一行。 她盯着分数栏看了足足三秒,眼眶一下子润了。 “真的啊?振文,你真争气!” “真是小暖教的。” 振文老老实实,双手还垂在裤缝边。 “她告诉我哪些题准考,我就盯住这几道狠练,每天早起一小时,晚上煤油灯下再练两遍,结果全撞上了!” 黄翠莲盯着小暖,眼睛一亮。 “哎哟,咱家小暖还会这招?” 小暖脸一热,耳朵尖也跟着泛红。 “暖暖……就是……心里头突然明白啦……” 天擦黑,林来福扛着锄头进门。 他把锄头靠在门后,抬手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一听这事,乐得拍大腿,声音响得震得灶台上的碗碟都嗡嗡颤。 “哎呀!振文这小子要翻身啦!小暖也真行,能拉哥哥一把了!” 他摸摸下巴,胡茬蹭得掌心沙沙响,扭头对黄翠莲说:“翠莲,娃们干得漂亮,该犒劳犒劳!” 黄翠莲笑着应声,转身拉开老木柜。 她哐当掀开盖子。 里头整整齐齐码着几毛零钱,硬币叠得方正。 “振文、小暖,过来!” 她把票往振文手心一塞。 “明儿放学顺路去供销社,换两块糖。哥一块,妹一块,谁也不少。” “糖!” 小暖眼睛一下子冒光。 那味儿,酸酸甜甜的,香得勾人。 可平时家里紧巴,一年也啃不上几回。 振文咧嘴直笑,嘴角扬到耳根,声音清亮。 “谢谢娘!” 第二天刚放铃。 振文就牵着小暖的手,直奔供销社。 庄主任正蹲在柜台后数扣子。 “哎哟,振文来啦?小暖也跟着跑腿啦?买啥?” “庄阿姨,买糖!” 小暖踮脚伸胳膊,小手高高举起糖票。 “嚯!真有票啊?” 庄主任麻利接过,指尖捻了捻票面。 确认无误,拉开抽屉,抓出两块浅黄透亮的糖,糖体光滑。 “喏,接稳喽!” 振文双手捧过,生怕掉地上,宝贝似的塞进书包夹层。 回家路上,小暖走三步看一眼书包,眼珠子黏在那儿不肯挪,脚尖在地上划出浅浅印子。 “三哥,糖是不是特别甜呀?” “甜!” 振文忍俊不禁,嘴角又翘起来,声音放轻了些。 “回家一起剥,慢慢吃。” “暖暖……现在就想舔一口……” 她咂咂嘴,舌尖抵着上牙龈,舌头都快伸出来了。 振文瞅她那副馋相,心一软,停步蹲下来,平视她眼睛。 “行吧行吧……咱分一块先尝?留一块带回去给爹娘看看?” “好嘞好嘞!” 小暖蹦起来拍巴掌,手掌拍得啪啪响,鞋底溅起一小撮浮土。 路边有块青石板,两人挨着坐定。 振文从衣兜里掏出油纸包,手指仔细抚平皱褶,一层层揭开。 两块糖乖乖躺在里头,糖面光滑。 糖块被他托在掌心,随后轻轻放进小暖掌心。 “喏,张嘴。” 小暖仰起脸,嘴巴微张,啊呜含住。 舌尖一碰糖面,甜味立刻在嘴里散开。 她眼睛眨了两下,小眉毛立刻舒展开。 “唔……甜!像喝蜂蜜水!” 振文也剥开那块糖纸,把糖放进嘴里。 舌尖一碰,甜丝丝的滋味在口腔里漫开。 可更上头的是胸口那股暖乎劲儿,从心口一路漫向四肢百骸。 “妹妹,”他侧过脸,“真得谢谢你。” “谢暖暖啥?” 她含糖说话,糖块抵着腮帮。 “谢你给我指了道儿。” 振文说。 “没你那几句点拨,我这次准又垫底,试卷发下来,连错哪儿都摸不着边。” “可三哥自己读得可认真啦!” 小暖鼓着腮帮子,脸颊被糖块撑得圆润。 “暖暖就瞎说了两句,蹲在灶台边扒拉柴火时随口讲的。” “两句就够。” 振文伸手揉揉她头顶,指腹擦过柔软的发丝。 “你啊,就是咱家的小灯泡,一亮,啥都看得清。黑屋子都照得见墙角。” 小暖被夸得耳根发热,耳朵尖先红起来。 接着是耳廓,最后整只耳朵都烫乎乎的。 她把脸埋进膝盖缝里,只露出一对红扑扑的耳朵尖,一动不动。 夕阳斜斜铺过来,金光洒在石头上。 推开门,黄翠莲正择豆角,指甲掐断豆筋的声音清脆利落。 她一眼看见姐弟俩嘴角还沾着糖渍,嘴角一翘,笑开了。 “偷吃啦?” “嗯!” 小暖点头,眼睛弯成月牙。 “甜掉牙咯!” “妈,这块糖,您拿着。” 振文把最后那颗糖塞进黄翠莲手心。 第163章 太灵了 糖纸还没完全撕开,只露出一角蜜色。 黄翠莲一怔,指尖捏着糖纸,没立刻接稳。 “给我?你俩留着吃啊。” “您天天起早贪黑的,累得很。” 振文咧嘴一笑,露出两排整齐的牙。 “这糖,就该您尝一口。” 黄翠莲鼻子有点发酸,喉头轻轻动了一下,捏着糖点点头。 “行,妈先收着。等你爸回来,咱一块儿分着化着吃。” 到了晚上,林来福踏进门。 听老婆说了这事,乐得直摇头,手掌拍在大腿上。 “现在家里宽裕了,糖嘛,真不算啥金贵玩意儿。可孩子们惦记,比糖还沁人心里头。” 他当场剥开糖纸,糖纸在灯下反着光。 “来,哥儿俩再分一分。” 小暖低头瞅着掌心里那丁点儿甜。 糖粒在灯下微微发亮,她忽然抬头,声音软乎乎的。 “爸,妈,三哥……咱们家,真暖和。” “咋个暖和法?” 林来福笑问。 “说不上来,”小暖晃晃小脚丫,眼睛亮晶晶的,“就是谁都不光顾自己,谁都想着别人。暖暖觉得,这样过日子,就是最踏实的好日子。”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 几秒钟后,大人全笑开了。 对啊,好日子不就是这个味儿吗? 一家人围一块儿,心往一处想,劲往一处使。 “爸!今儿街上人咋这么多呀?” 小暖攥紧林来福的衣角,小脑袋左瞧右看,连发梢都透着欢喜。 “赶集呗!四邻八村的,全凑一块儿来了。” 林来福笑着把马车停在镇口空地上。 “抓牢啦,爸抱你下车。” 他一手托起小暖,稳稳放下,又从车板上拎下两只竹编篮子。 “爸,咱先去哪?” 小暖仰起脸,小辫子一翘一翘的。 “先跑供销社,交绣活;再去济世堂,卖草药。” 林来福刮刮她鼻尖。 “完事给你买冰棍,凉丝丝、甜津津的,管够!” “冰棍!” 小暖拍起小手。 “那个咔嚓一咬、嗓子眼里直冒凉气的!” 父女俩牵着手往供销社走。 路上人挨人、肩碰肩。 林来福把她护在身子右边。 刚走到门口,小暖忽然拽住爸爸的手。 “咋啦?” 林来福弯下腰。 她没出声,小肉指头悄悄往街对面一点。 那儿有个布摊,围着几个买主,其中一位婶子正伸手掏口袋付钱。 就在她后头,一个戴草帽、穿灰褂的男人,猫着腰蹭过去 “爸……” 小暖贴着爸爸耳朵,气声说。 “那人,要顺人家东西。” 林来福抬眼一扫,立马看清了。 “哎哟!大姐,您钱掉地上啦!” 林来福扯开嗓门,响亮一吼。 那婶子猛地一怔,本能低头找钱。 偷东西的男人也浑身一激灵,恶狠狠瞪了林来福一眼。 那妇女低头瞅了老半天,脖子往前抻着。 “谁喊我呢?我钱好好的,没丢啊……” 林来福赶紧牵起小暖的手,麻溜儿地拐个弯就走。 “小暖,你咋一眼就瞅出那人不对劲?” 他蹲下来,两手扶着膝盖,眼睛亮亮地盯着闺女。 小暖歪着头,眼珠子滴溜一转。 “暖暖心里咯噔一下……那人身上,有股贼味儿!就像刘叔叔上次偷东西被逮住那天,身上那个怪味道!” 林来福心头猛地一跳。 李光棍翻车那事,都过去两年啦! 当时小暖才刚会走路,话都说不囫囵,舌头打结。 这事儿她竟然还记得? “还有哩!” 小暖伸出小手指比划。 “你看呀,那个人光盯着阿姨的包瞧,眼睛都不往布上扫一下,买布的人,不都该盯布吗?他连布边儿都没瞟第二眼,脚尖还往外撇着,身子歪向后头,摆明了不想真买!” 林来福望着女儿,嘴张了又合。 “咱家小暖太灵了!” 他一把把闺女举起来扛在肩上。 “不过下回碰上这种事,先拉爹的手,别自己嚷出来哈,要是惹毛了坏人,可咋办?” “嗯!” 小暖攥着小拳头,使劲点头。 “暖暖记得牢!” 到了供销社门口,庄主任老远就笑着招手。 “来福来啦?小暖也在!绣活儿带齐啦?” “全在这儿。” 林来福把篮子递过去,篮子底还垫着一块蓝布。 “二十块手帕,十对枕套,再加五幅挂画。” 庄主任一件件摸过,指尖在绣纹上轻轻摩挲两下。 “妥!太妥了!公司明天一早就来提货。” 她麻利结完账,又从柜台底下掏出一包桃酥塞给小暖。 “喏,小暖最爱吃的桃酥,阿姨专门留的!纸包上还用红绳扎了个小蝴蝶结。” “谢谢庄阿姨!” 小暖接过来,小脸甜得像刚蘸过蜜。 俩人出了供销社,奔济世堂去。 路过一个菜摊子,小暖忽然拽住爹的衣角,脚底板钉在地上不动了。 “爹……” 她压低嗓子,小声嘀咕。 “那边……” 林来福顺着她小手指的方向瞄过去。 一位老大娘正弯腰挑黄瓜,胳膊上挎着个旧菜篮。 里面躺着几把青椒、两颗白菜。 就在她后头,站着个又高又瘦的小伙子。 这回林来福脑子转得飞快,没瞎嚷嚷。 拉着小暖就往摊前凑,还故意放大嗓门。 “大娘,黄瓜咋卖啊?” 说着,他身子一横,稳稳挡在老太太和那小伙中间。 老太太抬头一笑。 “一毛三斤!” “给我称三斤!” 林来福伸手去拿秤杆,肩膀一动,彻底堵死了那小伙的下手路。 小伙眼见泡汤,脸上一僵,扭头就蹽了。 老太太啥也没觉察,乐呵呵给他装瓜。 “你瞧这瓜顶花带刺的,今早天不亮就从地里拔出来的,水灵着呢!” 拎着黄瓜走开老远,林来福才低头问。 “小暖,刚才那小子,也跟上回一样?” 他蹲下身,视线与小暖平齐。 “嗯!” 小暖仰起小脸,用力点头。 “他看钱包,一眼都没瞟黄瓜。” 她的小手还攥着林来福的衣角。 林来福心里直打鼓。 一整天,光是撞见贼,就碰上两回。 而且每次都是小暖先瞅出来的。 这代表啥? 说明镇上贼多得跟苍蝇似的,还八成是一伙儿的,不是单干。 “爸!” 小暖扯了扯他衣袖。 “暖暖又瞅见一个……” “人呢?” 林来福立刻挺直背,目光扫向街面。 小暖朝前一指。 街口那个摊子边。 可这家伙根本没看热闹,眼睛一直黏在那婶子的包上,贼溜溜的。 第164章 搭伙作案 林来福眯眼细瞧。 这人跟前头两个不一样。 那眼神里的馋劲儿,和之前俩贼一个味儿。 更不对劲的是,刚才戴草帽的那个,还有那个瘦高个小伙子,这会儿也晃悠到附近来了! 三人装作各逛各的,连话都不搭一句。 可眼角一瞟、眉头一抬,暗地里全在对信号。 坏了! 这是搭伙作案的! 林来福后脖颈一凉。 就他一个大人,再加个小闺女,硬碰三个贼? 咋办? “爸……” 小暖贴着他耳朵,压低嗓子。 “咱找警察叔叔去吧。” 她小手揪住林来福的裤缝。 “警察?” 林来福一怔。 “对呀!” 小暖点点头。 “陈爷爷讲过,逮坏人,就得喊警察!” 她仰起脸,睫毛一眨一眨,小嘴绷得紧紧的。 林来福咬了咬后槽牙。 “中!走,立马去!” 他弯下腰,一手抄起小暖的腿弯,一手托住她的背,把她稳稳抱在怀里。 路边的槐树影子斜斜地拉长。 他额角沁出汗珠,也不抬手擦。 派出所他熟,早年给孩子落户口的时候去过一趟。 到了门口,岗亭里坐着个年轻警察。 姓张,脸蛋还带着点青涩,看着才二十出头。 他正低头写着什么,听见脚步声抬起头。 “同志,有啥事儿?” 张警官问。 林来福把小暖放下,一口气说道:“警官,出贼啦!仨人一伙儿,专盯赶集的人!” 他胸口起伏,语速飞快,字字清楚。 张警官立马坐直了身子。 “人在哪?咋回事?您慢慢讲!” 他拉开抽屉,抽出一本新笔记本,翻开第一页,铅笔尖悬在纸面上。 林来福从头说起。 张警官低头看向小暖,笑了。 “小朋友,你是咋认出他们是贼的?” 小暖仰起小脸,一字一句。 “他们眼睛不看东西。买布的盯布,买菜的盯菜,他们啥也不看,光盯着别人兜儿和包。” 张警官噗一声乐了,转头就收住笑。 他合上笔记本,起身快步走向值班室门口,抬高声音喊道:“老何!出来一下!” 他马上喊来一位老警察。 姓何,四十岁。 一看就是干这行多年的老手。 何警官听完,搓了搓下巴。 “老张,最近好几起丢钱案子,都赶在集上。八成就是这帮人干的。作案时间、地点、手法,全对得上。” “那还等啥?” 张警官撸起袖子,露出小臂上结实的肌肉。 “咱现在就去抓!不能让他们再祸害乡亲们。” “别急。” 何警官摆摆手,手掌平缓地压下去。 “他们现在在哪儿?摸清位置才能动手,不能打草惊蛇。” 林来福想了想,眯起眼睛回忆了一下刚才巡街时看到的情形。 “主街,人堆最密那块儿。就在卖糖葫芦和那片儿,摊子挨着摊子,人挤人。” “行。” 何警官点头。 “来福同志,你带路。咱们悄悄跟着,不靠太近,也不离太远。等他们真伸手掏包,当场摁住,来个现行!” “好嘞!” 林来福应声点头,手指下意识按了按腰间的警棍,又迅速松开。 何公安蹲下身,膝盖微微弯曲,双手扶住膝盖边缘,摸摸小暖的头。 “小朋友,待会儿可得牢牢牵着你爸的手啊,别松开,听见没?” “好嘞!” 小暖把小手攥成拳头,往胸口一碰,指甲轻轻刮过衣襟。 “暖暖不撒手!” 四个人这就出了派出所大门,往热闹的主街走去。 何公安和何公安早换好了常服。 刚走上主街,林来福一眼就锁定了那个男人。 “何哥,快看,草帽男!” 林来福压低嗓子。 何公安扫了一眼,点点头。 “瞅见了。剩下俩呢?” 小暖踮起脚,扯了扯爹的袖口。 “爹,戴眼镜的那个叔叔,在那边看书呢!” 林来福瞧过去。 果然是个斯斯文文的男人,手里捏着本旧书翻来翻去。 “那第三个……瘦高个呢?” 林来福左右张望,脖子微微扭转。 “在那儿!” 小暖小手一抬,脆生生喊。 “凉茶摊子边!正咕嘟咕嘟喝着呢,眼睛还盯着卖茶老爷爷的裤兜!” 何公安和何公安飞快对了下眼神,眉毛同时向上挑了一瞬,心里都咯噔一下。 这闺女,眼神咋比鹰还准? “下一步咋办?” 何公安轻声问。 “不动。” 何公安吐出俩字,呼吸平稳。 “等他们伸手掏钱那会儿再动。咱仨分开盯,老张盯草帽,我盯眼镜,来福,你守着瘦高个。” “记住喽,动手那一刻才扑!赃物抓在手里才算数!” “明白!” 话音落地,四人立马散开,各自扎进人堆里。 小暖的小手攥得更紧了,一双亮晶晶的眼睛眨都不眨。 瘦高个喝完凉茶,慢悠悠擦擦嘴,在街上晃荡。 步子迈得懒洋洋的,可眼神又快又贼。 林来福一边装模作样蹲在糖葫芦摊前挑竹签,一边用眼角余光钉着他。 没过两分钟,瘦高个就黏上了一个壮汉。 汉子提着块肥瘦相间的五花肉,正从裤兜里往外掏零钱。 那兜鼓得跟塞了两个馒头似的,一看就还有不少硬币叮当响。 瘦高个蹭过去,身子侧着,左手插在裤兜里,右手悄悄往汉子屁股后头挪…… 就在指尖刚碰到布料那会儿。 “抓贼啊!” 一声吼炸得满街一颤! 是张公安在另一头喊的! 瘦高个浑身一激灵,手嗖地缩回来,转身就要蹽。 林来福手臂横抡,膝盖顶住对方腰眼。 将人狠狠往回一带,瘦高个脚下一滑,险些栽倒。 “干啥?放手!谁认得你!” 瘦高个直甩胳膊。 他扭动肩膀,试图挣脱。 “警察!” 何公安从斜刺里杀出来,证件朝他眼皮底下一晃。 “老实点!” 那人脸唰一下白透了。 同一时间。 草帽男被张公安按着肩膀跪在了地上。 张公安双掌下压。 眼镜男想往巷子里钻,结果被三个大爷大妈堵了个严实,其中一个还抄起了扫帚杆子。 三只耗子,一个没漏! 何公安收起证件,朝地上啐了一口。 “搜!” 何公安嗓门一沉。 张公安带着几个热心街坊。 挨个翻了那三个人的衣兜和裤袋,翻出一堆东西。 好几个皮夹子、一把散碎零钱、几块手表、还有好几支钢笔。 “全是偷来的!” 何公安板着脸一挥手。 “全带走!” 仨贼被架着往派出所挪。 第165章 嘉奖 路上立马围了一圈人,伸长脖子看,七嘴八舌嚷开了: “真抓着啦!一窝仨!” “怪不得我上回丢了五毛钱,怎么找都找不到!” “这几个公安可真够利索的!” “那小姑娘也出了力!我亲眼瞧见她指的!” 进了派出所,何公安坐定开问。 仨贼开头还硬撑,扯东扯西不认账。 结果东西一摆出来,又来了好几位失主当场对上号。 他们一下就蔫了,肩膀垮下去。 原来,这是一伙专挑集市那天下手的惯偷,就三个人搭伙干。 他们专挑人多挤乱的时候下手。 趁买卖人弯腰捡货、摊主低头数钱的空当,伸手就掏。 前后干了十多票,偷的钱和物加起来不少。 “警官同志,这次真是多谢你们啊!” 一位丢了钱的老汉攥着何公安的手,激动得直点头。 他手指有点抖,声音也发紧。 “别谢我们。” 何公安咧嘴一笑。 “功劳在林来福同志和他闺女身上,是他们先盯上的。” 大家齐刷刷扭头,望向林来福和小暖。 几十双眼睛一起转过去。 林来福挠挠后脑勺,有点发窘。 “哎呀……其实也没啥,纯属碰上了。” 小暖却立刻挺起小胸脯。 “是我爹眼尖!是他一把按住坏人的!” 何公安蹲下来,平视着小暖。 “小朋友,你叫啥?” “林小暖。” “小暖,你今天可是立了大功!” 何公安语气郑重。 “若不是你先喊那一嗓子,这三个贼还不知要祸害多少人呢!”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你那一嗓子,喊得及时,喊得响亮,喊得准!” 他从兜里摸出一颗糖,剥开糖纸,轻轻塞进小暖手心。 “给,这是奖你的!” 小暖攥紧糖。 “谢谢警察叔叔!” 她把糖举到眼前看了看,又赶紧收进手心里,生怕掉在地上。 正说着,所长赶过来了。 他进门时帽子还没戴正,一边走一边扣衣扣。 听完前因后果,脸上笑开了花。 “干得好!替老百姓除了害!必须好好表扬!” 他当场提笔写了张表扬信,盖上红彤彤的公章,双手递到林来福跟前。 “林来福同志,这是公安局给您和闺女的嘉奖!感谢你们帮警方端掉这个偷盗团伙!” 林来福双手接过信,手有点抖。 这辈子,他还是头一回捧着这么烫手的红纸! “谢谢所长!该做的,真该做的!” 走出派出所时,太阳已经偏西了。 街上人少了,卖货的正卷铺盖、收摊子。 林来福把表扬信仔仔细细折成巴掌大。 他一把托起小暖。 “走喽!说好的冰棍,咱现在就去买!” “好!” 小暖乐得直晃小腿。 脚上布鞋蹭着林来福裤腿,鞋带松了也不管,光顾着仰头笑。 父女俩走到冰棍摊前。 摊主是位白胡子老大爷。 一听他们是抓贼的,马上竖起拇指。 “真棒!今儿这两根,大爷请客!” 他摘下草帽扇了扇风,露出额角汗珠。 “哎哟使不得……” 林来福赶紧摆手。 “有啥使不得!” 老大爷嗓门敞亮。 “你们揪出小偷,我们以后守摊心里都踏实!来,姑娘,接着!” 他话音未落,已伸手把冰棍往前一送。 他麻利抽出两根冰棍,一股脑塞进小暖怀里。 小暖扭头瞅了瞅爹,见林来福朝她轻轻点了下头,这才伸出手。 “谢谢爷爷!” “哎哟,客气啥!” 老大爷乐得眼角挤出褶子。 小暖把其中一根冰棍塞进爹手里。 自己攥着另一根,伸出小舌头,轻轻舔了一下。 哇,凉飕飕的,甜滋滋的,香得很! 舌尖刚碰到冰面,一股清冽直冲额头。 “爹,这冰棍可真够味儿!” 她眯成一条缝的眼睛里闪着光。 嘴角沾着一点白糖粒,随着说话微微颤动。 “是挺香。” 林来福咬了一小口,嗓子眼里甜,心里更暖。 回程坐上马车没多久,小暖就开始犯困,小脑袋直往肩膀上磕…… 她眼皮越来越沉,睫毛垂下来。 林来福把她拢进怀里,扯过薄毯子盖好。 “睡吧,到家了爹喊你。” “唔……” 她鼻尖哼了一声,眼皮一耷拉,立马就沉进梦里去了。 林来福低头看着怀里的小人儿,胸口涨得发软。 这个当年抱回来的小闺女,三岁起就没让他省过心。 可全是喜事儿! 她就像自带光的小灯笼,走到哪儿,就把亮和热带过去。 “小暖啊……你真是爹这辈子最得意的事。” 梦里的小暖嘴角悄悄往上翘,好像正舔着全世界最甜的那一口。 进村时,天早抹黑了。 林来福抱着熟睡的女儿跨进院门。 黄翠莲拎着鞋底迎出来。 “咋这么晚?哟,娃睡实了?” “嗯,今儿忙活一天,累狠了。” 等回到堂屋,才把整件事从头到尾,一句不落讲给黄翠莲听。 “抓贼?还仨?” 黄翠莲手一抖,针都掉了。 “人没伤着吧?” “好好的,一根头发都没少。” 林来福掏出那张红边表扬信。 “喏,派出所刚送来的。” 黄翠莲接过去,反反复复看了三遍,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好……真好……咱家这回可露脸了……” “其实全靠小暖眼尖。” 林来福叹口气。 “坏人一打照面,她心里就有数。” “那……以后会不会惹麻烦?” 黄翠莲皱着眉。 “万一有漏网的来寻仇……” 林来福顿了顿。 “派出所说了,就这仨,没同伙。不过往后啊。” 他顿了顿,“咱得教她藏住这本事,该装傻时得会装傻。” 话音还没落,振文蹬蹬蹬跑进门。 一听说这事,激动得原地蹦了三下。 “爹!妹!你们可太牛了!” “嘘,你妹正做梦呢!” 黄翠莲赶紧按他肩膀。 “哎哟!” 振文马上捂嘴,压着嗓子问。 “爹,明儿我能和同学说不?” “能说。” 林来福咧嘴笑了。 “就说帮警察叔叔逮住了几个手脚不干净的人,别的别多讲。” “明白!” 振文一拍胸脯,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第二天。 整个村子都嗡嗡响开了。 “听见没?林家父女俩,在镇上揪出仨贼!” “真的假的?” “真事儿!派出所都发红纸夸奖了!” “我的老天爷哟,小暖那小丫头片子,连贼都能一眼认出来?” “听说她鼻子一动就闻出来了,说那几个家伙身上有股子贼腥气……” 第166章 表扬 “哎哟!太神啦!” 村口大树下,大伙儿围成一圈,你一嘴我一嘴,直夸小暖厉害得像开了天眼。 可小暖自个儿呢? 压根没当回事。 天刚亮,她照样拎着竹筐去陈老大夫家帮忙翻晒药材; 陈老大夫把陈皮铺在竹匾上。 照样蹦跶到绣坊,蹲在婶子们旁边看她们飞针走线; 照样拉上云棠、大鹏,在村口老槐树底下跑跑跳跳、捉迷藏。 云棠歪着头,眼睛瞪得圆溜溜。 “小暖妹妹,你真能认出谁是偷东西的?” 小暖把小辫子往肩后一甩,点点头。 “当然能。小偷啊,眼睛不往正地方瞅,老瞄别人兜里、手里、篮子里。” “快教教我们呗!” 大鹏立马挤上前,伸手想拉她袖子。 小暖低头琢磨了会儿,抬起脸,说得特别认真。 “得用心里的眼睛看,好人盯啥看啥,眼神是平的;坏人瞅啥都不踏实,眼神总在乱晃。” 过了几天,公社真搭起了红布台子,开大会表扬先进。 台子四角扎着红绸带,风一吹就飘起来。 书记亲手把奖状、奖品递到林来福手里,又弯腰抱起小暖,把另一张奖状塞进她小手。 小暖脸蛋红得像刚蒸熟的虾子。 底下掌声哗哗响,喊声一阵高过一阵。 “小暖!棒极了!” “咱们村的小英雄!” 散会后,书记把林来福叫到一边,拍拍他肩膀。 “来福啊,你这闺女,灵得很呐!好好带,以后准有出息。” “谢书记夸奖!” 林来福憨厚一笑。 “家里一定好好教,不让她跑偏。” 回家路上,小暖一直把那只印着先进个人的搪瓷缸子搂在怀里。 “爹,这缸缸咋这么亮堂?” “这是给你发的光宗耀祖的缸!” 林来福笑着揉揉她脑袋,掌心粗粝。 “不过小暖得记牢,抓贼打架,是大人扛的事儿。你还小,碰上可疑人、不对劲事,第一时间找大人,别自己冲上去,听见没?” 他弯下腰,目光平视着她的眼睛。 “找大人,不硬闯,懂吗?” “听见啦!” 小暖挺起小胸脯。 “暖暖肯定听爹的话!” 她仰起脸,把搪瓷缸举高一点。 八月底,天热得离谱,地皮都快裂开缝了。 太阳吊在天上,跟烧红的铁饼似的。 整整三个月,连一朵云影都没见着,更别说下雨。 日头从东边一露头,就毒辣辣地往下压。 晌午时分,瓦檐烫得不敢伸手碰。 裸露的淤泥板结成块。 林家村打谷场挤满了人,个个脸上写着愁字,眉头拧成了疙瘩。 林富贵站在最前头,脸上的褶子比犁沟还深。 “乡亲们,”他嗓子哑得像破锣,“公社刚传话来,全县旱得冒烟,县里正四处调水。可咱这河,是几十里唯一能指望的活水眼,眼下都快见底喽。远水救不了近火啊!” 刘铁匠蹲在碾盘边,双手插进头发里,闷声嘟囔。 “我家两亩玉米,秆子都软塌塌的,叶子焦得一碰就碎……不下雨,连种子钱都捞不回来!” 张麻子急得直跺脚,鞋底拍得尘土乱飞。 “我家水稻正灌浆呢!没水?一粒米也结不出来啊!” 何二婶抹着眼角,声音打着颤。 “我家小菜园,辣椒苗、黄瓜秧全干趴下了……这日子,咋往下熬哟……” 空气干得能点着火。 整整九十天,一滴雨没落下来。 林家村的老人掰着指头算,上回这么旱,还是爷爷辈的事儿了。 林家小院里。 小暖正坐在菜畦边沿,两条小腿晃悠着,小脸绷得像张绷紧的纸。 “菜菜们……” 她抿着嘴,声音软软的。 “是不是嗓子冒烟啦?” 黄翠莲端着空水瓢出来。 “小暖,快进屋,晒脱皮了!” “娘,”她仰起小脸,额头上沁出细汗,“菜菜渴得直打蔫儿……叶子都卷边了,茎秆也软趴趴的,碰一下就倒。” “娘晓得。” 黄翠莲弯腰把她抱起来,顺手掸了掸她裤腿上的灰。 “可河床都裂口子了,井绳放下去,连水影子都捞不着,辘轳摇到底,只听见空荡荡的回响。” “那……那咱咋办呀?” 小暖眼圈一红,睫毛湿漉漉的。 黄翠莲没接话,只轻轻叹口气,把水瓢搁在门框上。 抬手摸了摸女儿后颈,指尖全是热气。 她能咋办? 绣坊早关门歇业了。 谁还顾得上枕套荷包? 地里都快烧成灰了! 家里没进项,粮仓也快见底…… 这冬天,怕是要捂着被子数米粒过日子。 话音刚落,院门吱呀一响。 林来福和振文前后脚踏进来。 “爹!” 小暖蹬蹬跑过去,拽住林来福的裤腿。 “地里的玉米……还活着吗?” 林来福把扁担往墙边一靠,抹了把脸。 “活不了喽……秆子一掐就断,稻穗空得能当铃铛摇……再没水,秋收就算彻底黄了。” 振文垂着手站在一边。 “我和爹轮着挑水,可井水一天比一天浅……舀三趟,不如以前一趟多。今早打上来的水里,还有浮渣。” 小暖仰头望着爹和哥哥泛红的眼睛。 她闭上眼,小手悄悄攥住衣角。 就在她心急得想哭的时候,那种熟悉的暖流,又来了。 不是幻觉,也不是做梦。 是心里亮起了一盏灯,照见了土底下藏着的东西。 就在后山老虎崖底下,石头缝里憋着一股清冽的泉水。 凉丝丝、甜津津的,一直想往上涌,却被一块巨石死死压住。 “爹……” 她忽然睁眼,小手直直指向后山方向。 “水在那儿。” 林来福正蹲在灶台边添柴。 听见这话立刻停下动作,扭头望向闺女。 小暖没眨眼,指尖稳稳指着屋后那片陡峭山梁。 林来福愣住。 “哪儿?后山?那地方比咱村高一大截,水还能往高处跑?” 他皱着眉,目光顺着女儿手指的方向投过去。 只见老虎崖的嶙峋轮廓横在天边。 崖面灰白,寸草不长。 “就在老虎崖下头!” 小暖踮起脚尖,小手比划着。 “往左走,数一百步,有块圆滚滚的大青石,水就在石头肚子底下,咕嘟咕嘟冒泡呢。” 她伸出右手,五指张开,一五一十数着。 “一步、两步、三步……” 数到十,就停顿一下,再继续往下数,口气笃定。 振文挠挠头。 “妹,你咋瞅见的?” “暖暖听见它哭了。” 她歪着脑袋,一本正经。 第167章 活泉眼 “我想出来,我想浇苗苗……” 说完还吸了吸鼻子,像是真被那声音打动了。 黄翠莲和林来福飞快对了个眼神。 两人眼角同时一跳,肩膀微微绷紧。 后山真藏泉眼? 听着跟唱戏似的啊。 林来福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来福,”黄翠莲凑近半步,压低声音。 “要不……咱带把铁锹,去瞅一眼?” 林来福有点犯难。 眼下正赶上抢收抢种,家家户户累得直不起腰,要真白忙活一遭…… “爸,暖暖没瞎说!” 小暖攥紧爹的裤腿,仰起小脸。 “真有水!它还说话了,说等了老长时间,就想出来透口气。” “它现在还在等。” 他低头瞅着闺女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心一横。 “中!爸信你这一回!” 话音未落,他已经站起身。 转身就去找振文,顺道拐去喊刘铁匠和吴铁成。 听说小暖指认后山藏泉眼,刘铁匠挠了挠后脑勺。 “来福啊,这事儿……靠谱不?我常在那溜达砍柴,咋从没瞧见一滴水影儿?” “去瞅一眼又不费劲,”林来福拍拍他肩膀,“万一碰上了呢?” 他说完,伸手抹了一把额角的汗。 没等对方回应,已经迈步往坡下走。 “成!豁出去试试!” 吴铁成一拍大腿。 “就算扑空,也不少块肉!” 四人扛上铁锹、镐头,小暖蹦跶着非要跟,鞋底都沾满干泥巴。 林来福伸手想拦,胳膊刚抬起来又垂了下去,只好由她牵着走。 小暖打头阵,小短腿迈得稳稳当当。 “走这边!” 她抬手一指,手指绷得笔直。 “老虎崖就在前头那个岔口,拐过去就到了。” 到了地头,抬头一看。 峭壁竖得笔直,石面泛着灰白光。 底下堆满歪七扭八的石头,野草枯得像把干柴。 风一吹就打卷儿,叶尖蜷得发脆。 “闺女,你说的那块大石头,在哪?” 林来福蹲下来问,双手撑在膝盖上。 小暖闭上眼,小胸脯一起一伏。 过几秒,她猛地睁眼,小手笔直指向左前方。 “那儿!再往前走一百步准没错!” 大家赶紧过去。 果不其然,一块青灰色的大石头卧在地上,比半截人还高。 “是它?” 刘铁匠拿脚尖捅了捅石头底边。 “底下能藏水?我咋不信呢。” 小暖用力点头,小拳头攥紧了。 “就在底下!它一直嘀咕呢,我在这儿!我在这儿!” 林来福和吴铁成对了个眼神,抄起镐头就干。 “挖!” 两人轮着刨边上的硬土,一镐下去火星子直蹦。 刘铁匠和振文也撸起袖子抡铁锹,锹刃咬进土里发出闷响。 石头埋得太深,挖了小半天,坑都快齐腰深了。 “先停停!” 刘铁匠突然抬手。 “你们耳朵竖起来。” 大伙儿立马住手,屏住呼吸。 风声歇了,蝉声停了,耳边只剩下极轻极细的声响。 “嗒……嗒……” “水响!是水声!” 吴铁成一嗓子喊出来。 林来福直接趴进坑沿,耳朵贴着土面一听。 果然! 底下真有窸窸窣窣的水声,像有人悄悄踩在沙地上。 “加把劲儿!接着挖!” 他嗓门都提亮了。 四人甩开膀子,越干越带劲。 铁锹铲进松土,一下一下翻起褐色的泥块。 吴铁成挥汗如雨,后背衣服湿透了一大片。 刘铁匠手臂肌肉绷紧。 林来福脚步扎实,脚步踩在坡地上留下一个个清晰的印子。 小暖蹲在边上看顾着土堆。 又忙活了一炷香工夫,吴铁成铁锹当啷一声磕到个硬东西。 锹刃震得他虎口发麻,手腕一抖,险些脱手。 “有玩意儿!底下是石板!” 吴铁成直起腰,声音里带着抑制不住的兴奋。 刘铁匠立刻凑过来。 用镐头轻轻敲了几下,发出沉闷厚实的回响。 林来福蹲下身,指尖抹过石面,蹭了一手潮气。 小暖踮起脚尖,探头往坑里瞧,眼睛亮得惊人。 众人赶紧清土,一块平展展的岩板露了出来。 板面被雨水浸润多年,颜色深褐近黑。 刘铁匠用布擦去表层浮泥,露出底下青灰色的岩石肌理。 板面潮乎乎的,缝里不断往外冒小水珠,亮晶晶挂了一串。 稍停片刻,便顺着石纹滑下,在板面拖出细细的水线。 小暖伸出手指,轻轻碰了碰最靠近边沿的一颗水珠。 “就是这儿!” 小暖伸手点着石板。 “水在底下急得直转圈!” 林来福顺着她指的方向。 吴铁成和刘铁匠对视一眼,同时点头。 林来福抡圆胳膊,镐头狠狠砸下去。 “咚!” 一声闷响,石板纹丝不动。 他退后半步,呼出一口长气。 刘铁匠弯腰摸了摸被砸中的地方。 “太结实了!” 刘铁匠抹了把汗。 “得换撬杠来撬!” 他转身快步走到工具堆旁,挑出一根胳膊粗的硬木棒。 林来福已将镐头插进石板左角的缝隙,卡牢位置。 他们找来一根胳膊粗的硬木棒当杠杆,四个人一齐上手。 林来福站最前,双手握棍头。 四人站位紧凑,呼吸同步。 “嘿哟!一、二、三,抬!” 林来福吼声刚落。 四人同时发力,腰腹猛挺,臂膀暴起。 木棍咯吱作响,向下压弯三分。 “咔啦……” 石头猛地一松,底下传来刺耳的摩擦声,硬是被顶开一道细缝。 一股浓重的湿土与青苔混合的气味冲了出来。 小暖立刻伏低身子,把耳朵贴过去听。 “出水了!真冒水了!” 振文跳着喊。 话音未落,已有人看见那道缝隙里钻出一点银光。 振文伸手指着,手指尖都在抖。 “看!真出来了!” 果然,石缝里钻出一股亮晶晶的细流。 水色清冽,映着天光,闪出点点亮斑。 林来福俯身用手接住一捧。 “还真是活泉眼!” 刘铁匠嗓子发紧,话音都打颤。 吴铁成摘下草帽扇风,手却控制不住地发抖。 小暖蹲在坑边,嘴角一直往上扬,没再说话。 大伙咬牙再加把劲,把整块压着的石头掀到一边。 这一次,林来福改用肩扛,刘铁匠压住后端,吴铁成与振文左右协力。 最终,哐当一声,整块石板翻倒,斜倚在坑壁上。 众人屏住呼吸,围在坑边,谁也不愿挪开视线。 林来福蹲下身,双手一合,舀起一捧水,噗地吹掉浮沫,仰头喝了一大口。 水入喉清冽无杂味,舌根泛起一丝甘甜。 第168章 回村报信 林来福放下手,掌心还沾着水珠,顺着手腕往下滴。 吴铁成忍不住伸手试了试。 刘铁匠摸出旱烟袋,却没点火,只把它攥在手里来回摩挲。 “快回村报信啊!” 吴铁成拔腿就要蹽。 他抬脚甩开,又往前奔了两步,鞋底扬起尘土。 振文一把拽住他胳膊。 “等等,我也去!” 小暖也站起身,拍拍裤子上的土,准备跟上。 “慢着!” 林来福一把拉住他袖子。 “光这小眼儿,全村人喝水都不够,更别说浇地了。得往下深挖,再砌沟引水,把水送到田埂边去。” 他手指着洞口,又扫过四周坡地。 “老虎崖这地方高,水能自流下来。” 刘铁匠点头。 “得修主渠,分支渠,还得打石阶方便取水。” 吴铁成停下脚步,喘匀一口气,抬手抹了把脸。 小暖轻声说:“水底下还有空腔,我听见了。” “对!这就干!” 刘铁匠抡起拳头往自己大腿上砸了一下。 拳头落下时发出砰的一声闷响。 他扭头喊振文。 “守泉眼的事交给你,盯紧水势!” 又转向林来福和吴铁成。 “走!去叫人!多带家伙!” 小暖提起铁锹,顺手抓起放在边上的草帽扣在头上。 吴铁成边跑边扯开嗓子喊。 “出水啦,老虎崖出水啦。” 刘铁匠落后半步,嘴里念叨着。 “得找老石匠,得备石灰,得量地界……” 小暖没跟着跑,留在原地,蹲下身继续观察水流变化。 消息跟炸锅似的,噼里啪啦传遍家家户户。 “后山出水啦!” “哪呢?哪呢?” “老虎崖底下!林来福带头挖的,小暖最先发现的!” “哎哟喂,这闺女是个福星啊!” 家家户户门前瞬间空了,只余下掀开的锅盖、没扎好的麦捆、歪倒的纺车。 乡亲们扛着锄头、铁锹、簸箕。 孩子追在大人身后,赤脚踩过泥路,脚丫子沾满黑泥。 几位老者由晚辈搀扶着,边走边咳嗽,却坚持不肯坐轿子。 一到老虎崖,瞧见那眼不歇气冒水的小窟窿。 “有水了!咱的地活啦!”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响亮的欢呼。 “小暖呢?快让小暖过来!” 三四个村民同时扭头张望,目光迅速扫过忙碌的人群。 林来福听见喊声,立刻弯腰把小暖托起来。 小暖被林来福举在肩膀上,看见满坡的人影,小脑袋一歪,甜甜一笑。 “叔叔阿姨,水出来了,能灌田啦!” “小暖啊,你是咱们全村的命根子哟!” 张麻子抹着眼角,手直抖。 他一边说一边用粗糙的手背反复蹭眼角。 “别夸她,”林来福赶紧摆手,“趁天还亮,大伙动手,扩泉眼、铺水道!” “干!” 话音刚落,几十条汉子齐声应和。 几十条汉子抄起家伙,叮叮咣咣刨坑掏土。 黄翠莲把小暖抱到树荫底下,可这孩子屁股坐不住,扭身就溜过去。 没等黄翠莲伸手去拉,人已经钻进了干活的人堆里。 “何伯伯,喝水!” 她把碗举到齐腰高,仰着脸等何伯低头接过去。 “哎哟,乖丫头,真懂事!” 何伯咧嘴笑着接过碗,仰脖喝了一大口,胡茬上还挂着水珠。 “刘叔叔,擦擦汗!” 她踮脚把汗巾送到刘叔面前。 “哎……好孩子,累不累?” 刘叔停下动作,弯腰看着她。 整整一天,老虎崖下没停过响动。 泉眼越挖越深,越掏越宽。 林富贵站在坡上,手搭凉棚指着方向。 “从这儿斜着挖,绕过那堆乱石,一路往下,通到东头水田边上!”。 裤脚卷到小腿肚,露出晒成古铜色的皮肤。 “得嘞!” 汉子们齐声应道。 汉子们甩掉褂子,脊背晒得发亮,汗水顺着腰线往下淌。 铁锹铲土,镐头刨石,泥土翻得像浪花。 一条弯弯曲曲的泥水渠,眼看着一寸寸往前爬。 日头偏西,眼看要挨着村口了。 “开闸放水!” 林富贵扬手一吼。 泉眼那儿的汉子们一锹一锹掀开临时堆的土堰。 “来水啦!真来水啦!” 娃儿们撒着欢儿沿着水道往前跑,一边跳一边喊。 大人全站在田边地头,眼巴巴瞅着水流哗哗钻进龟裂的泥巴地里。 “活了……真活了……稻苗活过来了……” 何二婶用手背狠狠蹭脸,声音有点抖。 最先喝上水的,是村东那片水稻田。 水一灌进田里,秧苗就争着吸水,叶子一点点松开。 “这点水,撑不了几天,”林富贵叉着腰,站在田埂上大声说,“得轮着来!谁家地快蔫死了,先紧着浇,还能扛一扛的,往后排。” “听林村长的!” 打那天起,林家村就按户排班,轮流引水浇地。 好歹水是动的,地是湿的,人心里也踏实了。 小暖天天缠着爹爹往山后跑,就为蹲在泉眼边上瞅水。 这水怪得很。 白天流,夜里也流,不急不缓,细水长流,从没断过。 “水会不会喘不上气啊?” 有天她蹲在石头边,小手托着下巴,眼睛一眨不眨盯着水面,轻声问。 林来福乐了:“水又不是人,哪会喘气?” “可它一直走呀走,脚都不歇,”小暖皱着小眉头,脚趾头在石头缝里轻轻抠着,“暖暖怕它走累了,站住不走了。” “傻闺女,”林来福一把把她捞起来扛到肩膀上,“这是地底下涌上来的,底下连着大海碗那么大的水窝子,怎么流都流不完。” “噢。” 小暖长长呼出一口气,呼出来的气吹得爹爹耳朵痒痒的。 “那庄稼宝宝,就能天天喝水啦。” 没过几天,山后冒泉的事儿传到公社。 公社书记带着技术员和干部,一路奔过来。 一看从后山石缝里引出来的水沟。 “成啦!真成啦!林来福同志,你们是把全村人的命根子,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啦!” 林来福搓着手嘿嘿笑。 “大家伙一块抡锄头,一块抬石头,没一个人偷懒。” “听说……这眼活水,是你家闺女发现的?” 书记眯着眼笑问。 “对,小暖找着的。” 林来福赶紧把闺女抱过来。 书记低头看着眼前这个扎羊角辫的五岁丫头,怔了好一会儿。 末了摸摸她脑袋。 “神了!林小暖同学,你立的是真功劳!我回头就写报告,报到县里去!” 小暖晃晃小脑袋,两只羊角辫跟着一跳一跳。 第169章 心比泉水还清亮 她抬起手,把垂到额前的一缕碎发别到耳后,声音清亮。 “暖暖不要奖状,也不要红花。庄稼能喝水,叔叔伯伯脸上有笑,暖暖就高兴。” 书记鼻子一酸,喉结上下动了一下,眼圈都红了。 “好孩子!心比泉水还清亮!” 施工队名单当天就定下了,材料采购单也连夜盖了公章。 消息一回村,男女老少全围在晒谷场上嚷嚷开了。 “水泥的?那可扛踩、耐泡、十年八年不塌!” “还有水塘?以后挑水省力多了,娃娃浇水都轻松!” “可不咋的,多亏咱们小暖呀!” 自打那天起,后山那眼清泉,村里人再也不叫它老龙嘴了,改口唤作小暖泉。 老人们合计着要在泉边立块青石碑,刻上字。 让以后的小娃们都知道。 七三年大旱,天干地裂,是林家的女娃娃小暖,牵着大人的手,找到救命的水,救下了整个林家村。 可小暖呢? 还是那个爱光脚丫踩水的小丫头。 可现在呀,村里人瞅她的目光里,多了一股子打心眼里往外冒的佩服劲儿。 有天傍晚,小暖和云棠蹲在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玩石子。 云棠凑近了。 “小暖妹,大伙儿背地里都喊你‘小福星’,说你是老天爷派来救咱村的!” 小暖晃晃脑袋。 “暖暖不是福星哦。” “那你咋知道后山石头缝里藏着水?” 云棠眨巴着眼睛问。 “暖暖心里咯噔一下,就明白了呗!” 小暖挺起小胸脯。 “水在喊渴啦、渴啦,我听见啦,立马拉上爹去找啦!” “水还会喊渴?” “当然会!” 小暖点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饿肚子会哼哼,吃饱了就哗啦啦地跳踢踏舞,这会儿它正蹦得欢呢,因为庄稼能痛快喝水啦!” 云棠听得一愣一愣。 再过半个月,公社那边派人送来了水泥和工具。 水渠铺平了。 竣工的那天,村里摆了几张桌子,煮了一大锅红糖水。 林富贵站在池子边的石头上,声音响亮。 “乡亲们!咱们的水道通啦,水坑满啦!这是全村的大喜事啊!往后哪怕老天爷好几个月不下雨,咱的地也不怕干裂,人也不愁没水喝!” 他顿了顿,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话头一拐。 “可大伙儿得记牢,这水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他抬手,直直指向小暖。 “是林家小暖,最先摸到了泉水眼!是林来福,领着汉子们一锄一镐刨开硬土、挖出清泉!是全村老少,肩挑背扛,一筐泥一筐泥垒出这条命脉!” 底下掌声哗哗响成一片,震得柳树叶子簌簌轻颤。 小暖被林来福抱在怀里,小脸烧得像熟透的苹果。 “爹……放暖暖下来嘛……” 林来福笑着把她轻轻放下。 小暖哒哒跑过去,趴在水池边。 “水哥哥。” 她软软地说。 “谢谢你来咱家做客。你可千万别偷懒,要一直往前跑,让稻子长得胖,让瓜果结得甜,让咱们家家灶膛里有柴火,碗里有热汤。” 泉水咕嘟咕嘟往外涌,像在使劲点头。 整整三个月没沾过水的地皮,终于咕咚咕咚喝了个饱。 虽说有些苗儿没能缓过来,但八成庄稼都挺直了腰杆。 这个冬天,林家村的米缸,稳稳当当不会见底了。 夜里,小暖窝在被窝里,耳畔隐约传来细细的流水声。 “娘,”她枕着枕头说,“水在哼小调呢。那声音轻轻的,断断续续的,一会儿高,一会儿低,像从灶膛里飘出来的热气一样柔。” “哼啥调?” 黄翠莲轻手轻脚躺下,侧身搂住她。 “哼开心的调调。” 小暖闭上眼,嘴角翘翘的。 黄翠莲鼻尖一酸,把闺女往怀里拢了拢。 “对咧,水乐呵,娘心里也像揣了个小太阳,暖烘烘的。” 树荫底下,小暖仰着小脖子。 “妹妹,别跳啦,够不着!” 振文冲过来,伸手撸下一串枣花,塞进她手里。 “喏,专给你摘的!” 小暖接过来,凑到鼻子前猛吸一口,小嘴立刻弯成了月牙。 “香!甜丝丝的!” 她又低头闻了三回,才小心把花茎夹进耳后。 “小暖!快出来瞧瞧!” 云棠蹬蹬蹬冲进院门,手里攥着个蓝布小包。 “我娘给你赶出来的!” 她头发跑散了一缕,袖口沾着半片槐树叶。 小暖赶紧迎上去,接过来一拆。 哟,是一根红头绳! 上面还细细密密绣了两朵小黄花,像刚采的蒲公英。 “哇!太漂亮啦!” 小暖眼睛一下子睁圆了,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 “谢谢云棠姐!” 她把头绳举到光底下照了照,红绸反着亮。 “今儿是你生日嘛!” 云棠一把牵起她的手,笑得露出俩小虎牙。 “我娘讲啦,六岁是大坎儿,得隆隆重重过!” 她另一只手顺势把小暖鬓边碎发别到耳后。 可不是嘛,今天是七月半,小暖满六岁。 也是她住进林家的第三年整。 堂屋那儿,黄翠莲正忙得团团转。 八仙桌上摆满了菜…… 香味直往鼻子里钻,馋得人直咽口水。 林来福刚从镇上回来,肩上扛着个大竹筐。 人还没跨进门槛,小暖就嗖地窜过去。 “爹!” “哎哟!” 林来福赶紧搁下筐,弯腰把她托起来,呼啦一下转了个圈。 “咱家寿星娃,今天气色真好!” 他脖颈上还挂着一条灰布汗巾。 “爹带啥好东西回来啦?” 小暖踮着脚,眼巴巴瞅着竹筐口。 她伸出一根手指,想掀开盖在筐上的麻布。 林来福故意板起脸,挤挤眼。 “你猜?” 小暖歪着脑袋使劲想。 “是……麦芽糖?” “是新花布?” 她眼睛一亮,踮起脚尖凑近竹筐。 “也不对。” 林来福摇头,嘴角挂着笑,手指在筐口边缘轻轻一扣。 “那到底啥呀?” 她急得直拽他衣角。 林来福笑着放下她,伸手探进竹筐,掏出个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小包袱,一层层掀开。 嚯! 是个小小的圆蛋糕! 油纸折痕整齐,每掀开一层都露出更浅一层的蜡黄纸色。 “蛋……蛋糕!” 小暖惊得小嘴微张,手指都不敢碰。 “暖暖只在连环画里翻到过!” “镇上新开那家福记糕坊做的,”林来福乐呵呵说,“爹排了老半天队才拿到手。” 话音没落,西厢房门口慢悠悠走出陈老大夫。 拄着枣木拐杖,手里托着个乌木小匣子。 第170章 惦记 “小暖,来这儿。” “陈爷爷!” 小暖撒丫子奔过去。 老头儿轻轻掀开盒盖。 一支笔静静躺在软绒垫上。 竹杆温润,笔尖黑亮细软,看着就透着股子文气。 “这枝笔,老头子二十岁起就握着它写字,”他摸摸胡子,“今儿送你。盼你天天提笔,一笔一画写踏实,往后能写出自己的光。” 他说话时眼皮微垂,目光落在小暖脸上。 小暖屏住呼吸接过笔,小拇指轻轻蹭了蹭冰凉光滑的竹杆。 “陈爷爷放心!暖暖一定天天练!” 正说着,外头哒哒哒响起马蹄声,还夹着车轮碾过土路的咕噜响。 振兴回来了! 这暑假,他在县城一中补课。 听说妹妹生日,特意向老师请了一整天假,大清早赶马车往回奔。 “大哥!” 小暖第一个蹿出院门。 裙角扬起,辫梢甩到身后。 她脚下不停,直接踏过门槛前的青石阶。 振兴刚跳下车,怀里就被扑进一个毛茸茸的小脑袋。 “小暖!” 他反手抱高,晃了晃。 “生日快乐!” “大哥!” 小暖两条小胳膊紧紧搂着他脖。 “暖暖做梦都想你!” 她把脸埋在他肩头,鼻尖蹭着粗布衣领,声音闷闷的。 “哥也惦记你呢。” 振兴笑着把她放下来,转身打开包袱。 哗啦一下掏出好几个纸包。 “喏,你的!” 是一套蜡笔! 整整二十四支,颜色亮得跟彩虹糖似的! “哎哟!” 小暖一把捧住蜡笔盒,掀开盖子。 嚯! 里头排得整整齐齐…… “谢谢大哥!” 她一激动,脸蛋儿刷地红透了,像刚蒸熟的虾子。 “别急,还有呢!” 振兴又变戏法似的掏出一本厚本子。 “喏,专画图的纸,比咱写作业那本软和多了,不洇墨!” 本子封皮是淡蓝色粗布纹,边角微微磨毛。 小暖把蜡笔盒和图画本紧紧搂在怀里。 振文立马挤上前。 “妹妹等等!三哥的礼物还没亮呢!” 他转身蹿回屋,不一会儿抱着个木头小东西冲出来。 一只蹲着的小猫,爪子底下还搂着条弯弯的小暖,连胡须都刻出了毛刺儿! 小猫耳朵微翘,脊背圆润。 “三哥自己一刀一刀削的!” 他挠挠后脑勺,有点羞赧,“手笨,雕得歪歪扭扭的……” 左手拇指指腹有一道浅浅的新伤痕,指甲缝里还嵌着几粒褐色木屑。 “才不歪!” 小暖双手接过去,凑近了瞅。 “小猫眼睛会眨似的!小暖尾巴还翘着呢!” “你喜欢就成!” 振文嘿嘿一笑,露出俩小虎牙。 黄翠莲系着围裙从灶房探出身来,一眼瞧见满屋子孩子,乐呵呵道:“哟,全齐啦?开饭喽!” 她端上来最后一个菜。 “小暖,坐高凳子上!” 黄翠莲一把抱起闺女。 “来,吃面咯!得一口气吸完,中间不能断,断了就不吉利啦!” 她把小暖稳稳放在加高竹凳上,又踮脚理了理女儿额前碎发。 小暖捏着筷子,屏住气,小嘴一张。 一声把面条吸进嘴里,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 面条老长老长,她吃得慢吞吞。 可小脑袋一点没敢往下低,怕一低头就咬断了。 “加把劲儿!快到头啦!” 振文蹲旁边直拍手。 终于,碗底见光。 小暖仰起小脸,嘴唇边沾着亮晶晶的汤汁。 “我吃完啦!” 她挺起小胸脯,神气极了。 “好样的!” 屋里哄地一下,掌声噼里啪啦响成一片。 刚要动筷子,院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小暖,生日快乐呀!” 门轴转动的声音拖得有些长。 绣坊里的几位婶子全到了,一人手里拎着个红布包。 “谢谢婶婶!” 小暖站在那儿,眼睛不够使了,左看看右瞧瞧,心尖儿都快蹦出嗓子眼儿。 “还有我们的呢!” 大鹏带头,石头跟在他后头,几个娃呼啦啦涌进来。 小暖忙不迭戴上花环,套上手链。 最后来的,是赶着马车的杨老板。 车辕上还挂着两个红绸结,风一吹,呼啦啦飘。 “小暖!杨伯伯给你送福气来啦!” 他跳下车,笑得眼角全是褶子。 靴子踩地时扬起一小片浮土,他抬手抹了把额角汗,顺势拍拍衣襟前的灰。 “杨伯伯!” 小暖撒丫子跑过去,一头扎进他怀里。 杨老板解开大包裹,抖开一件裙子。 “这……” 黄翠莲倒抽一口凉气,手在围裙上蹭了蹭。 “杨老板,这也太……太上档次了!” “啥档次不档次!” 杨老板摆摆手,笑得敞亮。 “小暖帮我抄了多少账本?跑了多少趟街?这点心意,还不够塞牙缝哩!快试试,大小合不合适!” 小暖被黄翠莲牵进屋里换新衣裳。 没多会儿就跑出来了,大伙儿一瞅,全愣住了。 “哎哟,太俊啦!” 云棠直咂嘴,手指头指着小暖,又捂住自己嘴。 “活脱脱城里来的洋气闺女!” “咱小暖啊,打出生就是小仙女儿!” 何二婶笑得合不拢嘴,眼角堆起皱纹,伸手想摸摸小暖的头发。 小暖有点害羞,手指头揪着裙角来回捻。 “杨伯伯……谢谢您送我裙子……” “谢啥谢!” 杨老板转身从马车里拖出个大纸盒。 “喏,还有这个!” 盒子一掀开。 嚯! 一摞画报整整齐齐码着,十二本! “听你娘说你爱涂涂画画,也爱翻书,杨伯伯特地挑的!” 杨老板蹲下身,把书往前推了推。 小暖盯着那些书,眼睛瞪得圆溜溜的。 “暖暖……能、能真的翻吗?” “傻孩子,不给你买,还能给谁买?” 杨老板拍拍她的肩膀。 这一下,小暖的生日礼物堆成了小山坡。 “哇……这么多呀……” 她小声嘀咕,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暖暖一辈子都用不完呢……” “慢慢用,不着急。” 林来福一把把闺女抱起来,胳膊稳稳托着。 “都是大伙儿捧着心送你的,可得记在心里。” “嗯!” 小暖用力点头,小脑袋点得像拨浪鼓。 “暖暖一定好好收着,天天看着它!” 开饭啦! 院里摆开三张大桌子。 黄翠莲端出那个生日蛋糕,摆在最中间,插上六根小蜡烛。 那是林来福骑自行车跑了十里地,从镇上专程扛回来的。 蛋糕用牛皮纸包着,纸角有汗渍。 “小暖,闭眼许愿,许完吹蜡烛!” 振兴笑着提醒,手里还捏着刚剥好的花生米,往嘴里塞了一颗。 第171章 好人有好报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空米缸半夜长粮,我家养了小财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2章 活灵活现 “哟,来啦!” 陈老大夫抬眼一看,乐了。 “这身打扮真精神!” “杨伯伯挑的!” 她原地转了一圈,裙摆飞起来,脚尖踮得老高。 “暖暖回头要给杨伯伯鞠个大躬!” “懂得感恩的孩子,最招人疼。” 陈老大夫点点头,眼角都笑出了褶子。 早饭一吃完,小暖就把生日收到的小礼物妥妥当当塞进柜子里。 接着掏出那盒彩蜡笔和一本画册。 她要画,画昨天那个热热闹闹的生日。 她画得特别投入,小眉头轻轻拧着。 小拳头攥着蜡笔,一笔一笔,又稳又慢。 画到大哥振文时,她停顿一下。 想起他刚进门时头发还湿着,就给画里那人脑后加了几缕翘起的发丝。 画完,她在纸底下一横一竖歪歪扭扭写了几个字。 “六岁啦。大家高兴。暖暖美滋滋。” 写完,她自己先咯咯笑出声。 正这时,振文从外头跑进来,一脚踏进门坎,另一只脚还没跨过门槛。 一眼瞅见画,立刻凑过去。 “哎哟!妹妹画得绝了!这个是你吧?” 他指着画右下角一个扎双辫的小人,食指在纸上点了两下。 “对喽!” 小暖用力点头。 “云棠姐姐手巧,编得可好看啦!” 她伸手去摸画上那圈花环。 “真俊!” 振文摸摸她的头。 “来,三哥教你写字?你看这六字,怎么站得歪歪扭扭的?” 他抽出一张新纸,用铅笔在格子里写了个范字。 “好呀好呀!” 小暖眼睛噌一下亮起来。 “暖暖要学认字、写字!” 她立刻把蜡笔塞回盒子,两只手捧着铅笔。 打那天起,小暖的日程就排得满满当当。 上午跟着陈老大夫认草叶子,下午拽着振文不撒手,一个字一个字描红、组词,振文写完她照着描,晚上就支起小画板,涂涂画画。 陈老大夫背着手直点头。 “照这劲头,顶多十个月,几百种常用药材,她全能叫出名儿来。” 振文更爱夸。 “我妹妹记字跟喝水一样顺溜,一天十个,雷打不动!” 小暖最上心的,还是画画。 那盒二十四色蜡笔,被她用得油光水滑。 画出来的画越来越鲜活…… 黄翠莲挑了幅绣坊的画,拿细木框裱好,挂墙上当招牌。 客人一进门,立马驻足。 “哎哟,这画活灵活现的!谁画的?” “我闺女,六岁。” “才六岁?神童啊!” 秋风一吹,枣子就熟透了。 林家老枣树,枝丫上密密麻麻挂满了红艳艳的枣子,一颗挨着一颗。 小暖每天蹲在枣树底下,仰着小脸蛋儿,一根手指头点着天。 “一、二、三……” “暖暖,别数啦!” 振文笑呵呵地从堂屋门里钻出来。 “快过来!三哥给你摇枣子吃!” 他顺手抄起靠墙的长竹竿,唰一下伸上树梢,轻轻一抖。 竹竿尖端擦过枝叶,几片枯叶飘落下来。 紧接着枣子便簌簌地往下掉。 “哗啦!噗通!咚咚!” 枣子像下雨似的往下掉,红彤彤的,滚得满院子都是。 小暖乐得直蹦。 “这颗亮!这颗胖!这颗圆滚滚!” 她小手忙得停不下来。 “这个给爹!这个给娘!这个给大哥!这个给三哥!这个给陈爷爷!” 篮子很快铺了一层,她踮起脚尖,把最上面那颗挑出来,才轻轻放进去。 振文歪着头逗她。 “那你自己呢?留哪颗?” 小暖立马挑出一颗又大又亮的,攥在手心里。 “喏!这颗最大最甜的,给暖暖自己!” 她摊开手掌,枣子卧在掌心。 话音还没落,门外传来嗒嗒嗒脚步声。 小暖扭头一看,愣住了。 “大伯?” 门口站着林来贵。 衣服皱巴巴,补丁叠补丁;胡子没刮,乱糟糟盖了半张脸。 人看上去蔫头耷脑,比去年还老十岁。 “大伯?” 小暖放下篮子,小跑过去。 振文也看见了,嘴角那点儿笑意一下收了回去。 “大伯,您来了?” 林来贵硬着头皮挪进来,把布袋往前伸了伸,声音干巴巴的。 “那个……我家树上的枣子熟了,送点来……” 小暖接过来,打开口子瞅了一眼。 里面是半袋子枣,青一块红一块,个头瘪,还有几颗被虫咬出小黑点。 “谢谢大伯!” 小暖仰着脸,说得清清楚楚。 林来贵搓着衣角,眼神飘来飘去。 “哎……谢啥呀……对了,你爹在家不?” “爹去后山瞧泉水啦,”振文答得干脆,“过会儿就回。大伯您进屋歇会儿?” “不不不,不坐。” 林来贵摆手,手腕抬到半空就僵住了。 就那么杵在院子中间,盯着自己的破布鞋。 小暖低头翻了翻枣,挑出四五颗又红又饱满的。 确认没碰伤果肉,唰一下全塞进林来贵的布袋里。 “大伯,这些可甜了!带回去,跟奶奶一块儿嚼!” 林来贵一怔,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抬头看见小暖水灵灵的眼睛,睫毛一颤一颤。 “别别别……你们留着……真不用……” “暖暖多的是!” 她弯腰捡起一颗,随手擦了擦,塞进自己嘴里,嚼得咯吱响。 “树上还多着呢!大伯拿回家,煮点糖水枣,暖胃!” 刚说完,院门吱呀一声推开。 林来福回来了。 他一见林来贵,肩膀微微一顿。 “哥?你怎么来了?” 林来贵脖子都僵了,手在布袋上攥了又松。 “啊……我……我来送点枣……” 林来福扫了一眼小暖手里那个鼓囊囊的布袋。 这两年,林来贵家日子一天比一天紧巴。 杨艳梅是改了脾气。 可债台高筑,利息滚雪球一样往上窜; 林来贵自己也不上心,锄头扛得懒,地垄翻得浅。 年年收成垫底,谷仓里存粮压根没满过一半。 “哥,屋里坐。” 林来福说。 “不了不了……” 林来贵直摇头,下巴磕得飞快,脚跟悄悄往后挪了半步。 “就是……就是顺道路过,来看看……” 他咽了口唾沫,身子往前凑了凑,压低嗓门,声音抖得厉害。 “来福……家里……家里米缸快见底了……你看,能不能……借两升糙米……先顶几天?” 林来福没吭声。 这不是头一回了。 之前借过几回,说好收完稻子就还。 结果那会儿他家米缸见底,自家人都不够嚼谷,哪还有余粮还人? 他站在原地没动,目光落在林来贵枯瘦的手背上。 第173章 修水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空米缸半夜长粮,我家养了小财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4章 脱胎换骨 打那之后,林来贵家慢慢活泛起来。 院门口堆着的柴火整整齐齐,灶膛里的火苗天天烧得旺。 他跟着林来福下地,学撒种、学追肥、学看虫害。 笨是笨了点,可勤快,庄稼苗一天比一天壮。 天不亮他就起身,踩着露水上坡。 中午只回家喝一碗凉开水。 傍晚收工前还要绕去地头再瞧一遍秧苗。 又找村里老篾匠讨教编筐手艺。 编好了挑到镇口卖,几毛几分也能贴补家用。 小暖隔三差五就往大伯家跑。 家里虽说还不富裕,但窗明几净,院里鸡咕咕叫着跑。 “大伯,小鸡长胖啦!” 小暖蹲在鸡窝边,盯着两只扑棱翅膀的母鸡咯咯笑。 “嗯。” 林来贵破天荒扯出个笑。 “等下蛋了,第一个留给你。” 他蹲在小暖旁边,手撑着膝盖。 “不要不要!” 小暖直摆手。 “鸡蛋留给奶奶,奶奶骨头软,要多吃点才站得稳。” 林老太太如今就住在林来贵家。 早年她对小暖冷脸冷语。 可如今腿脚不利索,离不了人照应。 小暖却没记仇,总揣点心爱的吃食去看她。 一小块桂花糕、几颗水果糖,有时候还有陈老大夫专门给她配的温补小药包。 “奶奶,该吃药啦!” 小暖端着小碗,踮脚把药递到林老太太跟前。 林老太太伸手接过去,目光落在小暖脸上,鼻子一酸,眼泪就下来了。 “小暖啊……奶奶以前,真不是个东西……” “奶奶别这么说!” 小暖仰起小脸,一本正经。 “现在您疼暖暖,暖暖全记得,一个字都没忘。” 可不是嘛,她现在把小暖当心尖肉护着。 腿脚不灵便,还坚持天天给小暖编辫子。 有天下午。 小暖从大伯家回来。 刚拐过村口老槐树,碰见张麻子扛着锄头打地边路过。 “哟,小暖回来啦?又去你大伯家啦?” “嗯!” 小暖点头,辫梢一甩一甩的。 “你大伯啊,真是脱胎换骨喽!” 张麻子直摇头。 “从前光知道蹲墙根晒太阳、吹牛皮,现在天不亮就下地,上回还爬上我家房顶,把漏雨的瓦片一块块换得整整齐齐。” “大伯说,人得活得像个人样。” 小暖抿着嘴,眼睛亮亮的。 “哎哟,这可多亏了你跟你爹啊!” 张麻子拍拍她肩膀。 “没你们伸手拽他一把,他早就在泥坑里趴平了。” 小暖轻轻摆摆手。 “是大伯自己心里那盏灯亮了。暖暖和爸爸,就递了根火柴而已。” 张麻子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心里软得不行。 这么小的孩子,话不多,却把事看得清清楚楚,心也干干净净。 秋收来了。 今年旱得厉害,可多亏了小暖泉。 林家村的田里,玉米杆子壮、稻穗沉,收成比往年差不了多少。 林来贵家那几亩地,在林来福手把手带着整地、追肥、防虫,也收了一仓金灿灿的苞谷。 虽说不算拔尖,可装满粮缸、囤足杂粮。 一家人嚼到开春,稳稳当当。 那天收完最后一车粮。 林来贵蹲在地头,盯着地上堆成小山的棒子,一根烟点了又灭,半天没动弹。 杨艳梅拎着饭篮子过来喊。 “当家的,回屋扒两口吧!饭菜刚出锅,还热乎着呢。” 林来贵慢吞吞站起身,裤腿上沾着几根干草屑。 他低头拍了拍,忽然开口。 “艳梅……咱俩,去趟来福家。” “干啥去?” 杨艳梅把篮子换到左手,右手抹了把额角的汗。 “磕头。” 杨艳梅顿了顿,眼眶一热,点了点头。 “该去。” 天擦黑时。 林来贵拎着半篮鸡蛋,杨艳梅挎着个旧布包,一前一后进了林家院门。 林家人正围桌吃饭,听见动静抬头,都愣住了。 “大哥、嫂子来啦?还没吃吧?快坐,一起盛碗饭!” 黄翠莲赶紧放下筷子,起身招呼,衣襟还沾着一点米粒。 林来贵摆摆手,把篮子往桌上一放。 “鸡下的蛋……给小暖补身子,长高高。” 小暖立马从板凳上滑下来。 “大伯!婶婶!快进来坐呀!” 林来贵没应声。 膝盖一弯,咚地一声跪在了地上,对着小暖就磕下第一个响头。 “大伯!” 小暖吓懵了,扑上去想拽他。 “您快起来!快起来呀!” 林来贵纹丝不动,又重重磕下去,额头贴着地,嗓音抖得不成样子。 “小暖……大伯混账……以前干的那些事,猪狗不如……赶你出门,翻你家柜子……大伯不是人啊……” 杨艳梅也跟着跪倒,眼泪哗哗淌。 “翠莲……来福……我们……我们真对不起你们……” 林来福和黄翠莲慌得扔了筷子,一边一个往前扑。 “大哥!嫂子!快起来!这是怎么话说的……” “咱把话说完!” 林来贵膝盖一弯,结结实实跪在地上。 “你们没翻旧账,手把手教我们、拉我们一把、隔三差五送米送面……若不是你们罩着,我们一家子早喝西北风去了!我林来贵要是还算个人,今儿个就得磕头认错!” 他脑袋往地上一磕,咚的一声。 小暖立马也跟着跪下来,两只小胖手去拽大伯胳膊。 “大伯快起来嘛……地板硬,屁股会疼的!” 林来贵抬眼瞅见小暖那双水灵灵的眼睛,鼻子一酸,眼泪唰就淌下来了。 “小暖……你还肯叫大伯?你……你不恨我?” “当然叫大伯啦!” 小暖仰起小脸,眼睛睁得圆圆的,小嘴巴一张一合,语气认真。 “大伯现在不撒酒疯、不打人、还天天扫院子,那就是暖暖顶好的大伯!” 这话一出口,好像一把热乎乎的小锤子,轻轻砸开了林来贵心里最后一块冰壳。 他一把搂住小暖,把她紧紧按在怀里,嚎啕大哭起来。 一个四十岁的男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哭够了,林来福伸手扶他。 “哥,别老揪着以前不放。往后日子过得踏实,比啥都强。” “嗯!” 林来贵抹了一把脸,手背蹭过眼角,眼睛红通通的。 “我林来贵发誓,这辈子好好干,绝不给你们丢人!” 当晚,林来贵就在家吃了顿热乎饭。 灶膛里柴火噼啪作响,铁锅咕嘟咕嘟冒着热气。 饭桌上,他掏出心里话。 开春就动手收拾自家那几亩地。 再买两头小猪仔,圈在院里养着。 等卖了猪攒下钱,先把漏雨的屋顶翻新,再给娘换张软和的床…… 第175章 大丰收 林来福连连点头。 “缺啥少啥,吱一声,我马上扛锄头过去!” 小暖挨着大伯坐,小筷子来回忙活。 “大伯吃这块!肥瘦刚好,吃了干活不累!” “哎哟,好,好!” 林来贵夹起那块肉,细细嚼着,暖意从嘴里一直流到心窝里。 打那以后,林来贵真就跟换了个人一样。 天还没亮透,他已套好牛车出了门。 哪家办喜事,他主动包揽搬桌凳。 大伙儿背地里都说,这林来贵啊,脱胎换骨喽! 小暖也没闲着,隔三差五往大伯家跑。 有回小暖蹲在院里看大伯编竹筐,手里的细条灵巧翻飞。 她忽然咯咯一笑。 “暖暖又不是庙里供着的观音娘娘,就是个小丫头片子呀!” 就这么一句孩子话,让林来贵心头最后一片乌云散了个干净。 他真正挺直腰杆,走出了从前那个黑乎乎的影子。 秋叶落光,寒风起时。 林家村迎来多年没见过的大丰收。 虽说中间旱得田里裂口子,可靠着小暖泉汩汩冒水,加上大家挽起袖子拼命干。 一担担稻谷运进晒场,一袋袋玉米堆满仓角。 腊月二十三,小年头一天。 林来贵家杀年猪。 那是他第一回凭自己力气养大的猪。 他挑了最嫩的五花肉,用油纸包得整整齐齐,亲手绑牢绳结,亲自送到家。 “来福、翠莲,这份肉必须收下!” “哥,你自个儿留着过年……” 林来福摆手,手指还沾着刚劈完柴的木屑。 “不行!” 林来贵把肉塞进他怀里,嗓门洪亮。 “没有你们拉我一把,我早掉进泥坑里爬不出来了!” 最后,林来福笑着接过了。 当天晚上。 两家人围坐在林来贵家热气腾腾的饭桌前,碗碰碗,筷碰筷。 吃了一顿热热闹闹、团团圆圆的年夜饭。 饭桌边,林来贵举起酒碗。 里头是自家酿的甜米酒,手有点抖,声音却挺稳。 “来福、翠莲、振兴、振文、小暖……我敬大伙儿一碗!真谢谢你们没把我当外人,还伸手帮我一把。从今往后,我林来贵说话算话,做人挺直腰杆,干干净净,问心无愧!” 大伙儿都端起了碗。 小暖捧的是温热的红枣糖水。 她仰起小脸,像模像样地抿了一小口。 “大伯!” 她脆生生地喊。 “暖暖信你!” 林来贵咧嘴笑了。 那个差点把自己走丢的男人,终于被家人一点点拉回来。 而小暖,这个曾被他伤过心的小丫头,用一颗没沾灰的童心,还有比糖还甜的原谅,成了照进他心里的第一束光。 晚上,小暖窝在被窝里,翻来覆去想着白天大伯说的话。 “娘,”她轻声说,“大伯真的不一样啦。” “嗯。” 黄翠莲轻轻拍她后背。 “是你和爹一点一点暖回来的。” “不是我们暖的。” 小暖翻了个身,认真得很。 “是大伯心里亮堂了,把灰扑扑的念头全赶跑喽!” 小暖趴在桌上。 小手攥着毛笔,一笔一划描陈老大夫给她的字帖。 笔杆子有点粗,她得两只手指头使劲掐着才稳得住。 “妹,歇会儿呗?” 振文掀门帘进来,冷风嗖地钻进屋,吹得窗纸哗啦响。 “手不累?” 小暖一抬头,鼻尖上蹭了团墨,活脱脱一只偷喝墨汁的小猫。 “不累!暖暖要把这个家字写圆润喽!” 她用小指头戳着字帖,指尖按在家字的起笔处。 “陈爷爷讲,家字上头是房顶,底下是猪,意思是有房住、有牲口养,才算一个家。可咱家呀,有爹有娘,有哥哥们,还有陈爷爷……比光有猪强多啦!” 振文哈哈乐出声。 “对!咱家是全村最旺的家!” 话音还没落,院门口就响起老杨洪亮的吆喝。 “林家收信咯,部队寄来的!” 小暖弹起来。 “是二哥的信!” 她撒开腿就往门外冲。 老杨站在篱笆门口,一手捏着个鼓囊囊的牛皮纸信封,一手还搭在门框上,满脸喜气。 “来福!翠莲!天大的好消息来啦!” 林来福和黄翠莲也紧跟着跨出门槛。 “老杨哥,啥好事?快说快说!” 老杨乐呵呵递过信封,把信封正面朝外举高。 “你家振武,在部队拿了个三等功!这是军区送来的立功喜报,还带五十块钱奖金呐!” “立……立功?” 黄翠莲接过来,手指头直打颤,指甲掐进信封边角。 林来福眼眶立马红了,喉结上下滚动两下。 “真……真立功啦?我家振武?” “假不了!” 老杨指着信封正面烫金的四个红字,声音提得更高。 “瞧见没?立功喜报!再看这张单子,五张十块的大团结,一分不少!” 小暖垫着脚扒拉信封边角,踮起脚尖又往下蹲,再踮起。 “娘,二哥真的戴大红花了?” “戴啦!戴啦!” 黄翠莲一把把她搂进怀里,在她额头上吧唧亲了一口。 “你二哥,可是咱全家的骄傲!” 一家人簇拥回到堂屋,围在八仙桌旁。 黄翠莲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撕开封口。 信封被完全打开后,里面静静躺着。 一张折叠整齐的大红纸奖状,一封家书,还有一张崭新的汇款单。 奖状上写着:“林振武同志在本年度军事考核中表现优异,战术动作标准,团队协作出色,荣立一次三等功。特此通报表彰。” “三等功……” 林来福伸出手,用指腹一遍遍摩挲着奖状上那几个字。 “俺儿子……俺儿子真争气啊……” 振文激动得原地直跳,双脚离地。 “二哥太牛了!我明天就告诉班上所有人去!连班主任都得知道!” “别急着喊,”黄翠莲赶紧拦住他,一手按住振文肩膀,另一手把信纸抽出来展开。 “先看信,振武信里咋说的。别光顾着高兴,漏了正经话。” 她抖开信纸,纸张略厚,全是振武一笔一划写的。 “爸、妈、大哥、小暖、振文:你们都好吧?我在部队挺顺的,别惦记。这次评上三等功,是因为今年全团大练兵,我打靶拿了头名。团长亲手给我挂了红花,还当众颁了奖状、奖金。这五十块,是我第一回立功挣的,一分没留,全寄回家了。” “爸妈岁数不小了,别总舍不得歇着,大哥读书累,得常吃点鸡蛋补补脑子。小暖要多练写字,多画几幅画;振文也加把劲,争取明年考上初中。我在部队不会松劲,还要接着拼,绝不能让咱家脸上没光。儿振武。” 第176章 荣誉 黄翠莲念到这儿,鼻子一酸,眼泪就扑簌簌往下掉。 她抬手擦了擦眼角,接着念。 “对了,小暖寄来的草药茶,我每天都喝,眼睛舒服多了,夜里查哨都能看清远处的树影子。谢谢小暖。” 小暖一听,小嘴一翘。 “二哥眼睛亮堂了,暖暖就踏实啦!” 林来福攥着五十块的汇款单,手一个劲儿打颤。 “五十块……这孩子……连根冰棍都舍不得买,全塞给家里了……” “爸,二哥是心里装着咱!” 振文抢着说。 “这笔钱得好好花,等二哥回来,咱们买猪蹄、炖大骨头,补补身子!” “说得对!” 黄翠莲一拍大腿,手掌落下时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这钱,一分都不能瞎用,二十块存死期,将来给振武娶媳妇用,十块给振兴订几本参考书;十块给振文缴学费;剩下十块……给小暖扯两尺新布,做身齐整衣裳。” 小暖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头发都甩散了,两只小手直摆。 “暖暖不要新衣服!得给二哥攒着!” “你二哥信里专门写了,”黄翠莲弯下腰,一手扶住炕沿,一手轻轻捏捏闺女的脸蛋。 “说要给你买糖、买铅笔盒,再买件漂漂亮亮的新褂子。” “那……那暖暖只拿一小角布。” 她把小手指头伸出来,指腹微微发红,比了个米粒那么点。 “剩下的……全都锁进铁匣子,等二哥回来再开!” 话音还没落,门口传来拐杖点地的笃笃声。 声音由远及近,节奏不紧不慢,陈老大夫笑呵呵探进头来。 “听说振武有好消息?” “陈大夫来啦!” 林来福立马捧起奖状迎上去。 “振武立三等功了!” 陈老大夫双手捧稳,凑近瞧了又瞧。 “好!好啊!古人讲,一屋不扫,何以扫天下?先把人做好,把本事练硬,这才有了今天这份荣光。这娃,以后有出息!” 小暖仰起小脸,眼睛眨巴眨巴,睫毛上下扇动,嘴唇微张。 “陈爷爷,三等功是不是特别特别厉害呀?” “那当然!” 陈老大夫笑着点头,眼角堆起细纹。 “部队里头,不是谁都能戴红花的。十个兵里挑不出一个能立三等功。” “一等功呢?” “一等功?” 陈老大夫顿了顿,喉结微微一动。 “那是千军万马里头,挑出一个敢冲在最前头的人。有时候,连命都得豁出去。” 他顿了顿,又展颜一笑。 “可不管是几等功,只要心是热的,肩是硬的,就是咱老百姓的英雄,就是咱林家的光!” 小暖眨巴眨巴眼睛,点点头,小手攥成拳头贴在胸口。 “二哥太牛啦!” 消息跟长了腿似的,一下就传遍全村。 “哎哟,你听说没?林振武在部队得奖啦,三等功!” “啥?