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红年代:开发北大荒,种田赶山养全家》
第一章
“我们走在大路上,高举红旗向太阳,伟大领袖革命队伍,披荆斩棘奔向前方,向前进,向前进,革命洪流不可阻挡,向前进,向前进,朝着胜利的方向……”
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泥土路,刚下过一场小雨,空气中弥漫着青草香。
张崇兴伴着歌声的节奏,手指轻叩着车辕,嘴角不经意地上扬。
还挺乐呵!
眼瞅着就到麦秋了,等到了地方,攥着镰刀在田里滚上仨来回,保准能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同志!咱们还要多久才能到啊?”
马车上的五个上海女知青,是张崇兴刚从县城知青办接来的。
“沿着这条路,再走二十里地就差不多了!”
“20里!咱们走了这么久,还要20里才能到?”
一个圆脸女知青发出一声惊呼。
“我们以后要来县城寄信,买东西,还有……洗澡怎么办?”
“寄信有邮递员,每隔个月来山东屯一趟,买东西,等你挣着工分,年底分了红,有钱了再说,洗澡,村西头,翻过一道山梁子就是姊妹河。”
张崇兴说着,马鞭在大青马的屁股上点了点。
大青马打了两个响鼻,不情不愿地继续往前走。
“去河里洗,要是……”
“要是啥?”
张崇兴扭头看着几人,眼神莫名,脸上也是似笑非笑。
圆脸女知青刚要说安全问题,就被身旁扎着马尾,表情清冷的同伴拉了下衣袖。
她们都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担心啥安全问题,难道贫下中农会偷看她们洗澡?
就算有这份担心,也不能说出来啊!
经过这么一个小插曲,几人也没有继续唱歌的心情了,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
可马车就这么大,张崇兴就算是不想听,那一字一句地还是往他耳朵里面钻。
讨论的无非就是将来的小命运。
说着说着,其中年纪最小的那个还低声哭了起来。
本来从大城市被遣散到农村,心里就够委屈了。
结果还被发配到了这么一个穷乡僻壤。
对于她们此刻的心情,张崇兴可以说是深有同感。
谁让他也是被发配来的呢。
唯一的不同就是,这些女知青是受了伟大领袖的号召,来支援农村建设的,张崇兴是受了谁的号召?
老天爷?
新世纪的大好青年,家境优渥的富三代,就因为爬山的时候,安全绳没有系牢,再一睁眼……
魂穿了!
用了几天的时间,才搞清楚了自己身处何方。
大东北如今成了他的家乡,而时间是1968!
这一摔当真够瓷实的。
想回是肯定回不去了,那就……
既来之,则安之吧。
听五个女孩儿还在嘤嘤地哭。
“哭啥啊?农村是比不了你们城里,城里有定量,农村得下地挣工分,可咱这里地多,打的粮食也多,只要肯下力气,最起码能让你们吃饱饭,还有啥不知足的!”
女孩儿们听了,渐渐止住了哭声,她们之所以没能和其他同学一样去生产建设兵团,而是来农村插队,都是因为家里成分有问题。
仔细想想,在城里的日子,也没好过到哪去。
要是真像张崇兴说的那样,在这里能吃饱饭,听上去倒也挺不错。
“同志,像刚才那种情况……多吗?”
说话的还是那个圆脸女知青,扎了两个小辫子,模样有几分清秀。
刚刚来的路上,他们遇上了黑瞎子拦路,不过黑瞎子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人,盯了他们一会儿便没了兴趣,晃晃悠悠地钻进了老林子。
可就算如此,也把几人给吓得够呛。
“一般深山老林子里倒是经常能遇着,刚才……应该是让赶山的给撵过来的!”
正说着,张崇兴注意到路边的草丛一阵晃动,接着一只灰扑扑的兔子蹿了出来。
张崇兴根本没来得及多想,抄起放在手边的镰刀就扔了过去。
噗!
兔子直接被钉在了地上。
女知青们一阵惊呼,就连张崇兴都被吓了一跳。
要说设套子,挖陷阱,作为资深野外探险爱好者,他倒是挺在行,可这飞镰的手艺。
完全是身体本能。
原主还是很有两下子的。
跳下马车,把镰刀拔起来,兔子还没死透,一条后腿被扎穿了,揪着耳朵拎在手上掂了掂,少说两斤多。
晚上能添个肉菜,这些日子大饼子,老咸菜疙瘩,张崇兴早就吃得够够的了。
“同志,你可真厉害!”
“你是怎么做到的,一下子就打中了!”
没人嚷嚷着,兔兔这么可爱,更没谁圣母心要救下来放生。
这年头,甭管城市,还是农村,人活着都不易。
渐渐地,彼此也算是熟悉了,那个圆脸的女知青叫高燕燕,梳着马尾辫,不苟言笑的叫蒋雯,说话慢声细语,面色暗黄的叫许蕾,她的年纪最小,剩下两个是刘芳和杨晶晶。
“张同志,村里管事的……厉不厉害啊?”
“你说的是村支书吧?”
来的这几天,村里那些人,张崇兴印象最深的就是村支书了。
“村支书姓梁,原先是县革委会的副主任,听人说是犯错误,靠边站了,下放到我们山东屯的,人……还行,挺热心肠的,就是太讲原则,你们要是不招她就没事!”
一路聊着,终于在天色傍黑前,到了一个小村子。
这个时间,家家户户都在忙着做饭,村里连个人都瞧不见。
赶着马车往梁支书的家走,山东屯太小,一共就六十多户人家,连个大队部都没有,平时办公都是在公社书记家里。
快到门口的时候,突然一个人蹿到了跟前。
“大兴哥!”
张崇兴被吓了一跳,差点儿一鞭子挥过去,等看清了,赶紧收了手。
高大山,原主的发小。
“大山,干啥啊?好悬没把马给惊着了。”
高大山朝车上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说:“快回去瞅瞅吧,我刚才瞧见你二哥去你家了。”
他本来是想去找梁支书的,结果正好撞见张崇兴。
卧槽!
张崇兴闻言,立刻就不淡定了。
原主的家是个啥操蛋情况,他已经了解得透透的了。
那个名义上的二哥去他家里,肯定没啥好事。
“大山,你去喊一下梁支书,就说知青接回来了。”
说完,跳下马车,脚下生风,朝着家的方向狂奔而去。
张家住在村东头,张崇兴没一会儿就到了家门口,半人高的院墙,两扇晃晃悠悠的门,还有三间东倒西歪的土坯房,院子的一侧搭着个柴火棚子。
这就是张崇兴现在的家了。
刚进院,就听见一个男人在大声嚷嚷。
“这三间房是我爹活着的时候盖的,是我们老张家的产业,以前看你们娘几个可怜,让你住着,现在你儿子也大了,咋?还打算继续霸占着,说破大天也没这个道理!”
张二柱!
正是原主名义上的二哥,之所以说是名义上的,那是因为两人之间并没有血缘关系。
他是随娘改嫁过来的,进门的时候,张家就已经有三个男丁了,张大、二、三柱,后来老娘又和继父生了一儿一女,张四柱和张小草。
张崇兴这名字往中间一搁,就知道不是一根藤上结出来的瓜,排行都没把他给算进去。
到了屋门口,张崇兴一眼便看到了,连老带少六个男的,正围着一个中年妇女,妇人的怀里还拢着个又瘦又小的女娃。
那老妇正是张崇兴如今的生母孙桂琴,此刻,面对张二柱等人的威逼,也只是不住的流泪。
张崇兴最见不得的就是恃强凌弱,更何况原主的记忆羁绊,眼前的一幕更是让他怒火中烧。
“你哭有啥用?凡事绕不开一个理,该是谁的,就是谁的,这房子……”
“我房你妈啊!”
张崇兴一步闯了进去,揪住张二柱的后脖领,反身一个大背跨,直接将他给扔了出去。
事发突然,刚刚也有人看到张崇兴回来了,可是并没在意。
原主是个老实疙瘩,平时总是不言不语的,就知道卖力干活,突然暴起,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大兴子!不能啊!”
孙桂琴也被吓了一跳,张家人上门要收回这三间房子,本来就愁得没法没法的,儿子又动了手,这下更不能善了。
张崇兴就像是没听见,两步到了院子里,抡起手里的鞭子,朝张二柱的身上就抽。
啪!
这一鞭子没找准位置,抽在了张二柱的破夹袄上,立刻破开了一道口子。
刚才那一下子,把张二柱给摔懵了,没等他清醒过来,就见一道黑影落在了身上,尽管有夹袄挡着,可也把他疼得够呛。
看清了面前站着的人,顿时让他怒火中烧,一个带犊子窝囊废竟然敢跟他动手,这是要倒反天罡啊!
“王八糕子,你……哎呦……”
第二鞭子,张崇兴也没再失手,正中张二柱的脖子,要不是他下意识的躲了一下,这鞭子应该落在他嘴上的。
“住手!”
抡起胳膊,还要再抽的时候,一个人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看到来人,张崇兴也只能收住了鞭子,随手往旁边一扔,蹲在地上,满脸的委屈。
“梁支书,您可得给我做主啊!”
张二柱到了嘴边的话,被硬生生的给憋了回去,顾不得脖子上的疼,目瞪口呆地看着张崇兴。
这应该是我的词啊!
第二章 糟心的家
梁凤霞现在有点儿迷糊,刚才明明一进院就看见常威,不对,是张崇兴抡着鞭子在打张二柱,可现在……
咋觉着好像哪不太对劲呢?
“那个……先说说是咋回事?”
刚在家把饭做上,就被高大山给喊过来了,都没顾得上和刚来的知青讲几句,只能先让几人在家里等着。
听说张二柱去了孙桂琴家,梁凤霞就知道这是又出事了。
身为支书,村里这些杂七杂八的破烂事都得归她管。
本来她都已经做好准备,听孙桂琴哭诉自己有多委屈,然后再把张二柱训斥一顿就算完了。
可眼前这一幕,和她想的有点不太一样。
村里有名的老实疙瘩张崇兴,竟然把张二柱给打了。
张二柱也看见了梁凤霞,赶紧连滚带爬地起来,躲到了梁凤霞身后。
张崇兴刚刚的模样,真把他给吓着了。
“支书,你看他把我给打的!”
说着话,还扬起下巴,让梁凤霞看他脖子上的大檩子。
“我看啥?”
梁凤霞一把将张二柱推开,对这个能浑出圈儿的二赖子,她一直瞧不上。
“看啥?我让这小兔崽子给打了,你是支书,不得给我做主啊!”
张二柱急得跳脚。
这边闹起来,住在附近的村民纷纷过来看热闹,有些还端着碗。
村里平时也没啥娱乐活动,县里的放映队,每隔几个月才能来一次,眼见有热闹,全都跟闻着腥味儿的猫一样。
“我给你做啥主?往常你还少欺负大兴子了?”
梁凤霞这话说完,还蹲在地上的张崇兴都不好意思了。
实在是……
原主太窝囊了。
不过这也和他的成长环境有关系。
说起来,张崇兴之前的人生也真够惨的。
4岁的时候正好赶上荒年,寒冬腊月,家里连一口吃的都没有,几个孩子饿得嗷嗷叫,亲爹为了养活一家老小,大雪泡天的上了山,结果掉在雪窟窿里给冻死了。
等村里人找到的时候,尸首早让狼给啃的就剩下半拉膀子了。
剩下孤儿寡母的,眼瞅着都要被饿死了,经人介绍,改嫁给了山东屯的张老根。
随娘改嫁过来的,后爹能给他口吃的,不至于饿死就算厚道人家了。
张老根也确实对张崇兴还算不错,平时虽然没个好脸,但最起码吃喝上,基本能做到和几个亲生的孩子一视同仁。
可这样的日子没过几年,就在前年,张老根跟着队里出工去山上炸石头出了意外,像个血葫芦一样被送回家的时候,已经没气儿了。
要是按张二柱哥几个的想法,就该把孙桂琴母子几个轰出家门,亲爹都死了,没有养着后妈的道理,更何况还有张崇兴这个拖油瓶。
恰好这时候,梁凤霞因为说话得罪人,靠边站了,被安排到山东屯做村支书。
她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做事讲原则。
真要是把孙桂琴孤儿寡母的赶走,让他们怎么活?
社会主义新中国,要是出了这种事,不光给山东屯抹黑,更是给国家抹黑。
于是就做主,把张家的三间老房给了孙桂琴母子。
张二柱本来还想闹,觉得梁凤霞一个娘们儿,能有多大能耐,结果,还真小看了他眼中的老娘们儿。
没等他闹起来,就来了一帮当兵的。
村里人这才知道,梁凤霞之所以得罪了领导,还能来山东屯做村支书,人家也不是个没根底的,表妹夫是附近生产建设兵团的一名团长。
张二柱被狠狠收拾了一顿,这下也老实了。
可是,对那三间老房,他一直没死心,时不时的就来闹一场。
今天更是哥仨一起,还带着张老根的两个兄弟,以及在村里做会计的堂哥,看样子,不把这三间房弄到手,决不罢休。
“梁支书!”
这时候,张三柱走了过来。
“我们爷几个今天过来,是讲理的,大兴子上来就动手,这事得说道说道吧!”
张家哥仨,老大愣,老二浑,老三才是那个摇扇子的蔫儿坏。
“讲理?你要讲啥理?当初说好了的,这三间老房归孙桂琴娘几个,你们哥仨都是签了字的,张大头,你别往后躲,当时你也是证明人,他们哥仨年轻不懂事,你也跟着瞎胡闹!”
躲在后面的张大头正是张老根的大哥。
“梁支书,这事……我说了也不算,可大兴子毕竟不是我们老张家的骨血,眼瞅着到岁数,也该成家了,总不能拿我们老张家的产业给他说媳妇儿吧!”
张二柱闻言,立刻来了精神:“我大伯这话才是理,这三间房是我们老张家的,凭啥让个带犊子霸占了,说破大天去,也没这个道理。”
梁凤霞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农村的事,历来就不是仅凭道理就能说清楚的,她也是到了基层工作,才真正知道了什么叫难缠。
张崇兴见状,知道再不说话,怕是以后连个起身之地都没有了。
“张二柱,你说我霸占了你们老张家的产业,那你们哥仨结婚的房是打哪来的!”
“哪来的?我爹给置办的!”
张家壮劳力多,以前张崇兴更是主力,劳动力多,工分就多,到了年底分钱分粮自然也多。
张老根能给仨儿子都盖房,娶上媳妇儿,四围八庄没有不挑大拇哥的。
“你爹置办的?你爹凭啥置办?钱打哪来的?料打哪来的?”
张二柱梗着脖子:“那是我爹有本事,挨着你个小兔崽子啥事?”
“都是你爹挣的?我娘不下地?老子不下地?没老子在地里拱,你们哥仨娶个屁的媳妇儿!”
听到这话,张二柱顿时急了,指着张崇兴就开骂。
“放你娘的屁!”
“老子放你娘的屁!”
张崇兴上去就是一脚,正中张二柱的肚子,一脚把他踹出去两米远。
刚穿越过来这些天,张崇兴还没熟悉环境,也没了解情况,这些日子,一直老老实实的,还真把他当成原主那个三棍子抡不出一个屁的窝囊废了。
上辈子身为富三代,张崇兴虽然不跋扈,但也不是个好脾气的,现在都被人欺负到家门口了,这要是还能忍,他干脆一脑袋扎姊妹河里淹死算逑。
“还反了你了!”
张大柱和张三柱眼见张崇兴又动手,也急了眼,撸起袖子就要开干。
啪!
一声鞭响!
两兄弟赶紧刹住了车,看着张崇兴手里攥着的鞭子,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这要是抽身上,那还不得把脑袋给削放屁了啊?
“大兴子,不许打人啊!”
梁凤霞赶紧出言制止,只是听她的语气,潜台词分明是……
打得好!
张崇兴的话,倒是给梁凤霞提了醒。
孙桂琴改嫁过来的时候,只有张家的大姑娘出嫁了,张大柱三兄弟年纪都不大,光靠张老根一个人,哪来的本事把三个儿子拉扯大?
还不是孙桂琴家里家外跟着忙活,说起来,孙桂琴对张大柱三个是尽到了抚养义务的。
等到张三柱结婚的时候,张崇兴也长成了壮劳力,张三柱结婚后住的房子,这里面也有张崇兴的份。
“不攀扯别的,孙桂琴进你们张家门的时候,你们哥仨都是半大小子,她既然尽到了抚养义务,你们哥仨对孙桂琴就有赡养责任。”
还有这说法?
农村人哪懂法,可听梁凤霞说得言之凿凿,知道她以前是县里的干部,又不能不信。
“我……我们凭啥养她!”
张二柱也有点儿心虚,小声嘟囔了一句。
“你不养,不养就是犯法,我抓你去蹲大狱!”
这话一说,张二柱立刻就怂了。
可让他养孙桂琴,心里是个一万个不乐意。
在他看来,当年孙桂琴娘几个都活不下了,是他们老张家可怜几人,这才收留了对方。
“支书!我自个的亲娘,我自个养,用不着他们!”
张崇兴这时候站了出来。
张二柱闻言,顿时眼前一亮:“支书,你都听见了啊,这话是这兔崽子……是他自己说的。”
张崇兴看着张二柱冷笑:“我娘不用你们养,可我爹的东西,你们几个狗懒子玩意儿,是不是也得还回来啊!”
第三章 要过好日子
“你爹的东西,你爹还剩啥,你爹连他妈尸首都没有……”
张二柱开启了嘴炮模式,但很快,他就说不下去了。
张崇兴一电炮抡在了他的嘴上,接着扑上去,拳头巴掌二踢脚一通招呼。
这次,梁凤霞都没拦着。
实在是……
张二柱这张嘴也忒损了,四围八庄的人谁不知道张崇兴亲爹的事,为了养活老婆孩子,大雪泡天上山打猎,把命给丢了。
人家那才叫真爷们儿呢。
张二柱把这事翻出来,张崇兴要是不急眼才怪。
张家人见状,刚要上前,高大山这些平时和张崇兴玩得好的小哥们儿立刻将他们给拦下了。
原主性子闷、老实,可谁家有事,招呼一声就去帮忙,在村里的人缘倒是不错。
“干啥啊!还想欺负人咋地?”
梁凤霞看张二柱都快给打成猪头了,这才拽了张崇兴一把。
“行了,大兴子!”
张崇兴也过完瘾了,村支书发话可不能不听,随即起身,又朝着张二柱的肋条骨踢了一脚。
“有事说事,打人犯法!”
张二柱听到这话,都快哭出来了。
你倒是早说啊!
他实在想不明白,平时软得像个棉花团的张崇兴,咋就变得这么厉害了?
“大兴子,你说你爹的东西,啥东西,说出来,我给你做主!”
既然要断,那就得断个干净。
要不然这几家人,时不时地闹这么一场,能把梁凤霞给烦死。
“我爹的猎枪!”
孙桂琴改嫁过来的时候,可不是空着手,原来的家当都给带了过来。
那些衣服被子啥的也就算了,可猎枪必须得拿回来。
这年头国内还没禁枪,住在山旮旯里的,很多人家都有猎枪。
山东屯几十户人家,有枪的就有十几户。
不光上山打猎,有时候村里进了狼,都得靠这些枪保命。
“他们哥仨既然不养我娘,我爹的东西总得还回来吧!”
张二柱闻言,刚想要反驳,可这会儿被打得满嘴流血,话都说不出来了。
“凭啥说枪是你爹的?”
张大柱这时候跳了出来,可他刚说完,就觉得周围看热闹的村里人,看他的眼神都充满了鄙夷。
就这么大个村子,谁家咋回事,村里人全都一清二楚。
当年孙桂琴改嫁过来的时候,背着一杆猎枪,谁还能瞧不见。
只是张老根没那个本事,这么多年,枪一直在墙上挂着,直到张大柱结了婚,跟村里一个老猎户学了点儿本事,那杆猎枪才有了用武之地。
现在让张大柱把枪还回去,他肯定不愿意。
平时家里的油盐酱醋,都指望着上山打些野味,去县城换呢。
“是不是我爹的,你下去问你爹!”
张崇兴没再搭理张家人。
“支书,我就这一个要求,把我爹的枪还回来,从今往后,我娘不用他们三个养,要是不答应,咱就说道说道,我娘辛辛苦苦把他们几个拉扯大,村里的老人儿都知道咋回事,我娘以后养老的事,他们几个瘪犊子玩意儿全都得管!”
梁凤霞听了,都想给张崇兴叫声好了。
这话说得有理有节。
以前还真没看出来,原以为是个老实疙瘩,没想到……
这小子原来该不会是装的吧?
“我看行!”
相较于张家哥仨,梁凤霞自然更愿意帮张崇兴。
“你们有啥说的?”
张二柱此刻说不出话来,张三柱自无不可,反正那枪又没在他手里,就算是给他,他都不会使。
只有张大柱犯了难,还枪吧,以后家里少了进项,不还吧,难道真的要养孙桂琴?
“拿走,谁稀罕那破玩意儿!”
思来想去的,张大柱最终还是做出了选择。
孙桂琴今年才四十出头,要是活个七老八十的,家里得出多少钱粮,怎么想都不划算。
那杆老套筒子又不值几个钱,大不了以后攒钱弄把好的。
梁凤霞闻言,当即就让高大山跟着张大柱回家取枪。
两家住得不远,没一会儿,高大山就拿着枪回来了,献宝一样给了张崇兴。
“大兴哥,给!”
张崇兴伸手接过,枪托上还挂着子弹袋,这种老套筒子用的都是铅弹,还是前装式的,要先压火药,再装弹。
虽然不咋好使,但有了这玩意儿,往后的日子,总算是有点儿盼头了。
这些日子,整天贴饼子,老咸菜,都快把张崇兴给吃反胃了。
“行了,这事算了结了,往后你们几家再也不许过来闹!”
梁凤霞刚说完,张三柱就不干了。
“凭啥啊?这老房……”
“老你妈了个蛋,你家住的新房,老子也出力了,想要老房子,先把你家房子的山墙拆一面!”
张家人灰溜溜地走了,至于会不会就此死心,那就不得而知了。
村里人眼见没热闹看,也都纷纷散了。
梁凤霞走的时候,还宽慰了孙桂琴几句,说的无非是,张崇兴长大了,立起来了,往后的日子有盼头了。
“大兴子!”
孙桂琴看着张崇兴,感觉像是不认识这个儿子了,刚开口,眼泪就流下来了,不是欣慰,而是……
慌了!
“这下可咋办啊?”
张崇兴见状也是一脸懵。
“娘,啥咋办?”
“你把他们都给得罪了,往后……往后这日子可咋过啊!”
好嘛!
敢情孙桂琴还以为张家那仨牲口能帮衬上他们呢!
农村过日子,尤其是在这个年代,讲究个同气连枝,一家人就得抱团,才不会被外人欺负。
可张家那几个,指望他们,张崇兴还不如指望生产队的大青马,能往他家房前屋后多拉两泡屎肥肥地呢!
“咋过?好好过,没了他们,咱家的日子只会过得更好!”
张家那些人,只要不再来招惹自己,张崇兴也懒得搭理他们。
穿越到了这个年代,活着都不容易,他也没心思去训禽。
眼下最要紧的,就是把自家的日子过下去,不但要过下去,还得过好日子。
说着,张崇兴把回来的时候,扔到柴火棚子里的兔子拎了出来,折腾了一路,这只兔子早就哏屁朝凉了。
“哥,哪来的?”
张小草凑到了跟前,仰着头,看着那只兔子,小丫头都快流哈喇子了。
对这个妹妹,原主的感情很深,自然也影响到了现在的张崇兴。
因为是闺女,从小在家就不受待见,不光张老根不拿她当回事儿,就连孙桂琴都是……
凑合养着!
没办法,重男轻女放到现在是普遍现象。
男丁意味着壮劳力,女娃养大了,迟早也是别人家的。
以前也只有张崇兴稀罕这个妹子,时不时地掏个鸟窝,给她解解馋。
“还能是哪来的,天上掉下来的!”
张崇兴说着,走到屋门口,寻了个钉子,钉在门框上。
“草儿,把菜刀拿来!”
小草闻言就要进屋,被孙桂琴一把给拽住了。
“干啥去?大兴子,要不……把这山蹦子给你大伯送去,你多说几句好话……”
孙桂琴的话还没等说完,张崇兴便进了屋,等出来的时候,已经在兔子的脑门儿上开好了口子,往钉子上一挂,麻利地将皮给扒了下来。
小草始终在旁边看着,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害怕?
谁看见肉了会害怕!
“娘,家里还有酱油吗?”
粗盐倒是有,别的调料,至少张崇兴重生回来这些日子,啥都没见着,不过灶台边上有个灶王爷的神龛,破除迷信以后,灶王爷的画像引火烧了,可那个神龛一直在。
孙桂琴在上面加了一块板,平时盯得紧,从来不让张崇兴他们碰。
这野兔子光用粗盐调味可不行,一股子土腥味儿。
有这想法,显然还是饿得不够瓷实,真要是饿急眼了,狗屎都是香的。
“娘,咋还没做饭呢?”
就在这时候,一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小子走了进来。
看到来人,张崇兴顿时一阵无名火起,两步上前,照着对方的肚子就是一脚。
“你个瘪犊子还知道回来啊!”
第四章 分不清里外的瘪犊子玩意
“大兴子,你这是干啥?”
孙桂珍连忙朝被张崇兴踹飞的那个半大小子跑了过去。
“咋样啊?没伤着吧!”
说着,要扶他起来,可一下子没拽动,还被推了一把。
“你凭啥打我?”
少年捂着肚子,挣扎起身,恶狠狠地瞪着张崇兴,仿佛要是不给个说法,就要拼命。
“凭啥?张大柱他们带着人来家里闹的时候,你干啥去了?”
少年正是孙桂琴改嫁张老根以后生的,取名张四柱,看这名字就知道,人家压根儿没把张崇兴当自家人。
刚刚张崇兴在揍张二柱的时候,便瞥见了张四柱,可这小子只瞅了一眼,就转身躲了。
在外面磨蹭到现在才回来,进院儿就嚷嚷着要吃饭。
还吃饭?吃屎吧你!
张崇兴腻歪张大柱等人,可更腻歪这个和他同母异父的弟弟。
说起张四柱也当真是绝了。
张老根一死,他们娘四个就给赶了出来,按说长了半拉脑袋瓜子的人,也该知道谁亲谁近吧。
可这张四柱这小子却偏偏不走寻常路。
人家哥仨不待见他,他照样往跟前凑,平时帮着挑水、砍柴、带孩子,就差给仨人的媳妇儿洗贴身的小衣服了。
家里的活,愣是一手指头都不动,就连对上孙桂珍的这个亲妈,都没个好脸色。
感觉倒像是张崇兴等人欠了他的。
最可气的是,去年生产队分粮,张四柱还把自己的口粮送去了张大柱他们家,结果跟着吃了不到一个礼拜,就被张大柱的婆娘给轰出来了。
就算是这样,张四柱依然觉得跟那仨哥哥亲,照样雷打不动地去三家轮班干活。
这不纯纯的缺心眼儿嘛!
以前的张崇兴老实,就算张四柱灰头土脸地回来,也没说啥。
可现在换了芯子,张崇兴还能管着这么个分不清里外的混账玩意儿。
“我……”
张四柱梗着脖子,却也说不出话来。
倒不是自知理亏,而是……
看见正被小草拎在手里的那只被剥了皮的兔子。
上回吃肉是啥时候,张四柱都快忘了。
“大兴子,快别说了,四柱还……还小呢,四柱啊!妈这就做饭,这就做!”
皇帝爱长子,百姓宠幺儿。
这句话放在孙桂珍的身上,那是再贴切不过了。
对张四柱,孙桂珍那是真的宠溺到了骨子里,哪怕这个儿子再咋浑蛋,到她眼里也是好的。
哼!
张四柱瞪了张崇兴一眼,低着头就要进屋。
要是搁平时,他早就动手了,可刚刚亲眼目睹了,张崇兴是怎么打张二柱的,他现在也有点儿含糊。
这窝囊废啥时候长本事了?
“哥!”
小草有点儿慌,面露惊惧地看着张崇兴。
“没事!”
说着,坐在门槛上,将剥了皮的兔子开膛破肚,让小草去打了一盆水。
张四柱进去以后就回了屋,半晌也没个动静。
“大兴子,可不能这样,你把张大柱他们都给得罪了,往后咱们家就剩下你和四柱了,你们哥俩……”
“谁跟他是哥俩!”
屋里传来张四柱的吼声。
孙桂琴立刻闭了嘴。
张崇兴见状冷笑,好小子,但愿你等会儿也能有这志气。
将兔子洗剥干净,剁成块儿,就连肠子都翻过来细细地洗了,拿开神龛上的那块木板,里面果然有小半瓶酱油,也不知道孙桂琴是咋攒下来的。
孙桂琴见状,想要说话,最后还是忍住了。
兔子瘦,熬不出油,好在家里还有一点儿荤油,这个是前些日子高大山的姐姐回娘家带来的,张崇兴正好帮着高家砌院墙,就分给了他一点儿。
“欸……欸……”
见张崇兴直接把那点儿荤油全都倒进了锅里,孙桂琴的眼珠子差点儿瞪出来,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心疼得直跺脚。
“过日子哪有你这样的,你这……你这不是纯败家嘛!”
张崇兴听着,却也不理会,寻摸了一圈儿,只在屋外的窗台上找到了大葱,姜蒜啥的是别指望了。
剁了两刀,扔进锅里爆香,接着将兔子肉一股脑倒了进去。
这次孙桂琴倒是没说啥,一直兔子两斤多,扒了皮,也没剩下多少。
可是……
“我的酱油啊……”
拢共就那么小半瓶,一下子就被张崇兴用了一半,孙桂琴赶紧把瓶子给抢了过去。
张崇兴看着都无语了。
至于嘛!
香味儿散开,张崇兴的肚子里都咕咕地叫。
一大早出发去县城接知青,去的时候就带一块杂粮饼子,他这个年纪,正是能吃的时候,早就饿得不行了。
“日子这么过,到不了分粮就得要饭去,哎呦,哎呦,大兴子,咋能这么败家呢!”
孙桂珍一边念叨,一边麻利地把掺着野菜的杂粮饼子贴在锅沿上。
毕竟,屋里还有位大少爷等着吃呢。
没一会儿,天也黑了,掀开锅盖的一瞬间,张崇兴穿越以来,终于又闻见肉味儿了。
按照绝大多数的小说设定,这个时候,男主角应该将一部分肉分出来,给周围的邻居送点儿,图个好名声,最起码也得给村支书送一半,搞好关系。
事实却是……
拉鸡儿倒吧!
张崇兴都快饿疯了。
刚把那一碗兔子肉端上桌,张四柱便进来了。
家里一共三间房,东西两间,中间是堂屋,平时孙桂珍带着张小草住西屋,张崇兴和张四柱住东屋。
进来以后,张四柱便上了炕,伸手就往碗里抓。
啪!
哎呦……
张四柱一声惊叫,捂着被打疼的手,咝咝地倒吸着凉气,看向张崇兴的眼神,已经带着点儿畏惧。
“你……你干啥?”
“干啥?”
张崇兴冷笑。
“我还想问问你要干啥呢?”
孙桂琴这会儿端着笸箩进来了,看到两人又剑拔弩张的。
“这是咋了?”
“他又打我!”
孙桂琴闻言,看向张崇兴。
“大兴子,你……”
“这兔子是我弄来的!”
张崇兴先宣示了主权,接着挑出兔子腿,递给了小草。
“吃!”
小草想要接,却又犹豫了,别看年纪不大,却已经懂得察言观色了。
“拿着啊!”
说着,直接塞到了小草的手里。
张四柱见状,又要伸手,可还没等摸着兔子肉。
张崇兴挥手又是一下子,这次抽在了张四柱的脸上。
孙桂琴惊呼一声,忙上了炕。
“大兴子,你到底要干啥啊,四柱可是你亲兄弟!”
说着又要哭。
“亲兄弟?我咋没看出来,嘿,你说说,咱俩是亲兄弟吗?”
张四柱捂着脸,刚才那一下,张崇兴可是用了全力,这会儿他的半边脸火辣辣的疼。
“谁跟你是亲兄弟,我和你都不是一个张!”
哈!
张崇兴非但不生气,反而笑了。
“不错,有志气,你也知道咱俩不是一个张,我弄回家的兔子,你好意思吃嘛?”
张四柱很想说自己好意思,但对上张崇兴戏谑的眼神,年轻人的自尊心,让他张不开嘴。
“不光是兔子肉,这家里有你的口粮吗?”
“有我娘的!”
张四柱反驳。
孙桂琴也想说话,但犹豫着还是没开口。
她虽然心疼小儿子,却也不是辨不清是非。
但是看她的反应,张崇兴就已经猜到了她心里想的是啥。
“娘!从今天开始,您要是把自己的口粮给这胳膊肘不知道该往哪拐的混账东西吃,咱们就分开过,我带着小草,你带着你宝贝儿子。”
孙桂琴苦着脸,她是宠着小儿子,可大儿子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都是一家人,哪至于这样!”
“我和这小子可不是一家人,他跟那三个白眼狼才是一家呢,反正话我撂下了,他要是想吃饭也行,明天去把口粮要回来,要么就每天把缸给挑满了,上山担两捆柴火回来,家里就有他一口吃的,要是不干,那就饿着!”
改造同母异父的弟弟?
张崇兴没兴趣,可也不能把人给饿死,否则的话,梁凤霞第一个不答应。
但他更没兴趣白养着一个狼崽子。
“愣着干啥,吃啊!”
重生过来好几天,总算是又尝着肉味儿了。
第五章 小兔崽子还能翻了天
六十年代的东北农村,到了晚上都能干点啥?
张崇兴此刻正在给无数的穿越者后辈做着示范,瞪大了眼睛,盯着月光勉强透过的窗户纸,能清楚看到上面好像打补丁一样,层层叠叠,想着每一个补丁都是什么时候贴上去的。
没电视,没电脑,没智能手机,甚至连电都没有。
吃了晚饭,除了上炕睡觉,根本没别的事。
有媳妇的还能研究着生娃,没媳妇的就只能躺在炕上干靠了。
好在这个季节,天已经转凉了,要是夏天穿过来,没有空调,每天睡在这么一个大闷罐儿里,张崇兴宁愿找个山头再试着穿一回。
屋里屋外静悄悄的,时不时的能听到几声狼嚎犬吠。
张崇兴继续发散思维,想着这里面有没有吃了原身生父的那群狼的子孙后代。
说起来,这也算是杀父仇狼了。
现在有了猎枪,明天找机会上山去放两炮,要是能猎到一头狼,就当是报仇了。
正想着,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呼噜声,那是张四柱,在张崇兴的眼皮底下,孙桂琴就算是心疼小儿子,也不好塞给他吃的。
饿着肚子,还能睡得这么香?
呵呵!
张崇兴笑了,大晚上的没事干,有人主动送上门来,给他找乐子,总不好拂了人家的好意。
这间屋子不大,两人一头一尾,各睡一边,中间隔着差不多一米多的距离,泾渭分明,张四柱那边有啥动静,都逃不过张崇兴的耳朵。
动了,动了!
小瘪犊子就是沉不住气,要是张崇兴的话,肯定得等对方睡熟了才好下手。
微眯着眼睛,感觉一片黑影压了过来,就在张四柱挥起拳头的一瞬间,张崇兴猛地睁开了眼睛。
“你……”
张四柱被吓了一跳,虽然没有灯,可架不住大月亮地,屋里啥情况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没等张四柱嘴里吐出第二个字,张崇兴一个手刀就抡了过去。
嘭!
这一下子,张崇兴用了七分力,他也怕一时失手,把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白眼狼给弄死。
张四柱都没来得及哼哼一声,就大头朝下一脑袋拱到了地上。
“大兴子,啥动静啊?”
孙桂琴觉浅,听到声响,猛地惊醒。
“没啥,耗子搬家呢!”
孙桂琴那边没再问,乡下的土坯房,谁家还不养几窝耗子,半夜出来觅食,弄出些动静,根本没人在意。
这也是为啥家家户户但凡有点儿吃食都掉在房梁上的缘故。
张崇兴伸手,探了探张四柱的鼻息。
有气就行!
顺便把张四柱搭在炕沿上的腿给推了下去,这下睡得宽敞了。
小兔崽子还能翻了天。
看起来之前还是打得太轻,没吃够教训。
不过没关系,张崇兴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睡吧!
消除了潜在威胁,张崇兴也感觉到了困意。
明天还得出工,不养足了精神可不行。
与此同时,村东头,一处孤零零的土坯房内,今天刚来村里的五名女知青,同样躺在炕上,盯着灰扑扑的屋顶。
初来乍到,谁都没有睡意,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呃……
许蕾打了个饱嗝,她们来这里的第一顿饭是在村支书梁凤霞家里吃的,二合面做的抻面,拌着炸的鸡蛋酱。
滚蛋的饺子,落地的面。
梁凤霞是个面冷心热的,对这些从上海大老远扑到几千里外的丫头片子们,多少有着几分怜惜。
只这一顿饭,就把她家的细粮给祸祸的差不多了。
坐了一路的闷罐儿火车,连着十来天吃的都是窝窝头,连皮煮的土豆,好不容易吃上细粮,年纪最小的许蕾都吃了两大碗。
“我觉得梁支书蛮好的,还请我们吃面呢。”
“就是训话的时候,有点吓人,板着脸,一点笑模样都没有,我大气都不敢喘!”
“接我们的那位张崇兴同志不是说了嘛,梁支书很讲原则,以后只要我们不犯错,应该不会难为我们。”
“你们说……张崇兴同志是怎么做的啊?兔子跑得那么快,他就那样一下子,就把兔子钉在地上了,不得了哦!”
许蕾说着,还挥了下胳膊。
“是蛮厉害的!”
其他人纷纷表示赞同。
“你们说……那些去兵团的知青,现在怎么样了?”
“怎么样也应该比我们强吧!”
刚说完,就听到了一阵狼嚎,吓得几个小姑娘裹紧了被子,瑟瑟发抖。
“你们听,是狼,还是狗啊?”
“梁支书说了,这里有狼,晚上不要轻易出去的!”
过了一会儿,狼群似乎是走远了,屋里随即响起了抽泣声。
“早知道,我也应该学杨丽丽写血书,说不定也能去兵团了,那边有枪,不用怕狼。”
“想都不要想好不啦,杨丽丽家的成分是小业主,我们……哪能和她比!”
这句话说完,屋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她们被集中送到这里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家庭成分。
旧社会家里不是资本家,就是买办,在这个讲究血统论的时代,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浑蛋,这就是真理。
她们这样的黑五类,即便是下乡插队,也要和出身好的同学划分出三六九等,属于可以被教育的子女。
兵团自然是不会接收她们的,能去那里的都得是又红又专。
“我现在只想知道,要在这里待多久啊?”
一直没说话的刘芳,只一句话就让所有人本就不好的心情,直接坠入了谷底。
是啊!
要在这里待多久?
尽管出发前,她们都曾面对着国旗发誓,磨两手老茧,炼一颗红心,安心扎根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坐上火车的那一刻,她们也曾满腔的豪情壮志,真的以为广阔天地,大有所为,可是只在路上颠簸了一天,那份决心就被颠得稀碎。
后面的日子是怎么过来的,感觉都已经麻木了。
去兵团,或许还能有些指望,像她们这样来农村插队的,希望在哪都不知道。
只是第一个晚上,山东屯的五位女知青就失眠了。
为她们不确定的小命运,忧心不已。
转天一大早,梁凤霞敲了半晌门,才把几人惊醒。
“都几点了?还睡!”
五名女知青老老实实地排好队,听着梁凤霞训话,头都不敢抬。
“要时刻牢记,你们都是可以教育的子女,到了这里,不想着好好表现,磨炼自己的革命意志,第一天上工,就不见人影,你们打算一直这样混日子?”
十多分钟,梁凤霞说得口干舌燥的,才总算是放过了这五名女知青,接着分配劳动任务。
“今天你们几个跟着大兴子去拉粪,怎么干,听他的安排,都听清楚了吗?”
“晓得了,晓得了!”
几人噤若寒蝉,不住地点着头。
等梁凤霞走了,才长出了一口气,赶紧收拾好,也顾不上做早饭,就出了门。
“张崇兴同志!”
院门口停着一架马车,张崇兴正靠在车辕上,无聊地甩着鞭子。
看到熟人,女知青们不安的心情,顿时放松了不少。
“走吧!”
张崇兴手里的鞭子在大青马的身上点了两下。
马车慢悠悠的向前,女知青们见张崇兴态度冷淡,一时间手足无措。
还是年纪最大的高燕燕最先反应过来。
“快跟上。”
一路走到了村子的最东边,没多远的路,女知青们累得气喘吁吁。
还是欠锻炼啊!
赶着马车过来的张崇兴坐着说话不腰疼。
“就这一堆,算铲车上去。”
张崇兴指着马车旁的干屎堆,尽管晒干了,可还是难掩一股子让人作呕的恶臭。
高燕燕几人面面相觑,尽管梁凤霞已经说了,她们今天的任务是拉粪,可瞧见……
这么一大堆,还是叹为观止。
全国都吃不饱,这儿的人咋这么能拉?
“愣着干啥?干不完不给记工分啊!”
张崇兴说完,便走远了。
多待一秒钟都能熏得人天灵盖儿疼。
帮着女知青干活?
最好一个人全干了,留个好印象?
傻逼才干呢!
这里是山东屯,身为坐地户,张崇兴才是食物链顶端。
用得着去讨好来这里插队的知青?
再说了,他今天的生产任务,就是监督女知青劳动。
梁支书说的。
而且,他这会儿正郁闷着呢。
早上吃的又是贴饼子,野菜粥,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不成。
今天必须进山放两枪。
要不然,整天吃糠咽菜,也太给穿越众丢脸了。
系统!
呃……
还是没反应。
张崇兴这几天一直在试,却不得不接受裸穿的残酷现实。
第六章 在这儿没人惯着你们
“他这人怎么这样啊?亏我昨天还以为他是个好人呢!”
杨晶晶用力把铁锨扔在地上,看着自己的手,已经磨出了好几个小水泡,扭头看了一眼大粪堆,上面晒干的那部分被掀开以后,气味变得更大了。
呕……
胃里一阵翻腾,快步跑远,蹲在地上一阵干呕。
其他人也没好到哪去,长这么大,还是头一回见识到这么大的量,听着杨晶晶的干呕声,立刻引发了连锁反应。
另一边,张崇兴赶着马车到了地里,眼前是一片金黄的麦田,空气中弥漫着麦香味儿,再过些日子就要开镰了。
只要老天开眼,秋收的时候别下太大的雨,今年注定又是一个丰年。
“大山!”
张崇兴喊了一嗓子,很快高大山就从地垄沟下面爬了上来。
这小子从不会亏着自己,干活的时候不含糊,但没人盯着,也会偷个懒。
“大兴哥,你咋才来啊?”
“那几个新来的丫蛋儿,你还指望她们干活多麻利啊?别废话,赶紧的!”
张崇兴催促着,从田埂旁的草丛里,也拽出了一把铁锨,两个人一起,很快就把那一车粪给卸到了路旁。
这些农家肥还要继续晾晒,等秋收过后,再堆到地里沤肥。
临近秋收,现在地里也没啥活,妇女和孩子们每天打猪草,壮劳力每天修田埂,整理场院,加固粮囤,都在为开镰做准备。
说起来,梁凤霞安排张崇兴带着女知青拉粪,算得上是最轻省的活儿了。
也是为了让那几个女知青提前适应一下,要不然等到开镰,一天就能把她们累趴下。
“大兴哥,我和你一块儿回去吧!”
高大山说着,把铁锨扔到了马车上,随后跳上了另一边的车辕。
“你回去干啥?”
张崇兴说完,想到高大山昨天已经见过五名女知青了,不禁笑道。
“你小子准没憋着好屁,咋?这是打算在她们几个里挑一个当小媳妇儿啊?”
高大山比原主的嘴还笨,被张崇兴这话说得涨红了脸,他未必有那个心思,只不过头回见着城里来的姑娘,下意识地想要往跟前凑。
这属于雄性生物的本能。
张崇兴见状,也没再说啥,挥舞着马鞭子,赶着车往回走。
他惦记着等干完活就进山碰碰运气,有人帮忙自然更好。
当然了,他也不是真的那么冷漠,都是梁凤霞吩咐的,要让五名女知青尽快过了劳动这一关。
虽然知道未来这些知青都会陆陆续续地回城,可那至少也是10年以后的事了。
想要在山东屯安稳地过活,肩不能抗,手不能提,还当自己是城里的娇小姐可不行。
“哥!”
走到半路,遇上了自家的小妹子,身上背着个柳条筐。
“草儿,你咋从那边过来的?”
妇女儿童组打猪草,都是集体行动,可现在小草只有一个人,还是从二道岭那边过来的。
山上不光有野兽出没,还有老猎户们下的套子,一不留神都得丢了。
“二嫂嫌我碍事,不让我跟着。”
小草的语气透着几分委屈,却还是仰起头,给了张崇兴一个大大的笑脸。
“哥,我找着一个好地方,那边有好多苦麻菜,你看,我打了好些呢!”
说着,还抖了抖背上的柳条筐,想让张崇兴看得更清楚些。
张崇兴理了理小草枯黄的头发,六岁的孩子,本该被宠上天的年纪,却要和大人一样干活。
当然,这也没啥可抱怨的,穷人家的孩子都这样。
“以后别去那边了,昨天夜里没听见狼叫啊?再把你给拖走了!”
“我没进山,就在边上呢,三力嫂子说,要是我今天能挑50斤,就给我记8个工分。”
小草说的三力嫂子是村里的妇女主任牛春花,男人张三力就是村里的会计,也是张大柱那几个的堂哥。
牛春花说这话纯属放屁,工分的标准都是统一的,像小草这样的孩子,跟着大人出工,都是记半工,也就是5个工分。
张崇兴强压着怒火,张二柱的媳妇儿把小草赶走,牛春花还帮着糊弄孩子,显然是在报昨天他打了张二柱的仇。
“让你别去就别去。”
说完,察觉到语气太严厉了,摸了摸小草的干瘦的脸。
“听话!拿着!”
张崇兴从怀里掏出一个野菜饼子,塞到了小草的手里,这是他的午饭。
“我不要!”
小草连忙往回推。
“哥,你吃,我饱着呢!”
像是为了佐证,小草深吸了一口气,将干瘪的肚子鼓了起来。
“让你拿着就拿着,我问你,我出门以后,咱妈是不是给张四柱吃的了?”
早上吃饭的时候,张崇兴都没让张四柱上桌,孙桂琴念叨了几句,见张崇兴态度强硬,也没再说啥。
在家从父,出嫁从夫,夫死从子。
这是老辈人的观念,现在虽然被批判成封建,但却能让张崇兴彻底掌控他们那个穷家的话语权。
“我……”
小草眼神闪烁,张崇兴自然瞧出来了。
不着急,慢慢来。
他又没指望把张四柱调教好,改不过来才好,能打服了也行。
“行了,快去吧,别再往二道岭那边去,记住没有?”
“记住了!”
小草应了一声,把野菜饼子贴身放好,张崇兴是壮劳力才有午饭,像她这样的小丫头,一天只有两顿。
“姓牛的娘们儿真他妈不是个东西!”
高大山等小草走远了,才愤愤地说道。
都是一个村子的,谁咋回事,心里都门儿清。
“大兴哥,你说句话,找机会收拾张三力一顿!”
“收拾完呢?以后记工,让张三力挑咱们的毛病?”
“那就这么算了?”
算了?
张崇兴可不是个肯吃哑巴亏的。
回到村东头,五名女知青,一个个脸色苍白地蹲在路边,离那摊大粪堆远远的。
“都赶紧的,照你们这么干,天黑也收不了工!”
张崇兴说完,跳下来,正要去拿车上的铁锨,就听见那个叫杨晶晶的女知青冷声冷气地说道。
“梁支书说让你带着我们干,不是让你看着我们干,凭什么我们干活,你在一边偷懒?”
呃?
张崇兴闻言,又收回了手,似笑非笑地看着满脸怒气的杨晶晶。
“要不我把梁支书请来,让她重新分配劳动任务?”
杨晶晶还要说话,却被高燕燕拉了一把。
“行了,别说了。”
“为什么不说,他……他这分明就是欺负我们知青,破坏上山下乡的伟大运动!”
嚯!
这大帽子扣的,真够吓人的。
“你们就是这么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
这句话就像是禁咒,瞬间让杨晶晶没话说了。
她们都是可以教育好的子女,身份注定了,在山东屯必须活得谨小慎微。
刚刚的事,如果张崇兴上报,等着杨晶晶的可不会有什么好结果。
“都别说了,都别说了。”
高大山赶紧过来打圆场。
“一起干,一起干。”
说完拖着锄头到了粪堆前,抡起膀子就开干。
这小子力气大,干起活来比牲口都好使。
春耕的时候,一个人能拉三股绳的套子,跟原主称得上山东屯的劳动力天花板。
“张崇兴同志,刚刚杨晶晶说的话……”
高燕燕走了过来,欲言又止的,显然是想替杨晶晶求情。
“我没那么小心眼儿。”
背后打小报告,那是小孩子才会干的事。
“还有啊!让你们干活不是害你们,早晚都得过这一关,这点儿活都叫苦叫累的,再有半个月开镰,你们还不得死地里啊!”
话说得不好听,可却是大实话。
既然到了山东屯,占着村里的一份口粮,那就得拿劳动来换。
在这儿,可没有人惯着她们。
说完,张崇兴也拎着铁锨走到了粪堆前,一下子铲起了一大家子半个月的量。
要不是惦记着早点收工进山,他今个连手指头都不想动。
“别看着了,干活!”
高燕燕招呼着同伴一起动手。
昨天梁凤霞训话之余,任命了年纪最大的高燕燕做了知青点儿的召集人。
之所以不是知青队长,还是因为她们都是可以被教育好的子女。
像队长这样正式的称呼,她们……
不配拥有!
说起来,也的确够可怜了。
“走了!”
又装满了一车,张崇兴和高大山赶着马车离开。
“杨晶晶,那种制造矛盾的话,希望你以后能慎言,晚上回知青点儿开会,讨论你的问题。”
杨晶晶没说话,脸上明显带着不服气。
至于其他三名知青,早就被农家肥熏得头晕脑胀,一句话都不想说。
第七章 入得宝山岂能空手而归
“全都在这儿了?”
黑瘦的张三力拿着记工分的本子,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张崇兴。
“要是觉着不够,老子再给你拉一泡。”
张崇兴拄着铁锨,像看小丑一样瞥了张三力一眼。
“你……”
张三力是村里的会计,还掌握着全村人记工分的大权,一向是村里的头面人物,平时谁跟他说话不是客客气气的,就怕记工分的时候被刁难,何曾被人这样单方面怼过。
“哪这么些废话,赶紧的,你爹等会儿还有事呢!”
张三力忍着气:“不检查清楚,这工分咋给你们记。”
他想不明白,平时老实巴交的张崇兴咋变得这么牙尖嘴利的。
还有,昨天在张家的老宅,这小子还把张二柱给打了。
当时那股子狠劲儿,张三力现在想起来,心里还发怵。
就他这小体格子,要是被张崇兴抡上两拳,估计十天半个月都起不来炕。
“检查?咋地?你还想尝尝,看看这一堆是不是村东头的屎啊?”
呃……
张三力闻言,被成功恶心到了。
一旁的几个女知青更是一阵干哕,张三力只是看着,她们确实一锨一锨铲过来的。
“用不用我把梁支书请来,看看你个狗懒子咋查这堆屎。”
张三力没话说了,愤愤地在记工本上划了几笔。
“南洼那块地,村里壮劳力都修垄沟呢,你们俩赶紧过去。”
张崇兴可不会惯着他:“我去你妈啊!我们哥俩今个的任务就是拉粪,修垄沟你能多给记工分啊?”
连续挑衅让张三力也急了,指着张崇兴怒道:“大兴子,你这是逃避劳动,我……”
“你快滚半边旯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支书呢,没事了吧?没事赶紧滚,那俩眼珠子再乱瞟,信不信爹给你抠出来。”
从刚才到现在,张三力那双三角眼至少往五名女知青身上偷瞄了不下二十次。
看就看呗,遇见漂亮姑娘看几眼也没啥。
可就张三力这老鼠胆,也敢动花花心思。
他媳妇儿牛春花可不是个善茬儿,运动刚起来的时候,上面来工作组,牛春花就跟着上蹿下跳的,最后还捞了一个妇女主任。
平时把张三力给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在家里连个响屁都不敢放。
“你……你别诬陷人。”
“屁话真多。”
张崇兴说着,脚底下轻轻一扒拉,原本拄着的铁锨被抄在手里。
一旁的高大山也是有样学样。
张三力被吓了一跳,他本就是个色厉内荏的,昨天又见识了张崇兴的凶相,哪里还敢废话。
“你给我等着。”
这句屁话最多也就相当于做了个嘲讽动作,连平A的伤害都够不上。
说完就灰溜溜地走了。
“大兴哥,咱真不去啊?万一这瘪犊子玩意儿跟支书告状咋办?”
高大山不免担心,实在是梁支书平时给人的印象太厉害,村里人见着她,就没有心里不打怵的。
“你想去啊?”
“我……我才不去呢!”
能歇着谁乐意干活,普通老百姓没那么高的思想境界,不该干的坚决不干,就算是该干的……
那也得看乐不乐意干。
比如刚刚帮着女知青铲大粪。
“等会儿去姊妹河,把架子车给刷了。”
张崇兴说着,把铁锨扔到了车上。
“张崇兴同志,我们……”
高燕燕几人还在一旁傻站着。
“今个的活干完了,都回吧,要是不累就把知青点儿收拾收拾,四下转转,熟悉熟悉环境。”
这些本来是梁凤霞交给张崇兴的任务,可他惦记着进山,哪有空陪着几个毛丫头到处乱转,他又没惦记着娶个有文化的知青媳妇儿。
人家刚来,心气儿还高着呢,也看不上他们这些农村土老杆子。
“对了,二道岭和黑风口那边别去,这地方不光有青皮子,还有黑瞎子,老虎也有人见过,遇上了,你们几个都不够一顿饭的。”
说完,走到大青马跟前,一挥手扽下来几根尾巴毛。
“拿着,回头把手上的水泡挑了,知道咋整吧?”
高燕燕接过,连连点头,她们上学的时候都有劳动课,下乡帮农民收割水稻,不过应该是捣乱的成分居多。
“谢谢!”
大青马满脸委屈:咱俩到底谁是畜生啊?哪有不打招呼就拔毛的?
“知道就行,别沾水啊!”
叮嘱完,就溜溜哒哒的走了。
高大山本来还想着跟女知青腻乎腻乎,见张崇兴走了,连忙跟上。
“大兴哥,你干啥去啊?”
“进山!”
高大山闻言,眼睛都亮了。
“带我一个呗!”
“带你……下回吧,我也没去过,先上去探探路,下回再带你去。”
记忆中,原主也只是在山脚下转悠过,从来没往深处走。
山上啥情况也不知道,万一要是遇上凶猛的野兽,张崇兴倒是有把握自保,穿越过来以后,金手指虽然没有,但他发现力气大得吓人。
打老张家的四根柱,还能再饶一个张三力。
高大山听了,不免有些失望。
“大兴哥,说好了啊,下回带我去。”
“忘不了!”
看着两人走远了,高燕燕也招呼着同伴一起回知青点儿。
“其实……我觉得张崇兴这个人还挺不错的!”
许蕾小声说了一句。
刚刚除了第一车是她们自己铲的,后面的几车基本上都是张崇兴和高大山在干,她们在一旁打下手。
其他人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手上的水泡。
参加劳动的第一天,她们就已经感觉到了农村生活的苦。
张崇兴回到家,拿上了那杆老套筒,其实说老套筒都抬举这破玩意儿了。
正经的老套筒是德国造1888式委员会步枪,五发漏夹供弹,枪管膛线仿的是法国勒贝尔步枪。
张崇兴手上这杆,就是个火药枪,还是前装铅弹的。
上辈子,家里担心他整天闲着,难免惹是生非,就把他送去部队锻炼了几年。
虽然没像那些人生主角一样,直接开挂逆行特种兵啥的,可是在部队的几年,军事素质绝对过硬,枪械更是玩得明明白白。
这杆火药枪老是老了点儿,昨天吃过晚饭,张崇兴已经摆弄得差不多了。
等到了山上放两枪,试试手气。
这个时候,村里人差不多都在地里,就连小草那样的毛丫头也不能闲着。
张崇兴背着枪,一路到了村东头的二道岭。
山东屯两面环山,一面是姊妹河,只有往北是平原。
二道岭虽然只是兴安岭一处不知名的支脉,可照样一眼望不到头。
寻着记忆中的方位,找到了上山的路,他虽然没上去过,可村里的老猎户到了农闲经常往山上扎,张崇兴曾看到过。
这里有条小路,可以直接翻到二道岭的山坳子。
听村里人说,当年曾有人在那里抬到过大棒槌。
张崇兴没指望自己能有这么好的运道。
再说了,如今这年头,再大的棒槌也不如弄上几斤肉来的实惠。
他是真的太馋了。
拨开杂草丛,沿着那条隐蔽的小路往上爬。
当年闹日本子的时候,村里人就是从这条小路上山躲避。
张崇兴身手敏捷,力气又大,还有上辈子极限运动的经验,即便不借助工具,爬这种山对他也不叫事。
连走带爬,很快就到了那处山坳子,这里近些年来的人少,基本上还保持着原生态。
不时能听到草丛晃动发出的沙沙声。
张崇兴没急着放枪,先观察了一会儿,确定没有凶猛的野兽,这才压药,装弹,将枪口对准了正躲在草丛里,只露出了一点儿皮毛的兔子。
嘭!
一声枪响,惊动了山林中的飞禽走兽,头顶上一阵扑棱棱的声响,还有野兔子慌不择路,直接从张崇兴的脚边跑过。
至于被他瞄准的那一只,早就跑没影儿了。
这破玩意儿的准星都是歪的,难怪张大柱和村里的老烟袋学了那么久,平时上山,连只野鸡都打不着。
不过放了一枪,张崇兴也差不多摸清楚了这杆火药枪的脾气。
这会儿时间已经不早了,收工就下午了,又回家、上山,此刻天色已经昏黄。
可入得宝山岂能空手而归。
甭管是啥,总得带点儿东西回去。
比如……
距离他只有十多米的那头蠢萌蠢萌的小可爱。
第八章 眼珠子都能瞪出血
西伯利亚狍,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傻狍子。
好像每一个穿越年代文里的男主角,玩赶山流的,第一个打到的猎物不是野猪,就是这玩意儿。
难怪以后傻狍子都成了国家二级保护动物。
刚刚张崇兴放的那一枪,山神爷都得吓一哆嗦,可这头傻狍子就好像没听见似的,睁着一双蠢萌的眼睛看着他。
像是在研究,张崇兴为啥能两条腿走路。
看着看着还眯起了眼,给人一种老谋深算又算不明白的感觉。
感谢大自然的恩赐。
张崇兴抬手火药枪,凭着感觉瞄准。
嘭!
傻狍子在张崇兴面前蹦哒了一下,随后一头拱在了地上,抽搐了两下就不动弹了。
张崇兴走过去一看,好家伙的,这火药枪的穿透力虽然不咋样,但攻击范围真不小,傻狍子的脖颈间被喷了好几个弹孔。
明明就塞了一个铅弹,咋打出来这么大的伤害?
傻狍子还没断气,眯着眼睛和张崇兴来了一个对视。
这东西炖熟了啥味儿啊?
前世傻狍子贵为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命比人精贵,想吃自然是吃不到的,穿越一回,倒是能开个荤。
张崇兴想着,两只手拌住了傻狍子的脖子,稍微一用力。
咔巴!
瞬间了此狍生。
这只傻狍子体型不是很大,看样子像是没长成的,抱起来掂了掂,估摸着也就三十多斤,够他吃上几顿了。
用绳子捆好,背在身上,张崇兴准备下山了。
今天来得太晚,等秋收过后,到了农闲的时候,非得好好在山里转一转,弄点儿好东西。
现在或许没用,可十年以后,他总得为起飞做着准备。
毕竟这一世可没有争气的父祖给他打江山,做不了富三代,那就只能做富一代了。
下山的时候,张崇兴还在崖壁间,看见了一棵野生柿子树,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子。
只是他现在身上背着一头傻狍子,不太方便,也只能伸手够着摘了十几个,塞满了几个口袋。
这趟上来,原本只想探探路,没想到收获还不小。
到了山脚下,天色已经昏暗,人们差不多也该收工了。
张崇兴背着一头狍子,很快便吸引了村里人的注意。
“大兴子,这是……你打的?”
离得近了,人们注意到了张崇兴背着的那杆火药枪。
“行吧,大兴子,还有这本事呢?”
“这傻狍子看着不大,大兴子,下回再遇上这么大的,别放枪了,有伤天和。”
说这话的是村里的老猎户,大名没人知道,都管他叫老烟袋,张大柱打猎的手艺就是跟他学的。
不过从这老东西明知道那杆火药枪的准星和膛线都有问题,却不告诉张大柱来看,不是个好东西。
事实也是如此,听村里人说,这老东西以前经常和村里的老娘们儿,小媳妇儿起腻,不知道被人家男人打过多少顿。
张崇兴没搭理这个老帮菜,还有伤天和,老子吃不上肉,整天啃野菜饼子,那才是真的有伤天和呢。
“欸,小兔崽子,老子跟你说话呢。”
老烟袋见张崇兴不理他,伸手还要来扳张崇兴的肩膀。
“老帮菜,叫你爹干啥?”
张崇兴错身躲开,要不是急着回去吃肉,非得给这老东西一脚。
原主以前就是太老实了,经常被村里一些不着调的欺负,看起来得赶紧重新立人设,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是好惹的。
“我是你爷爷辈儿的,你敢这么和我说话。”
老烟袋气得吹胡子瞪眼的,他有打猎的手艺,在村里也算一号人物,被张崇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认大儿,立刻涨红了脸。
“咋地?跟你说话,老子还得先烧两张黄钱啊?”
烧黄钱是拜孤魂野鬼,这是老辈传下来的规矩。
张崇兴这话,是在咒老烟袋死呢。
看热闹的村民顿时发出一阵哄笑生。
他们也觉得奇怪,平日里老实巴交的张崇兴,咋突然就变得浑身尖刺了?
“你……你……”
老烟袋被气得够呛,喘气像拉风箱一样,不过张崇兴看得明白,这老东西装的成分居多。
没再搭理对方,张崇兴迈步朝家里走,可没走几步,又被人给拦下了。
田凤英、张兰花、牛引娣。
分别对照张大柱、张二柱和张三柱。
原主以前是要叫嫂子的。
都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包括嫁过来时间不长的牛引娣在内,这仨老娘们儿搁在一块儿,都凑不出一张好饼。
尤其是田凤英,没少给孙桂琴气受,更是对张崇兴苛待到了极点。
现在三鬼拦路,明显没憋着好屁。
“大兴子,这是……哪来的?”
张崇兴瞥了眼田凤英隆起的肚子。
“反正不是你下的。”
呃……
这句怼得脆生,田凤英的假笑都僵住了。
“你这孩子咋说话呢?我是你大嫂,老嫂比母,知不知道。”
“不知道,起开,好狗不挡路。”
张崇兴懒得和老娘们儿纠缠,总不能像打张二柱一样,把她们也揍一顿。
“你……”
张兰花忙拉了妯娌一把,脸上的笑像是要咬人。
“大兴子,你们兄弟闹矛盾,嫂子们可没得罪你,这咋一张嘴就像吃了枪药似的。”
牛引娣也跟着说:“就是,嫂子以前还给你洗过衣服呢。”
这仨老娘们把心思全都写脸上了。
“是洗过,等晾干了,不就穿你男人身上了。”
哈哈哈哈……
乡亲们又是一阵哄笑,乡下日子没啥可做的,能解闷的就是这些家长里短。
从昨天开始,张家的戏就格外的多。
“别磨叽了,要干啥?”
张兰花立刻装出一副委屈的模样。
“大兴子,你二哥昨天让你打得不轻,回到家就起不来了,我想着寻些好吃食给他补补,我和大嫂现在又怀着身子,都是你们老张家的根,你看能不能……”
话到这里强行止住,可怜楚楚的小眼神一个劲儿的往张崇兴背着的傻狍子上面瞄,哈喇子都快淌地上了。
这是个高手啊!
田凤英和她相比,就是个憨批。
只可惜张兰花生错了地方,这要是在四合院,秦淮茹都未必是对手。
“是他们老张家的根,跟老子有啥关系。”
是个高手不假,可道行也就那样,张崇兴啥没见过。
“想吃肉,找你们男人去,别跟大街上卖臊。”
张兰花被贴脸开发,也跟着破了防。
眼见不顶用,田凤英直接上手来抢。
“我还就不信了,你给我撂下,小兔崽子,你也配吃肉。”
呵呵!
“明抢是吧?”
张崇兴反手就把肩膀上的火药枪摘下来了。
“抢一个试试。”
田凤英吓了一跳。
“小兔崽子,反了你了。”
一直躲在人群中的张大柱眼见火药枪都快顶在她婆娘的肚皮上了,立刻跳了出来。
“我看你动我媳妇儿一下试试。”
要是平时,张大柱早就动手了,可经历了昨天的事,他如今对上张崇兴也有点儿含糊。
“你……你敢动我媳妇儿,我就让你见血。”
这话一点儿威慑力都没有。
“见血?你来例假了?”
哈哈哈哈……
这下看热闹的笑得更欢实了,以前一直觉得张崇兴是个老实孩子,没想到还是个妙人。
张大柱涨红了脸,对着张崇兴怒目而视,似乎是觉得他这样,张崇兴就应该怕他。
要是以前的张崇兴确实会怕,可现在……
“我数三个数,再不让开,我先让你见见血,一……”
“别怕他,上啊!大柱,把狍子抢过来。”
田凤英在一旁一个劲儿的撺掇。
那头傻狍子,让她眼珠子都快瞪出血来了。
肉啊!
多长时间没见着荤腥了。
上你妈啊!
张大柱心里叫苦,昨天张崇兴是咋打他兄弟的,他看得一清二楚,自认不是张崇兴的对手,更别说……
人家手里还端着枪呢。
“二……”
张大柱赶紧拉着田凤英走了。
“你个窝囊废,老娘跟了你算是倒八辈子血霉了,你咋就这么怂。”
田凤英连吼带叫的被张大柱拖着走了。
剩下的张兰花和牛引娣也没敢再废话,虽然看着傻狍子的眼神满是渴望,但没有了田凤英那个憨批冲在前面,她们自认禁不住张崇兴两拳头。
好老娘们儿不吃眼前亏,今天的事,早晚能找回来。
看着张崇兴走远了,两人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
第九章 一顿不行就两顿
张崇兴从山上拖回来一只狍子的消息,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
一些没看见的村民,纷纷连饭都顾不上做,纷纷跑过来看热闹。
结果就看到张崇兴在院子里正给狍子剥皮。
眼红的肯定有,北大荒这地界其实不缺肉吃,但想吃也得有那个本事才行。
“大兴哥,这真是你打的?”
高大山躲在一旁帮忙,看着血呲呼啦的狍子,恨不能直接扑上去咬一口。
“你可真有本事。”
周围的其他村民也是啧啧称奇。
虽说有句老话叫棒打狍子瓢舀鱼,可谁也没真见过,扔出去个柴火棒子,就能打到傻狍子的。
尤其是前些年闹饥荒,他们这边的日子也一样不好过。
干部们谎报产量,还得给北边的大狗熊还债,老百姓的日子真不是一个苦字就能形容的。
那时候粮食不够吃,只能寻别的出路,山上的飞禽走兽就遭了殃。
以前时不时就会闯进村里的大卵泡子,青皮子,傻狍子,几乎都快绝迹了,想寻见只能进山。
现在,张崇兴拖回来一头,自然免不了成了村里人热议的新闻。
“大兴子还有这本事呢!”
“看着个头不大啊!”
“不大也够吃上几顿香的,我都快忘了这傻狍子是啥味儿的了。”
“想知道啊?问问大兴子换不换。”
“大兴子,这傻狍子,你一家也吃不了,我拿东西和你换点儿行不行?”
直接开口索要?
那叫臭不要脸,不是每个人都和张家人一样。
张崇兴能打到,那是他的本事,想吃就得拿东西过来换。
现在虽然干啥都讲究个集体,但打猎和种地不一样,山上的东西,除了树木归公,其他都是各凭本事。
真要是弄点儿什么都算集体的,那些赶山人还忙活个屁啊!
“行啊!不过只要吃的。”
张崇兴没拒绝,家里现在最缺的就是粮食。
张四柱那个山炮,之前村里分粮,把他的那一份口粮全都给张大柱家送去了。
结果跟着吃了两天,就让田凤英给轰出来了。
这大半年,一直都是他们娘三个供着张四柱吃饭。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张四柱正是最能吃的年纪,经常刚吃完饭,打俩响屁,肚子又饿了。
原主也是个彪得呼的玩意儿,也不知道哪来长兄为父的责任感宁可自己吃糠咽菜,也得顾着这个从来不把他当回事的白眼狼。
四个人吃三个人的口粮,要是能够吃才怪呢。
张崇兴昨天看了一眼家里剩下的粮食,就算整天吃掺了野菜的杂粮饼子,也坚持不到分粮。
要是能用狍子肉换点儿粮食,最起码能缓解一下家里的粮食危机。
卖钱?
且不说没有对应的票据,钱没啥大用,一旦卖了钱,那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赶山的想用猎物换钱,只能送去县里的物资收购站,卖给和人那就是投机倒把,被逮着了,不但东西没收,还要挂牌游街。
听到张崇兴愿意换粮食,那些家里口粮富裕的赶紧回去了。
就这么一头没长成的傻狍子,最多也就能出二十来斤肉,下手慢的,连骨头都摸不着。
端着水盆从屋里出来的孙桂琴,听到张崇兴要换粮食,迟疑了一瞬,也没说啥。
从昨天开始,她就已经明白过来了,往后这个家,是张崇兴说了算。
“大兴哥,我能换吗?”
高大山看着正在被张崇兴分解的狍子,眼神之中满是渴望。
他太想吃肉了。
“咋不能,你回去问问叔,我给你留一块。”
白送肯定不行,张崇兴首先得考虑活下去。
假大方就得饿肚子,那是傻逼才会干的事。
高大山闻言,连忙起身跑了。
没成年的傻狍子,身上没多少肉,不过好在正是堆膘的季节,还能割下来几两肥油。
正忙活着,张崇兴就见张四柱擦着墙根儿进来了,俩眼珠子一直在盯着已经被拆解开的狍子肉。
眼神之中满是即将大快朵颐的兴奋。
瞅瞅,这傻孩子又想多了吧!
刚才回到家,张崇兴第一时间就去检查了柴火棚子和水缸。
柴火没见多,水缸也只有半下子。
张四柱拿他说的话当放屁,还想吃肉?
脑袋瓜子让驴踢了,也生不出这么危险的念头。
张崇兴也不搭理张四柱,把傻狍子的内脏都收拾好,放在盆子里,打发小草拿去洗干净。
很快就有村里人拿着粮食过来了。
张崇兴不知道该咋换,也懒得讨价还价,只要不是明着来占便宜的,端来一碗棒子面,就能换上二两肉。
村里人也不矫情,拿着肉,还一个劲儿的夸张崇兴仁义,有本事。
“大兴哥,这是我家的。”
高大山捧着一个陶盆回来,里面至少有十五六斤的棒子面,还有十几个土豆。
让孙桂琴把粮食收好,张崇兴直接把给高大山留的那一块递了过去。
“大兴哥,这不行,太多了,太多了。”
“给你就拿着。”
不能白给,但也不能和别人一样,村里人都知道他们哥俩关系好,虽然免不了眼红,却也没人会说什么。
换到最后,张崇兴家里多了一口袋棒子面,还有半口袋土豆,够他们家吃上一阵子的了。
虽然都是粗粮,可咋也比掺着野菜的强。
狍子肉还剩下五斤多,内脏被老烟袋要走了,换了一小袋火药和铅弹,也不知道这老帮菜是从哪弄来的。
“妈,把水烧上,这肉得焯一下子。”
之前为了下山方便,张崇兴直接把傻狍子的脖子给拧折了,没及时放血,下锅炒的话太腥气。
孙桂琴答应一声进屋了,想说点儿啥,终究还是没张开口。
焯水,放一边儿晾凉了,接着张崇兴又把分割下来的肥膘放在锅里,准备?油。
啪!
嘭!
咣!
哎呦!
一套小连招丝滑无比,张四柱还想趁着张崇兴不注意偷肉吃,这会儿人已经在院子里躺着了。
“大兴子……”
孙桂琴满脸为难的看着张崇兴,想说又不知道该咋说。
她心疼小儿子,可又觉得大儿子做得没啥错。
“妈,我昨天说了,想吃饭,每天把缸里的水挑满了,再抗两捆柴火回来,要不然就饿着。”
孙桂琴终究还是不忍心,小声嘀咕着:“四柱昨天就没吃上,要不我不吃了,给……”
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化作了一声叹息。
张崇兴的眼神,让她感觉到陌生,更让她心慌。
想用自己不吃,来逼着张崇兴让步,她意识到那么做的后果,只能是母子离心。
“妈,我活着……也不容易,您说是吧?”
这个拎不清的老娘,必须把她的性子给扳过来。
要是不行的话,大不了带着小草分家,张家这破房子就留给张四柱,反正张崇兴也不稀罕。
“妈知道,可……也不能把四柱给饿坏了啊!”
“半大小子,一顿不吃也没事,我定下的规矩,他就得守着,要是记不住……”
张崇兴转头看了眼,还躺在地上捂着胸口,满眼怨毒之中,还带着几分恐惧的张四柱。
“一顿不行就两顿,饿极了,也就记得住了。”
张四柱闻言,顿时如遭雷击,昨天的兔子肉就没吃上,今天的狍子肉要是也吃不上……
活着还有啥意思啊?
想到这里,张四柱委屈得嚎啕大哭,可哭了半晌,也没见有人搭理他,灰溜溜地起身走了。
孙桂琴确实心疼小儿子,可她只是拎不清,又不是真的傻。
那边的三根柱,将来根本指望不上,张四柱要是在寒了张崇兴的心,将来连个帮衬的兄弟都没有。
倒不如现在狠狠心,把张四柱的性子给扳过来。
孙桂琴有这想法不奇怪,只不过……
还是想多了。
“哟!真够香的啊!”
说着话,就见田凤英进来了,手上还牵着个埋了八汰的愣小子,正是老张家的太子爷铁蛋子。
看见田凤英,张崇兴皱着眉笑了。
“大兴子,咋这么看着我,不认识啦?”
听她的语气,就好像之前被张崇兴损了一顿的那个娘们儿,根本就不是她。
“我就是想看看,你这脸皮,枪子儿能不能打得透。”
第十章 哈喇子淌一地
田凤英的的脸皮,枪子儿还真不一定能打得透。
张崇兴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她就好像没听见一样,牵着她的宝贝儿子直接进了屋。
“我瞅瞅,这么大一盆啊,铁蛋,还是你叔有本事,让你捡个大便宜,还愣着干啥,你不是闹着要吃肉嘛,等老娘喂你啊!”
铁蛋今年三岁,闻见肉香味儿,哈喇子都流一地了,伸手就要抓,可还没等够着盆里的肉,就被张崇兴抓着脖子拎了起来。
“妈,妈……”
眼见够不着肉,铁蛋踢腾着两条腿哭闹起来。
“田凤英,你他娘的这是跟我耍无赖呢?”
田凤英明显是算准了,他们一个孕妇,一个孩子,张崇兴不能把他们娘俩咋样。
只可惜,如果是原主,还能被他们拿捏,可张崇兴……
“他叔,你这是干啥,孩子不就是想吃肉嘛,你又不差这一口。”
田凤英想去抢孩子,却被张崇兴躲开了。
“老子差不差的跟你有个屁关系,还是那句话,想吃肉了,找你男人去,跟老子这儿磨叽没用。”
说着走到屋门口,轻轻一甩,铁蛋真他妈成了个蛋,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儿才停下。
“带着你儿子滚!”
“铁蛋……”
田凤英被吓了一跳,她没想到张崇兴真下得去手,赶紧跑出去看儿子伤着没伤着。
“大兴子,你咋这么狠的心,铁蛋可是你亲侄子,来人啊……杀人啦……当叔的要弄死他亲侄子啊……”
呃?
田凤英嚎了几嗓子,以往若是有热闹,村里人早就出来围观了。
到时候,她就可以对着乡亲们控诉张崇兴如何不顾情面,败坏他的名声。
但今天不一样,住在附近的,全都从张崇兴这里换了狍子肉,这会儿正在家里做着呢。
有肉吃,谁还顾得上看热闹。
再说了,张崇兴今天能从山上背下来一头傻狍子,以后说不定还能猎到啥。
现在出去了,等于是给田凤英那娘们儿助威呢。
为此得罪了张崇兴不值当的。
田凤英眼见没一个人看她表演,就连张崇兴都在屋里专心?油,一时间也傻了眼。
我是继续哭,还是听张崇兴的滚呢?
“来人啊……来人啊……”
这两嗓子,气势明显不足了,还透着点儿心虚。
关键是,满院子的油香味儿,勾得她也饿了。
这年头,甭管是啥油,都是人们身体急需的,只要闻见了,就会从心底里不受控制的生出渴望。
咕噜……
不光大人饿,孩子更饿。
铁蛋都忘了哭,两眼直愣愣的盯着屋里,哈喇子哗哗的流。
院子里的娘俩,张崇兴理都不理,把那小半碗油盛在小碗里,还有几块被?得焦黑的油渣。
张崇兴捡了一块儿,直接塞进了正蹲在一旁烧火的小草嘴里。
穿越过来,张崇兴也需要一个情感寄托。
拢共就这么几个亲人,张四柱已经被拉进了黑名单,孙桂琴是个拎不清的,只有小草这个同母异父的妹妹最得他的心。
呼……呼……
小草被吓了一跳,刚要吐出来,又舍不得那股子焦香味儿。
“香吗?”
小草连连点头。
“就这么几块儿,都是你的!”
说着,把剩下那几块儿都扣在了灶台上。
“妈,哥,你们也吃。”
小草看了看,举着两块儿油渣往孙桂琴和张崇兴的嘴边送。
要是张四柱那个白眼狼,怕是早呼噜到自己嘴里了。
“妈不吃,你……你吃!”
孙桂琴忙躲开,就算再怎么重男轻女,小草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当娘的,哪有不心疼孩子的。
“别磨叽了,快吃!”
张崇兴又往小草嘴里塞了一块儿。
“去屋后头,薅一根儿大葱,妈,你洗几个土豆切了。”
小草闻令立刻跑了出去,孙桂琴小声念叨着败家,挑了几个土豆去打水了。
“妈,我也要吃,我也要吃……”
铁蛋看着小草吃油渣,馋的满地打滚儿。
田凤英也不管,直愣愣的盯着屋里,打定主意,今天就是不走了。
张崇兴也不搭理,往锅里倒了点儿油,剁了两段大葱扔里。
滋啦……
油香味儿伴着葱香味儿,别提多霸道了。
等锅爆香,把那一盆焯过水,晾凉了的狍子肉往锅里一倒,翻炒了几下子。
香味儿飘出来,把铁蛋馋得满地乱滚。
田凤英也急得不行,她厚着脸皮上门,就是为了吃顿好的,可现在张崇兴根本就不接招,让她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原以为带着孩子,能拿捏住张崇兴,结果,人家根本就没当回事儿。
加水,焖煮!
张崇兴又往灶坑里添了一把柴火。
“我……我……我用粮食和你换,总行了吧!”
眼看着白吃没戏,田凤英也急了。
“一斤粮食换一斤肉,这狍子肉是白得的,你也不吃亏。”
哈!
张崇兴差点儿被气笑了,扭头看着田凤英。
“滚你妈的蛋!”
“你……”
田凤英气急,她都愿意换了,张崇兴竟然还不愿意。
习惯性的就要往地上坐,但意识到这一招对张崇兴没用,又硬生生的止住了。
“大兴子,咱们都是一家人,你不能……不能这么不讲情面吧!”
不要脸的,硬的,软的,这下全都使出来了。
可张崇兴纯当她是在放屁。
一家人?
这话是咋好意思说出来的。
当初赶原主娘几个出门,就数田凤英跳得最高。
揭开锅,往里面放土豆,加盐,本来还想把家里剩下的那点儿酱油给倒进去,可孙桂琴护得太严实,也不知道被她藏哪去了。
田凤英都要被香迷糊了,她怀着孕,本来就是最馋的时候,哪里禁得住。
咕噜……咕噜……
胃里一阵翻腾,铁蛋还在不停地哭嚎,这让田凤英更加心烦意乱。
“干啥呢?还不回家做饭,想饿死老子啊?”
外面传来了张大柱的吼声。
这虎逼哨子早就来了,一直躲在院墙外面,就等着老婆孩子得手以后,他也能跟着解解馋。
可孩子哭了半晌,也不见张崇兴松口。
他终究是个大老爷们儿,老婆孩子为了口吃的,上人家门口去闹,这不是让全村人看他的笑话嘛!
喊了一嗓子,就要把老婆孩子带走。
“小兔崽子,你别得意,有你求着老子的那一天。”
嘿!
还来劲了。
张崇兴起身就要出去,张大柱见状吓了一跳。
昨天张崇兴是怎么打张二柱的,他他可还记得清清楚楚呢。
自问不是张崇兴的对手,赶紧拽着铁蛋的胳膊就往外拖。
“我要吃肉……我要吃肉……”
两个嘴巴子上去,铁蛋立刻老实了。
“张大柱,你干啥打我儿子,你个没用的窝囊废,老娘和你拼了。”
田凤英哭嚎着就往张大柱的身上扑。
“你个臭娘们儿还敢打老子,反了天了。”
两口子就在张崇兴家门口打了起来。
“草儿,看着点儿火。”
张崇兴说着拿了个小板凳就出来了。
这会儿各家各户也都做完饭了,端着个大碗出了门。
俩人一通乱战,可打了半晌,除了田凤英的头发乱了,张大柱的衣服被扯掉了一个扣子,别的啥事没有。
反应再慢的也该看出来,这两口子是装的,可能就等着张崇兴上前劝架,他们一家顺势进屋,蹭上一顿好的。
可现在不光张崇兴不管,别人也都在看热闹。
这戏还咋唱下去?
听到锅里发出滋啦声,知道已经收汤了,张崇兴起身,冷冷地丢下一句。
“滚,再敢来我家,张大柱,脑瓜子给你削放屁了。”
说着进了屋,还杀人诛心般地喊了一声。
“吃肉喽……”
第十一章 磨洋工
狍子肉炖土豆。
张崇兴看着炕桌上放着的这一大盆,突然有种穷人乍富的感觉。
土豆是洗干净,连着皮切成块儿下锅的,吸满了汤汁也带着肉香味儿。
削皮?
那才是真败家呢!
“都别愣着了,吃啊!”
张崇兴说着,拿起筷子,先挑了一块儿大的,他也是第一次吃狍子肉。
上一世这傻玩意儿是国家二级保护动物,上桌就等于上刑。
据说也有人工养殖的,只是没遇见过。
重生一次,倒是有口福尝一尝。
咬上一口,味道……
都是瘦的,口感有点儿柴,不如猪肉吃着香。
给小草也夹了一块儿放在碗里,小丫头眼睛亮晶晶,感觉像是在做梦一样,昨天吃的是兔子肉,今天又吃上了狍子肉。
以前就连过年都吃不上一口,现在竟然连着两天能吃着荤腥。
“妈!动筷子啊!”
见孙桂琴怔愣着出神,张崇兴知道她这是惦记着张四柱那个白眼狼呢。
对此,张崇兴也感觉挺无奈的。
他是满心瞧不上张四柱,可对于孙桂琴来说,再怎么不是东西,那也是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
“您要是真为他好,就放手让我管教,再不对那小子下狠手,可就真废了,您要是心疼,行,我不管了,往后您带着您的老儿子过,我带着小草过!”
这已经是张崇兴第二次放狠话了,他可不是说说而已,对孙桂琴,他更多的是占据了原主的身体以后,那些残存的记忆中带着的责任,要说感情,还真没多深。
可见原主对这个亲娘,也因为常年积累的失望,倒是没啥感情。
孙桂琴如果能拎得清,张崇兴不介意好好孝敬着,甭管啥时候,人的名声很重要,要是被贴上一个不孝的标签,就算是在山东屯这么个小地方,也是寸步难行。
舌头底下能压死人,张崇兴可不想落一个不孝的坏名声。
可要是孙桂琴还和以前一样,那就把话说清楚了,往后该给的养老钱粮,张崇兴绝对不会差,但是,在一块儿过,还是算了吧。
至于管教张四柱,也就是说说而已,张崇兴可没那个闲工夫。
饿不死就行了。
最多将来把日子过好了,将这张家的老宅子留给张四柱,也省得张家那几根柱,拿这破房子说事儿。
“妈不是那个意思,就是……你弟他还小。”
张崇兴冷笑:“小?妈,您看他干的那些事,是孩子能干出来的?您早上不是问他为啥在地上吗?我告诉您,我打的!”
“你……大兴子,你这是咋了?这两天咋老和人动手?”
孙桂琴也是满心的不解,以前的张崇兴老实木讷,整天就知道干活出力,从来不和任何人生口角,更别说打架了。
可这两天……
变得孙桂琴都快认不出了。
“我不动手,就得挨欺负,您老儿子昨天夜里,趁着我睡着了,要动手打我,我不打他,还留着他过年听响儿啊!”
张崇兴说着,拿筷子扒拉了几下盆里的肉。
“我辛辛苦苦弄回来的东西,是给家人吃的,不喂白眼狼,您要是不吃,我也不能非逼着您,但是您记住了,只要是我带回来的,一口都不能落在白眼狼的嘴里,草儿,快吃!”
说完,张崇兴不再理会孙桂琴,自顾自地大快朵颐。
小草年纪虽小,却也知道家里和以前不一样了,同样闷头吃饭。
她不用想那么多,听哥的就行!
孙桂琴发了会儿呆,也终于拿起了筷子。
五斤狍子肉,搭上好几个土豆,一顿饭被吃了个干干净净。
这年头,人们的肚子里都缺油水,好不容易逮着一顿,肯定得玩了命的造。
吃完天也黑了,上炕睡觉。
这一夜,张四柱都没回来,一直到转天睡醒,吃着早饭的时候,那小子才一身狼狈相地回来。
“记住喽,把水缸挑满了,背两捆柴火回来,要不然,你就接茬儿饿着,在这个家里,没人惯着你!”
张崇兴说着,把他那一碗碴子粥喝了,揣上两个贴饼子就出了门。
昨天他还是拥有五斤狍子肉的富人,一觉睡醒又变回了只能吃贴饼子的赤贫。
好在昨天换了不少棒子面,早上的饼子,孙桂琴没往里掺多少野菜。
一直等张崇兴走远了,张四柱才来了精神。
“我的饭呢?”
孙桂琴昨天想了一夜,也觉得不能再像以前那样惯着张四柱了。
现在明摆着的,张崇兴死看不上这个同母异父的兄弟,再拦着不让管教,往后真要是不管张四柱了,让老儿子去指望谁。
所以,刚刚张四柱进门的时候,孙桂琴都没说话,要是以前,早就问昨天去哪了,为啥没回家?
“笸箩里剩的那两个,你给吃了吧!”
呃?
张四柱闻言,怀疑自己耳朵让冷风给嗖坏了。
“我问的是……肉呢?”
孙桂琴也想让老儿子吃上一顿好的,可此刻却又不得不狠下心来。
“肉是你哥弄回来的,你想吃,问他要去,家里没你的口粮,这俩贴饼子,你愿意吃就吃,不愿意吃就……饿着!”
说完,孙桂琴强忍着不舍,暗暗叮嘱自己必须狠下心来,收拾起几个碗,把锅底剩下的挎出来,端给张四柱。
没再理会这个老儿子,招呼着小草一起出了门,只剩下张四柱怔愣着发呆。
刚才是在跟我说话呢?
一直以来,孙桂琴对张四柱这个老儿子都是予取予求,突然的转变,让张四柱完全接受不了。
有心不吃,可肚子里实在是饿得不行。
“都给我等着!”
村口的南洼地,张崇兴过来的时候,已经有不少乡亲提前到了。
“大兴哥!”
高大山看到张崇兴,连忙迎了过来。
“今天还进山吗?昨天说好了的,你再进山带着我。”
“再说吧!得看咋分派任务。”
张崇兴说着,看向了四周,感觉每个人都是懒洋洋的。
这年头,种的都是集体的地,谁也没有多少积极性,不信换成自留地,一个个的保准能把脑门儿都拱到地里去,拼命的干。
梁凤霞带着生产队长也到了,背着手,表情很严肃,这也是山东屯的固定节目,每天上工之前,都得听梁支书念叨几句,传达一下上面的精神,顺便再敲打那些干活磨洋工的。
今天自然也不例外,在她后面来的,都少不了被数落一通。
“今天修南洼地的垄沟,没睡醒,还是没吃饱啊?都精神着点儿,要时刻牢记我们的任务,种好地,多打粮食,支援国家建设,张三力!”
狗腿子一样的张三力忙凑了过去。
“你和田队长盯紧了,谁要是磨洋工,工分上面,别跟他客气,等到了年底,分不下粮食,到时候,别来找我磨叽!”
“支书,您放心,谁磨洋工,我都给他记下来!”
张三力说着,还看向了张崇兴,眼神之中满是挑衅。
这小子是个记仇的,昨天的事,已经被他记在小本本上了,早晚得找回来。
“大兴哥,张三力那小子憋着坏呢!”
高大山提醒了一句。
“那他就憋着吧!”
张崇兴起身,活动了一下手脚,跟着大部队,一起下到了垄沟里。
那几个女知青没见着,应该是又被安排去拉粪了,只是今天没让张崇兴赶架子车,想进山怕是难了。
干起活来,张崇兴一开始劲头还挺足的,但很快就被旁边的人给影响到了。
不是,老哥,你来真的啊?
一铁锨下去,就带出来二两土,磨洋工也没你这么磨的啊!
还有这位,刚铲了几下子,就把烟袋锅子拿出来抽上了。
高大山那臭小子也不是个省心的,不到半个钟头,已经上去撒两泡尿了。
身子要是虚,就去找个野郎中瞧瞧。
总之就是,你不干,我也不干,多使一份力气都算我输,反正工分都是一样的,到了年底分粮,也都是人七劳三,现在出力再多,也不可能多分到粮食。
何必呢!
既然都在磨洋工,张崇兴要是卖力气,反倒是显得很不合群,不利于团结。
那就……
一起磨呗!
少使几分力气,还能节省粮食呢。
“张崇兴,有你这么干活的吗?盯着你够半个钟头了,就没见你挪窝,磨洋工给谁看呢!”
呃?
张崇兴抬头,看着站在垄沟上面的张三力,那副义愤填膺,一心为公的臭德行,让他一阵牙疼。
狗肚子里装不下二两香油的玩意儿。
知道这狗懒子没憋着好屁,可也没想到他括约肌这么松。
一帮人都在磨洋工,这小子偏偏点张崇兴的名。
当你爹是软柿子呢?
正想着找个机会再立立威,垫手的就主动送上门来了。
铁锨随手一扔,一人高的垄沟,张崇兴两步就上去了,在张三力惊恐的目光注视下,一个大拳头逐渐放大,放大,放大……
嘭!
一阵惊呼声中,张三力身体后仰,重重地摔在了昨天刚拉过来的粪堆上。
赏他一口带劲儿的!
第十二章 脑瓜子还挺好使
张三力的落点不佳,这让准备补刀的张崇兴感觉无从下手。
这也忒埋汰了。
只一瞬的工夫,其他人也都从垄沟底下上来了,要是俩人还打着,正好瞧个热闹,可已经停手了,那就只能上前拉架。
不过拉架也有偏有向。
“算了,算了,不至于!”
“有啥打的啊,大兴子,消消气!”
“三力,不是我说你,你咋非得和大兴子过不去呢!”
张三力有点儿懵,被打的明明是他,这咋还都去劝张崇兴消气,反过来数落他呢?
“不好好劳动,都干啥呢?”
梁凤霞听到动静也从对面的垄沟底下爬了上来。
身为村支书,她本来应该可以脱产的,但自从到了山东屯,她一直以身作则,向来是脏活累活抢着干,想要借此带动村里人的劳动积极性,只可惜……
效果不佳!
看到张三力还坐在粪堆上,梁凤霞的眼神也闪过嫌弃。
咋滴?
舍不得起来,你是稀罕那个味儿啊?
“支书,这小瘪……张崇兴磨洋工,我指出他的错误,他不服管教,还打人,您看把我打的!”
回过神来,张三力感觉颧骨上一阵热辣辣的疼。
梁凤霞瞥了一眼,见张三力的半边脸都肿起来了,心里不禁埋怨张崇兴下手太黑。
“大兴子,你咋回事?那天打了张二柱,今天又打张三力,你是准备把全村人打个遍啊?”
被意外点名的张二柱往人群后面缩了缩。
前天挨了张崇兴的一顿打,心里一直憋着火呢。
“支书,我可不是无缘无故动手。”
张崇兴深谙甭管啥事,都得站住理。
“我们好好地在干活,张三力这虎逼非得说我磨洋工,您问问乡亲们,我啥时候磨洋工了?”
“没有!”
高大山第一个跳出来作证,涉及到张崇兴的事,如何站队根本不用过脑子。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表示。
“没有的事,大兴子干活向来不惜力!”
“就是,大兴子啥时候也没耍过奸!”
“我看张三力就是没事找事!”
这几个帮着张崇兴说话的,全都是昨天找他换狍子肉的。
眼瞅着就要到开镰的日子了,谁不想趁着现在多吃上几口荤腥,好好补补。
张崇兴能从山上背下来一只狍子,这就是在村里安身立命的本事。
啥时候,他要是能猎到一头大卵泡子,在村里的地位还得直线上升。
梁凤霞也知道村里人上工的积极性不高,平时都会藏奸,可是,自从到了山东屯,她还从没见过张崇兴干活磨洋工。
这也是为啥,那天张家的几根柱和张崇兴起冲突的时候,她偏向张崇兴的原因。
当领导的,全都稀罕只知道傻干活的。
“支书,还有个情况,我得跟您反映一下!”
争取到了主动,张崇兴准备通打落水狗。
“啥情况,你说!”
“昨天我妹跟着妇女儿童组打猪草,为啥牛春花不让我妹跟着大家伙一块儿,非得支使着一个六岁的孩子去二道岭,她藏的啥心思?”
卧槽!
众人闻言都是一阵惊呼。
山里有青皮子,现在天渐渐凉了,经常有狼下山转悠,这要是被盯上了,一个六岁的丫蛋儿,哪还能有活路。
梁凤霞顿时黑了脸,瞪着张三力,冷声道:“去把你媳妇儿叫来,我当面问她!”
张三力被吓了一跳,想要狡辩,可终究没敢言语,他知道梁凤霞这女人不简单,当初张二柱不服,想要试吧试吧,结果兵团直接来人帮场子。
“都去干活吧,大兴子,你留下!”
见梁凤霞动了怒,众人立刻散了。
“年轻轻的,火气别那么大,真要是把人给打坏了,你不得蹲大牢啊?到时候,让你娘,还有你妹子靠谁?”
梁凤霞虽然黑着脸,但这话明显是偏着张崇兴呢。
“您说的是,我也不想跟人动手,可您也看见了,没他们这么欺负人,要是冲着我来也就算了,一帮大人算计我妹,有这么缺德的吗?”
“这件事我会处理,肯定给你一个交代!”
梁凤霞说着,走到了垄沟边上,村民看见梁凤霞,连忙加快了手里的动作,但刚才磨洋工还是被她给看了个满眼。
“你们就接着糊弄,回头都给你们记半工。”
对于这种磨洋工的现象,梁凤霞也没啥好办法,她都以身作则了,可村里人就是这个觉悟,咋样都没用。
张崇兴见状,突然灵机一动,他想要进山,可要是一直这么集体劳动,就只能等到农闲的时候。
但秋收过后,要不了多久就入冬了,到时候大雪封山,再想进去,又有危险。
“支书,我倒是有个主意,能加快咱们村干活的进度!”
呃?
梁凤霞闻言,好奇地看着张崇兴。
山东屯拢共就65户人家,三百多口人,她来了一年多,对村里的每个人都很熟悉。
张崇兴以前是个出了名的老实疙瘩,平日里不言不语的,就知道闷头干活,可最近这几天,变得她都快不认识了。
先是打了张二柱,昨天进山还弄到了一只傻狍子,今天又把张三力给揍了,现在还说有办法能解决村里人磨洋工的问题。
“你说说!”
“其实也简单,大家伙干活没积极性,那就把劳动任务给分到每个人的头上,谁先干完了,就可以先走,一天的活,要是能半天干完,剩下的半天,愿意干啥就干啥。”
梁凤霞闻言皱着眉:“你说的……好像不符合集体原则!”
她虽然不是个死脑筋,但特别讲原则。
张崇兴说的这个办法,她不是听不出好,只是和现下主流的集体主义相悖。
“咋不符合啊?您想想看,活还是那么多的活,也还是在为集体出力,只要生产任务完成了,别的……为啥不能变通一下!”
张崇兴说话的时候,村里人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满眼期待地等着梁凤霞做决定。
这个法子好啊!
干完了就走人,可以去收拾一下自留地,也可以干点儿别的活,比如编几个柳条筐,还能拿去县里的物资站换钱。
哪怕是去自留地里拉泡屎也好啊!
梁凤霞一阵思想斗争,虽然心里感觉这么干不对,可又觉得这的的确确是一个能改变现状的好办法。
现在修垄沟磨洋工还没啥,真要是等到开镰的日子,还和现在一样,那可就麻烦了。
去年就是这样,秋收的时候,干活拖拖拉拉,没等收完,雨就下起来了,最后交到县里的公粮,有一部分都发霉了。
梁凤霞也因此被县革委会狠批了一顿。
“行,那就……试试!”
做出了决定,梁凤霞也松了口气。
“大兴子,你这脑瓜子还挺好使的!”
说完,就叫来了生产队长田万河,让他给所有社员分派劳动任务。
每个人包一段,干完就能走。
这下大家伙的劳动积极性立刻就变得不一样了。
就在这时候,张三力也带着牛春花到了。
还没等走到跟前,牛春花就开始叫屈。
“支书,冤枉啊……张崇兴这个王八羔子胡说八道,他……”
“闭嘴!”
梁凤霞黑着脸一声怒喝。
“牛春花,你也是村干部,就是这么称呼社员的?”
呃……
牛春花被噎得一愣。
“我问你,你昨天是不是让张小草一个六岁的孩子去二道岭打猪草了?”
“我……我那是因为……”
梁凤霞根本就不给牛春花狡辩的机会,对她这种运动中的积极分子,她一贯瞧不上。
“我就问你有没有这回事!”
牛春花很想否认,但昨天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村里很多妇女,还有半大孩子都看见了,根本就不容她抵赖。
见她低着头不说话,梁凤霞就知道是真的了。
“牛春花,每天半夜狼嚎声,你是耳朵聋了听不见?二道岭那边有多危险,你不知道?为难一个六岁的孩子,你是真使得出来,你的问题,我会向上级反映,往后你也不用带着妇女儿童组了,跟着壮劳力一起修垄沟,田队长,给她分派任务!”
说完,梁凤霞朝着张崇兴看了一眼,显然是在询问他,对这个处理结果满意不满意。
张崇兴轻轻点了下头,随后就下到了垄沟底下。
干完活就能进山了。
这要比收拾了张三力两口子,更让他满意。
第十三章 屯垦七连
穿越后,张崇兴就感觉浑身上下,好像有用不完的力气,虽然没有穿越者必备的金手指,可光凭这力气,就有了在这个年代安身立命的本钱。
第一次对现在的力气有一个最直观的认识,还是那天揍张二柱。
当时,张崇兴只是想给张二柱一个大别子,结果一下子没控制好力气,直接把张二柱扔出去好几米。
幸亏张二柱体格子不错,换个身体羸弱的,今天正好圆坟。
现在这把子力气用在干活上……
简直就是个牲口。
分派给张崇兴的那三十米,别人连一半都没干完,他这边已经快到头了。
一直和张崇兴暗暗较量的高大山眼瞅着两人的差距越来越大,想咬牙跟上,结果差点儿累脱了力。
两个人的关系虽然一直要好,可年轻人谁还没有个争强好胜的心,凡事都想争个第一,高大山这愣头青自然也不例外。
但此刻……
人咋能和牲口比。
“大兴哥,你……你……”
正常人干活,体力再好,干上一会儿,也得歇歇喘口气。
可张崇兴从头干到尾,就好像完全不知道累是个啥。
“不服?明天再比。”
高大山那点儿小心思,张崇兴岂能看不出来。
刚过来那两天,张崇兴干活的时候,一直对标高大山,不想表现得太突出。
可今天着急进山,也就不保留了。
在农村,能干活也是对一个人的评价标准。
“田大叔!”
喊了一声队长田万河,张三力已经被罢免了记分员的差事,现在正和他媳妇儿一起挖沟呢。
田万河闻言过来检查了一遍,对着张崇兴挑起了大拇哥。
“真是条好汉子。”
在记分本上给张崇兴记了一笔,这会儿还没到中午,就可以提前下工了。
交了工具,张崇兴溜溜哒哒的走了。
梁凤霞看在眼里,也没说啥。
刚刚都说好了的,任务分包,谁保质保量的干完了,就可以先走,总不能因为人家干得快,就说话不算数。
“集体劳动,干完了也不知道搭把手。”
听到有人发牢骚,梁凤霞头都没抬。
“大兴子提前收工,那是人家的本事,好意思说这话?都是大老爷们儿,让人家落下这么多,不臊的慌啊?”
梁凤霞这一嗓子,心里正嘀咕的那些人立刻全都老实了。
都是老庄稼把式了,干不过张崇兴一个没满20的小年轻,真该给自己俩嘴巴子。
张崇兴回到家,拿上那杆老猎枪又出了门。
前往二道岭的路上,还遇到了拉粪的女知青,赶车的是老烟袋。
今天这老东西算是得意了,村里人都知道他是个啥玩意儿,大姑娘、小媳妇儿谁也不乐意沾他的边儿,身边一下子围着五个年轻漂亮的女知青,老犊子嘴都笑歪了。
张崇兴遇上他们的时候,老烟袋嘴里正唱着骚曲儿。
跟在马车后面的五个女知青全都是脸色铁青。
就算是年纪最小的许蕾,也知道这老东西不是个正经人。
“大兴子,不上工,你他娘的去干啥?”
交配期求偶的雄性生物,为了争夺交配权,都要展现自己强大的一面。
老烟袋这狗懒子明显是有点儿飘了,竟然来寻张崇兴的晦气。
马车从身边经过的时候,张崇兴突然出手,一把抓住了老烟袋的破夹袄,直接将他从车上拽了下来。
“你爹我给你脸了。”
说着,又把老烟袋给扔回到了架子车上,刚装上的一车粪,有的还新鲜着呢。
哎呦……
呸、呸、呸……
看到老烟袋的狼狈相,高燕燕几人都忍不住笑了。
“你们几个注意着点儿,这老帮菜不是个好饼,他要是敢动流氓心思,别客气,直接拿铁锨照死了拍。”
老烟袋前些年,因为裤裆里的那点儿事,不知道让人收拾了多少次,也就是这两年运动兴起,才收敛了一些。
提醒了一句,张崇兴没再多事,他急着进山,要不然非得把老烟袋的牙给掰下来。
看着张崇兴走远了,高燕燕犹豫了片刻。
“走,找梁支书去。”
和这么个老流氓一起干活,还不够腻歪的呢。
张崇兴一路到了山脚下,今天时间早,换了一条路径上前。
翻过鸭嘴峰,正要下去,就见山林中好像有人。
遇上赶山客了?
瞅着不像。
离得虽然远,可依然能瞧出那些人身上的绿军装。
当兵的咋跑这儿来了?
这下张崇兴也不敢随便放枪了,别再引起误会。
顺着山林间的小道一路向下,准备过去打个招呼。
等走得近了,才看清这些人是上山伐木的。
“同志,你是哪的?”
对方也发现了张崇兴,见他背着猎枪,忙开口问道。
“二道岭那边山东屯的?你们是哪的?”
一个看上去像是带队的回道:“我们是屯垦七连的。”
屯垦七连?
“孙宝峰认识吗?”
对方一愣:“你认识我们团长?”
“我们屯子梁支书是孙团长的大姨子。”
有了共同认识的人,对方也立刻消除了戒心。
“我听说过往北30多里,有垦荒兵团的驻地,你们咋来这儿了?”
张崇兴说话间,打量着对方这些人,连男带女一共二十多个,除了带队的看上去年纪大一点儿,其他都是十七八的年轻人。
“我们是连里派来伐木的,开镰前为连队过冬储备一批柴火。”
对方说着,掏出一盒农工,递过来一支。
这烟在县城供销社,卖两毛五一盒,和八分钱的大生产相比,算得上是高级货。
“认识一下,屯垦三团七连男知青排的排长张岩!”
嚯!
名头还挺长的。
张崇兴接过烟,他上一世就会抽烟,只是瘾不大,穿越过来以后,就他家那条件,自然没钱培养他的不良嗜好。
“张崇兴!”
张岩笑道:“咱们还是本家。”
说着,掏出火柴,要给张崇兴点上。
张崇兴见张岩要划火柴,忙将他拦下。
“山林子里别动明火,烧起来可不得了。”
这个季节,虽然不易引发山火,可万一呢!
他们连队离得远,山东屯却在二道岭的山脚下。
真要是烧起来,飘过去一个火星子,他们整个村子都得受连累。
张岩闻言猛地反应过来,讪笑着把火柴收了起来。
“忘了!”
张崇兴也没在意。
“离得这么远,你们咋想起来跑这儿砍树了?”
“原来我们连驻地边上就有树林子,可前些年砍伐过度,今年团里的指示,不让动那片林子了,别的地方又没有这么多成材的白桦树。”
张岩说完,又打量起了张崇兴背着的猎枪。
“你这是……赶山的?”
“上来碰碰运气,在上面就看见你们了,担心误会,过来打个招呼,你们忙着。”
张崇兴说完就准备走。
既然不是啥来历不明的人,也就用不着担心了。
一转眼的工夫,张崇兴就钻进了老林子。
刚刚下来的时候,他就已经观察了环境,这片林子虽然又深又密,却也不用担心会麻达了。
正在搜寻着猎物的踪迹,突然听到一阵嘈杂的惊叫声。
像是从刚刚张岩他们那边传过来的。
啪,啪!
两声枪响。
张崇兴也是一惊。
这是遇见啥了?
心里想着,已经转身朝着来的方向跑了回去。
二道岭上经常有黑瞎子、大卵泡子出没,以前据说还有赶山的碰见过山神爷。
张岩他们要是遇上,那可真是撞大运了。
一路飞奔,等靠近了一点儿,张崇兴就闻见空气中的味儿不太对劲。
“别打枪,我过来啦!”
吆喝了一嗓子。
他可不想莫名其妙被某个愣头青乱枪撂倒了。
猫着腰从林子里钻出来,一眼就瞧见一头发了狂的大卵泡子横冲直撞,奔着一个吓傻了的女知青就去了。
卧草!
张崇兴见状也被吓了一跳。
这要是豁上了,不死也得残废,野猪虽然是猪,可猪跟猪是不一样的。
成年野猪,老虎见了都得让三分。
来不及多想,张崇兴举起压好了铅弹的猎枪,扣动了扳机。
啪!
第十四章 这个女人有点儿虎
鲁萍萍没想到刚来北大荒,第一次出任务就遇到这种事。
野猪朝她奔过来的时候,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忘了躲闪,呆愣愣的站在原地。
她甚至能看得清野猪那锋利的獠牙。
啊……
一声惊叫,将鲁萍萍唤醒,下意识的推了身边的杨丽丽一把。
然后脚下踉跄着扑倒在地,这下想躲都躲不了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刚刚和排长张岩说话的那个年轻人从山林中跑了出来。
啪!
枪声响起的那一刻,鲁萍萍都忘了害怕,气得只想骂街。
我还在这儿呢,打着我咋办?
虎啊!
预想的中弹牺牲,咽气前交党费的情节并没有发生。
张崇兴那一枪,正中野猪的后腿。
虽然这破猎枪的穿透力不行,但甭管打在谁的身上都是一样的疼。
野猪在地上一个翻滚,正好擦着鲁萍萍的身子撞了出去。
再压子弹肯定是来不及了,张崇兴把猎枪扔到一边,从身背后拽出了柴刀。
这玩意儿对上野猪就是个摆设,可拿在手里好歹能壮壮胆。
野猪刹住车,转头又朝着张崇兴扑了过来。
艹!
猪哥,我就是路过的。
就在张崇兴以为自己今天要交代在这里的时候,突然瞥见距离他只有几米的男知青手上拿着一把53式。
两步扑了过去,一把将枪夺了过来,拉栓上膛,凭感觉调转枪口,扣动扳机。
啪!
一声枪响过后,像个小坦克一样猛扑过来的大卵泡子,直接拱在了地上。
这一枪正中它的脖颈间,可就算是这样,还是没死,挣扎着起身,钻进树林子里跑了。
村里已经好些年没有人猎到野猪了。
这要是拖回去,得换多少粮食,家里人也能狠狠地造上几顿油水大的。
张崇兴刚追了两步,就听见身背后有人在喊。
“鲁萍萍受伤了!”
呃?
张崇兴立刻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该不会是开始放的那一枪,火药又把铅弹给轰碎,打到那个女知青身上了。
要是真的那可闯大祸了?
顾不上追受伤的野猪,先去看看受伤的女知青吧!
一帮人围着,那个叫鲁萍萍的女知青靠在同伴的身上,脸色惨白,紧皱着眉。
张崇兴将面前的人扒拉开,先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番,身上没有血迹。
这就好,这就好。
“伤哪了?”
“腿!”
鲁萍萍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都让让。”
张崇兴蹲在鲁萍萍面前,手刚搭在对方的腿上,鲁萍萍的身子便猛地抖了一下子。
解开绑腿,拿着柴刀将裤腿豁开,能清楚的看到,这个女知青的腿有些变形。
“断了!”
鲁萍萍的腿边有块儿凸起的石头,应该是刚才摔倒的时候,腿垫刚好在了上面了。
这运气是真够背的。
“找两块儿夹板来。”
众人闻言,立刻行动起来,可这帮刚来北大荒的生瓜蛋子明显缺乏常识,就连张岩这个做排长的也没好到哪去。
腿上绑两根树叉子?
这要是等骨头长好了,这女知青的腿还不得拐八道弯啊!
张崇兴真是服了。
啥也不懂就敢闯这深山老林,谁给他们的勇气?
起身拿着柴刀,砍了两根直溜的粗木棍。
“忍住了!”
上一世作为户外运动和野外生存的发烧友,再加上还当过几年义务兵,一些简单的急救措施,张崇兴还是能熟练掌握的。
鲁萍萍看出了张崇兴要干啥,非但没怀疑,还伸手抓起一根木棍,咬在了嘴里,含糊着说了句。
“整吧!”
张崇兴被她这反应给逗笑了,抬头看了一眼,刚刚没留神,这会儿才注意到,这个女知青是真够漂亮的。
齐颈的短发扎成个小辫子,生了一张标准的瓜子脸,皮肤白皙,眉目如画。
女人的颜值如果满分是100分的话,这个女知青少说也得在90上下。
而且……
感觉和上一世某个为了2000块钱,去参加选秀的憨批女星有几分相似。
要不试着来一句:燃烧我的卡路里。
“把她按住了。”
张岩和另一个男知青站了出来,一边一个压住了鲁萍萍的肩膀。
张崇兴托着受伤的腿,突然用力,将断骨对齐了。
“诶呦卧草!”
鲁萍萍吃痛,抬起那条好腿,照着张崇兴的胸口就踹了过来。
这虎娘们儿。
张崇兴措手不及之下,挨了一下结实的,幸亏他反应快,要不然刚对齐的断骨,又得重新来。
“疼、疼、疼……”
鲁萍萍吐出了那根木棍,张岩和那名男知青,两个大小伙子都压不住,挣扎着像是要跑。
“再来俩人,压住了她,不快点儿接好,她这条腿就算废了。”
北大荒的医疗条件,就算是用脚趾头也能想到是个啥样子。
鲁萍萍的断腿,如果拖上一段时间,好的落个残疾,一旦发炎,闹不好就得截肢。
又来了两名男知青,死死地将鲁萍萍按住。
鲁萍萍大概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虽然疼得浑身都在抖,却没再挣扎,嘴里振振有词。
“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还有心思喊口号呢?
张崇兴手上的动作飞快,检查了一遍,确定没再错位,先用木棍固定好,接着用绑腿缠上。
现在没有条件,只能简单处理一下。
“行了吗?”
鲁萍萍疼得满头大汗,一张脸白得像纸一样,颤声问道。
“行了!”
听到张崇兴的话,鲁萍萍再也忍不住,痛哭出声。
她性格有点儿虎,可终究只是个18岁的姑娘。
“张崇兴同志,真的是……太感谢你了。”
张岩此刻也感觉到了后怕。
今天要不是张崇兴及时出现,鲁萍萍的小命都得丢在这里。
其他人也未必能从野猪的獠牙底下脱生。
刚当上排长,要是第一次带队出任务,就出这么大的事故,他该怎么和连里交代,该怎么和这些知青的家长交代。
要不是身上的绿军装,他都想给张崇兴磕一个了。
张崇兴摆了摆手,心思又飘到了那头带着伤的野猪身上。
至于被他救下的鲁萍萍……
也不能炖着吃啊!
英雄救美,对方以身相许,别扯淡了。
人家是城里来的知识青年,能看得上他一个农村土老杆子。
美女知青爱上山炮的我。
只有三流写手才会编出这么烂俗的情节。
“她这腿回去以后得注意消炎,三天要是不发炎,慢慢养着就行了。”
张崇兴急着去追野猪,交代了一句就准备走。
拿起那杆猎枪,检查一下,枪管摔变形了。
“那个……张排长,我这算见义勇为,你们兵团有没有奖励啊?”
啥?
张岩等人听得一愣,刚刚还感激不尽呢,这会儿……
“我回去以后会上报连里,奖励……”
“要是有用不上的枪,能不能给我一支?”
张岩这才发现,张崇兴手上的猎枪,枪管变形了。
赶山的手上没了家伙,难怪张崇兴开口要奖励了。
“这个……我做不了主,只能和上级反应。”
“行吧!”
张崇兴没精打采的,猎枪用不了了,就一把柴刀,给他八个胆子,他也不敢裸装去追野猪。
“你们也快回去吧,她腿上的伤不能耽搁,以后再来这儿砍树……最好带着会放枪的。”
刚刚要是张崇兴一开始就在,绝对能把那头大卵泡子留下。
可惜了啊!
看着张崇兴走远了,张岩没敢多待,招呼着众人收拾东西下山。
野猪都是群居,刚刚那头有可能是落单的,要是再蹦出来两头,他们都得交代在这里。
做了一副担架,抬着鲁萍萍,众人急匆匆的下了山。
“萍萍,谢谢你!”
刚刚被鲁萍萍救下的杨丽丽,吭哧吭哧地一个劲儿抹眼泪。
“说这个干啥,都是……战友!”
真疼啊!
想到自己还踹了张崇兴一脚,鲁萍萍感觉脸发烫。
第十五章 我欠你的啊?
蹲在一处刚被压塌的草丛前,张崇兴在杂草的根茎处发现了殷红的血液,那头被打伤的野猪显然是顺着这个方向跑了。
和张岩等人分开后,张崇兴还是不死心,费劲巴拉地进山,毛都没捞到一根,还搭进去了一杆猎枪,要是就这么回去,简直亏大发了。
那头野猪挨了两枪,第一枪伤害不大,但足够让其行动不便,第二枪正中脖颈的位置,就算大卵泡子的生命力再顽强,也扛不住这样的伤害吧!
于是,张崇兴便顺着野猪逃走的方向,一路寻了过来,追了差不多两里路,野猪留下的痕迹找到不少,可就是不见踪影。
血皮竟然这么厚?
继续追?
张崇兴也有点儿含糊了。
野猪是群居的动物,只有公野猪才会离群独居,到了交配期,随即加入一个族群,留下后代,然后继续过潇洒的单身猪生活。
刚刚那一头,看獠牙就知道是公的,不过也不能保证它没有族群依附。
接着追下去的话,万一遇上野猪群,就凭现在手上这根烧火棍都不如的东西,张崇兴大概率得被豁死。
要知道成年野猪的战斗力,就算是黑瞎子遇见了都得退避三舍。
张崇兴穿越以后,只是力气变大了,真要是和黑瞎子比……
比那玩意儿干啥。
再怎么不甘心,现在也只能先放弃了。
寻着来时的路径往回走,路上也遇到些野兔子,野山鸡啥的,可没有趁手的家伙,飞刀的本事,也不是每次都能命中目标。
看着一碗一碗的肉从眼前经过,张崇兴饿得烧心,掏出那两个贴饼子吃了,肚子里有了粮食,这才感觉好一点儿。
不能空着俩爪子回去。
打不到猎物,还寻不到山珍。
功夫不负苦心人,转悠了半晌,终于在一个烂树根底下有了意外收获。
榛蘑!
这可是好东西啊!
上辈子野生榛蘑干,一斤最高能卖到一百多块钱呢。
金黄色的榛蘑围着那个烂树根长了一圈儿。
把身上的破夹袄脱下来,铺在地上,手速飞快的将一朵朵榛蘑掐下来,只一会儿的工夫,少说也采了差不多两斤。
只可惜,眼下这东西卖不上价,否则倒是可以弄到县城的物资收购站去试一试。
现在也只能先拿来填肚子了。
要是能再有只野山鸡就好了,来上一锅小鸡炖蘑菇,想想……
又饿了!
张崇兴今年19岁,正是能吃能干的时候,俩贴饼子根本就不顶事,刚吃完,现在又觉得肚子空了。
抬头看到日头西斜,得抓紧回去了。
今天没肉吃,作为穿越者,张崇兴想给自己一个差评。
这日子过得,真给穿越大军丢人。
下了山,往家里走,路上又遇到了刚收工的村里人。
看到张崇兴背着猎枪,立刻有人上前询问。
“大兴子,又进山了?弄到啥好东西了?”
“衣裳里裹着啥?还不舍得让人看啊!”
张崇兴打开了夹袄的一个角。
“就弄到点儿榛蘑,嫂子想拿粮食换啊?”
看到里面果然只有榛蘑,众人立刻就没了兴趣。
脑子有病,才会拿粮食换这破玩意儿,吃进肚子里也不占地方。
要说打猎,村里还真没几个在行的,但是像蘑菇这种东西,大山里有的是,真要是想吃了,去山脚下转悠两圈,总能找得到。
“大兴哥,不是说好了,你再进山带着我嘛!”
高大山迎了过来,跟着张崇兴一道回家。
“幸亏你今个没跟着去,遇上大卵泡子了,连我都差点儿栽了!”
高大山闻言一惊,绕到张崇兴身前,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
“大兴哥,你唬我呢?你这不是好好的嘛!”
这是啥屁话?
张崇兴抬手在高大山的脑袋上拍了一巴掌。
“我要是真有事,还能站这儿跟你说话。”
接着,张崇兴就把遇上兵团知青,然后一起抵御野猪的事说了一遍。
“可惜了!”
得知那头野猪带着伤跑了,高大山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有啥可惜的,保住命最要紧,你以后真要是和我进山,千万记住了,眼前就是放着锭金子,也得有命花再去捡。”
到了家门口,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张崇兴刚进院,就见张四柱站在柴火棚子边上,仰着头,一副欠拍的臭德行。
“虎了吧唧的卖单儿呢!”
张四柱不说话,只是稍稍挪开了一步。
呵!
张崇兴一眼就看见了柴火棚子里,多出来的两捆柴火,只是那捆……
“换个老娘们儿都比你背回来的多!”
懒得再搭理这二杆子玩意儿,张崇兴进了屋。
孙桂琴已经在做饭了。
“大兴子,水缸挑满了,四柱也背回来两捆柴火。”
“知道了!”
张崇兴没当回事,将裹着的夹袄展开。
“草儿!去把笸箩拿来!”
正在烧火的小草答应一声,进屋拿来了一个大笸箩。
张崇兴把榛蘑全都倒了进去。
“哥,这么多啊!”
农闲的时候,小草也会跟着村里的小伙伴们去山脚下采蘑菇,只是从来没见过这么多。
“晾几天,等晒干了,哥弄只山鸡回来,一块儿炖着吃!”
今天没有收获,晚饭的质量直线下降。
贴饼子,野菜粥,就着咸菜疙瘩吃。
“水缸我挑满了!”
张四柱看了眼摆在桌子上的饭食,瞬间涨红了脸,不满的情绪在不断的累积。
呃?
张崇兴瞥了一眼,没搭理他。
“柴火我也背回来了!”
张崇兴皱眉:“你想说啥?”
“我按你说的干活了,就给我吃这个?”
这欠削的脑袋,说这屁话也不怕遭雷劈。
连小草一个6岁的孩子,都知道去打猪草,挣工分,平时还去荒地里挑野菜,给家里减轻负担。
张四柱好歹是个14岁的半大小子了,平时家里的活,一根手指头都不沾,上工的时候,经常看不见人影。
年底分下来的口粮,全都抱去别人家,厚着脸皮抢他们娘仨的粮食。
今天干点儿活,还挑上吃食了。
“你想吃啥?”
“肉呢?”
“我肉你爹啊!”
张崇兴实在是忍不了了,一脚就把张四柱给踹趴下了。
孙桂琴见了,刚要说话,却又忍住了。
刚刚张四柱说的话,她听着都觉得扎耳朵。
以前对老儿子有滤镜,这两天被张崇兴几次叮嘱加警告,再看这个老儿子……
确实挺招人烦的!
说话都不知道过脑子。
肉是天天都能吃得着的?
张四柱见孙桂琴不管,更觉得委屈,挣扎着起身,要和张崇兴拼命,还没等近身,就被一个大嘴巴扇懵了。
这次没骂,也没哭,傻愣愣地站着,反倒是清醒了。
以他现在的战斗力,和张崇兴之间,少说差了好几根柱。
好汉不吃眼前亏。
吾未壮,壮则有变!
张四柱那狼崽子一样的眼神,张崇兴自然注意到了。
不过……
一个小屁崽子,他还不当回事。
没人再说讨嫌的话,全都在闷头吃饭。
家里的粮食因为张四柱这个傻缺的缘故,一直都是算计着吃,虽然昨天用狍子肉换了一些粮食,可孙桂琴也没敢多做。
细水长流!
每个农村妇女都是这么过日子的。
吃完饭,张崇兴去了后院,院子不大,一边是个放杂物的棚子,里面乱七八糟地堆了好些东西,另一边的地开垦出来,种了两陇大葱,现在也没剩下多少了。
一块青石板上,放着他昨天下山摘的野柿子,晒了一天,已经蔫巴了。
这东西刚摘下来不能直接吃,尤其是孩子肠胃弱的,吃完保准跑肚拉稀,晒一晒,等蔫巴了,不但更甜,还不容易闹肚子。
“给!”
张崇兴吃了一个,甜中带着点儿涩,剩下的一股脑儿全都给了小草。
张四柱在一旁看着,哈喇子都流下来了。
要是以前,他早就上手抢了,可现在……
他知道,只要敢伸手,张崇兴就能把他扔出去。
“大兴哥!”
张崇兴正在院子里磨镰刀呢,今天收工的时候,孙桂琴领回来的,再过三天就要开镰,家家户户得把趁手的家伙准备好了。
高大山走了进来,在张崇兴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
张崇兴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你听真着了?”
“绝对的,那虎逼玩意儿说得真真的,不光我听见了,二德子,大林子都听见了!”
张崇兴闻言笑了:“走,瞧乐子去!”
第十六章 我们一起学猫叫
张崇兴和孙桂珍打了个招呼,临出门的时候,还没忘警告张四柱。
“你要是敢抢小草的东西,回来我就整死你!”
张四柱梗着脖子,把连偏向一边。
“我才不稀罕呢!”
呵!
要是没看见他一个劲儿的吞哈喇子,张崇兴还就真信了。
出了门,高大山不禁好奇地问。
“大兴哥,你以前不是对老四挺好的吗?咋现在……”
“我以前眼瞎,行不行?”
张崇兴一点儿都不想提家里那个白眼狼。
“你刚才说张三力奔哪边去了?”
“原来的养殖场啊!”
村里原来的养殖场在村西头,临近姊妹河,去年下大雨,塌了半边,后来又在村东头重新盖了三间猪舍,原来的就一直荒废了。
张三力这个瘪犊子玩意儿,倒是挺会找地方。
“二德子和大林呢?”
“一直跟着呢!”
“走!”
张崇兴说着,加快了脚步。
这会儿天已经黑了,吃完饭闲聊的村民也都各自回了家。
两人一路到了荒废的养殖场,离得近些,就看见二德子和大林正趴在半截院墙外面,撅着屁股朝里面看。
“你们咋才来啊?”
说话的是二德子,大名徐德亮,后来有个说相声的和他重名。
大林是高大山的叔伯兄弟。
“马寡妇来了吗?”
高大山压低了声音问道。
二德子满脸坏笑:“那娘们儿更他妈急,早就在里面等着了。”
高大山扒着院墙,朝里面张望了一阵,外面有月光照着,养殖场里面黑漆麻乌的,啥都看不见。
没等他说话,就见张崇兴一个闪身,已经翻进去了。
卧槽!
犹豫了一瞬,高大山也有样学样。
二德子和大林没他们胆子大,害怕被人看见,急得直跳脚。
张崇兴轻手轻脚地靠近那扇半掩着的窗户,还没到跟前,就听见了里面的猫叫声。
8月份的蚊子最毒,叮一口能肿一天,这俩人够拼的啊!
“大兴哥,咱们进去,敲张三力一笔,实在不行,揍他一顿出出气!”
张三力这人在村里极不得人心,仗着自己记分员的差事,没少刁难村里的乡亲。
“那有啥意思啊!”
张崇兴揽着高大山的脖子,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这……”
张崇兴赶紧捂住了高大山的嘴。
“小点儿声,快去,下回进山带着你一块儿去!”
高大山闻言,没再犹豫,猫着腰又到了院墙边上,灵巧地翻了出去。
“看见啥了?”
二德子一把拉住了高大山,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
没娶媳妇儿愣头青大概都这样,越是没尝试过的,越是充满了好奇心。
“黑漆麻乌的能看见啥。”
说着甩开二德子的手。
“你干啥去?”
“别管!”
说完,高大山就跑了。
还在院子里的张崇兴此刻有点儿后悔了,刚刚失误了,应该他去才对,现在好了,不但要忍受着蚊虫叮咬,还得被迫听猫叫。
张三力平时人五人六的,没想到整起骚活还挺有一套的。
心啊,肝啊,肉啊的……
听得人直犯恶心。
马寡妇这娘们儿也是个眼瞎的,村里那么多壮劳力,偏偏跟张三力这瘪犊子滚到一块儿去了。
等着吧!
马上就有好戏看了。
到时候张三力肯定要倒霉,今天被撸了记分员的差事,这次……
会计他也别想干了!
至于马寡妇,她也并不无辜,记忆当中,第一个管孙桂珍叫孙寡妇的,就是这娘们儿。
她男人死了守寡,也见不得别人好,张老根刚咽气,她就往孙桂珍的心窝子上捅刀子。
张崇兴既然知道有这么个事,顺手帮老娘报个仇。
时候不长,张崇兴就听到了牛春花的大嗓门。
“小瘪犊子,敢砸我家的窗户,看我逮着你的,扒了你的皮!”
正主来啦!
紧接着,高大山又翻到了院里,和张崇兴对了下眼神,两人又飞快地从另一侧的院墙翻了出去。
屋里那对野鸳鸯太过投入,这么大的动静,竟然都没反应。
“没让姓牛的认出来吧?”
“没有,我故意跑得慢点儿,怕她跟丢了!”
“二德子和大林呢?”
“俩怂货早跑了!”
两人堆在墙根儿底下,听着牛春花一脚踹开院门,接着屋里的马寡妇发出一声惊叫。
噗嗤……
高大山没忍住笑了,两人四目相对。
有好戏看了!
牛春花也听到了那声惊叫,先是被吓了一跳,接着就意识到了不对劲,直接闯进了饲养室。
“张三力,你个缺了大德的,老娘和你拼了!”
牛春花进去的时候,张三力和马寡妇正手忙脚乱地穿衣服呢,可里面太黑,刚才又太急,衣服扔哪去了,都不知道,被抓了个正着。
啪!
诶呦!
张崇兴和高大山听着都觉得牙酸,牛春花长得五大三粗的,张三力瘦小枯干,这一巴掌下去,估计牙花子都得打松了。
“臭婊子,你敢勾引我男人,我打死你个不要脸的!”
听声音,战场已经从屋里转移到了外面。
刚刚行侠仗义,避免了牛春花这个婚姻的受害者被蒙在鼓里,深藏功与名的两人,探出头看了一眼。
高大山眼睛都直了,白花花的,好一堆肉。
张崇兴呢?
他现在只想一脑袋扎姊妹河里,好好洗洗眼。
马寡妇今年还不到三十岁,模样非常农村老爷们儿的审美标准,确实挺勾人的,但对于张崇兴一个现代人来说,那简直……
水桶般粗壮的腰,磨盘一样的腚,还有高颧骨,大嘴叉,每一样都精准地避开了张崇兴的审美点。
“走!”
张崇兴说完,却见高大山动都没动,还在呆愣愣地盯着脱得溜光的马寡妇。
卧槽!
这小子不会一见误终生吧?
想着,赶紧一把将高大山给拽倒了。
“愣着干啥呢?走啊!”
高大山满脸的遗憾,但最终还是被张崇兴拖着走了。
这边闹起来,住在附近的村民很快就被惊动了。
院子里,牛春花以一敌二,把张三力和马寡妇打得满院子乱蹿。
来得早的村民算是开了眼了。
住得远的拼了命地往里挤。
像这种桃色事件,甭管是在城市,还是在农村,向来都十分热门。
早先赶上荒年,女人为了活着,啥都豁得出去。
牛春花打着打着,突然发现,四周早就围满了看热闹的人,顿时也被吓得一惊。
气归气,闹归闹。
可真要是闹大了,马寡妇肯定无所谓,她早就是远近闻名的破鞋了,也不在乎多这一起,可张家不行啊!
张三力如果被抓去游街,会计的差事肯定保不住,牛春花也没脸做人了。
但现在这局面,显然控制不住了。
我们仨大晚上的不睡觉,在这儿玩呢!
马寡妇和张三力为啥光着?
猜丁壳,输了脱一件儿。
傻子也不信啊!
就在牛春花一脸懵逼,张三力和马寡妇忙着穿衣服的时候,梁凤霞到了。
只一眼,就猜到了是咋回事。
一张脸黑得像锅底一样。
自从她来到山东屯,这种破事几乎没再发生过。
说几乎是因为有过传言,但谁都没抓着过。
结果今天算是破戒了。
白天的时候,新来的女知青向梁凤霞反应,被老烟袋言语调戏,大晚上的又发生了这么一档子丑事。
“田队长!”
早就来了,已经看了半晌热闹的田万河立刻站了出来。
他还兼着山东屯的民兵队长。
梁凤霞抬手一指张三力和马寡妇。
“都给我捆起来!”
这种事如果放在以后,最多算道德品质问题,你情我愿的,警察都管不了,只能批评教育,但放到现在,道德品质可是大问题,上纲上线的话,那可了不得。
张三力面色灰败地任由民兵把他给捆了个结结实实,连求饶都给忘了。
马寡妇的待遇稍微好点儿,而且,对这种状况,早就习以为常了。
“带走!”
一场大戏,就此落幕,人们跟在梁凤霞身后,浩浩荡荡的押着两个人走了,院子里只剩下了牛春花呆愣愣地站着。
她突然预感到,自己的家……
好像要散了!
张崇兴和高大山此刻也混在人群当中,回头看了牛春花一眼。
“牛主任,你是当事人,咋还不赶紧跟上啊!”
牛春花反应过来,对上张崇兴那戏谑的目光,脑袋差点儿气爆炸了。
让这个小瘪犊子看笑话了。
第十七章 梁支书断案
威武……
张崇兴在心里,默默地给梁凤霞捧了个哏。
这桩花案的事主,此刻正被反绑着双手,众目睽睽之下站在正当中。
非法拘禁?人身伤害?私设刑堂?
别扯了!
这年头乱搞男女关系,只要有人追究,是可以入刑的。
张三力脸色惨白,浑身上下抖得跟筛糠一样,倒是马寡妇一副无所吊谓的架势。
眼下这种场面于她而言就是个小case。
前些年,她的那些破事几乎都是半公开化的,大不了就是批评教育,严重一点儿,挂个破鞋游街,回来还不是该吃吃,该喝喝,人要当真豁出去了,天塌下来也伤不着她半分。
梁凤霞黑着脸,自从她来山东屯,这种捉奸在床的丑事,还是第一次遇上。
差不多大半个村子的人全都来了,人人脸上带着兴奋。
睡觉?
这么大的乐子,谁还睡得着啊!
“你个臭婊子!”
眼见梁凤霞始终不说话,牛春花等不了了,冲上去抡起胳膊给了马寡妇一个大嘴巴子。
啪!
马寡妇被扇得一个趔趄倒在地上,却连一声都没吭,反而面带嘲讽的看着牛春花。
那眼神就好像……
你男人宁可钻我的骚窝子,也不愿意碰你,你该好好检讨了。
牛春花被这个眼神刺激得几乎要癫狂了,嗷嗷叫着扑上去,对着马寡妇连扇带抓。
张崇兴看着,对这场面完全无感,比这更刺激的,他也不是没见过。
倒是……
身旁的高大山一个劲儿的嘬牙花子。
咋了?
兄弟!
你这是心疼了?
“住手,把她拉开。”
梁凤霞就像是刚反应过来似的,等牛春花打累了,才让人上前将其拉开。
这种事,要是不让苦主狠狠出口恶气,肯定会没完没了。
又不能真的把马寡妇送去县里法办,她还俩孩子呢,大的八岁,小的才五岁,她要是进去了,俩孩子咋办?
再怎么讲原则,也不能不考虑实际情况。
“都说说,这事你们打算咋解决?”
梁凤霞的语气透着不加掩饰的腻歪。
“经公,必须经公,这个臭婊子勾引我男人,送她去县里,游街,蹲大牢。”
听到牛春花说出蹲大牢的时候,马寡妇身子猛地抖了一下,眼神之中满是慌乱。
“经公?行,到时候你男人也得一起去,这种破事,总不能是她一个人干得成的。”
呃……
梁凤霞一句话直接把牛春花的哭嚎声给堵了回去。
虽然恨不能把马寡妇弄死,但也不能把自己的男人也给搭进去啊!
她和张三力还有两个孩子呢,张三力要是进去了,老张家肯定饶不了她,这个家立马就得散,到时候,她咋办?
回娘家?
娘家爹妈能容得下她,哥嫂能欢迎她才有鬼呢。
“我……我……反正不能轻饶了这个破鞋。”
牛春花眼珠子都要瞪出血来了。
“别说没用的,她是破鞋,你男人又是啥好东西?”
梁凤霞早就瞧不上张三力了,只是一直没找到正当的由头收拾对方。
今天,正好合适。
“张大头来了没有?”
人群自动展开检索,很快躲在后面的张大头就无所遁形了。
他刚来没多久,一开始还不知道是他儿子的丑事,等着和别人一起吃瓜呢,谁成想,吃到自家锅里了。
“张大头,别躲着啊,出来,出来。”
“张大叔,三力今个可算是露脸了。”
张大头被众人推了出来,臊眉耷眼地站着。
这种破事轮到谁家头上,都是个丢人。
“你说,该咋办?”
梁凤霞又把皮球踢给了张大头。
“我……我听儿媳妇的。”
哈哈哈哈……
张大头很从心的一句话,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他们家的事,全村人都知道,当家做主的不是爷们儿,是牛春花这个强势的儿媳妇。
不但把自家男人收拾得服服帖帖,就连公公婆婆,大伯子妯娌,全都对她俯首帖耳的。
梁凤霞闻言,差点儿气笑了。
“不嫌乎磕碜啊!一边儿站着去。”
张大头忙躲到了一旁。
“牛春花,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你男人和马寡妇全都送县里经公法办,咋处理,听上面的,还有一个办法,你闹也闹了,打也打了,这事……就这么拉倒。”
依着梁凤霞以前的脾气,出了这种伤风败俗的丑事,肯定是要公事公办的。
可自从到了山东屯,她的性子也改变了不少。
真要是经公法办,马寡妇的两个孩子谁管?
张三力的家也得散。
弄这么一个两败俱伤的局面,对谁都没好处。
只能和稀泥。
糊里糊涂把这事给糊弄过去。
“不行!”
牛春花发出了一声尖叫,就这么放过马寡妇,她哪能甘心。
“你说咋办?”
“我……”
经公法办?
不行!
就此揭过?
不肯!
最后也不知道牛春花的哪根筋搭错了,从嘴里冒出一句。
“让她……赔钱。”
呃……
屋里屋外,瞬间安静!
这娘们儿刚才说啥来着?
赔钱?
谁给谁赔?
就牛春花那貔貅的性子,肯定不能是张家给马家赔。
让马寡妇给张家赔?
闹呢!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
合着你男人把马寡妇给拱美了,还得给他个红封呗!
“你还要不要点儿脸了。”
梁凤霞也被恶心得够呛。
这是吃啥不干净的东西,把脑子给吃坏了。
“她勾引我男人,我凭啥受这个委屈……”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男人又是啥好东西。”
梁凤霞看了看还瘫坐在地上的马寡妇,又看了眼依旧抖个不停的张三力。
从刚才到现在,张三力始终连个响屁都没放。
这么没担当的男人,谁能瞧得起。
“这件事,错在双方,既然不同意经公法办,那就在村里解决,张三力,作风不正,免了会计的差事,从明天开始,你们俩人,一个村东头,一个村西头,全村挑粪的活,连着干一年,有意见吗?”
“凭啥啊?”
牛春花立刻闹了起来。
“是那个臭婊子勾引我男人,凭啥罚我们家。”
会计是半脱产,每年给补2000个工分,张三力还是记分员,平时再给自己多划拉几个,那2000个工分等于是白得的。
这要是给免了,他们家的损失可就大了。
“你是死人啊?说话啊!”
张三力的脑袋都快扎进裤裆里了。
“是……是她勾引的我。”
卧草!
屋里屋外一片哗然。
其实这种事,对于男人来说,还真不算个啥,村里人在笑话的同时,说不定还有人羡慕他能啃上马寡妇这块肉呢。
可随着张三力这句话说出来,从今往后,他在山东屯基本上就算是社死了。
这种没担当,出了事还要往女人身上推的,谁能瞧得起。
梁凤霞都差点儿没忍住骂街,见牛春花还是哭闹不休,当真有心将两个人法办,可一想到马寡妇的两个孩子,终究还是心软了。
“你要是不乐意,那就经公。”
梁凤霞一声喊,牛春花立刻就没词儿了。
“就这么定了,今后谁要是还敢弄这破事,给咱山东屯丢脸,我一定办了他。”
梁凤霞一锤定音。
众人陆陆续续地散了,走的时候,还在小声议论,说的全都是张三力没种。
牛春花和张三力一前一后的走着,村里人的议论声一句一句的往她耳朵里钻。
男人的差事丢了,往后家里的收入肯定直线下降,出了这种丑事,她在村里还咋抬头。
只有牛春花一个人受伤的世界,顺利达成。
“走快点儿,你不嫌丢人啊!”
梁凤霞已经断了案,牛春花无从反驳,否则的话,梁凤霞真敢把两个人送去蹲大牢。
越想越生气,牛春花转身朝着张三力就是一脚闷,直接把张三力给踹进了路边的水洼子。
“往后你要是再敢,老娘骟了你个王八日子的。”
村里人都还没走远,听到这话,笑声更大了。
张大头也加快了脚步,只当没听见。
张三力手脚并用的爬上来,怒视着牛春花,想要重振夫纲,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又耷拉着脑袋,朝家的方向去了。
唉……
人们整齐的发出了一声叹息,原以为能看到二番战呢,结果……
就这?
张三力不光是个没担当的,更是个怂货。
“马寡妇咋会跟着这个狗懒子玩意儿。”
张崇兴转头看向高大山,把这个愣小子看得一阵心虚。
“兄弟(dei),你想啥呢?”
第十八章 登门致谢
60年代的农村,娱乐活动约等于零,尤其是天黑以后,只能躺炕上烙饼。
张崇兴实在想不明白,为啥上一世耍手机,经常们刷到有的人对这个年代充满了向往。
没智能手机,没KtV,没烧烤,想洗个澡都难,拉泡屎还得留神别被狼给掏了。
向往?
向往个卵子。
不过今天是个例外,张三力和马寡妇领衔主演的这场戏,算是让全村人的精神文明生活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回到家还在认真讨论细节,女人们无一例外的声讨马寡妇,男人们虽然随声附和,可谁不是心里痒痒的。
尤其是捉奸现场去得早的,马寡妇光腚满院子跑的那画面……
真他娘刺激!
“大兴子,往后你可得离马寡妇远点儿,那不是个正经人,你年轻轻的,可别坏了名声。”
孙桂琴的声音从东屋传来,刚刚不光是她,连小草都到梁凤霞家里看热闹。
“知道,知道,快睡吧!”
张崇兴随口敷衍着,他是得有多饥不择食,能去惦记马寡妇。
就算是想女人了,他也得娶上一个可心儿的。
倒是高大山,那傻小子是个没见过肥猪肉的夯货,魂都被勾走了。
“真白啊!”
呃?
张崇兴一愣,扭头看向了一旁的张四柱。
这小子已经睡着了,嘴里那是嘟囔啥呢?
转天,半个村的老爷们儿都起晚了。
梁凤霞的那张脸黑得透亮,对着一帮无精打采的壮劳力骂了足足半个点儿。
“大兴子,你今个带着知青拉粪。”
呃?
张崇兴正琢磨着今天是不是进山下几个套子。
那杆老猎枪是用不了了,可过日子得吃肉啊!
总吃贴饼子,喝碴子粥,他这个岁数是真扛不住。
听到梁凤霞的安排,顿时一愣,
下意识的转头看向那几个女知青,又瞥了老烟袋一眼。
那老东西耷拉着脸,像是他媳妇儿让人给偷了。
尽管他从来没有过那玩意儿。
明白了。
这老帮菜让女知青们给告了。
让你唱骚歌,该!
可他妈的也别连累你爹啊!
没辙,在山东屯这地界,梁凤霞的话就是圣旨,任何人都没有反驳的余地。
张三力和牛春花都没来,倒是马寡妇顶着一张肿了的脸,一个人现在边上,人们诧异的目光,完全影响不了她的道心。
“都上工去,一天天闲得难受。”
张崇兴裹紧了身上的破夹袄,招呼着高燕燕等人,一起去了牲口棚。
山东屯虽然小,拢共三百多口人,可大牲口却不少。
梁凤霞的表妹夫是屯垦兵团的团长,那匹大青马据说就是部队上退下来,然后被梁凤霞要过来的。
三岁口的马,退役?
这就呵呵了。
套上车,张崇兴又带着女知青去了村西头。
“张崇兴同志,昨天的事……谢谢你!”
呃?
张崇兴怔愣了一瞬,这才想起来,高燕燕谢的啥。
“用不着谢我,老烟袋那个瘪犊子,嘴太臭,早就想收拾他了。”
村西头的粪堆格外壮观,想早点儿收工,得多卖点儿力气。
张崇兴脱了破夹袄,抡着铁锨就开干。
诶呦……
那股子酸腐味儿,直冲天灵盖。
见张崇兴没有聊下去的意思,高燕燕便招呼着其他人一起干活。
来山东屯的第四天,依旧与粑粑为伍。
一车装满,张崇兴把铁锨往车上一扔。
“你们在这儿等着就行了。”
再带着女知青去地里卸车,来来回回的,时间都耽搁在路上了。
“我们……”
杨晶晶刚要说话,就被高燕燕拉了一把。
张崇兴只当没看见,赶着马车走了。
来回三趟,累倒是不累,可就是这个味儿啊!
“大兴哥!”
正装着车呢,就见高大山跑了过来。
“你咋来了?”
高大山今天的任务是修垄沟。
“支书让我替你,来了几个当兵的,都在支书家里呢。”
当兵的?
兵团的人?
该不会是因为昨天的事吧?
把铁锨丢给高大山,张崇兴一溜小跑着没影儿了。
与此同时,梁凤霞的家里。
一个人高马大的中年军人正盘腿坐在炕上,对面是梁凤霞,屋里还有两个稍微年轻一点儿的,同样也是一身国防绿,只是没有领章和帽徽。
“表姐,这回真是多亏你们村的张崇兴同志了,要不是他,非得出大事不可。”
昨天张岩带人回到连队,汇报完情况,连里第一时间上报给了团部。
得知是山东屯的村民救了他们团的知青战士,孙宝峰今天一大早就到了七连驻地。
看过了受伤的鲁萍萍,又带人到了山东屯。
“大兴子回来也没提这事啊!”
“张崇兴同志不提,我们可不能假装没这回事。”
鲁萍萍是今年刚来支边的知青,真要是出点儿啥事,孙宝峰这个当团长咋和人家父母交代。
这些年,他这个团已经先后有七名知青,因为各种原因,牺牲在了北大荒。
孙宝峰实在是不希望这样的悲剧重演。
而且,听张岩讲了昨天的经过,孙宝峰也是一阵后怕。
成年野猪,杀伤力可不是一般的大。
他们当年刚转业来这里的时候,也曾遇到过好几次,断胳膊断腿的,肚子被豁开的,还有送了命的。
昨天要不是张崇兴及时出现,七连派去二道岭伐木的知青们,还指不定啥样呢。
“表姐,这也是你这位村支书领导得好。”
“和我有啥关系,你可别给我戴高帽。”
梁凤霞听着,嘴上说着谦虚的话,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昨天因为那破事添堵,这下也都烟消云散了。
“这个大兴子,嘴还挺严实的,要不是你们来,我都不知道这事。”
话音刚落,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支书!”
张崇兴挑开门帘儿,走了进来,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炕上的孙宝峰。
“快来见见吧,这就是张崇兴,大兴子,这几位都是屯垦兵团的首长。”
“啥首长啊!”
孙宝峰下了炕,打量了张崇兴。
身高体健,相貌堂堂,他要是还在现役部队的话,非得把张崇兴拉过去。
只可惜,他现在已经退出现役了,没有了招兵的权利。
“小同志,我是屯垦三团的团长孙宝峰,感谢你昨天危机关头出手,救了我们兵团的战士,我代表全团,向你表示感谢。”
说着,还十分郑重的对着张崇兴领了一个军礼。
另外两人也都做了自我介绍,一个是七连的连长高建业,另一个是指导员韩安泰。
昨天甭管是鲁萍萍,还是其他知青,如果真的出了大事,他们两个全都得受处分。
毕竟是他们下的命令,让张岩带队来二道岭伐木的。
作为老兵,作为连队领导,他都应该对危险有所预判,结果连一个老战士都没带,就让一帮半大小子丫头上山,这就是失职。
两人又对着张崇兴一番千恩万谢。
“我说妹夫,大兴子救了你们的人……你就这么光用一张嘴谢啊?”
梁凤霞这时候突然发了话。
“甭光嘴上说,也得来点儿实在的啊!”
孙宝峰一愣,抬手拍了拍脑门儿。
“对,对,对,瞧我这记性,高建业,实在的呢?”
“是,整实在的。”
高建业说完,就和指导员韩安泰一起出去了,等回来的时候,直接将一个口袋,还有一刀猪肉,摆在了张崇兴面前。
韩安泰手上还拿着个细长的油纸包。
“张崇兴,这是我们屯垦三团的谢礼,再次向你表示感谢。”
孙宝峰说完,三人又对着张崇兴行了个军礼。
出手够大方的啊!
张崇兴只瞥了眼地上的东西,随后目光又落在了那个细长的油纸包上。
这里面裹着的,该不会是……
第十九章 整点儿实在的
“东西不多,表一表我们的心意。”
面粉是去年的陈粮,来之前,孙宝峰又特意让人磨了一遍,猪是早上现杀的,这一条子足有十五斤。
放在当下,这可是了不得的重礼了。
也就是最近这几年收成好了,再加上还清了对大苏的外债,老百姓的日子也渐渐缓过来了。
要是搁早些年,孙宝峰拿来的这些东西,都够一家几兄弟娶媳妇了。
当初,张大柱娶田凤英,也不过就是给了她娘家五十斤的苞米面,外加5块钱的彩礼。
但此刻,张崇兴的注意力根本没在那些吃的上面。
油纸包着的,肯定不能是大麻花。
孙宝峰也留意到了张崇兴的目光,随即拿过了高建业手上的油纸包,一把扯开。
“听张岩说,为了救人,你那把猎枪给毁了,这是赔给你的,老是老了点儿,不过保养的还不错,别嫌弃!”
说着,直接递了过来。
还真给啊?
尽管刚刚就猜到了,可这把三八大盖真的推到张崇兴手上的时候,他还是有点儿懵。
这可不是崩弓子,是能治投错胎的枪。
就这么给他了?
对了,国内全面禁枪要等到96年,现在……
十亿人民十亿兵,万里江山万里营。
这首诗虽然要到明年才诞生,但是,随着和北边的邻居关系交恶,全民备战的理念却是早就提出来的。
就算是山东屯这样只有几十户人家,三百多口的小村子,照样也有民兵排,农闲的时候,都要进行正规训练,猫冬前还要在正规边防部队的组织下整训。
枪支弹药这种东西,在民间并不少见。
只是不允许持有制式武器,三八大盖并不在此列。
东北在抗战年间,缴获最多的就是这玩意儿,老烟袋家里还有一支呢。
孙宝峰嘴上说着这东西老,可看着连枪托上都没有划痕,估计是当年封存的。
昨天张崇兴也就是随便一提,根本没想过人家真的能奖励给他一杆枪。
“听说你昨天抬手一枪,就打在了野猪的脖颈上,以前学过。”
“没有,蒙的!”
这件事情上,张崇兴可不敢编瞎话,他跟着孙桂琴来山东屯的时候才几岁,还没有枪高呢。
家里那把猎枪之前又一直在张大柱的手里,他连摸一下的机会都没有。
随便在村里走访一下就知道。
“蒙的?那你蒙得可够准的。”
孙宝峰也没深究,刚刚和梁凤霞闲聊的时候,他已经摸过张崇兴的底细了。
干干净净的。
要不然这杆枪,他也不敢随便许出去。
“张崇兴同志,再次向你表示感谢。”
孙宝峰说着,又对着张崇兴敬了一个军礼。
张崇兴还在把玩着那杆枪,见状,下意识的回了一个。
虽说上一世也已经退伍多年,可是一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是怎么都忘不掉的。
孙宝峰看着张崇兴标准的军礼,不禁眼前一亮,真是个好苗子。
跟着梁凤霞一起送走了孙宝峰等人。
“大兴子,你小子这下可是发达了啊!”
五十斤面粉,还有十五斤猪肉。
张崇兴现在要是放出风去,想要讨媳妇儿,保准有人直接把闺女给他送上门。
反倒是那杆枪,梁凤霞没有在意,她家里有二十几杆53式的步骑枪呢,瞧不上三八大盖这种老掉牙的破烂玩意儿。
她不稀罕,张崇兴稀罕啊!
刚刚还琢磨着,是不是上山下几个套子呢,没想到现在又有装备了。
这可比他原来的老猎枪强得太多了。
不光给枪,孙宝峰还给了50发子弹。
“支书,您这表妹夫可真够大方的。”
“这还叫大方?你救了他手底下的兵,就给点白面、猪肉,弄了把破枪,我要是他,都拿不出手,啥东西能比命精贵。”
知青刚来就出了事,上面追查下来,哪怕孙宝峰这个团长不知情,也一样得跟着吃瓜落儿。
最起码一个处分是肯定跑不了的,说不定从今往后的前程都得毁了。
“东西拿回家,别张扬。”
梁凤霞说着,瞄了眼被张崇兴抱在怀里,宝贝一样的步枪。
“这东西和猎枪可不一样,会使嘛?”
“这有啥啊?还不是上手就会。”
说着咔咔拉动枪栓。
“还上手就会,等秋收结束,你跟着村里的民兵排多练练,到时候给你记工分。”
民兵训练等同于劳动,是有工分的,为了争抢一个名额,村里人能打破头。
梁凤霞一句话,相当于把张崇兴吸纳进了二线武装力量。
不光有工分,去县里集中整训的话,还有粮食补贴,这可是天大的美差。
“谢谢支书!”
梁凤霞笑了,她心里还在犯嘀咕,实在是想不明白,原先村里出了名的老实疙瘩,咋就变化这么大。
对此,她也只能归结为,老实人被逼急了,不是有那么句话嘛,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到时候看你的训练成绩,别给我丢脸,更别耍嘴。”
“我要是耍嘴,我是个棒槌!”
一不留神,咋还唱上了。
梁凤霞也被逗笑了。
“滚蛋!”
“支书,白面给您留点儿啊!”
张崇兴可不是假客气,五十斤白面虽然是好东西,可有了手里这杆枪,往后的日子都有盼头了,和村支书搞好关系,在村里做事,也能方便些。
“我缺你那点儿东西啊!”
梁凤霞还真的缺,家里那点儿细粮,之前高燕燕那些知青来的时候,都给折腾得差不多了。
她虽然只有一个人,没孩子,可平时还要养着亡夫的父母,家里日子也没比村里人强多少。
但还不至于要张崇兴的东西。
见梁凤霞又板起了脸,张崇兴也没再坚持,用之前裹着枪的油纸把猪肉包好。
大白天的,提着一条子猪肉在村里闲逛,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啊?
做人还是要稍微低调一些,别招惹不必要的是非。
这会儿人们都在地里上工呢,村里只有几个屁大的孩子,看到张崇兴撒丫子蹽了。
显然家大人都叮嘱过了,张崇兴是个不好惹的,没事别往跟前凑。
回到家,一进门张崇兴就朝柴火棚子看了一眼,这会儿都中午了,柴火还是没见多。
这就好!
把粮食放到后院的地窖,肥肉割下来,等会儿熬猪油,瘦的也嘎了一半,剩下的同样放进地窖。
里面还有前天用狍子肉换的苞米面和土豆子。
这些东西足够让张崇兴一家安安稳稳地过到年底分粮了。
没别的啥事,张崇兴就在家里琢磨起了这杆三八大盖。
拆解,组装。
枪械这种东西,属于是一理通,百理明。
张崇兴上一世好歹是服役五年的一期士官,军事技能相当过硬,要不是他坚持的话,提二期绝对是稳的,三期也有很大希望。
对付个老古董的枪械,还不是手拿把掐的。
瞅着日头,应该到正午了,张崇兴抱了捆柴火,把锅烧热了,再加水。
烧水的同时,把肥肉都切成麻将块儿,水开了以后下锅焯。
张崇兴的手艺相当不错,而且上一世野外探险,就地取材的本事在他们那个圈子里也是数一数二的。
熬猪油这种事,根本难不住他。
焯过水,把猪肉捞出来,锅洗刷干净,再把焯过水的肥肉放进去,加一小碗水,接下来就是满满熬煮了。
锅里滋啦作响,肥肉也渐渐变成了金黄色。
深吸了一口气。
啊……
还是这个年头的猪肉香。
不像后来从国外引进的品种,不下重料,根本遮不住那股子骚臭味儿。
拿来一个小罐子,里面原本放的猪油,上次吃兔子,都给用光了。
张崇兴用勺子把熬出来的猪油撇出来,竟然装了满满一罐子,这下荤腥是不缺了。
只可惜……
家里除了咸盐,没有别的调料!
做红烧肉没有酱油,没有糖,那还做个屁啊!
灵魂都没了!
现在村里有这些东西的,且愿意拿出来换的,也就只有老高家了。
想着,张崇兴去后院下到地窖,打开了那个面口袋。
嚯!
色泽洁白,质地细腻,这可是用来出口的一等粉。
找了个高梁秆儿编的小笸箩,装了差不多10斤。
回屋又把猪油和猪油渣放好,可不能让张四柱那个白眼狼瞧见了。
随后便端着笸箩面出了门。
第二十章 吔屎啦你!
老高家这会儿只有高大山的老娘在,说起这位,在山东屯也算得上是一号奇人了。
这年头,谁家的女人不是照料公婆,生儿育女,撂下扫帚,就是锄头,家里地里两把抓。
唯独高母张玉兰,据说自打进了高家的门,就没下过地。
平时也只是在家里洗洗涮涮做做饭,地里的活,那是一手指头都不伸。
换作别人家,这样的老婆娘怕是早就挨爷们儿捶了,可高父却听之任之,别人问起来,也只是说张玉兰的身子骨不好,受不得累。
妥妥60年代的宠妻狂魔。
“大娘!”
听到声响,张玉兰从屋里走了出来,浑身上衣穿的虽然是旧衣裳,可却干干净净,连个补丁都没有。
“大兴子啊!你今个咋没去上工?”
张玉兰对张崇兴的印象极好,这里面有高大山的关系,也因为张崇兴本身勤快。
他们家有啥力气活,只要招呼一声,张崇兴肯定到。
“有点儿事,提前回来了。”
要是让张玉兰知道,她儿子这会儿正替张崇兴拉粪呢,不知道她会不会把张崇兴轰出去。
不过,高大山应该挺乐意的,刚刚过来的路上,张崇兴还碰上了。
高大山乐得,嘴角都快咧到后脑勺了。
也不管女知青们是啥反应,一个劲儿地跟人家起腻。
这小子算是废了,自打昨天瞅见了马寡妇的那一身肉,高大山就彻底沦陷了。
“来家里有啥事吧?”
张玉兰说着,目光落在了那个笸箩上,眼睛顿时一亮。
她娘家的条件不错,年轻的时候,也是吃过见过的。
“求您件事,上回二姐回来,带的酱油,您能不能换给我点儿?”
白糖是别想了,那属于国家重点战略储备资源,投放到市面上的就那么一点儿,家里要是没点关系,门子不够硬的,连点儿糖渣儿都瞧不了。
“大兴子,你这可是精粉,稀罕物,拿着换酱油?”
这年头,粮食可是精贵东西,硍节儿上能救命的。
更别说是细粮了,家家户户谁不是当宝贝一样捂着。
张崇兴手上的……
少说也有十来斤。
张玉兰确实心动,可又不想占一个半大孩子的便宜。
她二闺女嫁到了县城,前些日子女婿托人捎信回来,刚检查出怀了身子。
张玉兰正琢磨着,淘换点儿好东西送去,给闺女补身子呢。
上回朝张崇兴换的狍子肉,她做熟了以后,只让高大山解了口馋,剩下的全都放着呢。
要是再有这一笸箩白面……
“大娘,家里要啥没啥,您就当帮我的忙。”
张崇兴都这么说了,张玉兰犹豫了片刻,转身进了屋。
等出来的时候,手上不但拎着一瓶炼油,还有用粗纸包着的点心。
“这瓶酱油还剩一多半,这是半包槽子糕,换你这笸箩白面肯定不够,大娘承你的情。”
交换完毕,张崇兴等张玉兰把面腾出来,就带着东西回家了。
在这个年代的农村,交换属于常态。
投机倒把?
有这个念头的,自己面壁抽一百个大嘴巴子去。
不解释!
回到家,刚进院就见张四柱满屋子乱窜,像是在翻找东西。
不用问也知道,这是刚回来,闻见了油香味儿。
看到张崇兴,张四柱被吓了一哆嗦,这几天接连在张崇兴手底下吃亏,他终于有了几分畏惧。
张崇兴也不搭理他,自顾自的忙活自己的事。
咕噜!
张四柱也看见了张崇兴带回来的东西。
油纸包着的是啥,虽然看不见,但猜也能猜到是吃的。
中午那两个贴饼子早就消化完了,他这个岁数的半大小子,石头蛋子都能嚼两口,那点儿粮食根本就不够吃。
偷偷从地里回来,想要在家里寻口吃的。
结果一进屋就闻见油香味儿,馋得他哈喇子流了半升。
可明明香味儿那么重,任凭他翻找了半晌,愣是连个油腥子都没找到。
有心开口问,却又怕挨揍,就这么跟个高粱杆子似的杵在那儿。
张四柱肚子里一阵叽里咕噜的叫唤,把张崇兴也给勾饿了。
打开油纸包,一共四块槽子糕。
张四柱瞅见,眼珠子都直了。
这玩意儿,他连见都没见过,可闻着都能把他给香迷糊了。
一共四块,家里正好四口人……
小丫头片子吃啥吃,还有老娘肯定也舍不得,到时候忽悠过来。
张四柱正想美事呢。
就见张崇兴拿起一块儿,吭哧一口下去,半拉就没了。
不是,我还在这儿呢!
张崇兴哪知道张四柱在想啥屁吃,只觉得以前都不会正眼瞧的槽子糕,真他妈的香啊!
外皮微焦,内里蓬松,混着鸡蛋和白糖的甜香,瞬间感觉往后的日子都有盼头了。
一个下去,还觉得不过瘾,张崇兴又拿起来一个。
刚刚吃的太快,跟猪八戒吃人参果一样,来不及细品,这回得细嚼慢咽。
一旁杵着的张四柱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
“你……你咋还吃呢?”
呃?
张崇兴连个眼神都懒得给。
“关你屁事。”
说完,将剩下的半个直接塞进了嘴里,大口咀嚼着。
然后将剩下的两块包好。
张四柱想吃?
拉出来再说吧!
搁他这儿,压根儿就没拿张四柱当人。
张四柱眼见好东西吃不到嘴里,也顾不上实力差距了,扑过来就要抢。
只可惜他扑上来的有多猛,飞出去的就有多快。
扒拉开张四柱的胳膊,一把抓住了夹袄的衣襟,用力朝院子里一扔。
嘭!