真事儿?这可是响当当的硬荣誉啊!三年来咱村就出了这么一个!” “林家这孩子,一个赛一个争气!” 大伙儿呼啦啦全跑来贺喜。 林家小院里,进进出出全是人。 小暖被一群大人轮着捏脸、揉头发。 可她心里最高兴的,压根不是别人咋说。 就是二哥真的立功了,这事儿让她心里像揣了只欢快的小鸟。 等天擦黑,客人全散了。 黄翠莲拿出浆糊,把那张崭新的奖状仔仔细细贴在堂屋正中间的墙上。 她退后两步,瞧着墙上的两张纸,嘴角止不住往上扬。 “咱家现在有俩光荣墙啦!一张是小暖的,一张是振武的。” 小暖踮着脚尖仰头看,小手指着墙。 “娘,暖暖也要加油,以后也拿一张奖状,就贴在这儿,挨着二哥的!” “行!咱们小暖说到做到!” 黄翠莲一把把她抱起来,举高高。 “准成!” 夜深了,小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 她悄悄坐起来,摸黑点着小油灯,又翻出铅笔和作业本。 她要写信,寄给二哥! 字写得歪歪扭扭? 不怕! 找三哥帮忙呗,她说,他写。 “振文哥哥!” 她抱着纸笔,咚咚咚跑进振文屋里。 “暖暖要写信!给二哥!哥哥你帮着记!” 小暖攥着铅笔,踮起脚尖把本子往哥哥面前推,眼睛亮晶晶地盯着哥哥的脸。 “中!快坐好,大哥给你当书记员!” 振文拉过一把矮凳,用袖口仔细擦了擦凳面,又伸手扶稳小暖的后背。 小暖爬到凳子上,趴在桌边,一字一顿。 “二哥你好呀!暖暖今天听到你得奖啦,开心得差点跳起来!” 她晃了晃小腿,脚丫子悬在半空,脚趾头还一翘一翘的。 “你是最厉害的二哥,暖暖可骄傲啦!” 她挺起小胸脯,下巴抬高了一点。 “爹娘将奖状挂家里啦,就在我那张旁边,天天都能看见!你在部队要吃饱饭、多穿点,别冻着。” 她皱了皱鼻子,语气忽然认真起来。 “暖暖跟着陈爷爷认草药、学熬茶,等你回来,第一杯就给你泡最香的!” 她停下来,想了一会儿,又加了一句。 “特别想你。” 最后,她轻轻咬住下嘴唇,一笔一划写下。 “你的小暖。” 振文一边落笔一边笑。 “哎哟,妹妹这张嘴,甜过灶糖!” 他写完最后一个字,手腕一转,把纸角压平。 “真的?” 小暖凑过去看。 “比真金还真!二哥拆开信,保准咧着嘴傻乐!” 振文用笔杆点了点她的额头,又顺手帮她把头发别到耳后。 信写完,小暖又翻开自己那个旧旧的图画本。 那是她前两天画的。 一个精神小伙穿军装,脚踩领奖台,胸前一朵大红花,红得像刚摘的辣椒。 她在画底下一笔一划写道:“二哥立功啦!” 写完,她低头吹了吹,怕墨没干蹭花了。 “这个也要寄!一起寄!” 她双手捧起画纸,把它对折一次,再对折一次。 折完以后,用拇指按了按四角。 然后,她小心翼翼把画塞进信封里。 第二天一大早,振文揣着信出门。 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的鸡还没打鸣。 小暖听见门轴吱呀响了一声,立刻从炕上爬起来,光着脚丫追出来。 她得亲眼瞅着,亲手把信推进绿漆邮筒口。 咔哒一声,才算真送走了。 邮局门口,小暖脚尖点地,身子微微前倾,把信和那张画塞进墨绿色的大铁筒里。 仰起小脸,悄悄嘀咕。 “信呀信,快跑快跑,跑着去二哥那儿!” 第177章 小年到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空米缸半夜长粮,我家养了小财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8章 月月红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空米缸半夜长粮,我家养了小财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79章 长江后浪推前浪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空米缸半夜长粮,我家养了小财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0章 闪亮登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空米缸半夜长粮,我家养了小财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1章 模范家庭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空米缸半夜长粮,我家养了小财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2章 发证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空米缸半夜长粮,我家养了小财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3章 榜上有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空米缸半夜长粮,我家养了小财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4章 报喜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空米缸半夜长粮,我家养了小财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5章 开席啦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空米缸半夜长粮,我家养了小财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6章 离别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空米缸半夜长粮,我家养了小财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87章 真不是个东西 振文也不催,就挨着她站定,陪着她一起望。 过了好一会儿,小暖忽然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 “三哥,大哥以后,会变成特别特别牛的人,是不是?” “是!” 振文答得斩钉截铁。 “大哥本来就很牛。” “那暖暖也要加油,变成跟大哥一样牛的人。” “肯定行!” 振文握紧她的小手。 “我信你。” 雾气一点点散开了。 太阳从山梁后面蹦出来,金光哗啦一下洒满整个村子。 小暖慢慢转过身,伸出手,牢牢牵住三哥的手指,一步一步,踏着阳光往家走。 林家门口那棵老枣树,果子红得像小灯笼,密密麻麻挂满枝,枝条都被压得直不起腰。 小暖光着脚丫子,站上小木凳,小胳膊伸得老长,拼命够最顶上那颗又圆又亮的枣。 “哎哟,小家伙别晃凳子!我来!” 振文三步并作两步过来,顺手一托,就把那颗枣稳稳摘下来,递到她手里。 小暖接过去,在衣襟上蹭两下。 咯嘣咬一大口,汁水直冒,立马眯起眼笑成月牙。 “甜!甜掉牙啦!” “可不嘛!” 振文也挑了个大的,咔嚓咬开。 “今年这枣,像灌了蜜。” 话音还没落,院门外咚咚咚一阵乱响。 何二婶一头撞进来,额头上全是汗,嘴唇发白。 “翠莲!翠莲在不在?快出来!” 她嗓音打颤,像绷紧的麻绳。 黄翠莲从堂屋探出头,瞅见她这副模样,心猛地一揪。 “二嫂?你咋了?谁惹你了?” 何二婶张了张嘴,眼泪先啪嗒啪嗒往下砸。 “唉哟,别急别急,坐这儿歇口气!” 黄翠莲赶紧搀她到枣树底下阴凉处。 “振文,快倒碗凉白开!” 振文撒腿就跑,脚步踩得泥地噗噗响。 眨眼端出一碗清水,碗沿还沾着几点水珠。 何二婶接过去,仰头咕咚咕咚连喝几大口,胸口起伏几次,才慢慢喘匀了气。 “翠莲……胜远……胜远那门亲事……怕是要吹啦……” “啥?!” 黄翠莲猛地站起身。 “不是都拍板了?说好下个月迎亲呢!” 何二婶手一抖,腕子晃了一下,清水泼洒出来,湿了她半截袖口和膝盖前的衣料。 “是定妥了……可女方家里,突然改口要加钱!” “原先说好一百五十块,这回翻倍,要三百!还扯什么‘现在行情变了’……” “三百?!” 黄翠莲一拍大腿。 “咋跟坐火箭似的往上蹿?” “鬼晓得!” 何二婶抹把脸,手背都是泪。 “为给胜远盖房,我家连锅都快卖了,哪还有余钱?” “这三百块……卖猪卖粮卖房梁,也凑不齐啊!翠莲,你说这日子……可咋往下走啊……” 越说越难过,她捂着脸抽抽搭搭。 小暖在旁边听傻了,小眉头拧成了疙瘩。 她把手里的枣塞进兜里。 枣子硌着粗布口袋发出轻微的窸窣声。 光着脚丫子蹭过去,踮起脚,小手掌一下一下轻轻拍何二婶后背。 “二婶不哭哦,”她声音软乎乎的,像裹了糖霜。 “有招儿的,肯定有招儿!” 何二婶低头看着她,鼻子一酸,眼泪哗地更凶了,一串接一串往下掉,砸在小暖头顶的发旋上。 “小暖啊……婶子以前……以前偷拔过你家菜,背后嚼过你家闲话……婶子真不是个东西啊……” “那是老黄历啦!” 小暖仰起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现在二婶给我塞糖、帮我扎辫子,暖暖都记得清清楚楚!” 这话一出口,何二婶胸口像被啥狠狠撞了一下。 黄翠莲轻轻呼出一口气,胸腔缓缓下沉。 琢磨了会儿,开口道:“二嫂,你先别上火。这事儿……我跟来福合计合计,看看有没有啥能帮上忙的招儿。” “翠莲……” 何二婶抬起了脸,眼眶亮晶晶的。 “你先回去吧,别让胜远在屋里干等着。明儿一早,我准给你个准信儿。” 何二婶连声道谢。 她转身走出院门。 刚迈过门槛,又停下脚步,扭头朝院子里张望一眼。 直到拐过墙角,身影彻底看不见了,她才加快脚步离开。 黄翠莲站在院当中,望着她佝偻的背影。 晚上,林来福从后山收工回来。 黄翠莲端来一碗绿豆汤,把白天的事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林来福捧着粗瓷碗,慢慢喝完,搁在炕沿上。 三百块? 那可不是买几斤猪肉、扯几尺布的事儿。 林家这几年是松快点了。 可一下子掏空大半家底,日子立马就得勒紧裤腰带过。 林来福心里盘算着每笔进项和开销。 “爹。” 振文憋不住了。 “何二婶从前多刻薄啊,咱凭啥替她兜这个底?” 他把手里剥了一半的玉米棒子往簸箕里一扔,玉米粒噼啪滚落。 林来福没接话,转头看向小暖。 小暖趴在桌上涂涂画画。 听见问,仰起小脸,额头上还沾着一点蓝墨水。 “二婶现在可好了!帮咱们绣门帘子,针脚细密不跑线;帮左邻右舍劈柴担水,每天天不亮就出门;还给暖暖纳了两双软乎乎的布鞋呢,鞋底缝了三层布,针脚又密又匀。” “可她以前。” “以前归以前。” 小暖板着小脸,一字一句。 “陈爷爷讲过,认错改过,就是顶好的人。二婶现在不害人、肯干活、心里装着别人,那她就是好人。” 她低头继续画,铅笔尖沙沙地响。 振文张了张嘴,啥也没说出来。 林来福和黄翠莲对望一眼,都笑了。 那笑里全是暖意,还有点不好意思。 黄翠莲伸手摸了摸小暖的头发。 “这丫头,心比咱大人还敞亮。” 林来福拍拍大腿,叹道。 他顿了顿,接着说:“这么着吧,家里攒的零钱,药材卖的钱、收购点分红、绣坊结的账,拢共四百来块。咱匀出二百借给二嫂,应该稳当。” “二百?” 黄翠莲有点打鼓。 “是不是太多了?要是。” 她犹豫着,没说完后半句。 “不会,”林来福摆摆手。 “这两年二嫂真变了样,胜远也勤快懂事。人家塌了房,咱们伸手扶一把,不算亏,是积福。” 他抓起炕沿上的旱烟袋,慢条斯理地装烟丝。 火镰嚓嚓打了两下,火星溅出来。 黄翠莲点点头。 “成,明儿一早就告诉她。” 第二天天刚擦亮。 黄翠莲还没推门,何二婶就站在院门口了。 第188章 用一辈子还 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裤脚沾着露水打湿的泥点,两只眼睛肿得像熟透的水蜜桃。 “翠莲……” 她卡在门槛外,脚尖蹭着地,声音细得像根线。 “二嫂,快进屋!” 黄翠莲一把拽她进来,按在凳子上。 凳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短促的吱呀声。 黄翠莲顺手扶正歪斜的椅背,又快步倒了碗温水搁在桌上。 何二婶坐得笔直,头低得下巴快碰到胸口,两手死死攥着衣角。 “二嫂,”黄翠莲轻声说。 “我和来福商量好了,这钱,咱借给你。” 何二婶猛地一震,脖子一梗,眼珠子瞪圆了。 “借……借给我?” 她嘴唇哆嗦着重复。 “嗯,二百块。啥时候手头宽裕了,啥时候还。不催。” 黄翠莲从柜子里取出一个蓝布包。 解开系绳,数出两叠整整齐齐的纸币,轻轻推到桌边。 她愣在那儿,嘴微微张着,足足有五六秒。 突然,咚一声跪倒在地,抱着黄翠莲的腿,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 “翠莲啊……翠莲姐……我对不住你……我那会儿不是东西……我偷拔你们家韭菜……背后嚼你们舌根……看见你们日子好过,我心里就像被猫抓……我真是瞎了眼啊……” “别拦我!让我跪够了再说!” 何二婶嗓子都哭哑了。 “我不跪一跪,这心口就堵得慌!翠莲啊,你打我两下、骂我两句都成,可你偏偏这么掏心窝子对我……我哪敢接啊……” 她额头抵着黄翠莲的膝盖。 小暖蹬蹬蹬从屋里冲出来,一瞅见何二婶扑通跪在院里抹泪,吓得原地蹦了一下,撒腿就跑过去拽她胳膊。 “二婶快起!地上潮得很,凉气往骨头缝里钻呢!” 何二婶抬起脸,眼泪糊得睁不开眼。 可就在这水雾后面,她一眼瞧见小暖。 粉裙子晃晃悠悠,红头绳扎得俏生生的,像只刚飞进院子的小喜鹊。 “小暖……” 她一把搂住孩子,肩膀直抖。 “二婶对不住你啊……以前还嫌你嘴甜讨巧,背地里说过你坏话……” “二婶不哭啦,”小暖踮起脚,用袖子角笨拙地给她擦脸,一下一下,动作生涩却认真。 “过去的事,暖暖早忘啦!现在二婶天天给暖暖留糖,还帮暖暖扎小辫儿,暖暖都记着呢!糖是甜的,辫子是紧的,二婶的手是暖的!” 何二婶把小暖紧紧箍在怀里,手臂收得极紧。 那天晌午。 黄翠莲打开老柜子底层的铁皮盒,掀开锈迹斑斑的盖子,伸手进去摸出一个扁平的布包。 解开绳结,哗啦一声倒出一堆钱来。 她点了两百整,一张一张数过三遍,又用红纸细细包好。 再拿麻线缠牢,塞到何二婶手里。 “二嫂,攥紧喽,别半道上掉了。” 黄翠莲盯着她眼睛说。 何二婶对着黄翠莲和小暖,弯下腰。 “翠莲,小暖,这话我搁这儿了,这份情,我何二嫂活着一天,就记得一天!” 打那以后,何二婶真就换了个人。 不,不是换,是把心里压箱底的好全翻出来了。 小暖全看在眼里,记在心里。 有天她牵着何二婶的手,在院子里晃悠,仰起小脸笑眯眯地说:“二婶,你对暖暖,真好真好。” 何二婶蹲下来,平视着孩子亮晶晶的眼睛,鼻子猛地一酸,眼圈又红了。 “傻闺女……” 她吸了吸鼻子,轻轻蹭掉眼角的泪。 “以前二婶拎不清,净干蠢事。你们不但没躲着我,还把救命的钱借给我……这恩,不是用嘴说的,是得用一辈子还的。” 小暖踮起脚,伸出小胳膊,轻轻搂住何二婶的腰。 “二婶别难过。大家伙都顺心了,日子才算真红火。” 这话从刚满六岁的娃嘴里蹦出来,何二婶一下子哑了火。 “小暖啊,这话说得这么明白,谁跟你讲的?” “没人教。” 小暖仰起小脸,眨巴着眼睛,辫梢上的红头绳跟着晃了晃。 “暖暖自己琢磨出来的。陈爷爷有回说,一个人乐呵,不如一群人都乐呵。暖暖没听太懂,但知道,笑出声的人越多,屋里越亮堂。” 何二婶盯着这个扎红头绳的小丫头,心里忽地一动。 村里人说得没错。 这孩子啊,真像是老天爷派来暖人心的。 转眼过了一个月,何二婶家要办喜事了。 胜远娶媳妇那日,林家村比赶集还热闹,鞭炮噼里啪啦响个不停。 何二婶硬是把林家人请到主位上坐。 那是堂屋正中间最靠前的桌。 谁坐那儿,谁就是今天的“大宾”。 林来福直摆手,手心朝外,连连晃动。 “二嫂,使不得啊!咱们哪算什么贵客,就是沾光的亲戚……平时走动少,帮忙也有限,真担不起这礼数。” “沾光?没有你们,这光都照不到我家门槛上!” 何二婶一拍大腿,手掌落得响亮,膝盖微微弹起。 “从胜远订亲那会儿起,是你们帮着跑前跑后,彩礼不够,是来福悄悄垫了一半!今天你不坐这儿,我这酒就不敬了!谁劝也没用!” 最后,林家人只好笑着挪到了主桌。 椅子刚擦过,还带着一点湿气。 黄翠莲把小暖抱上凳子,又替她理了理裙摆。 小暖穿着那件粉红小裙子,小辫子上系着新剪的红绸花。 新娘端坐在椅上,肩膀不动。 “娘,新娘子像不像庙里画的仙女?” 她悄悄拽拽黄翠莲的袖子。 “像,”黄翠莲压低声音。 “等你长高了,也穿红嫁衣,戴金镯子,银项圈,绣鞋上缀两颗珍珠。” 小暖立马摇头,小脑袋甩得急。 “暖暖不穿嫁衣!暖暖天天给娘端水、捶背,陪娘到老。” 黄翠莲没说话,只是低头亲了亲她的额头。 开席啦! 何二婶端着酒碗,挨桌走,边敬边招呼。 轮到林家这桌,她忽然停下脚步,把酒碗往旁边一搁。 挺直腰板,对着林家人,深深弯下腰去。 “来福、翠莲、振兴、振文、小暖……” 她一个一个喊名字,声音抖得厉害。 “今天是我家胜远成家的大日子。要是没你们一家子撑着、帮着、护着,这门亲事早就吹了!这杯酒,我不敬天不敬地,就敬你们!” 说完,她仰头一口干干净净喝完。 林来福赶紧端起酒杯,杯沿稳稳抬起。 “二嫂,恭喜!也祝胜远和媳妇日子过得甜甜蜜蜜,岁岁平安!” 第189章 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好!说得好!” 满场叫好声,锣鼓似的响起来。 小暖也举起她的小搪瓷杯。 杯身印着一只蓝色小鸭子,里头装的是兑了蜂蜜的温水。 她学大人样儿,小嘴一抿,认真咽下。 “二婶。” 她脆生生喊。 “祝胜远哥哥和嫂子,快快抱个小娃娃!” “小暖懂行!” 张麻子一拍桌子,震得桌上的酒盅都跳了一下。 “对喽,早生娃,添喜气!娃娃落地就是新气象,家宅兴旺,日子才有奔头!” 酒席一直吃到星星都挂满天。 天色彻底黑透,灯笼在风里轻轻晃动。 送走客人,何二婶瘫在椅子上直喘气。 她一把攥住黄翠莲的手,手心热乎乎的。 “翠莲,今天,真是我活这么大,最痛快的一天。从天没亮忙到半夜,腿肚子打颤,可心里头比喝了蜜还甜。” “那就接着痛快下去。” 黄翠莲笑着回握她,把她的手裹在自己掌心里。 “以后的好日子,还在后头呢。” 十月底,风一刮,脸蛋儿都绷得发僵。 林家小院里。 两棵枣树早掉光了叶子,只剩黑黢黢的枝杈,叉在灰蒙蒙的天上。 小暖裹着碎花小棉袄,袖口还缀着几朵歪歪扭扭的小布花,蹲在兔笼边,把最后几片青菜叶塞进阿黑嘴边。 “吃吧,吃饱了好过冬。窝里垫了新干草,你睡暖和点。” “阿黑,多吃点哈,天一凉,胖乎乎的才扛得住冻!” 她说话奶里奶气,小手轻轻搓着兔子毛茸茸的背。 阿黑咔嚓咔嚓嚼着青菜叶,嚼两口就仰起脑袋。 用凉凉湿湿的小鼻头蹭蹭小暖的手心,胡须一抖一抖,眼睛眯成两条细缝。 “妹妹!快进屋来,外头嗖嗖地刮风!” 振文掀开棉门帘,半个身子探出来喊。 他鼻子冻得通红,一边说一边呵出一口白气。 “再待一小会儿嘛……” 小暖话刚出口,突然卡住了。 手悬在半空没动,眼睛睁得圆圆的,可眼神压根没落在院子里。 “妹妹?” 振文发觉不对,几步冲过来。 “咋啦?是不是冻着了?” 小暖不吱声,小眉毛越拧越深。 振文站在旁边,大气不敢出。 他懂,妹妹这副样子,准是心里头冒出画面了。 等了好一阵子,小暖才睁开眼,脸有点发白。 她眨了两下眼睛,目光慢慢聚拢。 “三哥……”她声音软软的。 “暖暖看见……好多好多水啊……” “水?” “嗯!” 她抬起小胳膊,朝村东头指。 “黄江河!水哗啦啦涨得老高老高,漫上岸了,稻田全泡汤了,连瓦房都被冲歪了……” 振文心头咯噔一下。 “啥时候的事?” “不知道……” 她晃晃小脑袋。 “不冷也不晒,草是嫩绿的,野花一朵一朵开……是春天。” 她仰起脸,眼睛湿漉漉的。 “三哥……暖暖怕……” 振文一把把她搂起来。 “不怕啊,三哥抱着呢!走,咱立马找爹去!” 堂屋里。 林来福正对着一沓纸划拉账本,红笔圈圈点点。 见振文抱着小暖急匆匆闯进来,脸都绷紧了。 他赶紧搁下笔。 “出啥事了?” “爹!妹妹看见发大水了!” 振文脱口就喊。 林来福心口猛地一揪,立刻望向小暖。 小暖缩在哥哥怀里,小脸还泛着白。 “爹……好多水……黄江河疯了一样涨水,淹了咱们的地,冲塌了好几间屋……暖暖害怕……” “不怕不怕,爹在这儿。” 林来福张开胳膊接过女儿,稳稳抱在胸前。 “告诉爹,水是哪会儿来的?” 小暖歪头想。 “不冷,不热,草绿油油的,地上全是蒲公英和小野菊……是春天。” “春天……” 林来福抿了抿嘴。 眼下十月底,离春天还有四、五个月光景。 “还有吗?” 他放轻声音问。 小暖又闭上眼,小鼻子微微皱着,使劲搜刮脑海里的画面。 “水是从山上冲下来的,哗地猛砸下来……河坝那儿……裂开了大口子,水就喷出来啦!” “坝口裂了?” 林来福喉结一滚。 黄江河那条老坝,早些年砌的。 风吹日晒这么多年,有些段落早翘皮掉渣,土缝里都钻出草芽来了。 坝基底下有几处坑洼,每逢雨季就积水,泥浆混着碎石往下淌。 要是春天真来场大水…… “爹!得赶紧找村长说!” 振文一跺脚。 “对,马上去!” 林来福抓起炕上的旧棉袄裹紧小暖。 “走,这就出发!” 林富贵正扒拉碗里的红薯饭。 筷子还没放下,就见林来福一头扎进屋,怀里紧紧搂着小暖,额头上全是汗。 “来福?咋了咋了?” 他赶紧搁下碗,抹了把嘴。 筷子还夹着半块蒸红薯,滴答落下几粒米汤。 “村长!小暖又看见了!” 林来福气都喘不匀,肩膀一耸一耸,额头上的汗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话也顾不上绕弯子,鞋底蹭着门槛直打滑。 林富贵手一停,筷子尖悬在半空。 眼神立马沉下来,眉头拧成一道深沟。 “小暖,跟爷爷说说,你看见啥了?” 小暖揪着衣角,指甲把粗布袖口掐出几道白印,声音细细的。 “黄江河的水哗一下涨到天边去了……河岸裂开大口子,水冲进田里,泡塌了玉米秆,还卷走了刘婶家那堵土墙……” “啥时候的事?” 林富贵喉结动了一下。 “等草返青、桃花开的时候。” 小暖抬眼望了望窗外。 院角那棵老桃树还光秃秃的,枝杈上连个花苞都没有。 林富贵没接话,手指轻轻搓着裤缝。 他心里门儿清,这孩子不是瞎讲。 “来福!” 他忽地站起来,凳子腿刮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 “这事马上办。我今儿就去公社,把话递上去。” “可……万一没涨水呢?” 林来福皱着眉,手插进裤兜又抽出来,来回搓着掌心。 “咱这么兴师动众,人家咋看?” 林富贵摆摆手,袖口甩出一道风。 “没涨水?谢天谢地!当练兵也值。真涨了,咱没动作,人命不是纸糊的,刮风就破!” 他低头瞧着小暖,掌心温温地揉了揉她的小脑袋。 “小暖,好孩子,多亏你这张小嘴及时报信。” 小暖仰起脸,小拳头捏得紧紧的。 “村长爷爷,得加高堤坝,得备麻袋、木桩、铁锹,还得敲钟提醒大家别慌……” “对!全听你的!” 第190章 预警 林富贵咧嘴笑了,眼角堆起几道褶子。 “咱村有个活神仙坐镇,这场雨,躲得过去!” 天刚亮,林富贵脚底生风就往公社跑。 书记听完,眼皮都没眨一下,钢笔尖在纸上顿了顿,墨点晕开一小团。 “林富贵,你带回来的不是梦,是预警!” 旁人早传开了。 林家村这个丫头,睁眼能看晴雨,闭眼能知吉凶。 “钱,今天拨,人,你们自己挑,东西,按清单列,供销社优先配齐。” 书记一拍桌子。 手背青筋微凸,声音沉而有力。 “宁可防错十次,不可漏防一次!” 林富贵揣着红头文件蹽回村,一路小跑。 人群早就围满了,里三层外三层,挤得水泄不通。 “这时候修堤?地还没翻呢!” 一个戴草帽的老汉扬起下巴,手指着东边未动的冬闲田。 “发大水?哪年不是风平浪静?” 旁边穿灰布褂子的中年人撇嘴。 “小暖说的?那还磨叽啥!听她的准没错!” 后头挤出个扎辫子的姑娘,把手里刚编好的草绳往地上一甩,声音清亮。 林富贵往石碾子上一站,双脚叉开,双手撑住碾盘边缘,嗓门敞亮。 “老少爷们儿听着!小暖梦见明年开春河水翻脸。信不信由你,但工,今天就开工!公社的钱已到账,明天天一亮,全体壮劳力,扛家伙,上河岸!” 底下有人嘟囔。 “真会来水吗?” 林富贵没绕弯子,目光扫过前排每一张脸。 “水来不来,老天爷说了算,咱们动不动手,咱自己说了算!” 场子一下子静了,连风吹过谷堆的簌簌声都听得见。 “行了!明早鸡叫二遍,拿锄头的拿锄头,背筐的背筐,谁不到,扣工分!” 林富贵跳下碾子。 “散啦,该干活了!” 打那以后,林家村就转了档。 日子照过,活儿不停。 天还没大亮,河滩上就响起了哐当哐当的声响。 汉子们光着膀子,肩头汗珠滚落,扛着铁锹、大镐,一溜烟儿奔黄江河边去了。 女人孩子也没歇着。 家里灶台边、堂屋角,全堆满了防洪家当…… 小暖更是一刻不停。 她天天跟着爹林来福往河堤跑,不是去瞎逛,是去摸毛病。 蹲在堤岸上,小手往泥里一按,眼睛一闭,屏住呼吸。 “爹,这儿土太虚,踩一脚都陷。” “得再砸两遍!” 林来福立马吆喝人调头回来,抡起石夯叮咚咚猛砸一通。 “爹,那儿石头没坐稳。” 她又转头指另一处。 “水一涨,哗一下就滑下去了!” 林来福二话不说,拎着锤子带人就上。 大伙儿现在都信她的话。 为啥? 因为她嘴上说的,总比眼瞅着的还靠得住。 有回,她盯着堤上一块平平整整的地皮,皱着小眉头说:“爹,底下打洞了。” “老鼠挖的?” 林来福愣住。 “这地皮光溜溜的,哪来的洞?” 小暖小脚跺了跺。 “真有!暖暖心里咯噔了一下,里面空的,全是老鼠掏的暗道,外头看不出来!” 林来福将信将疑,叫人挥锄往下挖。 刚刨到膝盖深,哗啦。 一个大窟窿露出来! 碗口粗,横穿整个堤身! “哎哟喂!” 旁边人全惊得蹦起来。 “这要是发大水,水从这钻进去,整段堤就跟豆腐渣一样散架!” “快填!塞紧!加石头压死!” 林来福嗓子都喊劈了,带头铲泥、搬石、夯土。 事后大伙儿背脊发凉,直拍胸口。 “多亏小暖耳朵灵、心眼准啊!” “要没她这一‘听’,咱们白干半年,照样完蛋!” 打那以后,谁要是对小暖的话打个磕巴,全村人都侧目。 那可不是小孩胡咧咧,那是河堤的活探针。 除了盯河堤,林家院子也早成了防洪仓库。 林来福一趟趟从镇上扛回家伙。 编织袋、木桩、麻绳、铁钉……堆得院子中间都转不开身。 小暖天天跑来数三遍。 “袋子五十个,木头桩子三十根……” 她一边掰手指一边嘟囔。 “够不够,爹?” “差不多齐了。” 林来福擦擦汗。 “差啥咱再跑一趟。” “光咱家够不行。” 小暖仰起脸,认真得像村长开会。 “洪水来了,谁家漏一环,全村子都得泡汤。” 林来福点点头,转身就把这话塞进林富贵耳朵里。 林富贵当天就在晒场上敲锣喊人。 “各家各户听着!自己动手,粮搬高处,贵重东西扎成包,睡觉别睡死,门外一有动静,立马翻身爬起!” 几个小孩蹲在草垛后听,听见翻身爬起四个字,立刻挺直腰板,学着大人模样绷紧肩膀。 于是整个村子像滚开的粥锅,呼啦啦忙开了。 灶膛里的火没熄,铁锅还温着,可人已经不在灶前了。 张麻子踩着梯子,把三袋麦子、两缸豆子全吊上阁楼。 他胳膊粗,手腕一沉就提得起来。 两缸豆子用木杠穿过去,他肩扛一头,儿子抬另一头。 两人喘着粗气,一步步挪上阁楼木梯。 豆子倒进铺好油布的墙角。 张麻子拿扫帚把洒落的豆粒全拢进缸里,一粒没剩。 刘铁匠把风箱、铁砧、锤子裹进油布,高高挂在梁上。 何二婶缝了四个大包袱,被子衣服全塞满,就搁床头。 鞋都不脱,脚伸进去就能蹽。 缝完一个,她就往床头一放,拍拍鼓囊囊的包袱,又去缝下一个。 云棠家连鸡笼都搬了家。 挪到牛棚顶上的木架子上,鸡扑棱着翅膀,倒比人还先上岗。 云棠爹搭了三根杉木做支架。 云棠娘拎来鸡笼。 云棠抱着最胖那只芦花鸡爬上梯子。 鸡笼底板垫了干草,四角用麻绳捆牢在横木上。 云棠仰头喊。 “下来!别站梁上!” 鸡没动,反而抖了抖羽毛。 小暖站在路口看着,嘴角往上翘。 可心尖上总悬着一根线,绷得紧紧的。 大家伙儿都信她,一个个铆足劲儿干。 可心里头那根弦还是绷得紧紧的。 水要是真冲下来,这点准备,扛得住吗? 小暖半夜醒了一次。 听见窗外雨点砸在瓦上,噼啪两声就停了。 那天夜里,小暖又睡着了,梦也跟着来了。 梦里,大水真的涨了! 水位一天高过一天。 第三天早晨,河水漫过老柳树的第二根枝杈。 比上回凶多了,也快多了。 下午申时,河面泛起灰白色泡沫,接着水位猛升三寸。 但这次,堤没垮! 第191章 堤保住了 土石坝基被冲刷出几道深沟。 可坝身没塌,没裂,没歪。 几个青壮跳进齐腰深的水里,把预备好的柳枝捆抛向缺口。 柳枝沉底后卡在碎石缝里,水流顿时缓了一截。 坝体内外落差超过七尺,水压巨大。 泥浆从缝隙里汩汩渗出,但坝顶始终保持水平。 几个汉子站在坝顶,每人手里攥着一根长竹竿。 竿头绑着草把,随时准备插进冒水的孔洞里。 屋还在,地还在,人全站在坡上、桥上、老槐树杈上…… 林来福抱着小暖坐在坡顶,黄翠莲扯下门板搭成简易了望台。 小暖猛地睁眼,小手摸摸脸,嘴角早咧开了。 她坐起来,伸手揉眼睛,指尖碰到脸颊时停了一下。 然后咧开嘴,露出两颗小豁牙。 她光脚踩在地上,噔噔噔就往爹娘屋里跑。 “爹!娘!暖暖又做梦啦!” 林来福和黄翠莲腾地坐起来。 “咋了?快说!” “水来啦!铺天盖地的!” 小暖蹦跳着冲进院门,两只小手在空中用力挥舞。 “可堤拦住啦!水全被堵在外头!咱们村谁也没事!” 林来福一把把她搂进怀里,双手紧紧箍住她瘦小的肩膀。 “真没破?堤真扛住了?” “嗯!” 小暖仰起小脸,用力点头,把小胸脯拍得砰砰响。 “暖暖亲眼瞧见的!堤好好的!人也好好的!” 黄翠莲一把抱住闺女,双臂收得极紧,鼻尖一酸,眼眶瞬间发烫。 “好……太好了……咱们忙活这一冬,值了……” 第二天一早,天刚蒙蒙亮。 小暖就踮着脚爬上林富贵家的土炕,凑到他耳边,把昨夜做的梦一字不漏讲给他听。 林富贵听完,腾地从炕沿坐直身子。 “成啦!成啦!这堤,修到点子上了!” 他立在堤顶,手搭凉棚望了一圈。 “这条命线啊,救的不是几间房几亩地,是咱全村老小的命根子!” 打那以后,村里人心气儿高了,干活更带劲了。 可林富贵偏不松口。 该囤的粮照囤,一袋袋麦子、玉米堆进仓房,码得整整齐齐。 “小暖说了,水肯定来。” 他在晒场上跟大伙儿念叨。 “可梦是梦,活儿是活儿。万一水比梦里还猛呢?万一哪块石头松了呢?万一上游塌了口子呢?多留一手,心才踏实。” 众人纷纷点头。 “对!听老支书的!” 腊月风一吹,家家户户又开始蒸馒头、贴窗花。 只是今年不同。 谁剁馅儿时哼着小调,手里却不忘数一数沙包够不够。 三十晚上,林家桌上摆得满满当当。 小暖挨着爹坐一边,挨着娘坐一边。 “爹!娘!大哥!三哥!陈爷爷!” 她高高举起盛满甜汤的玻璃杯。 “暖暖祝大家新年好!吃得香,睡得稳,平平安安,一个不少!” “好!干杯!” 大伙儿齐刷刷举杯,叮当碰响一片。 林来福望着女儿的小脸,喉结动了动,却没发出声音。 “小暖啊。” 他声音轻轻的。 “你呀,是咱家的宝贝蛋,也是咱村的定心丸。” 小暖晃晃脑袋,头发上沾着两片刚飘落的柳叶。 她伸手拂掉,又把手指含在嘴里咂了咂。 “暖暖不是什么宝贝蛋。暖暖就是……心里痒痒的,好像听见啥动静了,就想告诉大伙儿一声。能帮上忙,暖暖就美得冒泡!” 振兴伸手揉乱她头发。 他蹲下身,和她平视,眼睛亮亮的。 “这就顶顶棒啦!让那么多人躲过一场大祸,妹妹比金疙瘩还金贵!” 振文立刻凑过来,把糖块儿塞进她手心。 他弯着腰,肩膀绷得紧紧的。 “对!俺妹,最牛!” 小暖被夸得直挠头。 年一过完,春天就踮着脚,慢慢溜到村口了。 今年春上老天爷特别爱哭。 上游连下三场瓢泼大雨,河水一天比一天躁,哗哗地往上漫。 林富贵天天往河边跑。 等水位挨着那条红漆画的警戒线,他立马吆喝人手排班巡堤。 小暖也缠着爹,每天蹬双旧布鞋。 她站上大柳树桩子,双手扶着树皮,瞅着底下翻滚的黄汤水。 “水还没停呢,还得再涨三天。” 真就涨了,整整三天,水又爬高了一拃多。 林富贵带着壮劳力,全蹲在堤埂上。 远处狗叫了两声,很快被水声吞掉。 “村长!水压得太狠啦!” “慌啥?” “盯死每寸土!冒水泡就吼一嗓子!” 小暖骑在林来福肩膀上,抱着他脖子,脚丫子悬在半空。 她盯着底下吼叫的河水,小手把爹的粗布衣角揪得全是褶子。 “爹,堤不会垮。” 她贴着他耳朵轻声说。 “暖暖瞧见了。” “嗯。” 林来福下巴抵住她脑门,手臂又往上托了托。 那一宿,全村灯没灭过。 狗都没叫几声,只有零星几只趴在门槛上。 河水吼了一整晚,浊浪裹着断枝碎草,撞在石头上溅起三尺高的水花。 扛了一整晚,泥墙没裂一条缝。 天边刚透出青灰,水就软了脾气。 浪头渐渐收束,水流变缓。 浑浊的水面浮起一层细密水泡,咕嘟咕嘟往下游淌。 太阳刚爬上树梢,林家村老老少少全挤在堤上。 好些人抹着眼睛,手指头抠着堤土,话都说不利索。 “稳了……真稳了……” “堤保住了!” “小暖救了咱们全家啊!” 林富贵往堤中间一站,声音响得盖过鸟叫。 “乡亲们!咱村躲过了塌天大祸!这堤是砖瓦垒的,可救命的是谁?是林家的小暖!” 他转过身,朝人群里一指。 “要不是她早几天梦到水情,早早喊咱们备沙袋、堵缺口,咱现在还在捞房梁呢!林家村的命,是小暖帮咱攥回来的!” 掌声一下炸开,怎么都停不住。 小暖埋在林来福怀里,脸颊贴着他粗布褂子。 “小暖!小暖!小暖!” 喊声一阵高过一阵,从堤头传到堤尾。 她憋了半天,才从爹胳膊缝里探出小脑袋。 眼睛眨了好几下,才细声细气地说:“大家……平平安安就好……” 那天下午,村里摆了庆功席。 林富贵捧出一面红绸旗,上面金线绣着四个字村中小神。 小暖接过旗子,指尖碰着金线有点烫,旗杆沉甸甸的。 她双手捧着才稳得住,小声嘀咕。 “村长爷爷,暖暖不是神……” 林富贵拍拍她脑袋,笑得眼角堆满皱纹。 “神是供着的,你是搂在心口暖着的。” 第192章 走投无路 四月的风一吹,满坡新绿,浓得化不开。 林家小院里的枣树抽出了鹅黄的新叶。 小暖跪坐在药田边上,膝盖压着松软的黑土,手里攥着把小铁耙,一下一下轻推松软的土。 “白芷、防风……” 她一边拨拉土一边咕哝。 “你们可得使劲长,长得硬朗些,往后救人命,就靠你们啦!” 阿黑蜷在她小腿边,耳朵一抖一抖的,活像真听懂了。 “阿黑,你说是不是?” 小暖偏过头问。 兔子当然不吱声,只拿冰凉的小鼻头往她手心蹭,蹭得她咯咯笑。 “妹妹!” 振文咋咋呼呼从堂屋冲出来。 “快出来!外头来人找你!” 小暖立马搁下耙子,甩甩手上的泥。 “谁啊?” “没见过!开铁壳车来的!” 振文眼睛亮得发烫。 “县城开来的!” 小暖怔了怔,把阿黑抱紧,麻利站起身。 院门口果然停着一辆绿皮吉普。 车轮上还沾着新鲜的黄泥点子,排气管微微冒着白气。 七八个娃围在车旁,踮脚扒车门,伸手摸车身,叽叽喳喳像一群刚出笼的麻雀。 车旁站着一女一男,穿得干干净净,一看就不是本地人。 “请问……这是林小暖家吗?” 男人瞅见兄妹俩,三步并作两步赶过来。 “对,这就是暖暖!” 振文一把把妹妹往前拽了拽。 男人当场卡壳了。 他盯着眼前这丫头。 红头绳扎着两个小揪揪,额前碎发被汗水粘着,身上是碎花小棉袄。 这哪像传说里能起死回生的小神医? 倒像是刚从灶台边跑出来的糖糕团子。 “这……这是林小暖?” 他声音发飘,不敢信。 “嗯!” 小暖眨巴眨巴眼。 “叔叔,你找暖暖,有啥事呀?” 男人张着嘴,半晌没接上话。 旁边那姑娘却咚地一声,双膝磕在地上。 “小姑娘!求你救救我爹吧!” 小暖吓得一哆嗦,手一松就把兔子塞给振文,自己扑过去托她胳膊。 “阿姨别跪别跪!快起来说话。” 女人纹丝不动,膝盖压着土,泪珠子一颗接一颗砸进泥里。 “我爹烧得昏过去三次了,县城医院说没招儿了……听说你瞧病特别灵,连夜踩油门冲来的……求你去看看他吧……” 小暖力气小,拽不动,急得直跺左脚。 “阿姨你先站起来呀!咱站着说,站着说行不行?” 她的小手紧紧攥着杨桂芳的胳膊。 振文也赶紧蹲下搭把手。 两人一左一右,才把她硬生生搀了起来。 杨桂芳的膝盖打颤,鞋底在泥地上拖出两道浅浅的印子。 男人抹了把脸,叹口气。 “姑娘,我姓杨,叫杨茂福,在县城运输公司上班。这是我亲妹子,杨桂芳。她爹,也就是我岳父,躺床上整整一个来月了。县城看了,市里也跑了,连专家都请了两回……还是越拖越沉……” 他喉咙动了动,声音有点哑。 “实在走投无路了,听见人家说林家村有个神医,专治那些老大夫摇头的病……我们顾不上想那么多,就来了。” 话音落下,他抬起手背蹭了蹭鼻翼。 小暖没插话,安安静静听着,小脸绷得有点紧。 杨家兄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也不敢出声。 僵持了好一阵子,小暖才慢慢睁开眼。 “那个爷爷是不是老捂着肚子?疼得直不起腰,饭一吃就吐,人都快成竹竿了?” 杨桂芳一下子睁圆了眼睛。 “哎哟!可不就是嘛!你怎么一眼就瞅准了?” “暖暖心里能摸到,”小暖轻轻按了按自己小肚子。 “他肚子里卡了个硬疙瘩,圆溜溜的,所以啥也咽不下去。” “卡住了?” 杨茂福急得往前凑。 “啥玩意儿卡着?医院照来照去,只说胃里有个影子,模模糊糊的,非动刀子才能弄清。可我爸,哦不,我岳父身子骨太虚,躺上手术台怕都撑不住……” 小暖歪头琢磨了几秒,转身拔腿就往屋里冲。 “你们先别急!暖暖找陈爷爷问问!” 陈老大夫正坐在堂屋摇椅上翻一本旧书。 听见院门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 他抬眼一瞥,见小暖风风火火闯进来,顺手合上书本。 “哟,咱们小暖咋跑得跟兔子似的?” “陈爷爷!有个爷爷病得厉害,肚子硬邦邦的,饭吃不下,药喝不进,他闺女差点给暖暖磕头……” 小暖一边说一边扶着门框喘气。 “暖暖该咋办呀?” 陈老大夫没马上答话。 他伸手拄住拐杖,双脚稳稳落地,缓步站起身。 “走,领老叔瞧瞧去。” 院门口,杨家兄妹踮着脚张望。 一看见白发齐整的老大夫出来,赶紧围上来。 “老先生,您是……” “免贵姓陈,干了一辈子赤脚医生。” 陈老大夫摆摆手。 “病人咋样?从头说。” 杨茂福忙开口。 “六十三岁,一个半月前就开始胃胀胃疼,吃口馒头就反酸水,喝口水都打嗝。体重眼瞅着往下掉,现在连九十斤都不到了。” “县里市里跑了三趟,b超ct全做过,都说胃里长了个东西,但具体是啥,谁也不敢打包票。医生讲得很直白,老人家心肺不行,开刀风险太大,只能吊水、吃药、养着,结果越养越蔫,再拖几天,怕是……” 话没说完,陈老大夫眉头已经拧成了疙瘩。 他转头问小暖。 “小暖,你心里那股劲儿咋说?” 小暖闭眼静了会儿。 再睁眼时语气特别笃定。 “不是肿瘤,也不是脓包。是个实心球,滑溜溜的,硬得像块小石头,但它不是天生的,是吃进去的东西,越堆越硬,最后变出来的。” “积食成石?” 陈老大夫一手捻须,指腹在胡须上缓慢摩挲。 “《本草纲目》提过这档子事,饭食闷在胃里太久,结成团块,久而久之就活成了石瘕。要是真这样,倒还有救。” 他面向杨家兄妹。 “老叔给你们配一副方子,主打一味药,鸡内金。但得挑最老的母鸡,起码养满三年,取它胃里那层黄亮亮的厚皮,烤干碾成粉,用温热的黄酒送下去。” “鸡内金?” 杨桂芳一愣,眼睛睁大了一点。 “就是鸡胗上那层软乎乎的黄膜?摸起来有点韧,刮下来还带点油光?” “对喽。” 陈老大夫笑着点头,手在药柜上轻轻拍了两下。 第193章 救人是本分 “这东西专治肚子里的死疙瘩,化食、软坚、通路,正好对上这病根。用对了,能帮人把堵住的气机一点点推开。” “可……三年以上的母鸡?” 杨茂福挠头,手指插进头发里来回搓了几下。 “这年头,谁还留着老母鸡不宰啊?下了两年蛋,差不多就送进锅里了。再老些,肉又柴又硬,卖都卖不动。” 小暖忽然拍手,手掌拍得啪啪响。 “有啦!何二婶家就有!她那只大芦花鸡,毛都灰扑扑的了,下蛋比鸭蛋还大一圈!我前天还在她家院墙外听见咯咯哒的声音,响得震耳朵!” “可不是!” 振文也一拍大腿,膝盖猛地往上弹了一下。 “我都见过!何二婶当菩萨供着呢,连鸡笼钥匙都自己揣兜里,谁想靠近都瞪眼!” 小暖撒丫子就往外跑,布鞋底拍在地上咚咚响。 “暖暖这就找二婶借鸡去!” 她一溜烟冲进何二婶家院子时,何二婶正蹲在鸡笼边撒玉米粒。 小暖气都还没喘匀。 话刚出口,二婶立马拍大腿,手心拍得通红。 “中!杀!救人要紧,鸡算啥?养十年的我也宰!” 真就抓出那只毛色发亮、咕咕叫了四年多的芦花大公鸡,麻利地拧脖子、放血、开膛。 鸡肫剥出来,清水一遍遍淘干净,淘到水不再浑浊,架在小铁锅上小火烘。 烤得干干脆脆,再用擀面杖碾成灰白色的细粉。 碾完过一遍细筛,只留最匀的那层。 小暖拿块旧蓝布缝了个小口袋。 针脚歪歪扭扭,但口子扎得结结实实。 把粉装进去,又照着陈老大夫写的单子,去药柜里扒拉出山楂片、陈皮丝和几粒焦麦芽,一股脑混匀,拎着就往杨家门口跑。 “叔叔阿姨,给老爷爷吃。” 她踮脚把布袋塞进杨桂芳手里。 “一天早晚各一小勺,兑点温热的黄酒送下去。先吃三天,暖暖再瞧瞧效果。” 杨桂芳接过去,手指直打颤。 小暖早盯准了,小手噌一下拽住她胳膊。 “阿姨停!暖暖最怕人跪,看着心慌!” 杨桂芳破涕为笑,眼泪鼻涕一起流。 “哎哟,好,不跪,谢谢你啊,小菩萨……” 杨茂福从吉普车副驾掏出一叠皱巴巴的钞票。 他朝小暖手里塞。 “姑娘,这是药钱,你收着。” 小暖小手背到身后,手指紧紧攥住衣角。 “不要。老爷爷能下床、能喝汤,暖暖心里就甜丝丝的。” “这可不行……” “就是不行!” 她小脸绷得紧紧的,眉头微微皱起。 “陈爷爷讲过,救人是本分,不是买卖。暖暖虽然没穿白大褂,可道理一样通。 帮人,不能伸手要钱。” 杨家两兄妹全愣住了。 见过抢红包的,见过讨价还价的。 还真没见过六岁娃娃,看见一沓钱往眼前递,眼皮都不眨一下就推回来。 杨桂芳低头看看妹妹攥紧的小拳头。 杨茂福眼圈一下子红了。 他把钱仔细叠好,一张压一张,再慢慢塞回裤子右后口袋,声音有点哑。 “姑娘,这份恩情,我们杨家记死啦!等我老丈身子骨硬朗了,全家提着礼物来磕头!” “嗯!” 小暖脆生生应着,还踮脚挥挥手。 “叔叔阿姨慢点开,路上别急!” 吉普车突突开走,排气管喷出几股灰白烟气,尾巴后卷起一大片土雾。 黄褐色的尘土在阳光里翻腾,慢慢散开,又沉落。 振文靠着院门站着,压低嗓音问。 “妹妹,真不要啊?那可是好多张十块的!” “整整齐齐,一共三十六张。” 小暖仰起小脸,额头上沁出细小的汗珠。 “不要。钱,明天还能挣;人,错过今天,就找不回来了。” 振文望着妹妹被阳光照得发亮的额角。 突然觉得,小豆丁妹妹心里揣着的明白劲儿,比村里好多扛锄头的大人还敞亮。 三天后,那辆绿皮吉普又来了。 这次车门一开,跳下来的是杨桂芳,还有个穿着洗得发白蓝布衫的瘦老头。 老人被闺女半扶半搀着,人还是精瘦,但脸上有了血色。 “小姑娘哎!” 杨桂芳一见小暖,嗓子就发哽。 “我爸今早自己喝了两碗小米粥!还说饿!吐的事,早断根啦!” 老爷子颤巍巍往前挪两步,弓着腰就想鞠躬。 小暖一个箭步窜过去,两只小手托住他胳膊肘。 “爷爷别弯腰!暖暖会矮一截的!” 老人抬起脸,仔细端详着眼前这个脸蛋圆嘟嘟的小丫头。 他嘴唇抖了半天,老泪哗地涌出来。 “娃啊……是你把我从阎王爷手里抢回来的……医院大夫都说没救了……是你……是你那包药,真管用啊……” 小暖摇摇头,小手悄悄把老人袖口往上捋了捋,露出底下青紫色的静脉和浮肿的手背。 “是爷爷底子厚实,药才站得住脚。暖暖嘛……就搭了把手,小事一件。” 她转身跑进屋,捧出一个纸包,纸包边角微微泛黄,用麻绳仔细扎紧。 “爷爷,第二包药,再吃七天。吃完就能啃馒头啦,不过现在还得吃烂糊的、清谈的,比如蛋羹、软面条,千万别碰肥肉、炸货!要是吃了,胃里会立刻疼起来,药劲儿也压不住。” 老人哆哆嗦嗦接过药包,手指直打颤。 “闺女啊……你咋还懂这个?谁教你的?你才多大?” “是陈爷爷手把手教的。” 小暖仰起小脸,额前一缕碎发垂下来。 “暖暖年纪小,学得还不全乎。上回抓错了一味药,陈爷爷让我抄了三遍《药性赋》,还罚我蹲了半个时辰马步。” “还不全乎……” 老人嘴里反复念叨,声音越来越低。 “可就这点本事,硬是把我从鬼门关拽回来了……三天前我还吐了四次血,夜里疼得睡不着,靠咬被角忍着……可就这点本事……” 他猛地从棉袄里层摸出个红纸包,纸面已经磨得起了毛边,二话不说往小暖小手里塞。 “拿着!必须拿着!这是爷爷的心意,你不收下,我晚上都合不上眼!” 小暖直往后缩胳膊,脚尖点着地,身子歪向门框。 “不要不要……真不要!暖暖给爷爷看病,是陈爷爷交代的任务,不能要钱!” “小暖,长辈递的东西,别推脱。袁老先生是真惦记你,你就安心收着吧。” 小暖这才小心捏住红包,规规矩矩弯腰鞠了个躬。 “谢谢爷爷!” 第194章 小灵童 老人赶紧托住她胳膊扶起来,鼻子一酸,眼泪又涌上来了。 “该说谢谢的是我啊……我活到七十三岁,头一回信命,也头一回不信命。” 那天,杨家父女留在林家吃了饭。 饭桌上,老人讲起自己这三天。 胃不烧心了,也不翻江倒海地疼了,今儿早上居然喝下小半碗小米粥! 来前刚在县医院拍了片子。 胃里那团东西,眼见着瘪下去一大块。 连何院长都直咂舌,说跟变戏法似的。 “何院长说,要是这方子能给大伙用上,多少人能活命啊!” 老人忍不住叹气,声音低沉。 陈老大夫捻着胡子笑笑。 “药不是万能钥匙,对得上症才灵;不对路子,再好的方子也是白搭。看病嘛,得一人一方,看人下菜碟。” “对对对!您说得太是了!” 老人一个劲点头,像小鸡啄米。 临出门,杨桂芳攥着小暖的手舍不得松开。 “小暖,以后阿姨能常来串门不?” 她低头看着孩子,嗓音软软的。 “当然能!” 小暖脆生生答应。 “阿姨来,暖暖高兴!” 她仰起脸,嘴角咧得很大,露出两颗刚换的新牙。 “那……阿姨给你捎城里最香的糖糕,还有印着小兔子的花布……” 杨桂芳边说边从布包里摸出半块糖糕。 剥开油纸,凑近小暖鼻子底下晃了晃。 小暖晃晃脑袋。 “不用带东西。阿姨人来,暖暖就笑开花啦!” 她伸出食指,点点自己的脸颊,又踮起脚尖,在杨桂芳手背上快速拍了三下。 杨桂芳鼻子一酸,蹲下来一把搂住小暖。 她下巴抵着小暖头顶,呼吸沉了一瞬,右手一下一下抚着孩子的后背。 吉普车突突开远了。 小暖站在院门口,小手高高举着,使劲挥呀挥。 她脚跟踮得很高,挥到第三下时,突然转头喊了一声。 “振文哥,车尾巴冒烟啦!” “妹妹,你又拉回一条命。” 振文轻声说。 “是陈爷爷救的。” 小暖眨眨眼,一本正经。 “暖暖就跑个腿,递个药。” 她说完歪了歪头,又补了一句。 “还帮爷爷脱了外衣,晾在竹竿上。” “可那个不对劲的地方,陈爷爷可没摸出来。” 振文把声音压得更低了些,语气里没有疑问,只有一点确认般的停顿。 小暖歪头想了几秒,点点头。 “嗯……那就算咱俩一块儿找着的,一块儿治好的。” “对喽,合力干的。” 振文揉揉她头发,笑了。 半夜,小暖睁着眼躺床上,翻来覆去像烙饼。 她悄悄爬起来。 点亮油灯,翻开图画本,铅笔沙沙动起来。 画里有位瘦瘦的爷爷,被女儿搀着,站在林家院里。 小暖自己穿着蓝布衫,站在他们对面,双手捧着个小纸包…… 画完,她在底下歪歪扭扭写了一行字。 “今天帮一个爷爷治病。爷爷不疼了。暖暖心里甜甜的。” 写完,她托着腮看画,咯咯笑出声。 窗外,月光像一勺温水,轻轻泼在她脸上。 她忽地坐直身子,仰头望着窗外的月亮,小声嘀咕。 “月亮月亮,你可得盯着点哦,让那个爷爷有力气,快点吃饭香,快点走路稳……” 月亮挂在天上,一动不动,始终悬在村口老槐树的斜上方。 半个月过去。 杨家那辆旧吉普又来了。 这已经是第三趟。 这次车上跳下来三个人。 杨桂芳、他闺女,还有一位穿白褂子的男人。 “小暖。” 杨桂芳老远就招手。 “快过来!这位是何院长,专程来看你的!” 何院长笑呵呵走到小暖跟前,弯下腰,平视着她,上下打量这个小灵童。 “小朋友,你是林小暖?” “嗯!暖暖就是暖暖。” 她歪头一笑,眼睛扑闪扑闪。 何院长乐了。 “袁老爷子那次吃的药方,我们全院翻来覆去琢磨过。真管用!专治肚子里面结石头那种病。现在早就在全院用上了,救了不下五个病人。” 小暖一听,小脸立马绽开一朵花。 “呀?真的啊?太棒啦!” “千真万确。” 何院长点头,语气特别实诚。 “今天来啊,一是给你鞠个躬,二是想跟你商量个事儿,你愿不愿意,和我们医院搭把手?” “搭把手?” 小暖眨巴眼,没咋听懂,手指绕着辫梢轻轻捻了捻。 “说白了就是……” 何院长挠挠后脑勺。 “你心里头冒出来的感觉,比如病人哪里不对劲……这些你都告诉我们。咱们一块儿动脑子,西医查、你来摸,联手把病搞定。” 小暖托着腮帮子想了几秒,随后点点头。 “行!只要能让人舒服点,暖暖都愿意试。” 何院长当场拍了下大腿。 “好样的!” 他转身回车里,抱出一个大纸箱。 箱体硬挺,印着模糊的“儿童读物专供”字样,里头全是新书。 “这是医院的一点心意,谢你帮的大忙!” 小暖眼睛一下亮得像星星,嘴上却赶紧摆手。 “院长伯伯,这也太多啦……” “不多不多!” 何院长摆摆手,口气很认真。 “你救的是人命,这点东西,连个零头都不够。” 他弯下腰,把纸包往前推了推,又补充道:“小暖,你帮医院看了多少回?你自己数过没有?” 打那以后,小暖和县医院就算绑在了一起。 医院派来的人,每次进门都先敲三下门,再轻轻推开门缝,探进半个身子打招呼。 每回来,他们都会把本子摊开放在小暖面前的矮桌上,再把椅子拉近一点。 “小暖,这次这个,我们实在拿不准……” 隔一阵子,医院就派医生上门,手里拎着厚厚的病历本,专挑最难啃的病例请小暖帮着听听。 小暖每次都很郑重,盘腿坐好,闭紧眼睛,小手轻轻搭在膝盖上。 安静几秒钟,再慢慢开口。 “阿姨肚脐右边疼,是胀气顶的……” “爷爷心口发闷,像被棉花塞住了,要查查血……” “那个哥哥嗓子哑,不是发炎,是声带长了个小东西……” 医生们照她说的方向去查,再配上b超、验血、ct,十次里有八九次,准得吓人。 风声一传开,找上门的人就多了。 本乡的、隔壁镇的、连市里都有人托关系递条子。 可林家人护得紧。 黄翠莲每天清早起来第一件事,就是把院门插销扣死,只留一条缝通风。 第195章 金钥匙 她坐在堂屋门口的小凳上,手里纳着鞋底,眼睛盯着院门方向。 谁来了,她先问一句。 “有医院盖章的单子吗?” 没有单子的,她摇摇头,连门槛都不让迈。 单子不合格的,她当场退回。 黄翠莲定下死规矩。 一天只接三人。 不许排队,不许空手来。 只收医院盖章转来的疑难单子,其余一概不接。 到了第三个,她便把木板翻过去。 有人求她破例,说孩子高烧抽搐,她只摆摆手。 “去医院,现在就去,我让老林骑车送你们。” “娃才多大?身子骨还没长结实呢。” 她见谁劝谁。 “累坏了,我可不答应。” 她给小暖煮蛋羹,放三颗蛋,搅得特别匀,上面撒一层虾皮。 每天中午,她掐着时间喊小暖午睡,铺好凉席,放下蚊帐。 等小暖躺下,她才端着针线筐坐到床边,一边补衣服一边守着。 小暖自己倒是一点不嫌烦。 她从不嚷累,也不抱怨时间长。 闭上眼,静一静,再睁眼,清清楚楚把感觉说出。 一天,市里来了个穿白大褂的医生,蹲下来,笑眯眯地问小暖。 “小朋友,你这本事,打小就有啦?” 小暖歪着头琢磨了一下。 “暖暖也不太清楚。反正……一有事儿,心里就咯噔一下,像耳朵突然竖起来了。” 她顿了顿,抬起右手,指着自己的太阳穴。 “就这儿,跳一下,然后脑子里就冒出话来了。” 她眨眨眼,又补了一句。 “不是想出来的,是它自己冒出来的。” “那你想让它来,它就来吗?” “不来!” 小暖把小手摇得像拨浪鼓。 “它爱什么时候冒出来,就什么时候冒出来。夜里做梦它能敲门,大白天晒太阳它也敢插队。” 她抿了抿嘴,忽然抬高一点声音。 “上回我正吃糖,它啪一下就来了,把我嘴里那块麦芽糖都吓掉了。” 她低头看看自己的手心,又抬头,认真地说:“它不听我话,我也不管它。” 医生长舒一口气,直拍大腿。 “哎哟,这哪是运气好啊,简直是老天爷偷偷塞给你的金钥匙!” 陈老大夫捻着胡子,慢悠悠开口。 “《灵枢》里讲过,高明的大夫,先得管住自己的心神。小暖这状态,就跟那守神一个调调。不过嘛,再好的种子,不浇水不锄草,也长不成大树。光有感觉不行,得把感觉变成功夫,把功夫练成习惯。” “陈爷爷说得对!” 小暖坐得笔直,小脸绷得认真。 “暖暖要多念书,多记药名,多摸药材,将来才扛得起这份活儿。” 打那以后,她看书比以前还起劲儿。 字不认识? 查! 道理绕不过去? 问! 谁在旁边,她就拉住谁问个明白。 有时正看得入神,她忽然咦一声。 “这一页说错了。这个病呀,该换一味药才对。” 振文不信:“还能写错?” 他皱着眉凑近细看,又翻前几页对照。 “写书的是人,人哪有不打盹儿、不走神的?” 小暖眼珠子亮亮的。 “暖暖心里叮一下的感觉,跟纸上写的,压根儿不是一回事。” 后来一试,好多回,果真让她蒙对了。 不对,是想对了。 陈老大夫让药童按她的改法抓药,煎出来服下去,病人当天退热。 何院长挑出两个疑难病例,她对着旧方琢磨半天。 添减两味,第二天查房时果然见效。 何院长听人一讲,直摇头叹气。 “这孩子根本没按课本学医,她是拿心当听诊器啊!她这一感觉,比不少医生翻半辈子病例还准。别人靠经验堆,她靠身体记,别人靠推演算,她靠本能接。” 那天快黄昏了。 小暖坐在老枣树底下,怀里搂着阿黑,手里摊开一本画着草药的小册子。 枣树影子斜斜铺在青砖地上。 风一吹,晃动的光斑在她手背上跳。 “阿黑你看,这根甜甜的棍棍叫甘草,药柜里的和事佬,这根黑黑苦苦的条条是黄连……” 她逐字指着图下小楷注释。 阿黑听不懂,只把毛茸茸的脑袋往她手心里拱,蹭得她咯咯笑。 振文拎着搪瓷缸子晃过来,挨着妹妹坐下。 “妹,你以后想穿白大褂当大夫不?” 缸子里飘着几片菊花,水色微黄。 小暖眨眨眼:“暖暖没想那么远。暖暖就盼着,谁难受了,喊一声,她就能搭把手。” “那现在呢?给爷爷煎药、帮医生理思路,算不算搭把手?” “当然算!” 她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帮一个,是帮,帮十个,也是帮。” 她顿了顿,声音轻下来。 “三哥,暖暖有时候偷偷想,要是能把病痛全赶跑,让大家天天吃得香、睡得稳、笑得响,该多好啊。” 振文乐了。 “那你可真成活菩萨啦!” “暖暖不是菩萨。” 她低头摸摸阿黑的背。 “暖暖就是暖暖。但暖暖愿意一天天学,一点点练,慢慢把小手变大,好牵更多人的手。” 六月底的太阳毒得很。 知了趴在树杈上,扯着嗓子喊热。 林家小院里,小暖蹲在药苗边,掰一小片黄瓜,举到阿黑鼻子前。 阿黑蹲得乖乖的,两只前爪捧着黄瓜,小嘴咔嚓咔嚓,嚼得腮帮子直抖。 “阿黑,慢点儿嚼,没人抢!” 小暖笑着揉揉它软乎乎的耳朵。 振文推开屋门,手捧一只蓝边搪瓷缸。 “妹妹,润润嗓子,别晒蔫儿了!” 小暖伸手接过,抿了一小口。 忽地一激灵,脑袋歪向一边。 “三哥,你听!” “听啥?” “有车响!是那种轰隆隆的大铁家伙!” 振文立马屏住气,侧耳细听。 果然,远处嗡嗡的声音由远及近。 “是军用大卡车!” 振文眼睛刷地亮起来。 “莫非……二哥回来了?” 小暖一下弹起来,一把抄起怀里的阿黑兔,拔腿就往院外冲。 “二哥来啦!二哥回来啦!” 院门外,一辆墨绿涂装的卡车正缓缓刹在村口老槐树底下。 车轮还没停稳,一个穿旧军装的高个子青年,已经麻利跳下车来。 “小暖!” “二哥!” 小暖抱紧兔子,两条小短腿撒欢狂奔。 阿黑被颠得耳朵直晃,居然乖乖缩着没挣脱。 振武张开双臂迎上去,一把将她兜腰抱起,原地转了三圈。 “可想死二哥啦!” 小暖搂紧他脖子,小脸蛋蹭着他下巴。 “暖暖也想!每天都在数日子!” 振武放下她,蹲下身,上上下下打量。 第196章 平安回来就好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空米缸半夜长粮,我家养了小财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197章 熟门熟路 “不压!” 小暖脑袋摇得像拨浪鼓。 “轻飘飘的,跟没背似的。” 其实呢,空包拎手里都有点坠手。 拎久了手腕发酸,两三斤是实打实的。 但她心里头热乎,背上它就像贴着二哥的手掌心。 饭碗一推。 振武说要串串门,瞅瞅村里老少爷们儿近况。 小暖立马举手。 “暖暖领路!熟门熟路!” 她攥紧二哥的手,指节微微发白,昂着头走在前头。 “二哥,这是张爷爷家!” “二哥,刘伯伯家铁匠铺!” “二哥,何二婶家窗台上那只小兔窝,是她一针一线缝的!” 每路过一户,她就下意识挺起小腰板。 “哎哟喂,我们小暖换新书包啦?” 何二婶隔着篱笆就喊开了。 “嗯!” 小暖仰起脸,眼睛亮晶晶的,睫毛一眨一眨。 “二哥送我的!” “啧啧,真精神!棱还是部队用的那种呢!” “对!后头还绣着字呢,为人民服务。” 她踮起脚尖,把书包往后扯了扯,好让那行红字更清楚些。 何二婶乐得合不拢嘴,弯腰捏捏她的小耳朵。 “咱们小暖以后准是个好苗子,专干实事儿的!” “嗯!” 小暖用力点头,辫梢都跟着甩,两根小辫子在脑后一晃一晃。 她带二哥逛了半拉村子。 见人打招呼,顺带亮一下书包,跟秀宝贝似的。 振武看她那股子劲儿,心里跟喝了蜜似的甜。 他哪能不懂? “嘿,真这么稀罕这书包?” “稀罕!” 小暖拍着包带子,声音脆生生的。 “比啥都稀罕!” “那……上次给你那枚小军功章呢?” 她歪头想了会儿,小手托着下巴,特别郑重地说。 “那枚也爱,可这个更宝贝。为啥?它天天跟着我,我能天天摸到,天天看见。” 振武鼻子一热,二话不说把她捞起来搂进怀里。 “等哥下次探亲,给你换个更大号的!” “不要不要!” 小暖赶紧摆手,两只小手在空中挥得飞快。 “就这个好,大小刚刚好。二哥的钱,得留着买肉吃、买厚棉袄!” “哥有补贴,宽裕得很。” “不行不行!” 她小脸绷得紧紧的,眉头微微皱着。 “部队里风吹日晒,二哥得吃饱,穿暖,睡踏实。暖暖一个就够了,真的!” 振武低头看着妹妹的小脸蛋,喉头一紧,差点没说出话来。 下午。 振武几个当兵时一起摸爬滚打的兄弟,都是本县人。 约好回县城见个面、唠唠嗑。 振武转头问小暖。 “妹妹,去县城逛逛不?” “想去!” 小暖眼睛一下子亮起来。 可刚说完就缩了缩脖子。 “可……可暖暖背着书包去,别人会不会笑话我土气啊?” “瞎说啥呢?” 振武乐了,嘴角往上翘得高高的。 “新书包多神气!背出去是露脸的事儿!” 小暖这才松口气,肩膀一松,胸口起伏慢了下来,笑嘻嘻跳上卡车。 紧紧挨着二哥坐好,小腿悬在半空轻轻晃着。 进了县城,振武先领她到战友家打了声招呼。 战友媳妇端出糖水招待,小暖抿了一小口就放下碗。 振武笑着跟人家道了谢,接着牵起她的手,慢悠悠往街上溜达。 这地儿比镇上敞亮多了。 马路宽得能并排走四辆牛车。 小暖手心都冒汗了,黏糊糊的。 路过百货大楼,振武指指门口,手指伸得直直的。 “走,妹妹,咱进去瞅瞅,有啥顺眼的就挑一个。” 小暖摇摇头,脑袋晃得快,辫梢甩到了耳朵边。 “暖暖啥都不缺,家里都有。” “就进去转转,不买也行嘛。” 振武声音软和,说完还轻轻捏了捏她的小手指。 一进门,货架上花花绿绿,啥都有。 小暖看得直眨眼,但光看不说话,也不伸手,只把二哥的手攥得更紧了些。 走到卖文具那块儿,她忽然停住脚步。 三十六支! 颜色又鲜又亮,比大哥送她的那套还多出好几种。 “这盒喜欢不?” 振武笑着问,下巴朝柜台点了点。 小暖赶紧摆手,手指张开,手背朝外,连摇了三四下。 “不要不要,大哥早给暖暖买了。” “那套是大哥的心意,这个是二哥的心意呀。” 振武扭头对售货员说。 “大姐,铅笔咋卖?” “两块五。” 振武立马掏钱,手刚伸进衣兜,小暖一把拽住他手腕。 “二哥,别买……” “咋啦?” 振武停下动作,低头看着她。 “太贵啦……” “两块五,能换一篮子红薯,够咱吃好几天了……” 振武蹲下来,膝盖碰着地,平视着她的眼睛。 “小暖,二哥在部队拿的津贴,就是干这个用的,给家里添点东西,你收下,二哥心里才真正踏实、才真高兴。” 小暖咬着嘴唇想了想,嘴唇上留下两道浅浅的印子,终于点点头。 “那……那暖暖就收下。谢谢二哥!” 售货员麻利包好,纸包四角折得齐整,系上麻绳,递给小暖。 她两只小手接过来,抱在怀里,又轻轻塞进书包最里面。 “二哥,书包现在鼓鼓囊囊的,快装不下啦!” 出了百货楼,振武带她直奔冷饮摊。 摊主正用长木勺搅动铁桶里的绿豆汤。 水汽混着甜香往上冒。 他买了两支绿豆冰棍,递给她一支。 两人坐在街边青石阶上,青石被太阳晒得微烫。 街上来往的人不少。 “二哥,你啥时候归队啊?” “还有五天。” 小暖低头数手指。 “还有五天呢。” 她数完又翻过手心重新数了一遍。 “舍不得?” “嗯……” 她声音软软的,尾音拖得极轻。 “二哥走了,暖暖天天都想。” “二哥也想你。” 振武伸手揉揉她头发。 “可我是穿军装的人,得守边疆、护大家。你在家里要乖乖听爸妈话,把字写工整,把书念明白。等二哥回来,要看进步,不能骗人哦!” “嗯!暖暖肯定进步!” 她用力点头,小辫子都跟着晃。 回村的路上。 小暖靠在二哥肩上,脑袋一点一点,眼皮越来越沉。 振武放慢脚步,任她靠着,左手轻轻扶住她后背。 书包牢牢抱在怀里,那盒彩铅安安稳稳躺在里头。 梦里,她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 背上那个旧军绿书包,蹦蹦跳跳走进校门。 校门口那棵老槐树开着花,香味淡淡的。 下课铃一响,她立马和大伙儿跑出教室。 第198章 银锁 放学铃又叮当响起来,她麻利地收拾好铅笔盒和练习本,把书包往肩上一挎,蹦跶着往家赶。 日子过得亮堂堂的。 往后那几天,小暖的书包就跟长在身上似的。 连阿黑都摸清了门道。 每天一到傍晚,就自动蹲在书包边,尾巴一圈圈绕着包带,呼噜呼噜睡过去。 有天晌午。 云棠甩着两条辫子溜达过来。 她一眼瞧见小暖又把书包搂在怀里,纳闷地凑近。 “哎哟,小暖妹,你这包不沉啊?咋一天到晚不撒手呢?” “不沉!” 小暖把包带往肩膀上提了提。 “是二哥挑的,背上它,就像二哥牵着我的手走路。” 五天眨眼就没了影儿。 振武要归队了。 那天凌晨天刚擦亮,小暖就醒了。 她一溜小跑站到院门口的老槐树底下。 振武推开堂屋门走出来,一身挺括的军装,衣领扣得严实。 他抬头看见妹妹站在那儿,心口猛地一热。 “暖暖,二哥要走了。” 她点点头,嘴巴抿成一条线,没吭声。 振武快步上前,蹲下来,张开胳膊把她紧紧裹进怀里。 “二哥,啥时候再回来呀?” “过年!争取踩着鞭炮声踏进家门!” “那……那暖暖在家数日子,等你!” “好!” 他转身迈开大步,朝着村口走去。 村口老柳树旁,一辆绿漆卡车正突突地打着盹。 小暖站在门口。 她没掉眼泪。 二哥是穿军装的战士,扛枪守边防的人。 可她把脸埋进书包盖子,额头抵着帆布。 “书包呀,二哥去远方啦……你别走,陪着暖暖行不行?” 书包当然不会开口应她。 但她心里明镜似的。 她抽出画本,舔了舔铅笔尖。 舌尖尝到一点木屑味,认真画起来。 一个戴军帽的大哥哥,站在矮墙边。 一个小女孩扎羊角辫,胸前挂着那个书包,仰着小脸望哥哥。 画完,她在纸底下歪歪扭扭描字,笔画粗粗细细。 “二哥回家,暖暖乐开花。二哥出发,暖暖不害怕。二哥走啦,暖暖等他过年回家!” 写完,她托着腮看了半天。 突然咧嘴一笑,酒窝深得能盛住阳光。 窗外,太阳爬上东边屋檐,金光哗啦啦淌进窗台,把桌角染成一片暖黄。 她合上画本。 啪一声扣进书包里,书页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拎起包就往外冲,辫梢甩得飞快。 “云棠姐!快看快看,暖暖背着书包,是不是像模像样的学生啦?” “像!太像啦!” 云棠一把拉住她的手。 “等九月开学铃一响,咱俩手拉手进校门!” “嗯!” 小暖举起三根手指,大声喊。 “拉钩!” 林家小院里。 小暖蹲在枣树荫下,影子缩成一小团,贴在青砖地上。 她把阿黑轻轻抱上膝盖,掏出一把木梳,慢悠悠地顺着它的背毛往下理。 阿黑舒服得直哼唧,喉咙里滚出低低的咕噜声。 它尾巴尖微微颤了颤,又彻底松懈下来。 “阿黑呀,今儿你毛油光水滑的。” 小暖梳子停在它后颈处,轻轻按了按。 “是不是听说待会去镇上赶集,开心得尾巴都翘上天啦?” 振文推门出来,听见这话噗嗤乐了。 “小妹,兔子又不会看路,咋去镇上?” “会的!” 小暖挺起小胸脯,下巴抬高一点,声音更亮了。 “阿黑可灵了,我说啥它都听明白!” “行行行,阿黑最机灵。” 振文蹲下身子,轻轻揉了揉兔子耳朵。 “可今儿要去镇上,真不能捎它。人挤人,一不留神就钻没影了!” 小暖歪头琢磨两秒,睫毛轻轻眨了几下,乖乖点头。 “那成!阿黑在家守家,暖暖回来给你叼根胡萝卜!” 她把兔子放进草窝,拍拍裤子上沾的绒毛。 一扭头,瞅见爹从堂屋迈出来,手里攥着个小布包。 “爹,您拿的啥呀?” 小暖噔噔跑过去,鞋底踩在泥地上留下两个浅浅的印子。 林来福弯腰蹲下,一层层掀开布包。 布角叠得整整齐齐,动作很慢。 里头躺着一枚银锁。 巴掌心那么大,亮晶晶的。 小暖凑近瞅,小指头小心碰了碰,指尖传来微凉的触感。 “哇……真好看!爹,这是啥宝贝?” “这个啊……” 林来福嗓子轻了轻。 “是你刚生下来就戴在身上的东西。” “暖暖刚出生就有它?” 小暖睁圆眼睛,瞳孔映着银光。 “我咋一点儿都想不起来?” “你那时候才丁点大,连奶瓶都抱不稳,记啥呀?” 林来福摊开手掌,银锁静静躺在他粗粝的掌心里。 “是你亲爹娘给你留下的。” 小暖一下僵住了。 她平时很少琢磨亲爹娘这三个字。 可她也清楚,自己是捡来的。 “爹……” 她嗓子眼有点发干。 “那我的亲爹亲娘……长啥样呀?” 林来福摇摇头。 “爹没见过。抱你回来时,就一个小被子,一根红绳系着这银锁。别的,啥也没剩下。” 他顿了顿,从怀里掏出一块叠得方正的粗布,一层层打开,露出那枚银锁。 “常安。” 林来福慢慢念。 小暖盯着那枚银锁,觉得它沉甸甸的,不光是银子的分量。 “爹,这两个字念啥?” 她用指甲尖点了点。 “常安。” 林来福慢慢念。 “常安……”小暖舌尖轻轻绕了绕。 “是叫暖暖的名字不?” “兴许是,也兴许不是。” 林来福搓了搓手。 “可能是你爹娘的名字缩写,也可能就是一句盼头。爹说不准。” 他停了停,低头看着闺女绷紧的小脸。 “小暖,爹琢磨着,明天去县城,找位老银匠看看。这种老物件,懂行的人一瞧就知道来历。万一……能摸到你亲爹娘的边儿呢?” 小暖抿抿嘴,用力点点头。 “嗯!暖暖也想知道。” “那明儿一早出发。” “我也去!” 小暖立马蹦起来。 林来福笑着拍她肩膀。 “行!带上你。” 第二天鸡刚叫头遍,天还是青灰色的,小暖就睁眼了。 她翻了个身,伸手摸了摸枕边。 确认书包还在那儿,才轻轻掀开被子坐起来。 自个儿套好衣裳,麻利扎好两根羊角辫,背上那个洗得发白的军绿书包。 二哥送她的那天起,这包就没离过她肩膀。 书包里塞着她的小画本和一盒蜡笔。 她得把事一笔一笔画下来,回头拿给亲爹亲娘瞧。 第199章 留个念想 “妹妹,你起这么早呐?” 振文打着哈欠,趿拉着鞋从屋里晃出来。 “嗯!暖暖要跟爹进城!” “路上盯紧点,可别乱蹿。” “晓得咯!” 早饭一扒拉完,林来福就领着小暖出门了。 这回没套驴车,直接搭公社的公交。 一天就一趟,错过就得干等明天。 那辆公交灰扑扑的,像个喘粗气的老牛。 “吭哧吭哧”直冒黑烟。 车身锈迹斑斑,车窗玻璃蒙着一层薄灰。 小暖头回坐这玩意儿,稀罕得不行,脸都快贴到玻璃上了,一路盯着外头瞅。 她把额头轻轻抵在冰凉的玻璃上,鼻尖压出一点浅浅的红印。 “爹,树倒着走!” “爹,山也倒着走!” “爹,连天上的云也在倒着跑!” 林来福乐了。 “不是它们在动,是咱们这车在往前蹽。” 他伸手扶了扶小暖歪斜的草帽,又替她把被风吹乱的两缕碎发掖到耳后。 “噢……” 小暖应了一声,小脑袋却还是扭向窗外,压根没挪开。 一个多钟头后,公交停在县城街口。 车身晃了三晃才彻底稳住。 小暖牵着爹的手跳下车,站在马路沿儿上,小脖子转来转去,看啥都新鲜。 “爹,咱这是去哪呀?” “先奔百货大楼,找杨伯伯托人介绍的那位老匠人。” 林来福把女儿的手攥得更牢了些。 杨老板听说她们要进城估银锁,特地引荐了一位熟人。 百货公司干了半辈子的老职工。 姓金,专管金银柜台,眼毒手准,摸过的好东西堆成山。 百货楼又高又敞亮。 