齐活!
等傍晚孙桂琴和小草收工回来,张四柱还趴在院子里嚎丧呢。
要是以往,孙桂琴早就心疼得不得了,可现在……
只是看了一眼,连句话都没说,只觉得一阵心累。
说起来,孙桂琴之前对张四柱无底线的宠溺,固然有她自己的原因,可同样也是受了张崇兴的影响。
当然,这个张崇兴可不是现在的。
原主觉得自己是做哥哥的,对兄弟好天经地义。
孙桂琴看张崇兴都如此,自然免不了对张四柱更加放纵。
归根结底,张崇兴才是那个真正拎不清的。
“大兴子,这……这啥味儿啊?”
还没等进门,孙桂琴就闻见了油香味儿和肉香味儿,小草也是鼻子一抽一抽的。
张崇兴把昨天在山上的事,说了一遍,接着把他藏起来的猪油和猪油渣也拿了出来。
孙桂琴看得两眼发直,好半晌才反应过来。
“大兴子,你……咋样?没事吧?”
说着,还上下打量着张崇兴。
还行!
听说儿子在山上遇见了野猪,还知道关心,对这个老娘,张崇兴又多了几分信心。
“真要是有事,还能站这儿跟你们说话,先做饭!”
张崇兴说着,揭开了锅盖,里面是炖好了的猪肉。
那股子香味儿,能飘出一里地。
低调?
没做熟的时候,确实得低调些,省得被人惦记,做好了还低调个屁啊!
这些东西都是在梁凤霞面前过了明路的,谁也挑不出毛病。
孙桂琴此刻已经不能用震惊来形容了。
一罐子猪油,还有猪油渣,锅里炖着肉,过去地主老财家里也过不起这么好的日子吧!
“这么多肉,你……你咋都做了?”
“现在天还不凉,不做了也搁不住,时间一长都坏了,还不如结结实实吃上几顿好的呢!”
孙桂琴知道张崇兴得在理,后天开镰,确实得多吃点儿油水。
“四柱……”
孙桂琴刚开了个头,就闭口不说了。
她再怎么疼老儿子,也不能寒了大儿子的心。
“今个啥都没干,饿着!”
张四柱从孙桂琴回来就止住了哭声,这会儿正在屋门口蹲着呢,本来还想着,吃不到点心,好歹还能吃上肉,听到这么一句差点儿晕菜了。
“凭啥?我昨个还背回来两捆柴火呢。”
张崇兴瞥了那傻逼一眼:“你昨个还吃饭了呢!”
说完,又从碗架子上拿来了那个油纸包,把剩下的槽子糕,分给了孙桂琴和小草儿。
眼气?
气死你个白眼狼。
第二十一章 天天吃肉,顿顿吃肉
在气死人不偿命这条赛道上,张崇兴绝对是专业的。
什么以德报怨,什么细心感化,全都是放屁。
他这个人是非观很正,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永远没有中间量。
像张四柱这一款的,能吊着不让他饿死,张崇兴都觉得是在积德行善。
小草儿怔愣的看着手里的槽子糕,第一次见,根本不知道是个啥,下意识的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那种甜香的味道让她……
有点儿慌!
抬起头,一脸茫然的看着张崇兴。
“看我干啥?吃啊!”
吃?
听到这话,小草儿的第一个反应就是……
这是她能吃的?
从小就吃糠咽菜,也就是最近这几天吃过两次肉。
可好东西吃进肚子里,小小年纪的她,非但没觉得多高兴,反而有点儿慌。
现在,手上捧着的这个不知道是啥的东西……
吃了不会挨打吧?
大嫂家的铁蛋吃鸡蛋的时候,她不过是多看了两眼,就被田凤英扇了一巴掌,还骂她是饿死鬼托生的小贱蹄子。
张崇兴看着,直接将槽子糕拿了起来。
“张嘴!”
小草儿下意识地张开嘴,下一秒,槽子糕就到了她的嘴里。
甜、香、软……
呜……
小草儿甚至感觉这一辈子的甜此刻全都在嘴里了。
小心翼翼地咬下了一小口,那滋味……简直难以形容。
“哥,你吃!”
张崇兴避开小草儿举着槽子糕的手。
“我吃过了,你吃,都给吃了,不许剩。”
作为现代穿越过来的,这种槽子糕他只在葬礼上看见过,都是给死人上供的。
吃?
蛋糕店里那么多好东西,谁稀罕这破玩意儿。
可在如今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一块槽子糕对小草儿这样的孩子来说,已经是难得的珍馐了。
全都吃了?
小草儿看着手上的槽子糕,心里舍不得,可张崇兴说了,她又不敢不听。
连这么小的孩子都知道,在这个家里应该听谁的,也就张四柱这种驴马烂子还分不清大小王。
“大兴子……”
孙桂琴也有点儿懵,拿着那块槽子糕,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妈,要不您就给吃了,要不就给小草儿,我弄回来的东西,不喂白眼狼。”
孙桂琴闻言,心下有些无奈,没啥见识的农村妇女,实在是想不明白,亲兄弟咋就这么水火不容的。
在农村,兄弟两个干仗是常有的事,打得头破血流都不新鲜,可真要是遇上事了,还是并着膀子一起上。
但张崇兴和张四柱……
都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虽说偏疼小儿子一些,但还没到是非不分的程度。
张四柱干的那些事,真该好好教训了。
“给草儿留着吧!”
张四柱都已经做好准备,等着被投喂了,听到这么一句,险些气晕过去。
有心上去抢,可张崇兴一个眼神递过来,他就怂了。
挨了这么多顿打,虽然还没有完全认清现实,但最起码知道了,他不是张崇兴的对手,真要是动起手来,张崇兴也不会和他客气。
吃饭!
孙桂琴先把围着锅边贴的饼子起出来,接着就是那一大碗顶尖儿的肉。
她已经多久没吃过肉了?
想不起来。
娘仨进了屋,张四柱也想跟进去,可犹犹豫豫地有不敢,看着锅里剩下的那点儿肉汤,直接把手伸了进去。
啊……
一声惨叫响起。
孙桂琴正要下炕,却被张崇兴给拦住了。
“妈,你要是真为他好,就啥都别管。”
孙桂琴满脸愁苦相,犹豫着最终还是没动弹。
“吃!”
张崇兴夹了块肉,送到小草儿嘴边。
小丫头忙张嘴接住。
哎呦……
这也太香了吧!
张崇兴也是一口饼子一口肉,饼子上面被烙得焦黄,下面浸满了肉汤,咬一口别提多过瘾了。
刚穿越过来那几天,顿顿野菜饼子,老咸菜疙瘩,那是人过的日子?
还是现在好啊!
有肉吃,甭管是胃里,还是心里,全都踏实了。
一共十五斤肉,一多半的肥肉膘被熬了猪油,剩下的七斤多瘦肉,一顿就让张崇兴给做了一半。
这种纯败家的行为,要是放在别人家,皮都得给他熟一遍。
可经过这几天,他们这个小家,张崇兴已经掌握了话语权。
张四柱呢?
手被烫了,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有人搭理他。
满屋子的肉香味儿,勾得他直犯迷糊。
又饿又委屈,张四柱实在是待不下去了,转身出了门,一路跑去了张大柱家。
田凤英正做着饭呢,看见张四柱进了院儿,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绿豆蝇,
“老四,你来我家干啥?”
“没地方吃饭,我的粮食都在你家。”
一整天就吃了几个贴饼子,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这时候,他也顾不上那么许多,对着张家人难得硬气一回。
田凤英一听这话就炸了,从来只有她占别人家便宜的,啥时候轮到一个小兔崽子跟她吆五喝六的了。
“放你娘的屁,你才分了几斤粮食,早让你给吃没了,你还打算赖上我们家。”
张四柱自打分了粮,拢共在张大柱家吃了两天的饭,就被田凤英给赶走了。
听到田凤英这么说,顿时涨红了脸。
“你……你要是不让我吃饭,我……我就去支书家告你,让支书来评评理。”
强烈的饥饿感,倒是让张四柱难得聪明了一回。
屋里的张大柱听到外面的动静,也出来了。
“瘪犊子玩意儿,敢这么和你嫂子说话,老子看你是找抽呢。”
说着就要抡胳膊,张四柱都已经闭着眼睛,等着挨揍了,可那巴掌却迟迟没落下。
“你拦着我干啥,这瘪犊子不教训,他还反天了。”
原来是田凤英把张大柱给拦下了。
田凤英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儿的给张大柱使眼色。
张大柱也知道媳妇儿是个有主意的,虽然不明白,却还是忍住了这口气。
“老四,你娘和大兴子不给你饭吃?”
张四柱刚刚被吓住了,这会儿也没有了方才的硬气。
“他们吃肉,不给我吃。”
肉!
又吃肉!
田凤英这才闻见,张四柱的身上隐隐带着肉香味儿。
“他……他哪来的肉?”
“不知道!”
张崇兴和孙桂琴说话的时候,张四柱根本就没细听,心思全都在那锅肉上了。
废物!
强忍着嫌弃,田凤英硬挤出来一张笑脸。
“行啦,行啦,快别闹腾了,你奔着嫂子过来,嫂子还能不管你饭吃,快进屋等着,现在知道到底谁亲谁近了吧!”
张四柱闻言,立刻钻到里屋去了。
“不是,你还真打算……”
田凤英拉了张大柱一把,拽着他的胳膊去了后院儿。
“那小子的饭量都能顶得上一个壮劳力了,你留他在咱家吃饭,日子不过了啊?”
“你懂啥?我有我的打算。”
“你啥打算?”
“老四吃得是不少,干得还多呢,留他在家,等年底分了粮,还不都是咱家的。”
张大柱皱眉:“就为了那点儿粮食?让他敞开了吃,还不够他一个人的呢,这不是明摆着要吃亏。”
“老娘眼皮子没那么浅,你想啊,大兴子最近可弄回来不少好东西。”
“有好东西,也到不了你嘴里。”
想到前天,田凤英带着铁蛋过去讨肉,被张崇兴撅回来,张大柱就觉得气闷。
他也想不明白,往常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的窝囊废,咋就突然变得这么厉害了。
“咱们要是把老四给拢住了,孙桂琴那么疼老四,真要是有好东西,能不想着给他?”
张大柱闻言,仔细想了想:“就算给了,那小子还能不自己吃,舍得带回来?”
“那就得看咱们的手段了,还有啊!铁蛋还小,没个人照应着可不行,后天开镰,到时候,是你不用上工,还是我不用上工啊?你忘了老崔家的三赖子去年咋没的了?”
村里老崔家的小儿子,去年秋收的时候,掉姊妹河里淹死了。
张大柱闻言,惊得一个激灵,他和田凤英结婚好几年,才有了铁蛋这么一个宝贝疙瘩,平时疼得像眼珠子一样。
“你是想让老四给咱看孩子?”
“我美得他呢,让他跟你上工,我带着铁蛋去妇女组干些轻省活,等收了工,再让老四带着铁蛋,不就是一天三顿饭嘛,怎么算,咱们也不赔。”
田凤英这是把张四柱当长工了,算盘珠子打得劈啪作响。
“能行吗?”
“那得看老四,他要是同意,家里就有他一口吃的,要是不乐意,哪来的回哪去。”
张崇兴还不知道,他的白眼狼小老弟,即将被人卖了,还得帮着数钱,不过就算是知道了,他也不在意。
白眼狼不在跟前,眼不见心不乱,拉屎都痛快了。
这不是形容,是事实。
这几天荤腥吃得太多,他这肠胃终于还是扛不住了
第二十二章 见面分你妈一半
张四柱晚上又没回来,就连孙桂琴都没在意。
这年头,半大小子出去野,几天见不着人都不叫事。
张崇兴就更不在意了,一晚上窜了好几回,拉得身子发虚,还顾得上白眼狼死哪去了。
转天早上,照例还是贴饼子,碴子粥。
明天开镰,今天不上工,家家户户都忙着磨镰刀。
张崇兴前天就磨过了,吃完饭就背着枪出了门。
先去了高大山家,结果,这小子跟着老子娘跑他大姐家去了。
张崇兴也只能一个人进山,升级了武器,这一遭进山信心十足。
那杆废了的猎枪,准度实在不敢恭维,离得稍微远一点儿,枪子儿打出去都不知道往哪飞。
“大兴子,这是要进山啊?”
二道岭的山脚下,张崇兴遇见了老烟袋,这老帮菜也背着一杆三八大盖儿,只不过和他的相比,明显老旧了许多。
老烟袋也注意到了张崇兴背着的枪,眼睛顿时一亮。
“你这哪来的?”
“关你屁事!”
张崇兴懒得搭理这个老货,当初他们娘几个刚被赶出来的时候,老烟袋这个狗懒子还跑去孙桂琴跟前撩闲。
要不是高大山一家帮忙,还指不定要被这个老流氓怎么骚扰呢。
“嘿,你个小……”
话没说完,就被张崇兴一个恶狠狠地眼神吓了回去。
“我……我不跟你一般见识。”
“老帮菜,等会儿上山,你他娘的最好离你爹远点儿,我手上没根,枪子儿捎上了你,老子可不负责。”
老烟袋脸色骤变,别人说这话,他只当放屁,可张崇兴那眼神,分明就是想要超度了他。
“你……你敢!”
张崇兴笑了:“试试!”
说完就进了山。
手上有了新家伙,张崇兴今天憋着想要弄个大家伙。
越走越深,就算是老猎手,跑单帮的也很少涉足这片密林。
沿途留下记号,免得招不到来时的路。
很快,张崇兴就在一处草丛处发现了被大型野生动物拱过的痕迹。
仔细查看了一下,没发现遗留的毛发,留下的脚印应该是野猪的。
又遇上大卵泡子了!
张崇兴立刻提高了警惕,那玩意儿看着蠢,实则精得很,要是发现了他,没准儿就躲在哪,突然给他一下子。
把枪背在身后,找了棵白桦树,三两下就爬了上去,坐在树杈上观察着四周。
突然,有一处半人高的杂草丛晃动了一下,瞧这动静,应该小不了。
可等了好半晌,也没见有东西出来。
这个时候,就要考验耐心了。
张崇兴一直保持着举枪瞄准的动作,一动不动的。
他上辈子在部队里,枪法可是数一数二的,全军大比武,拿过夜间射击第二名。
对于一个优秀的狙击手来说,耐心是最基本的素质。
张崇兴一直在心里默默地数着,差不多半个小时了。
突然,那出杂草丛出现了剧烈的晃动。
接着一头体型硕大的野猪猛地蹿了出来,径直奔向了张崇兴所在的这棵树。
还真他妈成精了。
一阵嘶吼声,胆子小的能直接被吓尿了。
成年野猪的战斗力堪比老虎,就连黑瞎子遇见了,都得退避三舍。
啪!
张崇兴扣动了扳机,射移动靶,对他而言就不叫事。
可毕竟是第一次用这杆枪,难免还是有点儿手生,这一枪没能如愿钉在野猪的脑门儿上,而是打中了它的后背。
三八大盖儿穿透力强,可杀伤力太小,要是换成53式,这一枪下去,保准一个血窟窿。
重新拉拴上膛,没等他瞄准,那头野猪便狠狠地撞在了树上。
嘭!
幸亏张崇兴藏身的这个地方稳当,要不然,这一下子非得被震下去不可。
真要是掉下去,和野猪面对面,张崇兴就算是许三多那样的兵王,今个也得交代了。
撞了一下子,按说野猪受了伤,应该立刻就逃才对,可这头也不知道是发了哪门子疯,拉开了距离之后,又朝着树撞了过来。
“还他妈来劲了。”
张崇兴哪会给一头畜牲第二次机会,就在野猪即将撞上的一瞬间,二次击发。
啪!
这一枪正中野猪的脑门儿。
高速奔跑中的野猪瞬间就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两条前腿打着弯,一脑袋拱在了地上,一声悲鸣过后,身体剧烈抽搐一阵,渐渐地没了动静。
张崇兴没急着下去,坐在树上观察了一阵。
见野猪确实不动弹了,这才抽出柴刀,从树上下来了。
那头野猪此刻已经没有了生机,除了后背和脑门儿上的枪眼儿,脖颈间也有一个不小的枪口。
呵!
冤家路窄啊!
这明显就是被张崇兴前天打伤的那一头。
不得不说,野猪的生命力真他妈顽强,脖颈上被开了一个洞,愣是坚持了两天没死,刚刚还要找张崇兴报仇。
只可惜,猪就是猪。
张崇兴抡起柴刀,照着野猪的脑门儿狠狠地劈了下去。
咔!
感觉就像是砸在了石头上一样,震得手腕子生疼。
废了好大的力气,才把柴刀拔出来。
坐在地上,缓了缓,张崇兴起身准备给野猪放血。
野猪肉不同于家猪,本身就带着股子腥臊味儿,要是不及时放血,等血都被封在肉里,味道更差。
刚要挥刀,突然听到身后有动静,张崇兴猛地扑倒在地,转身的同时,顺势抓起了一旁的枪,瞄准了身后。
“别开枪!”
老烟袋被吓了个半死,一屁股坐在地上。
艹!
张崇兴见是老烟袋,没好气的骂了一句。
这老瘪犊子差点儿吓死他爹。
收起枪,张崇兴瞪着老烟袋。
“你来干啥?”
老烟袋没搭话,走到跟前看了眼地上死透了的野猪,又看向了张崇兴。
“这是……你打的?”
“废话,不是老子,还能是你啊?”
村里赶山的不少,老烟袋算是手艺不俗的,客气在张崇兴的记忆里,老烟袋也只打到过傻狍子。
野猪……
这么多年,村里都没人碰过了。
“小子,有两下子啊!”
老烟袋看着那头野猪,两眼放光。
“大兴子,这大卵泡子……”
“老子的,你想干啥?”
老烟袋被噎得难受。
“赶山的规矩,见面分一半,既然让我遇上了……”
“滚犊子!”
张崇兴一把打开了老烟袋伸向野猪的手。
“老子咋没听说过有这规矩,你个驴马烂子还想懵你爹,趁早撒楞给老子滚一边儿去,见面分一半?当你爹是棒槌呢?”
老烟袋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老脸一阵青,一阵红的。
“这么大的大卵泡子,你一个人也弄不回去,我就要半拉后座和一副老猪腰子,等会儿一块儿抬回去。”
老烟袋也看出来了,张崇兴不是个好忽悠的,只能退而求其次。
“用不着!”
张崇兴说完,自顾自的给野猪放血,随后就在老烟袋震惊的目光注视下,将一头三四百斤的成年野猪给扛上了肩。
“老帮菜,自己个跟这玩儿吧!”
说完就走,非但没看出来有半点儿吃力,还他妈……
健步如飞!
这还是人吗?
知道张崇兴平时干农活挺猛的,可也不至于力气这么大啊!
回过神来,老烟袋吓得一哆嗦,想到自己当初还曾堵着张崇兴家的门,撩拨孙桂琴,顿时感觉腿肚子一阵抽抽。
吸了吸鼻子,自顾自血腥味儿。
艹你妈的,小瘪犊子想害老子。
老烟袋突然脸色大变,拿起枪就跑。
这么重的血腥气,没一会儿就得把狼招来,他这老胳膊老腿的,可禁不住撕吧。
再说张崇兴这边,扛着一头三百多斤的野猪,愣是没一点儿影响。
上辈子要是有这么大的力气,班上那个仗着学过几手,经常欺负新兵的老兵油子,非得给他揍趴下不可。
寻着来时的路,顺顺当当的下了山。
这次收获颇丰,两发子弹,一头野猪,血赚。
等张崇兴回到村里,整个山东屯都炸开了锅。
这可是野猪啊!
多少年都没见着了。
第二十三章 谁有本事谁吃肉
诶呦,卧草,这年轻人!
张崇兴刚到村里就被围观了,他们都在家里养精蓄锐,为明天开镰做准备呢,人家进山扛回来一头大卵泡子,还……
这么老大个头子。
“大兴子,这又是你打着的?”
“你咋这有本事呢,好家伙的了,看这个头不得有300来斤啊!”
“瞅瞅,瞅瞅,一枪就钉脑门子上了,大兴子,你这啥时候学会的打枪啊?”
能不能等我回家,你们在稀罕啊?
张崇兴现在只是力气大,还没到力大无穷那地步呢。
这么死老沉的玩意儿,从山上一直扛到村里,他也累得慌啊!
“叔婶子,大哥嫂子们,先别围着了,有话等我到家再说行不行?”
张崇兴说着,绕开人们就要走。
“还怕让人看啊?”
“就是,我们又不抢你的。”
不理会村里人的闲言碎语,张崇兴扛着野猪,一路到了家门口,身后还跟着一大帮人。
嘭!
将野猪往地上一扔,溅起一阵灰尘。
呼……
张崇兴活动着肩膀,这一路可把他给累毁了。
外面的嘈杂声,引得孙桂琴也出来了,看到来了这么多人,刚要说话,就被院子里多出来的那个东西给吓了一跳。
“这……这……”
说着又看向了张崇兴,不用问也知道,这东西肯定是大儿子弄回来的。
“大兴子,这是你……”
“妈,先别说了,赶紧烧水!”
这头野猪只是放了血,在山上处理,张崇兴也怕血腥气把青皮子啥的给招来。
现在到了家里,得赶紧处理了,要不然野猪肚子里一旦胀气,那肉就更没法吃了。
“哦!好,好!”
这几天,孙桂琴也习惯了,家里的事,听张崇兴栽派。
“草儿,你去抱柴火,再给你哥打盆水洗洗。”
扛着300来斤的野猪,一路从山上到村里,张崇兴身上的衣裳都被汗水给浸透了。
小草儿闻言,先去给张崇兴打了盆水,接着又小跑着去了柴火棚子。
“大兴子,你这大卵泡子……换粮食吗?”
没等张崇兴回应,就听见有人说了一句。
“换啥换啊,他拿村里的枪打来的,这大卵泡子得算咱村集体的!”
呃?
张崇兴刚洗了把脸,听到这话,寻声看了过去,见说话的是……
牛春花!
才过了一天,这娘们儿的脸皮就修好了?
昨天还没脸见人,躲在家里不肯上工呢。
“姓牛的,你哪个眼珠子瞧见我这是村里的枪了?”
牛春花歪歪着嘴:“你家就那杆老套筒子,当谁不知道呢,你这枪不是村里的,还能是哪来的?”
她这话说完,围观的村民看张崇兴的眼神都变得不一样了。
“大兴子,你这枪不会是真拿了村里的吧?”
“要是这样,这大卵泡子可不能归你们一家。”
“对啊!枪是集体的,打来的野物也得归集体,这可是规矩。”
“哎呦!这么大的野猪,少说也能出两百斤肉,每家少说也能分个三四斤肉呢!”
张崇兴也不急着自证,看着这帮人自嗨。
“大兴子,也别在你家摆弄了,抬到场院去,支上两口二十二饮的大锅,一锅炖猪肉熬白菜,一口焖白脸儿高粱米饭,还和以前大食堂一样,全村一起造呗!”
说着就有人上前,准备动手抬野猪了。
“干啥呢?”
咔哒!
张崇兴直接拉栓上膛,把冲在最前面的张二柱给吓了一跳。
“我说没说过,往后不许进我家的门,上回打你打得是不是太轻了。”
张二柱赶紧缩回手,可想到这么多人都是一个主意,还能压服不了张崇兴。
能不能吃上肉不重要,只要看着张崇兴吃亏,他就高兴。
“小兔崽子,你别不识好歹,你拿村里的枪,打来的野物,按规矩就得上交。”
张崇兴也懒得辩解:“草儿,去把梁支书请来。”
小草儿答应一声,就跑了出去。
“你找谁都没用,规矩就是规矩,我就不信了,梁支书还能在这事上偏着你。”
张二柱一副吃定了张崇兴的样子。
这狗币玩意儿,张崇兴实在是懒得搭理。
“妈,你去烧水!”
还烧水啊?
孙桂琴犹豫着,还是进了屋。
她本就是个没啥主见的,现在既然有张崇兴当家,她也乐得啥都不想,听呵照做就是了。
众人见张崇兴自顾自的脱了上身的衣裳洗漱,没有搭理他们的意思,也不禁有些含糊了。
这枪……该不会真是张崇兴自家的吧?
没人说话,也没人走。
这么大一头野猪,就算是不能分,好歹也能拿粮食换一些,明天就开镰了,每年最难熬的就是这一关,不吃点儿油水,身子怕是顶不住。
时候不长,梁凤霞背着手到了,来的路上,已经听小草儿说了事情的大概。
“咋回事?”
张崇兴光着膀子,他就那么一身衣裳,已经搁水里泡上了。
“支书,您跟大家伙说说,这枪的来历,我说他们肯定不信。”
梁凤霞看了眼院子里的那头野猪,也不禁暗暗心惊。
她年轻的时候,也跟着家里的父兄上山放过枪。
遇上这么大的成年野猪,也只有往树上躲的份。
“这是你打的?”
“蒙的,运气好!”
呵!
运气还能全都赶一家啊?
先是狍子,现在又是野猪,二道岭的野物都往你怀里钻呗?
甭管是真有本事,还是蒙的。
按规矩,只要是自己的家伙事,谁打着就算谁的,就算是村里组织民兵上山,用村里的枪,打到的东西,也得先拿一半,剩下的才归村集体。
“我证明,这枪是大兴子的,还有啥说的?”
梁凤霞话音刚落,张二柱就不干了。
“支书,你可不能偏向大兴子,他哪来的枪?”
“他哪来的枪,还得和你报备啊?这枪是我在兵团的表妹夫送来的谢礼。”
接着梁凤霞就把张崇兴进山,救了兵团知青,孙宝峰为了表示感谢,送来了一杆三八大盖儿的事说了一遍。
当然,白面和猪肉的事,被她给隐去了。
“还有别的事没有?都是闲得慌,赶明儿就开镰了,有这闲工夫磨磨镰刀,比啥不强!真要是馋肉了,等农闲也进山,谁有本事谁吃肉。”
说完,背着手就走了。
村里人的小心思,梁凤霞看得透透的。
这下众人都明白了是咋回事。
“大兴子,你瞅瞅,咋不说明白了。”
“就是,这不是误会了嘛!”
“大兴子,这肉你打算咋换?”
见众人又纷纷换了一张脸,张崇兴也不在意。
这么大的一头野猪,他们一家三口人得吃到啥时候去?
现在这天气又存不住,做成熏肉也没那个条件,还不如换些粮食存着呢。
如今这年头,肉只能拿来解馋,粮食才是真正金贵的。
“野猪肉不如土猪油水大,一斤换四斤半,愿意换的回家拿粮食。”
张崇兴说着,看到了正现在院墙外面的老烟袋。
“你要是也想换,10发子弹一斤肉。”
孙宝峰只给了50发子弹,今天用了两发,这玩意儿可没地方补充。
恰好老烟袋用的也是三八大盖儿,就拿他当补给点儿了。
“美的你!”
老烟袋嘟囔了一句,转身走了。
其他人听张崇兴报了价,纷纷回了家。
明天开镰,等粮食打下来,到了年底就能分粮,这时候家里宽裕的,根本不用心疼。
张二柱见村里人都走了,知道他一个人赖在这儿,也讨不到便宜,也愤愤地离开了。
热水烧好了,先给野猪刮毛,可真到动手的时候,张崇兴才知道,这玩意儿收拾起来有多费劲。
野猪身上的毛黏着树脂,硬得跟铁一样,即便用热水烫过也根本刮不动。
想直接扒皮更费劲,除了脖颈的位置稍微软一点,身上的皮用柴刀根本砍不动。
“草儿,去后院,把斧子拿来。”
砍不动就剁,反正大部分是要换出去的,连皮带肉剁开还省事了呢。
“大兴子,这肉……咱家也吃不完,你俩姐姐家……”
孙桂琴吞吞吐吐的,张崇兴立刻明白了是啥意思。
“妈,留两块,等会儿我送去。”
第二十四章 舅爷上门
张崇兴还有两个同父同母的姐姐,一个大他两岁,一个大他一岁,当初姐弟三个,跟着孙桂琴一起改嫁到了山东屯。
所以,张崇兴对张老根其实一直都没啥可埋怨的。
那年头,但凡愿意接纳他们娘几个的,愿意给口吃的,都得当做恩人。
虽然记忆里,张老根一直对他都是冷着脸,可至少没让他们姐弟三个饿死。
两个姐姐在张老根活着的时候就嫁了人。
大姐张金凤嫁到了离山东屯十几里开外的放牛沟,二姐张银凤嫁去了放牛沟隔壁村的马家铺子。
虽然离得不算远,可平时却也没啥走动。
不是不亲,主要还是因为现在大家日子过得都难。
闺女回门总不能空着手,到了家里又不能不留饭。
谁家也没有那么多富裕粮食,这几年,两个姐姐也就是过年的时候回来一趟。
孙桂琴虽然也免不了重男轻女,可毕竟都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哪有不惦记的。
以前家里日子过得紧吧,她纵然想着,也没那个能力,现在家里粮食够吃,张崇兴有打来了这么大的一头野猪,于是,就动了心思。
“不用那么多,每家送个一斤,尝尝味儿就行了。”
张崇兴闻言笑道:“妈,隔着这么老远过去,一家就拎一斤肉,还不够折腾的呢,您就别管了,抓紧做饭,等会儿吃完了,我就去。”
记忆里,张崇兴跟两个姐姐的感情一直都非常好,能帮衬一把,他自然没啥不愿意的。
没一会儿,村里人就拿着粮食过来了,这家换三斤,那家换五斤,三百来斤的野猪,刨去内脏,剩下的连骨头带肉,差不多能出两百多斤。
“骨头不好剔,四斤苞米一斤肉,要是拿别的东西,咱们再商量。”
村民们闻言,也都没啥意见。
张崇兴这么换,已经非常厚道了。
县城里的土猪肉现在卖5到7毛,一斤苞米面才9分钱。
虽说这野猪肉不比土猪肉的油水大,可好歹是口荤腥。
梁凤霞也拿了10斤苞米面过来,张崇兴本来不想收的,可梁凤霞讲原则,一再坚持。
换到最后,老烟袋也来了,在门口一个劲儿的晃荡,等人都走了,这才进来。
“30发子弹,换两斤肉,再换一副猪腰子。”
张崇兴接过子弹,仔细检查了一遍。
“你这子弹都是哪来的?”
老烟袋脸上带着自得的表情:“这你就别管了,我有我的道,你要是真想知道……”
狗屁道,还不就是找那些赶山的换来的。
据说他们这边有赶山客在山里寻到了当年小鬼子遗留下来的军火库,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不过那些人的手里的确不缺子弹,啥样的都有。
“你那双照子要是不想要了,老子给你抠出来。”
见老烟袋一个劲儿的朝堂屋里瞄,张崇兴顿时冷了脸。
他不介意孙桂琴再走一步,可那也得寻见合适的,就老烟袋这一号,想给他做后爹,捏不死他。
“滚!”
老烟袋本来还想拿捏张崇兴一把,结果讨了个没趣,灰溜溜地走了。
晚饭吃的是贴饼子,还有昨天剩的猪肉烩白菜。
孙桂琴今天也没闲着,把自留地的白菜都收了回来,搁院子里晒着呢。
张四柱还是没回来,孙桂琴没提,张崇兴也懒得问。
等吃完饭,天还没黑,张崇兴提着两块用草绳拴好的野猪肉,每一块差不多能有七八斤。
“大兴子,要是太晚,就在你二姐家住下,别赶夜路。”
他们这地方,半夜轻易不出村,要是遇见青皮子,那可不得了。
“放心,我带着家伙呢,赶明儿开镰,可不敢耽搁了。”
一年当中最较劲儿的时候,张崇兴要是落了架,可是要被人瞧不起的。
出门一路往北走,离开村子以后,四周围是一片空旷地。
没有出去多远,天就黑了,幸好今天是满月,但也不至于分不清路径。
赶到大姐家的时候,全家人都已经睡下了。
大姐夫李满囤是家里的老大,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两个妹妹,都还没成家呢。
再加上上面的双亲,还有个奶奶,全家九口人,住在三间正房和两间厢房里。
原本李家算是殷实家庭,可解放后土改,上面下来的工作组太教条,把本该是富农的李家,给划成了小地主。
家里那两垧地全都归了公,李满囤的爷爷还被拉去批斗,心里憋着一口气回到家,没多长时间就死了。
还是李满囤父亲的一个把兄弟,实在看不过眼,去县里告了一状。
上面又派人下来调查,这才查明了情况,涉事的干部被处分,李家也重新划了成分,只是那些土地已经分下去了,李家也不敢追讨。
这年头,越穷越光荣,破了财,等于免了灾。
咋了几下院门,里面有了回应。
“谁啊?”
是大姐张金凤的声音。
“大姐,是我,大兴子。”
“大兴子!”
脚步声传来,张金凤和李满囤一起过来开了门。
看着张崇兴,张金凤满脸焦急的模样。
“你咋这时候过来了,家里出啥事了?是不是那几个牲口又闹腾了。”
张金凤出嫁前,就和张家几兄弟闹得不和,她是个爆碳的性子,也就是寄人篱下,不得不低头,要不然非得闹翻了天。
这些年不愿意回娘家,除了日子艰难,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不想看张家人的臭脸。
“没啥事,舅爷上门,你还不让我进去啊?”
呃?
张金凤看着张崇兴,先是一愣,记忆中的弟弟啥时候这样说过话。
“进,快进,屋里说话。”
李满囤反应过来,拉了张金凤一把。
这个大姐夫是个憨厚人,两口子结婚以后,过得也非常和睦。
三个人一起进了厢房,原本两间屋子,中间被隔开了,他们两口子住一间,另外一间住的是李满囤两个没出阁的妹子。
进了屋,李满囤点上煤油灯,张金凤这才看清张崇兴手上拎着的是啥。
血次呼啦的,还带着毛,把她吓了一跳。
“大兴子,你这拿得啥啊?”
“不认识?肉啊!”
肉!
张金凤和李满囤都是一惊。
“你这……哪来的?”
“进山打的,大卵泡子,给你们送一块儿,这块儿是给二姐家的,我等会儿给送去。”
张金凤这下更是满心的狐疑,张崇兴啥时候会打猎了?
“你怀着身子呢,多补补。”
张崇兴说着,把肉放在了地上。
张金凤已经六个多月了,结婚几年才怀上这一胎。
“大兴子,你这……不行,你拿回去,姐没本事,帮衬不上家里,哪能要你的东西。”
“你快拉倒吧,赶着夜路大老远的送过来,我再拎回去,你当我闲得慌啊!”
呃……
张金凤这下还真的要快不认识这个弟弟了。
从小就是个老实疙瘩,一棍子都抡不出一个响儿,被张家那几个欺负了,都不吭声。
咋突然变化这么大啊?
“不和你说了,大姐,我还得去二姐家呢。”
等会儿还要赶回去,明天开镰可不能耽搁了。
拎着另一块儿肉就要出门,张金凤想拦都没拦住,刚把门打开,一个人差点儿撞进来。
呃……
看着面前的老婆子,张崇兴也认出这是张金凤的婆婆,不过不是亲的。
是李满囤老爹续娶的后老婆,李满囤的一个弟弟和两个妹妹,都是这婆姨进门以后生的。
“这是他大舅来啦!”
虽然张金凤和李满囤还没孩子,可李家人对张崇兴的称呼,只能是他大舅。
“咋这时候来啦?黑灯瞎火的。”
老婆子说着话,歪歪着脑袋朝屋里瞄,最后目光又落在了张崇兴手上拎着的那块儿肉上面。
一双三角眼比屋里的煤油灯都亮堂。
“这咋话说的,来就来吧,还带啥东西啊!”
说着就要伸手接过去。
张崇兴忙错身躲开。
“亲(qing,四声)娘,不劳您大驾,东西不沉,拿得动。”
两家虽然走动不多,可张崇兴也知道,这老婆子就是个奸懒馋滑坏,五毒俱全的玩意儿。
张金凤要是个绵软的性子,能被这老婆子给欺负死。
“姐,时候不早了,我就先走了,还得去二姐家呢!”
张金凤瞥了后婆婆一眼,绕过她,把张崇兴送到门口。
“路上慢点,要是太晚了,就在你二姐家住。”
“知道了。”
张崇兴应了一声,一只脚已经跨过院门了,就听见身后那老婆子喊了一声。
“站住,把东西放下。”
第二十五章 跟我耍臭无赖呢?
张崇兴从没想过一个老太太也能跑得这么快。
他都已经到院门了,吴淑珍还在厢房门口呢,就是一愣神的工夫,人就追了过来,挡在他的面前,张开双臂,摆了个太字少一点。
瞧他那架势,还真有点儿当年胡子的风采。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猪肉来。
“啥意思?”
这一出把张崇兴都给整懵圈了。
“你这是要干啥?”
张金凤也紧皱着眉,伸手想要把吴淑珍给扒拉开。
她自打过门,就和这个后婆婆处得不咋样。
这也并不奇怪,李满囤都不是吴淑珍亲生的,更何况她这个本就是外人的儿媳妇。
平时干活受累,吃食上也受苛待。
要是依着张金凤的脾气,早就开干了,她可不是那种忍气吞声的性子。
但无奈娘家没人给她撑腰,让她底气不足,真要是闹大了,连个退路都没有。
更不想李满囤夹在中间为难。
这才一忍再忍,可即便如此,平时过日子,也少不了磕磕绊绊,婆媳间的关系,也就那么回事儿。
现在吴淑珍竟然为难自己的娘家弟弟,张金凤彻底忍不了了。
吴淑珍张着两个膀子,瘦小枯干的小老太太,张金凤一下子竟然没扒拉开。
说是老太太,可实际上吴淑珍也就四十多岁,这年头人都长得显老。
“我就没听说过,谁家亲戚上门,带来的上门礼,还有拿走的。”
哈!
张崇兴闻言,直接给气笑了,回头看着李满囤。
“姐夫,你后妈这是要跟我耍臭无赖啊!”
李满囤臊的脸发烫,上前就要把吴淑珍拉开。
“你闹啥呢,这是大兴子给他二姐带的,跟你有啥关系。”
李满囤的手还没等伸过来,吴淑珍一个战术后仰,躺倒在了地上。
“来人啊!当儿子的打他娘啦……快来人啊……了不得啦……要出人命啦……”
吴淑珍这么一闹,李家其他人也都出来了。
李满囤的老爹李大林,兄弟李满仓,还有吴淑珍进门以后生的李满营、李大红、李二红。
全家人谁也不知道咋回事,就见吴淑珍躺地上,已经打了八百个滚儿。
“你敢打我妈!”
李满营怒吼一声,奔着张崇兴就过来了。
在他看来,李满囤是个老实的,不可能动手,张金凤虽然是个泼辣的性子,可自打嫁进门也一直被死死地压制着,动手的只能是张崇兴。
这就要开干啦?
眼瞅着李满营已经抡着王八拳到了跟前。
张崇兴完全是下意识的抬腿、伸脚、正蹬。
李满营来得多快,回去得就有多猛。
哎呦!
其他人还没等反应过来,李满营就已经躺地上了。
“儿啊……”
原本还在撒泼打滚的吴淑珍,直接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小跑着到了李满营身边,接着就是一声凄厉的惨叫。
“杀……人……啦……”
这一嗓子回荡在整个放牛沟上空,久久盘旋。
将原本已经睡着的惊醒了,正要睡的吓精神了,忙着办事的都吓得提前交货了。
最先赶过来的是住在李家周围的几户邻居,见来了外人,吴淑珍更来劲了。
“诸位高邻且慢出声,听我把实情说分明,我自嫁进李家二十栽,安分守己大家细打听……”
张崇兴都惊着了,以前在刷短视频,无良老太看见过不少,但这一款的……
这他妈是个啥品种啊?
刚才哭嚎闹叫的,这咋突然还唱上二人转了?
对仗工整,每一句都在点上,还合辙押韵的。
人才啊!
开场白结束之后,就是对张崇兴姐弟两个的控诉,连李满囤都没饶了。
几句话就把李满囤唱成了大不孝,张金凤骂得忤逆混账,张崇兴更是成了个欺贫凌弱,无恶不作的新社会恶霸。
人越聚越多,最后连村支书都给惊动了。
放牛沟的人口不算多,也就四十多户人家。
“咋回事?咋回事?别唱了,呃……别闹了!”
放牛沟的村支书叫朱老三,早年间祖辈是闯关东过来的。
进了院儿,先看了看满脸悲切的吴淑珍,又看了眼还来不及收回笑容的张崇兴。
“说说咋回事,大林家的,你把嘴闭严实了。”
都是一个村的,谁还能不知道谁,这个吴淑珍是四围八庄有名的刁婆子,最难缠的主儿。
“大林,你说。”
李大林一脸懵。
让他说?
说啥啊?
他到现在也没明白是咋回事呢!
忙活了一整天,晚上又被吴淑珍拉着打了个黄昏炮,正睡着呢,就被吵醒了。
出来就见后老婆躺地上跟风火轮似的打滚,正想要问问,老儿子就被张崇兴给踹飞了。
然后就……
朱老三见李大林张着嘴不说话,知道这就是个钜了嘴的闷葫芦。
“满囤家的,你说!”
张金凤正想着怎么为张崇兴开脱呢,没想到发言权直接送过来了。
“三大爷,这事可不赖我娘家兄弟,知道我怀着身子,大晚上的过来看看,正要走呢,我婆婆拦着不让,还非得要我兄弟把给我妹子带的东西留下,三大爷,天底下有这个道理嘛,谁家舅爷上门,不得当贵客款待着,我兄弟心疼姐姐日子过得难,特意错开了饭口上门,我婆婆和小叔子,这连打带闹的,说到哪,也没这个理。”
张金凤语速飞快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朱老三听得也是直皱眉。
确实没这么办事的。
张崇兴年纪虽然不大,可上了李家的门那就是贵客,有没有条件,也得好酒好菜招待着。
要是张金凤在李家受了委屈,张崇兴登门砸了他们家的锅,就连他这个村支书也只能说和。
“你个小贱蹄子放屁,分明是你娘家兄弟偷了我家的东西,我拦着不让走,还有错啊!”
这话一听就是放屁呢。
谁上门偷东西,还把一家人都给惊动起来的。
“你说我偷东西了?偷啥了?”
张崇兴也不慌,还觉得这事挺有意思的。
“肉,你偷我家肉了,就在你手上呢。”
众人纷纷朝着张崇兴手上拎着的东西看去。
虽然天黑看不真切,但是……
好大的一坨啊!
“你说这肉是你家的?”
“就是我家的。”
“那你说说这肉有多少斤?你又是打哪弄来的?”
“我……我……我忘了,你管我打哪弄来的,你是从我家厢房拎出来的,就是我家的。”
“那你再说说,这是啥肉来着?”
听张崇兴这么问,吴淑珍也有点儿含糊了。
刚刚也没看清楚,不过连皮带毛,血次呼啦的……
难道不是猪肉?
毕竟谁家杀猪,分肉的时候不褪毛啊。
“狍子肉!”
“支书,您来看看!”
张崇兴将那块野猪肉拎了起来,递到朱老三面前。
借着月光,朱老三一眼就认出来,这是野猪肉。
他也是个老赶山的,狍子肉和野猪肉,还能分不清。
“这是你打的?”
张崇兴笑着没说话。
朱老三转头,瞪了吴淑珍一眼。
“不嫌丢人,都散了吧,大晚上的不睡觉,赶明儿开镰,一个个的,不知道养足了精神啊?”
在外村人面前丢脸,朱老三也觉得磕碜。
“支书,就这么算了?”
张崇兴哪能让这件事就这么糊弄过去。
朱老三皱着眉:“张家侄子有话说?”
张崇兴笑道:“支书,我过来走亲戚,平白无故的让人当贼抓,这事……总得给我一个交代吧?”
朱老三这下也为难了,张崇兴说得在理,哪有舅爷登门,被诬陷做贼的。
“你们好歹是实在亲戚……”
“正因为是实在亲戚,这事更得有个说法,不然往后这亲戚还走不走动了?”
张崇兴直接将了一军,让朱老三也没话说了。
“李大林,吴淑珍,还不赶紧赔礼。”
李大林是个窝囊废,闻言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光赔礼可不行!”
张崇兴可不是个好说话的,逮着理了,想让他轻轻放过,那是想屁吃呢。
“张家侄子,有啥要求,你提。”
朱老三也知道这件事没那么容易过去。
“简单,树大分枝,儿大分家,我姐嫁进来也好几年了,该分家了吧!”
第二十六章 撑腰
“不行,不能分,我不同意!”
张崇兴刚说完,吴淑珍就来了个一键三连。
李满囤是家里主要的壮劳力,张金凤干活也是一把好手,到了年底分红的时候,这可都是钱粮。
吴淑珍是个不占这便宜就当吃亏的,哪能让两人分出去单过。
“不分?”
张崇兴瞬间就冷了脸。
“你诬陷我是贼,这事可就得好好说道说道了,你不要老脸,我就成全你。”
见张崇兴要把这件事闹大,朱老三赶紧将他拦下。
“不至于,不至于,张家侄子,分家这事……”
这年头虽然不讲究父母在,不分家那一套了,可基本上只要父母双全,很少有分家的。
毕竟,甭管啥时候,都得讲一个孝道。
“支书,您是放牛沟的一把手,我大姐嫁过来也有好几年了,他在这恶婆婆手底下过的啥日子,您不会不知道吧?”
朱老三闻言也是满脸尴尬,吴淑珍的名声,顶风都能臭出十里地去。
也就是张金凤脾气硬,换一个性子绵软的,能让吴淑珍给磋磨死。
“大林,这事你咋说?”
李大林一脸愁苦相,他不是不知道吴淑珍是个啥样的人,也不是不知道原配留下的两个儿子,从小在吴淑珍手底下过的都是啥日子。
可他有啥办法,他是个没本事的,降伏不了后老婆,也护不住两个儿子,只能整日里装糊涂。
现在分家这个问题摆在他面前了,说真的,他也有些心动了。
不管咋说,李满囤也是他亲儿子,总不能父子两个当真离了心。
可真要是点了头,吴淑珍肯定又得没完没了的。
“我……都行!”
憋了半晌,李大林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支书,我亲(qing,四声)爹说行!”
呃……
朱老三差点儿没憋住笑出声来。
分家这种事,当儿子的不能提,否则就是不孝,做儿媳妇的也不能主动提,否则就是不贤。
张崇兴是张金凤的娘家兄弟,他来给姐姐撑腰做主,由他提出来最合适。
“那就分!”
吴淑珍傻眼了,这哪跟哪啊,就要分家。
“我不同意,这是我家,轮不到别人做主,我说不分就不能分。”
“不分?不分人家要追究你的诬陷罪,到时候拉你去游街。”
朱老三一句话就让吴淑珍停电了。
游街!
她不是没见识过,戴高帽,挂牌子,还让人拿鞋底子抽嘴巴子。
“我……我……要分也行,家里的东西没他们的份,今年分红也得留家里,往后每年还得给我们两口子……”
“你要死啊!”
朱老三都听不下去了,看热闹的村民们更是满脸的鄙夷。
这哪是分家,简直就是扫地出门,连今年的分红都想扣下,这是打算把李满囤和张金凤两口子给逼死啊!
“大林,你们家到底谁做主?”
李大林还没说话,吴淑珍就蹦了起来。
“我做主,要分就得按我说的分,要不然,只要我活一天,这个家就甭想分。”
朱老三气得想骂人,可他能主持分家,却不能掺和人家的家务事。
“大林,你说句话。”
李大林抬起头,对上的是朱老三恨铁不成钢的目光,还有村里人鄙夷的眼神。
“分吧!”
再怎么窝囊,这时候,他也必须硬气一把。
“你……”
“还想好好过日子,这事就听我的。”
李大林也抬高了嗓门儿。
吴淑珍再怎么霸道,此刻也被堵住了嘴。
她不是个蠢的,要不然也拿捏不住李大林这么多年。
知道不能把老实人逼急了,否则的话,李大林真要是不跟她过了,她能去哪?
这年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她这个岁数,爹妈也都不在了,还能去投奔娘家兄弟,弟媳妇让她进门才有鬼呢。
“那间厢房归老大两口子,屋里的东西都是他们的,家里的粮食……分给他们两袋子苞米,往后他们单独开火,我还没到养老的岁数,不用他们管,等啥时候干不动了,养老的事,他们三兄弟平摊。”
几句话,就直接把这个家给分了。
吴淑珍气得跟个蛤蟆似的,呼呼直喘。
“行,就按大林说的,满囤,你们两口子还有啥说的没有了?”
朱老三只想尽快把这件事了解,大晚上的不睡觉,胡折腾个啥。
李满囤看向了张金凤,见她点头,也痛快的应下了。
“听我爸的。”
朱老三当即让人去他家拿来了纸笔,就在李家的堂屋,写好了分家单,还在上面注明了,往后李大林和吴淑珍的养老问题日后再定。
李大林和李满囤上前按手印,这个家算是正式分了。
张金凤看着暗暗松了口气,脸上是说不出的欢喜。
她早就想分家了,不是她不孝顺,但凡吴淑珍能当个人,她也愿意做个好儿媳妇。
可平时他们两口子干得最多,吃得却最差,还得忍受着吴淑珍的磋磨,这样的日子,根本看不到头。
她要是有娘家撑腰,早就闹起来了。
可娘家的情况,比婆家更糟心。
唯一一个亲兄弟,还是个老实疙瘩,根本成不了她的倚仗。
万没想到,张崇兴今天登门,竟然办成了这么一件大事。
分家了!
往后可以单过了!
拿着分家单,张金凤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看热闹的全都散了,朱老三说了几句以后要和睦的场面话,随后也走了。
张崇兴被张金凤拉着进了屋。
“大兴子,姐……姐谢谢你了。”
说着还要哭,可见自打进了李家的门受了多少委屈。
“说这个干啥!”
张金凤能脱离苦海,张崇兴更高兴。
“大姐夫!”
张崇兴说着,看向了李满囤,他知道这个姐夫不是个坏人,只是性子太老实了。
这几年要是没有他护着,张金凤指不定要受多少罪。
只是被孝道钳制着,有些事,他也是无可奈何。
“往后,可别让我姐受委屈了。”
李满囤涨红着脸。
“大兴子,你放心,我要是再让你姐受一丁点儿委屈,你拿鞋底子抽我的脸,我保证没二话。”
分了家就是两家人,以后他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吴淑珍再想闹腾,他可不会惯着。
“记着你的话,姐,遇上啥事,记着回家跟我说,我给你撑腰。”
张崇兴这么大的变化,张金凤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终究是好事。
往后她有了撑腰的娘家人,而且,张崇兴能立起来,往后在山东屯,也不怕被人欺负了。
“你们歇着吧,抓紧把那块肉给收拾了,我还得去二姐家呢。”
“都这么晚了,你……”
张金凤想留张崇兴住一晚,黑灯瞎火的,从放牛沟到马家铺子还得走好几里路,万一再遇上狼。
“我有这个!”
张崇兴抖了抖肩膀,他是带着枪出来的。
目送着张崇兴离开,张金凤在院门口一直到张崇兴的身影消失才回屋。
正房那边,吴淑珍依旧鬼哭狼嚎的,怒骂李大林胳膊肘往外拐。
两口子赶紧进了屋,眼不见为净。
“大凤,我咋觉着……大兴子和以前……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张金凤正蹲在地上,用剪子铰猪毛呢。
“变了还不好?大兴子以前就是太老实了,才让张家那几个王八犊子欺负,现在总算是立起来了,我看谁还敢放屁。”
说着转头看向了李满囤。
“你也小心着点儿,惹我不痛快了,我就回娘家,把大兴子叫来收拾你。”
刚说完,她自己先笑了。
李满囤也配合着举手求饶。
“可不敢,刚才大兴子踹老三那一脚,明显是带着功夫的。”
张金凤不懂啥功夫不功夫的,她只知道分了家,还有了撑腰的娘家人,往后的日子算是有盼头了。
“烧水去,把这猪毛烫软了再刮!”
“你不怕让……她闻见味儿?”
“闻见又咋了,分家了,这屋里的东西都是我的。”
说到最后,张金凤咬着牙,有种翻身得解放的快感。
第二十七章 家里现在我说了算
嗷呜……
大晚上的听到这动静多渗人。
好在狼群大多数情况下,不会主动靠近村子,只有在冬天,实在找不到吃的了,才会来人的聚居地寻个快餐。
紧了紧枪带,张崇兴加快了脚步,还是得小心为上。
马家铺子距离放牛沟并不远,就隔着一条小河,经过一条木桥,扒着村口的第一个院子就是张崇兴二姐夫马广志的家。
咣,咣,咣!
连着砸了好几下,院子里才终于有了动静。
“谁啊?大晚上的不睡觉!”
是马广志的声音,接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隐隐还能听到孩子的哭声。
“大兴子?”
马广志皱眉盯着张崇兴看了半晌,才借着月光看清了来人是谁。
“你这……”
“进屋说!”
马家铺子不像放牛沟,这个村子的地方小,家家户户的房子都是挨着盖的,惊动了邻居,到时候,张崇兴手上的这块野猪肉,还得费唾沫解释一回。
“出啥事了?”
马广志赶紧错开身子,把张崇兴让了进来。
“广志?谁来啦?”
张银凤正哄着孩子,刚刚的敲门声,把孩子给惊着了。
“大兴子来啦!”
马广志回了一句,他这会儿也看到了张崇兴手上拎着的东西,只是看不真切。
“大兴子?”
张银凤也不禁好奇。
眼瞅着就要开镰了,这个时候,张崇兴咋还上门了。
总不能是家里没粮了吧?
想着,赶紧捅开了煤油灯,屋里有了光亮,孩子的哭声也渐渐停了下来,吧嗒着嘴,又睡着了。
“二姐!”
张崇兴走了进来,看了眼被张银凤抱在怀里的小外甥牛牛。
这年头,形容农村的孩子,基本上就挨不上又白又胖这个词,当妈的都营养不了,还能指望孩子逆天改命啊!
张银凤自打生下牛牛以后,奶水就不足,孩子勉强能混个半饱,剩下的全都靠家里那点儿细粮,做了炒面,调成糊糊喂给孩子吃。
“大兴子,这黑灯瞎火的,你咋扑这儿来啦?是不是家里……”
“家里没事,你别胡思乱想的,我上山打了头大卵泡子,妈让我给你,还有大姐家送一块过来!”
啥?
张银凤这才注意到,张崇兴手上拎着的东西。
不对!
这个不重要。
“你……你咋还进山了呢?”
张银凤也在山东屯生活了十几年,自然知道二道岭和黑风口上野兽特别多,小时候,还遇见过野猪进村,那长长的獠牙,到现在想起来还后怕呢。
“放心,我这么大的力气,还有……这个呢!”
张崇兴说着,解下背着的枪,在张银凤面前晃了晃。
“你力气还能有野猪大?真是能着你了!”
张银凤说着,还要伸手来打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张崇兴,扬起胳膊才意识到还抱着孩子呢。
“你……往后个不许了,记住没有,二道岭上多危险啊,你忘了,前些年还有个老参客,麻达在山上了,等县里组织人手找到的时候,身子都给啃没了半拉,你忘了咱爹……”
提到亲生老父,张银凤也说不下去,那时候,张崇兴还小,她虽然只大了一岁,却已经有记忆了。
“行,行,听你的,都听你的!”
原身最怕的就是三样东西,孙桂琴的眼泪,张金凤的拳头,还有就是张银凤的唠叨。
“这肉你们想着等会儿收拾了,血放得不干净,再搁会儿就该有味儿了!”
张崇兴把肉放在地上。
“你拿回去,二姐不要,你……”
“行啦!大姐也是这么说的,大老远的十几里地,我都给拎来了,再给拎回去,真当我有瘾呢!”
张崇兴说着看向了马广志。
“二姐夫,你收拾吧,我就不管了,还得回去呢,村里明天开镰!”
张崇兴说完就要走。
刚刚在李家折腾了半晌,这会儿已经不早了,现在往回赶,估计到家都得后半夜。
“你给我站住!”
张银凤赶紧把张崇兴叫住。
“你今个住这儿,明天早点儿起,吃了饭再回去!”
“没事儿,我……”
“你没个屁,听我的!”
马广志也挡在了门口:“大兴子,别逞能,没听见狼叫啊?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张崇兴犹豫了片刻:“行吧!”
现在确实太晚了,明天开镰,休息不好可不行。
马广志蹲在灶前烧火,张银凤拿着剪子刮猪毛,张崇兴则坐在一旁,顺便照看着已经睡着的牛牛。
“大兴子,你啥时候有这本事了?这头大卵泡子不得二百来斤啊?”
马广志往灶里添把柴火,就转头看一眼那块野猪肉。
他也好久没动荤腥了。
其实,马家的日子过得还算不错。
张银凤嫁进来只过了一个月,就在她公公的主持下分了家,马家一共哥四个,马广志最小,分家的时候,马家老两口子基本上做到了公正,对哪个儿子也没有偏向。
马广志和张银凤现在住的这个院子,是分家之前起的,虽然只有三间房,但独门独院住着,也省了许多的是非。
马广志本身会一手木匠活,现在虽然不能接私活,但是,无论是给生产队干活记工分,还是给村里人打家具换粮食,总归是条出路。
“大兴子,家里……咋样啊?”
对孙桂琴,张银凤是有些怨言的,眼里只有老儿子,对她们两个出嫁的闺女,一向不闻不问的,就连她去年生牛牛,孙桂琴也只来住了一晚上,就回去了。
都没说要伺候闺女坐月子。
“还那样呗!”
张崇兴知道张银凤想问的是啥。
“二姐,咱妈那个人……你犯不上跟她较真。”
母女还有能有隔夜仇,孙桂琴再怎么不好,那也是亲妈,张银凤哪能不惦记着。
刚刚张崇兴说,是孙桂琴让他送来的野猪肉,甭管是真是假,心里的那点儿怨气也都散了。
“家里的粮食还够吃吗?不够,明天回去的时候,背一袋子苞米。”
“不用,这头大卵泡子,我跟村里人换了不少粮食,够吃到年底分红了!”
张银凤听张崇兴这么说,本来还挺高兴的,娘家兄弟有本事了,这是好事,可又想到一件事,又觉得烦心。
“啥够吃啊!家里有老四那么个饿死鬼托生的,多少粮食都不够塞他一个人的!”
对张四柱这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张银凤也是烦得厉害。
打小就是个二杆子,谁不待见他,他越是往人家跟前凑,谁对他好,反而像欠了他的。
什么玩意儿啊!
“那小子,我能收拾得了!”
张银凤听得一愣:“咱妈能让?”
“家里现在我说了算!”
张银凤闻言,猛回头看向了张崇兴,感觉……
像是不认识这个弟弟了。
“看我干啥?”
张崇兴可不像其他穿越者那样,还担心被人看出来啥。
这有啥可担心,就那么屁大的地方,整天低头不见抬头见,换了个芯子这种事谁能行。
张银凤笑了:“我弟长大啦!”
给那块猪肉褪了毛,切成麻将块儿,下水焯了一遍,把血沫子都给煮了出来。
放在笸箩里,吊在房梁上。
“快歇着吧,明天还得早起呢!”
张崇兴一个人睡了另一间,脑袋刚贴着枕头,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可隔壁屋的张银凤却睡不着了。
“不睡觉,翻来覆去地烙烧饼呢?”
马广志被吵得睡不着。
“我想事儿呢!”
“有啥事明天再想不行,赶明儿开镰,有的忙呢!”
对庄户人家而言,每年最累的就是春种和秋收,那可真是要劲儿的时候,没有个好体格子,忙活完,人都得累趴下。
“睡吧,睡吧!”
马广志嘴里念叨着,没一会儿就发出了鼾声。
张银凤瞅了一眼,也不想吵醒男人,但脑子里有点儿乱,怎么都睡不着。
张崇兴打了一头野猪,孙桂琴还要求给她和张金凤每家送了这么一大块儿。
一段时间没回娘家,怎么感觉变化这么大啊?
第二十八章 寒了心
天刚亮,张崇兴就被张银凤做饭的动静给吵醒了。
张崇兴上辈子最开始生活也是非常规律的,特别是在部队的那几年,每天听着号声睡觉,起床,可退伍之后,慢慢地也活成了个夜猫子。
特别是喜欢上了户外运动和野外探险之后,基本上就没在两点之间睡过觉,现如今换了一具年轻的身体,熬夜对他来说就更不叫事了。
下炕,穿鞋……
呃?
啥时候换了一双新的啊?
“二姐,这鞋……”
张崇兴走了出来,用力跺了两下,新鞋不跟脚,感觉稍微有点儿紧。
“早就做好了,大小咋样?”
这双鞋,张银凤已经做好挺长时间了,只是地里活多,牛牛太小又离不开人,一直没腾出空来回娘家。
“我不用,今天就开镰了,新鞋也穿不上!”
“啥不用,你都19了,过了年就20,也该托人说个媳妇儿了,整天破衣啰嗦的,哪家姑娘能看得上你!”
张银凤说着,伸手在鞋尖处按了按。
“正合适,衣裳二姐管不起,做双鞋还不是应该的,可别穿着下地,到时候踹两脚泥,新鞋都变旧鞋了!”
张崇兴上辈子是独生子,第一次感受到姐姐的关心,心里顿时暖烘烘的。
“我才多大,不着急!”
不是不着急,既然穿越到这个年代了,结婚是早早晚晚的事,既然迟早都要结,早一天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到了晚上还剩得无聊呢。
哪像现在,每天躺炕上就是烙烧饼,等过些日子猫冬,都没个媳妇儿暖被窝。
可他家里现在的情况,谁家愿意把闺女嫁给他啊!
打猎?
放在当下还真不算一门手艺,远不如二姐夫马广志会木匠活吃香。
“啥不急?咱们家可就你一根独苗了,你想断了咱家的香火啊!”
呃……
哪就这么严重了。
“娶媳妇儿还不容易啊,谁要是跟了我,那才是享福了呢!”
张银凤没好气的瞪了张崇兴一样。
“瞧把你给能的,真以为自个是香饽饽啊!”
“咋不是?你瞧着吧,早晚我能把日子过成山东屯头一份的人家!”
听张崇兴这么说,张银凤心里自然高兴。
兄弟有志气,能把日子过好,她想着都觉得痛快。
“不指望你把日子过得有多好,安安生生的就行,对了,你姐夫二叔家的大翠,要不等麦收过后,我去说说。”
呃?
这咋还突然就提速了。
“多大?”
张崇兴非常从心,马广志模样生得不错,要不然张银凤也不可能看得上他,想来马广志的堂妹,模样也应该错不了。
“15了!”
呃……
“二姐,你是嫌我命长啊?”
“说啥呢!”
张银凤说着,抄起火筷子就要打过来。
“还说啥呢,15算未成年,女的满18岁才能结婚,我要是娶了二姐夫的妹子,那就是犯法!”
啥?
张银凤一个农村妇女哪知道这些。
“你这都是从哪听来的?”
他们姐弟几个都是文盲,一天学都没上过,想知道外面的事,只能靠听。
“甭管从哪听来的,这事你快别再提了,15岁,还是个孩子呢,亏你说得出口!”
正说着话,马广志从外面回来了,他刚才去老宅,给父母送去了一斤猪肉。
至于三个哥哥家就免了,自打分家以后,明显变得生分了。
父母虽然尽量做到了公平,可难保有人不知足,就拿马广志他们两口子住的房子,三个哥哥嫂子,平时没少说闲话,张口闭口的就是,皇帝爱长子,百姓宠幺儿。
就好像他们两口子占了多大的便宜似的。
可这套院子,都是马广志拓的坯,门窗也是他自己做的,除了那几根房梁,根本没用家里出啥钱。
就连那几根房梁,当初分家的时候,也作了价。
“娘给的!”
马广志把一个小口袋递给了张银凤。
“啥东西啊?”
“白面,知道牛牛奶不够吃的,特意给咱们留的!”
张银凤接过,没说啥,转身进了屋。
“回来的时候碰上大嫂了!”
马广志说着,不禁苦笑,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这个口袋,少不了又被大嫂念叨了几句。
“碰就碰上了,她愿意说啥就说啥!”
张银凤也不是个蔫性子。
三个妯娌,甭管是谁在她跟前泛酸,都能被她给怼回去。
“吃饭,大兴子,吃完了赶紧回,别耽误了上工!”
开镰是大日子,谁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躲了,是要被全村人戳脊梁骨的。
干活的时候见不着人,分粮的时候倒是积极。
一旦传出去个懒名声,张崇兴怕是更寻不上个媳妇儿了。
吃过饭,张崇兴便背上枪出了门。
他的脚程快,没等到上工的时候,就进了村。
“大兴哥,你这是上哪去了?我昨个去你家都没找着人!”
高大山刚好出门,看见张崇兴,一把将他给拉住了。
“说好了,再进山带着我……”
张崇兴甩开高大山的手:“少扯淡,我昨个找你来了,家里连个人都没有,问了大林才知道去你二姐家了!”
高大山听了,后悔地直挠头。
昨天刚回来,就听二德子和大林说,张崇兴从山上背回来一头野猪,早知道就不去二姐家了。
“大兴哥,你……今天还进山吗?”
“想啥呢?今个是开镰的日子,我哪还有空进山!”
平时上工,还能按照张崇兴之前说的,分段包工,可麦收却不能这么干。
谁知道老天爷啥时候变脸,万一刚开镰,一场大雨砸下来,粮食全都得泡在地里,趁着现在晴天,得抓紧往回抢粮食。
“不和你说了,我得回家!”
和高大山分开,进了家门,孙桂琴和小草儿正吃着饭,没见着张四柱。
“回来啦!”
孙桂琴忙起身。
“你大姐,二姐家咋样?”
当妈的哪有不惦记孩子的,就算有那么点儿重男轻女,可闺女也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只是如今这年月,能顾好自家就不错了,平时哪有余力去帮衬闺女。
“挺好的!”
张崇兴把枪放回屋里,接着就把张金凤和张银凤家里的事说了。
“分家?”
孙桂琴自然也知道李家的那些破事。
“分了也好,你大姐在她那个后婆婆手底下,一辈子也出息不了!”
“哥,你吃饭了吗?”
小草儿说着,就要从笸箩里拿贴饼子给张崇兴。
“哥在二姐家吃过了,你多吃点儿!”
为了款待张崇兴,张银凤今天早上特意做的二合面馒头,还让张崇兴带几个走,被他给回绝了。
等会儿就连小草儿这样的孩子也得下地劳动,割不了麦子,可以抱麦捆儿。
总之就是全村男女老少齐上阵。
当然也有例外,高大山的老娘田玉兰是坚决不肯下地的。
前年梁凤霞刚来村里的时候,还上门去做工作,结果就是……
屁用没有!
两个闺女嫁得好,家里从来不缺吃喝,就算花钱买口粮,人家也愿意。
“妈,张四柱昨个没来吧?”
孙桂琴闻言一怔,沉默无语。
见孙桂琴不说话,张崇兴立刻猜到有事发生,看向了小草儿:“草儿,你说。”
小草儿看了看孙桂琴,又看了看张崇兴,小声道:“四哥晚上来,找咱妈要猪肉,妈不给,他……他还推了咱妈一把!”
嘿!
这小兔崽子是真要成精啊!
“不说了,往后……他爱咋样就咋样,我就当……没这个儿子!”
孙桂琴说着,眼圈又开始泛红。
她不是个不明白事理的人,心里也知道,像张四柱那样下去不行,不说别的,那三个将来能管他?
再寒了张崇兴的心,今后就更没有着落了。
昨天孙桂琴也和张四柱掰扯了半晌,可那小子是个混不吝,说啥都听不进去。
一门心思的就是要往张家三根柱腚沟子里拱。
被张四柱推倒后,孙桂琴算是彻底寒了心。
听到这话,张崇兴也有些意外,不过这份决心能坚持多久,那可就不一定了。
孙桂琴是个软耳根子,真等到张四柱没了饭吃的时候,过来说几句软话,孙桂琴难保不会心软。
吃完饭,刚收拾好,就听见一阵当当声。
要上工了。
张崇兴空着手出门,孙桂琴拿着磨好的镰刀,带着小草儿跟在后面。
今天,村里人要比往常积极,没人会在这个日子口拖拖拉拉地磨洋工,毕竟关系着接下来一年的口粮。
高燕燕等女知青也来了,人人手上一把镰刀,看表情还带着几分雀跃,就是不知道真干起来,她们的精神头还能保持多久。
张四柱是跟着张大柱两口子一起来的,见着张崇兴的时候,目光一阵躲闪。
张崇兴冷笑一声:小兔崽子,等着吧!
第二十九章 开镰
“辛苦一年了,今个才是真正的褃节儿,能不能保质保量地交上公粮,支援国家建设,这不光是生产任务,更是政治任务……”
西坡地的田埂上,梁凤霞正在按照自己的想法,做着“战”前动员,一只手还不停地挥舞着镰刀。
那些大道理村里没几个人能听得懂,但大家伙心里都明白着呢,这时候可不能偷懒磨洋工,全家人一年的口粮,全都在这地里呢。
张崇兴拄着把扇刀,等着梁凤霞最后的命令。
快别念叨了,有这功夫都割半陇地了。
扭头看了眼一望无际的麦海,他这会儿是真的没有一丁点儿丰收的喜悦。
俗话说得好:男怕割麦子,女怕坐月子。
麦收那是真的累了!
即便并没亲身经历过,但记忆当中那种强烈的疲惫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
千万悠着点儿!
说得差不多了,梁凤霞拿着把缠着红布的镰刀,下到地里,开镰第一刀,相当于剪彩,这么有仪式感的事,自然要由她这个村支书来完成。
割了几捧,随后用麦秸扎成捆,这个是要等到秋收结束,去县里汇报成绩的时候要用的。
“都别愣着啦,是英雄,是狗熊,咱们活上见,哪个爷们儿要是连我这个妇女都赶不上,别怪我当着全村老少的面,臊你的脸皮,开干!”
早就分派好任务的乡亲们,纷纷下到地里,张崇兴和村里的壮劳力们在同一组,挥舞着扇刀,很快就清出来一块下脚的地方,三十几个人排成一条线,稳步推进。
这种活,张崇兴也是头一回干,不过他这具身体却是个老庄稼秆子,稍微适应了一下,就驾轻就熟了。
穿越之后,可能身体素质真的得到了增强,一刻不停地挥舞着扇刀,干了足足一刻钟,竟然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反观左手边的高大山,额头上已经见着汗珠了,这小子明显是在和他较劲,即便是关系再好的哥们儿,也不想在任何事上落于人后。
尤其是……
“瞅啥呢?”
高大山时不时的扭头朝着妇女组那边看,张崇兴早就注意到了。
“没……没抽啥!”
高大山一脸心虚的模样,手上的频率都被打乱了。
呵呵!
张崇兴笑了,这小子揣着啥心思,全都挂在脸上了,当谁不知道似的。
妇女组那边除了一帮粗腰大腚的孩儿他妈,还有谁?
女知青呗!
说来也怪了,张崇兴、高大山他们这个岁数,各家生的全都是男丁,愣是没有一个同龄的女孩子。
这也就不怪高大山那天瞧见马寡妇的那一身肉,都能看直了眼。
突然从城里来了五个女知青,长相漂亮,还有文化,估计村里不少臭小子都盯上了。
“留神,当心把脚脖子给砍了!”
高大山故作镇定,一张黑灿灿的脸直接憋成了茄子包。
小样儿,还装呢!
张崇兴也不再理会高大山,只是专心干着自己的活。
这一陇地,从头到尾,少说也有上千米,头回下地的,不要说干,只是看一眼都能让人心生绝望。
呼哧,呼哧……
身旁传来粗重的喘息声,张崇兴瞥了一眼,高大山憋足了劲儿,努力想要追上来。
这熊玩意儿,还逞能呢!
不过也可以理解,年轻人的好胜心,尤其是……
在漂亮姑娘面前,都想表现出,自己才是最强的那个,以此来竞争择偶权。
跟牲口一样。
张崇兴很想劝劝这傻孩子,还是省省吧!
人家是城里来的,哪能看得上他们这种农村土老杆子。
更别说刚到山东屯,还没接收现实,一个个心里想的全都是,在这里干上几年就回城。
真要是在农村找了对象,岂不是把自己的后路给断了。
等再熬上几年,对未来感到绝望了,心也服帖,并且实在熬不住了,知青们才会开始考虑在农村找对象,要借此让自己过得舒服一点儿。
至于现在……
高大山就是化身人形高达,一个人把整片西坡地都给突突了,也吸引不了人家一点儿。
最多……
这傻小子干活还挺猛。
张崇兴想着,也放缓了频率,高大山较着劲呢,可别把他给累吐血了。
“大兴哥,你……你别让着我,我……跟得上……呼哧……呼哧……”
高大山又不傻,还能看不出张崇兴是故意放慢速度在等他。
“拉倒吧,都累成狗了!”
张崇兴再看其他人,已经被他和高大山甩开至少十米了。
“嘿,跟我说说,看上哪个了?”
高大山闻言,手上一哆嗦,差点儿把扇刀给扔出去。
“啥……啥……说啥呢!啥……”
“你快别啥了,就你那点儿小心思,当谁看不出来似的,不过我提醒你啊,千万别当真,咱们跟人家不是一路人!”
张崇兴上辈子看过不少伤痕文学,里面有很多是讲述知青岁月的,基本上来说,下乡知青和当地老百姓的结合,很少有能长远的。
绝大多数都是在返城浪潮到来以后,最终分道扬镳。
他记得在网上还看过一部老电视剧,讲的是,几个知青子女去大上海寻找亲生父母的故事。
“我没……”
“行啦!眼珠子都快镶人家身上去了,那个叫许蕾的,对吧?”
高大山臊得想一脑袋拱进地里去。
“看看就得了,真要是想去媳妇儿,回家跟婶子说,四围八庄的,哪还寻不见一个好姑娘!”
张崇兴说完,见高大山半晌不说话,也懒得再理会。
点一下就行了,说得太多,就该招人烦了。
一陇地割到头,张崇兴活动着肩膀,毕竟不是铁打的,活干多了,照样也累得慌。
把扇刀插在一旁,往田埂上一坐,这会儿也没根烟解解乏。
“来一袋!”
正歇着呢,就见旁边递过来一支烟袋杆子,抬头看去,站在身旁的是生产队长田万河。
张崇兴忙推开了。
“不会。”
田万河笑了一下,蹲在张崇兴身旁,他也刚割完一垄地。
“今年这麦子,长势可真俊!”
这话说得倒是不假,那麦穗又大又密实。
田万河点上一袋烟,慢悠悠的抽着,其他人距离割完这一陇还早着呢,就连高大山,割到三分之二的时候,也坚持不住,被甩在了后面。
“还得歇会儿?”
田万河磕打了几下烟袋锅子,别在腰间,起身抄起扇刀,看着张崇兴。
“叔,您是想比比?”
“不敢?”
呵!
一声笑就算是回应了。
唰,唰,唰……
刀刃划过麦秆儿的声响不停,原本正在割麦子的众人,渐渐地也察觉到了这边的情况,一个个地全都直起腰,看了过来。
就见张崇兴和田万河两个人,半截身子淹没在麦海之中,一路不停地向前推进,那速度……
不要说刚来村里的知青,就连村里那些老庄稼把式都看呆了。
高大山更是一脸的灰败,明明去年他还能和张崇兴不相上下呢,怎么今年就……
“这俩人咋还较上劲了?”
梁凤霞闻言笑了:“我看挺好,就应该有竞争。”
可笑过之后,她又不禁暗暗担心。
西坡地还只是村里最小的一块田,按照以往的收割速度,全村所有的地,全部收割完,要差不多二十天。
这么长时间,很难保证不下雨。
一旦下雨的话……
“都看啥呢?瞧瞧人家是咋干活的?都是大老爷们儿,你们也不嫌臊得慌,干活!”
梁凤霞的一声喊,将众人全数惊醒,赶紧闷头干了起来。
农村汉子,谁还不要个脸,别的事也就算了,农活上要是被人比下去太多,可就真丢人现眼了。
哈……哈……哈……
张崇兴拄着扇刀,大口喘着粗气,肺里就好像拉风箱一样,呼隆隆地响。
田万河比他更不济,跌跌撞撞地走到一棵大槐树下,直接瘫倒在地,一张脸憋得通红,刚才最后那十几米,他完全是靠着一口气在硬撑。
可就算如此,还是被张崇兴给赢了。
“大兴子,你……你是……这个!”
田万河说着,朝张崇兴竖起了大拇指。
张崇兴却没有一点儿赢了的喜悦,累个臭死,啥狗屁玩意儿也没赢来,刚刚那行为……
纯傻缺啊!
想着,张崇兴也不禁笑了。
年轻人,谁还不傻一回啊!
第三十章 全都趴窝了
哎呀……
许蕾跌坐在地上,刚开始的那股劲儿,此刻早就泄干净了。
其他几个女知青,只有高燕燕还在咬牙坚持。
“你们看,这要什么时候才能割到头啊!”
许蕾刚说完,身边立刻传来了一阵唉声叹气。
高燕燕艰难地直起身,回头看着同伴,同样累得脸色惨白,身形不住地摇晃,这是典型低血糖的表现。
“坚……坚持!别忘了,我……我们是为什么来这里的!”
为什么?
当初从上海出发的时候,所有人都对着国旗宣过誓,战天斗地,扎根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用劳动洗刷身上的污点。
出身不好是她们这些人的原罪,即便想要报名屯垦戍边,都没有资格。
“我不行了!”
许蕾也想要站起来,接着干,可努力了几次,两条腿却像是僵住了一样,怎么都动弹不得。
“我觉得就算是劳动,也要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说话的是杨晶晶。
高燕燕闻言,紧皱着眉:“杨晶晶,你昨天个不是这么说的!”
杨晶晶脸色微变,紧紧抿着唇,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就在这时候,梁凤霞走了过来,她刚刚割完了一陇,同样没好到哪去。
“你们几个……”
听到梁凤霞的声音,原本坐在地上的几个人,连忙起身,低着头,羞愧得无地自容。
“行啦!都歇会儿吧!”
第一次干这么重的活,能坚持到现在,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年轻人不知道深浅,一开始就把所有的力气全都用光了,后面全靠死撑。
“等会儿吃了晌午饭,你们就去抱麦捆吧!”
抱麦捆?
那不是村里的小孩子,还有上了年纪的老太太才干的活吗?
“支书,我们……”
高燕燕还想争取,作为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她必须在劳动中表现突出。
“快别硬撑了,劳动也要量力而为,你们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又不是劳动改造,慢慢来!”
说完,梁凤霞转身走了,招呼着几个上了年纪的妇女,回去把晌午饭给挑来。
麦收这些日子,全村都得上满了弦,天亮上工,天黑收工,晌午和下午这两顿都在地里吃。
见梁凤霞走远,高燕燕垂头丧气地蹲坐在地上,看着手上被磨出来的血泡,眼圈不禁泛红,不是累的,也不是委屈,而是……
深感自己不争气。
其他几名女知青也是一样,默默无言地坐在地上,看着周围的乡亲们还在卖力干活,想动都动不了。
突然,许蕾打破了沉默。
“你们说……他们去兵团的,现在都在做什么?”
距离山东屯几十里外的屯垦三团七连,连长高建业和指导员韩安泰,同样也带着连里的战士们埋头收割。
不过经过这几年的发展,屯垦兵团早已经不再是当初刚来北大荒的时候那样,从种到收全靠人工了。
连里也配备了几台从国外进口的收割机,轰隆隆地驶过,一大片麦子被放倒,随后吐出金黄的麦粒。
但有了机械,人工收割照样少不了,他们负责的区域更大,想要在雨季来临之前,把粮食收上来,就人工机械齐上阵,小镰刀也要发挥大作用。
刚开始也同样不知道深浅,嗷嗷叫着往上冲,结果没到半个小时,就哀鸿遍野了。
一直坚持到现在,所有刚来的知青,全都头晕脑胀的,动作变形。
这个不小心割了手,那个没留神伤了脚腕子。
“差不多先让两个知青排收了吧!”
韩安泰对着高建业说道。
“一个个的全都趴窝了,再这么下去,明天估计全都起不来!”
高建业点点头:“等会儿吃了晌午饭,把麦子打捆,然后就带回吧!”
说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这帮知青的表现,其实已经超出他的预期了。
都是城里来的学生,以前哪干过这么重的体力活,能坚持到现在,最起码证明没有一个孬种。
“机械排和老战士们接着干,尤其是机械排,人停机器不能停,看这天,今年的雨季估计要提前,得抓紧时间抢收,指导员,晚上咱们俩也别闲着,机械排谁要是不行了,咱们就替一替!”
韩安泰自然没有意见:“行啊!你连长都发话了,我还能说啥,对了,这几天劳动强度大,是不是让炊事班改善一下伙食,给大家伙补充点儿油水!”
高建业闻言犯了难:“咱们连就一头猪了,现在宰了……过年的时候咋办?”
他们这些老兵咋样都好说,来北大荒这么多年,也早就适应了这边的艰苦环境,可那些新来的知青不一样,刚刚离开家,离开父母,要是过年都吃不上点儿好的,很容易思想浮动,军心不稳。
“这倒是个难题,要不……还是先顾着眼前吧,麦收任务重,能不能把粮食抢上来才是关键,至于过年……我倒是有个想法!”
“说说看!”
“咱们驻地周围的村子,到了农闲的时候,有不少村民进山打猎,咱们是不是……”
高建业立刻明白了韩安泰的想法:“指导员,你是想找那些赶上的买?这……恐怕不合适吧?”
“买肯定不合适,但咱们可以换啊!”
“拿粮食换?”
“对,就拿粮食换!”
高建业仔细想了想,感觉这倒是个解决问题的好办法。
“指导员,你还记得前些天咱们和团长去的山东屯吗?那个叫张崇兴的小伙子!”
“咋能不记得,要不是他,咱们俩现在估计还在禁闭室里关着,等着处分呢!”
想起那件事,韩安泰就觉得一阵阵的后怕。
“等麦收结束了,派人去找他问问,我看那小子是个好炮手!”
张崇兴此刻还不知道有人在打他的主意,这会儿正坐在树荫底下吃着饭呢。
白菜馅儿的大包子,虽然是二合面,但好歹掺了细粮,没有油水,吃着倒也挺香。
这是用村集体粮食做的,麦收期间,晌午和晚上这两顿,村里负责提供,壮劳力六个,妇女四个,孩子三个。
一口气把六个大包子全都吃了,再灌上一碗大碴子粥,别提多舒坦了。
吃饱了,直接往地上一躺,中午迷瞪一觉,下午才有力气接着干。
“大兴哥,你家还有富余的肉吗?”
张崇兴眼睛都没睁:“你这话说得新鲜,谁家的肉是富余的,咋?馋肉了?”
高大山也学着张崇兴的样子躺下。
“能不馋嘛,早上出门的时候,我妈让我问问你,你家要是还有,就想着换点儿,没有油水,这活真没法干!”
一上午的时间,张崇兴割了两个来回,高大山才割了一个半,而且,看张崇兴的样子,歇了会儿差不多就缓过来了,再看自己……
都累成狗了!
“我家也不多了,最多二斤,粮食就算了,你家大白菜要是多,就拿白菜换吧!”
张崇兴家自留地的大白菜,之前被张四柱那个瘪犊子祸祸了不少。
家里没他的饭,这小子也不会亏着自己,等张崇兴反应过来的时候,自留地里的白菜,好些都被糟蹋得不成样儿了。
“行,等回家我就拿着白菜去找你!”
两人也没商定怎么换,不会让对方吃亏就对了。
一觉睡醒,天也没那么热了,抓起草帽扣在脑袋上,不用等梁凤霞招呼,众人就已经下到了地里。
“今天的任务就是这块西坡地,啥时候干完了,啥时候收工!”
梁凤霞说完,第一个猫下了腰。
领导带头,而且整整一上午都没见人家偷懒磨洋工,别人还有啥可说的。
轰隆隆……
突然一声雷鸣,众人纷纷起身,抬头朝天上看去,他们这边还是万里无云的大晴天,可往北就不一样了,天阴沉沉的。
梁凤霞的心猛地向下一沉,大喊一声:“抓紧干活!”
第三十一章 龙口夺粮
那片黑云彩瞅着离山东屯并不远。
可就是相邻的两个地方,此刻却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天气。
这就叫隔山不下雨,过河不晴天,在北大荒这地方算是很寻常的事。
“支书,这天瞅着不太好啊!那片黑云彩不知道啥时候,就得压过来!”
田万河找到梁凤霞,一个生产队长,一个村支书,此刻同样是忧心忡忡。
雨季一旦提前,对收成肯定会造成非常大的影响,到时候粮食歉收,全村三百多口子来年的口粮咋办?
“县里咋连个信儿都没给啊?”
梁凤霞紧皱着眉:“县里的消息,啥时候准过。”
县城虽然有气象站,可这些年也没管过啥大用,去年还报了雨季提前,让各村提前收麦,结果呢?
麦子都收了一多半,连个雨点儿都没掉。
然后又紧急通知,说是雨季延后,近期降水量不多,可等到各村刚松懈下来,就连着下了三天的雨,把麦子全都泡地里了。
因为这事,气象站的领导挨了处分,可损失已经造成了,就算把气象站的人都枪毙了,也没个屁用。
“管不管用的……支书,今个刚开镰,这要是立马赶上大雨,咱们今年的收成可就……”
收成的多少,关系着全村老少来年的口粮,真要是让雨把麦子都给泡了,这几百口子来年吃啥?
“现在说啥都晚了,能抢多少算多少吧!”
梁凤霞说着,吆喝了几声,将全村老少都聚在一起。
“大家伙也都看见了,这天说上脸就上脸,二道岭那边这会子估计已经下上了,那片黑云彩不知道啥时候就飘到咱们山东屯,上交给国家的公粮,还有咱们全村三百多口子来年的口粮全都在地里呢,从现在开始,谁也别叫苦,谁也别叫累,都得在地里拼命,能多抢出一捆麦子,就能多一口粮食,多余的我也不说了,拼死力气干吧!”
纵然梁凤霞没做动员,大家伙也都知道现在是个啥情况,这时候不拼命,还等着啥呢。
不想饿肚子的,就把所有的力气,全都使出来吧!
张崇兴此刻也不惜力了,就好像台人型收割机一样,不停抡动扇刀,成片成片的麦子被他放倒,眼瞅着后面负责抱麦捆的都跟不上趟了。
有人打头,其他村民也全都闷头苦干,这个时候,谁要是还偷懒磨洋工,就等着被全村的男女老少戳脊梁骨吧!
与此同时,屯垦三团七连那边的日子也不好过,大雨突然倾盆而下,打了全连人一个措手不及。
连队里的老战士不少,可大多还是刚来没几天的知青,本来干活就不顶事,现在又下起了大雨,更显得茫然无措。
更让高建业和韩安泰忧心的是,这雨如果短时间内不停的话,那几台收割机全都得陷在烂泥地里,一旦机器趴窝,他们就只能靠手里的小镰刀抢收。
“这老天爷是成心跟咱们作对啊!”
本来是个丰年,可因为这场雨,闹不好整个连队,整个三团,甚至于整个屯垦兵团,非但完不成上级交给的任务,自身还要遭遇粮食危机。
“现在说啥都没用,还是那句话,人休息,机器不能停,尽量抢吧!”
像这种龙口夺粮的情况,自从来到北大荒以后,已经遇到过好几次了,高建业虽然郁闷,但也不至于无措,立刻下达了命令。
同时让人回去通知炊事班,把连队唯一的一头猪给宰了,今天开始就给战士们加餐,保证体力和营养,尽可能多收粮食。
“同志们,这场雨是北大荒给咱们的考验,是英雄,是狗熊,就看这一遭了,还记得你们来的那天,我和你们说过的话吗?我们在这里为的是什么?就一条,屯垦开荒,多打粮食,保卫边疆,建设边疆,你们都是对着国旗宣过誓的,现在,到了兑现誓言的时候了,所有人听我的命令,抓紧抢收!”
韩安泰也在大声给战士们鼓劲儿,都是年轻人,尤其是那些男知青,来到北大荒以后,第一次经历秋收,心中的那股子热血还没被磨干净,尽管辛苦了大半天,身体已经非常疲惫了,却还是咬着牙坚持。
再回到山东屯这边,一阵凉风刮起来,空气中带着潮乎乎的感觉,上辈子经常在野外闯荡的张崇兴知道,这场雨肯定是躲不过去了。
果然,天黑下来的时候,雨点儿也跟着砸了下来。
好在西坡地在下雨之前就收完了,这会儿正一车一车地往村里运,人也不能闲着,甭管男女老少全都得扛着麦捆回去。
仿佛一座小山般的麦捆压在张崇兴的肩膀上,颤颤巍巍的,只露出了下面的两条大长腿。
看上去有些滑稽,但这会儿谁都没有玩笑的心思。
西坡地只是山东屯最小的一块地,这场雨要是不停,今年歉收几乎是板上钉钉了。
上交国家的粮食不能少,就算上级体恤,予以减免,可是,能留下给村里人做来年口粮的,怕是支撑不到来年秋收。
将麦捆全都运回村里的场院,用塑料布遮好,自始至终没有人说一句话,都在为全家人的口粮忧心。
“咋都跟霜打了似的?又不是头一回,这就开始发愁了?”
梁凤霞强撑着,还在给大家伙宽心。
“这场雨,我看着不会下太久,说不定半夜就停了,都精神着点儿,回家好好睡一觉,灶膛里多添两把柴火,明天早早吃饭,早早上工,辛苦一年了,咱们种下的粮食,还得靠咱们自己抢回来!”
有了主心骨,大家伙的精神总算是恢复了一点儿,收拾好,各自回家。
张崇兴光着膀子,蹲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势,瞧这意思,估计到天亮也盼不来停,明天怕是要难熬了。
“大兴子,洗洗吧,别感冒了!”
孙桂琴烧了一锅水,刚才给小草儿洗了个澡,已经打发她回屋去睡觉了。
说完,舀了一盘水,也回屋去擦洗,张崇兴起身,把剩下的水舀到大木盆里。
“妈,明早做点儿好的,别省着了!”
孙桂琴答应了一声,她虽然平时过日子仔细惯了,可也知道,家里的好东西得用在褃节儿上。
擦洗了一遍,张崇兴也进屋躺在了炕上,听着外面的雨声,心里不禁盘算起了,一旦村里今年的粮食减产,口粮有缺口的话,该怎么补上。
还是得尽快想办法,让手头宽裕些,穿越都小半个月了,口袋里竟然依旧蹦子儿没有,真是给穿越者丢脸啊!
想着想着,张崇兴也睡着了,实在是太累了。
村里的知青点,高燕燕等人擦洗干净,全都倒在了炕上。
虽然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真正经历麦收,她们才发现,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前几天干完活回来,虽然也累,但总能找到可以聊的话题,但今天却没有一个人说话。
沉默中,突然传来了哭声,是年纪最小的许蕾。
“别哭了!”
蒋雯刚说完,也不禁发出了抽泣声。
“我想家了,想我爸妈!”
这一声更是勾得其他人也跟着破了防。
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背井离乡,远离亲人,被“发配”到了这么一个穷乡僻壤,本来就满心的委屈,又经历了这么一天的劳作,那点儿残存的热情,早已经消磨殆尽,剩下的只有对未来的茫然和绝望。
高燕燕默默地流着眼泪,她在五名女知青当中年纪最大,本该去安慰一下同伴,但此刻,她一句话都不想说。
哭得累了,其他人全都沉沉地睡着了,高燕燕拖着疲惫的身体下了炕,来到外间屋,打了盘水,磨起了镰刀,不是为了表现,只是……
如果这个时候不干点儿什么的话,她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相隔几十里外的七连驻地,此刻也有人在做着同样的事。
第三十二章 批判家和阴谋论
镰刀划过磨刀石的声响,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咝……
突然,声音一顿,鲁萍萍忙将被刀刃划伤的大拇指塞进嘴里,用力吸吮了几下。
呸!
一口血水吐在旁边。
仔细端详了一番,好在伤口不深,只划伤了一点儿皮。
接着又继续闷头磨镰刀。
她的腿伤还需要养上一段时间,今天全连的人都在忙着龙口夺粮,只有她在宿舍里闲着,这让她感觉自己成了连队的累赘。
就想着为大家做点儿什么,在战友们回来之前,她拄着拐,拖着一条伤腿,给每个班都烧了热水。
可是……
时间倒回两个小时之前。
她们女一班的战友们回到宿舍,一个个全都是狼狈不堪的模样。
班长孙晓婷看到暖瓶里都装满了热水,立刻便猜到了是鲁萍萍。
两个人都是哈尔滨知青,只是不在一个学校,但之前就认识。
当时正是运动刚兴起的时候,全国的红袖标轰轰烈烈的进行大串联,两个人第一次见面是在南下的火车上。
年龄相当,又是老乡,自然就熟悉了。
一起去了大地主刘文彩的旧宅,还去了广州,随后又一路往北,到了首都,接受了检阅。
等回到家,又一样挨了父母的收拾。
如今到了北大荒,还在一个班,当真是缘分不浅。
“你腿伤着,不是说了让你静养嘛,咋还乱动,再伤着了咋办?”
“没啥大事,你们都去劳动了,就我一个人闲着,本来就不像话,这点小事,我还能干。”
话音刚落,宿舍里就响起了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算你有自知之明,轻伤不下火线,革命前辈的教导,某些人是一点儿都没学到。”
听到这话,整个宿舍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看向了那个坐在桌子边,手里捧着一本红宝书,一脸严肃的女知青。
“吴丽霞,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鲁萍萍还没说什么,孙晓婷却不干了,怒气冲冲的走到吴丽霞身边,质问道。
“我什么意思?孙晓婷,现在的形式,你这个做班长的难道不清楚?连长和指导员都说了,现在是龙口夺粮的关键时刻,要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累的精神,打一场革命划的麦收战役,可现在有的人,借着一点小伤,就逃避劳动,贪图安逸,我问你,这难道就是你们哈尔滨知青的革命意志。”
吴丽霞这一大套说出来,还真把一些人给唬住了,看向鲁萍萍的眼神也带着探究。
对于众人的反应,吴丽霞感觉非常满意,自打到了北大荒,她就一直不服孙晓婷。
凭什么孙晓婷能当班长,她却只能做个副班长,因此这些日子,只要逮到机会,她就和孙晓婷唱反调。
和孙晓婷走得近的鲁萍萍自然也就成了她的攻击对象。
“同志们,我认为,鲁萍萍的问题就在于,她缺乏坚强的革命意志,作为战友,我有义务帮她深挖思想根源,从根本上消灭她身上的骄娇二气,帮助她尽快成为一名合格的兵团战士。”
吴丽霞说得慷慨激昂,站起身一边说,还一边挥舞着拳头。
“同志们,我们……”
“你给我闭嘴!”
被打断了演讲的吴丽霞大为不满,但紧接着一条拐杖便直接戳在了她的心口上,轻轻一推,就让她又坐了回去。
鲁萍萍满脸怒气的瞪着吴丽霞。
“你当我是个软柿子,让你随便捏鼓。”
东北大妞儿人均一个暴脾气,鲁萍萍自然也不例外。
如果真的要讲理,她不介意和吴丽霞论一论,可这说的都是啥屁话?
腿断了,靠坚强的革命意志就能接得上?
鲁萍萍难道不想在这个关口为连队做贡献?
可她干得了吗?
腿断了才几天,还没消肿呢!
而且,她这腿是怎么伤的?
还不是为了连队冬季取暖,上山伐木才出了意外。
连长和指导员还没说啥呢,轮的上这个女批评家在这里吆五喝六的。
“你还挺能白话的,行,你把腿抬起来,我现在给你砸断了,只要你能凭借着坚强的革命意志继续参加劳动,我保证向你学习,而且绝对不比你干得少,干得差。”
“你……”
吴丽霞被鲁萍萍一通抢白,一张脸涨得通红。
“同志们,鲁萍萍这个革命意志不坚定的坏分子实在是太嚣张了,你们能容忍吗?”
只可惜她的大声疾呼并没有得到回应。
刚刚大家是累晕了,脑子反应有点儿慢,才觉得吴丽霞的话有些道理。
而且,大家都冒着雨,在地里抢收,就鲁萍萍一个人在宿舍里休息,难免心里有些不平衡。
但此刻再一想,鲁萍萍是为了连队才断了腿,现在走路都不方便,哪能下地劳动。
再说了,人家也不是什么都没干,还知道在她们回来之前把水给烧上,让大家一进门就能用上热水,已经很有心了。
吴丽霞说的那些话……
都是歪理。
见没有人回应自己,这让吴丽霞大为光火。
“都是一些骑墙派。”
这话打击了一大片,直接把自己摆在了所有人的对立面。
“你怎么说话呢,我们哪里就骑墙了?你这话说得好没有道理。”
“就是嘛,人家鲁萍萍是为了连队工作才受了伤,你不懂得关心战友,还说这种话。”
“累都累死了,回来还要听你上政治课,真要是伤在你身上,看你能不能坚持。”
吴丽霞眼见自己成了被围攻的那个,气得脸都青了。
“你们……你们……”
鲁萍萍用拐杖指着吴丽霞:“你不用攻击别人,刚刚不是说要帮我深挖思想根源吗?行,你现在要是能让我这条腿立刻好了,我现在就去割麦子,从现在开始,我一天24小时不睡觉了。”
吴丽霞哪有这个本事,但让她就此认输更不可能。
“谁知道你的伤是不是真的那么严重,而且,你这腿伤得也太巧合了吧!”
呵!
鲁萍萍被气笑了,说不过,这是又甩出阴谋论了。
“听你这话的意思,我是故意把腿弄断的,我是能指挥野猪,还是能掐会算,早就知道今天要下雨?这才处心积虑的诈伤逃避劳动?”
呃……
其他人闻言,全都忍着笑。
“我要是真有这么大的本事,早就掐诀念咒,往后一个月都是大晴天。”
哈哈哈……
众人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
吴丽霞那张脸更加精彩了,一阵青一阵白的。
见两人顶上了,孙晓婷也是满心的无奈。
“好了,好了,都别说了。”
她是班长,尽管也看不惯吴丽霞时常一副批评家的做派,可还是要维护班里的团结。
“吴丽霞,你无故怀疑战友,这本就是你的不对,鲁萍萍的情况,连里,团里也是清楚的,本来她可以去团部医院休养,是她主动要求留下来,做些力所能及的工作,以后不许再说那种话。”
吴丽霞气势已弱,纵然依旧满心不服,可此刻她已经成了众矢之的,再争辩下去也是自取其辱,只能愤愤地偏过头,不再言语。
一场风波,到此为止,但是矛盾的种子已经种下了。
洗漱完,大家就躺下了,劳累了一天,很快就睡着了。
鲁萍萍却怎么都睡不着,她本就是个倔强的性子,被吴丽霞这样污蔑,哪里忍得了。
不是说我装病逃避劳动嘛!
那就让所有战友都看看,我到底是不是这样的人。
悄悄地爬起来,拖着一条伤腿,收好了全班的镰刀,接着又把女二班,还有男知青两个班的镰刀,全都“偷”了出来。
去男知青班不方便?
都是战友,哪有那么多的讲究。
这才有了现在,鲁萍萍一个人在仓房里磨镰刀的一幕。
正干着呢,听到仓房的门响了一下,接着孙晓婷便走了进来。
“我就知道是你!”
孙晓婷起夜,发现睡在她身旁的鲁萍萍不见了,接着又察觉到班里的镰刀也消失了。
立刻便猜到了是怎么回事,见仓房里透着亮光,便找了过来。
“你还伤着呢,咋这么不爱惜身体,就因为吴丽霞的那几句话?”
鲁萍萍摇了摇头:“我犯不上和她一般见识,不过她有句话说得其实也没错,大家都在忙着收粮食,就我一个人闲着,确实不像话,班长,我可不是想要证明啥,就是……能干点儿就干点儿,腿不争气,手还能用得上。”
孙晓婷闻言笑了,嘴上说着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其实,心里还是很介意吴丽霞说的那些话。
“我和你一起磨。”
鲁萍萍连忙伸手拦下。
“这可不行,班长,这是我的工作,你可不能和我抢。”
孙晓婷一怔,随即便收回了手。
她知道这是鲁萍萍的自尊,她要是真的帮忙了,反倒是不妥。
“行吧!不过……你也别太晚了。”
“没事,明天再补觉呗!”
鲁萍萍说着,手上又多加了几分力气,看她那架势,被按在磨刀石上蹭的不是镰刀,倒更像是吴丽霞的那张脸。
孙晓婷知道,类似这种事,往后在班里不会少。
有那么一位女批评家,谁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第三十三章 按劳取酬
天亮了,雨依旧淅淅沥沥的下着,雨势很小,却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
吃了早饭,张崇兴一家直接去了村南头的麦田。
家里只有一个雨披,罩在了小草儿的身上。
本来按张崇兴的意思,下着雨呢,就不让小草儿上工了。
可现在这形势,歉收是板上钉钉的事,连怀着孕的田凤英,牛引娣都坚持上工,小草儿虽然是个孩子,可如果不来,容易遭人闲话。
梁凤霞招呼了几声,众人便下到了地里,被雨打了一宿,麦秆都变软了,割起来更费力气,地里也被泡透了,每走一步都带上来两脚烂泥。
一开始,大家伙还能坚持,可没过多大会儿,心里就开始滋生怨气。
怨老天爷不开眼,怨县里的气象站预报不准,也怨梁凤霞盯得太紧。
人们开始不再专注于手底下的活,心思全都放在了旁边人的身上。
只要别人开始偷懒,立刻有样学样,总之就是一个原则。
老子不能比别人干得多。
既然都是歉收,来年口粮肯定要受影响,饿一顿,跟饿两顿,又能有多大的区别。
梁凤霞很快就发现了,有些社员就像是开了慢放一样。
“我看谁在磨洋工?地里的粮食不是吃到大家伙的嘴里?你糊弄事,他也糊弄事,最后分不下口粮,一个个的别叫屈。”
可任凭梁凤霞再怎么说,已经犯了那根懒筋的,再想让他们好好干活,那是千难万难。
梁凤霞急得不行,逮着几个实在不像话的骂了一通,也是无济于事。
“大兴子!”
正挥舞着钐刀的张崇兴听到喊声,扭头看去,见梁凤霞在朝他招手,踩着烂泥地走了过来。
“啥事啊?支书!”
“你瞅瞅!有这么干活的吗?”
呃?
张崇兴也早就发现了,可他又有啥办法。
以身作则?
别扯淡了,人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不愿意贪辛苦,他就算是把俩膀子抡废了也没用。
“你脑子活,想个法子,这雨一时半会儿的停不了,照这么干下去,麦子都得烂在地里。”
一旦烂了根儿,这一年的收成肯定完蛋。
之前修垄沟的时候,张崇兴出的那个分段包工的法子,梁凤霞记忆犹新,此刻又想从他这里讨个主意,最起码能多抢收一些粮食,也是好的。
张崇兴看着明显在磨洋工的村民们,心里清楚,大家伙心里都是咋想的。
说他们短视吧!
一个个的都以为自己精着呢。
像他这样的壮劳力,豁出命去干,一天是10个工分,混上一天,照样还是10个工分。
他们这边的地多,劳动强度大,一个工分7分2厘,干一天也才7毛2,这还算多的呢,有的生产队一个工分才2到5分。
既然咋干都是这么多工分,为啥还要拼命?
刚成立合作社的时候,人们的劳动热情高涨,可这些年的大锅饭吃下来,那点儿热情要就被消耗殆尽了。
梁凤霞不是不明白,要不然,她何至于每天像个监工一样。
“咋不说话?”
张崇兴想了想:“办法不是没有,就是……”
“有话就说,吞吞吐吐的干啥。”
“那我可就说了,对不对的,您自己拿主意。”
“说!”
梁凤霞催促着,她现在只想尽可能多的收粮食。
啥对不对的,只要能解决眼前的问题就行。
“要不……还用你之前那个法子,分段包工。”
“那样不行,咱们现在是抢收,任务分配下去,干完了,还真能让人走啊?”
那自然不行,梁凤霞现在恨不能让所有人一天24小时都在地里泡着。
而且,每个人的能力不一样,按照统一标准分配劳动任务,有的人,像张崇兴有可能半天不到就干完了,有的人,就算是累死在地里也照样干不完。
“你说咋办?”
“支书,您有水平,这个社会主义的优越性是啥,您……总该知道吧?”
“我当然知道,我说你咋这么磨叽,心里咋想的就咋说。”
“咱们可以……按劳取酬!”
呃?
梁凤霞一愣,显然没明白张崇兴的意思。
其实,说起来现在施行的工分制度同样也是按劳取酬。
根据每个群体的劳动能力,指定工分的标准。
壮劳力满工记10个工分,妇女任务轻记7到8个,半大孩子记5到6个。
可就是划分标准太死板了,这才让人们有了空子可以钻,而且设置了上限,也降低了社员们的劳动积极性。
“这么说吧,这一陇地,咱们就定4个工分,割完了直接找田队长验收,合格的就记4个工分,有多大能耐随便使,一天要是能割上10陇地,就给他记40个工分,其他的妇女,孩子,也可以根据他们的劳动任务,分别定下一个标准,多劳多得。”
要不是关系着来年全家人的口粮,张崇兴才懒得掺和这屁事。
他现在说的这些,放在当下称得上是离经叛道。
真要是有人要抓张崇兴的小辫子,没准儿就把他给钉死了。
听张崇兴说完,梁凤霞也皱起着眉头,思索了起来。
潜意识里,她认定张崇兴这个法子是错误的,靠利益来激发社员的劳动积极性,这个法子不可取。
但是……
却又说不上来张崇兴究竟错在哪里。
按劳取酬,这的确是社会主义制度优越性的体现。
“支书,没事了吧?没事我就回去干活了。”
梁凤霞闻言,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摆摆手,打发张崇兴离开了。
“大兴哥,刚才梁支书跟你说啥了?”
高大山此刻也没了昨天的劲头儿。
“没啥,干你的活。”
张崇兴有些后悔,不该和梁凤霞说那些的。
这年头,运动正如火如荼的进行着,任何不符合当下主流价值观的,都能被打上反动的标签。
还是……
太大意了。
梁凤霞那边,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咬牙做了个决定。
“田队长!”
田万河听到喊声,立刻走了过去。
“支书,有啥指示?”
两个人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了一阵。
田万河面露难色。
“支书,这……能行吗?上面要是知道了……”
梁凤霞一脸严肃,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麦田。
“咋也比好好的粮食全都烂在地里强,出了事我兜着。”
听到这话,田万河也就不再说啥了。
梁凤霞在上面有关系,就算是被人知道了捅上去,也出不了大事。
“那行,我……先琢磨个标准。”
田万河说完,就朝着张崇兴过去了。
“你干啥去?”
呃?
田万河被梁凤霞叫住,一脸不解,刚刚张崇兴和梁凤霞站在一块儿,紧接着梁凤霞就说出了这么一个主意。
这主意哪来的,还用猜嘛!
“让大兴子给出出主意,看看这工分……”
“跟他有啥关系,你是生产队长,你来定就行了。”
梁凤霞知道,一旦出事,肯定小不了,哪能让张崇兴掺和进来。
田万河想了想也就明白了。
梁凤霞这是打算把所有的责任都自己扛了。
很快,田万河就拿出来了一个章程。
趁着中午吃饭的工夫,梁凤霞直接宣布。
“有能耐的,你就多挣,一天割10陇地,就给你记40个工分,没能耐的,还想接着磨洋工的,我也随你,可人家挣得多,到时候别眼红。”
梁凤霞刚说完,人群就炸开锅了。
啥叫按劳取酬,他们听不懂,但多干多得还是能明白的。
“支书,您说的是真的?我要是干得多,就能拿得多?”
“一口唾沫一个钉,这么多乡亲都听着呢,我梁凤霞说话不算数,你堵着我家的门骂街,我绝对不还嘴。”
听梁凤霞说完,众人面面相觑,随后就像是商量好的一样,飞快地把午饭准备的菜包子塞进嘴里,拿起镰刀、钐刀就冲向了麦田。
那不光是粮食,更是钱啊!
第三十四章 生产自救
事实证明,喊多少声口号,也远不如切实的利益来得管用。
俗话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打破工分的上限,虽然算不上重赏,但是,对于山东屯的社员而言,已经够用了。
宣布了新规以后,社员们的劳动积极性明显变得和之前不一样了。
一上午的收割进度,到了下午,只用了两个钟头就追上了。
“那小子也是个滑头!”
梁凤霞累得气喘吁吁,她已经割了两陇地,胳膊都来抬不起来了,可还在咬牙坚持。
抬头看向张崇兴,感觉就像是不知道累一样,依旧将钐刀抡得飞起,成片成片的麦子被放倒。
“他割几陇地了?”
“上午三陇,下午……也是第三陇了。”
南头这块地要比西坡地大得多,真正一眼望不到头。
心理素质差点儿的,只需要抬头看一眼,就能发疯。
可张崇兴不到一天的时间,愣是削了快六陇地。
这速度,即便是田万河这个生产队长,老庄稼把式,看得都忍不住暗暗啧舌。
要是让他这么干,怕是也早就趴窝了。
“支书,照这个速度,明天再有一天,这块地也能割完了。”
梁凤霞闻言,抬头看了看天,这会儿雨终于停了,可天却没有放晴。
“没你想的那么乐观,雨还得接着下,一时半会儿的别想消停,今个都把力气用光了,等明天可就没这么快了。”
轰隆隆……
就好像是为了佐证梁凤霞的判断,一阵闷雷声传来。
“趁着雨停了,抓紧干,抢收抢运,把粮食抢回去。”
以往梁凤霞说这话,很少能得到回应,但今天不一样。
一个细微的改变,让社员们的心气儿都变得不一样了。
一陇地四个工分,一个工分七分二厘,四个就是两毛八分八厘,要是都像张崇兴那么能干的……
一天也就两块多钱,这付出的劳力也不咋值钱。
但绝大多数的村民,根本没工夫算这笔账,算也算不明白。
他们只需要知道,自己付出的劳动是有价值的就好。
“加把劲儿啊!”
听着四周围传来的呼喊声,梁凤霞紧皱的眉,难得舒展了一点儿。
“支书,这多出来的工分……到时候,拿啥兑现?”
规矩立下了,可等到年底分红的时候,如果不能兑现的话……
他们两人,一个村支书,一个生产队长,还不得被村里的乡亲给骂成花瓜啊!
可如果要兑现,这笔钱又从哪出。
村里的账上倒是还有点儿盈余,可那笔钱不能动,否则县革委会一旦查账,他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怕啥?到时候用村集体的储备粮顶上,出了事……我兜着就是了。”
现在要紧的是粮食,一旦粮食减产,社员们的口粮不足,那才真的要出大事呢。
既然梁凤霞有安排,田万河也就没再说什么,继续闷头苦干,他也想给家里人多抓挠点口粮。
和昨天一样,一直干到天黑才收。
梁凤霞找来了几个村里的老人,询问他们夜里会不会下雨。
可即便是经验丰富的老人也说不准。
有的通过风向判断,有的通过天上的星星来佐证,还有人说起了空气湿度。
总之,下不下雨,合占百分之五十,说了等于没说。
为了以防万一,梁凤霞叫住了几个壮劳力,给麦田挖了排水渠。
山东屯的麦田地势都比较高,这才没存下多少水,否则的话,今年的麦收会更加艰难。
比如七连这边,田里的积水都没小腿肚子了,机务排的收割机,拖拉机,根本开不到地里,只能靠着小镰刀和老天爷抢粮。
到了晚上收工的时候,更是人力机械全上阵,看着肩扛背驮,往驻地运。
一帮人蜿蜒向前,走路都东倒西歪的,活脱脱一帮溃兵。
连长高建业和指导员韩安泰此刻也是满面愁容。
七连的耕作面积,根本不是山东屯能比的。
原本还可以借助机器,现在机器根本开不进去,只能靠人力,可就那么人均一把小镰刀,哪辈子才能把那么大的一片麦田给收上来。
虽说他们不缺乏军人的勇气和毅力,但光喊口号没用,还是得实打实地干才行。
“照这么下去,今年的任务是肯定完不成了。”
韩安泰扛着麦捆,闻言安慰道:“现实情况就是这样,尽力而为吧,到时候团里要处分的话,咱们老哥俩一块儿挨批。”
“老伙计,挨批我倒是不怕,可七连自打在这儿落户,就没有完不成任务的时候。”
“今天情况特殊,谁也没想到雨季会提前这么多天,团里也了解情况,你再怎么自责也没用。”
“还是得想想办法!”
“你有什么好办法?”
韩安泰停下了脚步,转头看着高建业。
“我想着……能不能向外面求助。”
呃?
求助?
“这个时候,其他连队也都是一样的情况,咱们求助?谁能回应咱们?”
“不是其他连队。”
这个事,高建业已经想了一整天了。
“你是想……”
韩安泰明白了高建业的意思。
“向地方上的同志求助?这能行吗?现在地方上也同样在组织秋收,雨季提前,各村谁不是一样在抢收,人家放着自家地里的麦子不收,过来帮咱们,来年的口粮咋解决?”
“老伙计,我的意思是……互帮互助!”
韩安泰这下更糊涂了。
互帮互助?
总不能他们先去帮地方上收麦子,然后再让地方上的老百姓转过头来帮他们吧?
这么来回折腾,有什么意思?
“老高,你有啥好主意就痛痛快快的说,真是急死个人了。”
“我是这么想的,咱们的收割机,开不到地里去,但是,有些地方就能来得进去,咱们用收割机帮着地方上收麦子,再请他们组织人手,来帮咱们抢收,你看咋样?”
韩安泰皱着眉:“你说的能开进去的地方是……”
“山东屯,咱们上次去山东屯,回来的时候我看了,那边的麦田地势高,肯定不容易存水,咱们的收割机绝对能开上去。”
这倒是个好办法,不过韩安泰还是有些顾虑。
“老高,收割机和拖拉机可都是军产,开出去帮老百姓割麦子,上面要是追查下来……”
“只要你同意,回连部我就给团长打电话,团长和山东屯的支书是表亲,我估摸着,没多大问题。”
高建业琢磨了一天,越想越觉得这个办法可行。
“再说了,军产又咋了?咱们是去帮老百姓收麦子,上面能说啥?”
韩安泰看着走在前面的知青们,最终还是咬牙点了下头。
“就这么干。”
两人随即加快了脚步,回到连部,高建业当即拨通了团部的电话。
“团长,我是高建业。”
“你要是来找我诉苦的,就免开尊口,我现在比你麻烦事多。”
孙宝峰的声音透着疲惫,这两天,他接到的全都是坏消息。
现在听到电话铃声响起脑袋都能大一圈儿。
“团长,我不找您诉苦,我们想出来一个自救的办法,只要您点头,我们七连就能保证完成今年的生产任务。”
听高建业这么说,孙宝峰也不禁来了兴趣。
“自救的办法?你说说,我听听。”
高建业当即就把想法和孙宝峰说了一遍。
“军民联合,互帮互助!”
孙宝峰在心里盘算了起来。
这还真是个好办法,现在各连队遇到的最大的问题就是收割机和拖拉机无法使用,单靠现有的人力很难将地里的麦子收上来。
要是能多几个山东屯这样的村子,将群众发动起来的话……
或许真的能解决燃眉之急。
“你和韩安泰做好准备,我这就去七连,咱们一起到山东屯去找我表姐。”
盼着老天爷开眼,少下点儿雨,不如主动出击,虽然未必可行,但总比坐以待毙要强得多。
第三十五章 军民互助
忙活了一整天,梁凤霞也被累毁了。
虽然有了奖励机制,社员们的劳动积极性也被调动起来了,可身为村支书,她还是要起到带头作用。
一天下来两陇地,赶上了村里大部分妇女的进度,可腰也快折了。
回到家,简单擦洗了一下,梁凤霞就睡下了。
梦里还在猫腰撅腚的割麦子,突然一阵闷雷声响起,却迟迟不见下雨,正纳闷呢,好像还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梁凤霞,表姐,表姐,梁凤霞……”
嚎丧呢?
梁凤霞被吵得心烦意乱的,谁这么讨人嫌,不知道正干着活嘛!
可喊声越来越清晰,梁凤霞也终于被吵醒了。
“表姐,表姐……”
呃?
孙宝峰?
梁凤霞迷迷瞪瞪地看着外面,黑灯瞎火的,咋这个时候来了?
下炕趿拉着鞋,披了件衣裳,这会儿外面又淅淅沥沥的小起了小雨。
打开院门,看着孙宝峰,还有上次一起来过村里的高建业和韩安泰。
“大晚上的,你们咋来了?快进屋!”
引着三个人进了屋,梁凤霞拿了条手巾递给孙宝峰。
“快擦擦,这时候过来,是出啥事了?”
山东屯靠近边境,现在和北边的大苏交恶,各村各镇都有协助边防守备的义务。
之前就曾有过对面越境的情况发生,当时周边村子出动了好几百民兵帮着抓人。
到最后人是抓着了,却是个喝大了的酒蒙子,趁着江面结冰,溜达过来的。
这次难道又是……
“别紧张,表姐,没啥战备警情,我们这次过来,主要是……向山东屯的父老乡亲们求助的。”
求助?
梁凤霞这下更纳闷了。
“找我们求助?我们能帮得上啥忙?”
她现在还一脑门子官司呢。
虽然有了张崇兴的主意,社员们的劳动积极性有了保障,可是,看现在这天气,雨还有的下呢。
到最后还是免不了要减产,她作为山东屯的村支书,农业生产是要负主要责任的。
这年头,人们的荣誉感都强。
真要是口粮有缺口,到最后朝国家伸手,县里的那些头头大概率是张不开口的。
连北大仓都伸手要救济了,其他地区怎么办?
“高建业,把你的主意和梁支书说说。”
“是!”
高建业应了一声,当即就把他和韩安泰商量的办法说了一遍。
“军民互助!”
这个主意首先从意义上,就很有代表性。
只不过……
“收割机和拖拉机都是军产,你们开出来帮着我们收麦子……不会犯错误吧?”
梁凤霞也说不好这么干,是不是违反原则。
“这能犯啥错误,咱们的部队是人民子弟兵,帮着老百姓收麦子,还能犯了天条?”
“话是这么说,可是……”
梁凤霞还是有些犹豫,主意是好主意,可就怕上面追查下来。
这年头,好些事已经不论对错了。
真要是有人憋着坏,随时都会一顶大帽子扣下来。
“我的表姐啊,你就别可是了,真要是出了事,我兜着就是了。”
“这叫什么话,我是那怕事的人嘛,你说的这个我应了,不过,还有一个问题,麦子你们帮着收了,我们村社员的工分怎么办?”
甭管是大锅饭,还是按劳取酬,工分都是社员们一年到头的主要收入来源。
“这个……”
孙宝峰还真没考虑过,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把泡在雨水里的麦子收上来。
“你等着,我去叫个人过来,咱们一起商量。”
梁凤霞说完,拿起雨披子就出了门。
十几分钟后,迷迷瞪瞪的张崇兴就被梁凤霞给带了过来。
“支书,到底啥事啊?”
张崇兴也累啊,今个一天,他整整割了8陇地。
回到家就倒在炕上睡了。
睡得正香,又被梁凤霞拽起来,带到了这里。
就算是村支书也没有这么干得吧!
“孙团长!”
刚进屋,张崇兴就认出了孙宝峰,另外两个好像是连长和指导员。
“你是……张崇兴同志!”
孙宝峰看着张崇兴,又看向了梁凤霞,面带疑惑。
他还以为梁凤霞去找生产队长了,没想到,带回来这么一个小年轻。
梁凤霞也不理会孙宝峰,又把高建业刚才说的话,和张崇兴重复了一遍。
得知兵团可以出动收割机和拖拉机帮着山东屯收麦子。
“这是好事啊!”
这雨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就算山东屯的麦田地势高,不容易存水,可整天让雨水打着,只要烂根儿,没抢上来的麦子立刻就会霉变。
要是能机械化收割,这可真是省了大力气,还能保证山东屯今年的粮食不减产。
“好事是好事,可就是兵团来人,把活帮着咱们干了,咱们组织人去兵团帮着抢收,他们又没办法给咱们记工分。”
这确实是个问题。
张崇兴想了想道:“孙团长,你们兵团应该有储备粮吧?”
“有啊!怎么了?”
“我们村组织壮劳力去帮你们抢收,能不能……给我们点儿粮食补偿?”
呃……
孙宝峰没想到,张崇兴在打这个主意。
不过这倒是个解决问题的办法。
兵团的储备粮是用来备战备荒的,一旦地方上出现粮荒,经过上面的允许,可以动用一部分。
孙宝峰作为屯垦兵团的团长,本身也拥有一定的权限。
“补偿的话……也不是不行,关键是什么标准。”
见孙宝峰没立刻拒绝,张崇兴心里的算盘珠子,立刻打得劈啪作响。
“孙团长,我们村的壮劳力,一天10个工分,一个公分是七分二厘,现在标准粉的价格是两毛二分钱,当然了,既然是军民互助,也就不用算的那么清楚了,一个壮劳力一天……给补三斤标准面粉,你看……咋样?”
“听你这意思,我们还占便宜了呗!”
孙宝峰简直要无语了,他们派机器过来,还要烧柴油,机器的损耗都不计入在内了。
人到了兵团驻地,一天三顿饭,部队得管吧!
还有一些其他的……
算了!
现在啥事也没有麦收重要,只要能拉回去人,为麦收添上一把力,别的都好说。
“表姐,你是什么意思?”
梁凤霞听张崇兴居然朝部队要报酬,本能的觉得这事不对。
都说军民鱼水情,哪能干点儿活还要粮食的。
可她也知道,村里社员们的思想境界没她这么高。
通过今天的按劳取酬就看出来了。
村民们的想法很简单,我付出了劳动,就应该有所回报。
要不然……
玩儿去吧!
“我没意见,就看你们的了。”
孙宝峰咬了咬牙,重重地点了下头。
“就这么办了,表姐,你们村能出多少壮劳力?”
村里的情况,全都在梁凤霞的心里装着呢。
“就这么几十户人家,还得留下一部分人,这样吧,50人。”
少是少了点儿,可人少才好办事。
孙宝峰没向上级领导请示,就擅自做主,人要是太多了,反倒是容易引起注意。
拿七连和山东屯的互助作为试点,先看看效果,如果可行的话,再向全团推广。
“表姐,明天早上,我安排人开车过来,你组织好人手,直接带过去。”
事情谈妥了,尽管梁凤霞心里还是有些忐忑,可同样也松了口气。
这下村里人的口粮,应该有保障了。
孙宝峰带着高建业和韩安泰走了。
“支书,没啥事……我也先回去了。”
这会儿雨又下得大了。
“回吧,好好睡一觉,大兴子,明天……你来带队。”
啥?
张崇兴一愣:“不应该是田队长吗?”
“村里这么多事呢,哪样离得开他,这次的事,你来负责。”
这事闹得,一不留神成包工头了。
“行吧,我……试试!”
第三十六章 扎紧篱笆防野狗
回到家,张崇兴刚准备上炕接着睡,听到动静的孙桂琴就过来了。
“大兴子,梁支书找你,有啥事啊?”
大晚上的,把张崇兴拽起来就走,也不说到底啥事,孙桂琴的心里一直惴惴的,终于把人盼回来,哪能不问清楚了。
张崇兴简单把事情说了一遍。
“听人说,兵团的活可累人了,你……”
说心里话,张崇兴也不想去,虽然没经历过,可上辈子看过不少关于知青的电视剧,还有小说啥的。
大概其也知道,那边的劳动强度,可不是地方上能比的。
可梁凤霞都发话了,而且,还让他带队,这差事是躲不过去的。
不过好在也不是白干,首先兵团的伙食,肯定要比家里强得多。
昨天张崇兴特意交代了,让孙桂琴早上做点儿好的。
结果……
就是没往贴饼子里掺野菜。
更别说干一天还有三斤标准面粉。
眼下暂时还没有脱贫的法子,多给家里储备点儿粮食也是好的。
“在哪都是干活,兵团的标准粉,县城里都不多见,过去干些日子,到时候家里的吃食也能宽裕点儿。”
孙桂琴还是不放心,张崇兴虽然已经19岁了,可只要没成家,那就是个孩子。
“你打小没离开过家……”
“又不是出远门,我们要去的地方离山东屯也就几十里路,妈,你就别跟着操心了。”
张崇兴说着,也不咋放心家里。
张家的那几根柱都不是啥好东西,不过有梁凤霞镇着,将一二三不敢闹啥幺蛾子。
最麻烦的是张四柱,这瘪犊子不但是个白眼狼,还是个没皮没脸的玩意儿。
前几天,张崇兴去两个姐姐家送肉,张四柱就趁着他不在家,过来讨便宜。
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是田凤英撺掇的。
张崇兴现在要外出干活,家里就剩下孙桂琴和小草儿。
偏偏孙桂琴又是个软耳根子,再被张四柱给哄着心也跟着软了,家里的那点儿好东西未必保得住。
他出去为家里人奔命,结果家被白眼狼给偷了,还不得把人给憋屈死。
临走之前,必须得把篱笆扎紧了,防着野狗。
“妈,咱家就这么点儿底子,我不在家,张四柱要是来找您……”
“大兴子,你不用说了,四柱……路是他自己走的,这个儿子,妈就只当没生过。”
那天被张四柱推了一把,虽然没伤着身子,却实实在在地伤着心了。
咋也没想到,从小疼到大的老儿子会这么对待她这个亲妈。
这两天,但凡张四柱能问她一句,跟她说句软话,她也不至于彻底冷了心。
听孙桂琴这么说,张崇兴也不好再说啥了。
毕竟是这一世的亲妈,他也不好逼得太过了。
“您心里有数就行,要是别人上门,您就去找梁支书。”
要不要再收拾老烟袋一把?
明天一早就得出发,估计是没机会了。
“妈,去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呢。”
孙桂琴点点头,转身去了西屋。
转天,在家吃了早饭,一家三口又去了场院集合。
等人到齐了,梁凤霞对着全体社员宣布了昨天议定的事。
“这次去兵团帮着抢收粮食,大兴子带队。”
说完,众人倒是没有反对的,张崇兴虽然年纪不大,可要说地里的活计,可着四围八庄的找,也挑不出来第二个。
张大柱兄弟几个想说话,梁凤霞一个眼神丢过来,立刻就老实了。
梁凤霞自打到了山东屯做支书,唯一收拾过的,就是他们仨。
见大家伙没有意见,梁凤霞接着又宣布了名单。
全村一共六十多户人家,差不多每家出一个壮劳力,当然也有轮不上的。
听到没有自家人,当即就不乐意了。
干一天给三斤白面,还是标准粉,这好事谁不想去啊!
至于兵团的劳动强度大,那又咋了,庄户人家谁还怕辛苦啊!
“支书,为啥没有我们家?总不能啥苦活累活指着我们,有好事就把我们家给晾一边。”
“我们家大牛差哪了?大林子一个半大孩子都能去,凭啥没有我们家大牛?”
“这个事必须给我们家一个说法,没这么欺负人的。”
平日里,社员们确实挺怕梁凤霞的,可好处面前,谁还顾得上那些。
该争的时候,必须得争。
那可是白面,过年要是能用部队的标准粉包上一顿饺子,那还不得活活美死。
“我还给你们家个说法?我给你口唾沫要不要?你家大牛平时就知道磨洋工,割一陇地,你能拉八回屎,昨天大家伙都在拼命,就你们家人躲懒,真以为我看不见?告诉你,我这里公道着呢,你干多少活,我给你记多少工,别以为能糊弄过去,到时候年底分不下粮食,看你们一大家子咋过。”
被梁凤霞数落的那户人家,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懒。
懒汉娶了个老婆娘,生的孩子也是有样学样的懒。
年年拉饥荒,朝村集体伸手,不借就全家人一起去县城要饭。
梁凤霞这么一个强势的性子,都拿这家人没办法。
真要是让他们家的大牛去兵团帮着收麦子,活肯定干不了多少,但绝对能把兵团给吃穷了。
“还有你们几家,为啥不让你们家的人去,心里都没点儿数,有的是因为没有壮劳力,有的比老何家也强不到哪去,让你们去干啥?丢咱们山东屯的脸。”
梁凤霞一通喷,总算是把所有人都给镇住了。
“行了,等会儿兵团的人该把收割机、拖拉机开过来了,大兴子,你这就带着大家伙出发,人家真心实意的帮咱们,咱们也不能差事儿了。”
张崇兴答应了一声,招呼着众人一起出发。
刚出村,就看见两台收割机,还有两辆拖拉机,迎面开了过来。
“大兴哥,你看,多气派啊!咱们村要是有这大家伙,秋收得省多少力气。”
高大山看着从身边驶过的拖拉机,不禁两眼放光。
“你倒是真会想,这玩意都是国家统一调配的,咱们村才多少户人家,多少垧地,上面能给咱?”
嘴上虽然这么说,可张崇兴看着也心头发热。
只可惜……
眼下也只能想想。
有了这些农机设备,村里的秋收是不用惦记了。
众人一路往北走,赶在中午前,总算是到了七连驻地。
“欢迎,欢迎,欢迎地方上的同志。”
七连的指导员韩安泰,特意赶在中午的时候,回到了驻地。
“韩指导员,您看……我们这些日子住哪啊?”
这会儿又下起了小雨,天阴沉沉的,指不定啥时候就得来上一场大的。
别的都好说,还是得先把住的地方给安排好了。
“这我就要先和老乡们说句对不住了,我们连队的宿舍有限,住不下这么多人,我和连长商量一下,只能先委屈大家伙住在谷仓里,环境虽然差了点儿,但好在宽敞,大家先跟我去看一看吧!”
说着便把张崇兴等人带到了谷仓,里面已经被收拾干净了,还用木板搭了大通铺,上面铺了一层麦秸。
虽然带着点儿潮气,但确实够宽敞,住下他们50个人富富有余。
将行李都安顿好,接着韩安泰又安排众人吃饭。
大菜包子一人八个,碴子粥管够,虽然没有肉,不过油搁得挺多,算是给他们接风了。
吃饱喝足,接下来该干活了,张崇兴等人跟着韩安泰去了麦地。
额滴个亲娘嘞!
张崇兴本来以为村里南头的那块地就已经够大了,到了这里才知道,啥叫真正的……一眼望不到头。
“都别看着了,吃饱了赶紧干活。”
张崇兴说完,抄起镰刀第一个下到了地里。
这边的地势洼,连日降雨,早就把麦地给泡成了烂泥塘,下去以后,半截小腿都陷进了烂泥里。
钐刀根本挥不开,只能用小镰刀抢收。
眼见张崇兴已经干上了,其他人甭管服不服他,都不愿意在外人面前丢脸。
干吧!
好歹一天管三顿饭,还有三斤白面呢。
高建业走了过来,和韩安泰站在一起看了会儿。
“这才叫会干活的呢!”
第三十七章 又见面了
以前只是听说,今天算是真正见识到了,兵团的劳动强度,真不是一般的大。
只这一陇地,张崇兴溜溜割了差不多俩钟头。
同样都是穿越,人家要么带着系统,要么带着空间,玩闹着就躺赢了。
张崇兴呢?
还得猫着腰,撅着腚,汗珠子砸脚面,就为了每天那三斤白面。
穿越者混成他这个熊样儿,也真是没谁了。
当然,张崇兴是肯定不能承认自己能力不行的。
关键是……
穿越来的这个时间节点未免太尴尬了。
68年。
运动正式开始才两年,这节骨眼儿上,甭管干啥都容易踩雷。
真要是蹦得太欢实了,不用别人,梁凤霞就能把他给镇压了。
还能咋样?
先熬着呗!
就这么闷声猛干,一不留神就到头了。
呼……
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慢悠悠地直起腰,感觉肌肉都僵了。
离他最近的高大山也差了30多米,其他的……
都快被张崇兴给逼吐血了。
本来就是踩着烂泥地干活,有再大的本事也施展不开。
打头的还是个催命鬼,想直起腰喘口气都不行。
人家兵团的领导都看着呢。
万一要是觉得谁偷懒,到时候再给退回去,丢人不说,这一天三斤标准面粉,可就没地方挣去了。
“这小伙子真是……了不得啊!”
韩安泰擦着汗,累得气喘如牛,看着离自己老远的张崇兴,不禁发出了一声感叹。
“要不然梁支书咋能让他带队呢,别看年纪小,就冲这庄稼把式,谁不服啊!”
多了山东屯来的生力军,高建业和韩安泰悬着的心,总算是松快了一点儿。
好歹能多抢上来一些粮食了。
至于结局如何,还是得看老天爷是不是开眼了。
谁都知道,这雨还得接着下,气象站的人,也还得接着挨骂。
连领导在议论张崇兴的时候,知青班的几个年轻人,也认出了来支援他们的当地老百姓当中,那个最能干的,是之前救了他们的人。
“看他年纪也就跟咱们差不多大,跟人家比,我都想把脑袋拱这烂泥地里去了。”
“你还想比啊?那就是台人形收割机好不啦,刚刚我观察了一下,他从开始干,一直割到头,中间就直了两次腰,太吓人了。”
“都别说话了,赶紧干活,岁数都差不多大,让人家毙得满地找牙,难道光彩啊!”
男一班的班长赵光明喊了一声,那几个闲聊的知青立刻做鸟兽散。
只是在分开的时候,上海来的知青徐耀中偷偷给年纪最小的哈尔滨知青孙小嵩使了个眼色。
孙小嵩会意,朝赵光明又看了一眼。
虽然认识时间不长,但班里的人都知道,他们这位知青班长是个争强好胜的性子。
这是真的打算和张崇兴比一比呢。
只可惜……
已经超出能力范围了。
张崇兴只站着歇了一会儿,又开始往回折返。
天黑收工之前,只他一个人就割了两陇麦地。
山东屯来的其他人甭管情愿,还是不情愿,一个个的全都累得臭死。
看到知青们都背上了麦捆,张崇兴自然也不能空着手回去。
得对得起人家给的白面。
手脚麻利的捆好了一大垛,两个肩膀头子一用力,麦垛直接压在了肩颈位置。
咝……
高建业见了,都不禁吃了一惊。
好大的力气。
要知道麦子被雨淋了好几天,那份量可不是一般的重。
张崇兴竟然轻轻松松就把这……一垛麦子撅上了肩,单凭这把子力气,高建业这个老兵也得服气。
回到七连的驻地,卸下麦捆,一帮人轰羊一样全都挤进了食堂。
“排队去!”
张崇兴一把拽住正想往打饭窗口跑的张二柱的衣领子,直接甩到了身后。
大家都饿,可知青们都在规规矩矩地排队,就他们山东屯的人往前抢,少不了被人家瞧不起。
“你个……”
张二柱刚要骂街,被张崇兴一个眼神瞪过去,差点儿把丹田给憋爆了。
这个货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被张崇兴揍过一顿之后,知道不是对手,这些日子在村里都躲着张崇兴走。
其他人见状,也没再往前挤,张崇兴是梁凤霞当着全村人的面任命的队长,甭管心里咋想的,面上得认。
“是你!”
轮到张崇兴,把刚分到的碗递过去,就听见里面负责打饭的人喊了一声。
呃?
张崇兴猫着腰朝里面看去。
超越姐!
不对!
是鲁萍萍!
“你腿伤还没好吧!”
鲁萍萍坐在凳子上,手里拎着个大勺子。
“伤筋动骨一百天,早着呢!”
她不愿意闲着,现在除了每天给战友们磨镰刀,还主动请缨来食堂帮厨。
重活累活干不了,但洗菜、打饭,又用不到腿。
总之,能干一点儿是一点儿,坚决不做白吃饱。
“给你!”
鲁萍萍给张崇兴打了满满一勺子菜,大白菜熬粉条子,还有零星的几片大肥肉。
主食是两个足斤足两的二合面馒头,放在当下这已经是极好的饭食了。
后面还有人排队,两个人便没再说话。
当然,也确实没啥好说的。
“大兴哥,还是兵团的伙食好啊!我都想来当知青了。”
虽然累,可要是每顿饭都能吃上这个,累点儿也值。
张崇兴被逗笑了。
“想得还挺美,啥叫知青?人家那是有知识的青年,你认识几个字?”
呃……
只这一条,就把高大山想当知青的路给堵死了。
“我认识不少呢。”
高大山小声嘟囔着。
正说着话,就听见打饭窗口那边吵起来了。
“来的时候说得好好的,一天三顿饭,顿顿管饱,就这么俩小馒头,还没娘们儿的奶头大呢,饿着肚子,让老子咋干活。”
又是张二柱。
张崇兴转头看过去,就见张二柱堵在窗口前,脑袋都快伸进去了,对着里面一通嚷嚷。
鲁萍萍被他这话气得脸通红。
“你这人……咋说话呢?”
依着她的脾气,换作别人,手里的大勺早就抡过去了。
可她知道,这些老百姓都是来帮着连队收麦子的,心里再气也只能忍着。
“规定就是每人一碗菜,两个馒头。”
“啥狗屁规定不规定的,老子吃不饱。”
张二柱说着就要自己伸手去抓。
高建业和韩安泰都在食堂,看到这一幕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张二柱说的那些话,他们听着也想给两巴掌。
可是……
人毕竟不是他们连队的,又是来帮着收麦子的,总不好弄得太难看。
下意识的转头去看张崇兴……
呃?
张崇兴呢?
眼瞅着张二柱的手就要抓上馒头了,突然人又缩了回去,脑袋还磕到了窗口的上沿,发出嘭的一声响。
下一秒,张二柱已经被张崇兴给举了起来。
一个成年人少说也有一百六七十斤,就这么被张崇兴抓着衣领和裤腰,给举过了头顶。
张二柱也给吓懵了,胳膊腿不停地挣扎。
张大柱和张三柱见状,回过神立刻要过来帮忙。
“哪去啊?”
高大山带着二德子,还有高大林挡住了两人的去路。
嘭!
张二柱被扔在地上,差点儿背过气去,捂着胸口不停地咳嗽。
“你……你……”
被张崇兴接二连三的当众收拾,张二柱险些气炸了肺。
“再他妈给山东屯丢脸,老子整死你个驴马烂子。”
都是一起出来的,张二柱刚才的行为,等于是把整个山东屯老爷们儿的脸都扔在了地上。
“就你刚才那两句屁话,打你个流氓罪都是轻的。”
张二柱表情微怔,他哪里懂这些,但流氓是啥意思,他还是知道的。
老子就是想多要俩馒头,咋就流氓了。
但是,感受着周围知青看他的眼神不善,也不禁害怕了。
没敢再放屁,挣扎着起身,去打饭窗口拿了他的那份饭菜,灰溜溜地躲到了角落里。
刚刚张崇兴看他的眼神,真的让他害怕了。
在北大荒,如果真的想要整死一个人,并不是啥难事。
这里的塔头甸子特别多,扔进去,谁也找不着。
看到一场冲突就这么被压了下去,高建业和韩安泰也松了一口气。
第三十八章 收获颇丰
“张崇兴同志,刚才的事,谢谢了,我和指导员……不方便出面!”
看着端来饭菜,坐在对面的高建业和韩安泰,张崇兴点了下头。
“理解!”
他们这些人不是兵团的,而且是来帮着收麦子的,就算张二柱言语上有些……
欠抽!
站在高建业和韩安泰的角度,确实没法直接出面干预。
军民互助。
这个才是大前提,其他的,全都是细枝末节。
孙宝峰还准备将这种互助模式上报,就算不能在整个兵团推广,最起码先解决了屯垦三团的燃眉之急。
一旦事情闹大,这起刚刚开始的军民互助,立刻就得被叫停,到时候,说不定孙宝峰还要挨处分。
聪明人一点就透,张崇兴虽然不是这个年代的人,但是,人情世故这方面,他岂能不懂。
刚刚张崇兴完全可以借着自己带队的权利,直接把二柱子轰走,可是,那样一来,就断了全村老百姓的路。
每天那三斤标准面粉,还是很有吸引力的。
张崇兴吃得非常快,三两一个的馒头,几口就下去了,还有那碗猪肉白菜炖粉条,虽然没两片猪肉,但架不住油水足,等他吃完,差不多都不用刷了。
“两位首长,你们先吃着,我去……”
张崇兴急着去休息,赶了半天的路,又干了半天的活,他现在也累毁了,只想好好地睡上一觉。
可刚起身,就听到刺啦一声响,抬起胳膊看了眼,接着又看向了身旁高大山的屁股底下。
“大兴哥,咋了?”
高大山顺着张崇兴的目光低头看去,顿时满脸尴尬。
刚刚没注意,坐下的时候,压着张崇兴的衣服下摆,虽然只压着一点儿,可张崇兴身上这一身衣裳,早就被汗水、雨水给浸得糟透了,稍微施加点外力,直接裂开了一个大口子。
“大兴哥,我那个……没留神,我还带了一件儿……”
话被说完,高大山就闭上了嘴,不是舍不得,而是……
两人的身材完全就不是一个标准,高大山比张崇兴挨了一个头,他的衣服,张崇兴套上了,肚脐眼儿都遮不住。
“我让连里的女知青帮你缝缝。”
高建业刚说完,就连张崇兴满脸无奈的看着他。
“首长,我就这一身儿!”
呃……
高建业还真不知道,张崇兴家的日子这么难,事实上,他老家还有很多更困难的。
有户人家,全家九口人,就一条裤子,谁出门谁就穿上,余下的全都在家躲着不敢见人。
“张崇兴同志,你……跟我来一下!”
高建业说着站起身,端起饭菜朝着食堂门口走去。
张崇兴不明所以,但既然人家说了,他就顾念着去呗。
食堂对面就是连部,平时高建业值班的时候,会直接住在这里。
“首长,您找我……”
张崇兴站在门口,看得出,这里是办公的地方,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进来啊!站在门口干啥?”
高建业把饭菜放在桌子上,随后就走到他的行军床边上,打开了一个小柜子,鼓捣了一通,报出了一摞衣服。
“兵团今年发了新衣服,这是我换下来的,穿了好几年,缝缝补补的,你……凑活着穿!”
看得出,这套衣服确实有年头了,原本的国防绿洗得掉色,变成了草黄。
有些地方,还有明显缝补过的痕迹。
但就算是旧衣服,放在当下,那也是好东西啊!
就拿他们山东屯来说,谁家要是扯上一身新衣服,足可以轰动整个村子,能被人们议论好长时间。
“首长,这不行,我不能要!”
张崇兴很想要,可他看得出来,高建业也没有几身换洗的,他要是接了,这个人情可就欠大了。
而且,高建业抱着的这一堆,不光有单衣,还有棉服。
一件军队的制式棉服,价值就更别说了。
“咋?嫌弃是旧的,看不上眼?”
高建业之所以这么大方,一方面是因为刚刚张崇兴没有把事情闹大,他得记下这个人情,还有一方面则是……
他是真喜欢这个干活不惜力的小伙子。
再加上他也是苦出身,张崇兴衣服被扯坏时,那份窘迫,他曾经也有过同样的体会。
“大小伙子,咋还婆婆妈妈的,让你拿就拿着,不为别的,就凭你今天一个人完成了两个人,甚至是三个人的工作量,这套旧衣服给你做奖励,我还觉得拿不出手呢!”
话音刚落,韩安泰就进来了,正好看到高建业把那套旧军装塞到了张崇兴的怀里。
“我一猜就知道,你在打这个主意!”
说完,也走到了他的铺位前,从床底下拿出来一双棉军靴。
“老高觉得送旧衣服拿不出手,加上这个,这份奖励,应该够体面了吧!”
高建业见状,道:“老伙计,这可是你的新棉鞋。”
“我那双旧的还能穿,张崇兴同志,比我更需要他!”
张崇兴的那双鞋,已经露脚指头了。
“这……”
即便是来自后世的富三代,此刻也有些不知所措了。
两位连领导送给他的这些,放在当下,都是花钱都买不来的好东西。
“不许说客气话,刚刚的事……连长谢过你了,我也得谢谢你。”
关系着今年的粮食任务,再送上10倍的谢礼都不为过。
韩安泰说着,突然又想起来一件事。
“老高,你还记得咱们上次说的,解决咱们连油水的问题吗?”
“咋不记得!”
开镰当天,为了给全连补充营养,连队仅剩的一头猪,已经被炊事班给宰了。
一头猪,好几十,近百口人吃,两三顿饭就进肚子里去了,今天炖菜里面那几片大肥肉,还是炊事班班长偷摸留的,就为了能让战士们多吃上几顿带荤腥的。
之前高建业和韩安泰就说起过这件事,唯一的猪给宰了,这下等到过年的时候,连一顿正经的荤馅儿饺子都吃不上了。
当时两个人商量出来的办法就是,请驻地附近的老百姓,进山打些猎物,到时候连里拿粮食换。
听韩安泰说完,张崇兴没答应,也没拒绝,而是觉得奇怪。
七连虽然是退出现役的屯垦部队,可平时也得接受军事训练,还要承担边防巡视工作,根本就不缺钱。
像高建业和韩安泰这样的退伍老兵,枪法都是一等一的准,他们为啥不组织人手,自己进山打猎。
“小张,这你就不懂了,我们虽然是屯垦部队,可等到农闲的时候,要进行战备训练,还要参加边防巡视工作,而且,等到麦收结束以后,接下来,连队里,团里,还有冬季取暖的伐木任务,另外,团里每年到了冬季,还会抽调一部分人员去参加冬捕。”
简单来说就是一句话:没空!
请张崇兴打猎,既有解决连队肉食营养的问题,也是想要通过这种方式,变相补贴一下张崇兴。
要不然的话,这种事找谁不行,何必非得找张崇兴一个毛头小子。
“行!两位首长看得起我,这差事我接了!”
张崇兴没问,到时候怎么交换,单单是高建业送他的衣服,还有韩安泰送的鞋,就值一头傻狍子了。
定下这件事,张崇兴没再多待,抱着衣服就回了仓房。
“大兴哥,你这是……哪来的啊?”
看着张崇兴手上拿着的衣服,原本躺着的高大山立刻bIU的一下子,蹦棱了起来。
现在的年轻人,谁不眼热国防绿啊!
“你一屁股把我衣裳给豁开了,我明天总不能光着下地干活吧,这是人家首长给的!”
“送给你了?”
高大山的语气带着羡慕,其他人也都在朝着这边看,张家三根柱眼珠子都快喷火了。
“这个……”
没等张崇兴回答,就听到仓房门口有人在喊他。
“张崇兴同志在吗?”
第三十九章 你们说的那是驴吧?
高大山那耳朵就像是装了雷达一样。
“大兴哥,是女的!”
废话!
哪个男的能发出这动静。
呃……
也不是没有!
唱《新贵妃醉酒》的那位老师就有这功能。
看着高大山那一脸兴奋的模样,张崇兴很是无语。
人家找的又不是你,至于跟捡着狗头金似的。
看起来回去以后,真得和高大山的爹妈说说了,赶紧给这小子找个媳妇儿。
那个马寡妇当真害人不浅啊!
白花花的一身肉,高大山的魂儿愣是到现在都还没飘回来呢!
“别乱动啊!”
把那堆衣服和棉鞋放在自己的铺位上,张崇兴趿拉着鞋到了门口。
他这鞋现在也只能趿拉着了,本来就不结实,又被雨水给打了,后面都开线了。
“找我……有事?”
看着拄着拐的鲁萍萍,张崇兴有些纳闷。
和鲁萍萍一起的,还有另外一个女知青,下午干活的时候见过,好像还是个班长。
“刚才在食堂,谢谢你!”
前些日子在二道岭,就是张崇兴救了她,要不然的话,现在头七都过完了。
刚刚在食堂,又是张崇兴帮她解了围。
“那点儿小事,还值当特意过来说这个,那瘪犊子就是嘴贱,下回他要是再喷粪,你就大嘴巴抽他!”
张崇兴说得很大声,张二柱自然听见了,心里那股子憋屈劲儿就甭提了。
当初任他搓圆捏扁的一个窝囊废,现在竟然把他踩在了脚底下。
“小王八犊子,我早晚整死他!”
一旁的两根柱只是看了张二柱一眼,谁都没搭茬儿,看着亲兄弟挨欺负,他们心里也窝火,可这会儿两根柱实在是累毁了,一句话都不想说。
“我刚才……看见你的衣服破了,我那儿有针线。”
说出这句话,鲁萍萍还有点儿不好意思了。
现在除了亲人,女的帮男的做针线,是要遭人非议的。
可张崇兴帮了自己两次,她却没有可以回报的,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特别是……
当时张崇兴帮她接骨头的时候,她还踹了人家一脚。
这些日子,每每想起来都觉得脸发烫。
“不用了!我这件儿破衣裳……”
张崇兴说着,攥着下摆的一角,稍微用了点儿力气。
刺啦……
这衣裳是纸糊的吧?
鲁萍萍察觉到了张崇兴的困窘,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啥才好了。
“那你……还有换洗的吗?我听班长说了,你们要在这儿待挺长时间呢,你衣服要是脏了,我给你洗,好歹让我做点儿什么,要不然,我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鲁萍萍只是单纯地想要报恩,可做针线尚且会遭人非议,她要是当真给张崇兴洗衣服,怕是立刻就会传出各种版本的英雄救美,然后美以身相许的风言风语。
“哎呀,你这个人,萍萍是想报答你的救命之恩,你就让她做点儿什么,好让她安心!”
孙晓婷急得不行,她也累得够呛,现在只想回宿舍,泡泡脚,然后在好好地睡上一觉。
呃……
“那以后我去打饭,你多给我盛点儿菜呗!”
张崇兴也想不出来,到底有啥能让鲁萍萍帮得上忙的。
特别是现在这瘸棱八脚的,撵兔子都不中用。
鲁萍萍要是知道,张崇兴在心里吐槽她的话,非得拿着拐杖给张崇兴开了瓢。
“行!”
虽然明白张崇兴是随口一说,但鲁萍萍还是决定当了真。
不管咋说……
也算是报答了,虽然远不及张崇兴对她的帮助。
目送着鲁萍萍在孙晓婷的搀扶下离开,张崇兴这才回到了自己的铺位,一帮人正围着高大山,想要看看张崇兴到底带回来多少好东西。
“起开,起开,这是大兴哥的,你们跟着起啥哄啊!”
高大山整个人都趴在了那堆衣服上面,护着不让别人乱动。
“看看咋了,又不是你的!”
“我摸着像棉衣!”
“棉的,大兴子这下发达了啊!”
三根柱没往跟前凑,眼珠子都能瞪出血来。
要是以前,甭管张崇兴有啥好东西,早就被他们给抢去了,可现在……
那小子打人真是往死了揍啊!
哪有人打架,把人举起来扔的。
见张崇兴回来,那些人立刻便散开了,现在都已经知道了,这小子不好惹,没事儿别去触他的霉头。
“大兴哥,谁都没乱动!”
高大山像是表功一样,把那堆衣服推到了张崇兴面前。
“刚才来找你的……谁啊?你咋还认识兵团的人?”
“之前在山上遇见的!”
“你救的那个女知青?”
以前咋没发现,这小子还挺八卦的!
“是!”
随口应了一句,张崇兴摊开那堆衣服,一件单衣,一条裤子,一件棉大衣,一条棉裤,还有棉帽子,加上韩安泰送的棉军靴,正好凑成一套。
张崇兴之前盘点过家底,他也有条棉裤,不过里面的棉花很薄,而且硬得都快成板甲了,根本就不保暖,还有件不知道啥皮的褂子,同样也是破破烂烂的。
现在有了这些,总算是不用担心冬天被冻个好歹的了。
“大兴哥,这些都是兵团首长给你的?”
“睡觉!”
张崇兴说着把东西收好,卷在一起,摊开了被子往身上一蒙。
他也累啊!
另一边,鲁萍萍和孙晓婷回到宿舍,大家都还没睡呢,有的在洗脚,有的在缝裤子,也有的在挑手上的水泡,当然也少不了捧着红宝书钻研的女批判家。
看到两人进来,吴丽霞的那双眼睛就像是淬了毒一样,自从运动兴起,嘴上功夫,她还未尝一败,可那天她是真的被鲁萍萍给吓住了。
鲁萍萍把吴丽霞的眼神威胁,当成了空气,拄着拐走到了自己的铺位前。
“萍萍,去见你的救命恩人了?”
一个女知青笑着问道。
“人家帮了我,我去道声谢!”
哼!
吴丽霞发出了一声冷哼,只可惜没人关注,这让她接下来的表演都没法进行下去。
“萍萍,你今天是没看到,那位张同志……简直太厉害了,一个人,只用了一下午的时间,就割了两陇麦子,咱们连长都追不上!”
说起张崇兴,原本累得都不想说话的众人,立刻来了兴致。
“他好像根本就不知道累似的,从头到尾,都没怎么歇,就一直割到了头。”
“那一陇麦子,我看着都绝望。”
鲁萍萍因为受伤,没办法参加秋收,不过连队的麦田,她之前还是去看过的。
如果单纯欣赏的话,那的确是个好风景,可要说亲自动手去收割,只是想想,鲁萍萍都觉得心惊胆颤的。
想到这里,她更不踏实了。
大家都是一起来的知青,经过这次麦收,战友们都已经过了那一关,而她……
到了明年,恐怕整个连队就剩下她一个老大难了。
“还不止呢,收工以后,大家背着麦捆回来,你猜那位张同志做了什么?”
鲁萍萍下意识的问了一句:“啥啊?”
一个女知青张开了双臂,用尽全力比画了一下。
“那……么大的一个麦捆,不对,应该叫麦山,他就那样,一下子就扛起来了,我当时距离连长最近,清清楚楚地听到连长,咝……被吓了一跳!”
力气大,耐力惊人,只会埋头苦干。
鲁萍萍听着,怎么感觉战友们夸的不是张崇兴,而是……
连队里拉架子车的那头驴。
想着,鲁萍萍突然笑了。
但很快就止住了,大概她也觉得这么腹诽自己的救命恩人,实在是有点儿不合适。
正说得热闹,突然就听见“啪”的一声。
众人被吸引,目光全都落在了吴丽霞的身上。
“个人英雄主义,有什么值得夸赞的,只有集体的胜利才是伟大的,个人的成绩,永远不能凌驾于集体之上!”
又开始了!
本来聊得挺开心的,就像男人们聚在一起,总是偷偷摸摸地聊女人,女人也一样,背地里同样会蛐蛐男人。
结果……
好心情都被这位女批判家给破坏了。
“睡觉,睡觉!”
“希望明天起床号能晚吹半个小时,不,十分钟就行!”
“我得好好歇歇我的腰了!”
见没有人搭理自己,吴丽霞更加火大。
“你们……”
“你要是闲得慌,就去把全班的镰刀磨了吧,我今天也累了,啥都不想干!”
鲁萍萍抬起拐杖指着吴丽霞。
“还有啊!正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我的救命恩人呢,你要是再说他的坏话……”
说着,突然将拐杖往前一送,吴丽霞被吓得立刻坐了回去。
且!
那一声不屑,险些把吴丽霞给气晕过去。
熄灯号响起,睡在炕头的女知青伸手将挂在墙上的马灯给熄灭了。
其他人都已经安然的钻进了被窝,只余下吴丽霞孤零零的。
第四十章 这小子还挺倔
起床号响起的那一瞬间,张崇兴就起来了。
坐在床板上,两旁的人们还在睡着,整个仓房鼾声四起,热闹得像是赶大集。
上辈子在部队的经历,早已经将一些习惯刻在了骨子里。
时隔多年,听到起床号,还是会自动唤醒某些本能。
“起了!”
张崇兴推了高大山一把。
“咋了?”
“没听见吹号啊!该起了!”
张崇兴说着,已经把被子卷了起来,高建业和韩安泰送的衣服鞋全都一起卷了进去。
这么好的衣裳,可不是干活的时候穿的。
趿拉着鞋出了仓房,昨天夜里又下了一场大雨,这会儿已经停了,整个驻地外面满是泥泞。
张崇兴走到驻地外面的小河边洗了把脸,等回来的时候,山东屯来的人正在无所事事的四下晃荡,像一帮散兵游勇。
“大兴哥,咱们……”
“先去吃饭!”
食堂那边的门已经打开了,知青们正在列队,等着开饭。
张崇兴走过去站好,和他一起来的村民们自觉朝他这边靠拢。
“团结就是力量……预备……唱!”
“团结就是力量……”
除了张崇兴,其他山东屯的村民全都一脸惊愕地看过去。
不是说要吃饭嘛?
这咋还唱上了?
“小张,你们先进去。”
韩安泰走过来,招呼了一声。
张崇兴点点头,带着乡亲们走进了食堂。
一个馒头一碗粥,还有两块咸菜。
他们正吃着,知青们排好了队,依次带入。
听说了这边是军事化管理,现在看起来,这话还真不虚。
吃过早饭,众人又整队前往麦田。
昨天夜里那场雨,将地里泡得更加泥泞,还没来得及收割的麦子也被雨砸得歪歪斜斜,有的直接泡在了水里。
高建业和韩安泰看着,一阵阵的心疼。
辛苦了一年,最后因为天气预报延误,不知道多少粮食就这么浪费掉了。
“干活吧!”
韩安泰举着胳膊,想给大家伙鼓鼓劲儿,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无力的捶了下去。
张崇兴甩了鞋,光着两只脚踩着烂泥下到地里。
一声不吭就是干。
高大山还是和往常一样,跟在张崇兴身边。
比是肯定比不过了,他昨天割了一陇半,张崇兴的速度,让这缺根弦儿的小子也生不出比试的心思了。
连着泡了几天的水,麦秆都变软了,割起来越来越费劲。
可这些都是粮食,全国有一个亿的人口指望着北大荒的收成养活,多收上来一把粮食,也是好的。
闷头一路向前,很快张崇兴就走到了所有人的最前面。
可相较于昨天,速度还是慢了很多。
等割完这一陇,日头已经挂在了最高处。
真他妈累。
张崇兴走到田埂上,挺了挺腰,高大山和他差了一百多米,另一边……
不是山东屯的乡亲,而是一个知青,离得太远,看不清长相。
“会抽烟吗?”
赶着大车拉麦子的运输班班长老牛头走了过来,递给张崇兴一支烟。
张崇兴愣了一下,伸手接过,借着老牛头的半截烟点燃。
一股子烟草味儿填满了胸膛,呛得他连声咳嗽。
张崇兴上辈子会抽烟,只是瘾头并不大。
而且,身为富三代,他抽的都是高档香烟,这种连过滤嘴都没有的,还是第一次碰。
“不常抽吧?”
老牛头蹲在了张崇兴身旁,一只袖子空空荡荡的,脸上还有一道从眼角延伸到下颚的伤疤。
“家里哪有这个条件。”
“说的也是,看你年纪不大,庄稼活真是把好手。”
张崇兴又试着吸了一口,这次有了准备,也适应了那股子烟草味儿。
“就指着种地活着呢,不拼命,全家老小咋活。”
老牛头笑了,脸上的伤疤跟着一起颤动。
“这是实在话。”
“牛班长,那个是谁啊?”
老牛头顺着张崇兴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男知青排一班的班长赵光明,京城来的,新来的这一批知青里,就数他干活卖力气。”
看得出,明明累得都快站不住了,却还是在咬牙坚持。
“他这是……想和你比比呢!”
呃?
张崇兴一根烟都快抽完了,赵光明连一半都还没割完呢。
“这小子脾气倔,不知道深浅。”
老牛头说着站起身,我得走了。
一车装满了,大型农机都下不来,架子车就更别想了。
负责抱麦捆的,只能把麦子扛到地头再装车,无形之中加大了工作量。
而且,就算没有负重,来来回回的走在烂泥地里,体力也耗干了。
赵光明直起身,腰都快折了,大概是察觉到了张崇兴的目光,两人对视了一眼,猛地又弯下腰,手刚搭在麦秆上,就觉得两眼一抹黑,脑袋像是有千斤重身形一阵摇晃,一头扎进了烂泥地里。
卧草!
张崇兴被吓了一跳,忙扔掉了手里的半支烟,朝赵光明跑了过去。
等他到了跟前,离得近的已经将赵光明给扶了起来。
“咋回事啊?”
高建业和韩安泰也过来了。
“连长,指导员,我……我没事。”
“还没事呢,你这脸都白了,快把他衣裳解开,抬上去。”
高建业语气严厉,赵光明这明显就是中暑了。
赵光明还想自己站起来,可他这会儿一个劲的犯迷糊,身上根本使不出力气。
“我缓缓就好。”
“逞啥能啊?都这样了,你还逞英雄呢?赶紧的,抬上去。”
赵光明瞥见了站在人群外面的张崇兴。
眼底闪过一抹不甘。
这反应把张崇兴都给看笑了。
老牛头没说错,这个倔小子,还真想和他较量较量呢。
“首长,我来吧!”
张崇兴说着,分开人群,拽着赵光明的胳膊,将他扛在了肩膀上。
“我能自己走。”
“你能个屁!”
扛着个大小伙子,张崇兴却没感觉到多少重量。
三百多斤的大卵泡子,他都能从山上一路扛回村里,更别说个百多斤的人。
地头有棵大树,把赵光明放在树底下,张崇兴也坐在了一旁。
“我缓缓就好,你……你去忙你的吧!”
张崇兴看了赵光明一眼。
“我还不能歇会儿啊,我也累!”
呃……
赵光明显然没想到张崇兴会这么说。
“我还以为……”
“以为啥?以为我就不会累?人又不是牲口,就算是牲口,干得多了,也得让它歇歇。”
“那个……谢谢你!”
“谢啥,以后别逞能,别给你们领导添麻烦。”
赵光明无言以对,他出了事,不光影响到别人干活,真要是严重了,连队的领导都得跟着挨处分。
“我……就是想看看,我到底能不能做好一个兵团知青。”
呵!
还挺会说的。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我还差的远呢。”
“那也得分和谁比,跟别的知青比,你算是顶好的了。”
“跟你比呢?”
还想比啊?
“我干多少年了,你才刚摸着镰刀几天。”
记忆里,张崇兴五岁就跟着家里的大人下地。
张老根虽然没亏待了他,可家里也不可能养闲人。
到了九岁就割麦子,十三四就是被当成壮劳力使唤。
早就已经习惯了在田间地头劳作。
这些知青都是城里娃,最多也就是上劳动课的时候,接触过农活。
“我现在比不过,早晚有一天,我也能和你一样。”
“和我一样干啥?种一辈子地?”