小暖手心攥出点汗,十指死死勾住爹的手指头,生怕一松就被人群卷走。 可她那双溜圆的眼睛,压根没闲着,这边瞄瞄,那边瞅瞅。 金银柜在三楼。 一位头发全白的师傅,正低头摆弄柜台里的物件。 “请问,您是金师傅不?” 林来福走上前问。 师傅抬起了头:“是我。杨老板说的人?”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再重新戴上,目光在林来福脸上停了两秒。 “对对对!我叫林来福,林家村来的。” 金师傅点点头,绕出柜台。 “东西带啦?” 他走路时右腿略有些拖沓。 皮鞋后跟已经磨得发亮,却仍一步一稳,走到林来福面前停住。 林来福从胸口兜里掏出个小布包,一层层掀开,露出那只银锁。 金师傅接过手,转身走到窗边,迎着光翻来覆去看。 他把银锁平摊在掌心,对着窗外斜照进来的阳光慢慢转动。 小暖踮着脚,小手背在身后,仰着脸,心咚咚跳得飞快。 “金爷爷。” 她忍不住开口。 “这个……它值不值钱呀?” 金师傅收了放大镜,笑眯眯看着她。 “小闺女,这可是你的?” “嗯!暖暖的!” 她使劲点头。 金师傅望了她一眼,眼神软乎乎的。 “你叫啥名儿?” “林小暖。” “林小暖……” 他轻轻念了一遍,又低头瞅了瞅银锁上刻的字。 “常安……小暖……真巧。” 他转过身,脸色一正,把银锁小心托在左手掌心。 “林同志,这银锁,是件老底子的好货。” “真的?咋讲?” 林来福眼睛一下子亮了,身子往前倾,肩膀绷得有点紧。 金师傅把银锁摊在掌心,挨个儿给他们瞧。 先让林来福凑近看正面,再翻转过来示意小暖也低头细看。 “瞧见没?这上面的花纹,是拿头发丝那么细的银线,一根根绕、一圈圈编出来的,行话叫累丝。每一道弯都得用镊子夹稳了弯,每一圈都要匀称不松垮。能编出这么细密花样的,全中国数得着的几家老银铺才玩得转。寻常铺子连银丝都拉不出那么细,更别说编了。” 他又翻过锁背面,把银锁转了个角度,让光线照得更清楚些。 “喏,这仨图案,合起来叫福寿三多。石榴籽多,代表多生娃,佛手谐音福,代表多享福,桃子有寿纹,代表多活几年。那会儿民国年间的人都爱刻这个,图个吉利。不单是锁上刻,铜镜背面、瓷碗内底、绣鞋鞋头,也常见这三样。” “民国?” 林来福一愣,皱起眉头。 “那是啥时候的事儿?” 金师傅掐指一算,拇指和中指轻轻一捻。 “到今年,少说也四十来年啦!可这小银锁亮堂堂的,没一点锈,八成是长辈传给孩子戴的。戴过一阵子,又收起来压箱底,没沾潮没沾土,才保得住这成色。” 他指着锁正面那俩字,声音放慢了些。 “常安。多半是孩子的小名。以前有钱人家给孩子起名,常带个安字,盼孩子顺顺当当、平平安安。翻遍《康熙字典》里小孩取名常用字,带岁的不到一手之数。” “常安……” 林来福轻声念。 “真是名字?” “十有八九。” 金师傅点头,目光沉稳。 “也可能是岁岁平安缩出来的祝福话。但真要刻在长命锁上,八成是当名字用的。” “那……能猜出是哪儿打的不?” 林来福追着问,手不自觉地按在自己裤缝上。 金师傅又凑近眯眼瞧了会儿。 “手艺是正经苏工,就是苏市老师傅的手艺,光看这活儿,就能断定不是江北铺子做的,也不是粤东那边的风格。” “可到底哪家铺子做的?说不准。当年好多人专门跑苏市订货,也有买了带回老家的,有的还托人捎,有的自己背回来。铺子招牌不刻在锁上,银料又没印记,根本没法追。” 他顿了顿,认真看着林来福,目光很稳,说话也慢了下来。 “林同志,这玩意儿要是出手,挺值钱。不过既然是小丫头的旧物,留着比卖了强,是个念想,也是份情分。” 林来福赶紧摆手,手掌朝外推了两下。 “不卖不卖!我就想弄明白它从哪儿来。” 金师傅笑着点头,嘴角微扬,转头问小暖。 “小姑娘,你叫啥名儿?” “林小暖。” “林小暖……” 金师傅乐了,嘴角向上翘起,露出一排整齐的牙齿。 “巧了!常安是安安稳稳过日子,一个静,一个灵,搭一块儿刚刚好。” 小暖忽闪着眼睛,睫毛轻轻颤动。 “金爷爷,那暖暖的亲爹娘,是不是家里挺阔气呀?” 金师傅想了想,伸手摸了摸下巴上短硬的胡茬。 第200章 该来的总会来 “能给娃打这么细巧的银锁,家里至少饿不着。但也不一定非得大富大贵,兴许是咬牙省了好几年的饭钱,就为给孩子求个平安。那年头,再难的人家,也要想法子弄个长命锁,拴住孩子的命。” 小暖点点头,嘴唇微微动了动,没再吭声。 出了百货大楼。 林来福牵着小暖的手,慢慢往家走。 “爹。” 小暖忽然仰起脸,额前碎发被风吹得略略飘起。 “你说……暖暖的亲爹娘,为啥要把暖暖扔了呢?” 林来福心里一揪,喉头滚动了一下,立马蹲下来,双手扶住小暖瘦小的肩膀,和她平视。 “小暖,爹说不准。但爹信一件事,谁家父母都舍不得丢自己的娃。他们一定是没法子了,真没法子了。” 小暖抿着嘴想了想,眼珠慢慢转了一圈,点头。 “那……他们现在,还会想暖暖吗?” “当然会。” 林来福摸摸她脑袋。 “天天都想。” “那……他们能找得到暖暖吗?” 林来福愣住了。 嘴张了张,又合上,啥也没蹦出来。 小暖却自己开口。 “没事的。那些人找不到暖暖啦!暖暖有爹、有娘、有哥哥们,还有陈爷爷、二婶,村里谁见了不疼咱一把?暖暖可开心了。” 林来福鼻子一酸,眼眶发热,一把把闺女搂进怀里,手臂收得很紧。 “是啊,咱小暖呀,打出生起就踩在福窝里。往后呀,天天都是甜日子。” 父女俩在县城嗦完一碗热汤面,赶着最后一趟班车回村了。 到家时,太阳早躲进山后头,天边只剩一抹灰蓝。 黄翠莲和林振文早就蹲在院门口张望。 一瞅见车影,拔腿就迎上来。 “咋样?问出啥没有?” 黄翠莲一把攥住林来福胳膊,声音都发紧。 林来福把银锁的事原原本本讲了一遍。 黄翠莲听完,眼珠子直勾勾落在小暖脸上,眼圈刷一下就红了。 “民国那会儿……这孩子亲爹娘……” 黄翠莲话没说完,声音就哽在喉咙里。 “别揪心这个,”林来福拍拍她肩膀,“生她的归生她的,养她的才叫亲。小暖的根,就扎在咱家土里。” 小暖哧溜跑过去,两只小手抱住娘的大腿,仰起小脸。 “娘,暖暖只认你一个娘!永远都只叫你娘!” 黄翠莲立马蹲下来,一把把女儿裹进怀里,下巴抵着她额头。 “对!就是咱家的娃,谁也掰不走。” 那晚,小暖躺在炕上翻来覆去,像条刚捞上岸的小泥鳅。 她干脆坐起来,摸黑点着小油灯,从枕头底下掏出那枚银锁。 灯光一照,银锁亮得晃眼。 上面雕的花细细密密,两个字清清楚楚。 小暖用指尖一点一点描着那两道刻痕。 “常安……” 她咕哝。 “岁岁都平平安安……这是不是就是暖暖的名字呀?” 银锁不会吱声。 可她心里忽然一暖。 那个叫常安的小姑娘,肯定也被谁当成掌心肉、心头宝疼过吧? 不然哪来的这么精巧的小玩意儿? 第二天清晨。 小暖照样挎着小布包,一溜小跑去找陈老大夫认草药。 陈老大夫正翻一本旧册子。 他抬眼瞧见她,顺手搁下书,指尖还沾着一点淡褐色的旧墨。 “哟,小暖来啦?听说你们昨儿进城了?” “嗯!” 小暖用力点头,辫梢甩得高高的。 “看银锁啦!金爷爷说,那是老辈子的东西,能换好几袋白面呢!一袋就够咱家吃上半个月。” “锁上刻的字呢?看清没?” 陈老大妇把册子推到一边,身子往前倾了倾。 “常安!” 小暖脆生生答,眼睛亮亮的。 “金爷爷讲,说不定,这就是暖暖的真名儿。” 陈老大夫慢悠悠捻着胡子,琢磨片刻。 “常安……一年四季都安安稳稳。取这名的人啊,准是盼着娃一辈子顺顺当当,不摔跟头,不遭风雨。” 他低头看着小暖,膝盖微弯,让视线与她平齐,轻声问。 “小暖,你以后……想不想找找亲爹娘?” 小暖歪着头琢磨了一会儿。 “暖暖说不上来呢。暖暖有爹爹、娘娘,有哥哥们,有陈爷爷,还有二婶……暖暖心里暖暖的,特别知足。可要是他们也在到处找暖暖,暖暖就盼着他们哪天能看见,咱家暖暖呀,吃得饱、睡得香、笑得甜!” 陈老大夫捋了捋胡子,掌心在膝头轻轻拍了两下。 “好孩子,这样想就对喽。该来的总会来,急不得,躲也没用。” 小暖没太听明白那几个字,可她把话悄悄记进了小脑袋里。 上午草药课一结束。 她撒丫子跑回屋,推开木门时带起一阵小风,扑在窗台上。 画了一把小银锁,边边角角都仔仔细细。 藤蔓弯弯曲曲,花瓣数得清清楚楚。 画完,她在旁边歪歪扭扭写上几行字。 “这是暖暖的银锁。名字叫常安。是暖暖的哦!” 写完她低头瞅了又瞅,咧嘴笑了。 她心想,等以后见着亲爹娘,一定要把这张纸塞到他们手里。 让他们瞧瞧,他们的宝贝闺女,活得多精神,多自在! 窗外,太阳明晃晃地照着。 小暖合上画本,啪嗒一声扣严实,甩上那个洗得发白的军绿书包。 她一溜烟冲出院子喊云棠去了。 “云棠姐姐!暖暖来啦!” 俩小姑娘立马手拉手,咯咯笑着往打谷场那边奔。 银锁的事? 不急。 慢慢等,慢慢找,日子长着呢。 反正她才六岁,有的是光阴! 林家院子里,两棵老枣树早被果子压弯了腰。 红艳艳的枣子一串挨一串,密密匝匝挂满枝头。 小暖站在树底下,踮起脚尖,小脖子仰得老高。 “一、二、三……” “哎哟,小祖宗,别数啦!” 振文拎着搪瓷缸子从屋里出来。 “等你背上小书包那天,三哥给你摇枣,管够!” 他顺手把缸子放在石阶上,弯腰捡起一根枯枝,在地上划拉几道歪歪扭扭的字。 小暖转过身,眼巴巴望着他。 “三哥,学校里好玩不?” “可带劲儿了!” 振文蹲下来,拍着胸脯。 “一堆小朋友,一块儿念书、一块儿疯跑,老师还会讲打仗的故事、种地的故事,热闹着呢!” 他伸手比划,手掌张开又合拢。 “那……那暖暖能不能跟三哥一个班呀?” 振文挠挠头,指节蹭过额角,几缕头发翘起来。 “你刚满六岁,得从一年级起步。三哥现在念四年级,不在一个教室。” 第201章 真心待人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空米缸半夜长粮,我家养了小财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2章 腰杆要挺直 可她突然想起娘的话。 “见人要打招呼,说话要大声,腰杆要挺直。” 她立马吸口气,规规矩矩鞠了个躬。 “大家好,暖暖是林小暖。暖暖会认真听课、按时写作业,请大家多多帮忙!” 底下孩子们更稀奇了。 老师也忍俊不禁,抬手一指第三排窗边的空座位。 “小暖,你先坐那儿吧。” 小暖哒哒走过去,书包太大。 她踮着脚试了两回才挂稳在椅背上。 同桌是个扎两条麻花辫的女生,叫张盘花,歪着头偷瞄她不下五次。 刘老师开讲语文课。 “池塘里游着群小蝌蚪,脑袋圆鼓鼓,身子黑灰灰,尾巴甩来甩去,快活得像踩着风火轮……” 她念完第一段,笑着问。 “小蝌蚪出门第一站,遇见的是谁呀?” 唰唰唰,十几只小手举得老高。 刘老师点了张盘花。 她噌地站起来。 “遇见鲤鱼阿姨!” “对!那鲤鱼阿姨怎么说的?” 张盘花挠挠头。 “她说……你们娘娘有四条腿,嘴巴又宽又大……” “棒!请坐。” 刘老师又抛出好几个问题,教室里抢答声此起彼伏。 小暖一直安安静静坐着,小手放在膝盖上,没举过一次。 刘老师悄悄瞧了她几眼,心里嘀咕。 这孩子还在适应期,不急,慢慢来。 刘老师刚把课文讲完,马上开始抽查生字词。 黑字,谁能说几个带它的词? “黑乎乎!” “黑板!” “黑眼圈!” 大家抢着喊,有的还手舞足蹈。 “灰”字呢? “灰扑扑!” “灰蒙蒙!” “灰溜溜!” 教室里又热闹起来。 轮到甩了。 这字有点绕嘴,刘老师特地放慢语速。 “谁来给甩找个搭子?组个词!” 声音一下子小了。 大伙儿都歪着脑袋琢磨。 就在这当口,第三排那个扎羊角辫的小身影把手举得高高的。 刘老师一怔:“哟?林小暖?你来试试。” 小暖慢吞吞站起来,声音软软的。 “甩尾巴。” “还有呢?” 刘老师双手撑在讲台边缘。 “甩胳膊!” “甩开坏习惯!” “甩掉书包!” 她说得越来越快。 刘老师眼睛顿时一亮,嘴角也往上扬。 “太棒了!思路清、词准、说得溜!坐下吧,真给你点赞!” 下课铃一响,一群孩子呼啦围过去。 “林小暖,你是咋记住这么多词的?太神了吧!” “你属啥的?是不是比我小?” “你头绳是啥颜色的?好可爱!” 小暖被团团围住,小脸微红,但没躲,挨个答得清清楚楚。 “六岁。” “我哥教的。” “我娘给我扎的。” 张盘花硬是从人缝里挤进来,笑嘻嘻拉她袖子。 “咱俩同桌呗?行不行?” “行啊!” 小暖立马点头,甜甜一笑。 “你叫啥名儿?” “张盘花。” 张盘花把橡皮塞进裤兜,伸手捋了捋额前一缕碎发。 “盘花姐姐!” 这一声脆生生的姐姐,喊得张盘花心尖儿一颤,乐得直晃她肩膀。 “走!姐带你认人去!咱班谁坐哪儿,全给你画张地图!” 第二节是数学课。 何老师一进教室就带着股冷气。 他是新来的,听说以前在城里教重点班。 “上课!” 他站定在讲台正中,双脚并拢,肩线平直。 “老师好。” 全班齐声回应,声音整齐,但略带试探。 他翻开教材,语速不快,但字字落地有声。 “课本打开,翻到二十三页。” 他讲完竖式怎么列、进位怎么标,转身就在黑板上写了道题。 “哪位同学上来解一解?” 全班静得能听见粉笔灰掉地的声音。 这内容刚开讲,好多人都还在迷糊。 何老师正想点名,目光扫到第三排,那只小手,又举起来了。 手指并拢,掌心朝前,手腕悬在半空。 他顿了顿。 “林小暖?你……确定要上来?” 他问完这句,没立刻移开视线,而是等着她回应。 小暖点点头,小跑上讲台。 可她站上凳子才勉强够到黑板中间,上面那一块压根儿碰不着。 何老师二话不说,拎来个小马扎垫在她脚下。 她踮起脚尖,抓起粉笔,一笔一划写。 “哎,对了。” 刘老师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 “这是咱班课表,你带回去给爹娘过过目。” 小暖双手接过,指尖小心避开纸张边缘的折痕,仔仔细细对折两下,再轻轻塞进书包夹层里。 放学铃叮当一响,清脆的声音刚落,振文就守在教室门口了。 “妹妹!咋样?” 他看见小暖出来,立刻迎上前两步。 “三哥!” 小暖蹦跳着扑过去,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 “今天上了语文课,还学了怎么算二十几乘二十几呢!何老师写了好多例子在黑板上,我们一个一个算,暖暖全写对啦!” 振文一愣,眉头轻轻皱起来。 “等等……二十几乘二十几?那不是下学期才碰的题? 教材目录我前两天刚翻过。” “何老师带我们学的,暖暖现在会算啦!” 小暖说得特别自然,还伸出手指比划着。 “比如二十三乘二十四,先算二十三乘二十,再加二十三乘四,最后把两个得数加起来!” 振文笑着揉揉她头顶,指腹蹭过她额前细软的碎发。 “我家妹妹,真是颗闪亮的小星星。” “暖暖不是星星。” 小暖认真晃晃脑袋,辫梢跟着一甩。 “是大哥带入门,三哥陪练习。昨天晚上你还教我用小木棍摆乘法竖式呢。” 回家路上,俩人手拉手,步子踩得一样慢。 “妹妹,学校好玩不?” “好玩!” 小暖重重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有好多小伙伴一起玩,老师也温柔。盘花姐姐还说,明天带我去她家看小白兔!她家那只兔子耳朵可长了,毛白白的,还会跳着吃胡萝卜!” “那,有没有哪道题卡住了?” “有!” 小暖歪头想想,小手指点着太阳穴。 “语文课学甩字,甩锅是干啥的呀? 何老师没讲这个词。” 振文乐出声。 “甩锅就是出了事不想担着,赶紧推给别人背黑锅。这个词大人爱用,以后遇到难懂的词,随时问哥哥。” “嗯!” 小暖眨眨眼,把这字悄悄刻进小脑瓜里,还低头小声重复了一遍。 “甩锅……甩锅……” 推开院门时,黄翠莲正系着围裙端菜上桌。 “小暖,第一天上学,感觉咋样?” 第203章 乱成一锅粥 “娘!” 小暖一头扎进黄翠莲怀里。 “学校贼棒!老师特亲切!同学都超热情!” 她像倒豆子似的,噼里啪啦说个不停。 黄翠莲边听边点头,嘴角一直往上翘,鼻子有点酸,眼睛也跟着发热。 第二天清早,天就沉得厉害,灰蒙蒙的云层压得低低的。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 屋檐下的燕子早就不叫了,全都缩在窝里不动。 风也不大,只是偶尔刮过树梢,带起几片发黄的叶子。 中午刚过,雨就哗地砸下来了。 雨水顺着瓦沟急速流下,汇成一道道粗细不一的水柱,直直坠向地面。 小暖蹲在窗台边,小脸贴着冰凉的玻璃。 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外头白茫茫的雨帘。 窗外的竹林被雨打得左右摇晃。 叶子不断往下滴水,连成一片模糊的水影。 “娘,这雨咋下得跟倒水似的?” 黄翠莲正擦着碗柜。 听见声音,甩了下手上的抹布就凑过来瞅了一眼。 “可不是嘛,跟天上漏了窟窿一样!夏天嘛,雷阵雨来得猛,走也走得快。” 她说完伸手摸了摸小暖的额头。 “可是……” 小暖没接话,小手攥着窗沿,眼皮也慢慢合上了。 振文砰地撞开屋门,头发滴水,裤腿全贴在腿上,鞋子踩一脚就咕叽冒泡。 “娘!快!河要疯了!水嗖嗖地往上蹿!” 黄翠莲心口一咯噔。 “蹿多高了?” “我爸喊我飞跑回来的!说涨一尺多!还在往上拱!” 振文抬起胳膊,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 水珠顺着胳膊肘往下淌,滴在青砖地上,瞬间洇开一小片深色。 黄翠莲立马翻出三件旧蓑衣。 “走!马上去河边!” 她顺手从门后抽出一把镰刀塞进腰带,又抓起挂在墙钉上的草绳,三下两下系牢蓑衣下摆。 一家人裹紧蓑衣,踩着泥水往河岸奔。 路上碰见的人一个比一个多。 到了河边,人挤得密密麻麻。 林富贵站在打谷场边的土坡上,双手叉腰,眉头锁得死紧,盯着那条河直发愣。 平日里清亮亮的黄江河,此刻黄汤滚滚。 浪头卷着枯枝烂叶,一个劲儿往堤坝上扑,打得泥岸直晃。 几根被冲断的芦苇横在水里,随着波浪一沉一浮。 “村长,情况咋样?” 林来福扒开人群挤上前。 林富贵叹了口气。 “半个白天,水高了两尺还多。再这么下去,夜里十点前,怕就要舔上堤顶了。” 他说完抬手抹了把脸,雨水混着汗流进嘴角,尝起来又咸又涩。 “那咋办?” “人已经骑车去了公社。” 林富贵嗓子有点哑。 “咱自己先干起来,三班轮守,每班四小时,锣声就是命!听见当当当三下,立刻往高处撤!” 他扫了一圈众人,声音提高八度。 “都听清了啊!家里能搬的赶紧搬高处!老人孩子今儿哪儿也别去!睡觉时耳朵支棱着点儿,听见动静马上起身!” 人群哗啦一下散开,脚步带水,匆匆忙忙往家蹽。 林家也立马转起陀螺来。 小暖帮不上力气活,只管抱起兔笼挪地方。 她踮着脚,把阿黑的窝端到堂屋八仙桌顶上。 垫了三块砖,又铺了厚草。 还特意扯下自己枕头上的一角旧布盖在草上。 “阿黑,不怕哈,”她轻轻摸着兔子毛茸茸的脑袋,“暖暖在这儿呢,天塌下来,也给你撑住一角。” 阿黑缩在干草堆里,红眼睛睁得圆圆的。 雨没歇过气,从早到晚。 哗哗哗,哗哗哗,一刻不停。 天快擦黑时,风更野了。 雨点子斜着抽过来,砸在地上溅起一层毛毛水汽。 林来福淌着水冲进门,衣裳能拧出半盆水。 “咋样?” 黄翠莲一把拽过干毛巾塞过去,手心全是汗。 “还在往上顶!” 林来福胡乱擦着脸。 “离堤顶就差不到一尺了!今晚是卡脖子的关口!” 他低头看小暖。 “闺女,心里……有数没?” 小暖正搂着阿黑,闭着眼睛坐在小板凳上。 过了好一阵子,她才慢慢睁开眼,小手还按在兔子背上。 “爹,咱这儿堤,守得住。暖暖瞧见了。” 林来福肩膀松了松,可又不敢全信。 “真、真的?” “嗯。” 小暖点点头,小嘴动了动,又咬住了下唇。 “可……别的村……” “别的村咋了?” 小暖轻轻摇了下头,睫毛垂下来,再没吭声。 后半夜,雨势猛地一变。 林家没一个合眼的,都挤在堂屋里,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 小暖缩在黄翠莲怀里,搂着阿黑,小脸直勾勾盯着门口。 半夜里,忽地传来哐哐哐几声急锣! 林来福腾一下站起来。 “出事了!” 全家撒腿就往外冲。 雨点子跟砸下来似的,打得脸生疼,可谁顾得上擦? 远处河堤方向,喊声一阵接一阵。 “走!赶紧过去!” 林来福抄起蓑衣就往外奔。 “爸,我也去!” 小暖追上来拽他胳膊。 “不行!太要命了!” “我能摸到!” 小暖仰着小脸。 “真有不对劲,我老早就能觉出来!” 林来福顿了半拍,弯腰一把抄起女儿。 “行,抱紧了,走!” 河堤上,人影晃动,乱成一锅粥。 几十条汉子提灯,在雨里来回跑。 林富贵蹲在最险的位置,嗓子都喊劈了。 “快!沙包!这儿漏水了!” 堤根底下,一股泥水正咕嘟咕嘟往外冒。 这是渗水。 不立马压住,整段堤随时会塌! “沙包来了!” 刘铁匠领着几个人,扛着麻袋猛冲过来。 “填!使劲填!” 一袋袋沙土甩进水里。 可水太猛,刚扔下去,立马被卷走。 “顶不住!这样根本挡不住!” 林富贵急得直拍大腿。 小暖趴在林来福肩上,盯着那处冒水的堤脚。 “爸,放我下去。” “不许!” “我晓得哪儿最软!” 小暖攥着拳头,“让我摸摸!就一小会儿!” 林来福咬咬牙,抱着她往前挪了几步。 小暖伸出手。 “从这儿开始堆!” “为啥?” “底下是空的,”小暖声音很轻,“水打这儿钻进去,再从那边顶出来。” 林富贵一跺脚,脚下的泥水溅起一圈浑浊的水花。 “信她!照她说的来!” 几个汉子立刻调转方向,扛着沙包冲过去,往她指的地方死命填。 沙包沉得压手,他们咬紧牙关,把沙包一个接一个砸进缺口里。 第204章 坏消息 怪就怪在这儿。 这回沙包一落地,稳稳当当,纹丝不动,水也慢慢收住了。 水流变得迟滞,水面不再翻涌。 “成了!堵上了!” “真堵住了!” 林富贵长出一口气,胸腔里那股憋了一整夜的闷气终于松开。 他低头望向小暖。 “闺女,还有没有别处要盯的?” 小暖闭上眼。 静了几秒,睫毛微微颤动,抬手一指。 “那儿,也得补!” 林富贵二话不说,带着人就跑。 那一晚上,小暖一直窝在林来福怀里,在堤上晃了一整宿。 她一共点了七处隐患。 每回一指,人马上跟上,每一处都抢在出事前捂严实了。 天边刚发白,雨势一点点弱了。 河水也开始往后退。 林富贵站在堤上,望着这条闹腾了一宿的大河,又回头看了看堤内安安静静的村子,突然一屁股坐在泥水里,捂着脸,肩膀直抖。 “保住了……真保住了……” 汉子们也都红了眼眶。 小暖缩在爹怀里,睡熟了。 小脸煞白,手心全是湿泥印子。 林来福把她往胸口搂得更紧些,鼻子一酸,眼圈就热了。 这娃啊,靠她自己心里头那股子不对劲的劲儿,硬生生把全村人从水里拉了出来。 天刚亮,雨收了。 太阳扒开厚厚的云层,一骨碌跳出来,照得整个村子亮堂堂的。 可没过多久,坏消息就传来了。 隔壁张家屯,河坝塌了。 林富贵领着几个壮劳力赶过去搭把手。 回来时整个人都蔫了,嘴唇发乌,下巴绷得死紧。 他肩头蹭破了皮,血混着泥巴糊在衣领上。 “咋样?” 林来福迎上去问。 林富贵摇摇头。 “塌了一长溜,十几米呢!半个屯子泡汤了。三条命没了,还有几个人找不着……地里的玉米、大豆,全烂在泥里了。” 院子里顿时没人吭声,连鸡都不叫了。 风从院门口吹进来,卷起几片干树叶。 叶子在半空打了个旋,又轻轻落回泥地上。 小暖从屋里蹦出来,正巧听见最后一句。 脚下一顿,脸上的笑一下冻住了。 “张家屯……咋啦?” 林富贵蹲下来,平视着她,张了张嘴,又闭上。 六岁娃,话该从哪说起? 他呼出一口气,鼻翼跟着翕动了一下,又慢慢吸进去。 “他们……也没防着吗?” 小暖轻轻问。 两只眼睛睁得圆圆的,瞳孔里映着爷爷脸上深深的皱纹。 “防了,”林富贵叹口气,“可防得不结实。去年堤坝裂缝就没补牢,今年光顾忙春播,没人再去瞅一眼……” 小暖低下头,两只小手死死揪住衣角,指节都泛白了。 黄翠莲快步走过来,一把把闺女搂进怀里。 “小暖,真不是你的事。” “可是暖暖梦到涨大水,只喊了咱村的人……” “张家屯的叔叔阿姨,暖暖一个都不认得……” 她说完这句话,没哭出声,但眼眶已经红了。 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一颤一颤。 “傻丫头,”黄翠莲眼眶一下子红透了,“你才多大点?能做梦、能张嘴喊人,就顶得上十个大人!咱村活下来的每一个人,都是你救的。别的地方,真不归你管啊。” 小暖把脸埋进娘的围裙里,闷着不出声。 接下来几天,林家村上下全动了起来。 男人扛着铁锹往河岸走,女人挎着竹篮往村口跑,孩子牵着驴车往晒谷场赶。 村口老槐树下的石碾子旁,堆起三座米面口袋,麻绳扎得结结实实。 送米送面、送厚衣服、腾出屋子收留逃难的人…… 张家屯来的乡亲,暂时住在村小学里。 教室门开着,风穿堂而过,把几张散落的作业纸吹到门槛边。 小暖拽着娘的衣襟一起去送棉被。 一眼瞧见个扎羊角辫的小姑娘,孤零零坐在墙角。 她松开娘的手,蹭过去,问:“你叫啥名字呀?” 小姑娘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又垂下去,不说话。 “暖暖叫林小暖。” 她从兜里摸出一颗水果糖,纸包都捏皱了。 “给你吃。” 糖纸是淡黄色的,上面印着模糊的苹果图案。 小姑娘盯着那颗糖,没伸手。 小暖直接把糖塞到了她手心。 “吃了就不难过了。我娘说的。” 小姑娘怔了一下,眼泪哗地又涌出来。 一滴接一滴往下掉,砸在糖纸上,洇开一小片湿痕。 那天下午,小暖一直守着她。 带她看自家那只总爱打滚的阿黑狗,翻出画满歪歪扭扭小花的图画本给她看。 阿黑狗扑过来舔小姑娘的手背。 她缩了一下,却没躲开。 临出门前,小姑娘开口了,细声细气的。 “我叫张妞妞。” 声音很轻,尾音微微发颤,说完就低下头。 “妞妞姐姐!” 小暖眼睛一下亮了。 “明天我还来陪你玩!” 她伸手去拉小姑娘的手。 等了一会儿,才感觉到对方手指慢慢回握过来。 回家路上,黄翠莲低头问:“小暖,今天开心不?” 风从田埂上吹过来,卷起路边几根干草。 小暖仰起小脸,想了想,用力点头。 “开心!妞妞姐姐笑了。” 嘴角往上扬了扬,又很快收住,但眼尾还是弯着的。 “那就好。” 黄翠莲伸手理了理她被风吹乱的额发。 “妈,”小暖突然转过头,“要是暖暖早两天碰上妞妞姐姐,早点喊她快跑,她家房子是不是就塌不了?” 她盯着母亲的眼睛,呼吸停了一瞬。 黄翠莲鼻子一热,立马蹲下来,手轻轻搭在孩子肩上。 “闺女,人一辈子遇不上的人太多啦,顾得过来的,就眼前这几个。你啊,已经挺了不起的。” 小暖抿着嘴点点头。 可眉头还是皱着,像被啥东西压住了。 夜里,她睁着眼躺床上,翻过来、滚过去,就是睡不着。 干脆坐起来,擦亮火柴。 点起那盏小小的油灯,摸出画画本子,铺平了开始动笔。 火柴燃尽前,她已把灯芯拨高半分。 纸页摊在膝头,铅笔尖沙沙响,时快时慢。 她画那条疯了一样乱冲的河…… 画完,她歪着脑袋,一笔一划写下几行字。 “水漫上来了。咱村扛住了。张家屯泡汤了。暖暖心里不是滋味。” 写完,她盯着画看了老半天,眼睛都不眨一下。 窗外有风掠过屋檐,吹得纸角微微颤动。 她没有去按住它,只是继续看着。 接着哗啦翻到新一页,又画起来。 第205章 盼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空米缸半夜长粮,我家养了小财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06章 苗苗活了 一大片一大片的,厚得像蒸笼盖子,灰扑扑地压在头顶,把整片天都盖严实了! “爹!娘!” 她拔腿就冲出屋,脚丫子踩在地上啪嗒啪嗒响。 林来福和黄翠莲正蹲灶台前烧火煮粥。 一见闺女光脚冲出来,手里的勺子都吓掉了。 “咋啦小暖?谁欺负你了?” 林来福蹲下身,手掌轻轻按在她肩膀上。 “云!全是云!” 她手指头直直戳向院子上空,指尖微微发颤。 “要落雨啦!” 小暖踮起脚尖,脖子仰得老高。 林来福愣了一秒,抄起门边的草帽就跨出门槛。 抬头一看。 黑压压的云团果然沉沉地悬在头顶。 “真……真要下了?” 话音还没落地,一阵凉风扫过脖子。 紧接着。 “啪!” 一滴凉津津的水珠,正正砸在他眉心,冰得他眼皮猛地一跳。 “啪!啪!啪!” 雨点子越来越多,越来越紧。 不到三分钟,天地间就响起了哗的一声,大雨倾盆而至。 小暖站在屋檐底下,小手摊开朝天接着雨。 水珠子噼里啪啦砸在掌心,又凉又酥。 “下雨啦!真下雨啦!” 振文听见动静也蹿了出来,一头扎进雨帘里,头发衣服眨眼湿透,贴在身上,却跳着脚喊:“好雨!太好了!” 他抬手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又仰起头。 任雨水灌进嘴里,咕咚咽下一口。 林来福跟黄翠莲默默对望一眼,眼里又是欢喜,又是纳闷。 两人都没说话,只互相点了点头。 太巧了。 昨晚上还是满天星斗,半点云影不见。 今早睁眼,天就变了脸。 俩人齐刷刷转头,看向屋檐下的小人儿。 小暖仰着小脸,任雨水扑在脸上,眼睛眯成两道弯月。 她的小手依旧摊开着,掌心里积了浅浅一层水。 “菜苗子……有救啦……” 她嘀咕了一句,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这场雨,整整下了六十分钟。 不,更准地说。 刚好够让每棵菜根都喝饱。 雨一收,太阳就拨开云缝探出头。 暖光一照,整块菜地亮晶晶的。 小白菜昂起头,叶子油绿油绿的。 小暖蹲在菜畦边上,挨个瞅过去。 “小白菜,你喝够水没?” “萝卜苗,还干不干啊?” “豆角藤,快使劲抽条,长长高高的……” 她一边嘀咕,一边用指尖轻轻点点叶子。 点一下,叶子就轻轻颤一下。 叶面上的水珠便滚落下来,砸进松软的泥土里。 阿黑也凑过来,毛儿湿漉漉地贴在身上。 可一点不蔫儿,尾巴摇得像小风车,在田埂上窜来窜去。 “阿黑!别踩嫩苗苗!” 小暖赶紧喊。 阿黑立马收住脚,前爪一抬,后腿一弯,屁股一沉,老老实实坐进两垄之间的泥沟里,耳朵竖着,眼睛盯着小暖。 振文拎着水瓢走过来,水瓢沿上还滴着几颗水珠。 他瞅了眼满眼青翠的菜地,又低头看看蹲在边上的妹妹,忽然冒出一句。 “妹,这雨……真是你盼来的?” 小暖仰起小脸,眼睛忽闪忽闪的。 “暖暖昨晚就想下雨,翻来覆去想呀想,天刚亮,雨就哗啦啦下来啦!” “光想就能下?” 振文一愣,水瓢在手里转了个圈。 瓢口朝下,一滴水慢慢滑下来。 “嗯!” 她用力点头。 “暖暖就想,菜苗苗张着小嘴等水喝,要是天上下点雨,该多好呀,就这么一直想,想着想着,就睡着啦。” 她歪头瞧瞧三哥,小声问。 “三哥,真是暖暖想出来的吗?” 振文张了张嘴,没答上来。 转头望向林来福。 林来福也踱过来了,裤脚沾着泥点,鞋底还带着湿土。 他蹲下身,手掌搭在膝盖上,认真看着闺女。 “小暖啊,爹说不准是不是你想来的。可这场雨来得正巧,咱家菜地全活过来了,这就是天大的好事!” “嗯!” 小暖猛点头,嘴角都快咧到耳朵根。 “菜苗苗得救啦,暖暖心里美滋滋!” 这会儿,村里人也都推门出来了,站在自家院门口、巷子口,七嘴八舌聊开了。 “哎哟,这场雨真救急!再拖两天,秧子就得打蔫儿!” “可不是嘛,赶得刚刚好!” “怪了啊,昨儿晚上星星一颗不落,今早怎么就飘雨丝儿了?” 何二婶一眼瞅见小暖,端着搪瓷缸子噔噔跑过来。 “小暖!你家菜咋样啦?” “二婶你快看!” 小暖伸手一指。 “苗苗都挺直腰杆啦!” 何二婶探头一看,那片菜地绿得发亮,叶片上还挂着水珠,啧啧直叹。 “奇了怪了!我家地也淋了雨,咋蔫头耷脑的?你们家这菜,跟打了鸡血似的!” 小暖歪着脑袋琢磨一会儿,奶声奶气地说:“可能暖暖天天跟它们拉家常,它们认得暖暖,就肯使劲长。” 何二婶乐得直拍大腿。 “对对对!咱们小暖会说菜话。” 张麻子也挤过来看热闹,盯着林家菜地,眼睛瞪得溜圆。 “来福!你家这地,咋活蹦乱跳的?我家几垄,浇了雨还是病秧子!” 林来福笑笑。 “许是咱小暖手上有仙气。” “可不是嘛!” 张麻子一拍大腿。 “福星娃侍弄的地,能一样吗?” 小暖被夸得耳朵尖发烫,哧溜一下钻到黄翠莲身后,只露两只亮晶晶的眼睛。 中午开饭。 小暖抓起筷子,吃得那叫一个香。 一碗米饭见底,碗底亮得能照人。 黄翠莲夹了一筷子豆腐给她,笑眯眯地问。 “我家小暖,今天甜到心尖尖上了?” “甜!” 小暖腮帮子鼓鼓的。 “苗苗活了,大伙儿脸上都带笑,暖暖心里也冒泡泡!” 她捏起一筷子青菜,塞进小嘴巴里。 “妈,这菜是咱自家地里拔的不?” “可不是嘛,就咱屋后那块小菜园里长的。” “香!太香啦!” 小暖眼睛弯成月牙。 “菜菜们知道暖暖吃它们,准在土底下偷着乐呢。” 振文噗嗤一下笑出声。 “哎哟喂,妹妹,菜被你嚼巴嚼巴咽肚里了,还能高兴?” “当然高兴啦!” 小暖点点头,小脸一本正经。 “菜菜生下来,不就是等着被人摘、被人炒、被人吃饱肚子吗?帮上忙了,它们心里可美了。” 这话一出口,大人们全停了手里的活儿。 他们互相看看,眉头皱得紧紧的,又低头瞅瞅小暖。 这娃脑瓜子咋转得跟别人不一样呢? 到了下午,小暖又溜达到菜地边,开始她的每日巡查。 第207章 送牌匾 她蹲在一颗胖白菜跟前,压低声音说:“白菜姐,今儿气色真好,叶子都油亮亮的!明儿我还来陪你唠嗑哈。” 白菜不会说话,可风一吹,几片叶子轻轻晃了晃,活像点了个头。 她挪到萝卜垄边,踮脚瞅了瞅土堆。 “萝卜弟,加油长肉啊!等你壮实了,暖暖就给你松松土,拎回家咕嘟咕嘟炖一锅鲜汤!” 萝卜叶也跟着颤了颤,好像听见了似的。 这时阿黑哒哒跑过来,拿脑袋直拱她手掌心。 小暖把画本往地上一搁,一把捞起毛茸茸的小兔子。 画本摊开着,上面用蜡笔涂满了歪歪扭扭的白菜、萝卜和豆角。 “阿黑,你也开心,对不对?” 她把阿黑举到眼前,鼻子碰了碰它额头上的绒毛。 阿黑不吱声,只用湿漉漉的小鼻尖,一遍遍蹭她脸颊,暖乎乎的。 “走嘞,咱再去看别的小菜苗去!” 她一手抱着阿黑,一手提着小铲子,迈开步子朝豆角架那边走去。 林家村熬过四十多天的大旱。 老天爷总算赏脸,飘了几场细雨。 地里的苗儿慢慢挺直了腰,蔫头耷脑的劲儿没了。 大伙脸上那层灰蒙蒙的愁色,也一点点散开了。 这天午后。 小暖又蹲在菜畦边上,挨个跟她的小菜朋友们打招呼。 “白菜姐,你又长胖一圈,水灵灵的,真招人疼!” “萝卜弟,肚皮鼓起来啦!再养几天,就能挖出来煮一大碗热乎汤啦!” “豆角妹,你可真能爬!藤蔓都快攀到架顶啦!” 阿黑蹲在她脚边。 振文忽然从院外冲进来,鞋都没踩稳就喊。 “妹妹快!村长带大队人马杀到咱家门口啦!” 小暖立马站起来,胡乱拍掉裤子上的泥点子,一把抱起阿黑,撒丫子跟着哥哥往外跑。 