如果这都算理想的话……
那还真的是挺让人无语的。
张崇兴说着站起身。
“躺着吧,你这是中暑了,千万别逞能,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说完,人已经下到了地里,就着赵光明没割完的那一陇,打对头割了回去。
赵光明看着,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第四十一章 啥叫革命浪漫主义?
“吃饭喽,都歇歇,过来吃饭喽!”
张崇兴把这陇地的最后一把麦子放在身后,直起腰,舒展了了一下身子。
随后将摞好的麦子打捆,镰刀往里面用力一插,顺势提起,扛在肩上,朝上面走去。
炊事班的人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将几个笸箩,木桶放下。
知青们上来以后,很自觉的去旁边的小河边洗手。
山东屯来的人见状,这次没用人提醒,也都有样学样。
张崇兴将潮乎乎的麦捆扔在地上,抬头看了看天。
这天气说来也怪,前些天整日里阴沉沉的,时不时的就下上一场雨。
今天临出门的时候,同样阴着天,可这会儿却又出大太阳了,晒得人头发昏。
每人八个大菜包子,碴子粥管够,这菜包子除了白菜,还放了粉条,虽然不是荤腥,可却是纯白面的。
也就是这东西存不住,要不然的话,肯定会有人收起来,带回去给家里的孩子尝尝。
张崇兴找了片树荫坐下,很快高大山就找来了。
“大兴哥,要是一直晴着天,这麦子再有几天也就差不多了。”
张崇兴两口干掉一个,喝口大碴子粥往下顺。
早上就一个馒头,根本没吃饱,他早就饿了。
“别想了,没瞅见那边有片黑云彩嘛,这雨肯定还得接着下。”
张崇兴说着,把衣裳脱了,随手挂在了树杈上。
衣裳早就被汗水给浸透了,后背那块儿结了一层白霜。
“还下啊!家里也不知道咋样了?”
“有啥可担心的,兵团派了收割机和拖拉机,估计有个三五天就能收完了。”
正说着,就见有人朝他们这边过来了,赵光明,昨天见过的孙晓婷,还有另外几个知青。
大家都被累得够呛,走路全是晃晃悠悠的。
“张崇兴同志,还是你会找地方,在这儿正好挡着毒日头。”
孙晓婷说着,也学着张崇兴的样子席地而坐。
张崇兴听了,朝几人看了一眼没说话。
太累了,他现在只想用嘴吃饭,不想干别的。
八个包子吃下去,又连着灌下去两碗大碴子粥,肚子里有了粮食,顿时一阵困意袭来,张崇兴看着大树,眯起了眼睛,准备歇上一会儿。
大家都有一个小时午休的时间,生产任务再重,也不能真的把人当牲口使。
该歇的时候必须得歇,要不然下午哪还有力气干活。
“张同志,你……教教我们,这个活到底该咋干,我们连长,排长说我们出的都是傻力气。”
张崇兴正眯瞪着呢,听到孙晓婷的声音,慢悠悠地说道。
“干活还能咋教,手熟了,也就会了,谁也不是一下生就啥都会,你们刚来,不会干也正常。”
孙晓婷还不愿意放弃:“可是……我看你干活,好像都不咋费力气,一行麦子,我们要割好几下,你就那样,划一下就全都割倒了。”
观察得还挺仔细。
“真想知道?”
张崇兴睁开眼,刚才没注意,这会儿才发现,身边已经聚了不少知青。
赵光明虽然没说话,但明显也竖起了耳朵。
“你就教教我们吧,我们学会了,以后也能多打粮食,支援国家建设。”
孙晓婷连忙说道。
“行,那就教教你们,割麦子主要还是怎么下镰刀,找准了麦秆露在地上……一个大手指头的位置,别横着割,要稍微斜着点儿,往上斜,另一只手搭着稍头,顺着麦秆倒的方向,顺势这么一捋……”
张崇兴说完,就看见一帮知青,模拟起了他刚刚说得流程。
呃……
傻不拉几的,还说是有知识的青年。
“这样……真的能行?”
孙晓婷试了几次,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同,打算下午的时候,实地再去试一试。
“你们还当真了啊?”
啥意思?
赵光明正偷偷比划着,闻言怔住了。
其他人也都是一脸懵。
哈哈哈哈……
高大山都快笑岔气了。
“你刚才说的是……”
张崇兴都无语了,他瞎说八道一通,竟然还真有人相信。
“你这人,咋这样啊!”
孙晓婷气得不行,她又不是真的傻,还能听不出,张崇兴是在逗他们玩儿。
赵光明也默默地放着了手,刚刚他也信了,甚至准备去验证。
“干活就算是真的有窍门,每个人也都不一样,怎么顺手,怎么省力气就怎么干,你们现在觉得累,那是因为你们还不熟呢,等经历过两场麦收,保准一个个的全都成老庄稼把式了。”
虽然仍旧心里不快,可孙晓婷等人也不得不承认,张崇兴说得很对。
“活是干出来的,不是学出来的。”
一句话,终止了教学。
“其实……让你们来这儿,确实挺难为你们的。”
都是十七八,二十郎当岁的年轻人,之前的人生虽然未必过得有多好,却也没遭过这份罪。
要是能循序渐进的慢慢适应也还行,可今年情况特殊,知青们来到北大荒以后,赶上的第一场秋收,强度就直接拉满了。
至于为啥非得让他们来这儿,道理也很简单。
这些差不多和共和国同龄的年轻人,他们出生的时候,正好赶上新中国人口的第一次大爆发。
等到长大以后,城市根本没有那么多的工作岗位,可以接纳这么多人。
为了缓解城市的人口压力,同样也是为了避免闲散人口过多,影响社会治安,也就只能……
“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们……”
“这是要喊口号啊?”
孙晓婷的话还没等说出口,就被张崇兴给堵了回去。
“练一颗红心,磨两手老茧,保卫边疆,建设边疆,还有啥来着?我也会说。”
张崇兴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些和他现在年龄差不多的知青们。
“张崇兴同志,你这么说……不好!”
孙晓婷想反驳张崇兴,可话说到一半终究底气不足。
事实上这几天熬下来,他们这些当初来的时候,还满心热情的知青们,就没有一个不想家,没有一个不后悔的。
“我们是响应伟大领袖号召来扎根边疆的。”
杨晶晶小声说了一句。
“响应号召好啊!”
有些话不能多说,人多嘴杂,万一真给传出去,张崇兴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那就安心干活,多打粮食,支援国家建设吧!”
张崇兴突然改了口风,让众人满心不解。
赵光明也听出了不对,却又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张崇兴同志,你觉得我们不该来这儿?”
张崇兴又闭上了眼睛:“我可没这么说。”
赵光明不死心,又接着问道:“那你觉得,你以后……会怎么样?”
“我?”
张崇兴笑了。
“种地,打粮,过上两年,娶了媳妇儿,生一帮娃娃,把孩子养大,再给孩子娶媳妇,带孙子……”
“然后再把孙子养大,再给孙子娶媳妇?”
“我要是真能活那么大岁数……也行!”
听张崇兴这么说,众人都笑了。
刚刚有些沉闷的气氛也被一扫而光。
“听着不像是啥大志向,不过……实实在在的,这样也有点儿革命浪漫主义的感觉。”
啥叫革命浪漫主义?
张崇兴不懂这些,不过他刚才说的可并不是敷衍,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距离运动结束,还有八年,距离改革开放还有十年,距离那股春风吹到谈的这个地方,谁知道还要过去多长时间。
说实在的,张崇兴来到这个年代以后也挺迷茫的。
纵然有一身的本事,根本无从施展。
他也想像那些小说里的男主角一样,积累财富,坐等改开,然后去做站在风口,被风吹上天的那头猪。
可现实却是,别乱动,当心被拍死。
于是,来这里这么长时间,张崇兴的目标也是一降再降。
现在的他,只想着能在这个年代里,过得舒服一点儿。
“你这就是在动摇军心!”
突然,一个尖利的声音传来。
张崇兴睁开眼,就见一个身量不高,皮肤微黑,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女知青,正竖眉瞪眼的指着他。
“散播悲观情绪,鼓吹享乐主义,你这人,分明就是隐藏在革命群众当中的坏分子。”
卧草!
这话说得,已经不是扣帽子了,分明就是朝他眼窝子里扎针啊!
第四十二章 闹贼了
女批判家总是在谁没没留意到的时候,以一种出其不意的方式出现。
吴丽霞昨天再度受挫,心里窝着火,一宿都没睡好,早上起来的时候,嘴角起了好几个大燎泡。
迷迷瞪瞪的混过了一上午,好不容易能歇会儿,喘口气了,结果又听到有人在大放厥词,猖狂攻击上山下乡这场伟大的政治运动。
火气当时就燎到了头发稍,更让吴丽霞气愤的是,她的知青战友们竟然没有一个站出来反驳。
这还得了。
对于一向以改造世界为己任的吴丽霞而言,这些行为通通不能容忍。
“你们到底站在什么立场上?听这么反动的言论,你们非但不予以反驳,竟然还随声附和,简直……”
“吴丽霞,你又胡咧咧个啥!”
孙晓婷起身怒道。
“谁反动?谁随声附和?你能不能别没事找事,整天就显得你了。”
“你……孙晓婷,你身为班长,不以身作则,和这种反动分子做斗争,还……”
“我让你闭嘴!”
孙晓婷实在是忍不了了。
之前她还总想着内部团结,班里有人对吴丽霞不满的时候,也总是劝说安抚。
可今天……
说的都是啥乱七八糟的。
“行了,行了!”
眼见要闹起来了,张崇兴也没法置身事外,毕竟……
这场争执,也算是因他而起。
“这位……”
也不知道叫个啥。
“知青同志,你刚才说我啥来着?反动?制造悲观情绪?鼓吹享乐主义?劳驾问一句,我刚才说的……哪反动了?”
吴丽霞见张崇兴主动站出来和她对线,就好像只斗鸡一样,立刻来了精神。
“你说组织上送我们来北大荒,是在难为我们知青,这难道还不是反动,你这就是在对上山下乡这场伟大运动心怀不满,对抗国家的英明政策,是……”
“你先打住。”
张崇兴赶紧叫停,不是怕了这些罪名,而是担心这小丫头片子喊缺氧了。
“首先,你得明白为难和难为的区别,为难从主观上是故意的行为,难为就不一样了,你觉得现在的劳动强度,你能胜任吗?”
吴丽霞被问得一愣,没等她开口,就听见孙晓婷说了一句。
“整个女一班,吴丽霞,你干活是最差劲的,一直在给咱们班拖后腿。”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就是嘛,一上午你才割了多少,连十分之一陇地都没有,还好意思在这里批评别人。”
“批评人也要有说服力,干活拖拖拉拉,就知道磨洋工,扣帽子倒是一套一套的。”
吴丽霞被说得脸都青了。
“每个人……每个人的能力不同,分工也不同。”
张崇兴两手一摊:“看吧,你也认为自己胜任不了现在的劳动强度,是不是觉得挺难为人的?”
“这……这不一样,你这是在偷换概念,是在……”
“我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还有你说的制造悲观情绪,又有啥根据。”
“你让我们干些力所能及的……”
“这就叫制造悲观情绪?”
张崇兴简直服了。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干工作也要做些力所能及的,这叫忠告,明明不能胜任,还非得硬上,干不干得了且不说,万一干不出成绩,最后还添了乱,给国家和集体造成损失,这个责任谁担着。”
吴丽霞的脸已经黑了。
“你还说啥来着?鼓吹享乐主义,这个又是从哪挑出来的?”
“你口口声声老婆孩子热炕头,这就是在鼓吹享乐主义,动摇我们的革命意志。”
张崇兴现在明白,为啥刚刚那么多女知青帮着他反驳吴丽霞了。
这小娘们儿确实招人烦。
“娶媳妇生孩子就是享乐主义?你是咋长这么大的?”
呃?
吴丽霞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当即就要往回找补。
可张口结舌了半晌的没憋出来一句整话。
“还有,这位吴同志,劳驾问你一句,你是什么成分,说我反动?我家往上数,七八辈子都是雇农,打前清的时候就是逃荒闯关东过来的,我这么苦大仇深,一红到底的出身,你说我反动?”
这才是真正的致命一击。
张崇兴这种又红又专的出身,要是放在后来,拿出来显摆都丢人,祖祖辈辈都没出息,还说个屁啊!
但是搁在当下,这就是护身符,说他这种出身的人反动,真正的反动派都不能信。
“好了,好了,只是拌几句嘴,没必要上纲上线的。”
一个中年妇女走了过来,赶紧叫停了这场辩论。
再说下去,队伍里真的要出反动分子了。
肯定不是张崇兴。
“张崇兴同志,我是女知青排的排长方淑云,吴丽霞如果冒犯到你了,我替她道歉,她……还是个孩子,有些想法很幼稚,千万不要和她一般见识。”
方淑云说着,看向张崇兴的眼神还带着祈求。
就刚才这件事,张崇兴如果真的揪着不放的话,吴丽霞铁定得倒霉。
见有人来求情,张崇兴也不好真的非得把一个小丫头片子踩死。
再说了,就算是看在高建业和韩安泰的面子上,张崇兴也不能没完没了。
“没您说得那么严重,就是想法不同,辩上几句,现在没事了。”
方淑云松了口气,回头看着吴丽霞。
“还不给张崇兴同志道歉。”
对这个小批判家,方淑云也同样看不惯,可她是排长,又不能看着不管,只希望经过这次的事,能让吴丽霞长些教训。
吴丽霞刚刚也吓坏了,张崇兴如果真的要争她的话,就算是她那个在市里造反派头头的爹,也救不了她。
“对不起,我……”
“道歉我收下了,干了一上午的活,我也得歇歇了。”
说着,摘下了树杈上晾着的衣服,卷成一个卷,枕在脑袋下,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其他人见状,也没有了聊下去的心思,各自找地方休息。
下午……
还得接着干呢!
一直忙活到天黑,队伍带回七连的驻地。
张崇兴卸下肩上的麦垛,先去小河边洗去了满身的泥泞。
再回来的时候,食堂已经开饭了。
拿上碗筷,这会儿也不用排队。
“你咋才来啊?给!”
鲁萍萍递过来两个馒头,还有一大碗满满当当的烩菜。
土豆、白菜、粉条,可惜没有肉。
看着那起尖儿的一大碗,张崇兴知道,这是鲁萍萍的谢礼。
他这会儿没心思说话,中午那八个大菜包子早就消化干净了。
吃完饭回到仓房,张崇兴只想躺着歇歇,太他妈累了。
可头刚枕上行李卷儿,就发现了不对劲儿,手伸进去摸了摸,顿时脸色微变。
闹贼了。
有人把他的那双棉军靴给偷走了。
看着吃完饭,提前回来的那些人,张崇兴的目光略过其他,直接落在了张家三根柱的身上。
大概是察觉到了张崇兴的目光,张二柱立刻背过身子,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
娘的,不是你,老子直接磕死。
可这会儿去问,张二柱绝对不会承认,而且,那双棉军靴他也绝对不会放在身边。
不过……
以为这样,老子就没招了,只能认下这个哑巴亏。
张崇兴不动声色的抽回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躺好休息。
眯缝着的双眼,一直在盯着张二柱。
现在闹起来,惊动连队的领导?
那样多没意思啊!
张崇兴心里盘算着,不禁笑了。
这可是你自己撞上来的,没那个手艺,还要当贼,这下可就怪不得老子了。
人们陆陆续续的回来了,都累了一天,脑袋刚粘着枕头,没一会儿仓房里便鼾声四起。
张崇兴一直在盯着张二柱。
做贼心虚,张二柱肯定不会一直这么消停下去。
果然……
一直挨到半夜,张二柱动了,鬼鬼祟祟的起身,轻手轻脚的摸到了仓房门口,然后一闪身就出去了。
张崇兴等他出去以后,这才起来,其他人睡得很沉,根本没人察觉到屋里少了两个人。
第四十三章 自己把嘴捂严实了
张二柱偷偷摸摸地溜到了连队的马厩,轻手轻脚地不敢发出一丁点儿声响,靠着土坯墙的那垛柴草,如果心细的,肯定能发现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就在张二柱靠近的柴草垛的那一瞬间,七连那匹通体纯黑,不带杂色的马,突然打了一个响鼻儿,把张二柱吓得,魂儿都差点飘走了。
“你妈……”
咬着牙骂了一句,蹲下身子,贴着墙把手顺着缝隙伸了进去,够了半晌拽出一个布包裹,拿在手里,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里面包着的正是张崇兴的那双棉军靴。
刚刚睡前,张崇兴看自己的眼神,让张二柱一直心神不宁的,他偷偷顺走这双棉军靴的时候,仓房里根本没有人,可张崇兴那眼神……
好像认定了,就是他偷的!
呸!
老子这能叫偷?
那小兔崽子从小吃老张家的,喝老张家的,要是没有老张家,早就跟他那个死鬼老爹一样,让狼啃得就剩下骨头渣子了。
别说一双棉军靴了,就算是狗崽子的命,都应该是老张家的!
可这些话在心里叨咕叨咕也就罢了,张崇兴的厉害,张二柱是切身体会过的。
真要是让张崇兴给逮着了,绝对没张二柱的好果子吃。
马厩这边,每天人来人往的,万一被翻找出来,那可麻烦了。
得换个地方藏着。
张二柱正琢磨着往哪藏,突然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把他吓得差点原地超度。
接着没等他还魂,就听到有人在耳边说了句。
“你这是琢磨啥呢?”
张崇兴!
张二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转回身,满脸惊恐的看着张崇兴。
今个晚上天终于放晴了,借着月光能清楚的看到,张崇兴的脸上带着笑,那可笑容,比小时候过年除祟,他亲妈烧的阎王小鬼图都吓人。
“你……你……”
嘘……
“别出声,把人都吵起来,你这……咋解释?”
张崇兴说着,还满是为张二柱考虑的感觉,随后就把张二柱手上的包裹抢了过去,打开后,里面果然是那双棉军靴。
“老二啊!”
张崇兴蹲下身子,轻轻拍着张二柱的肩膀。
“这事闹得,以前就知道你小子坏,这咋还添了一个偷的毛病呢!”
被抓了现行,张二柱本就惨白的脸,此刻更是白得都快透亮了。
“鞋……鞋还你,我……我不要了!”
张崇兴闻言笑出了声:“你那脑袋瓜子是痔疮啊?我的东西,用得着你还,老子现在问的是,你觉得这事该咋办!偷东西……”
“别……别……”
张二柱满脸祈求的表情。
“千万别说出去,我……我……”
农村人更重名声,别的都好说,耍钱,搞破鞋,哪怕是不孝顺父母,只要他自己不嫌磕碜,别人就不能把他咋样。
可手脚要是不干净,这人立刻就得社死。
家家户户都过着穷日子的年月,要是被扣上一个小偷的坏名声,从今往后全村人都得拿他当贼防着。
“不说?这事不说……我心里这气消不了啊!还有,你觉着要是让人家兵团的首长知道了,你有这毛病,还能让你接着留这儿吗?”
张二柱这下直接跪在了张崇兴面前。
“兄弟,兄弟,咱们可是兄弟啊,你……”
张崇兴站了起来,借用了张四柱的一句话:“咱们可不是一个张。”
说完,把棉军靴放在了柴草垛上。
“自己把嘴捂严实了,要是把大家伙都吵起来,算你命歹!”
最后一个字出口,张崇兴直接一脚将张二柱踹倒在地,接着上去就是一通老拳。
张二柱也真听话,尽管每一拳,每一脚都疼得他想喊娘,可愣是紧咬着牙,一声不吭的硬扛着。
足足打了得有十分钟,张崇兴都打累了,这才停手。
哎呦……哎呦……
张二柱像条死狗一样趴在地上,小声呻吟着,感觉浑身上下的骨头都要散架了。
“记住喽,往后甭管在哪,见着你爹绕道走,下回犯到我手里,胳膊给你撅折了!”
说完甩了甩胳膊,这王八犊子还挺抗揍的。
拿上他的棉军靴,张崇兴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回了仓房。
差不多十分钟之后,张二柱才踉踉跄跄的回来,一头扎在铺位上就不动弹了。
张崇兴一点儿都不担心,会把张二柱给打死,本来就留着三分力,又没打要害,要是真的死了……
那也是狗日的活该。
睡觉!
“老二,你这是……这是咋了?”
转天一大早,起床号还没响,众人就被张大柱的一声喊给吵醒了。
“闹你妈啊,你不睡,老子还得睡呢!”
“大柱,撒癔症啦?还没吹号呢,你闹个屁!”
张崇兴也醒了,知道是咋回事,便没在意,翻了个身,睡不着也继续迷瞪会儿。
其他人全都围到了张二柱身边,只见这厮浑身上下一块青一块紫的,都找不到一块好皮了。
“老二,谁打你啦?”
张大柱说着,就朝张崇兴这边看了过来。
虽说他们哥仨平时在村里的人缘不咋样,可是,能下死手,把张二柱打成这揍性的,也就只有张崇兴了。
“没……没谁打我,是……是我起夜没留神摔的!”
摔的?
骗鬼呢!
谁摔跤能把自己给摔得这么五彩斑斓的。
张二柱现在这模样,脑袋上再搁俩枣,都赶上青丝玫瑰大发糕了。
“你说实话,别怕,咱们兄弟这么多,不怕他!”
这次来的不光三根柱,还有他们的好几个堂兄弟,张崇兴再能打,真要是动起手来,他们这么多人,未必会吃亏。
“别……别瞎咋呼,真是摔的,谁……谁也不赖!”
张二柱难道不想收拾张崇兴吗?
他恨不能把张崇兴碎尸万段,可一旦闹起来,他偷鞋的事可就瞒不住了。
鞋已经到了张崇兴的手上?
可裹着鞋的那块布,是张二柱被子上扯下来的。
“你……”
张大柱虽然不解,可张二柱一口咬定,自己就是摔的,他也不好发作。
“不管你了!”
张大柱愤愤地走了,张三柱看了看老二,又看了眼张崇兴,没说话也跟着出去了。
其他人纵然心有狐疑,可张二柱都不追究,又关他们屁事。
就在这时候,起床号响了,众人再也顾不上那个倒霉催的,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纷纷走出了仓房。
啊……
张崇兴站在仓房门口,伸了个懒腰,早上的空气湿漉漉的,还伴着青草和泥土的芳香,此刻的心情绝好。
“大兴哥,张二柱……是不是你打的?”
高大山小声问道。
“他都说了是自己摔的,没屁别隔了嗓子,显得你多能似的!”
高大山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找补。
“对,就是狗日的自己摔得!”
他还惦记着让张崇兴带他进山呢。
刚说完,狗日的恰好从他身边经过,恶狠狠地瞪了高大山一眼,见张崇兴朝他看过来,赶紧低下头,快步离开了。
睡了一宿,浑身上下更疼了,可他舍不得那一天三斤白面,还是坚持着起来了。
准备吃饭的时候,高建业和韩安泰都发现了鼻青脸肿,身上胖了一圈儿的张二柱。
两人询问了一番,张二柱也只是咬死了,就是摔的。
韩安泰还想让他休息一天,可他说啥都不愿意。
见状,高建业和韩安泰也只能由着他了。
但还是特意叮嘱了张崇兴一番,人要是真在连队出了事,他们也得担着责任。
“首长放心,那狗懒子命硬着呢!”
饭前一支歌唱完,依次带队进了食堂。
张崇兴打饭的时候,又受到了优待,那碗大碴子粥格外的稠。
“听我们班长说,你昨天把吴丽霞驳得体无完肤的!”
这叫啥话?
不会用形容词就别用。
体无完肤?
张二柱那才叫体无完肤呢!
“那小丫头片子也惹着你了?”
两人现在也算混熟了。
鲁萍萍对“小丫头片子”这个词不太满意,毕竟她和吴丽霞同龄,可是得知吴丽霞被人教训,还是感觉心情大好。
“何止啊!她……才来北大荒还不到半个月,就已经快把所有人给得罪遍了!”
说着,鲁萍萍也看到了在后面排着队的张二柱。
凄凄惨惨的模样,让她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更好了。
第四十四章 千钧一发
北大荒的天,就像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
一早上都晴空万里的,刚到中午,突然毫无预兆的阴云密布了,下午刚开始上工,雨点子就砸了下来。
张崇兴抬头看了看天,把草帽扣严实了,猫下腰继续干活。
“老高,这天是非得和咱们作对啊!”
韩安泰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这会儿都生不起气了。
“现在说啥都没用了,尽力而为吧!”
高建业也是一样的表情,朝四周看了看,雨幕虽然遮蔽了视线,但是,眼前能看到的,所有人都在卖力抢收。
不禁暗自庆幸,得亏想出了用农机设备换人力,军民互助,抢收抢运的法子,要不然的话,至少得有一半麦子烂在地里。
现在虽然还是会歉收减产,但是,好歹能降低损失,已经可以偷着乐了。
“回去以后,让炊事班多熬两锅姜汤,这鬼天气,要是再有人冻感冒了可不得了!”
高建业说着,转头看向了韩安泰。
“老伙计,你那还有红糖吗?”
“早没了,你呢?”
不等高建业说话,就听到身背后有人喊了一声。
“我家里还有,虽然不多,好歹能给大家伙驱驱寒!”
说话的是方淑云。
“嫂子,这……”
“别这啊那啊的了,不就是点儿红糖嘛,能派上用场就好!”
方淑云说着,手上的动作一点儿都不慢,还在卖力的收割。
高建业看着方淑云,突然大声喊道:“所有人都加把劲儿,这是北大荒给咱们兵团战士的考验,大家伙能不能经受住?”
“能!”
瓢泼大雨中,所有人都在大声回应着。
天越来越阴,雷声隆隆中,雨也越下越大。
这片麦田的地势本来就凹,雨水浇下来,根本没地方排,很快积水就已经没了腿弯,这样根本没法收割。
“老高,不行了,再这样下去,非得出事不可,收了吧!”
韩安泰意识到了危险。
老职工还好,山东屯来支援的老百姓也能坚持,但那些刚来到北大荒的知青们,本来就是第一次经历麦收,这么大的劳动强度,再加上这种恶劣的天气情况,几乎所有人都是在硬撑。
可雨下得这么大,知青们的身体很容易出问题。
高建业虽然不甘心,却也只能咬着牙应了一声。
“收!”
连长下了命令,所有人立刻将还没运到地头的麦子打好捆,肩扛背驮的带回。
张崇兴照例还是背起一座麦垛,回头看了眼,被雨水砸得东倒西歪的麦子,这场雨如果下一夜的话,剩下那些还没收割的,恐怕真的只能烂在地里了。
并不是所有人都回去了,高建业留了下来,带着连里的老职工们挖排水渠,能起到多大的作用不知道,可总比啥都不干强。
“这雨,下起来还没完没了了!”
回到驻地,高大山把湿衣服都给脱了,只穿了一条大裤衩子,蹲在仓房门口,朝外面看去。
张崇兴也换上了高建业送给他的那套单衣。
穿越过来以后,这还是他第一次穿干净衣服,换下来的那一身,直接让他给扔了,布料都糟透了,当抹布都不够格。
“照这么个下法,咱们在这里也待不了几天了!”
高大山闻言不解:“为啥?”
“麦子都烂在地里了,人家兵团的领导还能白养着咱们啊?”
高大山也反应过来,心里还有点儿惋惜。
虽然每天都被累得臭死,可一天三顿饭,顿顿吃细粮,特别是晚上那一顿,菜里虽然没有荤腥,可油放得不少,比家里吃的强多了。
俩人正盯着外面的大雨发呆呢,突然,张崇兴看到赵光明从宿舍跑了出来,一头扎进了大雨里。
这是出啥事了?
张崇兴刚起身想要问问,又见一帮人都在追着赵光明,往驻地外面跑去。
孙晓婷也在其中,看她的样子……
明显是哭了。
等等!
这排列组合……
赵光明血气方刚,欺负了孙晓婷,一帮男知青义愤填膺要教训赵光明,然后孙晓婷……
呃……
不能够啊!
虽然不熟,但这几天接触下来,赵光明那小子虽然脾气倔,可绝不是那种人。
正想着呢,就见孙晓婷突然被滑到在地。
“走,看看去!”
张崇兴说着,也冲了出去。
高大山犹豫了一瞬,也光着膀子跟上。
“咋回事啊?”
张崇兴将孙晓婷扶了起来,高大山追着那帮男知青跑了。
“我弟,我弟不见了,他没回宿舍,他……”
孙晓婷哭嚎着,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
不见了?
一个大活人咋能不见了?
张崇兴知道,孙晓婷的弟弟是男一班的孙小嵩,也是这批知青里,岁数最小的一个。
一把将孙晓婷拽了起来。
“啥时候发现了!”
“男知青刚回宿舍,就发现我弟没回来,他……他……”
孙晓婷慌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张崇兴顾不上细问,朝着回来时的那条路跑了下去。
这个地方,虽然看着没啥,实则危机四伏,野兽、毒蛇,还有会传播疟疾的蚊子,但最危险的还不是这些,而是那些平时看上去风平浪静,但随时会吞噬生命的塔头甸子。
只要陷进去,除非被人及时发现,否则的话,必死无疑。
正往前跑着,张崇兴突然看见了散落在路边的麦子。
坏了!
意识到了危险,张崇兴一头扎进了那片荒地。
“啊……啊……救命啊……”
隐约间,张崇兴听到有人在喊,只是雨太大,杂草生得又高,周围的情况根本就看不清,稍微深入了一点儿,他也不敢跑太快了。
否则的话,他要是陷进去的话,也同样断无生理。
“救……呸……救命啊……”
声音就在附近,张崇兴扒开遮挡视线的杂草,被眼前的一幕吓了一跳。
两条胳膊还在无力的挥舞着,像是要抓住什么能救命的东西,那张脸已经被烂泥给糊住了,他再晚来半分钟,这人必死无疑。
张崇兴也不敢靠近,但手头又没有可以用的工具,情急之下,直接把上衣给脱了,拽着一只袖子,用力朝孙小嵩甩了过去。
幸亏运气好,第一次尝试,另一只袖子就缠住了孙小嵩的手腕子。
求生欲望的驱使下,孙小嵩完全是下意识的紧紧将衣服抓在了手里。
可千万结实点儿啊!
如果是张崇兴的旧衣服,别说将孙小嵩拖拽上来,恐怕稍微一用力,就得碎成两半。
不得不说,以前部队发的衣裳,质量绝对杠杠的,拖拽着一个陷阱塔头甸子的人,居然没被扯破。
终于,孙小嵩的脑袋露了出来。
“别动,别挣扎,把两条胳膊放平!”
凭一件旧军装,想要把人拖上来,根本不可能,一旦衣裳撕裂了,孙小嵩的这条小命必定得交代在这里。
“救救我,快拉我上去!”
孙小嵩被吓傻了,大声哭嚎着,刚刚他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可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幸运的获救了。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赶紧上去。
见孙小嵩还在用力,张崇兴急得大声吼道:“你他妈的别乱动,再动一下,老子扭头就走,管你个瘪犊子玩意儿死不死的!”
孙小嵩被镇住了,没敢再动,生怕张崇兴会真的丢下他不管。
“别,别,你别走,别不管我,我……”
“现在听我的,两条胳膊放平,一动也别动,听见没有。”
孙小嵩连连点头,按照张崇兴的吩咐放平了胳膊,也没再挣扎,果然往下陷的速度被减缓了。
“来人啊!来人啊!”
等安抚好孙小嵩的情绪,暂时让他脱离危险之后,张崇兴立刻扯着脖子大喊。
连着喊了半晌,终于得到了回应。
“这里有人,快来这里!”
是韩安泰,在得知孙小嵩没有回宿舍之后,他立刻带着老牛头等人出来寻找,散落在路旁的麦子,还是老牛头发现的,于是便对周围的荒地展开了搜索。
“在这里呢,都过来!”
看到眼前的一幕,韩安泰也被惊得险些栽倒。
“皮带,谁有皮带!”
见终于有人过来了,张崇兴也松了一口气。
韩安泰闻言,知道张崇兴要做什么,立刻解下了他的皮带,跟着过来的老牛头等人也纷纷照做。
皮带连在一起,可连着扔了好几次,都距离孙小嵩的手有段距离。
“给我!”
张崇兴把衣裳递给韩安泰,接过皮带连成的绳索朝着孙小嵩一抛,皮带的另一端正好落在孙小嵩的手边。
“把皮带绑在手上,绑结实了!”
孙小嵩立刻照做,等到皮带被他死死的挽住后。
“拉!”
几人一起用力,硬生生的将孙小嵩从塔头甸子里,给拔了出来。
直到孙小嵩脱险,张崇兴等人全都跌坐在地上,仿佛都没了力气。
“小张,真的是……太感谢你了!”
要不是身为军人,韩安泰都想给张崇兴磕一个了。
他是连队的指导员,要对所有知青的生命安全负责,一旦孙小嵩今天真的……
他要怎么和上级领导交代,要怎么和孙小嵩的父母交代。
张崇兴这会儿累得连话都懒得说,朝韩安泰摆了摆手,突然抬头朝天上看去。
“指导员,雨……好像要停了!”
刚说完就听到呼喊声由远及近。
“孙小嵩,孙小嵩……”
第四十五章 风雨过后,终见彩虹
赵光明等人刚刚一路找到了麦田那边,高建业得知孙小嵩没有归队,也是大吃一惊,赶紧带着人又沿着回连队驻地的方向找了过去。
这种情况,他们刚专业来到这里的时候,也曾发生过。
年轻的小战士不知道深浅,擅自脱离大部队行动。
结果,遇到野兽的,陷进塔头甸子的,被毒蛇咬伤致死的。
所以在这批知青刚到连队的时候,高建业就曾反复强调,一切行动听指挥,任何人严禁单独远离驻地。
开镰以后,更是拎着耳朵叮嘱,每天上工收工,各班施行点名制度,一旦发现有人不在,立刻向连里汇报。
这么严防死守着,结果还是出事了。
高建业同样看到了那些散落在路边的麦子,随后让所有人分开,老职工带着新来的知青,对周边的荒地展开地毯式搜索。
正找着呢,就听到韩安泰喊了一声。
“老高,在这儿呢!”
众人纷纷朝这边聚拢过来。
“小嵩!”
看到孙小嵩直挺挺的躺在地上,浑身上下满是烂泥,孙晓婷险些晕过去,喊了一声,扑倒在孙小嵩身边。
其他人也都被吓了一跳,但下一秒就听见孙小嵩说了句。
“姐,我没事。”
呃?
还活着呢?
孙晓婷仔细端详着,见孙小嵩睁着眼,还朝她露出了一个比哭都难看的笑。
“你个死孩子,吓死我了。”
说完,一拳头就砸在了孙小嵩的身上,随后抱着他失声痛哭。
刚刚看到孙小嵩那个模样,她还真以为人没了,当时感觉天都塌了。
“行了,行了,有什么事,先回连队再说。”
韩安泰摆了摆手,他也被吓得够呛。
好悬一条年轻的生命就这么没了。
“老伙计,这……咋回事啊?”
高建业看了看韩安泰,又看向了张崇兴,满心的疑惑。
张崇兴呢?
这会儿正心疼他的衣服呢,腋下那个位置,还是给扯开线了。
“今天这事……多亏了小张。”
众人闻言,全都朝张崇兴看了过来。
“先回去吧,回去再说。”
这会儿雨小了,天也要放晴了。
回到驻地,张崇兴,赵光明,孙小嵩,还有孙晓婷都被带到了连部。
事情也很简单,孙小嵩回来的路上尿急,解手的时候,看见了一只野兔子,一下子就把这小子的馋虫给勾起来了。
尽管连队领导反复叮嘱了那么多遍,可孙小嵩全都当成了耳旁风。
结果就是,兔子没抓住,他还给陷进塔头甸子了。
幸亏张崇兴及时出现,要不然的话,小命百分之百得冇了。
“我说没说过,一切行动听指挥,严禁擅自行动,你今天是运气好,张崇兴同志把你给救了,否则会发生多严重的后果?你要是出了事,我们怎么向你的父母交代?”
高建业气得连连拍桌子,要是早几年,他早就大嘴巴子甩过去了。
兑付孙小嵩这样的愣头青,不打根本就不长记性。
孙小嵩耷拉着脑袋,他这会儿也是心有余悸,只要想起陷进去以后,身体被慢慢吞噬的无助,还觉得后背冒凉风呢!
“还有你,赵光明,你身为班长,就要负起责任来,以后无论是在宿舍,还是在上工收工的路上,一定要仔细查点人数,像这样的情况以后坚决不许再发生,孙晓婷,你也得记住,回去以后通知到男二班和女二班,谁要是再马虎大意,老子饶不了他。”
赵光明和孙晓婷同样被吓坏了,连忙应是。
高建业发完火,轮到韩安泰的苦口婆心。
“大家都是刚来北大荒,对这里还不熟悉,你们来的第一天,我和连长就叮嘱过,这里的环境非常复杂,特别是那些荒地,塔头甸子特别多,一不留神是要出人命的,这些话不是危言耸听,而是,我们这些人用生命总结出来的经验,可千防万防,还是出了事,我希望大家能够吸取教训,你们两个班长回去以后,分别召集两个班的人,让你们排长开个会,好了,你们……先回去吧!”
赵光明和孙晓婷应了一声,耷拉着脑袋出去了,孙小嵩也想跟着溜走。
“你上哪去啊?来人,关他两天禁闭。”
高建业用力拍了下桌子,有人进来,把孙小嵩带走了。
眼下虽然正缺人手,可这件事必须严肃处理。
孙晓婷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赵光明一把拽了出去。
“小张,这次的事,真的是太感谢你了。”
闹归闹,吼归吼,高建业对这些知青的关心也是真心实意的。
“只要人没事就行。”
张崇兴倒是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高建业和韩安泰把张崇兴给送到了门口。
看着张崇兴回仓房了。
“老高,小张这次又救了咱们连队知青的一条命,只说几句感谢的话,我觉得……”
“这还用说,先上报团部,看团里的意见,另外,咱们连队也得额外给小张准备一份谢礼,不管咋说……这是一条命啊!”
“这个电话,你打,还是我打?”
“你是指导员,还是你跟团里汇报吧!”
韩安泰闻言一愣,指着高建业哭笑不得道。
“老高,你是怕被团长批,这才让我打的吧?”
说着,韩安泰还是走到了电话前,先要了兵团的总机,随后转到了团部。
孙宝峰这会儿正给团里的主要领导开会呢,接到电话,听韩安泰说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不出预料的大发雷霆。
“你们两个是干啥吃的?韩安泰,你自己说说,这批知青才来北大荒多少日子,出多少事了?”
韩安泰听着孙宝峰发火,也是一阵头大。
他也纳闷,这批知青来了以后,咋这么不顺呢。
上山伐木遇到了野猪,导致鲁萍萍断了腿,今天又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孙小嵩差点儿把命给丢了。
“团长,我们有责任,团里怎么处理?我们都接受。”
只要人没事就好,其他的……
不重要!
“处理你们?真要是出了人命,我枪毙了你和高建业,又有什么用!”
孙宝峰发了一通脾气,火气也慢慢消了。
“这件事,你和高建业是怎么考虑的?我是说……救人的张崇兴。”
如果是兵团的人,通报嘉奖就行了。
可偏偏张崇兴是地方上的老百姓,来兵团是帮着收麦子的。
口头表扬有啥用,还显得他们兵团小气。
“团长,我和高连长的想法是……能不能申请一些物质奖励。”
上次给了五十斤白面,还有十五斤猪肉。
这次再给一份?
白面连里就有,可猪肉就……
“我明天晚上过去,人家救了咱们的人,总得当面表示感谢,韩安泰,你们连里也得准备一份,那可是一条命,要有诚意!”
“是,保证显出诚意!”
挂了电话,韩安泰松了一口气,以他对孙宝峰的了解,在电话里被骂一顿,这件事就算是过去了。
最怕的是孙宝峰不搭理他,真要是那样的话,可就麻烦了。
“老高,咱们商量商量吧,怎么才能显出诚意。”
另一边,孙晓婷等女知青,已经在排长方淑云的组织下,开完了会。
虽然没真的出大事,可还是给知青们敲响了警钟。
用方淑云的话来说:北大荒这个地方确实孕育着希望,可同样也有他残酷的一面。
散了会,雨也停了,天边挂着一道彩虹。
孙晓婷从宿舍出来,便去了仓房。
“张崇兴同志在吗?”
原本正躺着的高大山,一下子弹了起来,朝着仓房的门口看了过去。
“大兴哥,又来了个女的。”
张崇兴一把将高大山伸过来的脑袋给按了回去。
这孩子,有点儿魔障了。
第四十六章 我可真不客气了
天终于放晴了,吃过早饭出门上工的路上,就能感觉到暖烘烘的。
张崇兴抬着胳膊看了一眼腋下的位置,针脚挺粗,一看就不像个经常干活的。
昨天为了救孙小嵩,他这件旧军装被扯开了一道口子。
孙晓婷来道谢的时候,提出要帮着他缝补。
缝好了以后,还洗了一遍,结果就是……
一晚上没晾干,现在还潮乎乎的,裹在身上别提多难受了。
好在今个天气好,到了地里脱下来往树枝上一挂,没一会儿就能干透了。
光着脊梁,忙活了一上午,又到了午饭的时间。
张崇兴正吃着呢,就看到一辆军用吉普车朝他们这边开了过来。
下来的那个人之前曾在梁凤霞家里见过两次,正是屯垦三团的团长孙宝峰。
“团长,您不是说晚上过来嘛!”
高建业和韩安泰连忙迎了过去。
“我还等得到晚上?”
孙宝峰对着这两个老部下,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出了这么大的事,虽然没造成严重的后果,却也不能不往上报。
兵团司令部得到消息后,上级领导也非常重视。
先在电话里把孙宝峰臭骂了一顿,随后便下令在整个兵团开展安全教育。
同时责令孙宝峰向救助了兵团战士的地方群众,进行慰问和感谢。
上级的命令拍下来,孙宝峰哪里还敢再等,忙活完团部的工作,连午饭都顾不上吃,就着急忙慌的来了七连。
“那个知青现在怎么样了?”
“没啥大事,就是被吓着了,我关了他两天禁闭。”
“两天都是轻的,这要是以前,我非得……”
战争年代,无视纪律的行为,严重的话,是要被枪毙的。
“不过……都是一群半大孩子,咱们工作的时候,也不能太严厉了,还是要以批评教育为主,不能太简单粗暴了。”
高建业和韩安泰对视了一眼,好话赖话都让你一个人给说完了。
“高建业,你没动手打人吧?”
孙宝峰知道这个老部下的脾气,连忙问了一句。
“没有,保证没有,团长,您要是不信,可以问老韩。”
韩安泰忙作证:“团长,确实没有,老高这次处理得……还是很人性化的。”
“这就对了,现在讲究人性化带兵,你们啊,还是得多学习。”
“是!”
“张崇兴同志呢?”
“在那边树荫底下歇着呢,这会儿午休,您不是也说了,要那个……人性化,我们每天中午吃完饭,休息一个小时,养精蓄锐,为下午的工作做准备。”
高建业直接把孙宝峰的话,又给还了回去。
“情况怎么样?损失能控制在多少?”
“已经收割完的有三分之一了,最南边的那一片粮食肯定是保不住了,那边的地势最凹,昨天我带人挖了排水渠,把田里的水都引了过去,半截麦秆都泡在水里了,剩下的……只要这几天没有太大的雨,抢收回去应该问题不大。”
孙宝峰听得直皱眉,最近这些天,他听到的都是坏消息。
相较而言,七连这边因为最先开展自救措施,情况还算是好的。
“我问的是损失能控制在多少?”
韩安泰回答道:“五分之一,最多五分之一。”
五分之一……
孙宝峰看着面前的麦田,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可都是粮食啊!”
他们都是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最知道粮食的宝贵。
67年,整个北大荒产粮16亿斤,五分之一就是3亿多斤粮食,这能养活多少老百姓。
现在,全都被提前到来的雨季给毁了。
实际损失或许达不到这么多,但今年的粮食缺口,只能动用前几年的储备粮堵上了。
“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高建业、韩安泰,能抢回去多少算多少,上面来了消息,这雨断断续续地还得下,你们要……做好准备。”
“是!”
“走,咱们去见见救人的英雄。”
看着孙宝峰等人朝自己这边过来了,张崇兴连忙起身。
“小张同志,还记得我嘛?”
“孙团长!”
张崇兴自然记得。
“这次的事,我代表屯垦三团,代表兵团司令部的领导,同时也代表孙小嵩的家长,向你表示感谢。”
说着,孙宝峰还朝张崇兴敬了一个军礼。
张崇兴见状,下意识的还了一个。
呃?
这么标准的军礼,显然不是一个地方上的老百姓能做出来的。
看到这一幕,孙宝峰的心里有了主意。
“光嘴上感谢,显不出诚意,上次鲁萍萍的事,我表姐就说了,让我们动点儿真格的,我问你,想去当兵吗?”
孙宝峰这话说出来,周围人都不禁两眼放光。
这年头,年轻人最好的出路就是去当兵。
像来兵团的这些知青,他们也都曾提交过报名表,只可惜没能如愿,这才只能插队当知青。
当然了,也有一部分人是自愿的。
但毫无疑问,对绝大多数人来说,当兵还是最优选。
孙宝峰这么问了,显然只要张崇兴点头,他就能获得入伍的资格。
“想,但是去不了。”
“只要你有这个想法,剩下的交给我,像你这么优秀的年轻人,正是部队需要的。”
张崇兴知道孙宝峰是误会了,连忙解释道:“孙团长,我的意思是说,我不能去。”
呃?
“为什么?”
孙宝峰想不明白,当兵这么好的事,会有人不想去。
“我家里还有老娘和妹子,我要是去当兵了,她们咋办?”
张崇兴还真没有当兵的想法,上辈子已经经历过军旅生涯了,再来一次也没啥意思。
而且,到了部队,他再想做什么可就难了。
孙宝峰闻言,想了想随后点点头,表示了理解。
家里如果只要张崇兴一个壮劳力,确实不适合去当兵。
“既然是这样,我也就不勉强了。”
虽然感到惋惜,但张崇兴的这份责任感和担当,还是让孙宝峰很欣赏。
“可这份谢礼是不能少的,这样吧,你看看需要什么,只管提出来。”
呃?
还有这样的?
自己提,这该咋说?
“不用客气,只管提,你救了我们兵团一名知青的性命,任何要求都是应该的。”
话是这么说,可问题是……
咋好意思啊!
孙宝峰还在等着,张崇兴犹豫了半晌……
“孙团长,我可真不客气了。”
孙宝峰笑道:“我倒要听听,你有多不客气。”
“那个……衣服能多给我两件吗?”
衣服?
孙宝峰这才注意到,张崇兴一直光着脊梁呢。
“我……那什么……来的时候穿的那件,又是雨又是汗的,都给糟透了,之前高连长送了我一套,韩指导员还给了我一双棉军靴。”
孙宝峰又看向张崇兴的双脚,同样也光着呢。
他原来那双,昨天救孙小嵩的时候,不知道丢在哪了。
“你家里一共三口人?”
“是!我那个妹子还小。”
张四柱?
那是个什么东西!
“知道了,还有其他的要求吗?”
当然有。
可这会儿不能再提了,凡事过犹不及,先解决一部分实际问题,剩下的……
几身衣裳能抵得了一条命吗?
人情不能一下子都用光了,说不定以后还有啥事,需要兵团的领导帮忙呢。
“没了!”
孙宝峰点点头,又和张崇兴说了几句话,便带着高建业和韩安泰一起离开了。
“大兴哥,你咋连当兵都不去啊?”
高大山皱着眉问道。
“去啥,我要是走了,我妈和小草儿还不得让白眼狼给欺负死。”
“那也不能几件衣服就打发了。”
张崇兴不想解释,确实不能只几件衣服,兵团的首长也不可能那么小气。
咋的……不也得成套啊!
回到树荫底下,摸了摸衣裳,已经干透了。
第四十七章 一场秋收累死个人
“首长,您找我有事?”
吃了晚饭,张崇兴刚回到仓房,高大山还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当兵的好处。
男知青排的排长张岩这时候过来了,说连长高建业找他有事。
等张崇兴跟着张岩到了连部才发现,不光高建业和韩安泰,还有女知青排的排长方淑云,机务排的排长牛有道,运输班的班长老牛头,加上男知青排的排长张岩,整个七连的党委成员都到齐了。
张崇兴是怎么知道的?
他也当过兵,一个连队的党委成员,差不多也就是这些人了。
张崇兴说着,目光落在那张长桌子上。
三套打好了扎带的行军包裹,最上面放着的是顶棉军帽。
“小张同志,坐!”
韩安泰起身,对着张崇兴说道。
张崇兴闻言,找了个空座坐下。
“昨天的事,我代表连里,再次向你表示感谢。”
这咋又谢?
张崇兴的注意力,此刻全都被桌子上那三个行军包裹给吸引了。
不光是衣服,还有棉被,这年头,一床棉被可是能传代的。
目前国内的棉花产量不高,和粮食一样都是按照配额供给,而且要和棉布绑定。
算下来每人每年的棉花配额,差不多是8两。
别说做新棉被了,就算是给家里人做一件棉衣都要攒上几年。
这还得是能买到的情况,大多数时候,即便有配额,可县城的供销社没有货,也只能干瞪眼。
注意到张崇兴的反应,韩安泰直接将那三个鼓鼓囊囊的行军包裹,推到了他的面前。
“这是团里今年富余出来的,我就不说是谢礼了,再多再好的东西也抵不过一条命,不过……总归是我们的一番心意。”
这份心意,在张崇兴看来已经非常重了。
假意推辞?
整那虚头巴脑的根本没必要。
“首长,我就……真的不客气了。”
这些棉被和衣裳,正是他眼下最需要的。
麦收结束后,再割完豆子,要不了多久,天就该转凉了。
紧接着就是猫冬。
原主的记忆当中,自从被孙桂琴带着来到山东屯,每年的冬天都是最难熬的。
手上脚上生满了冻疮,又疼又痒,一直到开春都好不了。
去年他们被张家那几根柱赶出来,过的第一个冬天,小草儿因为没有御寒的衣服,发了高烧,差点儿没挺过来。
还是张银凤及时回来,从县公社请来了赤脚医生,灌下去几副汤药才把人给救回来。
现在有了棉衣棉被,这个冬天总算是不用担心了。
高建业笑道:“客气啥!团长都说了,就是要你不客气呢,东西收好,等收完麦子带回去,全家都高兴。”
“首长,东西先放您这儿吧,等我走的时候,再找您来拿。”
之前拿过去的衣服鞋子,都引得村里人眼红,张二柱还当了一次贼。
张崇兴要是拿着这么多好东西回仓房,还不得把村里人给酸疯了啊!
“行,先放连部,等咱们完成麦收任务,到时候你再来找我拿。”
除了这些,连里也准备了一份谢礼,不过现在拿出来不合适,同样等张崇兴离开那天再说。
在连部待了一会儿,张崇兴便起身告辞了。
明天还得接着上工,他也得养足了精神才行。
接下来的日子,虽然雨还是断断续续地下着,但是雨势并不算大,对麦收的影响也小得多。
张崇兴他们来的第五天,前去支援山东屯的机务排开着收割机和拖拉机也回来了。
听牛有道说,山东屯的麦收已经顺利结束,现在各家各户都忙着烘麦子呢。
麦子受了潮,如果直接存储的话,全都得烂在粮囤里。
得先铺在炕上烘烤,把麦子烘干了,才能进粮仓。
知道了村里的情况,出来的人也都放心了。
这下来年的口粮肯定有保障了。
这年月,手里有粮,心里才能不慌,真到了没嚼谷的时候,那种深深的绝望,他们这一代人都曾经历过。
张崇兴还听说,他们这边军民互助的模式,经由七连这个试点总结出来出的经验和成绩,已经在屯垦三团,乃至整个兵团大部开始推广。
虽然减产歉收不可避免,但损失也确实得以降低了不少。
一晃小半个月的时间过去了,七连的麦收工作终于宣告结束。
最后一车麦子拉走,压在众人心头的大石也落了地。
可算是完事了,这么长时间的高强度劳动,即便是张崇兴也被累毁了。
只是看着最南边,那片已经烂在了泥里麦子,大家伙的心情还是很沉重。
那么大的一片地,按照亩产百公斤计算,少说能打六七万斤粮食。
现在只能烂在地里沤肥了。
“带回,咱们七连今年是第一个完成麦收任务的,团里奖励给咱们连一头猪,炊事班已经收拾好了,晚上食堂会餐,猪肉炖粉条子,大家伙可劲儿造。”
高建业刚说完,人群中便响起了一片欢呼声。
大家都太久没吃着荤腥了,一头猪虽然每个人分不到几口肉,可好歹能解解馋了。
返回连队驻地,张崇兴撂下东西,就奔了驻地旁的那条小河。
寻到下游一个背人的地方,脱得就剩下一条裤衩子,一头扎了进去。
这么多天,身上又是泥又是汗的,再不洗洗,张崇兴觉得自己都要臭了。
舒舒服服的洗了个澡,期间没发生女知青误闯的那种俗烂事,这会儿日头正好,张崇兴顺手把衣裳裤子给洗了,往树梢上一挂,四仰八叉的躺在河滩上。
可算是能松快松快了。
一场秋收下来,活活累死个人啊!
迷瞪了一会儿,直到天色昏黄,张崇兴才穿戴好,回了驻地。
从食堂经过的时候,那股子肉香,好悬没把他个富三代给馋哭了。
“张崇兴!”
听到有人在喊自己,张崇兴回过头,见鲁萍萍拄着拐,朝他这边走了过来。
“你这伤且得养着呢,咋还一天到晚的不拾闲。”
“大家都干活,就我一个人闲着,不像话,能干点儿啥就干点儿啥,免得待懒了。”
呵!
听听这话说得,将来谁要是有那个运气,把人娶回家,绝对是个贤妻良母的好苗子。
“你们……是不是明天就要回去了?”
“还回不去呢,高连长说,这么多麦子急等着脱粒,让我们再帮着忙活几天,凑够半个月。”
张崇兴知道,这是人家连队的领导照顾他们,多干一天活,就能多得一天的白面。
要不然这点活哪用得着他们帮忙,连队里的人都富富余余的。
“你……有没有脏了的衣服,我帮着你洗了。”
张崇兴闻言笑了:“咋?你这报恩还没完了啊?那点儿小事快别放心上了。”
“咋是小事,我的命难道还小啊!”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张崇兴也不知道该咋说,只是不想鲁萍萍一直那么重的心理负担。
“你看,就这么一身,刚才洗完都晾干了。”
鲁萍萍看着张崇兴身上衣裳,确实比平时干净多了。
“我都说了,我……”
话没说完,身上有人经过,又是那个女批判家,看着两个人的眼神,充满了警惕,就好像他们俩正在秘密接头,准备出卖国家情报。
“有时候,我真想揍她一顿。”
这话当然不是张崇兴说的,他还不至于那么没品,对着一个丫头片子动手。
鲁萍萍咬着牙,她从来都不是那种循规蹈矩,老实巴交的姑娘。
“算了,不说了,你……晚上我打菜。”
说着,还给了张崇兴一个眼神暗示。
张崇兴被她这模样给逗笑了。
“行,我能不能吃上肉,就靠你了。”
鲁萍萍扬了下眉。
妥妥的!
晚上,每个人都分到了一大碗肉菜,虽然猪肉不多,但土豆和粉条浸满了肉汤,那滋味也一样能把人给香迷糊了。
高建业和韩安泰不像有些当领导的那样,饭菜端上桌还非得巴拉巴拉的说上个把钟头。
“我就三句话,第一句,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了,明天开始知青排放假三天,大家好好休息,给家里写封信,想去县城和团部的,找老牛头,让他安排架子车,第二句,感谢山东屯的父老乡亲,没有你们的帮助,今年的损失会大得多,第三句,别看着啦,来吃!”
一时间,食堂里只剩下了碗筷碰撞的声响,还有就是……
miamiamiamia……
第四十八章 孤狼
当天夜里,七连驻地的厕所人满为患。
素惯了的肠胃,冷不丁的受了回优待,吃进去的好东西都不知道该往哪存。
干脆……
去你的吧!
张崇兴也跑了两趟,第二次进去的时候,里面那股子味儿,差点儿把他熏一跟头。
兵团领导的好意最后在消化道里过了一手,全都归了茅坑。
“要是能天天吃着荤腥,拉死我都乐意。”
高大山歪在床板上,哼哼唧唧个不停,昨天他都快住在茅房了。
现在浑身上下那股子酸臭味儿,把他给腌透了。
“瞧你那点儿出息,不对,大山,你这……不至于啊,往常时不时的就往县城你二姐家里跑,她还能不给你做点儿好吃的,解解馋?”
“快拉倒吧!”
高大山挣扎着起来。
“我二姐家又没有金山银山,过去能吃上一顿细粮都算改善了,想吃肉,我二姐和二姐夫也没那个本事弄来,再说了,我二姐怀着身子呢,就算是真有好的,也得先紧着她。”
说着又想到了张崇兴赶山的本事。
“大兴哥,咱们说好了的,等到了农闲,你再进山可得带着我。”
就算吃不上猪肉,能吃上一口狍子肉,那也是满口香啊!
“带你?有枪吗?遇上大卵泡子,青皮子,我是顾我,还是顾你?要想进山,先想办法弄个家伙,把本事练出来,别忘了,你可是家里的独苗苗。”
之前高大山提起这个事,张崇兴还敷衍两句。
见这小子真动了进山的心思,张崇兴哪敢轻易答应。
山上啥情况都有可能遇上,真要是出点儿意外,高大山全家还不得活劈了他啊!
高大山听了,急得直抓头发,可他也明白,张崇兴说得没错。
没那个本事,愣头愣脑的跟着进山,帮不上忙,到时候,还得成了张崇兴的拖累。
“那我要是能弄来枪,大兴哥,到时候你教我打枪,咋样?”
“这没问题!”
俩人是发小,跟张家三根柱的几次冲突,高大山也始终站在他这边,这么点儿小事,哪能不答应。
“快起吧,起床号都响半晌了。”
今天知青们放假,只剩下山东屯的村民,还有连队的老职工在场院里干活。
“大兴哥,他们这儿的脱粒机咋都不用人踩。”
“这是柴油机驱动的,手可别往传送带里伸,再把你伤着了。”
山东屯也有脱粒机,不过是手动的,效率特别低,而且还脱不干净,哪像兵团这种机械的,麦粒脱下来以后,麦秸被轧碎了,直接可以用来喂马。
“大兴哥,你咋懂得这么多?”
这个问题,张崇兴就没法回答了。
“干活,干活!”
忙活了一天,到了傍晚,外出的知青也都回来了。
“张崇兴,我请你吃罐头。”
呃……
看着送到面前的糖水红果罐头,张崇兴只觉得嘴里一阵泛酸。
这玩意儿可不便宜,县城里的供销社,一罐要7毛钱,一斤猪肉也就这个价了。
而且还要副食本,没有的话,一罐卖一块多呢。
兵团知青一个月工资也就32块钱,鲁萍萍他们这批知青来北大荒还不到一个月,前些日子刚领了这个月的工资,顾家的大半都得寄回去,手头并不算宽裕。
“这我可不能要。”
“给你的,你就拿着。”
说话的是孙晓婷,她也递过来一个罐头。
“多了我们也请不起,就是点儿心意,谢谢你救了我弟。”
孙晓婷拿着的是苹果的。
必须承认,张崇兴馋了。
来到这个年代,除了进山打猎,弄回来点儿肉,基本上没吃着过啥好东西。
身体是非常诚实的,看见罐头,他的胃里立刻一阵翻腾。
“拿着啊!大男人别婆婆妈妈的,还是说……你嫌少?”
孙晓婷和鲁萍萍一样,家里都是普通工人出身,而且都是父亲一个人养活一大家子,日子过得艰难。
第一次领到工资,两人都把大部分钱寄回了家里。
剩下几块钱应急,给张崇兴买瓶水果罐头,表达谢意,已经是她们经济能力的极限了。
俩女知青都这么说了,张崇兴要是再不接,就有点儿不像话了。
“行,我收了,不过咱们也得说好了,这是最后一次,往后谁也不许再提恩不恩的了。”
至于往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面,想来应该是有的。
张崇兴答应了高建业和韩安泰,等到农闲的时候进山打猎,用猎物和连队换粮食。
接受了两份好意,张崇兴没舍得吃。
在这个年代生活的时间越久,情感上,受到原主的影响就越大。
就比如现在,张崇兴接过罐头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吃,而是……
小草儿长这么大都不知道啥叫罐头。
和两人分开后,张崇兴去了连部,把这两瓶罐头也存在了韩安泰这里。
韩安泰接过去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还有点儿怪。
等等!
这老哥该不会是怀疑他和鲁萍萍、孙晓婷有什么吧?
这是年代文,不是都市霸总文,在这个年代剧里开后宫,轻则吃枪子儿,重则大炮轰。
再说了,他一个土里刨食的庄稼杆子,凭啥和人家兵团挣工资的女知青打连连。
这不是搞笑嘛!
回仓房睡觉,剩下那点儿活,再有一天也就该完事了,剩下的收尾工作,兵团的人干起来也是轻轻松松。
夜里睡得正香,突然被外面一阵嘈杂惊醒,仔细听着像是马的嘶鸣声。
他们住的仓房,对面就是马厩,平时收工回来,张崇兴吃了饭就过去帮着老牛头干活,重点是混根烟抽。
连队里那匹叫乌云的马,张崇兴也喜欢得不得了。
前些日子,他还获准骑着在连队驻地周围跑了两圈。
嘶鸣声越来越真切,还伴着……
不好!
张崇兴立马起身,还惊动了一旁的高大山。
“大兴哥,咋回事啊?”
高大山说着,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顿时大惊失色。
“不会是青皮子摸到这儿了吧?”
“我去看看。”
张崇兴说着,已经赤着脚,光着膀子,到了仓房门口。
“来人啊!快来人啊!”
外面是老牛头的呼喊声。
张崇兴跑了出来,借着月光能看到一匹身形硕大的狼,正扒在乌云的身上,乌云挣脱不开,只能在马厩那个狭小的空间里不停的踢腾。
“咋回事?”
高建业这会儿也过来了,今天他在连部值班。
“是狼!”
有人惊呼出声。
在北大荒,遇见青皮子并不算啥稀奇的事,只不过狼很少会主动靠近人类的定居点。
只有在大雪封山,实在找不到吃的了,才会摸进村里。
祥林嫂的儿子阿毛就是这么没的。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
这是头孤狼,也就是被狼群淘汰的老狼王,没有了族群依附,抓不到猎物,只能涉险来到人类生活的地方寻找吃的。
此刻周围没有第二匹狼,应该就是这种情况了。
老职工们拿着棍棒在一旁驱赶,只是没起到多大的作用。
饿极了的狼现在只想填饱肚子。
高建业回连部拿来了一杆步枪,可瞄了半晌也不敢扣动板机。
乌云是七连的宝贝,万一伤着可不得了。
这头狼非常聪明,身子始终扒在乌云的身上,面对棍棒威吓,也不肯松开。
知青们也都被吵醒了,看到这一幕,女知青都被吓得花容失色,男知青有人要上前,都被高建业给拦了回去。
“你们出来干啥?都回去,这里危险。”
狼王虽然老了,在族群的竞争中失败了,却也不是好对付的。
真要是被激怒了,是要暴起伤人的。
这帮愣头青不知道深浅,贸贸然的上前帮忙,再被狼给咬了。
可乌云怎么办?
高建业急得不得了。
就在这时候,一道身影飞快地冲了过去。
等看清是谁,高建业顿时大惊失色。
“张崇兴,危险!”
张崇兴能不知道危险嘛!
可那张皮子是真不错啊!
第四十九章 稳、准、狠
察觉到有人靠近,老狼王立刻松开了扒着乌云的爪子,翻身就朝着张崇兴猛扑了过来。
猩红的眼睛,尖利的獠牙,还带着一股子腥臭气,血盆大口直奔张崇兴的脖颈。
“当心!”
高建业顾不得危险,喊了一嗓子就朝马厩里面扑了过来。
女知青们更是被吓得惊声尖叫。
一些年纪小的,实在不忍看,下意识地背过身。
就在这头孤狼要将张崇兴扑倒的一瞬间,就见他突然奋力挥出一拳,正中这头老狼王的鼻子。
甭管是啥动物,鼻部神经都极其敏感,受到重击后,会产生剧痛导致昏迷。
老狼王突遭打击,呜咽一声,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挣扎着还想起身,可张崇兴哪里会给他机会,扑上去一把按住了狼头,抡起拳头就往腰腹部猛砸。
俗话说,铜头铁骨豆腐腰,狼全身上下最致命的弱点就是腰腹部,因为腰部骨骼保护最少,且腹部柔软,集中了五脏六腑,受到重创可直接致死。
只片刻的工夫,张崇兴就猛砸了十几拳,老狼王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小,口鼻不断喷出鲜血,渐渐地不动弹了。
“这……死了?”
高建业站在张崇兴背后看得目瞪口呆。
他当年也是上过战场的,52年入朝,真正在江对面和老美拼过命的战斗英雄,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美帝鬼子的血。
但此时此刻,张崇兴徒手制服一头狼,还是将他给震住了。
这小子……
稳、准、狠!
简直就是天生的杀手。
可接下来,张崇兴又表演了更加震撼的一幕。
尽管这头孤狼已经不动弹了,可张崇兴还是不敢掉以轻心,两只手死死地按住狼头,用力一拧。
咔吧!
这一声脆响,让周围的不少人都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忒狠了吧!
那十几拳恐怕早就把狼的内脏给打碎了,张崇兴竟然还不忘把脖子给拧断。
呼……
张崇兴这下才松了口气,松开了已经死得不能再死的老狼王,缓缓站起身。
这头狼的个头可真够大的,那张皮扒下来,做条褥子富富有余。
“高连长,这张皮子得归我吧!”
啥?
高建业回过神来,怔愣地看向张崇兴,听到他又重复了一遍,顿时哭笑不得。
徒手弄死了一头狼,张崇兴惦记的竟然是这个。
“这还用说,按规矩,谁打的归谁。”
高建业说着上前,看着趴在地上,已经死透了的老狼王,马厩里太黑,看不真切,找人要来了手电筒,这才看得仔细。
这头狼身上有好几处伤痕,有的地方还带着血,血干了和毛发黏在一起,应该是刚被族群抛弃不久。
“少说也得有一百七八十斤!”
一头成年的雄狼,真的暴起会有多大的力气,想想也知道,可刚刚张崇兴只是一拳就把这头狼给撂倒了。
不过想到这些日子,张崇兴干活的时候,那股子猛劲儿,也就不觉得奇怪了。
“老牛,快看看乌云伤得咋样?”
不用高建业吩咐,老牛头已经带着人去查看乌云的伤势了,看过之后,把老牛头气得回身朝着狼头就是一脚。
“妈的畜生!”
张崇兴也凑了过去,只见乌云的背上多出来好几道伤口,有的地方皮肉都翻开了。
连队的饲养员正抱着乌云的脖子安抚着。
幸亏刚刚闹出来的动静不小,把老牛头给吵醒了,不然的话,乌云此刻已经成了这头老狼的口中食了。
“行了,都死个屁的了,你还踢它干啥,赶紧给乌云治伤,可千万别感染了。”
高建业说完,也伸脚扒拉了一下狼尸。
“小张,这……”
不等高建业说完,张崇兴便已经抢着说道:“送炊事班啊,明天还能再吃上一顿荤腥!”
狼肉啥味儿,张崇兴也没尝过,不过想来……
应该和狗肉差不多!
“这可是沾你的光了,放心,炊事班的魏明手艺不错,保证伤不着这张皮子。”
说完就招呼着老职工,把狼尸给抬去了炊事班。
为了防止再出意外,高建业还让人带上枪,在驻地四周围巡视了一圈,确定没有别的狼埋伏,这才解除警报,让大家伙回去接着睡觉。
“你刚才看清了吗?他就那样……把一头狼给捶死了!”
孙晓婷说着,还学着张崇兴当时的样子,挥了挥拳头。
“平时还真没看出来,他狠起来……还挺吓人的!”
“他那是为了救乌云,要不然,乌云非得被狼给咬死。”
鲁萍萍脱下外套,又钻进了被窝。
只是亲眼见证了那么血腥的一幕,这会儿困意全无,闭上眼睛,眼前立刻浮现张崇兴朝着那头狼挥拳的画面,非但没觉得害怕,还……
有点儿兴奋!
恨不能当时也冲上去凿两拳。
“你们的关心的,竟然是这个?”
杨丽丽突然插话道。
“难道你们不觉得很可怕吗?这里不但真的有狼,而且……狼还溜进了我们的驻地,你们想一想啊!要是某一天,我们半夜去厕所,然后……”
“别说了!”
立刻有人打断了杨丽丽的话。
那画面,根本不用细想,都让人感觉不寒而栗。
尽管所有人都不愿意去想,可是却又忍不住,这毕竟关系着她们的生命安全。
她们来这里,是响应伟大领袖的号召,来建设边疆的,可不是为了来这里喂狼。
“怎么办啊?万一还有狼进咱们的驻地,万一咱们睡着觉呢,狼撞开门……”
“能不能别说了啊!”
宿舍里一下子就乱了起来,胆子大的商量起了怎么防狼保安全,胆子小的女知青则蒙着被子,偷偷抽泣着。
“都哭啥啊!咱们排长之前不是说过嘛,狼一般情况下,不会主动接近人的聚集点。”
孙晓婷身为班长,可不能让大家再这么乱下去了,否则的话,很容易动摇军心。
“刚刚的又怎么解释?”
呃……
孙晓婷哪里知道,只能随便编了一个理由:“可能是迷路了,误打误撞闯进来的……吧?”
这话她说着都没自信。
“怕什么?真要是遇见了,大不了就是个拼,它咬死我之前,我也得给它两拳。”
鲁萍萍倒是满不在乎,她当然没这么大的胆量,可只要想到张崇兴刚刚徒手打死一头狼的那一幕,就觉得心头一阵火热,胆气也不免壮了几分。
“对,咱们这么多人,还能怕狼,别忘了,咱们连长可是战斗英雄,连队里的老职工也多是从战场上下来的,刚才要不是怕伤着乌云,连长一枪就能把那头狼给毙了。”
听孙晓婷这么一说,众人的情绪倒是渐渐平复了下来。
“要是张崇兴也是咱们连队的就好了,他那么厉害,真遇到狼,也能制服!”
黑暗中,不知道是谁说了这么一句,一时间引得女知青们一阵唏嘘。
“你们说……狼肉是什么味儿啊?”
大家正在讨论着张崇兴留在连队的可行性,结果,鲁萍萍突然插进来这么一句,直接把话题给带偏了。
“我不敢吃,看着就吓人!”
“又不是整个端上来,全都切碎了,不告诉你,你能知道是什么肉?”
“可问题是,我已经知道了啊!”
“狼和狗是近亲,应该和狗肉差不多吧!”
“鲁萍萍,你竟然吃过狗肉!”
“我没吃过,我是听别人说的,他们说……狗肉也叫香肉,那味道……应该不会差吧!”
听鲁萍萍这么一说,反倒是勾起了众人的兴趣,就连刚刚说不敢吃的那个女知青,也不禁对明天的狼肉宴产生了期待。
一向习惯了唱反调的吴丽霞,今天出奇的没吭声。
不是不想说,而是……
她也被吓够呛,这会儿只要一闭上眼睛,就是那张血盆大口。
与此同时,贡献了这顿狼肉宴的张崇兴正在食堂后厨,亲眼看着炊事班长魏明,将一张狼皮完完整整地给剥了下来。
“咋样?”
魏明显然对自己的手艺非常满意,还欣赏起了摊开在地上的狼皮。
和张崇兴相比,他才是个真正的狠人。
“魏班长的手艺确实不错,可就是……”
张崇兴抬脚扒拉了一下那只死不瞑目的狼头。
“整张皮还连着这玩意儿,你是打算吓死谁啊?”
第五十章 老英雄
最终在张崇兴的坚持,以及下次猎到吊睛白额大老虎,再来请魏明展示才艺的承诺下,这位屈才的炊事班班长才同意把狼头切下来,留作为个人藏品。
张崇兴有没有那个本事和运气猎到老虎且不提,关键是,现在猎杀老虎,那是真不犯法啊!
甚至因为经常有凶猛的野生动物伤人事件发生,政府还曾组织有经验的猎手,对野生动物展开大规模猎杀。
要是真的猎到老虎,不但没人追责,还能得到奖励。
这可上哪说理去!
眼下老虎还是没影儿的事,这张狼皮还要经过硝制才能用。
张崇兴没这个本事,他生活的那个年代可不比现在,被野生动物咬死那叫活该,胆敢猎杀野生动物……
最少三年起步。
“交给我吧!”
听魏明这么说,张崇兴也有些好奇了。
“魏班长,你还会这个?”
“这算个啥,我爷爷当年就是在哈尔滨做皮货生意的,这门手艺全都传给我了,别说是张狼皮,你就是真弄来老虎皮,那也不叫个事儿!”
魏明的语气透着自信,可张崇兴咋听都觉得他是在吹牛逼。
不过这张狼皮要是这么糗着,现在的天气,要不了两天就得臭了,随便魏明咋弄吧。
转天还是接着给麦子脱粒,打下来的麦粒,分别送到了老职工家,也和山东屯一样,需要烘烤过后,才能入仓储存。
一直忙活到傍晚,闻着食堂那边飘来的肉香味儿,所有人手上的动作都随之放慢了。
高建业和韩安泰见状,当即宣布了收工。
“大家收拾收拾,准备吃饭!”
韩安泰今天早上一来,就听高建业说了昨天夜里的事,急急忙忙地跑到食堂后厨,看着血葫芦一样的狼尸,只那个头儿,便能猜到昨天夜里该有多凶险。
如果是连队里的知青这么蛮干,韩安泰作为指导员,少不了要把那个愣头青收拾一顿,可如果那个愣头青是张崇兴的话……
就只剩下感谢了。
听到韩安泰宣布收工,众人顿时一哄而散,连老职工都不例外,他们是吃过狼肉的。
当年刚转业到北大荒的时候,驻地周围经常有成群结队的青皮子出没,他们没少猎杀围剿,用狼肉来打牙祭。
这么多年没吃了,心里还挺想的。
就在这时,一辆军用吉普车开进了驻地。
孙宝峰率先下了车,紧接着地下来的……
“师长好,原xx军xx师……”
高建业见着老领导,连忙上前敬礼问好。
“不用自报家门了,高建业,我记得你,打过上甘岭,带着一个班守在坑道里,跟敌人打了72天,最终守住了阵地,我没说错吧!”
高建业听老领导对自己的经历如数家珍,不禁满心的激动。
“师长,您还记得我?”
“怎么不记得,不光是你,牛有道在不在?”
一向不怎么爱说话的牛有道,听到老领导点了他的名字,也连忙上前。
“师长!”
“奇袭白虎团,冲进敌人指挥部的,有你一个,腿上的伤现在怎么样了?”
牛有道强压下内心的激动:“已经好了,要是组织上分配给我战斗任务,我还能上!”
“现在多打粮食,就是交给你的战斗任务,能不能保证完成?”
牛有道立正站好,大声应道:“能!”
“大兴哥,这人是谁啊?”
张崇兴抬起胳膊给了身后的高大山一肘子。
队列里不能说小话,这倒霉孩子,咋一点儿都不懂事。
“没长耳朵啊!又是上甘岭,又是奇袭白虎团的,这位肯定是……老英雄!”
为共和国流过血的,自然都是英雄。
“谁在说我老?”
呃……
张崇兴已经压低了声音,结果还是被人家给听到了,这下可就太尴尬了。
老人龙行虎步地走到了张崇兴面前,仔细打量了一番,突然笑了。
“张崇兴,我没认错吧!”
“首长好!”
面对着这样一位老英雄,张崇兴不自觉地立正站好,敬了一个军礼。
“你的名字,我最近听到了好几次,救了兵团的两名知青,昨天还成了打狼英雄,小伙子,了不得啊!”
听着老英雄的话,张崇兴不禁汗颜,和人家相比,他哪里当得起“了不得”这三个字。
“不要向我敬礼,应该是我向你敬礼,你救了我的兵,我该向你表示感谢!”
说完,老英雄当真抬手向张崇兴敬礼。
“我听孙宝峰说了,他想推荐你去当兵,被你给拒绝了!”
“这……”
“不用紧张,我又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参军入伍和留在地方都是一样的,都可以为国家做贡献。”
听老英雄这么说,张崇兴暗暗松了口气。
“是!”
“好啦,好啦,不要这么严肃,我今天可是来打牙祭的,说起来也是沾了你的光,高连长!”
“到!”
“还等什么,没看见大家伙都在盼着呢,这里是你做主,赶紧下命令吧!”
高建业忙应了一声是,随即一挥手。
“开饭!”
众人依次列队进了食堂,今天不用去窗口打饭,十几张桌子,每个桌子上都摆好了饭菜,最中间的一盆装着的正是狼肉烩干豆角。
张崇兴刚要坐下,高建业就把他给拉走了,随后被按在了老英雄的那一桌。
这饭还咋吃啊?
上辈子在部队干了5年,见过最大的官就是下连队检查工作的团长。
这位老英雄的级别,张崇兴都不敢猜。
“别愣着啊,都动筷子,这些日子下连队,顿顿都是白菜土豆,难得今天运气好,还有肉吃,都可劲儿造!”
说完,当先伸筷子夹了一块儿狼肉。
老英雄动筷子,就像是个信号一样,紧接着食堂里就响起了碗筷碰撞的声音,乒里乓啷的。
那头狼个头确实不小,刨去内脏也能剩下百多斤。
七连现在算上山东屯来的老百姓,足足有一百多人,每个人分不到一斤肉,听上去不少,可如今这年月,人人都是大胃王,别说一斤肉,就是五斤,也照样能塞进肚子里。
老英雄吃饭的速度飞快,两个馒头很快就进去了。
接着和孙宝峰等人谈起了工作,主要就是从七连这边开始的军民互助。
“这件事做得好,为国家挽回了不少损失,我看可以继续搞下去,最好作为一种成例,不要只是遇到恶劣气候,需要地方上的同志帮助的时候,才想起人家,最好每个连队,都和周边的一个村子结成互助小组,孙团长,这件事你写个报告交上来!”
老英雄的一句话,就把这件事给定性了。
张崇兴自然不知道,孙宝峰在七连搞的军民互助,虽然得以在兵团一部分连队得到了推广,可上级领导对于这件事持非议态度的,也有不少。
甚至还有人在军团司令部开会的时候,拍了桌子,扬言要处分孙宝峰。
理由是……
谁让他打破了屯垦兵团和地方互不干涉,泾渭分明的现状。
孙宝峰最近也承受着不小的压力,现在领导发了话,他总算是可以松口气了。
“是!”
老英雄摆了摆手,示意孙宝峰继续吃饭,接着看向了张崇兴。
他这会儿正跟一块狼肉较劲呢。
这头狼确实老了,这锅肉从下午就开始炖,一直炖到现在,还不算太烂糊。
“小张同志,你来说说,这种军民合作的模式,到底好不好啊!”
呃?
咋还有我的份啊?
面对老英雄鼓励的眼神,张崇兴也只能硬着头皮说道:“肯定是好的啊,只要是互惠互利,就都是好的!”
老英雄闻言笑道:“说得不错,既然是合作,重点就是要互惠互利,你拿出你的看家本领,我也把家底亮出来,大家各取所长,互惠互利,看不出你小小年纪,一句话就说到了点子上,好,好啊!”
被这样一位老英雄夸了好几次,张崇兴不禁有点儿不好意思了。
好在老英雄没再问他话,而是又看向了高建业和韩安泰。
“山东屯的乡亲,明天就要回去了,这次秋收,乡亲们都是出了大力气的,来的时候,你们热烈欢迎,到了要走的时候,你们是不是也应该欢送一下!”
欢送?
这……
两人都没有准备,可领导说出来了,总不好随便说上几句感谢的话就糊弄过去。
“连长,指导员,我有个提议!”
就在两人为难的时候,孙晓婷举手站了起来,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这让同坐一桌的吴丽霞不禁心生嫉妒。
在她看来,这个风头应该由她来出才对!
第五十一章 联欢会
吴丽霞整天把大道理挂在嘴边,批评这个,教育那个,动不动就上纲上线的,可实际上,来北大荒,她是极不情愿的。
却又没办法逃避,她那个靠着造上级领导的反起家的爹,需要把自家树立上山下乡的先进家庭,以此来谋求在政治上更高的地位。
再说了,身为领导,如果连自家的孩子都不去,让别人怎么看他。
于是……
不光吴丽霞,她的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如今也全都到了北大荒,只是分属于不同的连队。
本来按照规定,四个孩子当中,是可以留一个在身边的,可为了政治前途,也只能委屈他们了。
不过在出发之前,吴父在家里给四个孩子开了一个会,要求他们到了北大荒以后,一定要积极劳动,争取成为典型,还要表现出特别革命的一面。
虽然不理解,但吴丽霞基本上还是照做了。
之所以说是“基本”,那是因为在劳动这件事上,她的的确确是不在行。
就连如何表现自己这方面,她也同样没找好路子。
来北大荒还不到一个月,已经把班里的战友都给得罪遍了。
再过些天,等到满一个月,按照之前连里领导说的,每个班都要重新选班长和副班长,吴丽霞知道,凭她现在的臭人缘,别说竞争班长了,就连现在的副班长都没戏。
所以,当孙晓婷第一个响应上级领导,表示自己有主意的时候,吴丽霞顿时满心的懊悔。
平时表现得再好,又有什么用,要是能在这么大的领导面前露露脸,不比做什么都强。
可这会儿没有人在意吴丽霞怎么后悔,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孙晓婷的身上。
“哦!这位小同志有什么主意,说出来听听!”
吴铁山也非常感兴趣,鼓励孙晓婷继续说下去。
“我们……可以开一个联欢会,别人我不太了解,我们女一班可是藏龙卧虎,杨丽丽会拉手风琴,隋菲菲会跳舞,还有蒋红英,她是扬剧团的学员,鲁萍萍唱歌也特别好听,只是我们女一班,就能出好几个节目了!”
被孙晓婷点到名字的几名女知青,全都跃跃欲试的,来到北大荒以后,每天一睁眼就是劳动,日子过得枯燥乏味,像她们这种文艺积极分子,要是能有机会大显身手,谁也不会落于人后。
“小同志,你这个想法不错,生产工作重要,文化娱乐也很重要,用一场联欢会来为山东屯的乡亲们送行,的确是个好主意,不过,你刚才提到的都是战友的名字,怎么没算上你啊?”
“我……我也会唱歌,就是……唱得不太好!”
孙晓婷还有点儿不好意思了。
吴铁山笑道:“重在参与嘛,我看不如现在就开始,也让我见识一下,咱们的知青队伍里,有多少具有文艺才能的人才。”
见老领导也同意,韩安泰当即就和方淑云一起统计,知青们能出多少个节目。
很快,演出开始了。
孙晓婷最终还是决定不献丑了,她虽然会唱歌,但水平也仅仅是不跑调,不过她也没闲着,担任起了这场临时决定的联欢会的报幕员。
“第一个节目,女声小合唱《歌唱祖国》,表演者,女二班全体战友!”
十几张桌子围成了一个圈,所有人坐在桌子后面,没有座位的就靠墙站着,大家伙都兴致勃勃的。
这年头,娱乐活动实在是太少了,要不然《血色浪漫》里,一场芭蕾舞演出,也不可能吸引来那么多人,最后还酿成了一起命案。
即便是业余水平的演出,人们也愿意以最大的热情来捧场。
哗……
掌声中,女二班登场,一旁坐着的是杨丽丽,怀里抱着手风琴,这台手风琴是女知青排排长方淑云从家里拿来的。
也就是在兵团,如果在地方上,早就被当做封资修的毒草给抄没了。
音乐声响起,张崇兴自然没啥感觉,可其他人就不一样了,谁见过手风琴是啥玩意儿啊,咋还能出声呢?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从今走向繁荣富强……”
一曲唱罢,掌声雷动。
“下一个节目,女声独唱《社员都是向阳花》,表演者女一班战士鲁萍萍!”
鲁萍萍拄着拐登台。
“首长,这就是之前上山伐木,被张崇兴救了的那个女知青。”
听了孙宝峰的话,吴铁山点了点头,不着痕迹地朝着张崇兴那边看了一眼。
前奏响起,不得不说,杨丽丽的手风琴拉得确实不错。
不过在当下展现自己这方面的才能,并不是很明智,特别是……
这个连队里还有一个女批判家!
但今天这么高兴的日子,晚饭有荤腥,麦收也已经到了收尾阶段,放松一下,也是理所当然的。
“公社是棵长青藤,社员都是藤上的瓜,瓜儿连着藤,藤儿牵着瓜,藤儿越肥瓜儿越甜,藤儿越壮瓜儿越大……”
嚯……
鲁萍萍一开嗓,声音那叫一个脆生,啥叫开口跪,上眼瞧就知道了。
上一世那些所谓的专业歌手,全都是修音狂魔,鲁萍萍这副天生的好嗓子,分分钟就能把他们给打自闭了。
不过……
你不是应该就会一句:燃烧我的卡路里!
“家家爱公社,人人听党的话,幸福的种子发了芽,幸福的种子发了芽……”
哗……
这次的掌声明显更加热烈了。
虽然都不是专业的音乐鉴赏家,但唱得好不好,用耳朵听,还能听不出来?
接下来知青们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不愧是大城市来的,接受的教育资源就是要高上好几个等级。
唱歌的,唱戏的,跳忠字舞的,还有两个京城来的男知青说起了对口词。
所谓的对口词,也是一种现代诗朗诵的表演方式,语速极快,衔接紧密,情绪激昂,再配以大幅度的动作表演。
“枪!”
“枪!”
“枪!”
“枪!”
“革命的枪!”
“枪!”
“战斗的枪!”
这种表演形式,张崇兴还是头回见,看得他是目瞪口呆。
刚才听孙晓婷报幕,他还以为是说相声的呢,结果……
时代的特殊产物。
知青们都表演得差不多了,大家正在兴头上,就起哄让连队的领导也出一个节目。
高建业是个大老粗,让他打仗干活都是把好手,可是让他表演节目,纯属赶鸭子上架。
奔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原则,没等韩安泰推辞,就被高建业一把给推了出去。
“老高,你……”
高建业不给韩安泰反悔的机会:“来,大家伙给咱们指导员呱唧呱唧!”
掌声响起,韩安泰不想表演也不行了。
“大家这么热情,我也只能献丑了,我是天津人,就说一段天津的快板书,《奇袭白虎团》。”
手上没有板儿,韩安泰便拍着巴掌打节奏。
“在一九五三年,美帝的和谈阴谋被揭穿,他要疯狂北窜企图霸占全朝鲜。这是七月中旬的一个夜晚,阴云笼罩安平山。在这山上,盘踞着伪李的王牌军。号称是常胜部队美式装备的白虎团……”
在场包括牛有道在内,很多老职工当年都是这场战役的亲身经历者,牛有道更是最先冲进白虎团指挥部的几名战士之一。
此刻听着韩安泰以这种表演形式讲出来,经历过战争岁月的人,不禁一阵心神激荡。
韩安泰的语速越来越快,所有人都不禁被他调动着情绪,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硝烟弥漫,危机四伏的战场上。
等说到高潮部分,人们都情不自禁的攥紧了拳头,恨不能逮着个美国佬,按在地上再捶两拳。
“在这时候我们大部队开始总攻击,白虎团全部进了包围圈,尖刀班配合大部队,干净彻底把敌歼,这就是中朝军民并肩来作战,胜利奇袭白虎团。”
“好……”
随着一声叫好,所有人都用力拍着巴掌,把掌心都给拍红了。
谁也没想到,韩安泰竟然还有这一手。
一大段,好几百句,说完韩安泰也累得够呛,对着四周围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首长,我有个提议!”
吴铁山正回味着那场战斗呢,闻言好奇道:“什么提议?”
“既然是联欢,总不能咱们兵团的人唱独角戏,地方上的同志,是不是也该出个节目啊!”
呃……
山东屯的村民们先是一愣,随后齐刷刷地低下了头。
“小张同志,这个时候,你是不是应该带个头啊?”
啥?
张崇兴有点儿懵,他啥也没干,这咋还要被架在火上烤了呢?
第五十二章 能文能武
“张崇兴,来一个,张崇兴,来一个。”
一帮起哄架秧子的,就连身旁的高大山都龇着大牙乐,数他喊得最起劲儿。
这些人当中有的是真心实意想让张崇兴展示一下,有的则是单纯地想要看他出丑。
比如张家的三根柱。
“小张同志,大家这么热情,你就不要谦虚了。”
吴铁山发了话,这下张崇兴还真没法推辞了。
老英雄想要看他现眼,不对,是表演。
会不会的,都得哼哼两声。
不就是演个节目嘛!
张崇兴上辈子也是个爱玩的,别的不行,唱两嗓子,还真难不住他。
当兵的时候,每次部队大联欢,他总会被班里推出来登台演节目。
可是……
演个啥呢?
流行歌曲?
别闹!
他今天唱完了,明天就得被审查。
靡靡之音,黄色歌曲,宣扬反动思想。
张崇兴肩膀窄,扛不住这么多罪名。
“那我就唱个《打虎上山》吧!”
张崇兴的兴趣相当广泛,京剧也是他的爱好之一。
《智取威虎山》这出现代京剧,在当下非常出名,各地的剧团都排过,时不时的就要演上一场,丰富老百姓的文化生活。
张崇兴说的《打虎上山》这个选段,众人更是耳熟能详。
只不过这一段的演唱难度可不小,特别是第一句最后的那个嘎调,没正经学过的,根本唱不上去。
吴铁山也是个戏迷,听到张崇兴要唱这一段,顿时也来了兴致。
“他啥时候会唱戏文了?”
张大柱一脸的费解,这出戏他也听过,县里来过京剧团,当时演出的时候,四围八庄的老百姓全都去了。
“他会唱个屁,等着丢人现眼吧!”
张二柱咬着牙,恨恨地说道。
虽然就算是唱不好,也伤不到张崇兴分毫,可只要能让张崇兴丢脸,他就高兴。
上次被张崇兴揍的那一顿,到现在身上还疼呢。
要不是打不过,他早就和张崇兴拼命了。
张崇兴完全没理会三根柱的恶意,清了清嗓子,站好丁字步,摆开云手。
“穿林海……”
一开嗓,就把在场所有人都给震住了。
之前也有唱歌的,唱地方戏的,可都是业余水平,张崇兴这一嗓子,直接把这场临时拼凑起来的联欢会,水平拉高了不少。
“跨雪原……气冲……”
亮堂!
鲁萍萍听得两眼放光,死死地抓着身旁孙晓婷的胳膊,像是在帮着张崇兴一起使劲儿,马上就是那个嘎调了。
张崇兴拉开架势,丹田憋足了力气,声音直接从脑门儿炸了出来。
“霄汉……呐啊……啊……”
“好!”
吴铁山用力地拍着巴掌,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肌肉都在跟着用力。
张崇兴学着上辈子看过的电影里,童祥苓老爷子的架势,垫步做骑马状,最后用力一甩胳膊,虽然只得了老爷子的三分模样,但也让人看得眼前一亮。
“抒豪情,寄壮志,面对……群山……”
“好……”
这下不光是吴铁山,其他人也情不自禁的跟着一起叫好。
张崇兴是个人来疯的性子,见大家伙这么捧,也有点儿上头。
“愿红旗五洲四海……齐招展,哪怕是火海刀山也扑上前。我恨不得……急令飞雪化春水,迎来……春色……换人……间……”
接下来这段是西皮快板,张崇兴双手叉腰,运足了丹田气。
“党给我智慧给我胆,千难万险只等闲。为剿匪先把土匪扮,似尖刀插……进威虎山。誓把座山雕,埋葬在山涧,壮志撼山岳,雄心震深渊。待等到与战友会师百鸡宴,捣匪巢定叫它……地覆……天翻……”
哗……
食堂内掌声四起,叫好声不断。
张家的三根柱全都傻了眼,本以为张崇兴被赶鸭子上架,肯定要丢人。
毕竟在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张崇兴除了干活,也没见他还会过别的,就算是最近性情大变,可要说演节目……
竟然还真会啊!
“他唱得真好!”
鲁萍萍看着张崇兴,因为激动,脸上布满了潮红色。
“他唱得再好,你能不能先松开啊,我这胳膊都快被你给撅折了!”
孙晓婷说着,挣扎了两下,可谁知道鲁萍萍的力气还挺大。
呃……
鲁萍萍也察觉到自己失态了,连忙松开了孙晓婷的手,脸也变得更红了。
“人家演节目,你……你看我干啥?”
“我看你……有点儿不太正常!”
“我……”
不等鲁萍萍解释,吴铁山便起身,示意大家先安静。
“小张,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不得了,不得了,大家说,张崇兴同志唱得好不好啊?”
“好……”
这还用说,京剧《智取威虎山》谁没看过,张崇兴方才这几嗓子,都能和那些专业的京剧演员相比了。
“小张,大家这么热情,再唱一个。”
还唱啊?
张崇兴会的倒是不少,可是,能拿出来唱的却不多。
早些年曲艺改革,很多传统曲目都被打成了封建毒草,谁唱谁倒霉。
“那我就再唱个《红灯记》选段,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同样是耳熟能详的唱段。
唱完《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又唱了《雄心壮志冲云天》。
“任你搜,任你查,你就是上天入地搜查遍,也到不了你手边,革命者顶天立地勇往直前……”
最后一个腔儿甩出去,张崇兴赶紧咳嗽了几声,他这肚子能唱的存货实在是没有了,要是再唱……
他就只能反串李铁梅,唱《都有一颗红亮的心》,或者《做人要做这样的人》了。
见张崇兴把嗓子都唱累了,虽然大家都意犹未尽,却也没法继续勉强。
这场联欢会也随之宣告结束。
先把吴铁山和孙宝峰等人送上了车,接着众人便各自散了。
张崇兴刚要会仓房,就被魏明给叫住了。
“没想到,你还有这两下子呢!文武双全,说得大概就是你这种人了。”
魏明也是个京剧爱好者,刚刚还和炊事班的战友一起表演了杨子荣上威虎山面见座山雕的那一段。
结果,张崇兴一亮相,直接把他们给比下去了。
不过魏明并不嫉妒,只有钦佩。
“那张狼皮还得再硝制两遍,你们明天回去,暂时还拿不走!”
“不着急,等我下次来的时候再说!”
这次回去以后,差不多也该收豆子了,等收完大豆,这一年的活也就该到头了,等到农闲,张崇兴就准备进山。
对他来说,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改善自家的生活条件,要求并不太高,最起码也得保障温饱,要是有余力的话……
张崇兴想要重新盖间房子,虽说现在的房子,住得也是心安理得,可那毕竟是张家的老宅,他还真不稀罕。
想要盖房子就得备料,还要请人,这些都需要钱。
两人说了几句话,便各自回去休息了。
回到仓房,村里人正在议论张崇兴,见他进来,纷纷围了上来。
“大兴子,你啥时候学的唱戏啊?”
“唱得真不错,啥时候再唱两嗓子,过过瘾!”
正说着,就听见张二柱阴阳怪气地甩过来一句:“多光彩的事啊?唱戏的都是下九流,伺候人的玩意儿,还显摆上了!”
嘿!
这狗东西又不安分了!
张崇兴抄起不知道是谁的臭鞋,甩手就扔了过去,鞋子底直接拍在了张二柱的脸上。
“你那嘴是含着巴豆呢?咋这么些屁话,你他妈的身上要是刺挠,老子就给你紧紧皮子,再放屁,牙给你掰下来!”
真以为文艺工作者就不会打人啊?
张二柱不过是看不惯张崇兴出风头,这才没忍住,可对上张崇兴那凶狠的目光,立刻就蔫儿了。
打不过,真打不过啊!
但凡能挣巴两下子,他也得豁出命去和张崇兴拼一把。
脸上挨了一鞋底子,却只能忍气吞声。
“大兴哥,你要削他拿自个的鞋啊,扔我的干啥!”
高大山满脸不情愿的单腿跳过去,一把从张二柱手里把鞋抢了回去。
“闻着香,你还打算拿着当枕头啊!”
仓房里顿时响起了一阵哄笑声。
第五十三章 凭啥啊?凭啥啊?
一晃半个月过去了,张崇兴等人也到了打道回府的日子。
起床号响起的一瞬间,所有人都像是定好了闹钟一样,自动起床,这段时间,他们也已经习惯了闻号而动。
吃过早饭,众人回仓房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其实也没啥可收拾的,把被窝卷起来扎好,这就是绝大多数人全部的行李了。
之所以说是绝大多数人,当然是因为也有例外。
张崇兴到连部的时候,高建业和韩安泰已经在脸部等着他了。
“连长,指导员!”
三个行军包裹全都放在了桌子上,还有那两罐鲁萍萍和孙晓婷送的水果罐头。
此外,桌子上还摆着两个网兜,其中一个里面也放着罐头、还有几个油纸包,另外一个里面放着的是脸盆、暖水瓶,还有几包火柴,香皂之类的。
“小张,这是我们连队的心意,我和连长,还有几个排长凑了点儿钱和兵团的特供券,东西不多,别嫌弃。”
韩安泰指着那两个网兜说道。
“指导员,这……这不行,你们都有家有口的,日子过得也不宽裕,我哪能……”
张崇兴可不是个多吃多占的性子,那三套被服,拿着也就拿着了,毕竟是眼下急需的,可再要别的东西,他哪好意思。
“我们日子过得确实不宽裕,可怎么也比地方上要强一点儿,都说了,这就是份心意,你要是不收,回头我和连长忙完这一阵,到时候给你送家去。”
呃……
这下张崇兴还真是不知道该咋说了。
“拿着吧,带回去,给老娘,还有妹子尝尝,这些东西,县城的供销社都未必有,还是团里的特供渠道!”
现在国内的物资确实严重匮乏,很多东西,只是明面上有,真到了想用的时候,有钱有票都买不着。
那些吃的还充裕一点儿,像脸盆、火柴、香皂这些生活必需品,大多数时候,只能通过特供渠道才能买到。
兵团虽然不是现役部队,但也享受现役的物资供给标准,有些东西在团部的供应商店,还是能买到的。
“连长,指导员,那我就……收下了!”
“这就对了,你和我们七连也称得上是过命的交情了,你要是太客气了,我和老高反倒是不高兴。”
“对,拿着,上次定下的事,你没忘吧?”
张崇兴忙道:“没忘,等到了农闲我就进山,多了不敢说,隔三岔五地给七连送个百八十斤肉,问题不大!”
有那杆三八大盖儿,再加上浑身上下这一把子力气,就算是遇上黑瞎子,张崇兴都敢上去给它俩嘴巴子。
“有最好,没有也无所谓,记住一点,注意安全!”
“明白!”
说完,听到外面传来拖拉机的声响,到了该出发的时候了。
张崇兴对着两人敬了个军礼,随后便带上东西出去了。
他的行李卷儿,自然有高大山帮着拿。
“大兴哥,在这儿……”
高大山话还没等说完,就看见了张崇兴手上拎着的那堆东西。
“拉我一把啊!”
张崇兴朝车斗上发呆的高大山伸出了手。
为了送他们回去,高建业特意安排了三辆拖拉机,还有两辆架子车。
高大山伸手把张崇兴拽了上去。
“大兴哥,这是你那份!”
每人都是一袋50斤的标准面粉,多出来的5斤,算是连里的心意。
本来都是喜笑颜开的,可是在看到张崇兴带回来这么一大堆东西时,瞬间就高兴不起来了。
张二柱也在这辆车上,看着张崇兴身上挂满了东西,又是被服,又是罐头,又是脸盆的,就好像被人一脚踹进了醋缸里,酸得不行。
理智在提醒他,不要轻易去挑衅张崇兴,免得受皮肉之苦,可他这人要真是个能被理智控制的人,也就不会干那些破事了。
“张崇兴!”
鲁萍萍、孙晓婷、赵光明,还有孙小嵩走了过来,这几人都是张崇兴在七连这些日子,处的关系比较好的。
知道张崇兴今天就要回去了,本来因为放假,今天可以睡懒觉的,可还是听到号声就起来了。
“等到了农闲,我们放假的时候,能去找你玩儿吗?”
鲁萍萍说话的时候,眼神之中还带着点儿期待。
“行啊!不过,你总得先把腿给养好了吧。”
张崇兴随口应了一声,他现在满心都是回家,大概是因为灵魂彻底完成了融合,他现在对于这个时代,还有如今的家人,已经没有了半分隔阂。
“你要是有时间,也记得来看我们!”
乡下人,除非到了大雪泡天猫冬,不然,哪有闲下来的时候。
“一定!”
张崇兴说着,看向了孙小嵩。
“你小子可千万别再惹祸了,这条小命能捞回来一次,可不一定能有下一回!”
孙小嵩缩了缩脖子,上次的事,到现在晚上还经常做噩梦呢。
该出发了,张崇兴朝几人挥了挥手,拖拉机驶出驻地,很快便走远了。
“就这么走了!”
鲁萍萍的语气带着几分失落。
“咋了?你还舍不得啊?”
孙晓婷笑道。
“说啥呢!”
鲁萍萍情急之下,推了孙晓婷一把,结果非但没推动孙晓婷,自己站立不稳,还差点儿摔倒了。
孙晓婷连忙将她给扶住了。
“你干啥呢?我就随口一说,你咋反应这么大!”
“谁让你瞎说来着!”
鲁萍萍满脸窘态。
“要是让那位女批判家听去,又得上纲上线,对我进行思想教育了!”
听鲁萍萍提起吴丽霞,孙晓婷也是满心的无奈。
“离开的……咋就不是她呢!”
说完,两人对视一眼,噗嗤一声笑了。
来到另一边,车队离开了七连的驻地,张二柱再忍不住了,张崇兴手上的那些东西,每看一眼都心痒难耐,恨不能立刻动手抢过来。
“张崇兴,你这东西是哪来的?”
呃?
张崇兴皱眉看着张二柱:“关你屁事!”
前面的路越发颠簸,张崇兴把东西放好,装着罐头的那个网兜抱在怀里坐下,免得磕碰坏了。
“都是一起来的,东西不能你一个人独吞!”
这话当然不是没脑子的张二柱说的,而是老三。
这小子比另外两根柱聪明,还知道联合其他人,一起来压张崇兴。
果然,听到他的话,其他人看向张崇兴的目光也是微变。
“独吞?你们这是说甚嘞?”
开着这辆拖拉机的正是机务排的排长牛有道。
“人家张崇兴同志,救了额们连队的知青,那些被服是额们团长奖励给张崇兴同志,表示感谢的,那些吃的用的,都是连里的心意,跟你们有甚关系?”
这些东西,要是让张崇兴来解释的话,依着张家三根柱的性子,保准是……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可是,从牛有道的嘴里说出来,那就不一样了。
瞬间,所有人都没脾气了。
那天下着大雨,就张崇兴和高大山出去帮忙了,后来他们也都听说了,要不是张崇兴及时出现,那个陷在塔头甸子里的知青小命都没了。
一条命换这些东西,还真不算个啥。
可张二柱就是不服。
凭啥啊?凭啥啊?
凭啥好处都是张崇兴?
那些被服,还有吃的,用的,哪样不是好东西,凭啥都归了张崇兴这个小兔崽子。
嫉妒疯狂地在心里滋生,回村的路上,张二柱好几次都想扑过去抢。
但终究还是没那个胆子。
那天晚上,在连队的马厩里,被张崇兴揍的那一顿,够他记上八辈子了。
其他人的心也像是被醋给泡了,酸溜溜的。
但也只是眼热,还不至于生出歹念。
现在的张崇兴,和原先村里那个老实疙瘩可不一样了。
在食堂举起张二柱的那一幕,还有前天晚上,赤手空拳打死一头狼,全都深深地种在了他们的心里。
这小子,惹不得,更惹不起!
往后……
还是得处好了关系才行。
之前来的时候,一行人溜溜走了小半天,回去坐着车,可就要快多了。
拐过了前面的岔路口,就到山东屯了。
第五十四章 收获颇丰
出去半个月的男人们回来了,正忙着烘烤麦子的人们,闻讯纷纷从家里迎了出来。
眼睛最先找的不是自家爷们儿或者臭小子,而是……
肩膀上扛着的面口袋。
还真给白面啊!
之前去的时候说,干一天活,兵团给三斤白面,村里人还都有些怀疑。
天底下还有这么便宜的事。
现在真的扛着回来了,家里有人去了兵团的,一个个的全都喜笑颜开的,那些没去成的,自然也免不了眼红。
梁凤霞刚从知青点回来,昨天那个叫杨晶晶的知青生了病,高烧39c,她跟着高燕燕等人守了一夜,一直到天亮杨晶晶才退烧。
担心再反复了,梁凤霞就在那边多待了一会儿,困得实在受不了,正准备回家迷瞪一觉,就看见村民们都围在一起,还以为出啥事了,连忙快步走了过来。
“大兴子!”
梁凤霞一眼就看见了人群当中肩扛手提,带回来一堆东西的张崇兴。
“梁支书!”
“你们这是……走回来的?”
梁凤霞打量着众人,心中有些不快,甭管是为了支援兵团的农业生产,还是为了挣白面,好歹这么多爷们儿过去,也帮了兵团的大忙,咋能让人走着回来。
“没有,人家派了车,把我们放下就回去了,牛排长说,连里还有好些活等着干呢!”
听张崇兴这么说,梁凤霞心里才舒服了。
“回来就好!”
梁凤霞看着张崇兴那一身老式军装,她当年是支前模范,曾见过这种款式的军装。
“换了身衣裳,瞅着精神多了。”
以前的张崇兴,一年到头就是那身破衣裳,挺精神的小伙子,整日里邋里邋遢的。
出去一趟,看起来……
收获不小啊!
别人都是一袋白面,张崇兴这……
身上背着被服包裹,手上还拎着两个网兜,里面装着的全都是好东西。
“支书要是不说,我还真没觉出来,大兴子换身衣裳,这小伙子瞧着就精神。”
“大兴子,你这军装是哪来的?”
“瞅瞅,身上背着的还有新衣裳呢!”
“大兴子,你这是发达了啊!”
“咋就你一个人换上军装了,我家大林咋没有啊?”
一帮老娘们儿七嘴八舌的问,张崇兴也不知道应该先回答谁,干脆闭紧了嘴,想要知道,找他们家的男人问去吧。
“都吵了把火闹唤啥呢?爷们儿们出去了半个月,就为了给家里挣口细粮,有啥话不能回去说?非得在这儿扎堆,真当兵团的活干着轻省啊?一点儿不知道心疼自家的男人和孩子,都散了,散了,赶紧回家歇歇!”
最后还是梁凤霞帮着解了围,张崇兴和梁凤霞打了个招呼,分开人群,朝着自家的方向去了。
“哥!”
小草儿这时候不知道从哪跑了过来,她刚刚也来了,只是身量小,挤不进去,只能在外面干着急。
“咱妈呢?”
“妈在家烧火烤麦子呢,哥,这都是啥啊?”
她哪里见过张崇兴手上拎着的这些东西,隔着油纸,还能闻见那种甜香味儿。
之前张崇兴拿回家的槽子糕,小草儿每天也只舍得吃一小口,一直到槽子糕干得咬不动了,最后才泡着水给吃了。
那种味道,对小草儿来说,一辈子都忘不了,那是她人生到目前为止,尝到的第一口甜。
“有吃的,也有用的,咱回家,到家再给你看!”
受到了原主的影响,尽管才离开半个月,张崇兴此刻竟然生出一种近乡情怯的急迫感。
进了院子,孙桂琴正好从柴火棚子出来。
最近这些日子,家家户户都在忙着烘烤麦粒,孙桂琴早上起来,要去二道岭的山脚下拾柴火,留小草儿一个人在家烧火,到了下午娘俩再一起把烘干的麦子收好,交到村里的粮库。
“妈!”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孙桂琴刚刚听到有人吆喝着,出去干活的爷们儿们都回来了,她也想去迎迎,可却有些心虚,此刻见着张崇兴,眼神还一个劲儿地躲闪。
张崇兴心里知道这是因为啥,刚才在回家的路上,小草儿都已经和他说了。
他离开的这半个月,张四柱曾来过好几次,一开始孙桂琴是铁了心的不搭理,可架不住张四柱不知道打哪学来的,竟然还知道说软话,哄着孙桂琴了。
有时候过来,孙桂琴也会塞给张四柱两个贴饼子,只是张四柱想要吃好的,孙桂琴始终没答应。
对此,张崇兴也只当不知道,母子亲情哪有那么容易割舍掉。
当儿子能心狠到不认亲娘,可当娘的,就算儿子再浑蛋,到死心里也始终会惦念着对方。
张崇兴离开的时候,家里还有不少好东西,孙宝峰送来的白面和猪肉,还有那头大卵泡子剩下的整条猪大腿。
也难怪张四柱会惦记上了。
依着孙桂琴那节俭的性子,这些好东西,恐怕一口都舍不得吃,张崇兴出去半个月,该不会都放臭了吧?
张崇兴所料不差,那些肉确实没咋动。
不过……
倒也没坏。
“这是跟老马家大胜媳妇儿学的,说是这么弄好了以后,现在这天气,也能存一个月呢!”
张崇兴看着熏制好的肉,记起来马大胜的媳妇儿张巧云,是早些年从四川逃荒过来的。
猪肉经过这样处理,的确能长时间保存。
不过现在天热,也存放不了太久。
“妈,晚上先把这条子猪肉吃了吧,这会儿天热,再搁些日子就糟蹋了!”
孙桂琴还是有点儿舍不得,可想到张崇兴这些日子受的累,也就应下了。
“妈,草儿,进屋,看看我带回来的好东西!”
张崇兴肩扛手提的东西,孙桂琴早就看见了,别的且不说,那脸盆,洋火啥的可都是好东西。
娘仨进了屋,张崇兴先把那三套被服解开。
“这是新棉被啊!”
孙桂琴伸手摸着军绿色的棉被,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发颤。
“这大衣裳也是续了棉花的?”
张崇兴把棉被,棉衣都摊开,推到孙桂琴面前。
“这是部队首长奖励给我的!”
奖励?
孙桂琴狐疑着问道:“是去的人都有,还是……”
“哪能都有,兵团的首长就算是有这个心,也没这个力,我碰巧救了一个新来的知青,这才奖励给我的!”
这些东西一直存在七连的连部,张崇兴也没看过都有啥。
现在摊开了才知道,每套被服都是一床棉被,一件棉衣,一条棉裤,还有一套单衣单裤,军帽也分棉的和单的,另外还有一双胶鞋和一双棉军靴。
三套被服当中,其中一套尺寸明显要小很多。
当时张崇兴特意在孙宝峰面前,提了一嘴小草儿的年纪,想来是孙宝峰特意让人挑了一套最小尺寸的。
只不过再小,小草儿现在也穿不上。
“先凑合着吧!大不了棉衣当大衣穿!”
张崇兴说着,把那件尺寸小的棉衣套在了小草儿的身上,棉衣的下摆都快拖着地了。
孙桂琴想到了张四柱,不过却忍着没开口,这些好东西都是张崇兴弄来的,该咋分,自然也是张崇兴做主。
接着是那两个网兜,其中一个里面是四瓶罐头,有两瓶是鲁萍萍和孙晓婷送的,剩下的是几包点心,槽子糕、油炸大麻花、江米条、桃酥,还有一包红糖。
另外那个网兜里是一个脸盆,一个暖水瓶,四包洋火,四块肥皂,都是居家过日子能用得上的。
看着这么多的好东西,另外还有一袋白面,孙桂琴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大兴子,这些……真的都是咱家的?”
第五十五章 会不会是冲撞了啥
“铁蛋他爹,这面可真白,蒸出来的馒头肯定俊!”
田凤英捧着白面,脸上满是喜色。
县里粮站可筛不出这么细的面,都带着点儿麦麸,整出来的馒头又黑又黄的。
张大柱靠着墙,坐在炕上,阴沉着脸,一句话都不说。
“你这是咋了?半个月挣了50斤白面,你还不高兴。”
“我高兴得起来嘛!”
张大柱冷声道。
“傻娘们儿,你是不是瞎,没看见那个小兔崽子带回来多少好东西。”
多新鲜啊!
田凤英能看不见嘛!
她刚才也是故意那么说的。
“我正想问你呢,那个小王八犊子咋带回来那么多东西,我看着还有棉被和脸盆,你们咋就没有?”
听到这话,张大柱的脸更黑了。
“那个小瘪犊子走了狗屎运,救了兵团的一个知青,东西都是奖给他的。”
田凤英听得一阵心热,没过脑子,直接脱口而出。
“他都能救人,你为啥不去。”
“我……”
张大柱闻言气急。
“你他妈的没长脑子啊!我救?下那么大的雨,人给陷进塔头甸子了,我咋救?把老子也陷进去,你再走一步?”
呃……
田凤英哪知道还有这回事。
“他咋那么大的胆子。”
住在当地的,谁不知道塔头甸子的厉害,人陷进去转眼就没影了。
“你问我?”
张大柱说着,也不禁面露狐疑。
“说起来也真他妈的怪了,这小子咋就变得和以前不一样了?原先三棍子都抡不出个屁,你是没看见,我们刚去的那天,在食堂吃饭,老二又犯在那小子手里了,让他直接给举起来往地上扔。”
田凤英听着都吓了一跳,把人举起来扔?
哪有这么打人的?
“还有奇的呢,昨天兵团那帮当官的说,要开啥联欢会,让人上去表演节目,那小兔崽子还会唱戏了,唱得还他妈挺好的。”
呃?
这事确实稀奇,田凤英嫁进张家的门也有好几年了,张老根还在的时候,都在一块儿过日子。
张崇兴啥时候唱过戏。
“真他妈邪门儿了,这小瘪犊子现在变得我都快认不出来了。”
正说着话,张兰花和牛引娣妯娌两个推门走了进来。
“大嫂!”
张兰花说着,看向了张大柱。
“大哥咋也生闷气呢?二柱和老三也是这一出。”
张崇兴带回来的那些好东西,全村人都看见了,她们两个自然也不例外。
回到家就问起了自家男人,结果和田凤英一样,都没得着个好脸儿。
“大哥,大嫂,你们说……张崇兴那小王八犊子是不是……冲撞着啥不干净的东西了,要不然咋变化这么大?”
听张兰花这么说,张大柱脸色微变,没说话,心里却也不免一阵盘算。
乡下人迷信,虽然政府三令五申的强调,不许再搞这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可遇上了无法解释的事,还是不免朝着那个方向琢磨。
要不然……
还能咋解释?
一个谁都能捏鼓两下子的窝囊废,突然就变得这么能了。
“这……不会吧?”
田凤英的心里也在画魂儿,说着话看向了张大柱。
“没准儿真粘上啥不干净的东西了。”
张大柱紧皱着眉。
“这事先别往外传,过些日子,等消停了,我去趟元宝镇,大姐的婆婆有些道行,让她过来给破一破。”
张大柱当然没那么好心,请他们的大姐过来,主要是当年老张家真正当家做主的就是张喜喜这个大姑娘。
张崇兴再怎么能,张喜喜也能镇得住,只要降伏了张崇兴,他带回来的那些好东西……
“这注意好,大兴子虽然不是咱们老张家的正根儿,可总归有着那么一层兄弟关系在,咱们也不能不管他,是不是。”
张兰花说着漂亮话,实际上,也和张大柱打着一样的歪主意。
那些棉服,还有吃的用的,可不能便宜了张崇兴那个野种,就该归他们才对。
“就这么办。”
一直没说话的牛引娣,咬着牙说了一句。
这个时候得知道该怎么站队,否则的话,捞到了好处,也没有自家的。
“大哥,老四那个瘪犊子,你们还真打算养着他啊?”
听张兰花又提起这件事,张大柱撇了撇嘴:“我还能白养着他,家里地里都得给我忙活着。”
“大哥,到了年底,老四的钱粮……”
张兰花这次的过来,也惦记着这个事呢。
张四柱虽然是个半大小子,可平时上工却也不含糊,再加上家里家外的帮着忙活,张大柱两口子不知道省了多少事。
特别是到了年底分红时的钱粮,这些好处可不能都让张大柱一家都给占了去。
“老二家的,你想说啥?”
田凤英还能听不出张兰花的弦外之音。
“大嫂,瞧您这话说的,我能说啥,我就想着,都是兄弟,张崇兴既然不管老四了,是不是……咱们三家都得出把力气啊?”
牛引娣也跟着说道:“就是啊,去年老四的钱粮都让你们家给得了,我也就不说啥了,今年……”
提起张四柱的钱粮,田凤英立刻变了脸色。
“老三家的,老四家的,你们今天是来和我们两口子打擂台的啊!”
张兰花皮笑肉不笑的:“大嫂,话可不能这么说,都是一样近的兄弟,有好处,也不能你们一家全占了。”
涉及到利益,还什么狗屁兄弟。
“便宜?我们还管着老四的吃住呢,你们咋不说。”
张兰花冷笑道:“大嫂,当着明人不说暗话,你说这个可就没意思了,老四去年的钱粮,你们得了,可老四跟着你们家吃了几天?真当我们都不知道呢,也就是至亲骨肉,说出去怕外人笑话。”
牛引娣也跟着说道:“大嫂,有些话真要是传出去,好说不好听,你和大哥咋对老四的,全村有不知道的吗?也就是以前大兴子傻,你们把老四轰出来,他还愿意管着,现在大兴子不傻了,你们管着老四吃住,也就像养着个小猫小狗的,谁家还挤不出一口吃的,甭管咋说,老四今年的钱粮都得有我们家一份。”
有便宜谁不想占,去年不过是担心张四柱一个半大小子,吃穷了老子,这才没跟着张大柱家抢。
今年……
“先不说这个,还没到分红的日子,到时候再商量着办。”
张大柱发了话,张兰花和牛引娣也知道不能逼得太紧,毕竟是亲兄弟,真到用得着的时候,还能帮得上忙呢。
“听大哥的,总之,大哥肯定不能让咱们两家吃亏。”
张兰花一句话就把张大柱给架起来了。
“亏不着你们。”
张大柱黑着脸,再怎么不情愿,说到这儿了,也只能认下。
“现在要紧的是张崇兴那个小王八蛋,那些好东西,可不能便宜了他。”
“大哥,只能请大姐出马,不过……还有个麻烦。”
听张兰花这么说,张大柱皱眉道:“有啥麻烦的,那小兔崽子再横,大姐发话,他还敢不听。”
“我说的麻烦是梁凤霞,这几次的事,姓梁的都向着张崇兴,她要是出面,恐怕……”
张大柱闻言,也不禁打起了退堂鼓。
梁凤霞的厉害,他是见识过的。
“那娘们儿确实是个麻烦,老二家的,你有啥主意?”
张兰花道:“过些日子,要去县里交公粮,梁凤霞肯定得跟去,张崇兴架子车赶得好,也肯定会去,趁着他们不在……”
“抢了东西就走。”
张兰花想给张大柱这个没脑子的一电炮。
抢东西?
梁凤霞和张崇兴回来能饶了他们?
抢劫可是重罪。
再说了,张崇兴那股子狠劲儿,张家三根柱捆在一起也不是对手啊!
“得让孙桂琴那个女人,心甘情愿把东西拿出来,她自愿给的,姓梁的,还有那小王八犊子也就没话说了。”
张兰花说着,下意识地压低了声音。
“这就得用上大姐的婆婆了。”
第五十六章 日子总算是有点盼头了
张崇兴可不知道有人正谋划着要算计他。
当然了,就算是知道,他也不会觉得意外,张家那三根柱,还有他们的媳妇儿都是啥样的鸟人,他太清楚了。
看见他今天带着那么多东西回家,要是不动歪心思,这才是值得奇怪呢!
张家那些人,全都是一屁股坐在地上,不夹起来点儿土,都算吃亏的破烂玩意。
可张崇兴这会儿没心思去琢磨那些倒胃口的人,猫冬御寒的被服现在有了,等年底分红,粮食也不缺。
吃穿不愁,这下日子总算是能看见点儿盼头了。
“哥,这是啥?”
看着张崇兴递到面前的红果子,小草儿的脑袋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
“红果,你不认识啊?”
呃……
小草儿还真有可能不认识,他们这边并没有山楂树,野生的都没看见过,丫头长这么大,都没离开过村子,她哪里能认得。
“反正就是好吃的,你尝尝,又酸又甜!”
张崇兴说着,直接用筷子夹着一颗果子送到了小草儿嘴边。
诱人的红果子,还滴着汁水。
小草儿伸着舌头舔了一下,是甜的!
随后就一口吞进了嘴里,刚咀嚼两下,整张小脸就被酸得皱了起来。
还真的像张崇兴说的那样,又酸又甜的。
“妈,你也吃!”
张崇兴又夹了一个,递给孙桂琴。
“妈不吃,你吃,你吃!”
孙桂琴只是看着小草儿的样子,嘴里就忍不住泛酸。
她知道这是好东西,当初田凤英坐月子的时候,老张家的大闺女张喜喜就曾带回来过。
“草儿,你就吃一个,剩下的……”
“剩啥啊?拢共就这么点儿东西,已经打开了,搁的时候一长就坏了,草儿,去拿个大碗过来!”
小草儿闻言,立刻转身去了堂屋,捧着家里最大的那个碗回来了。
哗啦……
张崇兴直接把一罐红果罐头倒进了碗里。
孙桂琴看着,心疼地直抽抽,却并没有阻止。
她知道,自从那天张崇兴收拾了来讨要房子的张家哥仨以后,他们这个家就是张崇兴说了算了。
“吃!”
张崇兴说着,直接把一颗果子喂给了孙桂琴。
酸,也甜!
孙桂琴第一次吃罐头,含着那颗果子,细细地咀嚼着,突然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
“妈……”
小草儿见了,一下子慌了神,甚至没敢再去看那碗红果子。
“妈,你别哭,我……我不吃了!”
孙桂琴一愣,看着惊慌失措的小草儿,突然发现,原本最不被她放在心上的老闺女,才是最贴心的那一个。
“妈是高兴的!”
孙桂琴展颜笑了,已经很久没这么舒心过了,这一刻,她和张崇兴一样,都感觉往后的日子,真的是越来越有盼头了。
“草儿,拿筷子去,听你哥的,今个咱们都吃了!”
小草儿闻言,立刻又转身去了堂屋,一家三口坐在炕上,围着炕桌上那碗红果罐头,感觉就像是在享用一顿饕餮盛宴。
张崇兴还是第一次吃罐头,上辈子家里有的是钱,吃水果也只吃新鲜的,罐头这种东西,从来不在他们家人的考虑范围之内。
可如今穿越到了这个贫苦的年代,一瓶罐头,当真称得上是无上美味。
很快,红果罐头就见了底,汤都让小草儿给舔干净了。
剩下的三瓶被放了起来,这东西能储存很长时间,大姐张金凤怀着孕,这玩意儿能不能补充营养另说,好歹是水果,多少能补充一下维生素啥的。
接着又把桃酥给拆开了,拿了一块给孙桂琴,又拿了一块给小草儿。
“好东西还能一顿都给造了!”
孙桂琴习惯性地唠叨了一句,这次没拒绝,接过凑到嘴边咬了一小口。
真香啊!
活了四十多年,孙桂琴还是第一次尝到这么好的滋味,过惯了苦日子,突然一下子就享上福了,不停波动的情绪,勾着她总想哭。
见张崇兴还要去拆另一包,孙桂琴终于还是没忍住。
“大兴子,好日子也得细水长流,哪能……”
话还没等说完,麻绳就已经被解开了。
“我就不知道啥叫细水长流,有就吃个够。”
“把嘴养刁了,以后没了咋办?”
“没了?”
张崇兴抓了一把江米条,放在孙桂琴面前。
“没了我就去挣!”
这个年代,无论干啥都是束手束脚的,这个违反原则,那个政策上不允许,之前张崇兴也愁得慌,到底该咋弄条能挣钱的路子。
回来的路上,还真被他想到了一个,不过现在还不着急,关键得看魏明硝制皮货的手艺,到底是不是真的。
听到这话,孙桂琴没再说啥,张崇兴如今能立起来,往后家里的日子咋过,还是听儿子的吧。
看了看手里的桃酥,又看了看桌子上的江米条。
虽然心里舍不得,但孙桂琴还是抓起来一根放进嘴里。
嘎嘣脆,上面还裹着点儿糖霜,甜丝丝的。
儿子有本事,当妈的就安心跟着享福。
家里中午没做饭,吃点心就吃饱了。
下午接着烘麦粒,一直干到傍晚,张崇兴扛着两袋粮食去了村里的粮仓。
“大兴子,听说去趟兵团,带回来不少好东西啊!”
田万河正忙着登记造册,张三力的会计职位,因为那点儿破事被拿掉以后,现在都是他这个生产队长兼着。
看到张崇兴,田万河随口问了一句。
“啥好东西啊,就是些吃的用的!”
张崇兴把两麻袋粮食撂下,发出嘭的一声。
擦了擦汗,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递给田万河。
“嚯!还是烟卷儿呢!”
田万河说着,忙伸手接过。
周围也有不少人眼巴巴的看着,张崇兴根本没搭理,他就这么不到一包,还是老牛头给的,粮仓这边得有二三十口子,给谁不给谁?
干脆谁都不给了!
张崇兴也抽出一支,划了根火柴点上,又帮着田万河点燃。
咝……呼……
两人都是一脸享受的模样,看得其他人恨不能从他们嘴上薅下来。
张崇兴把扎着袋口的麻绳解开。
“叔!查吧!”
田万河也没客气,直接伸手插到了袋里,抓出两把麦粒,用手搓了搓,全都已经干透了,不带一点儿潮气。
接着又如法炮制地检查了另外一袋。
“都瞅瞅,都瞅瞅,人家是咋干活的?”
田万河抓着麦粒,对其他人说道。
“一个个的,就知道心疼那点儿柴火,不肯多添两把火,潮乎乎的麦子能进仓吗?回头受潮发霉了,交公粮的时候,让人家查出来,丢脸的是咱们整个山东屯,还有啊!你们家家户户来年的口粮,难道就不是从这里面出?”
想到那些糊弄事,交上来的麦粒还是潮乎乎的,田万河就一阵火大。
“你们当是给谁干活呢?归根结底还是给你自家干活,梁支书都说了好几遍了,到时候交公粮,肯定得捡着好的上交,剩下那些发霉的,你们要是不怕吃了坏肚子,就接着糊弄!”
吃肯定是不能吃的,每年分下来的细粮,村里人都会把其中的大部分拿到县城的粮站去换粗粮,胆子大的,还会去找县城那些吃商品粮的人们私下交换。
真要是顿顿吃细粮,谁家也禁不起这么造。
可如果分下来的都是发霉的麦子,到时候,还有谁会换。
“不合格的全都拿回去接着烘。”
打发了几个不合格的,随后田万河朝张崇兴摆了摆手,示意他将那两袋麦子扛到仓里去,又在记工本上划了两笔。
接着张崇兴又领了两袋子受潮的麦粒,扛回了家。
进院的时候,孙桂琴正在院子里洗那块熏肉,身旁还站着个……
张四柱。
第五十七章 交公粮
“呀!这不是张家老四嘛,上我们家干啥来了?”
张崇兴说着,转头朝柴火棚子那边看了一眼,不出所料,两捆柴火还故意放在了棚子外面。
只是那捆小得,老娘们儿见了都得啐唾沫。
张四柱看见张崇兴,下意识地就往后躲,他是真被打怕了。
“我……我……”
“滚犊子!”
张崇兴没心思搭理这狗懒子,扛着粮食进屋,放在了锅台边上。
“草儿!”
“哥!”
小丫头立刻从屋里跑了出来,手上还拿着个瓢,等张崇兴把麻绳解开,舀了麦粒就往东屋的炕上铺。
这才叫有眼力见的呢!
张四柱站在堂屋门口看着,感觉浑身不自在。
张崇兴他们回来的时候,他也看见了,这才着急忙慌得去拾了两捆柴火送了过来。
这小子一点儿都不傻,知道张崇兴带着好吃的呢。
刚刚一进院,就看见孙桂琴在洗猪肉,之前几次过来,想要打打牙祭,吃点儿好的,可孙桂琴根本不搭理他,被他缠得没法子了,也只会塞给他两个贴饼子。
“我……我按你说的,拾了两捆柴火!”
呵!
张崇兴闻言,抬头看了过来。
“你可别不嫌磕碜了,小草儿去都比你拾得多,咋?捡两根柴火棍子,就想混一顿饭吃?寻思啥呢?赶紧滚犊子,我不稀罕你那几根草,别惹我腻歪,再捶你两拳!”
张四柱涨红着脸,他这些日子过得实在不咋的,每天干得比牛多,可每到吃饭的时候,田凤英顿顿都是贴饼子,老咸菜,就算家里有点儿好的,也根本就进不了他的嘴里。
田凤英还有话说,她是孕妇,铁蛋是孩子,他一个半大小子还能抢食?
今天扛着柴火过来,就是想混上一顿好的。
结果……
“妈,你得说句话啊!”
孙桂琴早就被张四柱寒了心,虽然是亲儿子,不能真的不管,可如今……
“家里是你哥说了算,我不当家!”
谁能靠得上,谁靠不上,孙桂琴心里也是一清二楚。
跟着大儿子,最起码饥有食,寒有衣,将来岁数大了,干不动了,大儿子也肯定能管她。
指望张四柱这个小儿子,真等她躺在炕上的时候,不把她拽出去扔山沟子里,都算这小子有良心。
听孙桂琴这么说,张四柱气得差点儿原地爆炸。
这个家到底是咋了?
原先全家人都得围着他转,有好吃的都得先紧着他,现在倒好,他干了活,都不能吃上一顿饭。
“你们……你们……”
“滚不滚,赶紧回你亲哥家里去,回去晚了,你亲哥一家吃完了,未必给你个驴马蛋子留饭!”
张四柱但凡是个有心的,他去兵团帮着收麦子期间,能多回家帮着孙桂琴干点儿活,也不至于混成现在这个揍性。
可他呢?
小草儿都和张崇兴说了,张四柱整天在张大柱家,帮着田凤英忙活,带孩子,洗衣服,家里地里的活都抢着干。
要不是张四柱年纪还小,张崇兴都得怀疑这小兔崽子和田凤英那老娘们儿有点啥了。
“早晚有你们后悔的时候!”
张四柱说完就跑了,到大门口的时候,还没忘把他背过来的两捆柴火带走。
就这?
张崇兴看着,差点儿没忍住笑出声来。
孙桂琴则是一声叹息,她知道,这个老儿子是真没救了。
张崇兴不是没给过他机会,可他……
算了,算了,不管了!
往后就跟着大儿子过活,张四柱这个小儿子,爱咋咋吧!
没有了碍眼的,孙桂琴忙活着做晚饭,张崇兴和小草儿将受潮的麦粒全都铺在了东屋炕上。
先晾上一晚上,等明天再烘烤。
从兵团回来三天,县里的气象站专门给每个村子都送来了消息,接下来几天,天气放晴。
虽然还是免不了要怀疑,可气象站毕竟是专业的,人家都这么说了,那就……
再信一回!
这些日子,家家户户都得腾出一铺炕来烘麦粒,每天用那么多的柴火,村里人也确实是顶不住了。
二道岭山脚下,现在都快被薅秃了,再想捡柴火就得上山,可山上也不太平啊!
消息送来的第二天,果然是个大晴天,梁凤霞组织人手,把受潮的麦子全都弄到了场院,全村男女老少齐上阵,一起翻晒。
上面已经送来了通知,要交公粮了,烘烤麦粒效率太低,再这么拖下去,是要耽误大事的!
好在这次气象站总算是准了一把,连着五天,气温不断攀升,麦子也翻晒得差不多了。
梁凤霞点了几个手艺好的车把式,明天跟着她一起去县城交公粮,其中就包括了张崇兴。
这趟活躲不过去,村里会赶大车的不少,可张崇兴的技术是一等一的,他不去谁去。
一夜无事,转天,张崇兴起了个大早,吃过饭,揣上两个二合面的馒头,就出了门。
如今家里细粮多,等交完公粮,接下来就要开始割豆子,那可是比收麦子更累的活,从现在开始,就得吃点好的,攒力气了。
溜达着到了村东头的养殖场,已经有人先他一步到了,正在给马配笼头。
张崇兴去牵了大青,挺长日子没见,大青看见张崇兴,还是显得非常亲昵,尽管这个缺德玩意儿,没事总揪它的尾巴毛。
他们这边刚准备好,梁凤霞和田万河就带着村里的壮劳力到了。
山东屯有五挂架子车,这还得多亏梁凤霞有本事,当初刚到山东屯,就找她那个表妹夫孙宝峰,弄来了好几匹退伍的军马。
显而易见的,梁凤霞讲原则也懂得分时候,到了应该给村里谋好处的时候,那是一点儿都不含糊。
别的村,谁有山东屯这么富裕,最多也就两挂车,到了交公粮的时候,一趟根本拉不过去。
田万河记数,梁凤霞监督,很快五挂架子车就装好了。
“数目没问题吧?”
交公粮是大事,半点儿都马虎不得。
田万河又数了一遍。
“数没错!”
梁凤霞点点头,扬起胳膊一挥手。
“出发!”
说完,非常灵巧地跳到了张崇兴赶着的这挂车的车辕上。
大青不满地甩了甩大脑袋。
凭啥要俺多拉这百多斤?
张崇兴不理会大青的抗议,抬起鞭子在它屁股上轻轻敲了两下。
一阵清脆的马铃铛声响起,车队出发。
前往县城的路上,梁凤霞自然免不了问起,张崇兴等人在兵团的经历。
得知张崇兴又救了一个知青,还是从塔头甸子里拽上来的,梁凤霞也是惊异不已。
这才明白,为啥张崇兴能带回来那么多好东西。
“我那个表妹夫还算大方,没再弄点儿白面啥的糊弄人!”
呵呵!
上次的谢礼也很重,不光有白面猪肉,还有一杆三八大盖儿呢。
张崇兴今天出门也带上了,之前去县城接知青,回来的路上就遇见黑瞎子拦路,这次又要打个来回,安全工作必须得做好了。
“我咋还听人说,你们回来前一天晚上,兵团组织联欢会,你还登台唱戏了?”
呃……
谁这么嘴欠。
张崇兴知道,这事瞒不住,村里去了五十多号人,肯定会有人拿着这件事当谈资,传到梁凤霞的耳朵里,也是早晚的事。
“我那也是赶鸭子上架,前年有京剧团来县城演出,我当时去看了,跟着学了两句!”
梁凤霞笑道:“那行啊!现在也是赶鸭子上架,唱两句,给大家伙提提神!”
她刚说完,后面的社员立刻跟着起哄。
“唱一个,大兴子,就唱《打虎上山》。”
“大兴子,支书的面子你还能不给。”
张崇兴推辞不过,只能应下:“那我就唱两句。”
说着清了清嗓子,找好调门儿。
“今日痛饮庆功酒,壮志未酬誓不休,来日方长显身手,甘洒热血……写春秋……哦……”
“好……”
第五十八章 探探路
穿越过来,这已经是张崇兴第二次来县城了,上次来是为了接高燕燕等插队知青,到了这里就直奔知青办,接上人就回去了,都没机会好好转一转。
事实上……
也确实没啥可转的!
说是个县城,可这里实则也就那么几条街,还是黄土路,一家国营饭馆,一家国营洗澡堂子,还有就是邮局、物资站、粮站啥的。
沿着梁凤霞指的方向,一路到了粮站,山东屯离得远,等他们赶过来的时候,粮站门口已经挤满了别的村来交公粮的架子车,将整条街都堵得严严实实的。
梁凤霞进去找这里的负责人了,张崇兴等人只能在外面等着。
观察了一下,看得出今年各村的收成都受到了雨季提前的影响,交了公粮以后,来年村里社员们的口粮,如今都成了大问题。
“还能咋整,等年底分了粮,到时候,细粮换粗粮,咋也能多对付些日子。”
“你们山东屯今年影响不大吧?听说了,你们村是兵团最早派机器过去帮忙的,我们村可就完犊子了,有十几垧地的麦子都给泡了,好好的粮食全都白瞎了!”
“我们屯子也不成,好的得上交给国家,支援建设,剩下的好些也都发霉了,到时候,想来粮站换粗粮,估摸着人家都不收!”
“他妈的破天,这雨好好的咋就提前了呢!”
“要我说啊,都是气象站那帮白吃饱,养着他们都不如多养几头驴,驴还能拉磨呢,你说气象站的那帮人还能干点儿啥!”
一帮人聚在一起,说着说着就达成了共识,开始咒骂气象站的人耽误事。
张崇兴坐在架子车上,靠着粮垛,听大家伙闲扯淡。
这时候,梁凤霞出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粮站的工作人员。
她不光是山东屯的书记,还兼着县知青办的副主任,只不过属于靠边站的那一类。
可在县城,梁凤霞还是很有面子的,毕竟有个在兵团当团长的表妹夫,谁也不知道她啥时候又能起来。
“这五辆车,都是我们山东屯的!”
工作人员随即取样检查了一遍,主要就是看颗粒是否饱满,有没有受潮。
确认无误后,只要等着卸车就行了。
这会儿人正多,等排到山东屯,估计要等到中午以后了。
“支书,我想四下转转,顺便给高大山的二姐送点儿东西,您看……”
昨天傍晚,张玉兰来张崇兴家,托他给怀着孕的二闺女带些吃的东西。
“去吧,想着赶在中午之前回来就行!”
时间还早,梁凤霞也就应下了。
张崇兴应了一声,拿上张玉兰准备的东西,径直去了物资站。
高大山二姐高玉清的公公是县物资站的站长,高玉清和她男人也都在物资站上班。
报了高玉清的名字,没用传达,门卫直接放人了。
张崇兴还是头回来这里,挺大的一个院子,里面乱七八糟地堆放着好多破烂玩意儿,说是物资站,可看上去更像是个废品收购站。
“大兴子,你咋来啦?”
张崇兴正想着去哪间屋子找高玉清呢,恰好高玉清出来,一眼就看见了东张西望的张崇兴。
她的小腹隆起,月份已经不小了。
“二姐!”
张崇兴从小就和高大山关系要好,和高大山的三个姐姐也都挺熟的。
“我来县城交公粮,大娘让我给你带点儿东西!”
高玉清看向张崇兴手里拎着的半口袋白面。
“带啥啊?死老沉的,我这儿啥都不缺!”
高玉清两口子是双职工,公公更是物资站的站长,一家三口人挣工资,日子过得算是顶宽裕的。
“我都带来了,二姐还能让我再背回去啊!”
呃?
听到张崇兴这么说,高玉清不禁有些好奇,她和张崇兴也算是一起长大的,这个邻家小老弟啥时候说过这样的话。
“那什么,先进屋,今个日头毒,看你这一脑门子汗!”
把张崇兴领进了办公室,里面还有一个中年妇女。
“玉清,这是……”
“田姐,我们是一个村的,我弟的发小,大兴子,你快坐啊!”
高玉清说着,还要给张崇兴倒水。
“二姐,快别忙活了,我待会儿就得走,还得卸车呢!”
“着啥急啊!你难得来一趟,还能让你饿着肚子走,等会儿就在这里吃。”
“那可不行,你们都是有定量的,那个……二姐夫在吗?”
高玉清闻言一愣:“找你二姐夫有事啊?”
“有点事想找二姐夫问问!”
“那行,他今天正好在单位,我带你过去!”
高玉清说着,又带着张崇兴离开了办公室,那半口袋白面被放在了办公桌上,引得那位田姐一个劲儿地瞄。
这年头,即便是公家口的正式职工,家里的日子也没宽裕到哪去,关键是物资匮乏,像张崇兴带来的白面,属于紧俏货。
高玉清带着张崇兴到了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屋里只有一个人,正是高玉清的丈夫刘海。
看到高玉清带着个年轻人进来,刘海还有些奇怪。
“咋了?不认识了?我们屯子的张崇兴,大兴子,你见过的!”
刘海仔细端详着,似乎有些印象。
“哦!来找你有事啊?”
高玉清把张崇兴来交公粮,顺便给她捎东西的事说了一遍。
“大兴子,找你二姐夫有啥事就说,能办的给你办了,不能办的让他想办法。”
呵呵!
刘海闻言笑了:“合着咋都得办呗!”
“你说着?”
高玉清白了刘海一眼,两人结婚一年多,她的性格泼辣,早就把刘海给拿捏得死死的。
“我没说不办,那个谁,大兴子是吧,说吧,找我啥事?”
张崇兴递给刘海一支烟。
刘海很自然地伸手接过,看向张崇兴的目光更加好奇了。
山东屯是个啥情况,他还能不知道,一年到头就指望着土里刨食,没人能抽得起这种烟卷。
“二姐夫,我就是想跟您打听一下,咱们县物资站收不收皮子!”
刘海在县物资站,主要负责的就是收山货,张崇兴已经找高大山打听过了。
“收啊!咋不收,再过些日子我就得进山,你问这个干啥?”
刘海说的进山,就是去找大山里那些少数民族的定居点,收购他们存了一年的皮子。
说着,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微微皱眉。
“大兴子,你手里有皮子?想换两个活钱用?”
“前些日子打了头青皮子。”
本来还有一张狍子的,可张崇兴不会硝制,只能先晾着,这次从兵团回来,那张皮子早就臭了,都生蛆了。
听到只有这么点儿东西,刘海顿时放下心。
虽说按照规定,不能收来历不明的东西,但如果只有一张皮子,收了倒也没啥。
他们物资站也是有任务的,偶尔收不够数的东西,就会去屯子里找那些赶山的淘换。
“行啊,啥时候拿过来,不过要提前说好了,价钱得看品质咋样!”
果然是能收的。
“还没硝制好呢,二姐夫,要是往后还有……”
“有多少要多少!”
刘海说得很大气,当着高玉清的面,吹了个牛逼。
“别的呢?物资站还收不收别的山货!”
光卖皮子,啥时候能攒够盖新房的钱,而且,张崇兴也没那个本事,天天都能有收获。
“收,我主要负责的就是收山货,像啥松子、榛子,草药也收!”
“棒槌呢!”
咳咳咳……
刘海差点儿被呛死,好半晌才把这口气喘匀实了。
“你手里有?”
“现在还没有!”
呼……
刘海松了口气,如果只是几张皮子,看在高玉清的面子上,收也就收了,可张崇兴真要是有大棒槌,他也没那么大的胆子擅自做主收购。
毕竟……
谁都知道,那玩意儿不便宜!
“没有你跟我瞎白话啥!”
说完,刘海就没好气地笑了,刚才还真把他给吓着了。
张崇兴这次过来,主要就是为了探探路,接着又问了一些关于私人售卖山货的规矩。
这年头不允许私人做买卖,可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
有的时候,为了完成任务指标,也可以灵活掌握,就连县革委会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问明白了自己想知道的,张崇兴婉拒了高玉清两口子一起吃晌午饭的邀请,又回了粮站。
刚走进这条街,就看见粮站大门口围了一帮人,乱糟糟的,像是出了啥事。
第五十九章 有权不用,过期作废
粮站门口此刻已经挤满了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再加上那些运粮的架子车,乱糟糟地挤成了一团。
咋回事啊?
张崇兴瞧着纳闷,现在人们的觉悟都这么高了?
交公粮也能积极成这样?
爬上架子车,一路翻了过去,找到了大青拉的那辆,站在粮垛上往里看。
只见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汉正带着人,和粮站的工作人员对峙着。
“哪不合格了?你是管事的,给我们说个清楚。”
“说了不合格就是不合格,要是都像你们这样,把好的粮食都留着,受潮的上交给国家,那不是全都乱套了嘛!”
粮站那边为首的是个中年人,背着手,一本正经的模样,说起话来,语气也是颐指气使的。
“把粮食都拉回去,要么换好的,要么烘干了再送过来,走吧,走吧!”
说着,朝老汉等人摆了摆手,紧皱着眉,一脸的嫌弃,感觉就像是在轰苍蝇一样。
“洪站长,你这话说得轻巧,拉回去?从我们屯子到县城,六十多里路,连条正经的路都没有,来回折腾一趟,多少事都耽搁了,你就当行行好,这就是来的时候溅上水了,拢共就湿了这么一块,要不咱们把所有麻袋都打开,你让人挨个检查。”
张崇兴看得清楚,靠近车辕的几个麻袋有些水迹,而且也干得差不多了。
在他回来之前,老汉已经和粮站的人吵了半晌,这会儿又饿又累又热,语气也有些急了。
“你们可是国家的干部,不能成心……”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听你的意思,还是我们粮站的同志在故意刁难人?我们是按规定办事,不合格就是不合格,你说啥都没用,赶紧把你们的架子车赶走,别耽误别的村交公粮!”
老汉当然不乐意,带着人堵住了粮站的大门口。
“你这么做就是在故意搞破坏,想想后果!”
粮站的领导沉着脸,出言威胁道。
“后果?”
老汉也豁出去了。
“有啥后果,全都冲着我来,没你们这样刁难人的,这粮食,是我们全村老少爷们儿从老天爷嘴里抢出来的,烘烤了半个月,咋到你这里就不合格了?你说我搞破坏,我看你才是搞破坏的呢!”
“支书!”
张崇兴看了一会儿,见梁凤霞站在人群外面,连忙从粮垛上跳了下来。
“咋回事啊?”
“还能是咋回事,夹皮沟的老韩头儿没打点好呗!”
这话也就梁凤霞敢说,换做别人,可没有这么大的胆子。
每年都要来县城交公粮,得罪了粮站的人,到时候,人家故意刁难,要么说你的粮食不合格,要么就让你排队等着。
大早上往县里赶,到晚上都排不到,只能干瞪眼。
“咱们屯子也得打点?”
梁凤霞看了张崇兴一眼,那眼神……
你是不是傻?
呃……
张崇兴反应过来,梁凤霞本身就是县里的干部,虽然靠边站了,可架不住人家亲戚能耐大,县里的这些头头脑脑,也只敢将梁凤霞排挤去山东村当驻村支书,免得她碍事,没人真的能把她怎么样。
否则的话,就梁凤霞那张没有个把门的嘴,前些年运动刚起来的时候,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关她的牛棚都是轻的。
“您不说句话?”
既然是故意刁难人,依着梁凤霞的脾气,哪能这么干看着,不得上去仗义执言啊!
“你小子以为我有多大的面子啊?”
这种事,梁凤霞也看不过眼,可是却也无可奈何。
俗话说得好,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像粮站这些人,平时就仗着手里有点儿小权利,经常在收公粮,还有平时老百姓来打粮食,换粮食的时候,变着法的刁难人,为的不过就是……
那点儿好处!
“老韩头儿也是个倔脾气,不管他们了,你的事都办完了?”
“办完了,支书,这么闹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啊,别再耽搁了咱们交公粮!”
县城里就一个旅店,一旦今天交不上公粮,大家伙还得住在这里,他们出来的时候,也没带介绍信,想住旅店都住不了。
梁凤霞自然知道,不能任由这些人闹下去,这会儿还有刚来的往这边挤,整条街都快被挿严实了。
可那些粮站的工作人员,尤其是为首的中年人,一点儿通融的意思都没有,翻来覆去的就那么一句话。
按规定办事!
事情一下子僵在这儿了。
就在这时候,突然晴空万里,打了一个闷雷。
轰隆隆……
紧接着,上一秒还艳阳高照呢,不知道从哪飘过来一片黑云彩,一下子就将阳光给遮蔽了。
卧槽!
张崇兴抬头看天,感觉这是要下雨啊!
“坏了!”
梁凤霞也反应过来,可真要是下雨,她也没有一点儿办法,出来的时候也没带遮雨的东西。
粮站的工作人员这下也慌了。
一旦下起雨来,这么多粮食还都在架子车上呢,万一被雨水给打湿了,到时候,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们。
“你赶紧把车赶走,再胡搅蛮缠,我……”
“小王八犊子,你他娘的跟谁吵了把火的。”
老韩头儿说着,直接往粮站的大门口一趟。
“有能耐你他娘的弄死老子,老子要是皱下眉,眨下眼,就是你爷爷揍出来的!”
哈哈哈……
围观的人群顿时发出了一阵哄笑声。
这老韩头儿也是个妙人,爷爷生的,那不就是这个粮站领导的爹嘛!
快下雨了,着急?
他们才不急呢,耽误了交公粮,又不是他们的责任,倒霉也轮不到他们的头上。
中年人急得跳脚,抬头看看天。
“收,收,我收还不行嘛!”
老韩头儿一个鹞子翻身,灵巧地站了起来,对着中年人不屑地撇了撇嘴。
“早这么痛快,不早完事了,把车赶进去,卸车!”
一场纠纷,随着一声闷雷宣告结束。
等夹皮沟交完,就该轮到山东屯了。
过磅,记数,张崇兴等人将统计好的粮食抬进了粮仓,此刻里面早已经堆积如山。
今天一起来的,都是村里的壮劳力,干活麻利,没一会儿,五辆车的粮食全都卸完了。
刚从粮仓出来,张崇兴就觉得脸上被啥东西砸了一下。
下雨了!
还没交上公粮的人们,一时间将粮站的工作人员团团围住。
“要不是你们耽搁,俺们村早就交上了!”
“万一雨要是下大了,粮食打湿受潮,责任谁担着?”
“赶紧的,收粮食!”
中年人想离开避雨,结果被一帮老百姓围着,想走都走不了,只能吩咐手底下的工作人员,加快收粮的速度。
好在这场雨并不大,淅淅沥沥的,时下时停。
现在整条街都被架子车给堵得严严实实的,想走也走不了,几人干脆躲在粮仓里吃起了午饭。
两个二合面的馒头,再配上几片咸菜压口。
“嚯!大兴子,你家都吃上白面了啊?”
说话的是之前和张崇兴一起去兵团干活的村民。
“不吃留着干啥?人呐,得学着自个疼自个。”
张崇兴的话,虽然说得在理,可这年头,谁家不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出去干活挣来的那50斤白面,有的人家准备留着,等过年的时候,再好好过把瘾,有的人家则在盘算着,这些白面,能换回来多少粗粮。
张崇兴蹲在大门口,一口馒头,一口咸菜,没一会儿就给吃了个干干净净。
外面收粮的工作还在继续,那个中年人急得不停看天,可他这属于典型的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又能怪得了谁。
他要是不刁难人家,老天爷能难为他吗?
所以才有句老话说,与人方便自己方便。
看看!
遭报应了吧!
手里有点儿小权利,都不知道自己行老几了。
一些人交完公粮以后就走了,粮站外面的那条路也疏通开了。
梁凤霞招呼着刚吃完饭的众人离开。
马拉着架子车,从粮站大院晃荡出去,沿着主路往西,走出去一段,还能听见粮站大院里的吵闹声。
第六十章 你不都看见了嘛
从县城出来,雨还在下着,淅淅沥沥的,落在身上还挺舒服,这些天气温升高,晒得人心里躁得慌,下点儿小雨也好,还能祛祛暑气。
没有了负重,大青也能撒开欢地跑,不等天黑,就回到了屯子。
把架子车赶到饲养场,剩下的就交给村里的饲养员杨三皮了。
这老头儿原来的名字要比现在亲民。
三皮燕子!
都说贱名好养活,爹妈就给他取了一个贱到mAx的。
后来解放了,要划定成分,登记户口,驻村干部登记到他家里的时候,据说都被惊着了。
这啥玩意儿啊?
户口登记册,国家重要的户籍资料,上面登记一个排泄器官,这不是开玩笑嘛!
原本下来的干部想给他取一个高大上的,比如杨建国,杨建军,杨爱民之类,很具时代特色的。
可他脑子不咋好使,咋也记不住。
最后实在没辙了,就给取了一个杨三皮。
总不能叫杨三皮燕子吧!
国家规定,复姓才能四个字,老杨都超额了。
“老杨,多给大青添两把精料,今个累坏了!”
“用你废话,叫谁老杨呢,没大没小的!”
杨三皮忙着卸架子车,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张崇兴笑着把上衣脱了,往肩膀上一搭,这会儿雨更小了,村里的土路都没见泥泞。
这次去县城解决了一个大问题,只要再把魏明硝制皮子的手艺学会了,往后家里就能多一条来钱的道。
溜溜达达地到了家门口,正要进门,就听见屋里一阵吵闹声。
咋回事?
“孙桂琴,你别不识好歹,想要救你儿子,就别舍不得,告诉你,也就是看在你和我爸过了十几年的份上,要不然,我才不管你和你那个带犊子呢,别磨叽了,赶紧的!”
呃?
这个声音……
张崇兴皱着眉,没来由感觉心里一阵堵得慌。
张喜喜!
张老根的大闺女。
她没出门子之前,老张家一直都是她当家做主,没少苛待孙桂琴这个继母,还有张崇兴这个拖油瓶。
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原主对张喜喜的畏惧,那是根植在骨子里的,甚至都影响到了现在的张崇兴。
这女人有多厉害?
十几岁就敢跟她爹掀桌子。
嫁人以后,更是把婆家从老到小给收拾了一个遍。
张崇兴记忆深处最为深刻的,是他10岁那年,当时正是最困难的时候,这片黑土地都养不活人,他实在是饿急了,就偷拿了家里的一个土豆。
被张喜喜发现以后,直接拿着胳膊粗的棍子,一下子抡在了张崇兴的脑袋上,人当时就差点儿没了。
想到这里,张崇兴抬头摸了摸后脑勺,那道疤痕依旧十分明显。
这娘们儿咋上他家来了。
知道孙桂琴不是张喜喜的对手,张崇兴赶紧快步进了屋,一把推开房门,顿时闻见了一股子香烛纸钱燃烧过后的味道。
听到响动,站在东屋门口的张二柱扭头看了过来,还没等他发出声响,就被张崇兴一把掐住了脖子,下一秒,人已经被掼在了地上。
嘭!
这下所有人都看到了张崇兴。
人来得还挺齐整。
张家三根柱,带着他们的媳妇儿,一个老婆子正闭着眼,盘腿坐在炕上,还有个三十岁上下的妇女站在地上,正是张喜喜。
孙桂琴背靠着墙,把小草儿护在身后,面带惊恐。
唉……
我咋就没有个虎了把抄的娘呢?
这帮人是他妈上门来砸明火的啊!
“张崇兴,你个小兔崽子……”
张喜喜看到堂屋,张二柱正抱着脑袋躺在地上,张嘴就开骂,可转眼间,张崇兴已经到了她跟前。
“小你个死妈啊!”
张崇兴一般情况下是不打女人的,但眼下明显不一般。
原主的记忆里有关于张喜喜婆家的情况,炕上盘腿坐着的那个老太太,正是张喜喜的婆婆,一个解放前远近闻名的神婆。
解放后破除迷信,这老太婆却也没闲着,而是转入地下了。
搞封建迷信都搞到自己家来了,张崇兴作为一个有觉悟的新时代好小伙,哪能不与之做斗争。
胳膊抡起,带着风声,全身的力气都使了出来,步惊云的排云掌,要是不加特效的话,大概其也就是这个意思了。
啪!
比过年时炮仗都响。
张喜喜绝对想不到张崇兴竟然敢对她动手,直接用脸硬接了下了全部的伤害。
那张棱角分明的大方脸瞬间变了形,整个人就好像块破抹布一样,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墙上。
晕了!
屋里所有人都被惊呆了,包括那个还盘腿坐在炕上的老太太。
“你……你……你敢打大姐?”
张大柱傻了眼,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张喜喜,又看了看还保持着扔铁饼姿势的张崇兴。
他现在是真的怀疑张崇兴被啥不干净的东西上了身。
要知道,就连他爹张老根活着的时候,对张喜喜这个大闺女都带着几分畏惧。
张崇兴更是看一眼都好像耗子见着猫一样。
现在竟然把张喜喜给打了?
“妈,带着小草儿去找梁支书,这儿有人搞封建迷信,让她赶紧带着人过来!”
孙桂琴被唤醒,没来得及多想,拉着小草儿就要往外走。
张大柱和张三柱想要阻拦,被张崇兴上去就是两拳头。
然后就……
玛卡玛卡了。
“你敢打我男人!”
田凤英看着倒在地上的张大柱,哭嚎着就要往张崇兴身上扑,可刚迈开一步,就被张崇兴一个凶狠的眼神给吓住了。
“你……”
田凤英一愣,突然想到自己怀着孕呢,顿时感觉又有了依仗,挺着肚子就要往张崇兴跟前凑。
“你动我一个试试!”
呵呵!
张崇兴笑了:“要不……就试试!”
呃?
田凤英一愣,对上张崇兴的眼神,被吓得连连后退。
刚刚那一瞬间,她突然意识到,张崇兴是真敢动手啊!
张兰花和牛引娣也都躲在一旁,靠墙站着,有心去扶自家男人,可当着张崇兴的面,却一动都不敢动。
心里别提多后悔了。
早知道张崇兴这么生性,连张喜喜都镇不住,就不该动那歪心思,现在好了,他们这一大帮人,被张崇兴给包围了,想走都走不了。
呔!
就在这时候,有人想破局。
只见那老太太身子突然后仰,躺在炕上,两条腿还保持着盘在一起的姿势,接着就全身上下一个劲儿地抖,嘴里还念念有词的,只大概其能听得清说的都是啥。
“日落西山黑了天,家家户户把门关。龙归沧海虎归山,行路君子住旅店。十家九家把门锁,还剩一家门没关,嗷……烧香打鼓请神仙。”
最后一句念完,老太婆以一个完全违反物理定律的姿势,又弹了回来,重新稳稳当当地坐好。
卧槽!
张崇兴看得都两眼发直。
这玩意儿……
咋弄的啊!
要是没见识的,还真被她给唬住了。
“张崇兴……”
老太婆目光阴恻恻地看着张崇兴,声音就好像是从后脑勺飘过来的一样。
“大兴子,还不赶紧跪下!”
张兰花的反应够快,对着张崇兴喊道。
“白大爷上身了,你再不跪下,全家都得遭殃!”
老太婆身子还在抖,两条胳膊上下挥舞着,嘴唇明明没动,却还是有声音发出来。
“见了本大仙,还不下跪……”
“我跪你二大爷!”
张崇兴突然扬手就是一巴掌,这下子留了一半的力气,半截身子都入了土的老棺材瓤子,真要是像打张喜喜一样,非得把这老帮菜脑袋给拍飞了。
啪!
一声脆响,刚刚还在装神弄鬼的老婆子,大头朝下栽倒在地,那张圆滚滚的胖脸都歪了。
脑浆子都成了一团浆糊,心里还在纳闷。
我刚才哪露出破绽了?
张兰花也傻了眼:“你……你敢打大仙儿?”
张崇兴两手一摊:“你不都看见了嘛!”
一帮傻逼玩意儿,跑他家装神弄鬼来了,真以为请个泼妇,在弄来一个神婆,就能把他给降服了。
脑子呢?
第六十一章 丢婆保媳
梁凤霞等人进来的时候,都被眼前的一幕给惊呆了。
地上躺着几个,还有三个靠墙罚站的。
张喜喜还没醒呢,三根柱抱着脑袋,捂着腮帮子,最惨的就是那个装神弄鬼的老婆子,脑袋被戗破了,哼哼唧唧的,这会儿也不吆喝白大爷了。
“大兴子,咋回事?这咋又打起来了?”
梁凤霞的语气也带着几分不满,就算是有矛盾,可也不能动不动就拿人练手啊!
今天更过分了,把一个老太太打得头破血流的。
这是终于忍不住要开始屠村了?
“支书,这可不赖我,这个老婆子是张喜喜的婆婆,装神弄鬼的搞封建迷信。”
这个时候,得把理给占住了。
梁凤霞闻言皱眉,也闻见了屋里的那股子煤烟味儿。
地上还有烧过的纸灰,摆着香烛还没有燃烬。
炕上有张黄纸,上面画着个红色的小鬼。
这种把戏,梁凤霞一看就知道是咋回事。
之前破除封建迷信的时候,上面专门有人下来讲过,这些神婆神汉糊弄人的招数。
她也知道,尽管解放这么多年了,可农村信息闭塞,老百姓哪明白啥叫化学反应,见着这种解释不清的玩意儿,都会本能的害怕。
“田凤英,这是你们找来的?”
呃……
田凤英被吓了一跳,耷拉着脑袋,一句话都不敢说。
“你以为不说话就没事了?”
就在这时候,张喜喜醒了,不光脸上疼,半边身子好像都麻了。
哎呦……哎呦……
张喜喜费力地睁开眼,脑袋瓜子嗡嗡作响。
看见张崇兴,挣扎着想起身。
“小兔崽子,你……你敢打我,我……”
“打你都是轻的,国家三令五申打击封建迷信,你还敢顶风作案,和你这种坏分子做斗争,我有啥不敢的。”
张崇兴说得大义凛然,身背后仿佛有一道名叫正道的光。
梁凤霞听着都想翻白眼了,张崇兴嘴上说得漂亮,可这小子要不是趁机报私仇,她立马一脑袋磕死。
“放你娘的屁,老娘……”
“支书,她骂我娘。”
张喜喜一愣,这才发现屋里多了几个人。
她是认识梁凤霞的,知道这位上面来的知青不好惹。
想到刚刚做的事,一时间也有些慌了。
可她是什么人啊,咋可能就这么被唬住了。
“梁支书,你可得给我做主啊!这小兔崽子动手打人,你看看,你看看把我给打得。”
张喜喜半边脸都肿了,说话也是含糊不清。
“别嚎了!”
梁凤霞黑着脸,山东屯有人搞封建迷信,说起来都是她工作不到位,这要是传扬出去,她的面子往哪搁。
“孙桂琴,你说说,到底咋回事?”