刚到院门口,就见乌泱泱站了一大片人。 林富贵站在最前头,怀里稳稳托着块红布。 他身后,男的女的老的少的全来了。 “来福!翠莲!” 林富贵扯开嗓门。 “快出来接牌匾咯!” 林来福和黄翠莲闻声从屋里奔出来。 一看这阵仗,全愣在原地。 “村长,您这是……演哪出啊?” 林富贵一掀红布。 木牌闪了出来。 四个大字,端端正正。 福星之家! “来福啊,这是全村人的谢意!” 林富贵嗓门响亮,中气十足,“上回发大水,咱村没伤一个,没丢一亩好庄稼,全靠你家小暖早早嚷嚷要淹啦!救了大家命呐!” “这块匾,大伙凑钱请木匠打的,挂你们堂屋正中间,代代都看得见!” “这……这……” 林来福搓着手,脚趾头都在鞋里拧成了麻花。 “使不得,真使不得啊……” “害啥羞啊!” 张麻子一把扒拉开人群,往前凑。 “没小暖,我家那几口子早被洪水卷跑喽!我张麻子活了半辈子,头一回打心眼里服人,就服你们家小暖!” 何二婶抽抽搭搭抹着泪。 “还有我!还有我儿子胜远!要不是小暖伸手帮一把,那二百块钱上哪儿凑去?胜远娶媳妇的事儿,早就黄啦!” 刘铁匠嗓门震得屋梁嗡嗡响。 “挂!必须挂!这匾,代表咱全村人的真心话!” “没错!挂!” “赶紧挂!” 大伙儿喊声一浪高过一浪。 林来福双手捧起那块木匾,步子沉甸甸的,一步一顿走进堂屋,稳稳当当钉在正墙最中间的位置。 小暖被黄翠莲搂在怀里,仰着小脑袋,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那块匾。 “娘,福星是干啥的呀?” 小暖仰起脸,眼睛睁得圆圆的,手指头还沾着刚摘下来的黄瓜花粉。 “福星啊,就是能让别人顺顺利利、平平安安的人。” 黄翠莲蹲下身,用围裙角擦掉她手上的花粉,再轻轻捏捏她的小脸蛋。 “咱们小暖呀,就是全村人的福星。” 小暖歪着头想了一会儿,认真摆手。 “暖暖不是福星,暖暖就是暖暖。” 满屋子人全乐了。 林富贵笑得拍大腿,黄翠莲笑着直摇头。 灶膛里柴火噼啪一响,映得她眼角的细纹都舒展开来。 隔壁刘婶抱着娃进门。 听见这话也咧嘴笑了,怀里的孩子咯咯跟着笑出声。 “对喽!小暖就是小暖,”林富贵咧嘴一笑,“可咱村,就认准她是小福星!” 他顺手从墙钉上取下烟斗,没点火,只叼在嘴里。 打那以后,小福星仨字,算是叫响了,大人小孩张嘴就来。 可小暖本人呢? 该蹲菜地跟黄瓜苗说悄悄话,还蹲。 该搂着阿黑满院子疯跑,照跑。 糖是自家熬的麦芽糖,掰一小块塞进对方手心。 刘铁匠家离得远,她光脚跑过去,脚底磨红了也不停,敲开门就喘着气喊。 “刘伯!赵叔家猪圈塌啦!” 心里就一个念头,帮上忙,真痛快! 这念头像灶膛里不灭的火苗。 日子照常过,风平浪静过了几天。 鸡按时打鸣,牛按时下地,晒场上的玉米棒子一天比一天干透。 这天半夜,小暖做了个怪梦。 梦里没有山,没有河,全是人。 一群面相凶狠的家伙,手里攥着明晃晃的刀。 衣裳全是补丁摞补丁,脸上糊着泥。 可一双双眼睛贼亮贼亮的,跟狼似的,直冒绿光。 他们踩在碎石上,鞋底磨得沙沙响。 他们一边喘粗气,一边嘀咕。 “林家村……水淹那么凶,地里庄稼反倒长得欢实,八成藏粮多!” 说话那人嗓子嘶哑,说完啐了一口。 “听说还挂了块福星之家的匾?家里肯定攒着钱!” 另一个人伸手摸了摸腰间的刀柄。 “甭废话!夜里动手,连狗都惊不醒,一锅端!” 小暖看得真真的。 那条小路,正是通向后山的野径。 绕过黑蛇崖,钻进那片黑黢黢的老树林,就能悄没声儿摸到村子背后。 “别来!别抢我们家!” 小暖在梦里拼命喊。 可那些人充耳不闻,脚步踩在枯叶上发出沙沙的脆响…… 身影在浓雾里忽隐忽现,越来越清晰。 “啊!” 小暖猛地弹坐起来。 阿黑噌地从草窝里蹦出来,两只前爪刚落地就急急转向她。 围着她脚边直转悠,耳朵竖得笔直,喉咙里发出轻轻的咕咕声,拿脑袋蹭她小腿。 “阿黑……” 小暖一把抱住兔子,声音抖得不成调,嘴唇哆嗦着,手指死死揪住兔毛。 “有坏人……坏人……要来砸咱村门啦……” 第208章 有土匪 阿黑当然答不上话,只是把毛茸茸的脑袋往她脸上贴了贴,温温热热的。 小暖顾不上怕,光着脚丫子啪嗒啪嗒就往屋里冲。 “爹!娘!” 林来福和黄翠莲被哐当一声惊得坐起来,被子滑到腰间。 两人同时翻身下床,手忙脚乱摸到火柴盒,嚓地点亮油灯。 火苗猛地跳了两下,映出两张惊惶未定的脸。 一瞧闺女小暖瘫在床边,小脸煞白,牙关直打颤,嘴唇泛青。 黄翠莲立马伸手把她搂进怀里,手掌一下下拍着她的后背,声音发颤。 “哎哟我的小暖啊!咋啦?梦里撞鬼啦?” “不是鬼!” 小暖嗓子发紧,像被什么东西堵住。 “是土匪!好多人!拎着砍刀!要冲进咱们村抢东西!” 林来福心口猛地一沉。 “啥样儿的人?人在哪儿?穿什么衣裳?戴不戴帽子?” “山里头出来的……” 小暖抽着气说,胸口剧烈起伏。 “从后山往下溜,绕开黑蛇崖那块大石头,钻进老松林,专挑黑咕隆咚的小道走……最后,从村西头那片苞米地后头摸进来……苞米叶子都被踩倒了一大片,全是泥脚印!” 话没说完,眼泪噼里啪啦砸下来。 “爹……暖暖腿都软了……站不住……” 林来福一把接过她,往胸口一摁,胳膊收得死紧。 “别怕别怕,爹抱着呢!快告诉爹,他们啥时候来?” 小暖闭上眼,眉头拧成疙瘩,眼皮快速颤动。 “天特别特别黑……连颗星星都没有……风也不刮……连猫头鹰都不叫……就……就是明天晚上!” “明儿晚上?” 林来福和黄翠莲飞快地对上一眼,眼神里全是惊。 “对!” 小暖点头,小拳头攥得发白。 “他们走得慢,翻山越岭的……得等到明儿天擦黑才到……” 她喘了一口气,睫毛颤了颤。 “从黑蛇崖下来那会儿,领头的摔了一跤,左膝盖蹭破了皮,还骂了句脏话。” 林来福没多想,转身抓起搭在椅背上的褂子。 “我找村长去!” 他伸手去拿门后立着的铁皮水壶,灌了两口凉茶,把壶塞回原处,大步朝外走。 刚迈出门槛,小暖挣出来,光着脚丫子就追。 “爹!暖暖一起去!” 她踩在冻硬的地面上,脚趾立刻缩了一下。 “这会儿太晚了,你歇着……” 林来福脚步没停,只侧过脸,眉头皱着。 “暖暖认得路!” “暖暖带路!带爷爷去看地方!” 她伸手抹了把鼻尖,声音又高了一截。 “暖暖记得每一根岔道,记得哪块石头底下长青苔!” 林来福顿了半秒,弯腰抄起她就走。 “走!” 他把小暖往臂弯里一兜,腾出一只手按了按她的后脑勺,加快了脚步。 林富贵家灯还亮着。 敲门声一响。 他披着棉袄拉开门,看见林来福抱着小暖站在冷风里,脸绷得像块铁板。 “来福?出啥岔子了?” 林富贵往旁边让了半步,肩头还沾着一点没拍净的灰。 “村长,小暖梦见土匪了!” 林来福一口气把话说完。 “他们明天晚上就杀过来,走后山、绕黑蛇崖、穿松林、从村西苞米地后头偷摸进来!” 他把小暖往上托了托,继续说。 “后山那条道,今年秋收时咱修过三尺宽的土埂,他们踩上去不打滑。” 林富贵脸色唰地变了,侧身让进屋。 “快进来,细说!” 他顺手把门闩插好,又往炉子里添了两块炭。 小暖站稳,小嘴叭叭又讲一遍。 “这儿有个豁口,能钻两个人并排,再往前五步,有棵歪脖子老榆树。” 林富贵听完了,没吭声,蹲下来平视她。 “小暖,再答爹一句,真真是明儿晚上?” 他抬手把小暖额前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真真的!” 小暖小胸脯一起一伏。 “天上没月亮,连个萤火虫都不见!” 她抬起右手,五指张开。 “他们一共八个人,领头的穿黑布鞋,脚后跟磨秃了。” 林富贵站起身,在屋里来回走了三趟。 他经过窗边时,顺手把窗帘拉严实。 “这事不能拖。” 他停住脚。 “我今儿一早就骑车去公社找公安!村里也得动起来,叫上所有民兵,守岗巡夜,备家伙!” 他低头问小暖。 “暖暖,能把这条土匪道画下来不?” 小暖歪头想想。 “能。” 林富贵立马铺开一张纸,递过铅笔。 小暖爬上凳子,趴在桌上,小手握得紧紧的,指节泛白。 画完,她用指尖点着纸面。 “这儿,他们先下来,这儿,得翻石头坡,这儿,钻出来就是咱村西头!” 林富贵盯着纸上那张标得清清楚楚的路线图,心里咯噔一下。 这娃……不光能梦见,还能一笔画准? “行!” 他小心叠好图纸,对折两次,再对折一次,压平四角,塞进贴身口袋。 “天一亮,我就出发!” 第二天鸡还没打鸣,天灰蒙蒙的。 林富贵已经蹬着二八杠。 车轮卷着晨雾,朝着公社方向飞奔而去。 车轮碾过碎石路,发出咔嗒咔嗒的响声。 他弓着背,双手紧握车把。 派出所的何所长听完他的话,又低头瞅了瞅小暖画的那张草图。 他伸手接过图纸,摊在桌面上,用指甲沿着线条划了两遍。 “你亲眼见她画的?没旁人插手?” “敢!” 林富贵挺直腰杆,脚跟并拢。 “咱村那个小福娃,上回山火没烧起来前她就喊快跑,塌方前蹲在坡下直嚷嚷石头要掉,发大水头天晚上还非拽着人往高处搬粮食,全准!一回都没走过眼!” 何所长捏着下巴琢磨几秒,抬手一拍大腿。 “行!我带队跟你走,布个口袋阵!” 当天下午。 何所长领着五名警员,猫着腰摸进了林家村。 他们绕过晒场,穿过打谷场边的豆秸堆,踩着田埂悄无声息地进了村。 警员们枪套扣得严实,皮带勒得紧,裤脚用麻绳扎进胶鞋筒里。 林富贵一吆喝,呼啦一下聚来十几个民兵。 全是村里能扛麻袋、能翻墙的后生。 刘铁匠的儿子、吴铁成、张麻子家那个大高个儿,全在里头。 还有赵寡妇家的小儿子。 刚满十八岁,也攥着把磨得锃亮的砍刀挤在前排。 大伙儿全蹲在林家门口的院里,听何所长划拉任务。 院墙外狗叫了两声,被谁抬手一挥,立刻噤了声。 第209章 破案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空米缸半夜长粮,我家养了小财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0章 哥来信啦 林来福挠挠头,耳根微红,嘿嘿一笑。 “她呀……就是见不得人犯难。昨儿见隔壁刘婶拎不动半袋苞米,自个儿搬着小板凳踮脚去够粮囤沿,硬是帮着把袋子拖到院门口。” 小暖站在一边,怀里搂着阿黑,脸上笑盈盈的。 “书记伯伯!” 她仰起小脸,脆生生地开口。 “哎?咋啦,小暖?” “那些偷鸡摸狗、干坏事的人,抓进去以后,能学着重新做人吗?” 书记一愣,眉毛微微扬起,随即点点头。 “当然能!安排去农场干活,学规矩、学手艺,好好干,路子就正了。去年回来的那个何大鹏,现在在砖窑当记工员,账算得比会计还准。” “那……他们把错改明白了,就能回自己家了吗?” 书记想了想,手指无意识摩挲着搪瓷暖瓶的瓶身。 “只要踏踏实实干,认认真真悔过,提前回家也不是不行。” 小暖用力点头,眼睛亮晶晶的。 “那暖暖盼着他们早点变好,别再吓唬别人了。” 书记低头看着眼前刚满六岁的姑娘,心头一热,像揣进了一颗小太阳。 这份柔软劲儿,比啥奖状都沉甸甸。 小暖蹲在兔笼边,往阿黑的窝里塞了一把软乎乎的新稻草。 稻草带着青涩的香气,茎秆柔韧不断。 她仔细铺平每一根,还用手背轻轻压了压。 “阿黑,冬天要来啦,你得盖厚被子,不然小脚丫该冻僵啦!” 她一边铺一边哼哼唧唧地念叨。 阿黑蹲在边上,两只长耳朵直挺挺竖着。 振文从屋里跨出门槛,手里晃着封信。 “妹!哥来信啦!” 小暖噌地蹦起来,撒腿就冲。 “快给暖暖!快!” 振文笑着把信递过去。 小暖一把接住,纸面摸着有点糙。 她立刻把信纸凑到鼻尖,深深吸了一口气。 那股子淡淡的墨香混着风霜味儿,清冷又踏实。 这味道她记得,上回大哥寄来的信也是这个味儿,像是从千里之外捎来的味道。 “三哥!你念!你快念给暖暖听!” 振文展开信纸,咳了两声,字正腔圆地读起来。 “爸、妈、妹妹、振文,我在京市挺好的。天凉了,爸妈记得添衣裳。妹妹上学没?功课跟得上不?天天都想你们。振兴。” 小暖听完,嘴角一下子咧到耳根。 “大哥想暖暖啦!” “对喽,想你都想出褶子了!” “那暖暖也要写信回去!这次,暖暖自己写!” 她跑回屋,拉开抽屉,掏出图画本和几支彩笔,啪地趴在炕桌上开画。 画完一只歪歪扭扭的大枣树。 树干粗细不均,枝杈朝四面八方伸展。 底下爬着只胖兔子,耳朵耷拉着,眼睛画得圆圆的,肚子鼓鼓的。 旁边还画了个扎辫子的小人。 辫子一长一短,小手叉着腰。 再歪七扭八写上几行字。 “大哥,暖暖可想你啦!枣子熟啦,红红的。阿黑吃得溜圆。你啥时候回来陪暖暖放风筝?” 写完,她仔仔细细叠好,折痕压得整整齐齐,塞进信封,还拿小手压了压封口。 “三哥!帮暖暖寄出去!一定要送到大哥手上!” “成!包在哥身上!” 振文刚捏住信封一角,院门外响起一阵引擎声。 “车来了!” 小暖耳朵一动,立刻蹿出院门。 果然,一辆绿壳子吉普车稳稳停在村口老槐树底下。 这车村里少见。 上回露面,还是县长来请他们一家去县里开会那会儿。 小暖踮着脚尖往前凑,小手扒着车门边沿,好奇得眼睛都不眨。 车门咔嗒打开,下来一对男女。 两人杵在村口大树底下,东张西望,有点傻乎乎的。 “大哥,打扰一下!” 中年男人赶紧招手,拦住正拎着篮子往家走的张麻子。 “请问……这地儿是林家村不?” “可不是嘛!” 张麻子停下脚步,把篮子换到左手,右手下意识摸了摸后腰,上下扫了他们两眼。 “你们找谁啊?” “我们想找……” 男人嗓子发紧,喉结上下滚了滚,顿了半拍才接上。 “想找一个四年前被好心人抱回家的小闺女。听说她脖子上挂着个小银牌,上面刻着常安俩字。” 张麻子一下子僵住了。 他先瞅瞅这对陌生人,又扭头看了看站在门口的小暖,脑袋里亮起一道光。 “你们……你们该不是……” “我们是她亲爹妈。” 女人开了口,声音直打颤。 “我叫宋玉,他叫韩泽伦。我们家闺女……四年前被人拐走了……” 张麻子张着嘴,话卡在喉咙里,愣是没吐出一个字。 这时,林来福从院子里探出身来。 “哎,二位是?” 韩泽伦快步上前,腰弯得特别低。 “大哥,真不好意思登门打扰!我是来找孩子的。” “孩子四年前丢的,我们满世界找,跑断了腿,磨破了鞋。前两天才听说,林家村有户人家收养了个妞妞头,身上挂着个银牌,刻着常安……” 他说着说着,声音就抖得不成样,后半句直接噎住了。 宋玉已经哭成了个泪人,可她硬是咬着嘴唇没嚎出来,伸手掏出个小布包,唰地打开。 一只银光闪闪的小锁片,安安静静躺在掌心。 和小暖脖子上那只,长得一模一样。 林来福盯着那玩意儿,脑子炸开,眼前直发晕。 “同志,能不能……让我们看看您家娃戴的那个?” 韩泽伦声音发虚,双手都攥紧了。 林来福没吭声,只慢慢转过身,朝院门口看了过去。 小暖还站在那儿,把阿黑搂得紧紧的,歪着头,一脸懵懂地往这边张望。 “小暖,来这儿。” 林来福蹲下身子,朝她伸出手。 小暖蹦跶过来,仰起小脸。 “爹,这两个人谁呀?” 林来福没答,只是轻轻托起她的小下巴,解开系在她脖子上的红绳。 那只银锁,晃悠悠垂下来。 他接过锁,递给韩泽伦。 韩泽伦手抖得厉害,差点没接稳。 他赶紧把自家那只也掏出来,两块银锁并排一放。 大小一样,纹路一样。 “常安……” 他嘴唇哆嗦着念出两个字。 “韩常安……” 宋玉一把抢过去,翻来覆去地看,忽然抬手捂住嘴,呜一声哭出来,眼泪哗哗往下淌。 “是她!真是我们家常安!” 她抬头,直勾勾盯住小暖。 宋玉膝盖一软,咚地跪在泥地上。 她顾不上擦拭脸上混着泪水的泥点,双手死死抠进湿软的泥土里。 第211章 亲生父母找来了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空米缸半夜长粮,我家养了小财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2章 团宠 又转头指指宋玉,手指笔直,声音响亮。 “这个是生下小暖的娘,也是小暖的娘!” 她挺起小胸脯,重重一点头。 “小暖有两个娘,美滋滋!” 屋里静了一秒,空气仿佛凝住了,接着哄堂大笑。 当晚,韩泽伦和宋玉就在林家吃了晚饭。 饭桌上,宋玉筷子就没停过…… 恨不得把整张桌子搬进小暖碗里。 “小暖,来,吃这个,长力气!” “小暖,喝口汤,暖肚子不打嗝!” 小暖面前的小碗,堆得比小土坡还高。 “亲娘。” 她扒拉着碗沿,细声细气。 “小暖嘴巴小,吞不下这么多呀……” 宋玉手一顿,愣了下,噗嗤笑出来。 “对对对,吃不下就撂筷子!娘……娘就是……” 其实啊,是想把憋了四年的疼爱,全塞进这一顿饭里。 吃完收拾完,小暖抱着毛茸茸的阿黑,挨着宋玉坐下。 “亲娘,”她揪着兔子耳朵问,“你们家住哪儿呀?” “在省城,老远咯,”宋玉摸摸她头发,掌心温热,声音放得很轻,“坐火车得晃悠整整一天一夜。” “那……家门口有枣树不?结不结红果果?” “没有。” “有没有像阿黑这样雪团子似的兔子?” “也没有。” 小暖瘪了瘪嘴。 “那……好像没啥好玩的。” 韩泽伦乐了。 “虽说没枣树、没雪团子,可那儿有滑梯高的公园,有会叫的大黑蛇,还有数不清的小朋友蹲在沙坑里一起堆城堡!” 小暖歪着脑袋琢磨半天。 “那小暖可以去逛一圈,但得回家!我的小菜苗还没长大,阿黑要我喂草,爹、娘、哥哥们天天等我一起摘豆角呢!” 宋玉和韩泽伦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接话,只默默低下了头。 俩人刚来时,心里早盘算好了,接娃走。 可现在,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 话到嘴边,突然变沉了,沉得抬不起头。 林来福一直坐在墙边抽烟,烟屁股掐灭第三根时,他忽然开口。 “韩兄弟,宋妹子……这事儿,你们咋打算的?” 他说话时没抬眼,手指在裤缝上蹭了蹭烟灰,喉结上下动了一下。 韩泽伦深吸口气。 “林大哥,林大嫂,这话我本来不该说……可我们真想带小暖回去一趟。让她瞧瞧爷爷奶奶的白头发,认认亲戚家的小表哥小表姐。要是……要是她乐意留下……” 他喉咙一紧,说不下去了。 黄翠莲双手死死绞着围裙边。 小暖来回看看这张脸、那张脸,忽然举起小手。 “小暖跟亲娘回省城玩几天!玩够了,立刻回家!好不好?” 宋玉鼻子一酸,眼泪哗地涌出来。 “好!玩够了,马上回!”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 韩泽伦和宋玉就准备出发了。 临出门前,宋玉紧紧攥着小暖的小手,怎么都不松开。 “小暖啊,娘过几天就回来,接你去城里转转,瞅瞅大马路、大商场,行不?” 她声音放得很轻,说完又把小暖的手往自己怀里拢了拢。 “行!” 小暖用力点头。 “暖暖就在这儿等!” 她踮起脚,把额头顶在宋玉手背上停了一秒。 她扭头看向黄翠莲,弯下腰,恭恭敬敬地鞠了个躬。 “大姐,真不知咋谢你们才好……太谢谢了!” 黄翠莲赶紧伸手托住她胳膊,鼻子一酸,眼圈立马泛红。 “孩子放这儿,你们啥时候想来瞧都成!带她出去玩两天也行,但得送回来啊。” “一定送回来!绝不赖在那边!” 那辆吉普车突突开走了,排气管喷出浓重的黑烟。 小暖站在自家院子门槛上,踮着脚,小胳膊甩得像风车。 “生暖暖的娘,拜拜啦!” 车子早拐过村口小坡了,宋玉还探着半截身子在窗边。 振文挨着妹妹站定,悄悄问。 “妹,你这下真有两个娘啦?” “嗯!” 小暖仰起脸,笑得咯咯响。 “两个娘,超棒!” “那……以后他们带你走,你去不去?” 小暖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掰着手指头数。 “去看一看,马上回来!暖暖的家在这,暖暖种的豆角苗在这儿,阿黑打呼噜的地方在这儿,爹、娘、哥哥们都在这……暖暖哪儿也不去。” 振文噗地笑出声,抬手揉了揉她脑门上的小揪揪。 “对喽!这儿才是你扎根的地儿。” 七天后,韩泽伦和宋玉又来了。 这次开的是台银灰色小轿车。 村里娃们哗一下全围上来。 宋玉刚跳下车,抬眼便看见小暖站在门口。 怀里搂着阿黑,阿黑尾巴轻轻摆动。 “小暖!” 她冲到女儿面前,蹲下身,一把把女儿兜进怀里。 “生暖暖的娘!” 小暖两条小胳膊立刻缠上她脖子。 “你来啦!” 宋玉鼻子发酸,喉咙发紧,可硬是把眼泪憋回去了。 她吸了口气,用下巴轻轻顶了顶女儿柔软的头发。 韩泽伦拎着个深棕色大皮箱走过来。 他把箱子放在青砖地上,抬手抹了把额角的汗。 “闺女,爸给你捎了一箱子宝贝!” “啥宝贝?” 小暖仰着小脸,眼睛亮晶晶的。 “进屋翻给你看!” 韩泽伦弯腰提起箱子,一手托底,一手扶盖,脚步沉稳地朝屋内走去。 一进屋,韩泽伦咔哒打开箱子盖。 嚯! 里头塞得连缝儿都没留! “哇!” 小暖小嘴张成o型,鼻尖几乎碰到箱沿。 “这些……都是给暖暖的?” “全是你的!” 韩泽伦乐呵呵说。 她最先抱住那只毛绒熊,比她人还高一大截。 “它叫啥名儿?” 小暖仰起脸,嘴唇微微嘟着。 “还没取呢,你给起一个!” 韩泽伦蹲下身,手掌按在膝盖上,视线与女儿平齐。 小暖歪头想了三秒,手指无意识地绕着红头绳打转。 “叫……珍珠!” “珍珠?太神气了!” 韩泽伦一拍大腿,笑声震得窗棂微颤。 “暖暖能看吗?” 小暖翻到最后一页,指腹摩挲着纸面凸起的线条。 “当然能!” 宋玉蹲下来,双手撑在膝盖上。 “回家咱天天读,读到你睡着为止!” 小暖点点头,又伸手捞起一条红裙子。 她小手抚了抚裙摆,指尖停在蝴蝶结缎带上。 “娘,这条裙子,好看。” 宋玉心里猛地一热。 这是小暖头一回,没加称呼,直接喊她娘。 小暖应了一声,攥着裙子一溜烟钻进里屋。 没多大会儿就跑出来,身上已经换好了红裙子。 第213章 贴窗花 裙角唰地散开,布料在风里轻轻翻动。 “真俊!” 宋玉鼻子一酸,眼眶迅速泛红,泪水在眼底积聚,差点涌出来。 “咱常安就是最亮眼的那个!” 小暖噔噔噔扑过来,小胳膊紧紧搂住她腰。 宋玉浑身一颤,心口像是被温水泡开了似的,软得不行。 她一把把闺女裹进怀里,下巴抵着小暖的头顶,眼泪噼里啪啦往下掉。 “不难过,娘是高兴,太高兴了……” 晌午,两家子又围在一张桌上吃饭。 这回可没先前那么绷着了。 韩泽伦一边扒拉着米饭,一边跟林来福、黄翠莲聊省城的事。 林来福和黄翠莲坐在那儿听着,脸上带着笑,手里筷子慢下来,眼神时不时互相碰一下。 “林哥,姐,”韩泽伦放下筷子,坐直身子,语气挺认真,“我们俩合计好了,想接小暖去省城住一阵子。先让家里长辈见见她,她也慢慢熟悉那边。要是她乐意,往后就在两头来回住,您二位看咋样?” 林来福没马上接话,低头想了想,然后扭头望向小暖。 小暖正搂着珍珠,一小勺一小勺往嘴里送饭,腮帮子鼓鼓的,听见声音就停下动。 “爹,暖暖去看看,马上就回来。暖暖的家,就在这儿。” 林来福喉结动了动,眼圈一下子红了,用力点了下头。 “行,去看看,记得回家。” 黄翠莲也赶紧掏出手帕擦眼角,手帕边角已经有些发软,声音有点发颤。 “去吧,玩高兴点,多吃点好的。” 走那天,村口站满了人。 何二婶抓着小暖的手不撒手。 “小暖啊,去了省城,可别把二婶忘了,有空一定回来啊……” “记得!暖暖天天想着二婶!” 张麻子背个灰布兜也来了。 “小暖,这是爷爷攒的干蘑菇,晒了整整七天,挑的都是伞盖最厚实的,你带去给城里奶奶爷爷尝尝鲜。他们吃了,保准夸咱山里的味道正。” “谢谢张爷爷!暖暖给他们做汤喝!” 刘铁匠递来一把木头小刀,刀柄还磨得圆润润的。 “小暖,伯伯刻的,刻了三天,手指都磨红了,带在身上,壮胆!要是听见怪响动,就摸摸刀柄,心就踏实了。” 小暖接过来,挥了挥。 “谢谢刘伯伯!暖暖当宝藏起来!锁在小木匣子里,钥匙贴身藏着,谁都不给看!” 云棠挤开人群冲到前头,紧紧拉着小暖的手。 “小暖妹妹,你啥时候回来呀?我攒了两盒糖纸,等你回来一起贴窗花!” “过年!暖暖准回来!腊月二十三就坐火车,一到站就奔家跑!” 小暖仰起小脸。 “回来陪云棠姐姐放炮仗!咱们买最大个的二踢脚,点着就捂耳朵!” “那……那你可得给我写信!我要认认真真读十遍!” “好!暖暖找三哥代笔,一个字都不落下!写满整张纸,还要画个小暖游水的图!” 最后,林来福弯下腰,把女儿轻轻抱起来。 “小暖,去了那边,听大人话,别淘气。” “嗯!暖暖最乖!” “想爹了,就画个小人,画在作业本背面,让邮局叔叔送来。爹收到一张,就回你一张。” “嗯!暖暖天天画一个!画完贴墙上,排成一长溜,等回来数给你看!” 黄翠莲也上来抱了抱她。 小暖抬起小手,笨拙地替她抹。 “娘不哭,暖暖坐火车,咔嚓咔嚓就回来了!下午上车,晚上就能看见咱家院门口那棵老槐树!” 振文一直站在边上,抿着嘴没吭声。 等妹妹走到跟前,他蹲下来,悄悄把一个木雕塞给她。 那是只小白兔,比以前那个更玲珑。 “三哥……” 小暖攥紧木雕,眼眶一下子就湿了。 她吸了吸鼻子,没让泪掉下来。 “别瘪嘴,”振文揉揉她脑袋,“省城好玩得很,有电车,有玻璃转门的大楼,还有卖冰棍的老爷爷,回来一样样讲给三哥听。” “嗯!暖暖记在小本本上,一页写一样!” 吉普车突突一响,开走了。 小暖整个身子贴在车窗玻璃上,小手拼命往外摆。 “娘!爹!三哥!二婶!张爷爷!云棠姐姐!拜拜啦!” 她慢慢坐回座位,把珍珠搂得紧紧的。 宋玉把她往怀里一揽。 “小暖,想家啦?” “嗯……” 小暖鼻子一皱,又赶紧摇头。 “可暖暖是跟亲娘一块儿去新家瞧瞧,看完就回村!” 宋玉鼻子一酸,胳膊收得更紧了。 车子一路颠簸,开了老半天。 小暖盯着窗外。 先是连绵的山头,一层叠着一层,接着是大片大片绿油油的田。 “娘,那竖着的方盒子,是啥呀?” “那是楼,咱们住的地方。” “哇!比咱家那棵老枣树还高一大截!” 宋玉噗嗤笑出声,伸手捏了捏她脸颊,指尖温热。 又开一阵,车停进一个院子。 院里好几栋楼,墙白瓦亮,楼前种着五颜六色的花。 “娘,这是谁家呀?” “这就是咱家。” 车门一推,韩泽伦探身过来,一把将她抱下车。 楼门口站了一圈人。 两位头发全白、背微驼的老人,手里拄着深褐色拐杖。 一个眉眼和宋玉几乎一个模子刻出来的中年女人。 “这是……” 宋玉轻轻牵着她的手,一个一个指。 小暖瞅着这么多脸,心咚咚跳,立马躲到宋玉腿后头,只敢从她胳膊缝里偷偷看。 韩老太蹲下来,眼睛直直盯着她,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像……太像了……跟阿玉五六岁时,一模一样……” 她颤着手,摸了摸小暖的脸蛋。 “娃,苦了吧?” 小暖仰起小脸,眼睛睁得圆圆的。 “奶奶别哭,暖暖不苦。暖暖天天吃鸡蛋,还能骑驴呢!” 老太太一愣,接着哎哟一声,张开双臂把她兜进怀里。 “好闺女……真是懂事的好闺女啊……” 打那天起,小暖就在省城安顿下来了。 这儿啥都跟村里不一样。 屋子敞亮得能打滚,窗户大,阳光直直地照进来。 床软得像陷进棉花堆,躺下去身子就往下沉。 桌上摆的菜,好多连名字都没听过。 可她最黏的,还是奶奶爷爷。 爷爷爱坐在藤椅上,一边摇蒲扇一边讲故事。 小暖听不懂,但觉得特别神。 奶奶更绝,蒸的米糕甜丝丝,出锅时热气扑脸,咬一口糯叽叽的。 外婆用铅笔头教她写小暖俩字。 第214章 做梦都想你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空米缸半夜长粮,我家养了小财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5章 两个家,一条心 她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到屋中央,站定。 “爹,娘,还有……生我的叔叔阿姨,暖暖要讲几句话。” 小家伙仰起脸,眼睛亮得像星星,小嘴抿得端端正正。 她把两只小手背在身后,肩膀挺直。 “暖暖是林小暖,也是韩常安。” 她把两个名字说得清清楚楚。 “暖暖有两个爸爸,两个妈妈,三个哥哥……好多好多亲人。” 她伸出左手,一根一根掰着手指头。 “一个,两个,三个……九个,十个。” 数到第十根时,她把小拇指弯下去,又伸直。 她吸了口气。 “可是暖暖的家,在林家村。暖暖要跟爹、娘、哥哥们一起睡土炕,一起摘枣子,一起喂阿黑。” 她转过身,面向林来福和黄翠莲。 “暖暖每天都要给枣树浇水。暖暖答应过阿黑,等它长胖了,就带它去沟底捡野梨。” 宋玉鼻子一酸,眼泪啪嗒掉在地上。 韩泽伦喉头滚动,眼圈立马泛红。 小暖踮起脚,两只小手用力攥住宋玉的手指。 “生我的妈妈,你别哭呀。暖暖可想你们啦!等枣子红了,暖暖就坐车去看你们!车票钱攒够了就出发,云棠姐姐说她会帮我数硬币呢!” “你们也能来林家村找我呀!那儿有甜枣、青菜苗、阿黑狗,还有云棠姐姐天天教我编草环呢!草环能戴在手腕上,也能套在竹篮边沿,还能编成小兔子耳朵,云棠姐姐说,等我学会编蝴蝶,就送我一对真蝴蝶标本呢!” 她又扭过头,望着韩泽伦,小手松开宋玉,转身朝他伸出左臂。 “生我的爸爸,你也别耷拉着脸啦!暖暖有两个家,就像有两件新衣服,穿上哪件都高兴!” “但今晚暖暖要回家啦,菜园里的小白菜苗都伸懒腰等我了,阿黑尾巴摇成风车啦,云棠姐姐说好教我跳皮筋啦!” 韩泽伦蹲下来,膝盖压进泥地,额头几乎贴上女儿的小额头。 他看见她眼里映着自己的影子,还有一整个亮堂堂的林家村。 “行!” 他声音哑哑的,喉结上下滚动两回,却笑开了。 “不拦你。你想回,咱就送你回。明天一早套牛车,我跟你林伯伯一起赶路,路上给你剥糖纸,给你讲大灰狼改吃素的故事。” 小暖咯咯一笑,扑过去在他脸上吧唧亲了一口。 韩泽伦浑身一僵,接着鼻尖一热,眼泪差点冲出来。 那天夜里,两家人坐在院子里,花生壳堆了一簸箕,话说了一箩筐。 最后定下了。 小暖跟着林家回村,户口也落林家。 韩家随时能去看她,暑假寒假还能接去城里住些日子。 两个家,一条心。 林来福当场掏出烟盒,在背面写清了往返车次和林家门牌号。 韩泽伦从皮夹最里层抽出一张火车时刻表。 两家从此就成了常走动的熟人,跟自家人似的。 每逢初一十五,林家托赶集的人捎来新摘的豇豆、新磨的玉米面。 韩家每月寄两封信,信封里夹着几张照片。 那一千块,林来福死活不肯接。 他把钱推回桌上,手按在桌沿,指节泛白。 “孩子是命根子,不是买卖货。我收了钱,这心就歪了。” 最后大家商量着办。 韩家给林家添置了缝纫机、二八式自行车,外加一堆锅碗瓢盆、油盐酱醋、花布暖瓶啥的。 “这下妥了吧?” 韩泽伦咧嘴一乐。 他搓了搓手,又从口袋掏出一个黄布包,打开是四双千层底布鞋。 林来福这才松了口气,点点头。 第二天天刚蒙蒙亮,小暖就要回去了。 晨雾还没散尽,院墙外的公鸡刚叫第二遍,她已换上蓝布褂子,辫子重新扎紧。 走前她紧紧攥着宋玉的手,仰着小脸。 “生暖暖的娘,你可得常来瞅暖暖啊!暖暖教你认草根根,带你瞧菜苗苗,还把自家种的小青菜全给你炒着吃!” 宋玉先是笑,笑着笑着鼻子一酸,眼泪就滚下来了。 她弯腰抱住小暖,下巴抵着她发顶,闻到一股皂角和青草混在一起的味道。 “嗯,娘一定多来,天天都想来。” 说完又一把把小暖搂进怀里。 “小暖,娘最疼你。不管你住在哪,心尖尖上都揣着你呢。” 小暖两只小手圈住她脖子,吧唧一口亲在她脸上。 “暖暖也最最疼娘!两个娘,暖暖都疼!” 吉普车突突发动了。 小暖整个身子贴在窗玻璃上,小手使劲挥啊挥,挥得手臂发酸也不肯停下。 “生暖暖的娘拜拜!生暖暖的爹拜拜!爷爷奶奶拜拜!外婆拜拜!” 车子越跑越快,人影越来越小。 拐个弯,就看不见了。 小暖慢慢坐回座位,往黄翠莲怀里一钻。 “娘,暖暖回来啦。” 黄翠莲把她搂得更紧,眼泪扑簌簌掉在她头顶。 “嗯,回来啦,回来就好。” 等车开进林家村,天都快擦黑了。 老院门口乌泱泱全是人。 何二婶、张麻子、刘铁匠、云棠、木头、大鹏…… 连村口看门的老狗都摇着尾巴凑来了。 小暖脚刚沾地,立刻被大伙儿围了个水泄不通。 “哎哟,小暖回来喽!” “咱村的小福星回窝啦!” 云棠踮着脚挤进来,一把拉住她的手。 “小暖妹妹!可想死姐姐啦!” “云棠姐姐!” 小暖撒腿扑过去,搂着她腰就不撒手。 “暖暖做梦都在找你!” 阿黑也从人缝里一下钻出来,后腿一蹬就蹦到她脚边。 “阿黑!” 小暖蹲下把它抱起来。 “你也想暖暖啦?是不是想得睡不着觉?” 阿黑把湿乎乎的鼻头往她下巴上顶。 小暖抱着兔子,看着满院子熟悉的脸、熟悉的笑,心里忽然一热。 原来,这儿才叫家。 夜里,小暖躺在自己那盘热烘烘的土炕上。 窗外,月亮又大又亮。 她冲月亮悄悄嘀咕。 “月亮哥哥,谢谢你一直盯着暖暖。你要替暖暖盯好两个娘,让她们吃饭香、睡觉甜,别偷偷抹眼泪。” 年底那会儿,韩泽伦和宋玉又来看小暖了。 这次大包小包拎了一堆省城特产…… 小暖穿着宋玉亲手缝的新红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娘,尝这个!” 她掰下一小块点心,踮起脚举到宋玉嘴边。 “三哥讲过,这叫枣泥糕,咬一口,甜味儿能从舌头尖麻到脚后跟!” 宋玉轻轻咬了一小口,喉咙发紧,眼圈立马红了。 第216章 甜到心里去了 “真甜……甜到心里去了。” 她盯着女儿的小鼻子、小眼睛,怎么看,都觉得不够看。 韩泽伦挨着林来福坐着。 俩人捧着搪瓷缸子,热茶咕嘟咕嘟冒着气。 闲扯些家长里短,话说到一半,韩泽伦忽然停住,长长吁了口气。 “林大哥,有桩心事,压我肚子里好几年了。” 林来福转过脸。 “啥事?说。” 韩泽伦低头搅了搅杯里的茶叶,半晌才抬眼。 “小暖那会儿咋不见的……我以前没跟你们掏心窝子讲过。” 林来福手一滞,把缸子轻轻搁在桌上。 韩泽伦开始说四年前那档子事。 那时候他在省城一个机关上班,身边跟着个叫胡铭的年轻人,跟了他快五年。 这人嘴甜手勤,平时办啥事都利索。 韩泽伦信得过,连家里买米买油、接送孩子这种事,有时也交给他跑腿。 出事那天,宋玉带着刚满周岁的小暖回娘家住几天。 韩泽伦临时被领导叫去开紧急会,实在脱不开身,就让胡铭送她们娘俩去汽车站。 胡铭是韩泽伦的老同事,平时爱说爱笑,总帮着跑腿办事。 韩泽伦还常夸他心细、靠得住。 “到了车站,胡铭说‘我去排队买票,您先带娃在屋里坐会儿’。” 韩泽伦嗓子有点哑。 “宋玉就抱着小暖,在候车厅长椅上等。 候车厅里人来人往,广播不停报着车次。 她把小暖轻轻颠了颠,从包里掏出奶瓶,拧开盖子试了试温度,喂了一小口。 左等右等不见人影,一急,抱着孩子出去找。 人挤人,她一扭头,怀里就空了。” 黄翠莲听到这儿,手指下意识攥紧了围裙边。 “后来呢?” 她声音发紧。 “报了警,全城跑,托关系、打广告、印传单,能想的办法全试了。” 韩泽伦眼圈泛红, “胡铭也在到处跑,天天熬夜贴告示,帮着问东问西,我还夸他讲义气……” 他喉结动了动。 “可两个月后,我才明白过来,那天在车站,根本不是什么走散。 是他趁着宋玉低头看手机,一把抱起小暖就溜了。 嘴里喊着买票,其实是去路边跟接应的人碰头。” “接应的人?” 林来福一怔。 “嗯。” 韩泽伦点头。 “他赌钱欠了一屁股债,欠到躲债都不敢回家。上个月,债主堵在他单位门口,差点动手。他偷偷当掉了老婆的金镯子,还借了高利贷。最后咬牙干了这缺德事,打算把孩子卖了填窟窿。” “案子后来破了,人贩子落网,全招了。可胡铭早一步跑了。” 警方顺着人贩子供出的线索查到中转点。 抓到三个嫌犯,缴获三张婴儿照片和两份手写收据。 但胡铭的名字始终没出现在任何一张纸上。 他目光慢慢落到小暖身上,又轻又软。 “我们家小暖,就是这么没的。” 小暖正搂着阿黑狗,耳朵竖得老高。 她屏住呼吸,眼睛一眨不眨盯着韩泽伦的嘴唇,等他说完最后一个字。 听完,她仰起小脸,忽地问。 “生暖暖的那个爸爸……那个做坏事的叔叔,现在在哪呀?” 韩泽伦摇摇头,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 “找不着。警察查了四年,照片贴遍县城所有邮局、粮站、供销社和卫生所,连村小学的布告栏都换过三回,一点影儿都没有。” 小暖歪着头琢磨了几秒。 她眼睛忽地一亮,睫毛扑闪两下。 “暖暖……好像瞅见过他。” 屋子里一下子静得能听见炉火噼啪响。 窗外北风卷着雪粒敲打窗纸,发出细碎声响。 “你看见啦?” 林来福身子猛地往前倾,膝盖撞在炕沿上也不觉得疼。 “在哪看见的?什么时候?” “嗯!” 小暖用力点头,小眉头拧成疙瘩,小嘴抿得紧紧的。 “爹捡到暖暖那天,是下雪天。暖暖记得清清楚楚,有个黑衣服的人,从村口那棵老槐树后面,撒丫子往外跑。跑得飞快,连后脑勺都没留给暖暖。” 林来福心头猛地一跳,胸口像被重锤撞了一下。 他一下就想起了。 四年前那个腊月天,天刚蒙蒙亮。 他踩着薄雪往镇上赶,路过村口大槐树时,确实瞥见个黑影一闪而过。 当时只当是隔壁村哪个汉子急着去赶早班车,压根没多想。 现在……这念头像根针,直直扎进太阳穴。 “他啥模样?” 韩泽伦追问,声音绷得极紧。 “穿什么鞋?戴帽子没?脸上有没有痣?” 小暖认真想了想,舌尖抵住上牙龈,眼睛微微眯起。 “瘦高个儿,穿一身黑棉袄,袖口磨得发亮,跑起来肩膀一耸一耸的……暖暖就看见个背影,还有……一只耳朵上有个小疤。尖尖的,像被猫咬过似的。” 她停了一下,突然开口。 “可小暖心里直打鼓,总觉得这人身上有种臭烘烘的味儿。就像……就像上次偷张奶奶腊肉的那个贼!那贼翻墙时掉了一颗扣子,张奶奶捡回来,攥在手里闻了半天,说那味儿馊得刺鼻子。” 韩泽伦和宋玉飞快地对上眼,俩人眼里都闪着光。 光是有眉目了这点就够让人心头一热。 可转念一想:万一胡铭听说孩子找着了…… 他会不会半夜摸过来? “他真敢来这儿?” 黄翠莲嗓子发紧。 韩泽伦摆摆手,掌心朝下压了压。 “八成不敢。躲了整整四年,连影子都不敢见人。连老家房顶漏雨都没回去修过一趟。” 结果谁也没料到,胡铭还真就摸上门了。 此刻,林家村口那棵老槐树底下。 一个裹着发硬棉袄、头顶歪斜毡帽的男人,正缩着脖子往村里瞟。 他脸又黄又瘦,眼睛里全是慌和馋。 这四年,他活得比耗子还小心。 不敢用本名,不敢回老窝。 半个月前,他在小饭馆听人闲聊。 说韩家找回了当年丢的女儿,就在林家村。 他当时手一抖,碗差点砸地上。 孩子要是真找回来了,韩家肯定得翻旧账啊! 万一娃还记得啥…… 他熬了两天两夜,咬牙拍板。 “趁他们还没捂热乎,先把人弄走!” “带到外县去,换个地方,还能换点钱花……” 接着弓着腰,贴着墙根往村里溜。 经过张婶家鸡窝时,他屏住呼吸。 下午的太阳软趴趴的,照在身上暖烘烘,人都想眯眼打个盹。 远处山梁上飘着薄雾,灰白灰白的。 第217章 他是坏人 小暖蹲在院里,怀里搂着阿黑,晒着太阳。 宋玉和韩泽伦在屋里跟林来福两口子唠话。 振文早去上学了,得等天擦黑才回来。 阿黑尾巴尖儿偶尔扫过她小腿,带起一点痒意。 小暖一下一下顺它背上的毛,眼皮也越来越沉…… “小娃娃。” 冷不丁一声喊。 小暖猛地睁眼,看见院门口站着个男人。 棉袄掉渣,帽子歪斜,脸上糊着灰,咧着嘴冲她笑。 那笑怪得很。 嘴角扯得太高,眼珠子却没动,活像纸糊的假脸。 她立马把阿黑搂得更紧,仰起小脸,盯住他。 “你谁啊?” “哎哟,我是……” 男人眼珠滴溜一转。 “是你亲爹的好兄弟!他让我来接你走!” “我亲爹?” 小暖歪着头,眼睛微微眯起,嘴唇轻轻动了动。 “有几个爹?” 男人一卡壳,喉结上下滚了一下,额角渗出一点汗珠。 “就……就韩泽伦啊!他在镇上等着呢,托我把你领过去。他今早还说,等你一到,就带你去镇卫生所打针,再买新棉袄。” 小暖不说话了,盯着他看了几秒。 过了一会儿,她睁开眼,小手还攥着阿黑的毛,清清楚楚地讲:“你是坏蛋。” 男人脸上的笑啪一下裂开,僵在脸上。 “你……你个小屁孩胡咧咧啥?” 他干笑两声,伸手想摸她头发。 “你是坏蛋。” 小暖又说了一遍。 “你身上那股臭味,跟我记事那天一模一样。汗馊味,还有土腥气,混着药瓶子打开后的苦味。” 男人脸色唰地白了,后退半步。 “你……你咋知道的?” 他舌头打了个结。 “暖暖记得。” 小暖搂着阿黑,身子往后缩了缩。 “那会儿天可冷了,大槐树光秃秃的,树皮都裂了口子。你撒腿就蹽了。扔下暖暖一个人在那儿,头也不回。我哭了,嗓子哑了,你还回头啐了一口。” 男人脸一下子没了血色。 他压根儿没想到,眼前这六岁的小不点儿,居然把四年前的事记得清清楚楚! 更没想到,这娃儿一照面,就把他当贼防! 连他靠近三步之内,阿黑就竖起了耳朵,尾巴绷得笔直。 “臭丫头,瞎咧咧啥!” 他嗓子压得低低的。 “跟老子走!不然……” 小暖把阿黑抱得更紧了,下巴搁在它颈毛上。 就那么直勾勾瞅着他,眼睛清亮亮的。 “暖暖不跟你走。” “你……” 男人手刚抬起来。 屋里突然响起韩泽伦的声音。 “小暖?外头谁在啊?” 男人心口一跳,转身就蹽。 可哪还来得及! 韩泽伦一把掀开布门帘。 他抬脚跨出门槛,正撞上那人连滚带爬的背影。 那走路晃肩膀的样儿,那后脖颈子上的旧疤。 太熟了! “胡铭!” 林来福也噌地冲出来,鞋底刮过泥地,扬起一小片灰土。 他顺手抄起靠墙的铁锹,铁把子还沾着泥巴。 胡铭蹽得卖命,双臂猛摆。 可他在外头躲了四年,身子骨早被掏空了。 才跑出不到五十米,就被韩泽伦一个箭步扑上去。 沙土溅起,呛进鼻腔。 “你还敢露脸!” 韩泽伦拳头抡圆了。 鼻梁骨闷响一声,血立刻涌了出来。 胡铭歪头吐了口血水,混着唾沫和沙粒。 手臂刚用力,腿刚弯,林来福的铁锹哐当一声拍在他小腿上。 铁刃没砍下去,只是用铲面狠狠一压。 他嗷一嗓子嚎出来。 “胡铭!” 韩泽伦一把薅住他衣领。 “你还有脸登我家门?我闺女……我闺女差点就……” 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他气得手抖。 “泽伦!” 宋玉飞快跑过来,碎发贴在额角。 “别打了!交给派出所!” 胡铭趴在地上直哆嗦,肩膀耸动,嘴唇发青,还在含糊嘟囔。 “我……真不是存心的……我是被逼的……真没办法啊……” 小暖被黄翠莲抱在怀里,站在院子门口,小脚丫踩在门槛上。 脚趾头蜷着,布鞋前头磨出了毛边。 她盯着地上那个灰头土脸的男人。 “生暖暖的爹,”她忽然开口,“他是坏人,该去蹲学习班。陈爷爷讲过,坏人坐够了牢,回来也能当个好人。” 韩泽伦一下子僵住了。 他低头看看地上鼻青脸肿的胡铭,又转头望向女儿。 小丫头正仰着脸,眼睛干净得能照见人影。 心里那团烧了四年的火,呼啦一下,熄了一半。 对,交给公家,让法律来判。 这才是正经路子。 “嗯,送派出所。” 他松开手,指节还泛着白。 林来福早让振文骑车去公社报信了。 不到一袋烟工夫,何所长带着两个民警就到了。 自行车铃铛一路响到院门口,车轮碾过碎石地。 “胡铭?” 何所长定睛一瞧,眼皮一跳,下意识伸手按住腰间的警棍。 “哟,就是那个跑了四年的拐娃子嫌疑人?” “没错,人就在这儿。” 韩泽伦点头,站得笔直。 何所长二话不说。 咔哒一声,给胡铭扣上银闪闪的手铐。 “胡铭,你逃了这么多年,今天正式拘捕!” 他声音洪亮,字字清晰。 胡铭耷拉着脑袋,嘴抿成一条线。 警车门嘭地关上时,他忽然扭过头,朝着院门口那个被黄翠莲抱着的小姑娘。 她也正盯着他瞧呢。 小手攥着黄翠莲的衣襟,眼睛睁得又圆又亮。 “你……” 他嘴巴张了张,喉结上下滑动了一下。 话到嘴边又卡住了,嘴唇微微颤了颤。 可警车门砰一声关上了,把那点没出口的话,全给锁在了车里。 车子一溜烟开走,卷起一股灰扑扑的烟尘。 村里人立马围拢过来。 “哎哟,这不就是拐小孩的那个混账?” “还敢摸回村?脸皮比城墙还厚!” 另一个男人叉着腰,嗓门震得屋檐上的霜粒簌簌往下掉。 “万幸小暖毫发无损!” 何婶拍着胸口,长舒一口气。 “这娃真是灵光,一眼就认出那人不对劲!” 刘会计扶了扶眼镜,连连点头。 何二婶拨开人群挤上前,一把攥住小暖的小手,掌心温热。 “小暖,没吓着吧?心里怕不怕?” 小暖晃晃脑袋,睫毛忽闪两下。 “暖暖不慌。” 腊月二十八,离过年就剩两天了。 林家小院里,红灯笼高高挂起。 春联崭新亮眼,门楣上贴着倒“福”。 小暖套着簇新的棉袄,袖口绣着几朵蓝梅花,怀里搂着阿黑。 第218章 前往京市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空米缸半夜长粮,我家养了小财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19章 赞许 韩泽芳坐在对面,目光落在林来福那双布满老茧的手上,嘴角一歪,差点笑出声来。 “林大哥,平时干点啥营生?” 林来福老实答。 “种地为主,顺带挖点药草,收些山货卖。” 她拖着调子。 “务农的呀。” 黄翠莲一听这话味儿不对,心口像被小石子硌了一下,脸上却还挂着笑。 韩泽芳又转头看向振文。 “这孩子,在读书?” “读着呢,”振文挺直腰板,“四年级。” “考得咋样?” “还凑合,老在班上前十名晃荡。” 振文说完,嘴唇微微抿了一下。 韩泽芳听完,点点头,嘴唇动了动,到底没再问。 小暖挨着宋玉坐下,一小口一小口扒拉着碗里的饭。 她总觉得那个阿姨看她的眼神不对劲,可又说不上来是哪儿不对。 下午,韩泽芳牵着儿子来了,说是来看小暖。 那孩子叫韩宇恒,也就七八岁光景,穿得跟个小老板似的。 他站在门口没动,先抬眼把客厅打量一遍。 “这是你表妹。” 韩泽芳拿手指了指小暖。 “她在乡下长大的,你陪她玩会儿。” 韩宇恒把小暖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眼睛里有打量。 他看见小暖袖口磨出了毛边。 “你叫啥?” “林小暖。” “林?你不是韩家的娃吗?” 小暖歪着头想了想。 “暖暖有两个姓呢。林,是养暖暖的爸爸妈妈的姓,韩,是生暖暖的爸爸妈妈的姓。” 韩宇恒没太听明白,也没多问。 “你会干啥?” 小暖掰着手指数。 “暖暖会认草药,会画小人儿,还会跟地里的菜聊家常。” “跟菜聊家常?” 韩宇恒愣住,“啥叫菜宝宝?” “就是地里种的白菜、萝卜、豆角那些呀。” 小暖答得很快,语气里没有半点迟疑。 韩宇恒一下没憋住,噗地笑出来。 “菜还能跟你聊天?它连耳朵都没有!” “能听懂!” 小暖特别认真。 “你好好跟它说话,它就欢实,长得水灵灵的。” 韩宇恒心里直摇头。 这表妹怕是有点憨,不想搭理了。 转身自个儿抱起遥控器,蹲沙发上看动画片去了。 晚上,韩家又摆了一大桌。 这回人更多。 韩泽伦的朋友、韩泽芳老公的同事,呼啦啦坐满两桌。 韩泽伦特意把林家人安排在主桌正位。 就想让亲家热热闹闹、舒舒服服吃顿好饭。 可韩泽芳压根不买账。 开饭前,她晃悠到黄翠莲身边,假模假样地问。 “大姐,你们在村里啊,平时都吃些啥呀?” 黄翠莲实诚,张嘴就答。 “自家菜园子摘的,鸡圈里现抓的,再不就去河边捞几条小暖。” “哦~” 韩泽芳点点头。 “那城里这些饭菜,估计你们吃得不太顺口吧?太细作、太讲究喽。” 话听着像替人操心,可那尾音往上翘,明摆着在显摆。 黄翠莲笑了笑,没吱声。 开席了。 侍应生推开包间门,两排人鱼贯而入。 一道接一道的菜端上来,名字一个比一个花哨。 林来福和黄翠莲盯着满桌子亮闪闪的盘子,手都不知道往哪儿放。 韩泽伦热情得很,直接夹了一块鸭肉塞进林来福碗里。 “大哥,尝尝这个,京市烤鸭!” 林来福接过来,懵了。 咋吃? 他偷瞄别人,也学着卷饼。 可饼老破,酱汁顺着手指往下淌,滴到桌布上。 韩泽芳瞥见,立马撇了撇嘴。 振文那边也不顺。 桌上摆着三双筷子、两把叉、一把小刀,他瞅着直发晕。 见旁边人用刀叉,他也抄起一套硬上。 可那牛排滑溜溜的,怎么戳都戳不住,更别说切了。 “哎哟。” 韩宇恒突然笑出声。 “快看!他连刀怎么使都不知道!” 振文脸一下子烧得通红,把刀“啪一声搁下,低头不吃了。 小暖一扭头,看见三哥耷拉着脑袋,小手立刻伸过去,紧紧攥住了他的手指。 “三哥,不疼,”她声音轻轻的,“暖暖也不咋会用,咱回去一起琢磨呗。” 振文嗯了一声,可心里头像压了块砖。 韩泽芳眼珠一转,笑嘻嘻开口。 “哎哟,乡下娃头回见刀叉,懵一点太正常啦!多练几次就顺手啦!” 话听着是帮腔,可那调调儿,明摆着在说你们土。 宋玉脸一下子沉了。 她瞥向韩泽伦,韩泽伦也微微拧着眉。 黄翠莲没吭声,低头夹了一大筷子红烧肉放进振文碗里,只说了句。 “先吃饱,别的甭搭理。” 振文应了声,埋头扒饭,筷子都没再抬起来。 小暖瞅瞅三哥耷拉的肩膀,又瞄了眼那位穿裙子的阿姨,小鼻子皱成一团。 她放下筷子,站起身,哒哒哒走到韩泽芳跟前。 “阿姨,”她仰起脸,“你刚才讲的话,三哥听了,心口闷。” 韩泽芳当场卡壳。 “三哥拿不好叉子,是因为以前盘子里没摆过这玩意儿。” 小暖小手攥着衣角,一字一顿。 “可他数学考前十,黑板报全是他画的,小河沟里摸虾最溜,柳条编的小篮子能装半斤豆子,他会的可多了!” 她顿了顿,小胸脯一挺。 “不会使叉子,真不丢人。练就行。” “可笑话人……” 她盯着韩泽芳的眼睛。 “不对劲。” 整张桌子,突然没了声儿。 大人小孩全愣住了,齐刷刷望向这个刚满六岁的小人儿。 韩泽芳脸上像打翻了调料盒,红一块白一块。 宋玉噗一声笑出来,赶紧拿手捂住嘴。 韩泽伦嘴角往上翘,硬生生憋住,肩膀却抖得厉害。 韩老太太慢慢放下茶杯,看着小暖,眼神温温的,全是赞许。 “小暖讲得在理。” 她语气平平,却压得住全场。 “叉子不会用,学就是,可拿人短处说笑,不地道。泽芳,道个歉。” 韩泽芳脸烫得能煎蛋。 她做梦都没想到,自己被个小娃娃当众点名批评。 可满屋子长辈晚辈都看着呢,退又退不得。 僵了三四秒,她硬扯出个笑脸。 “小暖说得对……是阿姨嘴快,错了。对不起哈。” 小暖点点头。 “阿姨认错啦,暖暖不气啦。” 说完,她转身迈着小步子走回座位,抓起勺子,呼噜呼噜喝起汤来。 饭局接着往下走,可空气不一样了。 韩泽芳一直低着头吃饭,耳朵尖都是红的,再没开一句口。 其他人端茶倒水、递水果,对林家人倒是热络了不少。 第220章 嘴甜心正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空米缸半夜长粮,我家养了小财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1章 说到做到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空米缸半夜长粮,我家养了小财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2章 拿出真心来 “不是客套话,”老太太拍了拍他的手背,“我是打心眼里乐呵。咱们韩家能摊上你这么个靠谱亲戚,真是祖坟冒青烟。” 韩泽芳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筷子动得挺勤,夹了一块肉,又拨回去。 眼瞅着席面快收尾了,小暖一下从椅子上站起来,小手高高举起自己那只印着小鸭子的儿童杯。 “大哥,暖暖敬你一口!” 振兴一愣,随即咧嘴笑了,也端起杯子。 瓷杯碰在搪瓷缸上,发出清脆一声。 “哎哟,那哥哥必须干了!” 小暖小脸绷得紧紧的,眼睛瞪得圆溜溜。 “大哥,等你以后当了干部,得帮老百姓办事儿。不能摆架子,不能嫌人穷,见谁都得拿出真心来。奶奶说,当官不为民做主,不如回家卖红薯。” 振兴一时没接上话。 他盯着妹妹那张一本正经的小脸,脑瓜里“哗”地闪过好多画面。 他深吸一口气,重重点了下头。 “妹妹,哥听进去了,记死了。” 小暖在京市已经待了四十多天。 偶尔振兴从学校回来,带一包烤红薯,热乎乎地分给每个人。 黄翠莲在厨房剁饺子馅时哼着小调。 振兴考上公职,回学校办离校手续去了。 黄翠莲接了外交部的活儿。 整天在灯下勾花样、挑彩线,针线筐都快堆成小山了。 振文和韩宇恒不知怎么就搭上了。 俩人臭味相投,天天蹲一块儿打游戏、啃零食、讲冷笑话。 这天下午。 太阳暖烘烘的,斜斜地照进韩家客厅。 楼下的玉兰树沙沙响。 花瓣偶尔飘进窗台,静静躺在青砖地上。 小暖搂着阿黑猫,缩在沙发里。 耳朵竖得老高,听宋玉讲韩家的老底子。 茶几上放着一杯温热的桂花蜜水,杯壁凝着细小的水珠。 “娘,你们家以前是干啥营生的呀?” 她仰起小脸,睫毛忽闪忽闪。 宋玉笑着把她往怀里揽了揽。 “咱家啊,做的是金银玉器买卖。你太爷爷那辈儿,就支起了第一个柜台。” 她伸手理了理小暖耳后一缕翘起的头发,动作很轻。 “金银玉器?” 小暖歪着脑袋。 “就是那种一闪一闪、晃眼睛的东西?” 宋玉手腕上戴着一只旧银镯。 “对喽!金镯子、银锁片、翡翠镯、玛瑙珠,还有红宝石蓝宝石……全是亮得晃眼的好东西。” 宋玉抬手指向墙上挂的一幅泛黄老画。 “喏,瞧见没?那就是咱家第一家铺子。” 小暖踮起脚尖望过去。 画上是个老门面,黑漆木匾高高挂着,四个大字清清楚楚。 韩记珠宝。 门两边立着青石狮子,左雄右雌,狮子脚下各踩一只绣球。 “后来呢?后来咋样啦?” 窗外风停了,玉兰树叶子不再作响。 宋玉脸上的笑一点点软了下来,低头拨了拨女儿额前的碎发,没立刻开口。 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说:“后来啊……你不见了。” 小暖眨眨眼,小手一下子停住了。 “你走丢那会儿,我和你爸满世界找,白天问晚上跑,店顾不上管,账本都落灰。那几年,铺子连年亏空,最后只好关门歇业,伙计们也都各奔东西。” 她说这些话时,一直看着小暖的眼睛。 窗台上那片玉兰花瓣,这时缓缓翻了个身。 “你爷爷总念叨,这是老天爷给的提醒,孩子都看不住,还能守得住什么?” 小暖伸出小手,笨拙又小心地蹭了蹭宋玉的脸颊。 “娘别哭,暖暖现在在家啦。” 宋玉一把攥住那只小手,按在自己脸上。 眼泪还是没忍住,一颗接一颗往下掉。 “嗯,你回来了。一回来,家里就像开了运。” 她抽了张纸巾擦脸,又弯起嘴角。 “去年你爸把铺子重新盘下来,生意比从前还旺。你爷爷逢人就说,小暖一进门,福气就跟着滚进门啦!” 小暖歪着头琢磨了一会儿,一本正经地说:“不是暖暖运气好,是咱们全家都走运啦!暖暖有俩家,两个家现在都旺起来了。” 她伸出两只手,一只摊开,一只握成小拳头,挨个数。 “爷爷家,娘和爸爸家,都是家。” 宋玉乐了,一把把闺女搂进怀里,抱得紧紧的。 第二天一大早。 韩泽伦就说:“今天带小暖去公司转转。” 他扭头跟宋玉讲。 “让她瞅瞅咱家铺子咋干的,兴许还能帮着出出主意呢。” 宋玉噗嗤一笑。 “她才六岁,能出啥主意?” 她一边说,一边低头整理小暖衣领。 “嘿,可别小看她。” 韩泽伦挺直腰板。 “咱家闺女,真不是普通小孩。” 他伸手揉了揉小暖的发顶,掌心温热,力道很轻。 小暖一听要去公司,立马蹦高了。 赶紧套上最爱的那件红棉袄,麻利地扎好两根小辫子,顺手把阿黑搂怀里。 准备出发! “阿黑不能跟去哈。” 宋玉笑着揉揉她脑袋。 小暖小嘴一瘪,有点蔫,还是乖乖把阿黑递过去。 “娘,你帮暖暖照看好它哦。” “行嘞,放心玩去吧!” 宋玉站在门口挥手。 韩泽伦开车。 一家三口穿城而过,拐过好几个街口,最后停在一座三层小楼前。 “到啦!” 韩泽伦一拍方向盘。 他解开安全带,伸手推开车门。 鞋跟刚落地,就回头朝后座伸手。 小暖哧溜跳下车,踮起脚尖,仰着小脸盯那块匾瞧。 上头的字,她认得仨。 “那个字念啥?” 她小手指着右边那个问。 “宝,宝贝的宝。” 韩泽伦弯下腰答。 “韩记珠宝……” 小暖慢慢念出来。 “就是咱韩家开的卖首饰的店!” “对喽!” 韩泽伦点头应道。 推门进去,是个敞亮的大厅。 天花板很高,四壁刷着浅米色墙漆。 地面铺着深灰色大理石。 一排排玻璃柜台,整整齐齐,里头摆满了各式各样的饰品。 “哇啊……” 小暖眼睛瞪圆了。 “这么多闪亮亮的!” 柜台后头的伙计一见老板进来,立马快步迎上来。 “韩总来啦!这位是……” 他语速略快,目光转向小暖。 “我闺女,韩常安。” 韩泽伦笑呵呵介绍。 伙计一愣,打量这个穿红棉袄、扎羊角辫的小姑娘。 “小小姐好!” “阿姨好。” 小暖脆生生地回,声音清亮,尾音微微上扬。 韩泽伦牵着她的小手,楼上楼下逛了个遍。 二楼是师傅们干活的地儿。 几个老师傅正埋头忙活。 小暖凑近了,小脖子伸得老长。 第223章 真赚翻了 小暖看了半分钟,忽然开口。 “爷爷,这个福字,笔画好像没对齐。” 老师傅手一停,抬眼愣住。 “哪儿不对劲?” 小暖伸出小食指,点在福字右上角那一捺上。 “这儿,应该再往里挪一点点。” 老师傅眯着眼凑近一瞅。 哎哟,还真是偏了! 自己盯了半天都没瞧出来,毕竟年纪大了,眼神有点跟不上。 “小姑娘,你这双眼睛,可比尺子还准呐!” 韩泽伦在一旁笑着插话。 “她啊,眼里不揉沙子,专挑毛病。” 三楼,是设计师待的地方。 走廊尽头挂了一块木牌。 几个小伙子正埋头在桌子前涂涂画画,手边堆着一摞摞新画的样式图。 “这就是咱的设计小队,”韩泽伦笑着招呼,抬手示意一圈,“专攻新款首饰。” 小暖挨个翻看那些图纸,一张接一张,小脑袋点得像拨浪鼓。 看到其中一张,她忽然顿住,手指直接按在纸上不动了。 这是一条莲花造型的项链草图。 坠子是朵莲,线条挺秀气,看着就讨喜。 可小暖盯着瞧了好一阵,小鼻子微微皱了起来。 “爸,这朵莲花,长得不对劲。” 她把苹果塞进嘴里,含糊却清晰地说出这句话。 韩泽伦凑过来:“哪儿不对?” 小暖用食指戳着花瓣尖儿。 “真莲花呀,外层花瓣包着里层,一层盖一层,像裹粽子那样。这个呢?瓣儿全往外撑,像是从花心往外喷出来的,反啦!” 韩泽伦当场怔住。 边上两个画图的年轻人也赶紧围上来,伸着脖子瞅。 “哎哟……还真是!” 一个戴眼镜的小伙子挠挠后脑勺,“我画的时候光想着好看,真没琢磨这个……” 他摘下眼镜,用衣角擦了擦镜片,又重新戴上。 小暖又挪到下一张,一只蝴蝶胸针。 “这只蝴蝶,翅膀上的纹路也不对。” 她语气平平,但特别笃定。 “活蝴蝶,左边什么样,右边就是它的镜子里的影子。这张图,左翅膀有个圆点,右翅膀却是个小杠,压根不配对。” 设计师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谁都没出声。 韩泽伦蹲下来,平视女儿的眼睛。 “小暖,这些你是怎么认出来的?” 他膝盖抵着地面,双手放在大腿上。 “暖暖眼睛亮嘛。” 她晃晃小脚丫,眼睛弯成月牙。 “真东西啥样,画出来啥样,不一样,暖暖一眼就分得清。” 她把苹果核放在桌角,两只小手叠在膝盖上。 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的老设计师傅摸着下巴,慢慢点头。 “这娃,天生就会盯细节。这本事,教不出来。” 他掏出随身带的老花镜,对着灯光照了照镜片,又缓缓收进上衣口袋。 韩泽伦心头一热,一把把她抱起来。 “来,再帮爸爸看看,还有没漏掉的?” 小暖乖乖点头,继续一张张扫过去。 零零碎碎,一口气挑出七八处硬伤。 几个设计师听得直咋舌,一个劲儿点头。 “韩总,您闺女怕不是老天爷赏饭吃啊!” “才六岁啊,咋连这些门道都门儿清?” “照这眼力劲儿,明年进设计部都够格了!” 韩泽伦笑得眼角全是褶子,高高举起小暖转了半圈。 他手臂稳稳托住孩子的腰背。 “咱家小暖,就是老韩这辈子最大的福气!” 当天下午,他就让设计组照小暖说的,一张张改图。 等新稿子摆上桌,他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越看越舒坦。 他先从吊坠正面开始看,再翻过背面检查衔接处是否平滑。 接着对照小暖画在纸边的几个标记点,一处一处比对。 “立刻打样!” 他直接打电话到车间。 “赶工!务必在春交会开幕前交货。” 一个月后,京市春交会拉开大幕。 韩记珠宝带着这批新首饰亮相展台。 柜台后站了六名穿着深蓝色制服的销售员。 “这莲花吊坠绝了!花瓣层层叠叠,就跟刚从池子里捞出来似的!” 一位穿藏青西装的采购经理俯身细看。 他身后跟着两名助理,一个记笔记,一个用平板拍照存档。 “蝴蝶胸针太舒服了,左右一模一样,戴上不别扭!” 一位戴金丝眼镜的女设计师摘下自己原来的胸针。 “凤凰尾巴刚刚好,飘逸不拖沓,神了!” 三个不同厂家的业务代表围在展台一角,手里拿着放大镜轮流观察凤尾边缘的抛光处理。 订单哗啦啦涌进来,跟赶集似的。 春交会刚收摊,韩泽伦就坐在办公室里扒拉计算器。 光这一个展,签下的单子,比去年365天加起来还多! 真赚翻了。 回公司头一件事,韩泽伦就把设计部的同事全叫到会议室,摆上瓜子饮料,搞了个热热闹闹的发糖会。 会议桌中央铺着红布,上面摆了八盘零食,四瓶橙汁,两箱酸奶。 投影仪还开着,幕布上停留着展会现场的照片。 小暖站在展台前笑得露出两颗小门牙。 “这次能爆单,得记一个人头功。” 他端起玻璃杯,里面是橙汁,没喝,先举着。 大伙儿齐刷刷扭头。 小暖正缩在宋玉胳膊弯里,怀里搂着阿黑,小嘴一鼓一鼓,嚼着桃酥。 韩泽伦笑着走过去,在她小板凳边蹲下来,平视着她。 “暖暖,爹得好好谢你。要是没你那天一五一十点出那些毛病,咱的样图早被客户当废纸扔了,哪来这么多厂长抢着下单?” 他伸手理了理小暖额前翘起的一缕头发,又把歪掉的小发卡扶正。 小暖眨巴两下眼,手还捏着半块点心。 “暖暖就说了几条嘛……” 她把点心往嘴里送,腮帮子微微鼓起。 “就那几条,顶得上十条流水线。” 韩泽伦说得特实在。 他顺手从西装内袋摸出个红封。 “爹给的,功劳钱,揣好。” 小暖低头拆开一看。 嚯! 全是崭新的百元钞,没有一丝折痕。 “哇!” 她一缩手,“爹!太多了!暖暖不能拿!” “拿着!” 韩泽伦揉揉她脑袋。 “你自己挣来的,又不是白给的。” 小暖低头数了数,一张、两张、三张…… 她慢慢抽出一张,把剩下那一沓小心推回去。 “暖暖只要一张。其他的,给爷爷奶奶买鸡蛋,给外婆添新围裙,给店里张姨刘叔一人包个红包,还有车间里拧螺丝的张爷爷、打样师傅胡伯……都要分到。” 屋里霎时间静了半拍。 第224章 心服口服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空米缸半夜长粮,我家养了小财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25章 日子亮堂喽 “好!真好!你闺女出息,你也有福气,日子亮堂喽!” 俩人搬俩小板凳,在院里聊到日头偏西。 院角的老枣树投下细碎影子,随着太阳挪动一点点爬过青砖地。 杨强源有两个儿子,全在部队吃粮。 大的是连长,小的还在军校念书。 杨强源每次挂断视频前,总要叮嘱一句。 “别光顾着背条例,记得按时吃饭。” 聊着聊着,杨强源忽然一顿,直起腰,盯着林来福问。 “来福,你现在干啥营生呢?” “没干啥,”林来福摆摆手,“带带孙子,陪着吃饭哄睡觉,纯属打杂。”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早上送娃去幼儿园,下午接回来,晚上教他数手指头认数字,有时还陪他蹲墙根看蚂蚁搬家。” “打杂?” 杨强源眼睛一亮,整个人往前倾。 “那你跟我干去!” “干啥?” “营地后勤基地缺个老把式,种菜、养猪、种草药,全靠这个基地撑着部队伙食和药柜子。要找个懂土、懂山、懂规矩的人掌眼。” 他掰着手指数。 “菜地得按节气翻,猪舍要定时消毒,草药园更不能马虎,薄荷喜阴,丹参怕涝,金银花得搭架子引藤,这些活计,外行人干不来。” 他盯着林来福,语气实打实。 “你种地种成行家,上山采药像回家,又在部队摸爬滚打过,条令倒背如流,这活儿,除了你,谁干我都信不过!” 林来福愣在那儿,手还捏着半截烟,没点着。 烟丝散在指尖,灰白细末随着微风轻轻飘落。 去营地? 当指导员一样的顾问? 他连做梦都没往这上头想过。 “我……我能行?” “咋就不行呢?” 杨强源一拍大腿。 “你当年在部队,那可是响当当的尖子兵!种地你熟门熟路,药材你闭着眼都能分清,规矩你比谁都守得严,你不上,谁上啊?” 林来福没吭声,手指头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侧过脸,朝屋里瞅了一眼。 黄翠莲坐在窗边绣花,午后的光软乎乎地铺在她肩上,人也静静的,像幅画。 他脑子一下就翻开了。 这些年的事儿,一页页全蹦出来了。 这些变化,打哪儿来的? 不就是从小暖踏进这扇门那天起,家里的气运就悄悄转了向嘛! 现在呢? 他这个当爹的,肩膀卸下了担子,心里头那根弦,也该松一松了。 “老杨。” 他嗓子有点干。 “这差事……费不费劲?” “费啥劲?” 杨强源咧嘴一笑。 “就是张张嘴、讲讲话,不抡锄头不扛麻包。一个月八十块工资,吃住全包,还发洗漱包!” 八十块? 他去年在村集体干全年,才挣三十七块八毛五! 算过账,工分折成钱,扣掉口粮钱,剩不下几毛。 林来福心里咯噔一下,像被谁推了一把。 晚上,他把这事儿端端正正摆在黄翠莲面前。 黄翠莲听完,低头捻着针线,指尖捏着银针,慢慢穿过红布。 线头在灯下闪了一道光;半天没出声。 窗外虫子叫得热闹,知了在槐树上嘶鸣。 过了好一阵,她才抬眼:“来福,你想去不?” 林来福点点头,声音不大,却挺实诚。 “想。一是家里能多添份进项,二嘛……人闲着骨头缝都发痒,真想干点实在活。” 这天下午,小暖照常拎着阿黑进公司大门。 阿黑的爪子悬在半空,尾巴一甩一甩,耳朵竖得笔直。 刚推开设计室的门,就瞧见小吴阿姨趴在桌子边,眉头拧成个疙瘩。 “小吴阿姨,您咋啦?” 小暖抱着阿黑凑过去,阿黑尾巴摇得像拨浪鼓。 她把阿黑轻轻放在椅子上,自己踮起脚尖。 小吴抬起头,一脸苦相。 “哎哟,我的小祖宗,可算来啦!这单项链设计,我改到第八版了,客户电话都快打爆啦,还是不对味儿!” 她伸手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 小暖踮脚一看。 图纸上画着朵玫瑰吊坠,花瓣摊得平平整整,边上一圈碎钻闪得晃眼。 她小鼻子皱了皱,小手一指。 “这花……不是真的玫瑰。” “啊?哪儿不像?” 小暖指着图。 “真玫瑰的花瓣是卷边的,一片裹着一片,像在睡觉。这个呢?全张开了,跟喇叭似的,假得很。” 她伸出食指,在图上轻轻划过最外层那片花瓣的边缘。 “这儿该往里收,不能往外翻。” 小吴眨眨眼,赶紧凑近细看。 还真是! 自己憋了三天,居然一直卡在这儿! 她猛地坐直身子,椅子腿刮过地面,发出刺耳的吱呀声。 右手一把抓起橡皮,又松开,反复两次。 “那……那咋弄?” 她急得直搓手。 小暖没说话,慢吞吞拿起铅笔,在废纸上一笔一笔描起来。 窗外阳光斜斜切进来,照在她睫毛上,投下细密影子。 画完,她把纸往小吴手里一塞。 小吴接过一看,眼睛瞬间瞪圆了。 一朵半开的玫瑰,瓣儿一层压一层。 花瓣最外层略显紧绷,内层层层叠叠向中心收拢,叶柄自然弯曲,叶尖微微下垂。 “这……是你画的?” 小吴舌头都打结了。 “嗯。” 小暖点点头。 “娘院里养的玫瑰,天天开花,我就记住了。” 小吴攥着那张纸,手心全是汗,差点没捏出褶子来。 “我的天,小小姐,你可真是活神仙下凡啊!” 她抓起尺子和彩铅,当场重画。 客户第二天看到新稿,当场拍板。 “就它了!太有生气了!” 客户一瞅,立马拍板,一口气包圆了二十套。 这事儿传到韩泽芳耳朵里,她心里更不是滋味了。 她窝在自己屋子里,越琢磨越上火。 那个从小山沟里出来的丫头,图啥? 还有黄翠莲。 一个地地道道的农村大妈,凭啥被外交部点名合作? 凭啥活儿多得接不过来? “妈,你咋啦?” 韩宇恒推门进来,一看老妈脸发青。 韩泽芳赶紧扯出个笑。 “没事儿,妈正合计点事呢。” 她说话时嗓子发紧,声音有点飘,手还下意识按在心口上。 “哦。” 韩宇恒点点头。 “我去跟振文玩去。” 他脚刚抬起来,又顿了一下。 “对了,小暖说今天教我们做陶艺,让我叫上你一块儿去。” “去吧。” 儿子一溜烟跑了。 小暖当时没说话,只把餐巾叠成一只纸鹤,轻轻放在振文盘子边。 第226章 坏东西 振文低头看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拿起来,捏在手里。 韩泽芳牙关一咬,心里冒出个主意。 他们凭什么这么风光? 不行,得让他们栽个跟头。 第二天下午。 韩泽芳瞅准没人注意,偷偷摸进厨房。 她从衣兜里摸出个小纸包,从医院药房顺来的止泻药粉。 背后冷不丁响起一个清脆声音。 “阿姨,你在干啥呀?” 韩泽芳正蹲在灶台边。 她猛回头,看见小暖站在门口,怀里搂着阿黑。 小暖脚上穿着一双洗得发白的蓝布鞋。 “我……我没干啥……” 小暖低头扫了眼纸包,又看看桌上那只青花瓷茶杯,杯底还浮着半片没化开的茶叶。 她小脸一绷。 “阿姨,你想害人。” 韩泽芳脸刷地惨白。 后退半步,腰撞在锅台上,发出一声闷响。 “你瞎说!我才没……” 她话没说完,手指用力掐进掌心。 “暖暖看见啦。” 小暖声音不大。 “你想往水里放东西。这个,是坏东西。” 她抬起下巴,目光没离开韩泽芳的眼睛。 韩泽芳脑子嗡一声,蹲下去抢。 可小暖更快,弯腰一把抄起纸包。 指尖沾了点灰,她也没擦,直接攥紧了。 “阿姨,这是啥?” “给我!” 她伸手去夺,指甲刮过小暖手腕,留下一道浅红印子。 