张崇兴在家,孙桂琴也有了主心骨,再加上还有梁凤霞,田万河还带着民兵,胆气都跟着壮了几分。
“我在家正做饭呢,他们……就带着张喜喜,还有她婆婆来了,说大兴子粘上了不干净的东西,要请神抓鬼,然后就……”
孙桂琴说着,还看了眼炕上那张黄纸,面露惊慌。
她一个农村妇女,啥时候见过这么邪性的事,明明啥都没有的一张纸,拿着桃木剑一砍,上面就多出来一个面目狰狞的小鬼。
梁凤霞瞪了张喜喜一眼:“你还有啥说的?公然搞封建迷信,打你都是轻的。”
“我……”
张喜喜霸道惯了,从小到大啥时候被人动过一手指头。
可现在面对梁凤霞,她还是不免有点儿慌。
她也知道,梁凤霞可不吃她撒泼打滚那一套。
“不……不是我,是……是她,是她说的张崇兴身上有不干净的东西,我……我也是一时糊涂,这才……”
呃?
这就把老婆婆给卖了?
还在哎呦的马神婆听到这话也懵圈了。
啥意思?
有祸我老太太一个人扛呗!
她就是来帮忙的,啥好处没有,先吃了一个大比兜,现在还要把她给卖了。
有这么办事的吗?
“对,都是她的主意。”
“不关我们的事,这神神鬼鬼的,我们哪懂,就是来看热闹的。”
“我……啥也不知道!”
田凤英妯娌三个也是福灵心至,立刻跟进,直接把马神婆给钉死了。
这他妈的还有好人走的道吗?
马神婆想骂街,想反驳,想自证清白,可没等她开口,就对上了张喜喜那要吃人的眼神。
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子。
自打这虎娘们儿过门,她就没有过一天好日子。
三天一骂,五天一打,纵然真有道行,也被儿媳妇给降伏住了。
现在张喜喜明摆着是要丢婆保媳,她能咋样,只能忍了。
梁凤霞看着,也是真服了。
这还真是孝顺到家了。
“派人去元宝镇,把他们村支书马老拐找来。”
田万河应了一声,挑了个骑马技术好的民兵去了。
听到还要叫村支书过来,张喜喜婆媳更慌了。
“支书,我们认罚,我们认罚还不行嘛!”
马神婆满眼祈求,可梁凤霞完全不为所动。
“现在后悔?晚了!”
其实就算是搞封建迷信,也没有老百姓想的那么严重。
像张崇兴上辈子看过的那些四合院的网络小说,全都被妖魔化了。
贾张氏招个魂,又是蹲大牢,又是枪毙的,纯属胡说八道。
如果是个人行为,最多也就是批评教育,严重一点儿的游街,送学习班。
只有打着封建迷信的幌子,从事反革命行为的,才会入刑。
现在运动正热闹呢,处理起来或许会严重一些,但也绝对够不上刑事犯罪。
元宝镇距离山东屯并不算远,接到消息的马老拐,立刻着急忙慌的跟着送信的民兵赶了过来。
一起的还有马神婆的两个儿子,其中就有张喜喜的男人马大栓。
“谁打我媳妇儿了。”
马大栓刚一进来就看见了肿着半边脸的张喜喜。
至于头破血流的老娘,自动被这个大孝子给忽略了。
“老子打的,你媳妇儿和老娘来我家搞封建迷信,打她都是轻的。”
“小兔崽子,你……”
马大栓话刚说一半,抡着拳头还要和张崇兴试吧试吧,可刚跨出去一步,就被黑洞洞的枪口,顶住了胸口。
“动一下试试。”
呃……
马大栓扬着胳膊,一动也不敢动,吞了口唾沫,满眼惊恐,冷汗都下来了。
“大兴子,把枪收起来。”
看到张崇兴动了枪,梁凤霞也被吓了一跳。
“马支书,都在这儿摆着呢,又是香碗,又是黄表纸的,你说这事咋办?搞封建迷信这一套,搞到我们屯子来了。”
马老拐心里发苦,论起来,马神婆还是他一个老太爷的堂姐。
她搞这些装神弄鬼的破事,马老拐也不是不知道。
可自古都是民不举,官不究,他平时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梁凤霞不是那么好糊弄的,被她给抓着了,不处理都不行。
“你让我说你啥好,梁支书,您看,这打也打了,她都这么大岁数了,要不……”
梁凤霞瞬间就冷了脸:“马支书,你这叫什么话?你也是老党员了,你的立场呢?”
呃……
这话说出来,今天这事明摆着不能善了。
“那就送学习班,好好教育教育她,以后要是再犯,就拉她去游街。”
梁凤霞听了,转头看向了张崇兴。
她也不好逼得太狠了,关键还是得看张崇兴的意思。
张崇兴一看梁凤霞的反应,心里也明白,只是马神婆的个人行为,今天这事也没法把人给钉死了。
而且,马神婆最多就是个工具人,关键还在张家人身上。
“我没意见!”
马老拐闻言,顿时松了口气。
“还不把你妈扶起来,丢人现眼。”
马大栓的弟弟上前扶起了马神婆,马大栓也扶起了张喜喜。
刚要走,又听见张崇兴说道。
“等等,事还没完呢。”
第六十二章 你们可真够刑的了
“你还想咋?”
马大栓黑着脸,瞪向张崇兴。
“我想咋?我倒是想问问你媳妇儿他们到底想干啥?”
张崇兴说着,看向了孙桂琴。
“妈,他们刚才还说啥了?”
孙桂琴有了倚仗,胆子也变大了。
“他们刚才还说,要除了你身上的脏东西,就得拿东西供奉……白大爷。”
所谓的白大爷,就是刺猬成精。
狐黄白柳灰,五位保家仙之一,农村老百姓都信这个。
“说没说啥东西?”
张崇兴已经猜到了,他带回来那么多东西,张大柱他们要是不动心,才有鬼呢。
消停了这么些日子,敢情一直憋着坏呢。
只是这手段一点儿都不高明。
“老大媳妇儿说……要你拿回来的那些被服。”
要不是孙桂琴把东西都收起来了,刚刚张大柱哥仨早就动手了。
田凤英见自己被点名,浑身上下抖个不停。
“支书,您都听见了吧?他们哥几个早就盯上我了,为了点儿东西,连这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出来了。”
梁凤霞也被气的够呛。
“行,你们可真行,你们几个还有啥说的?”
三根柱和他们的媳妇儿全都蔫头耷拉脑袋的。
他们也没想到,一向软弱的孙桂琴,今天竟然也硬气起来了。
任凭他们逼了半晌,就是不交东西。
要是孙桂琴早点儿把东西交出来,到时候,张崇兴就算是想闹,他们也可以推说是孙桂琴乐意的。
不得不说,没脑子的人,想问题就是简单。
他们这行为,属于是利用封建迷信的手段,蒙骗无知群众,都够得上诈骗罪了。
张崇兴只要揪着不放,纵然判不了刑,也能让他们去学习班猫上个十天半拉月。
“带走,带走,全都带走,先关饲养场去。”
梁凤霞摆了摆手,实在看都看见张家这些人。
都咋琢磨的啊?
真以为唬住了孙桂琴,张崇兴就得吃这个哑巴亏了?
腔子上顶着的那玩意儿,到底是脑袋,还是痔疮啊!
张崇兴明摆着不肯善罢甘休。
这种事如果落在她的头上,她也不能容。
一次又一次的犯坏,憋着臭别人。
不狠狠收拾一把,这些人永远不会长记性。
张大柱等人这下也知道害怕了。
“支书,我们不敢了,往后再也不敢了。”
“大兴子,饶我们这一回,咱们可是亲……”
张崇兴一把甩开张三柱的手。
“别他妈恶心我了。”
亲人?亲兄弟?
但凡他们能当个人,张崇兴也不会把事做绝。
只可惜,这些玩意儿从来都不知道该咋做人。
“支书,这儿还一个呢!”
马神婆因为搞封建迷信活动,要被马老拐带回元宝镇受罚,可张喜喜不一样,她把罪名都推给了马神婆,现在就该和张大柱一样。
关学习班,劳动改造。
“你还没完了啊!”
张喜喜长这么大,都没受过这样的委屈。
更别说,还是折在被她从小欺负到大,一直没被她放在眼里的张崇兴。
“她是我媳妇儿,是我们元宝镇的人,就算是要受罚,也得回我们屯子。”
马大栓哪能把张喜喜留在山东屯。
呵呵!
“你看看你们今天还走得了吗?”
马神婆咋样,张崇兴都无所谓,一个装神弄鬼的老太太,他气也出了,就算马老拐把人带回去,不做惩罚,他也不能找上门去。
可张喜喜不一样。
这娘们儿才是老张家拿主意的那个人。
不狠狠地收拾一顿,张崇兴气不顺。
就当是给原主报仇了。
张崇兴想着,摸了摸后脑勺上的那道伤疤。
张喜喜注意到了张崇兴的动作,大概也想起来当年做的事,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她心里知道,报应来了。
梁凤霞见张崇兴不肯放过张喜喜,便也没再说什么,摆了摆手,示意田万河把人带走。
一个不落,全都关饲养场去,至于咋处理?
往后白天干活,晚上学习,学不学的进去不重要,只要知道累就行。
田凤英等人哭天抢地的,可这时候没人惯着她们。
女人咋了,孕妇又咋了,新社会了,男女都一样,既然享受同样的权利,就得承担相同的责任。
至于张大柱家还有个孩子,不是还有张四柱嘛!
马神婆也被马老拐给带走了,乱糟糟的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这事不大,最多也就关他们半个月。”
梁凤霞也觉得头疼,这个屯子的人,虽说都有这样那样的小毛病,但最让她闹心的,还是这一大家子。
“关一天都行,就是让他们长长记性,一天到晚的,被这帮东西恶心着,我还过不过日子了!”
张崇兴也被烦得够呛,本来都说好了的,井水不犯河水,可张家这几根拄,还有他们的娘们儿,时不时的蹦哒一下,真要是有机会一巴掌把他们拍死,张崇兴绝对不会手软。
梁凤霞也知道,自始至终,张崇兴从来没主动去招惹过谁,可偏偏……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支书,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我和他们可不是一家人。”
梁凤霞无奈地笑了:“行了,人也打了,气也出了,这事……赶紧收拾收拾,这都是啥乱七八糟的。”
说完,梁凤霞也走了。
“大兴子,这……没事了?”
“还有啥事!”
小草儿懂事的拿来笤帚,把地上的纸灰给扫了。
只是那张画着小鬼的黄纸却不敢动。
这些把戏连孙桂琴这样的大人都能唬住,更别说小草儿一个孩子了。
张崇兴拿起来,直接撕了个粉碎,扔进了堂屋的灶膛。
“妈,往后他们要是再来,您别客气,直接打就对了。”
依着张家人那没皮没脸的性子,这次的教训最多也就能让他们消停一段时间,早晚还得固态萌生。
张崇兴总有不在家的时候,孙桂琴要是硬不起来的话,迟早会吃亏。
孙桂琴没说话,对一个老实本分惯了的人,让她撒泼放刁,确实是太难为她了。
“好做饭吧!”
张崇兴家里忙活着做饭。
另一边,张大柱家,张四柱今天跟着生产队修豆子地的垄沟。
收工回来,家里就没见着人。
一直等到天黑,张四柱和疯玩了一整天的铁蛋叔侄两个面面相觑。
咋还没回来呢?
让铁蛋在家等着,张四柱出去问了好几个人才知道,三对哥嫂,还有那个他看一眼都害怕的大姐,现在全都被关在饲养场了。
他也不敢细问,闹运动以来,只有犯了错误的才会被关。
失魂落魄地回了家,铁蛋饿得哇哇哭。
张四柱也一样,胃里火烧火燎的。
这些日子,他就没吃过一顿好的,每天不是贴饼子,就是窝窝头,吃得他一个劲儿的反酸水。
想到要吃好的,张四柱那双眼珠子瞥向了东屋的套间。
张大柱带回来的那袋子白面,就被田凤英藏在了里面。
心里犹豫着,张四柱推开了套间的门,那袋白面被放在了柜子上。
稍微挣扎了一秒钟,张四柱的手伸了过去。
他都快忘了上回吃细粮是啥时候了。
我就吃一点儿,再说了,又不是我一个人吃,不是还有铁蛋嘛!
小孩子胃口弱,就应该吃点儿好的。
当天晚上,张四柱吃上了烙饼,纯白面的,啥菜没有,也差点儿把他给想迷糊了。
张大柱和田凤英回来以后,会不会收拾他?
张四柱已经顾不上想这些了,东西吃进肚子,还能让他再吐出来,最多只能屙一泡。
“铁蛋,你爸妈回来,知道咋说吗?”
铁蛋一手一张饼,左手的就着右手的吃。
“我要吃白面饼!”
张四柱闻言,一副奸计得逞的模样。
“这就对了!”
第六十三章 还是大哥大嫂对我好
转天开镰割豆子,张喜喜等人被民兵押着过来的时候,还不知道咋回事的村民,一个个的全都看直了眼。
张家大姑娘咋变成这模样了?
只一个晚上,张喜喜就憔悴得不成样子了,半边脸还肿着。
张家另外几个人也没好到哪去。
立刻有人帮着科普,得知这一家子搞封建迷信,想要霸占张崇兴从兵团带回来的好东西,瞬间了然。
这种事,张家人绝对干的出来。
只不过,这都是……
咋想的啊?
田万河给几人划画了一块责任田,干不完不准收工。
既然是劳动改造,就要有个劳动改造的样子。
随后梁凤霞还当众宣布了几人的罪名。
“我说他们,其他人也得记住了,往后不管是谁,都不许搞那一套,啥神啊鬼的,新社会不讲这些乱七八糟的,要是再让我抓住,决不轻饶。”
张喜喜等人臊的,恨不能把脑袋拱进豆子地里去。
干这种事的时候,不知道害臊,可现在当着屯子里这么多人的面……
谁还能真不要脸啊!
“还愣着干啥,干活去!”
“支书,我们……昨天就没吃饭,早上又……”
田凤英本来怀着孕,饭量就大,连着饿了两顿,早就扛不住了。
“大嫂,我带来了,带来了!”
张四柱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胳膊上挎着个篮子。
昨天晚上,梁凤霞就让人通知了张四柱,让他准备吃的,这半个月张大柱等人都回不了家,收了工也得在饲养场学习。
每人两个贴饼子。
田凤英接过去的时候,还挺感动的,甚至有点儿后悔,往常不该那么苛待张四柱。
“老四……”
可要是让她知道,张四柱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吃的都是烙饼,估计撕了张四柱的心都有。
“大嫂,啥也不说了,谁让咱们是一家人呢,那个……二哥、三哥家锁着门,用的是你家的粮食,等回头……”
“回头再说!”
田凤英现在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先填饱肚子才是关键。
周围人看着这一幕,也不知道该作何感想了。
就连村里的陈瞎子都知道,张崇兴现在起势了,往后村里谁也不能小瞧。
偏偏张四柱这个二杆子,脑袋瓜子像是没熟透似的,不趁着现在处好和张崇兴的关系,还一个劲儿的往三根柱身边凑。
这人莫不是个大傻逼?
张崇兴看着只想笑,这样最好,往后也别来沾边儿。
看完了兄弟情深的戏,接下来该到要命的时候了。
每年麦收只是道开胃菜,割豆子才是真正考验人的难关。
一把小镰刀,撅着屁股从早忙到晚,一刻不得闲。
这两天又赶上气温正高,上面太阳烤着,一天干下来,光是流汗,都能让人瘦二两。
梁凤霞一声令下,全体社员立刻扑进了豆子地。
刚刚她也说了,今年割豆子,就按张崇兴说的按劳取酬。
每陇豆子5个工分,一天要是能割3陇,就能多得5个工分。
有了激励措施,大家伙的积极性也被调动起来了。
只是苦了张大柱等人,他们虽然做人操蛋,可干活都是好手。
真要是甩开膀子玩命干,今年割豆子少说也能多挣几个。
可现在呢?
劳动改造赔罪,是没有工分的,队里管中午一顿饭,剩下的全白干。
张大柱等人干着活,气得牙都快咬碎了。
他们都这样,更别提张喜喜了,元宝镇现在也要割豆子了。
她在山东屯接受劳动改造,元宝镇那边肯定没她的工分,到了年底直接影响她来年的口粮。
越干越上火,看到的每一株豆子,感觉都像是张崇兴。
接下来的日子,张家姐弟简直就像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白天干活,累得臭死,晚上回到臭气熏天的饲养场,还得接着学习。
梁凤霞每天过来给他们上课,其实就是读报纸,不管愿不愿意听,耳朵都得竖着。
听得多了,觉悟没提高多少,倒是见识大涨。
国内的,国外的,都能说上几句,一下子还成了文化人。
15天劳动改造结束,山东屯的豆子也收完了。
张喜喜这些日子至少瘦了十几斤,宣布解除管教那天,她一句话都没说,扭头就跑,生怕晚了一秒钟,再被抓回去。
这份罪算是让她长记性了,可要说这事就这么完了,那是休想。
张喜喜天生就是个记仇的,小时候张老根打过她一巴掌,她都能记到张老根死的那天,任凭多少人劝,她就是不肯给张老根开眼宫。
蹲在门口烧送路纸,都一边烧,一边骂街。
她这种人,别指望她吃了一回教训,自此就能改恶从善。
张大柱等人也都各自回了家,连着半个月,把他们也都给累毁了。
关键是受了累,还他妈全都白干,人家有工分,他们啥都没有。
田凤英回到家就先哭了一场,她还怀着孕呢,竟然也受这么一场罪。
“嚎啥丧,还不都是你出的馊主意。”
张大柱气得大骂。
田凤英张着嘴,她现在也想不起来,到底是谁最先说的,请张喜喜和她婆婆来整治张崇兴的了。
“还不快点儿做饭,想饿死老子啊?”
田凤英不想动,可也知道张大柱憋着邪火呢,这时候顶上几句,绝对挨揍。
“老四也不死哪去了。”
说着下了炕,进了套间,刚进去,田凤英就傻了眼。
“我的白面啊……”
张大柱正生闷气呢,被这一嗓子吓得差点儿背过气去。
“你……”
“铁蛋他爹,你快来吧!咱家遭贼啦!”
贼?
张大柱连忙下了炕,跟着进了套间。
“你快看,白面,咱家的白面咋就剩这么点儿了。”
田凤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拍着大腿一阵哭嚎。
“别嚎了!”
张大柱黑着脸,原本一整袋白面,现在连三分之一都没有了。
“谁家的贼,还能给你留点儿,准是老四那个王八犊子偷着吃了。”
田凤英一愣,随即也反应过来。
“对,准是他!”
想到那一整袋白面都便宜了张四柱,结果那臭小子每天给他们送贴饼子、窝窝头,田凤英气就不打一处来。
“人呢?老娘打断了他的腿!”
刚说完,张四柱就带着铁蛋回来了。
张大柱冲过去,一把攥住了张四柱的衣服。
“我问你,我的白面呢?”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给偷着吃了!”
田凤英眉毛都要竖起来了,恨不能把张四柱给生吞了。
张四柱被吓了一跳,吃的时候,他是痛快了,可现在对上张大柱和田凤英,心里也慌得很。
“不……不是我……是……”
张四柱看向一旁的铁蛋。
结果……
“就是我四叔吃的,他吃得多,就给我一点儿。”
呃……
泥马!
之前明明不是这么说的。
“兔崽子,我让你吃!”
张大柱抡起胳膊,就要往张四柱的脸上抽。
可巴掌还没等扇下去,就被田凤英一把给抱住了。
“你……”
张大柱正在气头上,却见田凤英一个劲儿的对着他摇头。
呃?
“四柱!吃就吃了,自家的东西,不就是让自家人吃的。”
啥?
张四柱傻愣愣的看着田凤英,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都已经做好了准备受皮肉之苦。
这咋还峰回路转了?
“行了,别杵着了,快做饭去吧!我和你大哥都累坏了。”
张四柱忙答应一声,扭头跑出去抱柴火。
还是大哥,大嫂对我好啊!
“你啥意思?”
张大柱气得够呛。
“已经吃进肚子里了,你还能让他吐出来?”
田凤英看了眼干瘪的面口袋,心里像是要滴血一样。
“那也得抽他一顿。”
“当家的,你就是打死他,又能咋样?”
田凤英拉着张大柱进了套间。
“你忘了那天老二家的,还有老三家的说的话?都惦记着这小子的钱粮呢,到年底分红的时候,他要是说就愿意跟着咱们,老二和老三还有啥话说。”
损失已经造成了,现在只能尽量弥补。
张大柱还是气不顺,却也明白,现在说啥都没用,也只能如此了。
“真是便宜那个兔崽子了,还有张崇兴那个王八犊子,老子吃了这么大的亏……”
“要对付大兴子,得另想办法,现在要紧的是把老四给拢住了,这便宜不能让老二老三占去。”
张大柱深吸了一口气:“到时候,老二老三能答应?”
“不答应又咋样,只要老四说话,他们也没辙。”
田凤英说着,又看了眼那个面口袋,心里像是被啥东西给堵住了。
第六十四章 家里来且了
噼里啪啦……
山东屯的场院里,一帮人正挥舞着连枷,朝着铺在地上的黄豆夹猛砸。
这会儿太阳正毒,晒得人汗流浃背头发昏。
张崇兴摘下草帽,抬手抹了一把,汗都流到眼里了。
今年这鬼天气真是奇了怪了,雨季提前了半个月,导致整个北大荒大面积歉收减产,现在眼瞅着都快进10月了,到了天气转凉的时候,却又迟迟不见一丝凉风。
小草在一旁,手里拿着根和她身高差不多的笤帚,正卖力地扫着散落的黄豆粒。
那张小脸同样被晒得通红,却从不叫苦叫累。
“草儿,歇歇吧!”
小草儿转头看过来,对着张崇兴笑了,草帽太大,遮住了半张脸。
“哥,我不累!”
说着,又麻利地干了起来。
张崇兴看着,也没再说啥,他知道,小草儿虽然年纪不大,可心智却要比同龄孩子成熟得多,可能是因为家庭因素,让她一直缺乏安全感,总想着努力证明,自己对他们这个家是有用的。
“歇晌了,都歇歇,吃了饭再干!”
张崇兴闻言,将连枷随手丢在一旁,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小草儿的肩膀。
“走了,吃饭!”
小草儿直起腰,身子晃了一下,随后,跟在张崇兴身后,找了个阴凉地坐下。
“拿着!”
张崇兴递过去一个二合面的馒头,下饭的除了咸菜,也没有别的东西。
这段时间,家里之前的肉都被吃干净了。
割豆子是个重体力活,吃的要是再跟不上,根本扛不住。
不过张崇兴可不是个肯委屈自己的,前天上山,又扛回来一头傻狍子,这次的个头更大,换出去一半,家里还剩下二十多斤。
他准备明天跟队里请半天假,给两个姐姐家送去点儿,张金凤怀着孕,需要补充营养,张银凤家的牛牛还在吃奶,更需要营养。
小草儿拿着那个二合面的馒头,吃得特别香,虽然里面掺了棒子面,可好歹也有三分之一的白面。
兄妹两个正吃着,张崇兴感觉有一道目光始终在朝着他们这边看,扭头看过去。
张四柱!
他手上拿着的是个掺了野草的贴饼子,咬一口,嘴里满是野菜的苦涩味道。
这几天,张四柱吃的一直是这个。
前些日子他还是顿顿烙饼的大富豪,随着张大柱和田凤英归家,转眼就赤贫了。
对上张崇兴的目光,张四柱心头发慌,赶紧错开了目光,三两口就把那个贴饼子塞进了嘴里。
他现在一天三顿饭,顿顿都是这个,吃得他好几天拉不出屎。
纵然满腹牢骚,却也不敢对着田凤英说一句抱怨的话。
谁让他之前贪嘴,把张大柱拼死拼活挣来的白面给吃了大半。
现如今张崇兴那边,张四柱是回不去了,要是再惹恼了张大柱和田凤英,他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歇了一个钟头,田万河就招呼着社员们起身接着干活,这会儿气温总算是没那么高了。
很快,场院里又响起了噼里啪啦的声响。
“张崇兴!”
正干着活,突然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张崇兴四下踅摸了一阵,意外地发现,不远处的土路上正站着几个人。
鲁萍萍、孙晓婷、赵光明、孙小嵩,还有两个……
好像是那个上海来的知青,叫徐耀中的,另外一个是杨丽丽,也是上海来的。
他们咋来了?
“大兴哥,那不是鲁萍萍嘛,还有孙晓婷和杨丽丽!”
高大山也朝着路那边看了过去。
合着你就光记着女知青了。
张崇兴越发觉得,应该尽早和高大山的爸妈说说,赶紧给他找个媳妇儿了。
“田队长,我去一下!”
田万河摆摆手:“去吧!”
要是别人有事,田万河可没这么好说话,但张崇兴不一样,他干活从来不惜力,更不是那种会偷懒的人。
张崇兴扛着连枷,朝着几人那边走了过去。
“你们咋来了?连队里现在没活了?”
几人是骑着自行车过来的,七连的驻地距离山东屯并不远,骑自行车的话,也就两个小时的路程。
“我们也是刚收完豆子,不过兵团有脱粒机,要比你们这边快点儿!”
鲁萍萍说道,对张崇兴扛着的连枷似乎很好奇。
“还是你们兵团好,不像我们,还得多费一道力气!”
用连枷给黄豆脱粒,可一点儿都不轻松,抡上一天,等晚上躺炕上,两条膀子火烧火燎地疼。
“你们往后没别的活了?”
赵光明道:“哪能啊!黄豆昨天进仓了,连里给放了两天假,从后天开始,我们就得进山伐木,为猫冬做准备了!”
张崇兴闻言笑了:“进山?还来二道岭?”
说着,看向了鲁萍萍的腿。
恢复得还挺快,这才两个月,不用拐杖也能走路了。
注意到张崇兴的目光,鲁萍萍还特意在他面前走了两步。
“你看,没事了!”
张崇兴笑着点点头:“挺好,不过你们下回要是还上二道岭,最好安排连里的老职工带队,天越冷,山上的野物就越凶,也别走得太深,我前天上山,见着黑瞎子蹭过的桦树。”
听到有黑瞎子,孙晓婷忙道:“你说的这个情况很重要,我们回去以后,会向连里反映!”
呵!
这郑重其事的,就差握手表示感谢了。
“张崇兴同志,你们村的知青点在哪里啊?”
说话的是那个上海女知青杨丽丽。
“村东头,最边上的那个房子,你这是……”
“高燕燕和刘芳她们是我同学,我想去看看她们。”
本来杨丽丽也应该和高燕燕等人一样,来农村插队的,她同样属于可以被教育好的子女,按照规定,兵团是不接收的。
可杨丽丽却不甘心认命,每天跟着兵团来地方上接人的干部,死缠烂打,生磨硬泡,最后连写血书都使出来了。
终于,杨丽丽的坚持感动了兵团的一位宣传干事,将她的情况反映到了兵团政治处,上面一通研究过后,破例将她的名字放在了这一批的兵团知青名单里面。
徐耀中也是上海知青,跟着杨丽丽一起去找同乡了。
“走,跟我上家去,请你们吃顿好的!”
家里来且了,哪能不好好招待一番。
“大兴哥,有啥好吃的啊?”
孙小嵩忙问道。
“等看见,你就知道了,正好你们来了,等回去的时候,帮我带件东西给魏明。”
鲁萍萍等人闻言,不禁纳闷,张崇兴有啥东西要带给魏明啊?
领着几人回了家,孙桂琴还没回来,她们妇女组今天都去挑猪草了,饲养场的猪正是壮膘的时候,再过些日子,一场秋露打下来,到时候,好些野菜都带着毒性了,猪吃了拉肚子。
“家里简陋,你们随便就行!”
张崇兴领着几人进了屋,随后又转身去了后院,下到地窖里,拽着一条狍子腿回来了。
“这是啥啊?”
鲁萍萍和孙晓婷都被吓了一跳,这血淋淋的,谁见了不害怕。
“狍子,前天上山打的,你们有口福,要不再过几天,全都进我肚子了!”
几人有心来看自己,张崇兴自然不能小气。
后来不是有那么句话嘛,辽阔的黑土地,养不出狭隘的人,有且登门,必须拿出最好的东西来招待。
“这就是狍子啊?”
几人好奇的围了过来,鲁萍萍还伸手戳了两下。
“不行,你快收起来,我们不是来吃饭的,就是来……”
“甭管干啥来的,进门就是且,今个这顿饭必须在家里吃!”
张崇兴打断了鲁萍萍的话,随后便舀水洗肉,又进屋蒯了几碗面。
见张崇兴坚持,虽然还是觉得不妥,却也只能接受了。
“你们俩谁会和面?”
“我会!”
“我也会!”
现在即便是城里也养不出两手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
鲁萍萍和孙晓婷上前接管了那半盆面。
张崇兴抄起刀,叮当一通砍,将狍子腿连骨头带肉切成块儿,等水烧开了,下锅焯了一遍,撇出血沫子,接着起锅烧油,用大葱爆香,将焯过水的狍子肉下锅,一时间,肉香味儿弥漫开来。
鲁萍萍等人自从当初那顿狼肉宴之后,就再也没吃过荤腥了,虽然最近主食顿顿吃细粮,可用的都是被泡过,发霉的麦子磨的面粉,蒸熟了还绿了吧唧的,咬一口酸溜溜。
深吸了一口气。
“真香啊!”
第六十五章 幸运儿
“这是连长和指导员让我们给你带的,今年新下来的。”
赵光明拿进来了一个袋子,解开后递到张崇兴面前。
黄豆!
这可是好东西,山东屯虽然也种植大豆,可绝大部分都要上交国家,用于出口赚取外汇,到了年底,每家也就能分上几斤解解馋。
东北为啥工分要比别的地方高那么多,除了地多,主要还是因为大规模种植经济作物。
赵光明他们拿来的这一袋子,少说也有三十斤,够张崇兴一家吃上一阵子了。
既然是七连领导的心意,张崇兴也就不推辞了。
他心里也明白高建业和韩安泰的心思,啥东西能抵得上两条命。
“替我谢谢连长和指导员吧!”
张崇兴说着,又往灶膛里添了两把柴火,把锅盖盖上闷着。
他们这边忙着做饭的同时,杨丽丽和徐耀中也找到了山东屯的知青点。
刚割完豆子,梁凤霞给高燕燕等人放了几天假。
第一次干强度这么大的农活,高燕燕等人也都累毁了。
梁凤霞是个面冷心热的,知道这五个女知青的身体已经抗不住了,适当的休息一下,让她们缓一缓。
杨丽丽和徐耀中过来的时候,高燕燕等人也刚从县城回来。
给家里寄封信,洗了个澡,带的钱差不多也就用光了。
“高燕燕,刘芳!”
听到喊声,高燕燕转过头,看着朝她们跑过来的杨丽丽,也是满脸的诧异,
“杨……杨丽丽!”
转眼人就已经到了跟前,一把将她给抱住了。
“你……你这是从哪来啊?”
杨丽丽去了兵团的事,高燕燕也知道,只是不知道被分去了哪里。
“我就在七连,离山东屯不远。”
高燕燕在山东屯插队,还是之前张崇兴在七连的时候,无意间提起的。
“你们怎么样?”
杨丽丽刚说完就后悔了,虽然到了北大荒以后都是干活,兵团的劳动强度甚至还要比农村大不少,可她们的处境却截然不同。
在兵团有工资,顶着兵团战士的名号,再也没有人会因为出身歧视她。
但高燕燕等人就不一样了。
她们……
永远都是可以被教育好的子女。
看不到未来,看不到希望,每天都只能低头劳作,洗刷出身强加给她们的耻辱。
“我们……挺好的!”
高燕燕挤出一丝笑容,努力不让自己去嫉妒杨丽丽这个幸运儿。
她们来到山东屯以后,平时讨论最多的就是杨丽丽。
佩服她的坚持,羡慕她的运气,当然也少不了……
嫉妒!
特别是经历过这次秋收,不光身体上极度疲劳,精神上也快要麻木了。
本来,高燕燕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安心劳动,努力生产,扎根边疆一辈子。
未来……
或许会在村里找一个不喜欢,但也不讨厌的人结婚、生子。
人这一生,怎么不都是熬着过嘛!
可此刻,当杨丽丽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高燕燕深藏在心底里的不甘,还是控制不住的在翻涌。
凭什么?
同样的出身。
杨丽丽可以成为一名光荣的兵团战士,她却变成了这个样子。
高燕燕不想让杨丽丽看到自己的窘迫,但现实却让她不得不感到自卑。
有那么一瞬间,高燕燕甚至从心底里生出一种邪恶的念头,举报杨丽丽的出身,让她……
也变得和自己一样。
这个念头刚生出来,高燕燕也被吓了一跳。
我怎么可以……
“燕燕,你……怎么了?”
高燕燕回过神,慌张地摇了摇头,生怕自己那龌蹉的心思,会被杨丽丽看出端倪。
“没事,就是……挺意外的。”
高燕燕说着,也注意到了杨丽丽身上穿的绿军装。
“真好看!”
只是眼底的落寞,还是被杨丽丽察觉到了。
她有些后悔,不该来的,这个时候出现在老同学面前,无论自己是怎么想的,给人的感觉都像是在炫耀。
可自从知道高燕燕等人就在山东屯,杨丽丽就一直想来看看。
得知连里要派人来山东屯看望张崇兴,她便主动申请。
“这是……”
杨丽丽接过徐耀中手上提着的网兜,却不知道该不该送出去了。
这是她用工资买的,有罐头,有点心,她知道山东屯的日子过得很苦,所以……
“燕燕!”
高燕燕笑了:“我就不和你客气了。”
说着,主动接了过去。
刘芳、杨晶晶等人在一旁看着,心里同样不是滋味。
在她们心里,杨丽丽同样是那个值得羡慕、嫉妒的幸运儿。
“还没介绍呢,这位是……”
杨丽丽这才记起来:“这是徐耀中,我们是一个连队的,他也是上海知青。”
“大家好!”
徐耀中有些腼腆的对着几人点了点头。
“快请进吧!也没什么好招待的!”
迎着两人进了屋,高燕燕洗了两个干净的碗,给两人倒水。
明明以前是关系非常要好的同学,可不同的命运,却让她们再次重逢的时候,突然发现,竟然没什么好聊的了。
以前上学时的事?
谁都不愿意再去回忆,自从来到北大荒,感觉就像是重新投胎了一样。
来到北大荒以后的经历?
也没有人愿意提起,可又忍不住想要去窥伺彼此。
杨丽丽他们过来的时候,就是下午了,只待了一会儿,便已经日头西斜。
“我们……还要回连队,我……下次放假再来看你们。”
屋里压抑的气氛,让杨丽丽坐立难安。
她感觉自己像是个小偷,偷走了一份原本不应该属于她的人生。
“回去注意安全。”
高燕燕等人没有挽留,只是把两人送到了门口,看着杨丽丽像是逃一样的离开,几人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一个月三十多块钱的工资,咱们干一天活才几毛钱。”
“我现在算是知道,什么叫无产阶级了。”
“我当初为什么不学她那样,要是……也许……”
“也许什么?不是每个人都那么幸运的。”
杨晶晶的话,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她们的关系都已经转到了山东屯,再也没有改变的机会。
“回屋吧!该做饭了!”
高燕燕说着,转身回了屋,又转头朝着杨丽丽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们……应该留他们吃饭的。”
没有人搭话。
知青点除了来的时候,村里分下来的口粮,别的什么都没有,拿什么招待客人。
另一边,杨丽丽走出去很远,终于忍不住哭了。
“你……怎么还哭了啊?”
徐耀中没杨丽丽那么细腻的心思,虽然也察觉到刚刚气氛有些不太对,却也没多想。
“没事!”
杨丽丽飞快抹了把眼泪。
“我……不该来的!”
“为什么啊?你们不是同学嘛,知道同学在这里插队,来看看怎么了。”
杨丽丽苦笑,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难道告诉徐耀中,她的家庭出身是资本家,尽管是……
民族资本家!
在这个讲究出身的年月,杨丽丽根本不敢对任何人说起自己家里的事。
在上海的时候,她就饱受歧视,上面明明说了,出身无法选择,重在个人表现。
可是谁又能真的不在乎呢?
“你……知道张崇兴家住哪里吗?”
徐耀中被问得一愣,他哪里知道。
“找人问问不就知道了嘛!”
刚说完,就看见对面走过来一个破衣啰嗦,浑身上下脏兮兮的人。
“这位同志,请问张崇兴家住在哪里啊?”
徐耀中说完,见对方完全没有反应,又问了一句,还是没搭理他。
“你这位同志,怎么不理……”
没等说完,就被杨丽丽拉了一把。
“我们问别人。”
杨丽丽说着,拽着徐耀中就走。
刚刚那人看她的眼神,让她浑身不自在。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别问,快走!”
杨丽丽催促着,徐耀中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回头看了一眼,见那人也在看着他们,准确来说,是直勾勾地盯着杨丽丽。
这下,徐耀中就算是反应迟钝,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恶狠狠地回瞪了一眼,只可惜他这个白面书生,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等两人走远了,那人才收回视线,晃晃悠悠的走了。
第六十六章 癞蛤蟆盯上了天鹅肉
杨丽丽和徐耀中找过来的时候,狍子肉刚好出锅,张崇兴又围着锅边贴了一圈儿大卷子,
卷子上面镶出来一层脆嘎吱,下面浸在肉汤里,看着就让人口水直流,更别说那一锅狍子肉炖土豆。
孙桂琴和小草儿也收工到了家,见来了客人,孙桂琴还把张崇兴上山摘回来晾好的柿饼拿出来招待。
别看她平时过日子节省,可家里来了且,还是会拿出最好的东西招待。
“都别愣着,自己动手。”
张崇兴招呼着,家里没那么多筷子,他就从柴火棚子里拿了几根细树枝,洗干净了代替。
“来了就是且,谁也别客气,往后有机会就常来。”
孙小嵩看着那一盆狍子肉炖土豆,早就忍不住流口水了,他正是贪嘴的年纪。
这些日子在连队,整天白菜土豆,偶尔改善也就是茄子豆角啥的,很久没见着荤腥了。
“大兴哥,下回我们来,还给改善吗?”
说着,夹了一块狍子肉,塞进嘴里,用力的咀嚼着。
狍子肉嫩,咬上一口,那股子肉香味儿,简直绝了。
“能不能有点儿出息。”
孙晓婷没好气的戳了孙小嵩脑门一指头。
张崇兴见状笑道:“敞开吃,想改善也得看你们的运气,这狍子是我前天打来的,都动筷子。”
分别给鲁萍萍、孙晓婷,还有杨丽丽夹了一块儿。
“你们几个大男人,我就不照顾了。”
美食当面,本来还想着稍微矜持一下的鲁萍萍等人,在尝过狍子肉的美味之后,也果断放弃了。
吃着饭的时候,徐耀中提起了他们过来的时候,遇到的那个怪人。
何大牛!
不去上工,躲懒在村子里闲逛的,也就只有那一家人。
“别搭理他,就是个屯子里的懒汉。”
张崇兴说着,看向了杨丽丽,不得不说,这个上海来的女知青确实漂亮,白白净净,眉清目秀的。
难怪何大牛都看直了眼。
听张崇兴说起何家的事,鲁萍萍等人也是满脸的嫌恶。
这年头,劳动最光荣,早已经深入人心。
农村竟然还有这样的懒汉人家,逃避劳动,还好意思伸手朝国家要救济,这种人谁能瞧得上。
正说着,张崇兴听到外面有响动,接着脚步声就已经到了屋门口。
下了炕,刚出来就看到一个破衣啰嗦的中年妇女要进门。
“婶子,咋这时候来了?”
赶着别人家吃饭的时候登门,稍微懂点事的都不会这么干。
来人正是何大牛的老娘贾春兰,远近出了名的懒老婆秧子。
一到农忙的时候,不是腰疼,就是屁股疼。
之前全村都在忙着抢收的时候,她竟然躲回了娘家。
高大山的老娘不劳动,可家里有高大山父子两个壮劳力,再加上两个闺女嫁的都不错,根本不愁口粮。
老何家有啥倚仗?
就剩下脸皮厚了,年年到了分红的时候,都得拉饥荒,倒欠村里的口粮钱。
要么就是东家借,西家要,主打的就是,只要他们不嫌磕碜,别人爱说啥说啥。
这样的人家,在屯子里可以说是人嫌狗厌。
贾春兰突然登门,张崇兴也不免有些意外,毕竟之前两家从来没有过来往。
“我…那个啥……”
贾春兰说着,没敢再往里走,要是以前的张崇兴,她才不在意,可现在……
张崇兴如今在村里也是个人物了,她不敢轻易得罪。
“大兴子,家里这是……来且了。”
张崇兴皱眉:“来了几个朋友,婶子这是有啥事啊?”
“没啥,没啥!”
贾春兰说着,还探头探脑的,想要往东屋看。
张崇兴挡在贾春兰面前:“婶子,有啥话就在这儿说,我家今天来且了,不方便。”
说着话的时候,语气已经带上了几分不耐烦。
张崇兴同样不待见这家人。
如今这年头,家家户户日子过得都苦。
可日子都已经过成何家这样了,还不抓紧拼命干,整天混吃等死,像啥话。
懒就是最大的原罪。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贾春兰知道他们一家在村里都不受待见。
“大兴子,婶子……问你个事,来的是不是有女且?是你家啥人啊?”
呵!
张崇兴听了,差点儿没忍住笑了。
刚才徐耀中说起路上遇见何大牛的时候,他就猜到了一种可能。
现在贾春兰登门,还问起了来人的情况,特别问到了女且,看起来他还真没猜错。
何大牛和张崇兴岁数差不多,还比他大了点儿。
换作别人家,父母早就忙着给说亲了。
可老何家,谁脑袋瓜子让门给挤了,会把闺女嫁过来。
日子过得穷不要紧,可像何家这样又穷又懒的,四围八庄也就这么独一份。
真亏何大牛敢想,癞蛤蟆还盯上了天鹅肉。
竟然看上杨丽丽这么一个大城市来的女知青。
“婶子,啥意思啊?”
张崇兴刚说完,孙桂琴也出来了,一起的还有鲁萍萍等人。
看到里屋出来了三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贾春兰也不禁看呆了。
心里琢磨着,自家宝贝儿子看见的是哪一个。
“他婶子,这是……”
孙桂琴不明所以的看着贾春兰。
“有事?”
贾春兰笑道:“他婶子,这来的都是你家亲戚啊?是这么个事,我家大牛,这眼瞅着都20了,总这么单着也不是个事,早先也相看了几家,大牛都没相中……”
这老娘们儿是真敢说啊!
谁疯了会给何大牛介绍对象?
还何大牛没相中。
只要是个女的,愿意跟着何大牛的,都算老何家祖坟冒青烟。
“刚才大牛在屯子里遇上了一个,跟大牛打听你们家,我就想着过来问问……”
贾春兰的话还没说完,孙桂琴脸就耷拉下来了。
这是来给家里那懒儿子说亲的。
亏她真敢想,一个在屯子里都万人嫌的懒汉,竟然惦记上了兵团的女知青。
就连孙桂琴都没敢动那个心思。
“问啥?这都是大兴子在兵团认识的朋友,来看他的。”
孙桂琴点明了鲁萍萍等人的身份。
毕竟是一个屯子的,她也不好撕破了脸,只盼着贾春兰能知难而退。
兵团知青,大城市来的有文化的姑娘。
你家那懒儿子也配!
可偏偏贾春兰是个不晓事的。
知青又咋样?
屯子里的五个女知青,她也不是没惦记过。
只是,此前老烟袋对着女知青唱骚歌,被梁凤霞给收拾了一顿以后,她就把这个念头给掐了。
既然是外来的知青,梁凤霞总该管不到了吧!
眼前这三个里面,弄回去一个给她儿子当媳妇,有啥不敢想的。
“兵团的好,姑娘,刚才是谁在屯子里遇见我家大牛的,这不正好是缘分嘛,我家大牛……”
贾春兰说着就要上前。
杨丽丽听着,气得脸都白了,可这里是张崇兴的家,她也不好说什么。
“婶子,啥缘分啊?你说给我听听。”
呃……
贾春兰被张崇兴挡在身前,一时间进也不得,退也不得。
“大兴子,婶子来是有正事,你……”
“狗屁正事。”
见贾春兰这么不懂规矩,张崇兴也就没必要和她客气了。
“你儿子是个啥狗德行,你自个心里没点儿逼数啊?他看上了就得划拉回家做媳妇儿,几个菜啊?能把你喝成这样?”
“你……”
贾春兰被说得一阵气急。
“大兴子,我好歹是你长辈,你就这么和我说话!”
“我跟你说话之前,还得给你磕一个呗!赶紧走人,别让我说出更难听的。”
张崇兴说着,一把抓住了贾春兰的后衣领子,拖拽着到了门口。
“回家让你儿子早点儿睡,梦里啥好样的媳妇儿都有。”
贾春兰还想说啥,可对上张崇兴凶狠的目光,终究还是胆怯了。
那天张崇兴是咋打张二柱的,她也亲眼看见过。
更何况,如今全村人都知道,张崇兴是梁凤霞跟前的红人,她还真不敢得罪。
嘴里小声嘟囔着溜了。
张崇兴回头看着鲁萍萍等人。
“天不早了,吃了赶紧回吧!”
何大牛这事倒是给张崇兴提醒了,村里有不少光棍汉,这么三个大姑娘,只有赵光明他们三个护着,未必安全,还是趁着天没黑赶紧回连队。
鲁萍萍等人也没想到,竟然还能遇到这种事,也没有了继续待着去的心思。
“等过些日子,我们放假再来找你玩。”
刚把几人送走,何大牛就红着俩眼珠子闯进了张崇兴家的院子。
“狗日的张崇兴,你凭啥在我媳妇儿跟前臭我?”
呃?
张崇兴正修连枷呢,抬头看着何大牛,起身抡着连枷就打了过去。
哪来的王八犊子,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第六十七章 想多了吧
张崇兴这个暴脾气,还能忍得了这个?
这要是让何大牛堵着家门口,指他的鼻子骂一通,却连个屁都不放,他岂不是又成了那个任人捏鼓的软蛋。
何大牛也被吓了一跳,刚才贾春兰回家,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通屁话,激得他火气上头,直接冲到了张崇兴家里。
这会儿连枷眼瞅着要抡到他脑袋上了,才回过神来,自己和张崇兴的战斗力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眼瞅着要被爆头,何大牛关键时刻,身子一个战术后仰,连枷堪堪擦着他的脑门儿过去了。
嘭!
何大牛躺倒在地,感觉着脑门儿被连枷划过的地方,火辣辣的疼,惊得出了一身冷汗。
裤裆里更是潺潺细流,暖烘烘的。
刚才那一下子要是打实了,他脑袋都得碎一地。
“大牛,大牛!”
贾春兰这会儿也追着过来了。
看到何大牛瘫倒在地,脑门儿上带着血迹,扑过去扯开嗓子就嚎。
“大牛,儿子,你这是咋了,可别吓唬妈啊,你个杀千刀的,敢打我儿子,我和你拼了。”
贾春兰嘴上喊得震天响,可半晌也没见任何实际行动。
听到前面的动静,正在后院干活的孙桂琴也赶紧过来了。
贾春兰嘴里正不干不净的骂街,孙桂琴虽然窝囊,可都让人欺负到家门口,哪里还能忍得了,扑上去就撕吧成了一团。
张崇兴见状都不免吃了一惊,赶紧上前把孙桂琴给拉开了。
贾春兰头发散乱,躺地上先滚了三圈,本来穿得就破破烂烂的,这下更埋汰了。
“欺负人啊……往死里欺负人啊……没法活啦……”
贾春兰一闹,住在附近的人们全都出来了。
一个个的手里端着碗,有的还自备小板凳,去年屯子里来放电影的,也是这个模样。
来了以后就各自寻找有利地形,准备看戏。
之前张喜喜和她婆婆闹的那一出,众人没亲眼看见,还一直惋惜呢。
眼见人多了,贾春兰也更来劲了,一边拍着大腿,一边哭嚎,尽情的发挥。
“都来看看吧,欺负得好人没活路啦……这小兔崽子要行凶杀人啦……”
众人只是看热闹,没谁会那么烂好心,同情老何家这种人。
这家人不光懒,关键还无赖,谁沾边谁倒霉,最轻的也得讹人几顿饱饭吃。
人们都想看看,何家人对上张崇兴这个横的,能不能占上便宜。
连张家三根柱都折戟沉沙了,老何家还能从老虎嘴里拔下牙?
“别闹了!”
贾春兰发挥得正起劲儿,张崇兴从兵团带回来不少好东西,这事她也知道,这会儿心里正琢磨着,等会儿要从张崇兴手里剜出点儿啥好东西才肯罢休。
突如其来的一声喊,把贾春兰后面的词儿硬生生的给堵了回去。
接着就看到梁凤霞黑着脸,分开人群,走了进来。
身后还跟着高大山,刚刚他看见贾春兰母子在张崇兴家闹了起来,便立刻去通知了梁凤霞。
满屯子除了梁凤霞,还真没有人能治得住这家人。
“咋回事?”
梁凤霞没理会贾春兰和何大牛,直接冲着张崇兴就来了。
这一天天的,不是锣鼓,就是戏,一出接一出的,还有完没完啊?
感觉她这个村支书,好像是专门给张崇兴家当的。
“支书,这可不赖我,我好好在家修连枷呢,何大牛进来指着我就骂,说我在他媳妇儿跟前臭他,谁他妈认得他媳妇儿是谁啊?”
这个何大牛也当真是个没皮没脸的,人家杨丽丽不过是和他打了个照面,竟然就成他媳妇儿了。
“我媳妇儿就是来你家了,要不是你臭我,我们俩的事就成了。”
真敢说啊!
何大牛的脑子不咋好使,有点儿愣。
贾春兰也跟着说道:“支书,你可得给我们家做主啊!明明是大牛先看上那个姑娘的,让张崇兴这个兔崽子横插一脚,把人给抢走了。”
梁凤霞被吵得脑仁儿疼,赶紧让这母子两个住嘴。
“大兴子,你说,到底咋回事?”
要说何大牛这懒货二愣子能有人看得上,梁凤霞是坚决不信的。
至于张崇兴抢了何大牛的对象,那就更扯淡了。
张崇兴当即就把杨丽丽的事说了一遍。
“人家就是问个路,还就非得以身相许啊?”
听张崇兴说完,围观的村里人也是不免哄堂大笑。
就何大牛这种只长了半拉脑子的憨货,竟然也敢去宵想人家兵团女知青?
最可笑的是,贾春兰竟然还当真了。
当然,贾春兰这娘们儿没那么傻,不过是为了安抚傻儿子,这才添油加醋的编排了一番。
至于在张崇兴家里闹这一通,也是为了想要讹点儿东西。
“支书,人家杨知青当时就气坏了,您想想,这事要是传到兵团领导耳朵里,人家还得以为咱们山东屯是柳子窝呢,女知青来一趟,就得留下当压寨夫人,这名声要是传出去,来年人家还能跟咱们结那个互助组嘛?”
张崇兴已经和梁凤霞说过,那位兵团的吴副司令有意将今年这种互助模式,当做成例,以后继续推行下去。
梁凤霞心里明白,张崇兴这是给何家扎针儿呢。
“赶紧回家去,不嫌丢人现眼啊!”
贾春兰闻言如蒙大赦,赶紧拉着何大牛起身溜了。
满屯子,她谁都不怕,唯独就怕梁凤霞。
别人懒得和她一般见识,要是把梁凤霞给惹急眼了,那可是真收拾她啊!
“都散了,啥光彩的事啊!”
驱散了众人,梁凤霞还想念叨张崇兴两句,但想了想还是算了。
她看得出来,这小子不是个安分的,说了也是白说。
“妈,没事吧!”
今天孙桂琴能冲出来,和贾春兰干这一仗,说心里话,张崇兴挺意外的。
“能有啥事!”
孙桂琴常年在田间地头劳作,论力气哪是贾春兰能比的。
刚才的事,孙桂琴根本没放心上,不过闹这一出,倒是提醒了她另外一件事。
张崇兴现在也19了,到了该说媳妇儿的年纪了。
“大兴子,今天来咱家的那三个女知青,跟你关系都挺不错的吧?”
呃?
张崇兴闻言一愣,哪能不明白孙桂琴这是动了啥心思。
“妈,您想多了吧,人家都是大城市来的,有文化,还在兵团挣工资,能看得上我一个农村土老杆子。”
不是张崇兴妄自菲薄,实在是……
不相配!
孙桂琴听了,也知道自己刚刚的念头,是痴心妄想了。
可张崇兴的年纪,容不得她不上心。
“大兴子,要不……托你大姐二姐帮着找找,看看她们村有没有合适的,你这年纪也不小了。”
张崇兴听了也没拒绝,那些小说里写的,谈起婚事,就说自己年纪还小,然后自由恋爱啥的,全都是扯淡。
这年头,人活着都不易,还自由恋个粑粑。
“行吧,我明天去大姐,二姐家,到时候和她们说说。”
张崇兴上辈子没结过婚,一方面是没遇到合适的,另一方面是性格使然,他这个人不知道啥叫主动。
现如今……
他也确实想娶媳妇儿了。
每天到了晚上就在炕上烤烧饼的日子,他也真是过够了。
要求不高,能跟他安心过日子就行,要是能长得漂亮点儿就更好了。
“那行,你好好说说,要不……就托托亲家。”
孙桂琴还不知道张金凤分家的事呢。
“您就别操心了,最迟明年,保证把儿媳妇给您娶回家。”
经历一个农闲,张崇兴要是连老婆本儿都挣不下来,他也就白重生这一回了。
听张崇兴这么说,孙桂琴心里也高兴,又回后院,收拾地窖去了。
鲁萍萍他们带来的黄豆还得再晒一晒。
第六十八章 串亲戚!
大半夜的爬起来洗裤衩子,张崇兴都快忘了,这是哪辈子的事了。
重活一回……
年轻的身体,还真他妈的火力旺盛。
偷偷摸摸地洗完,又鬼鬼祟祟地滚回屋,躺在炕上,闭上眼睛,和很多做了美梦的人一样,张崇兴也想续上。
只可惜……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娘的!
一觉睡醒,张崇兴不得不套上那条潮乎乎的裤衩子。
身为穿越者,连裤衩都只有一条,张崇兴现在想一头扎进姊妹河,死球算蛋。
吃过早饭,昨天梁凤霞走的时候,张崇兴已经和她请好假了,今天要带着小草儿一起去走亲戚。
梁凤霞得知张崇兴的大姐怀着孕,也就没说啥。
现在村里就剩下那点儿活,少了谁都一样。
收拾好东西,两个姐姐家都是一样的,每家5斤狍子肉,还有一包点心。
点心还是之前从兵团拿回来的,每样拿出来一点儿,重新用油纸包裹上,拎着这个上门,也算是一份很体面的重礼了。
小草儿还是头回离开山东屯,跟在张崇兴身旁,看见啥都觉得新鲜。
“哥,啥时候到大姐家啊?”
她本该管张喜喜叫大姐才对,可张喜喜嫌弃她是孙桂琴生的,从来都不许她这么叫。
由此也能看出张喜喜这娘们儿的人性,小草儿一个孩子,她能懂啥。
“快了,看见前面的木头桥了吗?过了就是大姐家!”
张崇兴拉着小草儿的手,可不敢让她乱跑,北大荒这地方,别看闯关东的早在前清就已经踏足这片区域,可一直到现在,依旧还处在刚刚开发的状态。
只有那些被人蹚出来的地方可以放心的走,别的地方,谁也不知道是个啥情况。
之前孙小嵩就是因为不了解情况,结果没留神陷进了塔头甸子,也亏得那小子命大,拽着所有能够到的草,坚持到被张崇兴发现,否则的话……
过了那座木桥,就到了放牛沟,15里的路,兄妹两个整整走了差点儿仨钟头,这会儿日头都快到脑瓜顶了。
“大兴子,小草儿!”
正要往张金凤家里去,却被人给叫住了,接着就见张金凤从坡底下走了上来,她的月份已经很大了。
可如今这年头在农村,女人就算是怀了孕,也得照常出工劳动,甚至经常有孕妇直接把孩子生在田间地头的。
等生了孩子,能坐7天小月子都算好的了,要是正赶上农忙的时候,歇两天就得下地。
“你们咋来了?”
张金凤现在身子越来越笨重了,到了跟前,看到两人手上提着的东西。
“咋又拿东西过来,上回不是和你说了嘛,我这里啥都不缺,等会儿走的时候……”
“行啦!”
张崇兴赶紧叫停。
“你打算我每回来都说一遍啊?”
呃?
张金凤反应过来,抬手作势就要打。
“臭小子,你还嫌我烦了!”
说着,牵起小草儿的手,对这个同母异父的妹妹,张金凤从她小的时候,就特别喜欢。
“你咋还把小草儿带来了,这么热的天。”
“不带着出来,草儿就得上工,跟着忙活了这么多年,也让她松快松快,大姐,你们刚才那是……”
“给猪挑菜呢,正是长膘的时候,可不能缺了嘴,全村人过年就指着那一刀肉呢!”
张金凤说着,又扶住了腰。
“咋样?还得多少日子?”
“快了,算算日子,最迟也就是下个月中旬,走,跟姐回家!”
虽然分了家,可张金凤两口子还得和公婆住在一个院子里,不像张银凤,有属于自己小家庭的房子。
这个时间,家里没人,张金凤两口子住的厢房门上扣着一把锁。
张金凤从腰间拽下拴着钥匙的绳子,把门打开。
“不锁不行,我那个后婆婆一天到晚,盯着我家盛粮食的缸,扭头的工夫,就能蒯出去一碗。”
呵!
张崇兴听着,忍不住想笑。
“你和姐夫就没想着找村里批块地基,盖了新房搬出去?”
“说得容易,盖房不得用料啊?土坯,等我生完孩子能自己脱,木料找村里批个条子,山上就有,可房梁得用好木头,请人帮工,就算不给工钱,最起码得一天两顿饭,刚分家,我一点儿底子都没有,拿啥盖新房!”
张金凤语速极快,说着话的工夫,还给两人倒了碗水。
“加了红糖的,你姐夫这些日子给人帮忙垒院墙,人家给了点儿。”
“巧了!”
张崇兴说着,从口袋里翻出一个纸包,里面是一斤红糖,之前七连给的,家里一直没舍得吃,这次来两个姐姐家串门,一家给带了一斤。
“你这……哪来的?”
张金凤这才发现,张崇兴不但带了好些东西,身上的衣服也换了,一身草黄色的军装,看着可比以前那破衣啰嗦的模样体面多了。
“还有你这衣服……”
张崇兴把之前去七连帮忙收麦子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这些东西都是人家给我的谢礼,狍子是我上山打的,点心,你和二姐一家一包,红糖也是,还有这白面,不多,一家10斤。”
张金凤看着这么多东西,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之前张崇兴虽然送来了一大块野猪肉,可张金凤也只当是他运气好,这些日子时常惦记着娘家,就怕家里的口粮不够。
她的日子也不好过,根本帮不上忙。
今天张崇兴又送来了这么多东西,而且,听他说的,还在兵团得了那么多的好东西。
这个唯一的兄弟终于立起来了!
张崇兴小时候的性子太蔫了,长大以后也是个老实疙瘩,张金凤和张银凤出嫁前,还得她们两个做姐姐的护着,张崇兴在老张家才能勉强过得下去。
现如今这么大的变化,张金凤越发感觉快要不认识这个娘家兄弟了。
“大姐,你吃,可好吃了!”
小草儿见张金凤怔愣着出神,忙将那包点心往她跟前推。
张金凤回过神,看着小草儿笑了,将油纸包打开,都是她没见过的点心,方的,圆的,还有长条的。
“草儿,拿着吃!”
小草儿忙将两只手背到了身后。
“大姐,我都吃过了,你吃,你吃!”
张金凤笑着,拿起一块桃酥,拽着小草儿的胳膊,放在她的手里。
“让你吃就吃!”
本来是非常温馨的画面,偏偏有人非得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搅合。
“大白天的不上工,在家当少奶奶呢?不就是怀孩子嘛,就跟立了多大的功似的,以为揣了个金蛋,到了年底,分不下粮,全都喝西北风去啊!”
吴淑珍,张金凤那个后婆婆。
这个老虔婆。
张崇兴听了正要起身,却被张金凤一把给拉住了。
“大姐!”
张崇兴还以为张金凤要忍气吞声,息事宁人。
结果……
“谁家不抱窝的鸡乱叫唤呢,显得你能呢,我干不干的,碍着你啥了,真要是闲得慌,拿着脑袋撞墙去,别堵着我屋门口放闲屁。”
厉害啊!
分了家以后的变化这么大吗?
还真就这么大!
不过也不是真的因为分家,张金凤才变得这么厉害,而是另有原因。
吴淑珍被骂了一通,气得脸都歪了。
“好啊!真是涨行市了,满屯子打听去,谁家儿媳妇敢跟婆婆这么说话的。”
声音越来越近,吴淑珍已经堵上了厢房门口。
张金凤也不甘示弱,直接走过去,把门给打开了。
“你还知道是当婆婆的人了,当着我娘家兄弟和妹子的面,给你留着脸呢,趁早滚蛋,别让我说出来,让你没脸做人。”
吴淑珍这会儿才看到正站在里屋门口的张崇兴,一张脸涨得通红。
“行,你行,你……你给老娘等着!”
“我等着你丢人现眼,让全村爷们儿来看热闹!”
吴淑珍落荒而逃。
张崇兴看着,不禁纳闷:“大姐,咋回事啊?”
“她……”
张金凤刚开口,又忍住了。
“小草儿还在这里呢,别脏了她的耳朵!”
呃?
听张金凤的语气,这里面……
大有文章啊!
第六十九章 哎呦我去,哎呦我去……
八卦可不是女人的专利,张崇兴这样的大小伙子扫听着了新鲜事,斗魂也一样被勾了起来。
看张金凤欲言又止的,还说不能脏了小草儿的耳朵,这里面明摆着有瓜啊。
这要是打听不到,张崇兴回去都得睡不着觉。
“大姐,咋回事啊?你……给我说说呗!”
看着张崇兴一副好奇心旺盛的模样,张金凤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
“咋啥事都打听,大小伙子能不能有点儿正经的。”
张金凤嘴上数落着张崇兴,可她也是个心里藏不住事的。
“我和你说了,你……可不能传出去。”
这样的叮嘱,说了等于没说一样。
“我那个后婆婆……偷人!”
最后两个字压得很低,但张崇兴还是精准的捕捉到了。
“啥玩意儿?”
偷人!
哎呦我去,哎呦我去……
这么刺激的吗?
“你婆婆都多大岁数了?”
吴淑珍看着可不年轻了,这都有人要,难道真的是因为……
败火?
“没多大,才40多岁。”
吴淑珍只是看着老,其实岁数还真没多大。
这就很正常了,俗话说得好,女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吴淑珍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
就张金凤公公李大林那德行,估计已经到了不咋摆弄的时候了。
黄昏炮也不咋发射。
吴淑珍耐不住寂寞,这还不是要多正常,有多正常。
“逮着了?”
张金凤犹豫了片刻,轻轻点了下头。
卧草!
这下更刺激了。
“你公公知道?”
“就是我公公给堵在炕上了。”
哎呦……
张崇兴吃了一惊,兴奋地直搓手:“都这样……你公公就忍了?”
刚刚吴淑珍还堵着门吵架呢,没被赶走,显然李大林是不准备追究了。
张金凤愤愤地朝地上淬了口唾沫。
“你姐夫他爸,就是个老婆迷,都没敢闹开了,真要是闹开,吴淑珍还能在李家门口待得住?没了媳妇儿,你姐夫他爸还活得了。”
呵呵!
这可真是……
“也就不是我亲婆婆,要不然我都跟着丢人。”
这话说得没错,甭管啥时候,家里出了这种丑闻,男人还好,女人是要牵累一大家子的。
“你们屯子就没人知道。”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能不知道嘛,这破事早就有传言,都装糊涂呢,这回是让你姐夫他爸给堵着了。”
说着,张金凤突然笑了起来。
“笑啥啊?”
张金凤朝里屋的小草儿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道。
“捉奸那天,吴淑珍的亲儿子也在。”
哈!
张崇兴瞪大了眼睛,这简直……
盖了帽了!
亲儿子捉自己老娘的奸。
看起来张金凤的公公也不是啥老实人。
“你刚才没瞅见吴淑珍的半边脸还肿着呢!”
张金凤一提醒,张崇兴还真想起来了,刚刚吴淑珍半边脸确实又红又肿的。
“大姐,你的意思是……她儿子打的?”
张金凤点了下头,这种破事属于家丑,本来不该对张崇兴这样的外人说。
可自打她进门,吴淑珍就对她百般刁难,要不是顾及着李满囤的面子,她要就宣扬出去了。
看着吴淑珍倒霉,张金凤的心里别提多痛快了。
“她也真好意思,那种丑事让亲儿子给堵被窝了,她还满不在乎,还有心思还找我的事。”
张崇兴听着,也算是开了眼了。
听张金凤说,吴淑珍的那个奸夫也是放牛沟的,两家还有亲戚关系。
事发以后,两家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张金凤的公公李大林舍不得媳妇儿,只能认下这个哑巴亏。
“今个就在家里吃,我这就做饭。”
张崇兴赶紧拦着。
“别折腾了,还得去我二姐家呢,等你生了,让大姐夫给家里送个信,到时候,让妈过来伺候你的月子。”
等到张金凤生了,差不多也就该到了猫冬的时候了。
这个孩子命好,生在这个时候,要是赶上农忙,大人遭罪,孩子也别想好。
到时候,孙桂琴也正好能腾出手来,之前张银凤生孩子,她就没伺候几天。
张金凤这边,吴淑珍是别指望了,能不在月子里,惹张金凤生气,都算好的了。
又待了会儿,张崇兴就拿上东西,带着小草儿走了。
出门的时候,能看到吴淑珍躲在正房屋,一双眼睛满是怨毒的瞪着他。
这老婆子……
亲生儿女都那么大了,还玩得这么花花。
离开放牛沟,继续往北就是马家铺子。
他们屯子的场院在村外,进村的时候正好看见张银凤背着牛牛在收拾黄豆。
“你们咋来了?屯子里的活都干完了。”
“还没呢,过来看看你和我外甥。”
张崇兴说着,把牛牛接了过去,这小子长得更壮实了。
“咋没看见我姐夫?”
“他跟着人进山了,要不了几天就得转凉,村里提前组织人进山伐木。”
张银凤说着,上上下下打量了张崇兴一番。
“你这衣裳是……”
“有啥话回家说,没见我和小草儿手上都拿着东西嘛!”
张银凤这个时候也注意到了。
“你这咋又……”
“我的二姐啊,你是觉得天不热啊?我和草儿一路走过来的,脑袋都快晒出油来了。”
张银凤瞪了张崇兴一眼:“来看我,你还觉得委屈啊?”
说着拉上小草儿的手,和妇女组的组长打了个招呼,就带着张崇兴他们回家了。
“咋又拿东西来的,跟你说了,家里啥都不缺。”
确实不缺,和上次来相比,院子里还多了两只鸡。
“你上次送来的野猪肉,我切了一块儿,找人换了两只小鸡雏,养到明年开春,就能下蛋了。”
张银凤出嫁以前就是个会过日子的,只是当时在张家,啥事都得听张喜喜的,他们姐弟三个能活着就不错。
如今嫁了人,她总算是有了施展的机会。
“这都是啥啊?”
“狍子肉是我进山打的,这儿还有一包点心,一斤红糖,还有点儿白面。”
张银凤看着张崇兴一样一样的打开,看得也是一阵眼直。
这可都是好东西,有钱都没处买去。
“你咋拿来这么多,家里……”
“我还能屈着自己啊?家里还有呢,这些东西,你和大姐一家一份。”
张银凤这下还真不知道该说啥好了。
人家都是出了门子的姑娘,想办法掏婆家的,帮衬娘家。
连张喜喜那么混蛋的玩意儿,都在补贴三个娘家兄弟。
她却……
“给你就拿着,这也是咱妈的意思。”
张崇兴知道,两个姐姐对孙桂琴都是有怨气的。
以前孙桂琴在张家活得谨小慎微,即便是心疼亲生儿女,却也不干做什么。
张金凤和张银凤出嫁的时候,基本上就是空着手进了婆家的门。
张崇兴特意点出这是孙桂琴的主意,也是想着能让两个姐姐念着老娘的好。
穿越过来,本就没几个亲人,他可不想这些亲人之前还离心离德的。
“妈……还挺好的吧?”
“好着呢,不用惦记,对了,大姐下个月就要生了,你知道吧?”
“知道,我还想着等没啥事了,就去看看她呢,现在分家了,日子……也该好过点儿了。”
两个屯子离得近,张金凤之前的处境,张银凤也都知道。
对吴淑珍那个老虔婆,张银凤同样恨得牙根痒痒。
“二姐,我跟你说个……有意思的。”
替吴淑珍保密遮丑,张崇兴可没那个义务。
这么大的乐子,要是不找人分享出去,打听来还有啥意思。
张银凤听着,一双眼睛越睁越大。
“该,让亲儿子打了,都是她缺德的报应。”
张金凤要顾及李满囤的面子,不方便到处宣扬,张银凤却没有这样的顾忌。
让她知道了,保准要不了多久,四围八庄都能传遍了。
到时候,看吴淑珍还哪有脸做人。
中午,张崇兴和小草儿在张银凤家里吃的。
等吃完饭,就得立刻往回赶。
张银凤给装了一口袋自留地种的茄子豆角,都已经晒过了,能保存很长时间。
提上东西打道回府。
从放牛沟经过的时候,还看到了更让人惊掉下巴的一幕。
吴淑珍正被她的亲儿子追着打。
两人一前一后从他们身边跑过去的时候,张崇兴能清楚的感觉到,李满营是奔着要整死吴淑珍去的。
第七十章 国庆游行
时间来到九月底,天气一下子就变得冷了。
感觉前些天,睡觉还得开着窗户,到了9月的最后一天,晚上的气温就只剩下了五六度左右。
张崇兴一家第一次拿出了他从兵团带回来的棉被,盖在身上……
真暖和啊!
转天,屯子里张崇兴这个岁数的大小伙子全都到了梁凤霞家门口集合。
今天是国庆节,按照县革委会的指示,各村镇都要出人去县城,参加国庆游行。
这属于政治任务,谁也不能落后,梁凤霞几天前就安排好了,从村里挑了二十号人,早上一起出发。
“都到齐了吗?”
梁凤霞的语气带着点儿不耐烦,她最烦的就是这种形式主义。
游行?
有啥好游的,农忙刚结束,大家伙都没机会喘口气。
这时候,谁家不是一堆活要忙。
眼瞅着天就要凉了,各家各户都要为猫冬做准备。
冬天烧炕的劈柴,过冬的衣物也要拆洗,还得积酸菜啥的。
偏偏在这时候,搞啥国庆游行,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嘛!
就他们这么一个小县城,听上面的意思,还得折腾出点儿大动静。
一帮人去了饲养场那边,套上两辆架子车。
张崇兴和高大山一人干着一辆。
“大兴哥,你这口袋里鼓鼓囊囊的,装的是啥啊?”
高大山早就盯上张崇兴拿着的那个口袋了。
“好东西呗!”
听到是好东西,不光高大山,车上其他人也纷纷看了过来。
都知道张崇兴抽空就往山里扎,大多数时候都不会空着手回来,哪怕抓不到猎物,也会懂点蘑菇,榛子啥的。
这袋子鼓鼓囊囊的……
“啥啊?”
“别瞎打听!”
高大山心痒难耐,却又不好打开看。
“大兴哥,你上回说的,我要是能弄来枪,你就教我,还算不算数。”
呃?
“你真能弄来?”
“我大姐夫说有办法,就是我妈不乐意。”
高大山的大姐夫有个本家堂兄在县武装部,弄杆猎枪,还真不是啥难事。
“那你可得把大娘给说通了,要不然,我可不敢教你。”
张玉兰可是个厉害的,她要是不点头,张崇兴还真不敢教高大山放枪。
高大山闻言,立刻就蔫儿,张玉兰向来说一不二,真要是不同意,他也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一路闲聊着,到了西河县的县城。
赶到县政府的时候,已经有不少村镇的人先一步到了。
也没经过排练,县革委会安排了几个人给他们整队,按照大小个排好。
一人发了两朵大红花,这可不是让他们戴的,等会儿拿在手里做道具。
简单交代了一番,随后啥稍息立正的又教了一遍。
只是穿的衣服五花八门,看上去一点儿都不严肃。
所有人排队站好,县革委会主任坐在跨子上,从队伍前面经过,检阅游行队伍,看上去还挺像那么回事。
“同志们,今天是我们伟大的祖国19岁的生日,19年前,人民的伟大领袖在天安门城楼上,庄严的向全世界宣布新中国的诞生,自此以后,人民群众才真正当家做主,过上了好日子……”
县革委主任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也是靠着造反起家的。
运动开始之前就是个县党办的小科长。
借着运动起了势,也不知道攀附上了哪一根大粗腿,一下子成了西河县的一把手。
不过这人的风评却不咋样,坊间流传着不少关于他的骚事儿。
此刻人头狗脸的往临时搭的主席台上一站,底下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议论关于他的那些风流韵事。
这位主任未必不知道,可如今在西河县,他一手遮天,人们就算是议论,也只敢在私下里。
“接下来,我希望同志们,能够以最饱满的热情,来面对这次群众自发的游行活动,为我们的祖国献上一份生日祝福。”
可算是说完了,现在虽然是大白天,可天气也不暖和,一大帮人吹了半晌冷风,嘴都快冻歪了。
锣鼓声响起,游行活动正式开始。
“高高兴兴,欢度国庆……”
一边走,一边喊着口号,本来还有几句,可一帮文盲,哪里记得住,喊起来也是乱七八糟的,实在没办法,最后也只能缩减到了最简单的两句话。
饶是如此,也让张崇兴等人倍感羞耻。
挺大的人了,还得整这小孩子的把戏。
西河县县城就这么点儿地方,沿着每条街走过去,沿途人们纷纷出来看热闹。
来回走了三遍,那个县革委主任才满意。
上午的游行结束,吃过晌午饭,下午还得再来一遍。
每人两个白面馒头,还有一个鸡蛋。
好几百口子,加在一起,也是一笔不小的挑费了。
“钱都花在这些没用的地方了。”
梁凤霞嘴里还在不停发着牢骚。
难怪人家要把她下放到山东屯了,就她这张嘴,还有那眼里不揉沙子的脾气,留她在县里,那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嘛!
再说了,咋就是没用的地方?
他们这么多人大老远的赶过来,管上一顿晌午饭,这还不是应该的嘛。
张崇兴也只能假装听不见,啃了一个白面馒头,剩下的全都收好,准备带回去。
“就吃这么点儿?”
梁凤霞见状,随口问了一句。
“小草儿长这么大,还不知道鸡蛋是啥味儿呢!”
呃……
梁凤霞一愣,随后把她那个鸡蛋,也塞到了张崇兴的手里。
“一个能尝出来啥味儿啊!”
张崇兴刚要推辞,梁凤霞就甩过来一句。
“别磨磨唧唧的。”
“得嘞,我替小草儿谢谢您了。”
“就一个鸡蛋,有啥谢的。”
有好吃的,张崇兴还能惦记着妹子,梁凤霞还挺欣慰的。
看看其他人,谁没有父母弟妹,结果刚分到手,还不是立刻进了自己的嘴,
“往后好好过日子,遇到事了,能不动手就别动手。”
“知道了!”
张崇兴忙应了一声。
“支书,我有点儿事,等会儿回来。”
梁凤霞摆了摆手。
“去吧!”
张崇兴忙起身,回架子车那边,拿上了他带来的那个口袋。
“大山,走!”
呃?
高大山正吃着,闻言满脸诧异。
“不是说让咱们在这边等着嘛,干啥去啊?”
“你来县城一趟,不得去看看你二姐啊?”
高大山这才反应过来,忙起身跟着张崇兴一道走了。
县物资站门口,张崇兴报了高玉清的名字。
门卫老头儿摆摆手就让两人进去了。
高玉清这会儿刚吃了午饭,正歇着呢。
她也快生了,准备过些日子就请假,安心在家待产。
“二姐!”
看见高大山,高玉清忙起身。
“大山,大兴子,你们咋来了?”
高大山挠了挠头:“我们来参加国庆游行的,大兴哥说,过来看看。”
这傻孩子,也忒实诚了。
高玉清听了都觉得很无语:“合着大兴子要是不说,你都忘了还有我这个二姐呢!”
“这……哪能忘呢!”
高玉清没好气的拍开高大山伸向她肚子的手。
“别乱动!”
“姐,小外甥还得多少日子才出来啊?”
“还得有十天半个月呢,你咋知道是个小外甥?万一是个外甥女呢?”
“是妈说的,你这一胎肯定是小子。”
重男轻女放在当下属于普遍现象,谁家都不能免俗。
高玉清也没在意,转头看向张崇兴。
“大兴子,来找你二姐夫的吧?他就在办公室呢,我带你过去。”
“不用,二姐,你和大山说话,我自己过去就行。”
张崇兴说着,已经到了门口,上次来过一趟,刘海的办公室在哪,他还记着呢。
敲开门,屋里只有刘海一个,他这段时间正忙着去各个屯子收大豆,今天是国庆节,才能歇一歇。
“大兴子,你这是……”
刘海说着,看向了张崇兴手上拎着的袋子。
“皮子拿来了?”
第七十一章 这人能处
两只已经断了气的兔子,被张崇兴从袋子里拽了出来。
这是他最近在二道岭下套子套住的,刘海这边,虽然有高玉清和高大山姐弟的关系在,却也没有白让人帮忙的道理。
这点儿规矩,张崇兴岂能不懂。
应该打点的,他肯定不能差了事。
“二姐要生了,添点儿荤腥,壮壮嘴。”
呃?
刘海看了看地上的兔子,又抬头看向张崇兴。
之前张崇兴来过以后,回到家,他还特意向高玉清问起了关于张崇兴的事。
在高玉清的描述中,张崇兴就是个性子木讷的老实疙瘩。
可现在办的事……
哪有半点儿老实人的样子。
“大兴子,这不合适。”
“没啥不合适的。”
这会儿办公室里没有外人,说起话来也没啥顾忌的。
“二姐夫,我之前说的那个事,您算是帮了我的大忙,我家的事……二姐都知道。”
刘海点点头,高玉清确实说了不少。
特别是,张崇兴是随娘改嫁过来的,到了山东屯一直不受待见。
“我想着盖一套自己的房子,现在手里一个大子儿都没有,您愿意收我的山货,这可不就是帮了我的忙,这点儿东西不算啥,可不是贿赂您,我和大山是发小,二姐以前也挺关照我的,就是份心意,您收着。”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刘海不禁又高看了张崇兴一眼。
“别说啥帮不帮的,收别人的山货也是收,咱们既然是自家人,这点儿小事,最多也就是行个方便。”
见张崇兴要说话,刘海抬手止住。
“这兔子,我收了,可不能白要你的,这事你得听我的,不然回家,你二姐肯定和我没完,这样吧,两只兔子,我给你……”
刘海说着就要掏口袋,张崇兴哪能让他把钱掏出来。
“二姐夫,您要是这么整,我以后可就不敢来了。”
张崇兴按住了刘海的手。
“要不这么着,您这边有没有啥残次品,匀我点儿。”
刘海是不是真心实意的要给钱。张崇兴看得出来。
可这钱不能真的收,倒不如换点儿东西。
人情落下了,还不让刘海为难。
“也行!上面刚到了一批塑料布,本来是要发给兵团的,里面有些残次品,正不知道咋处理呢。”
其实哪来的残次品,这不过是约定俗成的一种变相福利。
每一批物资进来,都会有一定的报损比例,这些东西要么物资站对外出售,要么内部职工就给消化了。
刘海之所以提塑料布,主要还是因为,这东西农村过日子用得着。
马上天就冷了,用来封窗户能抗风。
“二姐夫,这可真是……让我说啥好呢,太谢谢您了。”
“别提谢,说这个就外道了,对了,还有夏天剩的冷布,现在用不上,等明年夏天可以做纱窗。”
好家伙的,这可都是紧俏物资,有钱都快买不着的好东西。
前些日子,天气热的时候,每到了晚上都是最难熬的。
关着窗户吧,屋里太闷,半夜都能把人给热醒了。
开着窗户也不行,北大荒的蚊子嘴毒得很,一口下去能肿起来一大片。
要是有冷布做纱窗,夏天可就舒服多了。
上次过来,还没看出啥,今天再一接触,张崇兴发现,刘海这个人是真能处。
“二姐夫,我就不跟您客气了。”
“客气啥,都是自己人。”
刘海说着看向了那两只兔子,这段时间,高玉清的嘴越来越刁,可想要吃荤腥,还真不是那么好踅摸的。
张崇兴带来的这两只兔子,算是救了他的急。
随即便带着张崇兴去了仓库,等出来的时候,张崇兴带来的那个口袋更鼓了。
至于事后刘海怎么平账,那就不归张崇兴管了。
反正报的是残次品,刘海一个物资站站长家的衙内,这点事应该难不住他。
带上东西,张崇兴去叫了高大山,下午还得接着游行,这才是大事,不能耽搁了。
和高玉清、刘海打过招呼,两人就一起回去了。
等到了地方,正好赶上整队。
“高高兴兴,欢度国庆……”
继续羞耻吧!