小暖抱着阿黑往后退半步。 “阿姨,害人不对。” 小暖仰着小脸。 “真的不对。” 韩泽芳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唇有点发抖。 她想开口,却只吸进一口气,又猛地憋住。 眼皮跳了一下,右手不自觉地往袖口里缩了缩。 这孩子……好像真能把人心里的事,一眼看穿。 “你……你可别瞎扯啊!” 她嗓音直打哆嗦。 “我真没打算伤谁……” “那这包东西,你咋解释?” 小暖把手里那团皱巴巴的纸抖开,举得高高的。 纸角翻飞,露出里面灰白色的粉末。 话音刚落,门外就响起脚步声。 宋玉在门口喊。 “小暖?你在灶房不?” 韩泽芳脸一下白得跟纸似的,扭头就想溜。 脚刚抬起来,衣袖被小暖伸手攥住。 小暖却一抬胳膊,把她挡了个严实。 胳门被推开,宋玉跨进厨房,一眼瞧见俩人僵在那儿,全愣住了。 “哎?出啥事了?” 小暖几步走过去,把那包纸塞进宋玉手里。 纸包一递过去,她就松了手,站直身子,把阿黑往上托了托。 “娘,阿姨偷偷往咱茶壶里塞这个。我亲眼看见的。” 宋玉低头掀开纸角,瞅了一眼,眉头立马拧成了疙瘩。 她当过护士,扫一眼就全明白了。 “韩泽芳!” “你这是想干啥?” 韩泽芳腿都软了,嘴皮子直打滑。 “我……我就……想闹个笑话……” “开玩笑?” 宋玉气得手指直打颤。 “往人杯子里掺东西,这也算逗着玩?你知不知道那是什么?你知不知道她喝下去会怎样?你有没有想过后果?” 韩老太太听见动静,立马拄着拐杖赶了过来。 韩泽伦紧跟着进屋,脸黑得像锅底。 “出啥事了?” 老太太皱着眉问。 宋玉把那个小纸包递过去。 纸包边角磨损,露出一点灰白色的粉末。 老太太扫了一眼,眉头立刻拧成疙瘩,眼角的皱纹深得如同刀刻。 “泽芳,这东西是你放的?” 老太太盯着韩泽芳。 韩泽芳头垂得低低的。 “我问你呢!” 老太太声音一下子拔高。 韩泽芳哇地嚎出来。 “妈……就是咽不下这口气!他们一进门,全家人眼睛都亮了!一个乡下来的丫头,凭啥那么神气?一个连城都没怎么出过的农村大姐,咋就被外交部点名要了?我憋屈啊!真憋屈啊!我熬了这么多年,考了三次公务员都没进去,她倒好,一句话就定了名额!” 老太太手抖得厉害,拐杖都快拿不稳了。 “憋屈?你有啥好憋屈的?” 老太太盯着她,眼神锐利。 “你从小锦衣玉食,上学有人送,工作有人托,结婚有人张罗,生病有人守床。她呢?四岁走丢,靠捡剩饭活命,十六岁才第一次坐火车,十九岁才学会用智能手机。你比她多享了二十年福,还嫌不够?” “他们……又不是咱家自己人……” 韩泽芳声音发虚,尾音拖得又细又颤。 “不是自己人?” 老太太猛地抬手指向小暖。 “这闺女,是你亲弟弟的亲闺女!好不容易找回来,你不心疼,还酸她?还往她杯子里下药?你摸摸良心,它还在不在你胸口跳着?” 韩泽芳哭得直抽气,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韩泽伦几步上前。 “泽芳,我真没想到,你会干这种事。” “哥……我错了……就那一时鬼迷心窍……我真没想害她,就想让她拉肚子,躺两天……让别人看看她也没那么金贵……” “鬼迷心窍?” 韩泽伦嗤笑一声。 “下药是迷糊?那是心黑!这不是迷糊,这是算计。” 他顿了顿,一眨不眨地盯住她。 “从今儿起,你出去住。这个门,你别再踏进来。” 韩泽芳傻在原地。 “哥?你要把我轰出去?” “对,轰出去。” “你做的事,太伤人心。韩家,不养这样的人。” 老太太轻轻点了下头。 “泽伦说得没错。你……走吧。” 韩泽芳跪倒在地,膝盖撞在大理石地面上发出闷响,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妈!哥!我真知道错了!求你们……” 没人应她。 韩泽伦转头叫来司机。 让佣人把她行李打包利索,当天下午就送出了门。 韩宇恒站在玄关那儿,眼巴巴瞅着妈妈坐上车,眼圈红得跟桃子似的。 振文悄悄走过去,牵起他的手。 “宇恒,别难过。你妈犯了错,就得认罚。可你还是我铁哥们儿,没变。” 韩宇恒吸了吸鼻子,点点头。 小暖也凑过来,把一颗草莓味的硬糖塞进他掌心里。 “宇恒哥哥,不哭啦。你妈错了,但只要她肯改,还能回家。” 韩宇恒低头看着那颗糖,又抬头瞧了瞧小暖,突然觉得这个刚认回来的表妹,比亲妈还明白事理。 那晚,韩家静得能听见挂钟滴答响。 老太太盯着茶几发呆,半天没动。 宋玉轻手轻脚走过去,给她续了杯热茶。 “妈,您别生闷气。” 老太太长长叹口气。 “气倒没怎么气,就是心里堵。好端端的一家人,让她一手搅和得乌烟瘴气。” 第227章 放平心态 她扭过头,冲小暖招招手。 小暖跑过去,麻利地爬上她膝盖。 “奶奶~” “小暖啊。” 老太太一边揉她头发,一边说。 “今儿多亏你机灵。要是你没撞见,真不敢想后面会咋样。那帮人下手太黑,要是没人拦着,后果简直没法收拾。” 小暖晃了晃脑袋。 “暖暖真的看见啦!暖暖当时就在柴房门口,听见他们说话,还看见他们拿铁棍敲门框。” “你心里慌不慌?” “不慌!” 小暖挺直小腰板。 “暖暖心里有数,娘会罩着我,爹会护着我,奶奶也会守着我。暖暖知道,家里人一个都不会丢下我。” 老太太鼻子一酸,眼圈立马红了,一把把小暖揽进怀里,搂得紧紧的。 “真是个乖孩子,咱们家的小福星啊。” 振文到京市都仨多月了。 城里这日子,他早咂摸出味道来了。 可振文心里,总揣着一小块沉甸甸的东西,压得他不太舒坦。 他现在念的,是韩家门口那所普通小学。 比林家村的强不少,操场平、黑板亮、老师也和气。 可跟宇恒上的学校一比,就像小土坡比来福,差老远。 他亲眼见过宇恒学校的校门。 四根大理石柱子撑着拱形门楣,上面挂着铜牌,刻着烫金大字。 那可是京市顶呱呱的重点小学。 有天放学路上,宇恒突然转过头来。 “振文,你成绩这么牛,咋不来我们学校啊?” 他边说边把书包带往肩上提了提,眼睛亮亮的。 振文摆摆手。 “重点校啊,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 他低头踢开脚边一颗小石子,石子咕噜噜滚进路边排水沟。 “为啥进不去?你每次考都排前三!” 宇恒声音拔高了些,又立刻压低。 “我爸说你作文写得比语文老师还好。” 振文没吭声。 他心里门儿清。 那种好学校,光成绩好没用,还得有人、得有钱、得有路子。 他们家呢? 啥也没有,就有一身力气,和一颗扑在书本上的心。 那天晚饭桌上,韩泽伦忽然放下筷子,喊了声。 “振文。” 振文一怔,筷子差点掉碗里。 “你学习挺踏实的。” 韩泽伦慢悠悠开口。 “想不想换个更上档次的学校?” 他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振文碗里。 振文愣在那儿,嘴微张着,半天没合拢。 “宇恒那学校,我打听过了,还有空位。” 韩泽伦接着说。 “招生名额还没截止,校方那边留着两个机动名额。花点钱,走个手续,就能办妥。叔叔替你跑,不用你操心,也不用你开口求人。” 振文脸一下子烧起来,头垂得更低。 小暖正蹲在桌边,掰着胡萝卜丁喂阿黑。 她立刻扭过小脸,仰起头,眼睛睁得圆圆的,直直望着韩泽伦。 “爹,干啥要掏钱呀?” 韩泽伦乐了。 “不掏钱,怎么进去?人家有规定,关系户得交赞助费,普通生源得走正规流程。咱们没门路,只能花钱补上这个缺口。” 小暖眨眨眼,小眉头轻轻皱着。 “可考试才对嘛!大哥上大学,不就是一道题一道题考上去的?卷子一张张发,铅笔一支支削,分数一分一分算出来的。” 韩泽伦顿时哑了火。 他张了张嘴,没接上话,只是低头摸了摸后脑勺。 “振文哥哥读书可厉害了!” 小暖继续说,小手还往振文那边指了指。 “他上学期期末考了年级第一,数学卷子全班就他一个人满分。他去考,准能考上。根本不用花钱。” 韩泽伦慢慢转过头,看向振文。 “韩叔叔……我想试试。” “我想靠自己考进去。不走后门,不托人情,就凭卷面分数。” 韩泽伦顿了顿,忽然咧开嘴笑了。 他抬起右手,用力拍在振文肩上。 “行!有种!” 他大声说。 “那就考!真考上了,叔叔请你吃烤鸭,带你看升旗!红旗一升起来,你就站在底下,昂着头,谁都能看出你是个硬气的孩子!” 打那天起,振文整个人都燃起来了。 宇恒看他半夜还趴在灯下划拉草稿纸。 自己也不好意思再躺床上看漫画了,抓起课本就啃。 “振文,你至于这么狠命学吗?” 宇恒把橡皮擦成小块,随手扔进纸篓。 “我要考你学校。” 振文头也没抬。 “那是全市最难进的!一百个人里挑不出仨!” 宇恒叹了口气,伸手拨了拨额前的碎发。 “那我就争那仨里的一个。” 振文终于抬眼,目光平静。 小暖每次从振文房门口路过。 总见他弓着背,在本子上涂涂改改。 她踮着脚溜进去,轻轻把一盘洗好的葡萄放在他手边。 “三哥,吃点甜的。” 振文抬起头,揉揉发涩的眼睛,眼眶有些泛红。 “谢谢。” “三哥,累不累?” “不咋累。” 振文咧嘴一笑,露出整齐的牙齿。 “考上就松快了。” 小暖应了一声,踮起脚尖轻轻拉上门闩,又用指尖把门缝对齐,才慢慢松开手,转身踮着脚尖,悄无声息地溜回自己屋去了。 转眼间,考试这天就到了。 天刚亮,振文就爬了起来。 他摸黑拧亮床头那盏旧台灯。 昏黄的光晕洒在墙上,映出他瘦长的身影。 拎起旧书包,肩带磨得有点毛边。 韩泽伦早等在门口。 车钥匙在手里晃了晃,金属片反射着清晨微弱的光。 “走,叔送你去。” “别绷着。” 他拍了拍振文肩膀,掌心温热有力。 “跟平常小测一样,放平心态。” “哎。” 话音还没落,小暖光着脚丫子从屋里冲出来。 脚趾沾着一点灰,头发还乱翘着。 她踮着脚尖,飞快往振文手心里塞了颗糖。 橘子味儿的,纸包都压出点油印子。 “三哥,含着它,准能考满分!” 振文低头瞅了眼掌心那块糖,糖纸在晨光里闪了一下。 他笑着攥紧了,指节微微发白,生怕掉地上。 校门口人山人海,全是送考的。 振文站那儿,默默吸了口气,胸口起伏两下,抬脚迈了进去。 整整两天,考语文、算数学、听英语听力。 一场接一场,没停歇。 最后一门交完卷,他走出来,脸上没啥大波澜。 韩泽伦迎上去。 “感觉咋样?” “差不多都答上了。” “中!稳得很。” 又过了半个月,录取结果下来了。 那天下午。 振文正蹲在院子石榴树下教小暖折纸鹤。 第228章 自带光环 韩泽伦风风火火推开门,手里攥着个信封,脸都亮了。 “振文!快!快过来!” 振文扔下手里的彩纸,一溜小跑冲过去。 接过信封时手指直发颤。 撕开一角,抽出一张硬挺的纸。 “林振文同学。经综合考核合格,五年级正式录取你为新生……” 林振文双手捧着信纸。 “中了!真中了!” 他一下蹦老高。 小暖原地转了个圈,拍手喊。 “三哥跳榜啦!三哥是学霸!” 韩泽伦笑得前仰后合,一把搂住他肩膀狠狠揉了揉。 “好小子,有出息!真给咱家争口气!” 当晚,韩家摆了一大桌。 老太太亲自盯灶台,红烧肉炖得酥烂冒油。 她拉着振文的手,眼角泛潮。 “咱老林家头一个靠实打实考进重点的娃,就是你。奶奶做梦都笑醒好几回。” 振文鼻子一酸,嗓子有点堵。 “谢谢奶奶……我一定好好读。” 他低头看着两人交叠的手,喉咙发紧。 韩泽伦举起酒杯,清了清嗓子。 “来,振文,叔敬你!你让叔明白了一个理儿,只要肯铆足劲儿往前奔,就没有跨不过去的坎儿!” 酒杯是厚壁玻璃的,盛着琥珀色白酒。 他手臂伸直,杯口略高于振文。 振文抿了一小口白酒,辣得直伸舌头,眼泪都呛出来了。 可心里像揣了个小火炉,烘烘地暖。 小暖坐在凳子上晃着小腿,扒拉着碗里米饭,小脸儿乐成一朵花。 “我就知道!” 她咽下最后一口饭,把筷子往碗沿一搁。 “为啥这么笃定?” 宇恒夹了块肉,好奇问。 “因为三哥天天学到十一二点呀。” 小暖说得特别认真。 “灯亮着,他在学。鸡叫了,他还坐着写,这样的人,不上榜才怪呢!” 满桌人都乐出了声。 消息传到部队那天,林来福正在操场上带队练刺杀。 班长递来电话,他手都没擦就接起来。 听完,他愣在原地,半天没吭气。 振文捏着电话,听那边粗嗓子一声比一声高,眼眶又热又胀。 “爸,我记住了,不混日子,不糊弄,一定把书念明白。” “好!等你寒假回来,爹给你炖整只羊!” 振武也听说了。 他在炊事班刷完锅,抹了把汗,转身去找指导员。 “领导,我想请个短假……回去看看我哥。” “你弟真考进重点中学啦?” 指导员一拍大腿,眼睛瞪得溜圆。 “你们家这是开挂了吧?一个比一个争气!” 振武挠挠后脑勺,嘿嘿一笑。 “全靠我妹妹带飞。” “你妹?那个自带光环的小神童?” “可不是嘛!要没她天天鼓劲儿、手把手帮着捋思路,我弟差点儿就自己先打退堂鼓了。” 指导员长叹一口气,直摇头。 “你们林家啊,简直是老天爷追着喂饭吃!” 振武咧嘴笑了一下,没接话。 他心里清楚得很。 不是老天偏心,是家里蹲着个活脱脱的开光小锦鲤。 九月一到。 振文背着新书包,正式迈进重点中学大门。 这学校,跟村里小学压根不是一路货。 振文头几天有点懵,跟不上节奏。 一个月后期中大考,他冲进全班前十五。 不算拔尖,但已经把他自己吓了一跳。 原以为能进前三十就烧高香了! “振文哥,牛啊!” 宇恒捧着卷子凑过来,语气都带着颤音。 “我才排二十开外呢!” 振文把笔一放,笑笑。 “这才刚起步。” 小暖拎着保温桶来探班时,他正伏在课桌上跟一道几何题较劲。 “三哥,又泡在题海里啦?” “嗯,卡这儿了,多练几遍心里才托底。” 小暖踮起脚尖,凑近作业本。 “这道呀,先拆边,再套角,最后翻个身算。” 振文照她说的重新推演。 他抬起头,一脸懵。 “你咋连这个都会?” “暖暖天生会解谜呀~” 小暖歪着头眨眨眼。 “大哥以前教过差不多的套路。” 振文望着妹妹晃动的马尾辫,觉得自己当哥哥这些年,好像一直没真正读懂她。 可他不酸,也不慌,心里反而热乎乎的。 有个这么灵光的妹妹,真挺酷。 时间一晃进了十一月。 喜报突然砸进林家门。 振武在军事演习里立功了! “爸!妈!我立三等功啦!提干了!是排长啦!” 林来福攥着听筒。 “好!好!” 黄翠莲站在旁边,一边擦眼泪一边笑,手帕都拧出了水。 韩泽伦听到消息,乐得当场给宋玉倒了杯茶。 他掀开紫砂壶盖,茶叶浮沉,水色清亮。 “振武这孩子,骨头硬,路也正。” 他感慨道。 “我原先还想动动关系托人帮他往上走一步,现在?算了算了,人家根本用不着!” 宋玉笑着摇头。 “有本事的人,从不用借梯子。” 她抬手把鬓角一缕碎发别到耳后,目光平静,嘴角微微上扬。 小暖正蹲在门槛上剥橘子。 闻言抬头,清脆来了一句。 “爹,二哥讲过,路要自己走。” 韩泽伦一怔。 他放下茶杯,杯底碰在桌沿发出轻响。 “二哥说,伸手要来的光,照不远。” 小暖把橘瓣掰开,声音脆生生的。 “自己打出的火,才暖手、暖心、走得稳。” 她指尖沾着橘络。 低头吹了吹,又把一瓣橘子放进嘴里。 韩泽伦没说话,默默坐下来,掏出烟盒又塞回去。 他忽然想起年轻时跑生意,第一单买卖,就是靠老父亲递的一张名片。 如今闺女这几句话,轻飘飘的,却像块小石头,噗通一声。 沉甸甸地落进他心里那潭老水里。 “小暖说得对。” 他缓声点头。 “靠自己,最安心。” 振武这次立功的事儿,后来慢慢传回了林家村。 原来演习那天,他连队接了个关键活儿。 钻敌后,穿插突袭。 想绕远呢,得多耗半天工夫,铁定误事。 他二话不说,拉上一个班的兄弟。 抄了条压根没人踩过的野路,直接翻山。 林振武打头阵,一手扶岩缝,一手招呼后面的人,一寸一寸往前蹭。 硬是熬了一整宿。 天边刚透点白,他们就稳稳钉在了指定地点,敌人连枪栓都没来得及拉响。 演习收摊后,团长大步流星走过来,亲手给他别上大红花。 “林振武,真不含糊!” 团长使劲捶他肩膀。 “就你这一遭,保住了整整一个连!” 他因此立了三等功,顺理成章当上了排长。 第229章 一步步闯出来 喜报一到韩家,全家都懵了,转头又乐开了花。 “振武才几年?这就提干了?” 韩泽伦直咂嘴。 “这速度,比我们那会儿快出一大截!” “咱娃心里有数。” 老太太笑得眼角堆起褶子。 小暖光着脚丫子冲进来,一头扎进他怀里,直接骑到他大腿上。 “爹,暖暖早说过,二哥准能立功,不用求人,也不靠谁。” 韩泽伦乐了,手指轻轻刮她鼻尖。 “哎哟,这话可说到点子上了。” 那天晚上,振文写完作业,跑来陪妹妹玩。 小暖正搂着阿黑,凑它耳朵边讲新鲜事。 “阿黑听好喽,我二哥可神了!黑灯瞎火爬了一夜山,翻过去就把敌人全唬住了……” 阿黑蹲坐着,两只耳朵支棱得老高,尾巴还轻轻晃。 振文蹲旁边听了会儿,忽然抬头。 “妹妹,我想去当兵。” 小暖歪着脑袋看他。 “三哥要穿军装?” “对,跟二哥一样,守咱们的家,护咱们的国。” 小暖眨眨眼,一本正经。 “那三哥得先念好书,考进军校。大哥说了,想当军官,笔杆子得比枪杆子还硬。” 振文用力点头。 “我记住了。” 窗外,京市城的夜空雾蒙蒙的。 可振文心里像点了盏灯,亮得晃眼。 他清楚自己要奔哪儿去了。 学大哥那样拼出个好大学。 学二哥那样扛起枪打出名堂, 更学妹妹说的,一步一脚印,靠自己,不踮别人肩膀。 十二月,振兴放寒假回来了。 “大哥!” 小暖第一个跳起来,扑得又快又猛。 振兴一把捞起她,原地转了几个圈,笑声震得窗玻璃都嗡嗡响。 放下了妹妹,他挨个拍振文肩、叫爸、喊妈,笑容暖烘烘的。 “振兴,工作还顺心不?” 韩泽伦端起搪瓷缸,吹了吹热气。 “顺!” 振兴应得响亮。 “领导信得过,活儿总往我手上塞。” “那敢情好。” 韩泽伦点点头,夹了一块炖得软烂的萝卜放进振兴碗里。 吃饭时,他聊起单位里的事儿。 有个新来的年轻人,爹是部委的大领导。 一报到就顶了个科长帽子,每天不是泡茶就是翻报纸,连报表都懒得看。 振兴说这话时筷子尖顿在半空,停了两秒才继续夹菜。 “这种人,撑得起啥场面?” 振兴摇摇头。 窗外北风掠过房檐,带起一阵短促的呜呜声。 韩泽伦扒了口饭,顿了顿,突然问。 “振兴,当初我给你联系单位,你怎么死活不肯去?” 饭桌上一时安静,只有炉膛里柴火偶尔爆裂的噼啪声。 振兴笑了,把筷子轻轻搁在碗沿上。 “韩叔,我就想试试,自己走出来的路,到底有多宽。” 他低头看看小暖,又补了一句。 “妹妹讲过,脚踩自己挣来的地,才踏实。” 韩泽伦也乐了。 他一想起小暖白天说的那句咱家没一个吃白饭的,再瞅瞅眼前几个娃。 没一个是走后门进来的。 全凭真本事,一步步闯出来的。 “来!” 他举起酒杯。 “咱们这桌人,谁都没靠谁,全是靠自己拼出来的!一起碰一个!” “碰一个!” 小暖举起她那只印着小金鱼的玻璃杯。 里头是甜甜的桂花糖水,仰头咕咚喝了一大口,嘴角还沾着一点糖渍。 夜里,全家人都窝在客厅里,暖烘烘的。 小暖缩在宋玉怀里。 阿黑蹲在她脚边,尾巴轻轻甩着。 “小暖。” 宋玉下巴轻蹭她头顶,声音软软的。 “今天开不开心?” “开心!” 小暖立马点头。 “大哥回家啦,二哥成了英雄,三哥考上顶尖学校啦,大家都好好的!” “那你呢?你最高兴啥?” 小暖把小手攥成拳头,认真想了几秒。 “暖暖有爸爸,有妈妈,有三个哥哥,有阿黑,还有邻居奶奶、老师、叔叔阿姨……全世界最爱我的人都在我身边。暖暖是全世界最甜的小孩。” 宋玉鼻子一酸,一把把她搂进怀里,下巴抵着她软乎乎的头发。 十二月的京市。 风一吹脸就发僵,手指头露出来一会儿就冻得发麻。 可韩家这间屋子,却像装了个大火炉。 振文坐在韩泽伦边上,一小口一小口扒拉着饭。 他的眼睛却总往窗外溜。 视线在玻璃上停顿片刻,又迅速移开,再移回来,反复几次。 外头正下雪呢,雪花又轻又密。 窗台上已经铺了一层软乎乎的白边。 “三哥快看!” 小暖早趴在窗边了,小脸蛋贴着玻璃,鼻尖压出一点红,呼出的气变成一团白雾。 振文放下筷子,碗沿轻轻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脆响。 “好看不?” “超好看!” 小暖眼睛亮晶晶的,睫毛上沾了两粒细小的水珠。 “比咱老家那场雪还大片!那天雪片大得像棉絮,风一吹就飘到屋檐底下。” “那当然,京市的雪,大气!” 振文望着外头飘飞的雪片。 一片雪落在窗棂上,瞬间化成一小滴水珠,顺着玻璃滑下去。 他忽然顿了顿,喉结动了一下。 “妹妹,你说……二哥在哪呀?他们那儿也下雪不?冷不冷?” 小暖歪着头,小手按在玻璃上。 “二哥在军营里,营房里烧着大锅炉,烟囱整天冒白烟,连被子都是加厚的,暖烘烘的!我前天还梦见他掀开被子,露出胳膊上一块新疤,说是操练时划的。” “哎哟,你咋知道的?” “暖暖心里叮一下,就知道啦!” 振文笑出声来。 妹妹这叮一下,回回都准。 韩泽伦也踱过来,布鞋底在地板上蹭出轻微声响。 他伸手抹了把窗上水汽,掌心擦过玻璃,留下一道清晰的痕迹。 “今年雪来得早啊。老话说得好。冬雪盖三层,来年粮满囤。明年,准是个顺顺当当的好光景。” 老太太拄着枣木拐杖,慢悠悠挪到窗边,拐杖点地声笃笃作响。 她眯着眼看了看天,又看看振文,眼角的皱纹舒展开来。 “振文啊,往后想干点啥?” 振文挺直腰板。 “我想穿军装,扛枪站岗,像二哥那样守国家!” 老太太咧嘴笑了,牙齿整齐,笑意从眼角一直漫到耳根。 “好小子!有胆量!不过军校嘛……可是千军万马过独木桥。” “嗯,我知道!” 振文点头。 “可大哥讲过。只要腿不软、心不懒、笔不松,就没啥考不上的!” 第230章 小珠宝画家 “你大哥这话,说到骨头缝里去了。” 老太太一转头,笑呵呵看向小暖。 “小暖,那你呢?以后想当啥呀?” 小暖晃着小腿,两只小脚丫在半空中轻轻摆动,膝盖上还沾着一点没擦净的蓝颜料。 她认真掰着手指头,一根一根数过去。 “暖暖要当珠宝画家!画闪闪发光的项链、会唱歌的耳环、戴上去就想笑的戒指,让每个人戴上,都觉得自己美美的、香香的、乐呵呵的!” “哈哈哈!” 老太太拍腿笑出声。 “行嘞,咱们韩家,出了个顶呱呱的小珠宝画家!” 宋玉坐在沙发边。 听着听着,眼圈悄悄红了,低头用围裙角擦了擦眼角。 这娃,才六岁,心里头就装着自个儿想干的事儿了。 不光是嘴上说说,真在一点一点往实里整呢。 七天后,振兴休年假回来了。 他额头上沁着细汗,鬓角贴着几缕湿发。 “大哥!” 小暖像颗小炮弹,嗖地冲过去。 振兴一把抄起妹妹,腾空转了三圈,把她稳稳放下。 又挨个跟振文、韩泽伦、宋玉拍肩膀、点头、笑眯了眼。 “振兴,单位那边顺不顺?” 韩泽伦夹了筷子菜,边吃边问。 “挺顺当的!” 振兴夹起一块肉放进碗里,又把旁边一小碟醋泡蒜推到宋玉手边。 “年底评优,我给评成先进工作者了。” “先进?!” 韩泽伦筷子一停,夹着的青椒掉回盘子里,他赶紧伸手接住。 “哎哟,行啊你小子!出息了!” 振兴挠挠后脑勺。 “哪是我一个人的功劳,领导带得好,同事帮得勤。厂里新来的老师傅教我调火候,组长让我多跑几趟检验岗,连食堂打饭的大姐每次多给我舀半勺肉。” 老太太一把攥住他手。 “傻孩子,别老往外推。能拿这个奖,说明你手上真有活、心里真有数。奶奶听着,心里热乎!” 振兴鼻子一酸,眼圈立马红了。 “谢谢奶奶……” 晚上,大伙儿围在桌边吃饭。 振文扒拉两口饭,突然放下筷子。 “哥,我琢磨着……想考军校。” 振兴没急着回,先喝了口汤,擦擦嘴,才盯着弟弟认真说。 “当然行!你不光脑子灵,跑得快、站得直,心里还揣着一股劲儿,这不正对路子吗?” “可……听说军校刷人特别狠。” “狠?” 振兴乐了,他靠在门框上。 “重点小学那道门槛你都蹦过去了,这回还能被绊倒?只要铆足劲往前奔,门自然就开了。” 振文点点头,嘴角往上翘。 小暖托着腮坐在凳子上,忽地插话。 “三哥肯定能考上!” 大伙儿齐刷刷扭过头看她。 “暖暖知道,三哥肯使劲儿,就一定能成!” 振文噗一声笑出来,伸手揉乱她头发。 “好嘞,三哥答应你,使劲儿!” 眼看春节就要撞上门了,韩家上下全动起来了。 “东屋窗纸揭了重糊!西厢房扫顶棚!腊肉挂廊下,糖瓜摆灶台!” 宋玉踩着缝纫机哒哒哒。 白天黑夜赶工,给每人量体裁衣。 韩泽伦天不亮就出门。 天擦黑才回家,皮包塞得鼓鼓囊囊,全是年前要敲定的合同和账目,边角都磨出了毛边。 小暖也没闲着。 怀里搂着阿黑,脚下生风,在屋里院里来回穿梭。 “小暖,把堂屋那个景泰蓝瓶子递来一下!” “马上到!” “小暖,娘刚画的花样,你瞅瞅喜不喜欢?” “喜欢!好看极了!” “小暖,给你爹倒杯热水,多放点茶叶!” “好嘞,来咯!” 谁见了都想喊她一声。 她也巴不得被多叫几回,跑得越欢,小辫子甩得越俏。 腊月二十九,林家人到了。 林来福和黄翠莲回来。 人还没跨过门槛,小暖已经啪嗒啪嗒冲上去,一头扎进林来福怀里。 她两只小手紧紧攥住林来福的衣襟。 “爹!” 林来福蹲下来,一把抱起闺女,贴脸蹭了又蹭。 “俺闺女想爹没?” “想了!做梦都想着呢!” 小暖把脸埋在他肩膀上。 黄翠莲眼眶一湿,赶紧张开胳膊接过去。 “我的小暖啊……” 振文也追出来,声音都高了八度。 “爹!娘!” 林来福拍拍儿子肩膀,上下打量一圈。 “嘿,肩膀宽了,腿也粗了!听你姑父说,进了重点中学?中!真中!” 振文挠挠耳朵,笑得牙龈都露出来了。 晚上,两家子又凑一块儿吃团圆饭。 韩泽伦端起酒杯。 “林大哥、大姐,欢迎回家过年哈!今年可是头一回两家一起守岁,以后咱就照这个规矩来,年年聚,年年热乎!” 他仰头喝尽杯中酒,酒液顺着喉结滑下。 “成!年年聚,年年热乎!” 大年初一,韩家门槛快被踩平了。 有韩泽伦合作多年的老伙计,有宋玉以前单位的闺蜜,还有老太太跳广场舞的老姐妹团。 客厅里人声鼎沸,娃儿们满屋子撒欢。 振文和韩宇恒领着几个半大小子,在院子里点炮仗。 小暖搂着阿黑,站在门边瞅热闹,小嘴咧到耳根,眼睛都弯成月牙了。 “嘭!” “噼啪!” 炮仗一炸,阿黑立马抖成一团,脑袋往小暖怀里直钻。 小暖拍拍它后背。 “别慌别慌,响几下就完事儿啦。” 正闹腾呢,院门外刹住一辆车。 车门一推,下来个人,振武! “二哥!” 小暖拔腿就冲。 振武一把抄起妹妹,原地转了三圈,差点把她头发甩飞。 “二哥!你咋突然杀回来了?” 小暖搂着他脖子,下巴搁在他肩头。 “批了探亲假。” 振武笑呵呵地说。 “过年嘛,不回来看你们,心里空落落的。” 他把小暖放下地,蹲平视线。 振文也蹿过来。 “二哥!” 振武放下小暖,用力拍了拍弟弟肩膀。 “行啊小子!考上重点中学了?牛!” 振文挠挠头,嘿嘿一笑,耳根有点发红。 韩泽伦也迎到门口。 “振武!快进屋!外头风刮得像刀子,别冻着!” “玉儿!快把炉子再捅旺点!” 一家子笑呵呵地把振武围在中间,簇拥着往里走。 老太太一见振武,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 “哎哟我的乖孙,壮实了!部队日子咋样?吃得饱不?睡得香不?” “好着呢,奶奶。” 振武答得干脆。 “今年评上先进,升了排长,现在带兵啦!” “好!太好了!” 第231章 回村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空米缸半夜长粮,我家养了小财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2章 办厂 云棠嘴巴一扁,眼圈微微泛红。 刚要瘪嘴,又噗嗤笑出来。 “那你下次回来,咱去摘野莓,抓知了,掏鸟窝!” “好!全听云棠姐的!” 小暖踮起脚尖,用力拍了下胸口,像在许诺。 人堆里。 林来福和黄翠莲拨开大伙儿,快步走过来。 林来福肩头还沾着半片草叶,黄翠莲鬓角有汗珠滑落。 “爹!娘!” 小暖松开云棠的手,张开双臂,朝着他们飞奔过去。 林来福一把把闺女搂进怀里,额头抵着她的小脑门,喉结上下动了动。 “想爹没?” “想!天天都想!” 小暖脆生生地答,两只小手攥紧他粗布褂子的前襟。 黄翠莲也赶紧凑上来,张开胳膊把女儿裹得严严实实,下巴轻轻蹭着她头顶。 “哎哟,我的小棉袄啊……” 振文早撒开腿跑过来。 被村里的娃娃们围成一圈,你推我搡地抱作一团。 几个小子踮着脚扒拉他肩膀,小姑娘们拽着他书包带不肯撒手。 “振文!你可算回来啦!” “听说你考进京市的大学啦?牛啊!” “快说说,京市是啥样?有电车不?有高楼没?” 振文咧着嘴,被大家簇拥在中间,边比划边讲。 韩泽伦和宋玉站在院门口槐树底下,看着这热腾腾的一幕,谁也没说话,可心里都像揣了团暖火。 “这地方,人真暖。” 宋玉轻声说,手指无意识抚过槐树粗糙的树皮。 韩泽伦点点头。 “怪不得小暖一提起家,眼里就发亮。” 林来福抹了把汗,快步走过来,双手攥住韩泽伦的手腕,指节用力绷紧。 “韩同志,真不知道咋谢你们,让小暖回来了。” “哎哟,这话可太见外了!” 韩泽伦笑出眼角纹,脸上的皱纹一道挨着一道。 “孩子是你们一把屎一把尿带大的根在这儿,心也在这儿。” 当天晌午,全村老少齐上阵。 七拼八凑,在林家院里摆了大圆桌。 小暖坐在主位上,左右挨着云棠、木头、大鹏这几个打小光屁股长大的玩伴。 “哎哟!阿黑也跟着回来了?” 云棠惊呼一声,身子往前倾。 “它还认得我不?” 阿黑歪着脑袋瞅了她两秒,黑亮的眼睛眨了一下。 噌一下跳过去,前爪搭在她膝头,拿毛茸茸的脑袋直往她裤腿上蹭。 “它记得我!它真的记得我!” 云棠激动得直拍手。 小暖抿嘴一笑。 “阿黑心里有本账,谁对它好,它全记着呢。云棠给它缝过布狗,木头替它赶走过野狗,大鹏每年冬天都给它铺新稻草。” 酒过三巡,韩泽伦站起来。 “我敬大家!” “我是小暖的亲爸,姓韩,平时在京市跑点小买卖。” “这些年,多亏大伙照应小暖,照应林大哥一家,帮她补衣服、送鸡蛋、接放学、修自行车、陪她看病抓药、替她挡过流言蜚语,我这心里,真热乎。” 他仰头喝了一大口,顿了顿,又开口。 “这次回来,我想跟大伙合计件事。” “啥事?” 张麻子吧嗒着旱烟袋。 韩泽伦先看了眼林来福,又扫过一张张熟悉的脸。 “我想掏钱,帮咱们村建两个厂子。” “建厂?” 人群里有人吸了口冷气。 “没错。” 他点点头。 “咱山清,水甜,山坡上药材长得旺,黄芩、丹参、党参年年采不完。婶子大娘们的针线活更是顶呱呱,我想投钱,一个厂专收药材,统一晾晒、分级、打包、发运。一个厂专做绣品,设裁剪台、绷架区、质检角,按件计酬,按质定级。” “厂?” 刘铁匠手里的酒碗差点晃出来。 “在咱这山沟沟里开工厂?” “对。厂开了,活儿就在家门口,早上送完娃来上班,下午接娃顺路领工资。挖来的草药,直接背到厂里换钱。绣好的鞋垫、荷包、门帘,交到厂里立马结现钱。每件货都当场清点,当面验质,当天算账,一分钱不少,一分不拖。” 大伙你看我,我看你,嘴巴微张,愣得像晒干的豆角。 “这……靠谱吗?” 张麻子搓着粗糙的手掌问。 “咋不靠谱?” 林来福拍拍胸脯。 “韩同志是干实事的人,咱们有货,他有门路。绑一块儿干,准成!” 何二婶忽地站直身子,眼睛放光。 “那……我能进绣品厂不?我绣的鸳鸯戏莲,上回镇集上被抢空啦!三十六双鞋垫,一上午就卖光了,还有人硬塞两毛钱求我加绣一只小鲤鱼。” “行!没问题!” 韩泽伦乐呵呵地拍了下大腿。 “绣品厂正盼着您这样手艺老到的师傅来撑场面呢!第一批订单里就有三十套‘四季平安’门帘,全指着您带人一起赶工。” “我咧?我干啥?” 刘铁匠立马凑上前,搓着手直咧嘴。 “加工厂刚搭起架子,正缺像您这样膀子有力、手脚麻利的硬汉呢!晾晒棚要砌砖垒墙,切药机得天天上油保养,烘干炉的火候更得靠人盯,您不干,谁干?” 话音刚落,大伙儿全围上来了,你一嘴我一嘴抢着问。 小暖坐在小板凳上,一小勺一小勺往嘴里送饭。 “小暖,”云棠悄悄挨过来,压低声音。 “听说你爹真要办厂子?不是哄咱玩吧?” “真哒!” 小暖使劲点头。 “暖暖的爹,说一不二,从没食过言。上回答应给我编竹蜻蜓,当天就削好了竹片,第三天就糊上了彩纸。” “那……以后咱们不用跑老远,在家门口就能挣工钱啦?” “能!包准能!” 下午,韩泽伦领着几个骨干,在村里来回逛了几趟。 他一眼相中村后那片空场子。 地势敞亮又平整,地面没有明显的坡度。 旁边就是活水沟,水流不急不缓。 顺道还翻看了山里采来的干药材,仔细检查了每一种药材的干燥程度和保存状况。 “林大哥,这地真是掐着好日子挑出来的!” 他竖起大拇指。 “药材满山长,绣活精又细,人更实在厚道。厂子一立起来,妥妥稳当当!” 林来福点点头。 “多亏了你张罗。” “哪是我功劳?” 韩泽伦摆摆手,语气郑重。 “是小暖带来的光。没她牵这条线,咱两家根本搭不上话,更别说今天这摊子事了。” 林来福没接话,只是静静望着远处。 对啊……一切打哪儿开始的? 如今啊,她不光暖了两个家的心窝子,还悄悄托起了整个村子的明天。 第233章 剪彩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空米缸半夜长粮,我家养了小财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4章 建学校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空米缸半夜长粮,我家养了小财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5章 好日子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lwxs.com)空米缸半夜长粮,我家养了小财神 乐文小说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6章 暖意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空米缸半夜长粮,我家养了小财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7章 办喜事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空米缸半夜长粮,我家养了小财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 第238章 双喜临门 本章节内容正在手打中,当您看到这段文字,请您稍后刷新页面看是否已经更新,如果长久未更新,请通过下面反馈联系我们! 特殊时刻,请大家多多收藏支持:(www.ixs7.com)空米缸半夜长粮,我家养了小财神 小说旗 如有问题请点击此处反馈给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