沿着县城的几条大街,又来来回回的走了三遍,就像耍猴一样。
真不知道那个县革委会的主任是咋想的,他们这边折腾得再热闹,上级领导能看得见?
对他的仕途能有多大的帮助?
当然,这些也不是张崇兴一个小老百姓应该考虑的。
倒是等游行结束,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每人又发了两个白面馒头,一个鸡蛋。
手上拿着东西,一帮人差点儿高呼青天大老爷。
恨不能这样的活动每个礼拜都来上一次。
能得着实惠,谁管当领导的,是不是瞎折腾。
只有梁凤霞对此大为不满,回去的时候,整整念叨了一路。
不可否认,梁凤霞是个好领导,心摆得正,还讲原则,可有的时候……
太正了,反而显得不合群。
“拿着吧!”
回到村里,张崇兴要把马车赶回饲养场。
梁凤霞临下车的时候,把她那份,还有中午剩下的一个馒头,全都给了张崇兴。
“多给小草儿吃点好的,看那孩子瘦的。”
梁凤霞没孩子,也特别喜欢小草儿这个懂事到让人心疼的丫头。
“支书……”
“别磨叽!”
梁凤霞说完就走了。
“大兴哥,梁支书为啥对你这么好啊?”
高大山看着张崇兴手里的馒头和鸡蛋,满眼的羡慕。
分给他的那份,回来的路上就给吃光了。
“眼热啊?要不你认梁支书当干娘。”
呃……
“我妈不得打死我啊!”
呵呵!
张崇兴笑了,卸了架子车,把大青牵回马厩,又添了着精料,这才回家。
来回折腾一趟,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昏黄。
孙桂琴正准备做晚饭呢。
“妈,别贴饼子了,县里领导给了几个馒头。”
张崇兴的三个,还有梁凤霞的三个,足够他们一家三口吃了。
“这咋还是白面的?”
不年不节的,谁家舍得吃纯白面的大馒头啊!
“管他是啥的,反正是白来的。”
好处给得这么足,张崇兴现在都觉得举着两朵大红花游街,没那么羞耻了。
“等会儿熥上,我二姐给的干豆角还有吧?昨天剩的狍子肉,一锅烩。”
孙桂琴接过那六个大馒头,习惯性的想留几个,张崇兴是家里的壮劳力,细粮本来就应该先紧着他。
“都吃一样的,也没啥力气活了。”
自己吃馒头,看着老娘幼妹啃贴饼子,张崇兴没那么硬的心肠。
说着又把塑料布和冷布掏了出来。
“这又是哪来的?”
孙桂琴看到这些东西,又不免吃了一惊。
她现在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儿子了。
以前……
现在咋变得这么能了,隔三岔五的就往家里带东西。
“拿那两只兔子换的,回头我做几个纱窗,再把窗户用塑料布封上,等入了冬,屋里就没那么冷了。”
把东西都给了孙桂琴。
“妈,您先收好了,我和大山定下了,明天上山抬几根木头回来,先把咱家冬天的柴火备足了。”
这个才是最要紧的,冬天要是少了取暖的劈柴,那可是要出人命的。
就连老何家那一窝懒,都不敢在这件事上含糊。
“草儿!过来!”
小草儿正抱着柴火进屋,闻言把柴火放下,到了张崇兴跟前。
“拿着!”
看着出现在手里的四个鸡蛋,小草儿立刻瞪大了眼睛,身子都僵住了,生怕一不小心给摔了。
鸡蛋她自然是认识的,也知道这是好东西。
只不过……
“哥!”
“吃吧,你和妈一人两个。”
孙桂琴也看见了。
“这也是县里的领导给的?”
“都说了,甭管谁给的,有了就吃。”
张崇兴说着,拿过一个在灶台上磕了一下,拨开直接喂到了小草儿的嘴边。
“张嘴!”
小草儿下意识的张开嘴,接着煮鸡蛋的清香味儿就在嘴里扩散开来。
小小年纪的她,还不知道什么是幸福,如果她知道的话,那么现在……
应该就是顶幸福的了。
第七十二章 准备猫冬
煮鸡蛋独有的那种清香味儿充盈口腔的一瞬间,小草儿真的感觉就像是在做梦一样。
每天能吃饱,睡觉还有暖和的棉被,关键是再也没有人骂她是白吃饱,让她时常有种会被丢开的恐惧。
这样的日子,简直……
“自己拿着!”
小草儿回过神,刚想要接过去,可两只手都被占着呢。
张崇兴见状,把她手里的三个鸡蛋拿走,放在了灶台上。
“妈,你也吃!”
“我不……你吃,你和小草儿吃就行了。”
孙桂琴连连摆手。
天底下当妈的都一样,恨不能把所有好吃的,全都塞进孩子的嘴里。
无论这个孩子已经多大了。
“行啥行,拿回来就是让你和小草儿吃的,我在县城吃过了。”
说着又磕开一个,硬塞到了孙桂琴的手里。
明明四十多岁的年纪,可孙桂琴却苍老得像六十似的。
常年的劳累,再加上忍饥挨饿,跟高大山的娘张玉兰站在一起,看上去都不像同辈人。
“一人两个,谁都不许剩。”
张崇兴说完出门去了后院。
说好了,明天和高大山一起去二道岭砍树,留着冬天做劈柴。
进了10月份,天冷得特别快。
等到了后半月,一场雪下来,就要正式开始猫冬了。
在此之前,张崇兴得抓紧把家里过冬需要准备的都备齐了。
后面在大雪封山之前的时间,就得开始想办法赚些钱了。
现在就定下一个小目标。
来年盖房子,娶媳妇儿。
即便是在这个物资匮乏,被条条框框束缚着的年代,张崇兴也想要把家里的日子过红火了。
家里有把斧头,说起来还是张老根留下的,当初张老根刚死,那三根柱就急急火火的要分家,把老宅的东西拿得差不多了,不过也忘了一些东西。
打了盆水,把斧子磨出来,斧把有些松动了,张崇兴又换了一根长的。
转天一大早,张崇兴就去找了高大山。
进门的时候,这小子还没醒呢,上前一把掀开被子……
哎呦我……
啥条件啊?
还他妈裸睡!
高大山被冻醒了,赶紧手忙脚乱的套上衣服。
“大兴哥,你咋来这么早啊?”
“还早呢?你也不看看现在都啥时候了。”
这也不怪高大山,之前秋收,满屯子的人都累过劲儿了,突然闲下来,难免会犯懒。
收拾好,临出门的时候,张玉兰还反复叮嘱,别往深里去。
“行了,妈,我都多大的人,又不是小孩儿了。”
“你多大?还能有我大,大兴子,千万看住了大山。”
张崇兴忍着笑忙不迭的答应,上辈子,他见多了妈宝男,张玉兰对高大山的管束已经算是比较宽松的了。
一人扛着一把斧头,结伴去了二道岭。
随着大豆进仓,村里已经没别的活了,各家各户现在都要为猫冬做准备。
“大兴子,这是上山砍树啊?”
“咋去这么早,离下雪还早着呢。”
张崇兴一一回应着,两个人溜达到二道岭的山脚下。
这边生长着的都是些歪瓜裂枣,砍着费劲不说,还不成材,回头破着也麻烦。
山上的树并不是都能随便砍的,有些树,之前有省城林业厅来的人都做好登记了,不能随便砍伐,否则就是违法。
屯子里的人不明白,张崇兴还能不知道是咋回事。
都是些珍稀树种,需要被保护起来,再过些年,还要在树上挂牌子,标记好物种、树龄,定期还会有人过来检查。
“就这个吧!”
张崇兴挑了两棵沙松,也叫沙冷杉。
这种树在二道岭上随处可见,出材率高,他们这边每年冬天基本上都要砍伐一大片。
两人抡起斧头就开干,先破开一道三角形的缺口,随后就是一通猛削。
张崇兴的力气大,高大山的力气也不小,干起活来,速度飞快。
“顺山倒喽!”
张崇兴吆喝一声,他负责的那棵树率先倒地。
接着砍掉枝杈,打成捆,这些也是好柴火,可不能浪费了。
高大山看着张崇兴已经撂倒了那棵树,彻底没有了比试的心思。
之前麦收的时候,他就已经看明白了,自己照比张崇兴,确实差得老远。
哚,哚……
斧头砍在树干上,每一下都带得木屑横飞。
张崇兴修剪完他那棵树,又帮着高大山砍了几斧头。
“顺山倒喽……”
两个人一起大声吆喝着,声音在山林之中回荡着。
隐隐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砍伐树木的声响,要么是临近别的屯子的村民,要么就是……
七连的!
“大兴哥,要不咱们过去找找?”
高大山伸长了脖子,朝四下张望,只可惜林深叶密,遮蔽了视线。
“找啥?”
“人家前些日子不是还来屯子里看过你嘛,咱们找找,给他们帮帮忙。”
“闲得慌啊?”
张崇兴说着,又去修剪这棵树的枝杈。
“等会儿还得抬着回屯子呢,你有力气还是多留着点儿吧!”
这小子啥心思,张崇兴还能不知道,不就是想去看看那些女知青嘛。
未必有啥坏心眼儿,不过就是……
岁数到了,想女人了。
“赶紧的,这两棵树,弄回去可不容易。”
高大山闻言,虽然有些失望,却也没说啥,跟着一起忙活。
等修剪完,接着又把树砍成了几段,要不然整棵树就算张崇兴穿越以后力气变大了,也没那个能耐弄回去。
把两棵树破完,看看日头,已经快到晌午了。
“紧紧手,回家吃了饭,再接着弄!”
张崇兴说着,将几段树干绑好,扎结实了,又挑了一根结实的粗树枝,穿过绳子,和高大山一人一边。
“起!”
上山容易下山难,更别说两人还挑着一捆树干,从山上下来,张崇兴还好,高大山早已经累得气喘吁吁。
坚持着走到家里,这一捆先卸在了张崇兴家的院子里。
“大山,在家里吃吧,刚做好!”
孙桂琴招呼着。
“不了,婶子,我回家吃,大兴哥,等我吃完了,就来找你!”
高大山说着,不等张崇兴母子反应过来,人就已经跑了。
“这孩子,还见外呢!”
孙桂琴追到门口,人早就没影儿了。
“行了,妈,先吃饭吧!”
张崇兴进屋,舀了盆水洗了一把。
晌午吃的又变成了贴饼子,孙桂琴炖的茄子酱,她这一上午都在忙活着积酸菜。
农村虽然有自留地,可蔬菜种类并不多,到了冬天,基本上就是靠着酸菜顶过去。
要么就是晒的干菜,张崇兴家里没有,吃的茄子豆角,还是他之前从张银凤家带回来的。
吃完饭,高大山也过来了,两人接着又上山抬木头。
来来回回好几趟,总算是把那两棵树给运回了家里。
这么点儿肯定不够烧一冬,接下来的几天,张崇兴和高大山都是一大早进山,到了天色傍黑,抬着最后一捆木头回家。
折腾了七八天,看着柴火棚子被塞满了,两人这才停手。
结果转天,一场小雪毫无预兆地便落在了北大荒平原。
家里的活干得也差不多了,张崇兴准备歇上两天,再进山去碰碰运气。
正吃着晌午饭的时候,李满囤推门进来了。
“大姐夫?”
看着头发被雪水打得湿漉漉的李满囤,张崇兴一愣,随即便反应过来。
“我大姐生了?”
李满囤脸上带着憨笑,用力点了点头。
“生了,刚生的!”
孙桂琴也回过神,忙问道:“生了个啥?”
不等李满囤说话,张崇兴便催促道:“生啥不一样,妈,还不赶紧收拾东西,跟着我姐夫过去!”
李满囤过来送信,也就是说,张金凤现如今一个人在家呢。
吴淑珍那老婆子肯定不会伸一个手指头,张金凤想喝口水,都没有人给端。
“大姐夫,咋是你来的?满仓二哥呢?”
张崇兴说的满仓是李满囤同父同母的亲兄弟。
“他……”
李满囤的表情带着几分难堪,憋了半晌,也只憋出来了一个字。
“忙!”
忙?
张崇兴紧皱着眉,预感到这里面似乎不太对劲儿。
“草儿,下炕,咱们一起去!”
第七十三章 闺女咋了
这场雪下得并不大,零零星星的,只把地面给打湿了。
孙桂琴惦记着刚生完的张金凤,收拾好东西,先和李满囤出发了,张崇兴用棉衣把小草儿裹好了,往身上一背,快出屯子的时候,追上了两人。
这会儿已经是晌午了,从山东屯到放牛沟,直线距离倒是不远,却要绕过一片水泡子,还有一块塔头地,靠着两条腿得走上两个多钟头。
进村的时候,天色已经昏黄,马上就要入冬了,天变得越来越短。
推开院门,给张崇兴的第一个感觉就是安静。
一点儿都不想刚刚添丁进口的样子。
李满囤的脸色也非常不好看,扶着孙桂琴进了厢房,里面还能闻到淡淡的血腥气。
里间屋的门口,挂着个乌拉草编的门帘子,隐隐能听见张金凤的呻吟声。
“妈,你快进去看看!”
张崇兴催促着,刚生完孩子的屋子,外男不能随便进,纵然担心张金凤,可也得顾忌着乡里的风俗。
孙桂琴挑开门帘的一道缝,闪身进去了。
张金凤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身上盖着条薄棉被,下半身还搭了条狗皮褥子。
孩子被裹好了,放在一旁。
听到有响动,张金凤睁开眼看了过来,看到孙桂琴的那一瞬间,眼泪便忍不住流了下来。
“妈!”
“别哭,别哭,月子里哭,对眼不好,有啥事都先放放,先把身子养好了是正经,更别着急上火,孩子还指望着自带的这口粮呢!”
孙桂琴脱鞋上炕,把带来的棉被盖在了张金凤的身上,出来的时候,她只带了张崇兴从兵团拿回来的那条棉被。
“妈,你看看孩子,咋没动静了?”
“瞎说啥呢,孩子那是睡着了!”
上炕的时候,孙桂琴已经瞧过了,说着伸手将孩子抱了起来,先贴了下脸。
“大女婿,灶里的火是不是灭了?”
李满囤正抱着柴火进门。
“妈,我这就点火!”
说着,脸色变得越发难看。
本来李满囤是想让李满仓去给张家送信的,可李满仓嫌冷,说啥都不愿意。
没办法,便让李满仓盯着灶上的火,刚才一进屋,他就感觉屋里都没啥热乎气了,此刻怒火早已经填满了胸膛。
他根本就没指望过后妈,亲爹是个没主见的窝囊废,老婆都跟别人一块儿滚到炕上去了,连个屁都不敢放。
李满囤唯一能指望的也就是李满仓这个一母同胞的亲兄弟,结果……
点着火,又往锅里添了两瓢水。
蹲在灶前烧着火发呆。
孙桂琴给张金凤收拾好,招呼着张崇兴和小草儿进屋看孩子。
到这会儿才知道,张金凤生了个闺女。
看得出,孙桂琴有些不满意,当然,她不满意不是因为没得着个外孙子,而是担心李家人会因为张金凤头胎生的不是小子,从今以后被苛待了。
“闺女咋了?我看闺女挺好!”
张崇兴搓了搓手,把掌心弄热,这才伸手蹭了蹭外甥女的小脸儿。
“话是这么说,可……”
孙桂琴朝门口看了一眼。
“屋里连个人都没有!”
她说的是刚刚进来的时候。
不管咋说,张金凤刚生了孩子,吴淑珍就算是做做样子,也该在跟前转两圈。
可现在呢?
他们都来了有一会儿了,李家人明明都在正房屋里,却连一个露面的都没有。
“没人更好,往后我大姐把日子过好了,一个个的都别来沾边儿!”
张崇兴这话不光是说给孙桂琴她们听的,也是说给李满囤听。
刚刚他就觉得不对劲,张金凤生了孩子,正是身边离不开人的时候。
吴淑珍那个老婆子不沾边也正常,毕竟不是亲婆婆,婆媳两个的关系,自从张金凤进门那天开始,就从来没好过。
可李满仓都不搭把手,又是几个意思?
一进门,屋里冷得像个冰窖似的,这能让月子里的女人待,更别说还有个刚出生的孩子。
外间屋蹲在灶前烧火的李满囤听到这话,头压得更低了。
心里的怒火也在不断的累积。
“大兴子,你……别说了。”
张金凤一个劲儿的给张崇兴使眼色,她不想让李满囤为难。
不管怎么说,结婚这几年,李满囤一直护着她,之前要分家的时候,李满囤也站在她这边。
两口子从来没红过脸,张崇兴刚才说的话,实在是有点儿扎心。
“不说?”
张崇兴看向屋门口,冷笑道。
“为啥不说?我不说话,还真以为你娘家没人了。”
说着话,张崇兴挑开门帘,到了外间屋。
“大姐夫,今个这事,你不得给我一个交代,要是说,我大姐生了个丫头,你们全家看不上,那也没事,明着说出来,大不了我带着外甥女回去,你瞧不上,我养着,我张崇兴再没本事,养个孩子也不难,只要你开口,我今个就把孩子抱走。”
“我……”
李满囤仰头看着张崇兴,面露慌乱。
“大兴子,这……这是啥话,我的孩子,是男是女都是宝,我咋能看不上呢。”
“看得上?你自己个瞅瞅,有你们家这么办事的?冷房冷灶,你们家这是打算要了我大姐和我外甥女的命。”
这是诛心之言,可今天必须挑明了说,就算因此闹上一场,也在所不惜。
必须得让李家人知道,张金凤不是没有靠山的。
更得让李满囤知道,应该明明白白的站在哪一边。
李满囤闻言顿时涨红了脸,紧紧地攥着拳头,内心也在一个劲儿的挣扎。
他心里清楚,张崇兴说的都对,可那毕竟是他亲爹,亲兄弟。
但一想到刚刚进屋的时候,感受到的那股子冷意……
猛地站起身,出门去了。
“大兴子!”
听到响动,张金凤立刻紧张起来。
“大姐,放心,出不了啥事。”
张崇兴安抚了一句,接着也跟着出去了。
刚到院子里,就见李满囤从正房屋里拽出来一个人。
正是李满仓。
“你要干啥?”
李满仓紧皱着眉,满脸不耐烦,用力甩开了李满囤的手。
“你拽我干啥?”
“你还好意思说,我问你,我走的时候,咋和你说的?”
“说啥?”
李满仓本就心虚,看到张崇兴,心里更慌了。
之前张崇兴来家里闹的那一场,当时他也看了个满眼,知道这人不好惹。
“我让你盯着点灶里的火,别把你嫂子和孩子冻着,你干啥去了?”
这时候,李大林,还有李满营也出来了,后面还跟着吴淑珍。
“老大,你这是干啥,让外人看笑话。”
吴淑珍一张嘴就开始挑事。
“看笑话?全屯子看咱家笑话的还少。”
呃……
谁说老实人就不会往心窝子上戳刀子的。
李满囤一句话,直接让吴淑珍涨红了脸。
“你知不知道,刚才屋里都冷成啥样了?”
李满囤抓着李满仓的衣领怒道。
“那是你老婆孩子,关我啥事。”
李满仓一句话,算是彻底捅了马蜂窝。
张崇兴正琢磨着咋收拾这一家子人呢,机会这不就来了嘛!
“亲(qing四声)爹,这话您老也听见了吧?”
张崇兴突然开口,把李大林问得一愣。
“我……”
他天生就是个没注意的,要不然哪能让后老婆收拾得团团转,脑袋上被戴了绿帽子都只能忍气吞声。
“我……不当家!”
“你们的家务事我不管,我就问一句,我大姐生的是不是你们老李家的种。”
这谁能否认,张金凤自打过门以后,一直规规矩矩,本本分分的,满屯子的人,也挑不出她一丁点儿错。
见众人都不说话,张崇兴笑了,只是笑得格外冷。
“行,只要你们认就行。”
说着,张崇兴走到墙边,搬起那块平时用来顶门的石头,径直进了堂屋。
第七十四章 舅爷来砸你家的锅
咣……哗啦……
李家人回过神,追进来的时候,堂屋的那口锅已经被张崇兴给砸穿了。
锅里烧着水,漏下去将灶膛里的火浇灭,一时间屋里滚滚浓烟,尘土飞扬,都待不了人了。
“你……你敢砸我家的锅。”
甭管啥时候,砸了人家的锅,这可是要结死仇的。
砸锅捣灶,这意味着不让人家过日子了。
“舅爷今天还就砸了。”
张崇兴说着,也不管烫不烫,一把抓住锅沿儿,一用力直接把那口砸穿了的锅给拔了起来。
李家人吓得连连后退,吴淑珍还被门槛给绊了一跤。
哎呦……
既然都已经倒了,吴淑珍顺势耍起了她的拿手好戏。
“没法活啦……这是成心不让我过日子啦……你们都是死人啊,锅都让这个小兔崽子给砸了,你们就干看着。”
李满营第一个朝张崇兴扑了过来。
他亲娘之前闹出来的丑事,让他心里一直憋着火呢。
现在自家吃饭的锅被砸了,脑子一热就要和张崇兴拼命。
眼瞅着天已经冷了,没有这口锅,全家人咋做饭,咋取暖?
张崇兴见状,胳膊朝前一甩,那口破锅直接砸在了李满营的身上。
啊……
锅破口的地方,划伤了李满营的手背。
吴淑珍见状,也顾不得唱大戏了,赶紧来看亲儿子的情况。
“起来……”
只可惜,李满营并不领情,一把将吴淑珍给推开了。
“哪至于这样,哪至于这样……”
眼见家里乱成了一团,李大林也是急得跳脚。
他心里也后悔,不该听了吴淑珍的鼓动,对大儿媳妇不闻不问。
现在张金凤的娘家人打上门来了,别说砸锅,就算是抄了他的家,也是人家占理。
张崇兴没理会李大林,径直走到了李满仓面前。
“我大姐和孩子,跟你们李家没关系,是这个意思吧?”
李满仓已经被吓住了,张了张嘴,没敢说话。
他哪里能想到,张崇兴竟然这么生性,眼瞅着张崇兴到了跟前,下意识的就想跑。
可张崇兴哪能让他跑了,抡起胳膊,朝着他的脸就是一拳。
嘭!
李满仓发出一声惨叫,踉跄着退了好几步,可还没等他站稳,肚子上又挨了一脚。
张崇兴之前打人,多少还留着一分力气,可今天他是真的火了。
幸亏他们来得及时,不然就那冷屋冷灶的,张金凤这个大人或许还能扛得住,孩子呢?
还不得活活冻死,李家人干的这畜牲事,砸了他家的锅,都是轻的。
就在这时候,又有人进来了,正是放牛沟的村支书朱老三。
一进院,就看见堂屋里浓烟滚滚,李满仓抱着肚子躺在地上。
接着便注意到了张崇兴。
又是这小子。
上回来搅得李大林和李满囤父子两个分了家,今天这又是咋了?
不是说李家大儿媳妇刚生了孩子嘛!
朱老三的媳妇儿是接生婆,张金凤生孩子,就是请的她。
刚刚正在家待着呢,李大林家的邻居过去送信,说是这边打起来了。
听到是李家,朱老三打心里也腻歪得很。
吴淑珍之前的破事,他想起来都觉得牙碜。
心里自然不待见这一家人。
“支书,你可得给我们家做主啊!”
看到朱老三,吴淑珍立刻扑了过来,伸手还要抓他的衣服。
朱老三见状被吓了一跳,赶紧往后躲。
他媳妇儿也是个厉害的,这要是知道了两人拉拉扯扯的,还不得和他闹翻天啊!
“有事说事,别动手。”
“他,就是这个小兔崽子,砸了我家的锅,这是成心不让人活了啊……”
吴淑珍又哭嚎了起来。
朱老三闻言一愣,因为啥事闹得这么大?
来看热闹的邻居也都被惊着了。
如果只是打人也就罢了,怎么还把人家的锅给砸了。
这可是要结死仇的。
“张家侄子,你这是……你大姐刚生了孩子,这可是喜事,咋闹成这样了?”
张崇兴拍了拍手上的煤灰,不慌不忙的开了口。
“朱支书,您是长辈,又是屯子里的领导,今天这事,您来给评评理,我张崇兴不是个不讲理的,可他们家干的这都是人事吗?”
“你说,我听着,谁有理谁没理,这么多乡亲都在呢。”
“行,我就说说,我大姐刚生了孩子,我大姐夫去给我家送信,我们娘仨紧赶慢赶的扑过来,刚一进屋,冷屋冷灶的跟个大冰窖一样,这是月子里的女人,还有刚出生的娃娃能待的吗?”
呃……
朱老三闻言,看向了李大林,见对方低着头,立刻便明白,张崇兴没瞎说诬赖人。
“我大姐跟前连个人都没有,我们也没指望他们家对我大姐多好,留个人烧烧炕,端碗水,这总该不过分吧?”
朱老三听着,脸都黑了。
这他妈干的是人事儿?
之前听他媳妇儿说了,张金凤生孩子的时候,只有一个李满囤忙前忙后的,李家其他人,连一个露面的都没有。
“幸亏我们来得早,要不然我大姐,还有孩子,指不定啥样呢,他们家要害死我姐,我砸了他家的锅,支书,您说有啥毛病。”
这有个屁的毛病,如果换作是他,别说砸锅,能把老李家的房子给点了。
周围看热闹的邻居也都是议论纷纷。
“这家人咋想的啊!让个刚生完孩子的女人躺冷屋里,这不是成心要人命嘛!”
“活该,金凤娘家兄弟来给大姐撑腰,砸锅都是轻的。”
“吴淑珍这娘们儿就不是个人,哪能干这缺德事。”
听着人们都在指责自己,吴淑珍也急了。
“你们知道啥,关你们啥事,都分家了,老大媳妇儿生孩子,凭啥让我管?”
朱老三见吴淑珍还在蹦哒,气也是不打一处来。
“你快闭嘴吧!”
做了这种缺德事,不想着伏低做小向娘家人赔罪,还好意思乱汪汪。
“大林,这事你咋说?”
李大林耷拉着脑袋,心里早就后悔了,现在闹成这样,更是没脸见人。
“三哥,你……你说咋弄就咋弄,我……我没啥说的。”
吴淑珍听到这话,自然不答应。
“你个窝囊废,老娘跟着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咱家都被欺负成这样了,你就不会跟这个小兔崽子拼命,我……哎呀……”
话还没说完,一个大嘴巴子就朝她扇了过来。
啪!
这叫一个脆生。
吴淑珍一屁股歪在地上,捂着脸,目瞪口呆地看着李大林。
她竟然被这个窝囊废给打了?
之前偷人被堵在炕头上的时候,李大林都没动她一个手指头。
“你……你敢打我?”
李大林此刻也红了眼,吴淑珍那一声声“窝囊废”,彻底将这个老实人给激怒了。
他是老实,是窝囊,可也是个七尺高的汉子,之前的破事,他心里清楚,全屯子没有不笑话他的。
可他还是咬牙忍了,但今天,吴淑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尤其是亲家母还在屋里呢,把他的脸上撕下来扔地上,这让他终于暴发了。
“老子打的就是你,丢人败兴的臭娘们儿。”
李大林说着还要动手,朱老三见状赶紧拦下。
“行了,有事说事,别动手。”
李大林重重地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张崇兴。
“这事……是我们的错,亲家侄子要打要罚……我都认。”
砸也砸了,打也打了,当家的也认了错,张崇兴这下也不能再不依不饶的了。
可是……
“大姐夫,这小子咋办?”
张崇兴指着还趴在地上起不来的李满仓。
李满囤闻言,内心一阵挣扎。
“从今往后,我没这个兄弟了。”
对李满仓,他是极度的失望。
这么一大家子,要说能被他装在心里的亲人,也就这么一个亲兄弟,结果……
“大兴子,先……这么着吧!”
说完,李满囤朝回了厢房,闹成这样,虽然不是他愿意看到的,不过这样也好,有些人正好趁机断个干净。
就像张崇兴说的那样,往后谁也别沾边儿。
第七十五章 红梅
不只是李满囤这个当大哥的寒了心,张金凤也觉得心凉。
这得是生性多凉薄的人,才能做出这种事,完全不把嫂子和侄女的性命当回事。
“满囤,你说说,自打我进了你们李家的门,亏待过满仓这个小叔子吗?”
张金凤越想越憋屈,不顾孙桂琴的劝说,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李满囤也是无言以对。
“我娘家兄弟送来的肉,哪次不是做好了,把他叫过来,坐下就吃,那些点心,我都舍不得多吃一口,全都喂给了他,还要我这当嫂子的咋样?还不就是念着,你就这么一个亲兄弟,我当嫂子的,对他好也是应该的,可他是咋对我的?”
刚刚就在张崇兴等人来之前,张金凤是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本来生孩子就耗费女人的元气,又躺在冷屋子里,身上都快冻木了。
李满囤去山东屯送信之前,在外间屋和李满仓说的话,她全都听见了。
结果等到她感觉到身上越来越冷,喊李满仓的时候,却根本没有人。
还有方才李满仓在外面说的话,张金凤也都听见了。
那是你老婆孩子,关我啥事。
这话就好像小刀子一样,往张金凤的心头猛戳。
她算是看明白了,狼崽子就是狼崽子,付出多少,也照样捂不热。
“从今往后,你再也别跟我提啥亲兄热弟的,我受不起。”
李满囤低着头,心里自然明白,张金凤这是被彻底寒了心。
往后……
再也不会管李满仓了。
“金凤,你放心,往后咱家……就咱们一家三口,再不和别人打连连了。”
李满囤何尝不是一样觉得心冷。
那可是他的亲兄弟啊!
平时照顾得还少吗?
人咋能这么狠。
“姐,你也别哭了,更别着急,这样也好,早早看清了都是啥样的人,往后远着点儿也就行了,我大姐夫都这么说了,你也别埋怨他,谁能想到那狼崽子心思这么毒。”
哇……
正说着,孩子突然哭了起来。
刚刚孩子也被冻的够呛,孙桂琴一来就把孩子给揣怀里,捂了这么半晌,也渐渐缓过来了。
张崇兴伸手在孩子脖子底下摸了摸,感受着体温,这才放心。
“大姐,大姐夫,还没给孩子取名呢!”
得赶紧给孩子上户口,只要落了户,等到年底就能多分一份口粮。
被张崇兴这么一打岔,张金凤也顾不上伤心了,和李满囤面面相觑。
他俩都是文盲,大字认不得几个,让他们取名……
也就是珍啊,芬啊,要不就是来娣,招娣,引娣,盼娣啥的。
说心里话,对自己生了个丫头这件事,张金凤也不满意。
这年头,谁都盼着要儿子。
儿子能传宗接代,闺女都是给别人养的。
“你是孩子的大舅,要不……你给取一个?”
呃?
听到要让自己帮着取名字,张崇兴不禁愣住了。
他取名……
如烟,凝冰,幼薇,还有啥来着?
听着就像爽文大女主。
而且完全不符合现在的时代特色,容易被批成小布尔乔亚。
可名字是要伴随一生的,又不能随便糊弄。
二姐家的牛牛,大名叫马立新,是因为出生之前全国正在轰轰烈烈的破四旧,立四新。
到了外甥女这里……
“要不……就叫红梅吧!孩子生在冬天,希望她以后能一直耐寒。”
刚出生就差点儿被这个缺德人家给冻死,取这个名字还可以挡一挡。
恰好放牛沟村口就生着一枝红梅,现在开得正艳,取这个名字倒也应景。
“红梅,红梅,行,就叫这个名。”
张崇兴他们来的时候,就已经是傍晚了,闹腾了一通,这会儿天也黑了。
不理会正房屋那边怎么收拾,孙桂琴忙活着做起了晚饭。
张崇兴出来的时候,把家里最后那点儿狍子肉也给带来了,还带了差不多20斤白面。
张金凤刚生了孩子,又挨了冻,需要补充营养,把奶给催下来。
“等回头我弄两条鱼送过来。”
“不用,不用!”
李满囤忙道。
“明天一早,我去弄就行了。”
北大荒这地方,只要是条小河沟里面就有鱼,前些年闹饥荒的时候,虽然被捕得狠了,但这几年又渐渐恢复了元气。
放牛沟东边就有一条小河。
晚饭炖的狍子肉,一揭锅满屋子的香气,很自然的飘到了正房屋。
“吃,吃,吃,生个丫头片子,还以为当了皇太后,也不怕撑死。”
吴淑珍被扇了一巴掌,现在也老实了。
她知道,李大林这次是真的发了狠,要是再不老实点儿,万一把她轰出去,她可没地方待。
可闻着肉香味儿,还是忍不住嘴里不干不净的念叨着。
东屋这边的锅让张崇兴给砸了,只能用西屋的锅做饭。
可西屋这两天根本没烧火,一时半会儿的根本烘不透。
吴淑珍也只能咬牙忍着,生怕再招惹了张崇兴那个活土匪,把这口锅也给砸了,要是那样的话,这个冬天他们才叫真别过了呢。
吃了晚饭,在这里凑合了一宿,转天一大早,张崇兴就准备回去了。
张金凤家就一铺炕,根本睡不下。
留小草儿在这边给孙桂琴帮忙,这几天,张崇兴打算进山,留她一个人在家也不放心。
“有啥事,让人给我送个信,我隔三岔五的过来一趟。”
张崇兴还是不放心李家人,主要是那个李满营。
这小子连自己的亲妈都能大嘴巴子招呼,绝对是个狠心冷性的。
交代完,张崇兴便出了门,刚好和李大林走了个对面。
“亲家侄子这是要……回了啊!”
张崇兴冷声冷气地应了一声,错开身便走了。
李大林看着张崇兴离去的背影,又朝着厢房看了一眼,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昨天的事,让大儿子和他彻底离了心,那点儿父子情份这下也都消耗干净了。
只要张金凤不受委屈,李大林父子两个咋样,关张崇兴鸟事。
从放牛沟出来,张崇兴没回山东屯,而是继续一路向北。
他准备去七连一趟,之前留在魏明那里的狼皮,后来鲁萍萍等人来山东屯,又托他们捎回去一张狍子皮,现在也应该硝制好了。
经过马家铺子的时候,张崇兴去了趟张银凤家,把张金凤产女的消息和她打了个招呼。
马家铺子这里距离七连的驻地已经跟近了。
秋收以后,兵团可不能像老百姓一样,直接开始猫冬。
要为连队准备过冬的木材,等再过些日子,还要组织冬捕,另外,连队驻地的建设工作,也需要他们亲力亲为。
总之,基本上全年无休,只有等到年根底下才能清闲一段日子。
现在也一样,男知青们都和老职工一起出去进山伐木了。
驻地只剩下女知青,在方淑云的带领下,给宿舍抹墙泥。
经过了上次的事,连里的领导也不敢让女知青去干那么危险的工作了。
再来上一回,未必还能有那么好的运气保住命。
“班长,你看,那人像不像张崇兴。”
鲁萍萍正干着活,离得老远,看见一个人朝驻地这边走了过来。
“谁?张崇兴?他咋会在这儿,你是不是看花眼了。”
正说着,孙晓婷也看见了。
“还真是他,他咋……”
张崇兴也看到了她们,扬起胳膊挥了两下。
“你咋有时间过来啊?”
鲁萍萍小跑着迎了过来。
“我大姐是放牛沟的,离这儿不远,去她家有点儿事,顺便过来看看,你们咋这个时候才想起来抹墙泥?”
现在天冷,墙泥抹上去也容易被冻裂了。
“连里安排的,我们哪懂这些。”
鲁萍萍说着,抬起胳膊在脸上蹭了蹭,结果抹得脑门儿上都是泥印子。
“连长和指导员在家吗?我过去打个招呼。”
“连长带人进山了,指导员在。你先去吧,等会儿咱们再说话。”
张崇兴应了一声,朝着连部去了。
刚到门口,就听到了韩安泰的声音。
“是,马上出发。”
呃?
这是要干啥啊?
没等张崇兴回过神,韩安泰就出来了,两个人差点儿撞在一起。
“小张,你咋……”
话还没等说完,韩安泰想起正事,站在连部门口大喊了一声。
“全连集合……”
看他那严肃的表情,张崇兴立刻意识到,这是有大事发生了。
第七十六章 天干物燥
张崇兴没猜错,确实出大事了。
听到韩安泰的喊声,留守连队的女知青排,还有部分老职工,立刻到食堂门口集合,张崇兴也跟着过来了。
连里之前收大豆,高建业和韩安泰还特意让鲁萍萍等人去给他送了一袋,现在人家遇见事了,张崇兴哪能假装不知道。
“同志们,刚刚接到团里的通知,距离我们这里二十公里外的虎头山突发山火,团里命令我们立刻出发,赶赴火场,参与灭火战斗,现在各班有五分钟的准备时间,机务排将所有拖拉机都检查一遍,五分钟之后,立刻出发!”
听到虎头山那边着火了,张崇兴连忙朝着那个方向看了过去,只可惜中间隔着几道山梁,遮蔽了视线,啥都看不见。
“小张,这次是突发情况,我就不留你了,等你下次再来,我和连长,还有我们全连的战士一定……”
“指导员,您这是说的啥话啊!”
张崇兴打断了韩安泰的话。
“我不是北大荒人啊?既然遇见了,这个时候哪有躲的。”
说完,不等韩安泰再劝,已经追着那些女知青去了。
“都把镰刀带上!”
鲁萍萍刚要进门,闻言诧异道:“灭火带镰刀干啥?”
孙晓婷也跟着问:“不是应该带水桶吗?”
水……水桶?
山火烧起来,拿着个小水桶,是去灭火,还是去烧水的?
“听小张的,拿着镰刀,别的什么都不用带!”
方淑云也跟着提醒道。
听排长都这么说了,众人回到宿舍,取了镰刀就又重新回到了食堂门口。
这个时候,魏明正带着炊事班的两名战士抬着一个大笸箩,给每个人分发了四个二合面的馒头。
这些都是中午一起做出来,等着晚上热了再吃的。
灭火战斗不知道要进行多长时间,在火场上可没人给他们做饭吃。
“张崇兴!”
“魏班长!”
张崇兴也接过了递给他的馒头,直接揣进了口袋里。
魏明没再说什么,只是朝张崇兴点了点头,等会儿他也要一起出发去灭火。
这时候,机务排已经把拖拉机开过来了,韩安泰吩咐众人登车。
虎头山和七连的驻地相距二十多公里,再加上道路难行,想要赶过去可不容易。
一路上还遇到了不少其他连队的救火队伍。
距离近了,能清楚的看到前面的那块天都是红彤彤的,仿佛云彩都要被烧着了,空气之中还能闻到阵阵烟灰味儿。
这场山火感觉小不了。
临冬时节,天干物燥,最容易发生山火,有的时候,一个小火星,就能把一座山给烧秃了。
“等会儿到了地方,千万别闷头闷脑地往里冲,一切行动听指挥!”
张崇兴提醒了一句。
他上辈子当兵的时候,也曾参加过灭火行动,还是有些经验的。
火场上,最怕的就是啥也不懂,就知道突出个人表现的愣头青,哪有火情就往哪冲,最后小命都容易搭进去。
只可惜,张崇兴的好意刚刚说出口,就被人给当成了驴肝肺。
“你这是什么思想,什么觉悟?临阵退缩,分明就是怯战行为,我们要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坚决打赢这场灭火攻坚战,你少在这里胡言乱语,扰乱军心。”
整个七连,能说出这种屁话的,也就只有一个人了。
吴丽霞叉着腰,正朝张崇兴怒目而视。
这小娘们儿脑子是有多大的坑啊?
张崇兴听着,差点儿被气笑了,要不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都想把吴丽霞给扔下去了。
啥玩意儿揍出来的?
“好,好,好,我动摇军心,你英勇无畏,等会儿到了火场,你记着第一个冲。”
“我……”
吴丽霞想要激扬两句,见大家都在看着她,没来由的又是一阵难言的压力。
“好了,都不许说话了,吴丽霞,小张是好意,你不要误会了,火场上最忌讳擅自行动,等会儿到了地方,一切行动听指挥,千万不要逞英雄,小张,吴丽霞不懂事,你……不要和她一般见识!”
方淑云说这话的时候,也觉得心累。
她这会儿也是忧心忡忡的,这些女知青都是刚来北大荒没多久,又是第一次经历火情,什么都不懂。
自己作为排长,有义务保证这些女知青的生命安全,可万一……
张崇兴说的,也正是方淑云想要说的,结果吴丽霞非得说那么几句屁话。
她要不是排长,都想怼两句了。
都啥时候了,还喊口号呢。
方淑云发了话,吴丽霞还觉得不服气,但也没有反驳,气呼呼地背过身子,就像受了多大的委屈。
“张崇兴,你别生气,你……遇见过这种大火吗?”
鲁萍萍问道。
“遇见过,每年这个时候,北大荒都得烧几个地方,二道岭也烧起来过,幸亏当时发现得早,及时给扑灭了,虎头山……”
虽然距离山东屯很远,但那边的情况,张崇兴多少也听村里那些赶山客说过一些。
山高林密,地形复杂,最要命的是,山上根本没有路径,除了那些老参帮,以前也很少有人上去过去。
所以,张崇兴才说,等到了地方,一切行动听指挥。
否则像吴丽霞那样的二愣子,傻乎乎地往里闯,非得变成烤肉不可。
当然了,吴丽霞也未必敢像她说的那样。
之前来七连收麦子的时候,张崇兴就看明白了,口号喊得越响,往往干起活来越怂。
来到虎头山的山脚下,抬眼看去,张崇兴都被惊呆了。
整座山,此刻一大半已经被火海吞噬,热浪一阵阵的扑面而来,漫天都是飞灰,明明已经天黑了,但在火光的映衬下,却亮如白昼。
七连的队伍被拦下,随后韩安泰前往临时指挥部接收命令。
因为来的大部分是女知青,他们被安排在山脚下挖隔离带,防止山火烧下来,再引燃这片草场。
“指导员,我们为什么不能去第一线!”
吴丽霞似乎还有点儿不甘心,秋收过后,班里重新投票选举正副班长,不出意外的,她的副班长职务被拿掉了,只有自己投的那一票,可见她在班里的人缘。
副班长换成了鲁萍萍,这让吴丽霞大为恼火,这段时间,她一直在想尽办法表现自己,只可惜,效果不佳。
“吴丽霞,服从命令!”
韩安泰的语气也是格外的严厉,现在可不是和颜悦色做思想工作的时候,为了保障知青们的声明安全,他必须得让所有人都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吴丽霞,赶紧干活!”
孙晓婷也喊了一声。
她这个时候才明白,张崇兴为啥要让她们带镰刀,大概是早就想到了,女知青不会被安排在灭火第一线,镰刀在这个时候,发挥出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先在山脚下割出一条隔离带,接着再刨沟,避免火势蔓延。
孙宝峰此刻正带着人四处巡视,看到有人自备了镰刀,不禁一阵欣慰。
很多连队因为事发匆忙,啥都没带,空着两只手就过来。
“前面是那个连队的?”
“七连,他们也是刚过来!”
“高建业呢?”
“高连长带着连里的男知青进山伐木,是韩指导员带人过来的!”
孙宝峰点点头。
“你们继续巡视,要确保草场不被波及,其他人,跟我上!”
说完,拎着铁锹就冲上了山。
这场山火来势凶猛,作为团长,孙宝峰自然不可能躲在后方,火情最严重的第一线,才是他战斗的地方。
张崇兴刨了一会儿,抬手感受了一下风向,脸色突然变得越来越凝重。
“指导员,这隔离带还得再加宽一些!”
韩安泰正干着活呢,听到张崇兴的话,刚要问,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儿。
风向……
好像变了啊!
第七十七章 风向转变,情况危急
刚刚风一直是往北吹的,靠近南山麓这一侧才能勉强保住,只要风向不变,守住火线,最多也就是将虎头山北侧那一片给烧没了。
可现在……
风向明显和刚才不一样了。
一旦转向南下,火借风势,瞬间就会将整个南山吞噬,到时候,山脚下的草场能不能保得住,全都得看隔火带是否能发挥作用。
“老职工继续挖沟,所有女知青,继续往南再割……十米!”
韩安泰说完,起身去找孙宝峰,却被告知孙宝峰已经带着人上山了。
这下把韩安泰也急得不行,只能跟着副总指挥说了现在的情况。
副总指挥闻言,感受了一下风向,也不禁大惊失色。
现在风向虽然还没完全转变,可已经有这个趋势了,山火真要是烧下来,那可不得了,不光这么一大片草场保不住,最要命的是……
这么多参与救火的人,一旦来不及撤离,那可是要出人命的。
“向所有挖隔离带的连队传达命令,挖深沟,再往南割十米!”
“是!”
通讯员应了一声,立刻去传达命令了。
“还得加派人手上山,在山上设置第一道防线!”
张崇兴这个时候也过来了。
山火已经开始朝着虎头山南侧转移了,单凭现在的人手,根本来不及扩大隔火带。
“政委,这是张崇兴,之前……”
“听说过,之前救过咱们兵团战士的命,小同志,感谢你能来支援!”
张崇兴忙道:“首长,现在不是说这个时候,得赶紧动起来,否则,风转向南下,这么多人……”
之前每年的山火,都得填进去几条人命,今天这场山火火势更大,而且,虎头山南侧这片开阔地,全都是茂密的野草,真要是形成燎原之势,不光参与救火的人没地方跑,临近的那些屯子,都得受牵连。
政委犹豫了片刻,大声命令道:“所有党员,团员集合,组成突击队,上山设置第一道防线!”
命令传达下去,很快党团员全都集中了起来。
“小张同志,你……”
“我有经验,能帮得上忙!”
张崇兴可不是逞英雄,现在也明哲保身的时候,这么大的火,一旦不能控制住,造成的损失可就太大了。
而且……
关键时刻,他要是躲了,可就真对不起上一世在部队里受过的教育了。
“韩安泰,现在,我任命你为临时总指挥,负责第二道防线的建立,我对你就一个要求,加快速度,无论如何,一定要将火情控制在山脚下!”
韩安泰咬着牙,大声应道:“是,保证完成任务!”
政委随即用力一挥手:“上山!”
所有人拿着铁锨,沿着之前上山的人蹚出的小道,迎着山火冲了上去。
“你们跟着我,谁都不许乱跑,听见没有!”
七连这边,带队的虽然是方淑云,但张崇兴还是当仁不让地接过了指挥权。
方淑云也跟着说道:“所有人,全都听张崇兴同志的!”
接近火线之后,政委将众人以连队为单位,分散开来,先扑灭那些零星的火情,然后再逐步向前推进。
“老汪,你们咋上来了?太危险了!”
孙宝峰很快就和政委高文斌碰了面。
“咋连女知青都上来了?这不是胡闹嘛!”
高文斌一边挥舞着铁锹灭火,一边大声道:“顾不上那么多了,风向变了,火一旦烧到山下,整片草场都保不住,临近的几个屯子都得受连累。”
孙宝峰不是不知道问题的严重性,可是这么多十七八岁的女知青,万一要是……
“其他连队也快到了,等后续支援部队赶到,再把她们撤下去。”
孙宝峰明白,眼下也只能这样了。
“一定要注意安全!”
七连这边有张崇兴和方淑云聚拢着众人,还没出大乱子,在扑灭那些零星着火点的时候,还取得了一定的成绩。
可其他连队就不一样了,一开始还能做到服从命令听指挥,但山上太乱了,到处都是着火点,渐渐地人群变分散开来。
就在这个时候,风变得越来越大,而且开始逐渐朝着西南方向偏移。
烟灰被卷起来,直接往脸上,身上扑,眼睛都睁不开了。
“萍萍,鲁萍萍,你在哪呢?”
孙晓婷的喊声,一下子引起了张崇兴的注意。
“咋回事?”
孙晓婷护着头脸,大声喊道:“鲁萍萍,鲁萍萍不见了?”
啥玩意儿?
张崇兴闻言被吓了一跳,赶紧跑了过来。
“大家不是都在一起吗?人咋不见了?”
“刚才那阵风刮起来,昏天黑地的,啥都看不见了,我再找她,就没影儿了!”
张崇兴赶紧朝四下看去,这才发现,他们此刻所处的位置,旁边就是个大斜坡,人该不会是……
“咋了?”
方淑云这时候也过来了,得知鲁萍萍不见了,也是大惊失色。
“赶紧去找!”
“都别动!”
人们刚要散开,就被张崇兴给叫住了。
现在火势不明,万一迎面烧过来,众人又散开了,到时候更危险。
“所有女知青立刻下山,所有女知青立刻下山!”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传来了呼喊声。
后续的支援部队终于到了。
“方排长,你带着大家下山,我去找鲁萍萍!”
“你……你一个人……”
方淑云有些犹豫。
“我经常进山打猎,山上的情况,我比你们熟悉,这里太危险,你们先撤,你放心,我一定把鲁萍萍,安全带回去!”
张崇兴说着,朝着山坳子底下看了过去。
说心里话,他也没底。
这个山坳子看着不深,而且斜坡并不算太陡峭,可下面啥情况,他也不清楚。
但这会儿,就算是七连的女知青都留下来,也帮不上忙。
“给我留把镰刀,你们赶紧下去!”
方淑云没再犹豫,把镰刀递给张崇兴,就招呼着其他人下山。
风越刮越急,之前扑灭的着火点,很多又烧了起来。
火光和浓烟之中,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
张崇兴知道,今天这场山火必定又要吞噬掉年轻的生命。
顾不得多想,张崇兴挥舞着镰刀,试探着朝着山坳子下面去了。
借着火光,能看到一些杂草被压过的痕迹。
“鲁萍萍,鲁萍萍……”
一边喊,一边朝着下面探索过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摔晕了,始终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这也让张崇兴越来越担心。
又是一阵狂风卷过,有火星落在山坳子里的杂草丛中,很快便烧了起来。
完犊子了!
这要是烧起来,张崇兴就算是有九条命,也全都得交代在这里。
不过好在,这阵风打着旋的,没朝张崇兴这边烧过来。
张崇兴见状,也加快了手上的动作,转眼间就在身前割出来一小块隔火带,随后又开始朝下面继续搜索。
终于,在半路看到了被一棵小树挂住的身影。
张崇兴连忙小跑着过去,正是被摔晕过去的鲁萍萍。
亏得她命大,被这棵小树给拦下了,要不然的话,越往下越陡峭,她这条小命百分之百得交代在这里。
叫了几声,鲁萍萍一点儿意识都没有,探了探鼻息,好在呼吸还算平稳。
转头朝上面看去,火光冲天,大火已经烧过来了,而且,正沿着杂草一路朝他们这边过来,好在风向没往这里转,否则的话,两人就等着变烤鸭吧!
往上暂时回不去了,张崇兴只能将鲁萍萍背在身上,沿着山坳子的斜坡一路往下走。
希望能找到一个躲避的地方,可他对虎头山的情况也不熟悉,只能听天由命吧!
正往下走着,听到鲁萍萍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我……咋了?”
见鲁萍萍醒了,张崇兴稍感安心,刚刚不方便检查,他也不知道鲁萍萍伤在哪了,既然能醒,就证明应该没有太大的问题。
“你从山坡上掉下来了,放心,现在没事了。”
听到是张崇兴的声音,鲁萍萍原本慌乱的内心,也渐渐平复了下来。
“你……又救了我一次!”
张崇兴闻言笑道:“等回去以后,再给我买瓶罐头做谢礼!”
刚贫完,脚底下一个踉跄,两人一起摔了出去。
哎呦卧槽……
第七十八章 我欠了你两条命
万幸这里植被茂盛,要不然的话,刚才那一跤,两个人怕是得一起交代了。
挣扎着起身,棉袄都被划破了,脚腕处还添了一道伤。
“你咋样?”
鲁萍萍也被摔得够呛,这会儿感觉身上没有一处不疼的,不过好在骨头没有大碍。
“我……我没事!”
张崇兴朝山坡上看了一眼,风虽然没朝着他们这边刮,但这个时节,山上的草木干枯,火势还是一点一点的往他们这边蔓延。
“咱们得赶紧走,快上来!”
映着火光,鲁萍萍看到张崇兴的脸上,手上都是血。
“我能走,你……”
“别磨叽了,等火烧过来,咱们俩都得死!”
这时候,得抓紧时间找个藏身的地方,要不然的话,就算是一路往山坳子下面走,他们也肯定跑不过大火。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的话,或许还能好一点儿,但这个时候,他肯定不能丢下鲁萍萍不管。
说完,直接拽着鲁萍萍的胳膊,将她背在了身上,踉踉跄跄地朝着下面走去。
身背后的火越烧越旺,已经在这片山坡蔓延开来,张崇兴也不管脚下如何,加快了速度。
可每走一步,脚腕处的伤势都钻心的疼,他也只能紧咬牙关硬撑着。
突然,脚底下一空,张崇兴瞬间失去平衡,身子一歪,栽了下去。
嘭!
摔在地上的那一刻,张崇兴感觉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了。
命这么衰,还穿越个屁啊!
当初死得痛快点儿多好。
鲁萍萍也没好到哪去,虽然下面有张崇兴垫着,可这一下子还是摔得她,险些又晕了过去。
火光已经映入眼帘,鲁萍萍想要起来,可浑身上下却用不上一点儿力气。
他们下午出发,来到这里的时候,就已经是傍晚了,先是在山脚下挖隔火带,接着又上山参与灭火,这会儿都已经是后半夜了,又累又饿的,之前还从山上摔下来,身上带着伤。
死……就死吧!
就在鲁萍萍已经要认命的时候,突然被张崇兴从身上翻了下来,随后拖着她的胳膊就走。
疼!
鲁萍萍想要让张崇兴放下她,可没等开口,就晕倒了。
等到她再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靠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中,下意识的想要起身,却又被拽了回去。
“醒啦?”
呃?
听到耳边有人说话,鲁萍萍先是一愣,接着便反应过来,这是张崇兴。
“咱们……没死?”
张崇兴笑了:“哪那么容易死!”
鲁萍萍渐渐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正被张崇兴抱着,脸上一阵发烫,当即就要离开。
长这么大,除了家里的长辈,她还是第一次和一个男人这样亲密接触。
这让她感觉十分心慌。
“别动,你发着烧呢!”
发烧?
鲁萍萍这才发现自己没有了一点儿力气,此刻身上盖着的……
应该是张崇兴的棉袄。
“我……我……”
“省点儿力气吧,等雨停了,咱们还得想办法出去呢!”
下雨了?
确实能听到雨声,可为什么感觉不到雨落在身上?
鲁萍萍仰头看去,这才发现,她和张崇兴此刻正在一处崖壁下面,这里正好可以让两人躲雨,否则的话,这么冷的天,再被雨水给浇透了,冻也能把人给冻死。
“我欠你两条命了!”
鲁萍萍心里清楚,如果不是张崇兴,自己这条小命肯定早就交代了。
“那就撑住了,等咱们脱险了,到时候再好好报答我!”
听到张崇兴这么说,鲁萍萍也不禁笑了,她知道,张崇兴从来都没指望她能报答什么。
当初从野猪嘴里救下她的时候,也是一样。
咕噜……
鲁萍萍的肚子里发出一阵声响。
“饿了?”
张崇兴说着,伸手从裤兜里翻出一个早就被压扁了的馒头。
出发之前,每人发了四个,可刚刚逃命的时候,另外三个都从口袋里蹿出去了。
“凑合吃吧!”
鲁萍萍想说自己也有,可她的挎包早就不知道丢在哪了。
“你……你吃吧!”
“我是男的,比你能抗,快点儿吃,攒足了力气,等会儿雨停了,咱们得赶紧归队!”
雨很大,山火应该已经扑灭了。
能闻到一阵阵的焦糊味儿。
“快拿着,还等着让我喂你啊?”
鲁萍萍像是真的怕张崇兴喂她,赶紧伸手接了过去。
她是真的饿了,一口咬下去,这一路跌跌撞撞地走过来,馒头不但被压扁了,还让雨水给泡了,可此刻吃在嘴里,她却发现,二合面馒头竟然也能这么好吃。
只吃了不到三分之一,鲁萍萍就把馒头又塞到了张崇兴的手里。
“我……吃得少,你吃吧。”
张崇兴见状,也没再劝,三两口就把馒头全都填进了嘴里。
雨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还越下越大,顺着崖壁的边缘往下流,形成了一道雨幕。
总这么等下去也不是办法,鲁萍萍现在发着烧,万一拖的时间长了,烧成肺炎,那可就麻烦了。
鲁萍萍也感觉身上越来越冷,刚刚还算清醒的大脑一阵阵的眩晕。
“要不……要不你去……你去找人吧,我……”
这的确是个办法,但是,把鲁萍萍一个人留在这里,张崇兴又实在不放心。
虽然刚刚经历了一场山火,可山上的野兽也不可能全都烧死了,万一他离开的时候,又野兽循着气味找过来,鲁萍萍可就危险了。
“你要是困了就歇会儿,我看这雨……也许等会儿就停了!”
张崇兴将鲁萍萍抱紧,他这时候可没有一丁点儿别的心思,能不能顺利脱险都不知道呢。
“放心,我一定把你带出去!”
鲁萍萍听着,此刻感觉到无比心安。
“张崇兴,谢谢你!”
“这话等咱们得救以后再说吧!”
张崇兴看着外面,竖起了耳朵,希望能有人找到他们的位置。
天亮了,雨也小了一点儿。
张崇兴伸手贴在鲁萍萍的额头上。
烧得越来越厉害了。
不能再等下去了,纵然他的身体结实抗造,可鲁萍萍拖不起。
这会儿,鲁萍萍已经再次陷入了昏迷。
张崇兴挣扎着起身,将鲁萍萍背在身上,用棉袄的袖子在自己的身前打了个一个结。
咝……
右脚脚踝处一阵钻心的疼。
这会儿天亮了,他才看清楚,脚踝处的伤口很深,皮肉都翻开了。
深吸一口气,走出了崖壁,雨下了一夜,地上满是泥泞,张崇兴此刻行动又不方便,只能踉跄着朝前走。
往上爬是不行了,他现在只能尝试着在别的地方找路。
这场大火,几乎将虎头山给烧秃了,草木灰混着泥水,让道路更加湿滑。
好在路上没有遇到野兽,否则的话,张崇兴现在的状态,断无生理。
“有人吗?有人吗?”
一边走,一边大声呼救。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却始终没能绕出这片山林。
雨渐渐地停了,可张崇兴的体力也已经几乎要耗尽了。
老子真要死在这儿了?
死了的话,还会不会再穿越一次?
如果真有机会的话,张崇兴希望能再往前穿个三十年,那时候……
东北这个地方,应该到处都是小日本儿。
弄死几头,才不辜负穿上一回。
像现在这样,死了都感觉亏得慌。
嗷呜……
突然,一声嚎叫,让已经有些迷糊了张崇兴瞬间惊醒。
抬头朝前看去,只见一头体型硕大的狼站在一块焦黑的石头上,两只血红的眼睛正盯着他。
那头狼的身上也带着伤,半边身子的毛发都被烧没了。
艹!
这都没死!
它不死,老子这下可就要交代了啊!
逃?
且不说张崇兴现在还有没有力气逃,单单是脚踝处的伤,想逃都逃不掉。
把鲁萍萍扔下,也许这头狼吃饱了,就不理会他了?
真要是干了这缺德事,张崇兴觉得还不如死了呢。
将路上捡来当拐杖的枯树枝横在身前。
娘的!
有啥算啥,今个就是今个了。
一人一狼就这么对峙着,谁也没有先动,像是在比拼耐心一样。
可张崇兴渐渐还是扛不住了,力气一点一点从身体里流逝,眼皮感觉越老越沉。
这回恐怕是……
真的没活路了!
“鲁萍萍……张崇兴……”
就在这时候,一阵呼喊声传了过来。
张崇兴顿时精神一震。
可还没等他高兴,那头狼突然朝他猛扑了过来。
速度之快,让张崇兴一时间都没能回过神,狼就已经到了跟前,猛地向上一蹿,血盆大口奔着他的脖子就咬了过来。
艹!
吾命休矣!
第七十九章 命悬一线
非着名相声表演艺术家郭德纲先生说过一句话,人恐惧到极点就是愤怒。
张崇兴现在就是如此,好不容易有了活下去的希望,这头烤到半熟的缺德狼,却突然对他发动了攻击。
如果是在最佳状态的话,张崇兴绝对能挣吧两下子,可现在……
完全是身体本能,张崇兴抡圆了胳膊给了这头狼……
一个大嘴巴子。
打完以后,张崇兴都懵了。
只这一下,就感觉有点儿脱力了。
而那头狼整个身子腾空而起,被张崇兴一巴掌给扇得一头栽倒在地,立刻想要起身,可踉跄着没站稳,又要摔倒。
“我们在这儿……我们在这儿呢……”
张崇兴大吼着,盼着来搜寻他们的人能听得见。
“快来啊……”
一边喊,张崇兴背着鲁萍萍就跑。
可两条腿哪能跑得过四条腿,更何况张崇兴还背着一个大活人。
昨天这场大火,估摸着让那头狼的整个族群都葬身火海了,就剩下了它一个,心里大概其也憋着火呢。
呜嗷一声,又朝着他们扑了过来。
张崇兴没跑几步,感觉到身后的风声,鼓起了最后的力气,抡起那根树杈,猛地打了过去。
这一下子倒是打中了那头狼,可他也因为脱力,倒在了地上。
正要翻身,两支狼爪就按在了他的腿上。
卧草。
张崇兴大惊失色,这要是被按住,下一秒鲁萍萍的脖子就得被咬折了。
两条腿胡乱往后踹着,先摆脱了控制,随后在地上轱辘着翻过身。
惊魂未定,便看到一张血盆大口,朝着他的脖子就咬了过来。
嫩娘!
这下真他妈要凉了。
张崇兴不甘心就这么死了,架起胳膊,两只手分别抓住了狼的上下颚。
上次在七连驻地打死的那头狼,也不曾这么近距离的对视。
此刻,张崇兴甚至能清楚的看到这头狼眼底的凶光。
那种原始欲望驱动下的狠厉,根本不是人能拥有的。
张崇兴现在两条胳膊根本使不上力气,完全是求生的欲望,在催动着他燃烧潜能。
身上的棉衣被狼爪化开,肩膀处一阵剧痛传来,让张崇兴有些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
老子和你拼了。
一条胳膊将狼头推开,另一只手抡着拳头压在了狼的眼睛上。
我让你牛逼!
但下一秒,张崇兴的肩膀就被狼给咬中了。
哎呦我的亲娘欸……
即便是有破烂的棉衣挡着,可尖利的狼牙还是轻而易举地刺穿了他的皮肉。
张崇兴此刻也发了狠,对着狼头就是一通猛砸。
“张崇兴……鲁萍萍……”
呃?
声音咋还越来越远了?
这让张崇兴也慌了神,他咬牙坚持,就是盼着能有人发现他们,可现在……
“来人啊……救命啊……”
用足了力气吼了两嗓子,手上也一点儿没停,继续朝着狼头猛砸。
可是却不见这头狼有一点儿要松嘴的意思。
呃……
被张崇兴压在身下的鲁萍萍这个时候,发出一声闷哼。
醒了!
缓缓地睁开眼,可眼前的一幕,让鲁萍萍吓得亡魂大冒。
一头狼正在啃噬张崇兴。
“张崇兴……”
察觉到鲁萍萍醒了,张崇兴一怔,又是一拳头砸过去,随后伸手往下,摸到了腰间扎在一起的棉袄袖子,用力扯开。
“快……快跑!”
如果再不来人,张崇兴今天绝对要交代在这里了。
既然如此,能跑一个是一个,死一个,总比一起死要好。
张崇兴想要翻身,将鲁萍萍放出来,可他现在实在是没有力气了。
肩膀上还被这头狼死死咬着,失血导致大脑一阵阵的犯迷糊。
“快……快……”
鲁萍萍经过最初的惊恐,此刻也反应过来了,明白张崇兴的意思。
可她哪能一个人逃走。
噗嗤……
这头狼终于松开了嘴,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
张崇兴也被惊呆了,狼的一只眼睛被插上了一根树枝。
是……
鲁萍萍。
狼吃痛,用力甩着脑袋,张崇兴却不敢松开手。
身上仿佛又有了力气,两条胳膊架着狼头,用力翻过身。
“快走!”
鲁萍萍此刻浑身发软,本来就发着烧,又受了惊吓,此刻挣扎着起身,看着身旁张崇兴还在和狼拼命,怔愣了片刻,也扑了过去。
她的力气小,即便是一条狼腿也按不住,干脆整个身子压了上去。
张崇兴见状,也是一惊,他没想到鲁萍萍竟然有这么大的勇气。
有了帮手,活下去的希望再度燃起,一拳一拳地朝着狼头上砸。
被鲁萍萍插进狼眼眶的那根树枝,直接被他砸进了狼头里。
终于,这头狼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口鼻开始喷血,眼见没了动静。
“别……别打了。”
被鲁萍萍提醒了一句,张崇兴这才发现狼头都已经快被他给砸碎了。
呼……
张崇兴长出了一口气,瘫软在了地上。
这下……
是真没一丁点儿力气了。
刚刚真的是命悬一线。
“鲁萍萍……鲁萍萍……”
“是……是班长!”
听到是孙晓婷的声音,鲁萍萍顿时精神一振。
“你怎么样?”
鲁萍萍看到张崇兴的肩膀血肉模糊的,不禁大吃一惊。
“没事!”
张崇兴想要起来,可现在浑身上下都不听使唤。
“你喊吧,我是没力气了。”
“救命……救命啊……”
这一次终于有了回应。
“鲁萍萍,是你吗?”
“是我,班长,我和张崇兴都在这儿呢。”
这下行了,这下行了,总算是得救了。
精神一放松,张崇兴感觉一阵阵的迷糊,最后的意识,是鲁萍萍扑到他的身上发生呼喊。
真他妈的累啊!
“在这儿呢,他们都在这儿呢。”
高建业和韩安泰带着人跑了过来。
“都在这儿呢,快来人。”
高建业是后半夜带着男知青们过来的,得知鲁萍萍掉进了山坳子,张崇兴为了找鲁萍萍,也跟着下去了。
当即就要组织人搜寻,可那时候山火烧得正旺,鲁萍萍失踪的那一片根本下不去。
一直到雨下起来,火被浇灭了,这才带着人下来找。
一直找到现在,所有人都觉得没希望了。
万没想到,峰回路转,两个人竟然还都活着。
只是……
看到被张崇兴压在身下的那头狼,高建业感觉一阵头皮发麻。
这小子命里犯狼啊?
看那头狼明摆着是活不了了。
而张崇兴……
看到张崇兴一动不动的,高建业赶紧上前查看,见他只是晕倒了,这才稍稍安心。
只是张崇兴浑身上下都是伤,棉袄棉裤早就破烂不堪。
“赶紧抬回去,送……送团部医院。”
众人连忙围了过来,用简易担架抬起两人就走。
“连长,鲁萍萍发烧了。”
孙晓婷见鲁萍萍脸色苍白,伸手在她额头上试了一下。
“加快速度,团长的吉普车在山下呢。”
这会儿雨已经停了,只是天冷得吓人。
高建业把身上的棉袄脱下来,盖在鲁萍萍的身上。
“没事了,没事了,等到了医院,你们就都没事了。”
韩安泰和其他男知青也纷纷脱下棉袄,给张崇兴和鲁萍萍保暖。
来到山脚下,韩安泰先去找孙宝峰汇报。
得知两人都找到了,孙宝峰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
“赶紧用我的车,把他们送团部去,要快,告诉医生,无论如何,也必须把两个人治好。”
“团长,政委他……”
“还在搜寻,政委……应该没事。”
昨天在救火的过程当中,失踪的可不止张崇兴和鲁萍萍。
三团的政委高文斌,还有几名知青同样到现在还没有归队。
团里已经安排了好几支搜救队上山寻找。
但愿……
都能平安无事吧!
“快去!”
第八十章 获救
张崇兴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他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上一世,跟着同好的朋友们在亚马逊探险。
还是那座要了他性命的山,只不过这一次没有发生意外,顺利登顶。
突然,一群狼从四面八方朝他包围了过来。
一头狼都差点儿要了他的命,面对一群狼,张崇兴连个趁手的家伙都没有,只能豁出命去拼。
可最终还是双拳难敌群爪,眼瞅着一头狼张开血盆大口朝着脖颈咬了过来,张崇兴猛地惊醒。
咝……
疼!
钻心的疼。
“你醒啦!”
身边有人说话,张崇兴想要睁眼,可眼皮却好像有千斤重,怎么都睁不开。
“谁……谁啊?”
“是我,赵光明!”
呃?
张崇兴稍微缓了一会儿,感觉又能动了,微微睁开眼,看着坐在一旁的赵光明。
“我这是……在哪呢?”
“团部医院,你都已经睡了两天了。”
张崇兴被送过来的时候,浑身上下跟个血葫芦一样,脚腕,胳膊,肚子上,到处都是划伤,最严重的就是右侧肩膀,被狼撕咬得,皮肉都翻开了。
幸亏他的命大,伤口没有出现严重感染,不然的话……
真就悬了。
“鲁萍萍呢?”
废了这么大的力气,还差点儿把小命搭进去,才把鲁萍萍救下,她要是没抗住,那可就太亏了。
“她没事,已经退烧了,再养两天就能归队了。”
呼……
张崇兴长出了一口气。
没事就好,可他自己现在……
浑身上下咋这么疼啊?
“你想喝水吗?我去给你倒点儿水。”
张崇兴微微点了下头。
喝了几勺水,感觉总算是好点儿了,也有了精神。
他这才观察起了周围的环境。
说是医院,其实条件也非常简陋。
对于北大荒的开发,虽然从58年就开始了,可真正往这片区域大规模的迁移人口,也就是最近这几年的事。
现在还算是好的,有了一些配套设施。
以前别说医院了,见营房都没有,最早专业来的那批人,大冬天都只能住地窨子。
阴冷潮湿,体格好的还能扛着,身体差的,一旦生了病,大多数情况下都只能硬挺着。
应该说,张崇兴还是很幸运的,他这么重的伤,如果是以往,基本上就交代了,现在有了消炎药,抗生素啥的,好歹算是把他从阎王殿给拽了回来。
虎头山的那场大火,张崇兴从赵光明的嘴里,也了解了一些情况。
南山那一侧最后还是没能保住,山脚下因为加宽了隔火带,草场没烧起来。
“听指导员说,还是你建议加宽了隔火带,要不然的话,整个草场都保不住,附近几个村子也得受牵连。”
张崇兴听着,也松了口气。
“没出大事就好,那个……人呢?”
他记得,当时下山去找鲁萍萍的时候,看到了一些来不及撤离的人,被大火吞噬了。
赵光明的神色黯然。
“六连有两个京城来的知青……牺牲了。”
其中一个和赵光明还是同校的同学,两个人来到北大荒以后,被分到了不同的连队。
之前放假的时候,他还去六连找过那个同学。
没想到,那竟然是最后一面。
“三连有个女知青到现在还没找到,还有……政委也……失踪了。”
张崇兴听着,也不禁发出了一声叹息。
他昏迷了两天,到现在还没找到,估计是没有生还的希望了。
“你们来之前,也出过这种事。”
最早来北大荒的那批人,才是真正的战天斗地。
从无到有,将一片荒芜开发成了现在的良田。
后来者很难想象,当时的人们要面对的是怎样艰苦卓绝的环境。
正说着,又有人进来了。
“醒啦?”
看到张崇兴在和赵光明说话,高建业不禁喜道。
这两天,他一直悬着心。
张崇兴要是出点儿什么事,让他咋和家里人交代。
他们都是兵团的,接到命令,参与救火,这是责无旁贷的事,可张崇兴不一样,他是恰好赶上了,主动要求加入的。
而且,还是为了救他们连的知青,这才……
好在人终于醒了,而且……
看上去精神头还不错。
“小张,现在感觉咋样?”
“高连长,我……没啥事,就是这肩膀头子疼得厉害。”
能不疼嘛!
那天高建业是跟着一起过来的,医生在给张崇兴处理伤口的时候,两名护士都按不住,后来还是他和韩安泰一起压着,医生才完成清创。
最深的地方,都够着骨头了。
“大小伙子还能怕疼?坚强点儿,你这体格子,有几天就能好。”
张崇兴牵起嘴角笑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现在这具身体,确实挺抗造的。
换作普通人,这么重的伤,没有一个月都别想下床。
高建业等人待了一会儿就走了,他们还得去看望鲁萍萍。
“政委是连长的亲哥哥。”
呃?
张崇兴满脸惊讶的看着赵光明。
“我也是刚知道的。”
张崇兴闻言,怔怔地看着门口,许久没有说一个字。
傍晚的时候,又有人来了,这次来的是孙宝峰,还有之前曾在七连驻地见过的那位吴铁山吴副司令。
“感觉怎么样了?”
吴铁山来三团主持会议,调查这次虎头山起火的原因,还有总结这次灭火战斗的经验和教训。
听了孙宝峰的汇报,得知张崇兴又救了兵团的一名战士,散会之后,便特意过来探望。
“好多了。”
张崇兴说这话的时候,疼得脸上的肌肉都一个劲儿的抽抽。
“安心养伤,兵团一定会给你最好的照顾,孙宝峰。”
“到!”
“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知道该怎么做吧?”
孙宝峰立正站好:“明白!”
吴铁山点点头:“小张同志,你……还有什么要求?”
呃?
还能提要求?
“首长,我的那个……棉袄都烂了,能不能……再给我一身吧?要不然这个冬天可不好过。”
吴铁山闻言还有些意外:“就这个?”
“就这个!”
如果不是北大荒的冬天太难熬,张崇兴连这个要求都不会提。
毕竟上一世有过当兵的经历,不计回报,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对于军人来说并非只是一句口号。
“孙宝峰,能满足吗?”
“能!”
团部的物资仓库里,还有不少被服,张崇兴救了鲁萍萍一条命,哪能连这个都不满足。
再多的被服,能换来一条性命吗?
“好好休息!”
吴铁山又待了一会儿,便起身离开了,他还要回兵团司令部去汇报这次山火的情况。
接下来的几天,张崇兴的身体在慢慢的恢复,不时有人过来探望。
甚至于还惊动了兵团报社的记者,在病房里对张崇兴进行了一次采访。
跟狼拼命的时候,张崇兴都没这么紧张,面对记者,他却连嘴都张不开了。
醒来后的第五天,张崇兴终于能下床了,伤口也没那么疼了,反倒是感觉有点儿痒。
医生重新检查了一遍伤口,不禁大感意外。
那么深的伤口,没有一个月根本不可能恢复,而张崇兴的伤处竟然已经开始结痂了。
对此,也只能解释为,身体素质太好了。
刚检查完,回到病房,张崇兴不想躺着了,就在屋里来回瞎溜达。
这些日子整天躺着,他感觉身体都快僵了。
“你……你咋下来了?”
张崇兴回头,看着站在门口的鲁萍萍。
“你没事啦?”
“好多了!”
鲁萍萍没受太严重的伤,只是高烧始终不退,最近这两天才好一点儿。
“没事就好。”
鲁萍萍没事,张崇兴拼的这一次命,总算是没有白费。
“你……还好吗?”
张崇兴活动了一下胳膊腿,脚腕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现在就是右侧肩膀,还有些不太灵便。
“你不都看见了吗?放心,好着呢!”
第八十一章 你脸咋这么红?
“你走慢点儿,别再让伤口裂开了。”
团部卫生院的走廊里,鲁萍萍正扶着张崇兴来回溜达。
“我是肩膀受伤,腿没事。”
张崇兴在医院已经住了10天,肩膀上的伤虽然还没痊愈,可也好的差不多了。
他也没想到能恢复得这么快,昨天医生又给他检查了一边,重新换了药。
至于脚腕上的那道口子,结痂脱落,已经长出新肉了。
也就是现在,如果是在前世,说不定还得有一帮科学狂人逮着他研究一通。
“那也不能大意了,医生说了,让你静养。”
“还静养啊?”
张崇兴说着不禁苦笑,看向窗外,北大荒已经正式进入了冰雪季。
这两天雪都没咋停过,一直断断续续地下。
前一茬儿的雪还没来得及清理,后一茬儿就砸了下来。
医院院子里的积雪现在差不多都有半尺厚了。
真正的大雪泡天还没到呢。
也不知道家里啥样了?
好在孙桂琴和小草儿都在张金凤家,前天高建业和韩安泰过来的时候,和张崇兴说,连里已经通知了梁凤霞。
为了不让孙桂琴担心,就没告诉她。
张崇兴在医院里待的心焦,本来还想着雪季到来之前,进山碰碰运气呢。
谁知道在这里耽搁了这么多天。
这下明年盖房子,娶媳妇儿的计划要受影响了。
昨天去检查的时候,张崇兴还问医生,啥时候能出院呢。
结果却被告知,他能否出院,需要请示团里的领导。
等着吧!
唉……
“咋了?哪又不好了?”
见张崇兴叹气,鲁萍萍忙问道。
“哪都挺好,就是在这儿待得烦了。”
张崇兴说着,抽出了胳膊,走到长椅前坐下。
总被鲁萍萍这么扶着,张崇兴还挺不自在。
他上辈子交往过女朋友,更亲密的行为也有过。
可能是受到了这个时代的影响,张崇兴也变得有些保守了。
毕竟人言可畏,他是无所谓,可鲁萍萍一个大姑娘,可不弄受那些闲言碎语。
而且……
鲁萍萍给他的感觉,也和上辈子那些女孩儿都不一样。
“歇着还不好啊?”
住院这些日子,每天吃着医院的营养餐,鲁萍萍感觉自己都胖了。
“谁都知道歇着好,可整天歇着,家里的日子咋过?”
呃……
鲁萍萍也意识到自己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她父亲是工人,每个月有工资,在农村就不一样了,干一天才有一天的工分,农闲的时候,也没法真正闲下来,还得为了一家老小的嚼谷去奔命。
张崇兴家里的情况,鲁萍萍也了解一些,家里一个老娘,一个幼妹,全都指望他一个人。
这次是得救了,真要是出事了,让家里人往后咋活。
鲁萍萍想着,也坐了下来,和张崇兴之间隔着一个人的位置。
“你……平时很辛苦吧?”
呃?
张崇兴听得一愣,刚穿越到这个时代,确实很辛苦。
说心里话,他都没有信心能坚持下来。
可慢慢的……
“习惯了!”
张崇兴说着,活动了一下肩膀,还是有些不太灵便。
昨天问了医生,医生说,没有伤到筋骨,不会留下后遗症。
这样还好,如果真伤着骨头的话,那可就麻烦了。
农村的劳动力,要是留下残疾的话,往后一家人的日子还咋过。
“咋都是活着,农村……都一样。”
如今这个时代大环境,张崇兴可不敢冒头,最多也就是借着一点儿关系,在规则允许范围之内,让家里的日子过得宽裕一些。
鲁萍萍听着,怔怔地出神。
“我们以后……”
刚一开口,鲁萍萍突然意识到,自己要说的话,放在当下是要犯忌讳的,赶紧止住了话头。
张崇兴却笑了,他已经猜到了鲁萍萍要说什么。
来的时候,喜气洋洋的唱着歌,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能改造世界,要在北大荒这个广阔天地,大展拳脚,有一番作为。
如今经历了一次秋收,特别是又赶上了这么一场山火。
鲁萍萍更是连命都差点儿交代了,心里有些动摇,这也是在所难免的。
张崇兴想要告诉鲁萍萍,他们不会一直待在北大荒,可有些话,同样不方便说出口。
那天不过是随后说上几句闲话,都被那个叫吴丽霞的女批判家,说他是在攻击上山下乡的伟大政策。
要是说得深了,还不得打他一个现行反革命啊!
越是了解这段历史,越是不敢胡说八道,张崇兴是知道厉害的。
医院里可不止张崇兴和鲁萍萍两个人,来来往往的,有医生护士,也有兵团知青。
要是钻进别人的耳朵里,那可不得了。
“回去吧!”
鲁萍萍点点头,她也意识到,自己刚刚有些失态了。
回到病房,张崇兴站在窗前,外面又下起了雪。
鲁萍萍的病已经好了,本来应该回连队的,可她坚决要求留下照顾张崇兴。
考虑到张崇兴救了她的命,团里经过研究也就同意了。
这几天,鲁萍萍白天在医院照顾张崇兴,晚上就去团部的宿舍休息。
这会儿天也不早了,鲁萍萍去医院食堂,给张崇兴打了饭。
孙宝峰亲自下令,每天给张崇兴做的都是小灶。
有荤有素,这待遇连孙宝峰都享受不到。
“吃饭吧!”
张崇兴应了一声,随后很自然的把饭菜分出来一份给鲁萍萍。
“不用了,我等会儿回团部食堂吃,你现在需要营养。”
“快别营养了,再这么吃不运动,我都要胖得走不动道了。”
张崇兴说着,把筷子递给了鲁萍萍。
鲁萍萍还要推辞,却被张崇兴抓着手,直接拍在了她的手里。
呃……
鲁萍萍身子一僵,感觉脸上一阵发烫。
那天在山上,张崇兴背过她,还用棉袄把两个人捆在一起。
可那是因为事急从权,现在……
被张崇兴抓着手,鲁萍萍感觉心跳瞬间加快。
下意识的想要把手抽回来,但是……
她发现自己好像并不反感这样的接触。
“你脸咋红成这样?”
张崇兴倒是没觉得有啥不妥,他这具身体的年龄只有19岁,可心理年龄已经30了。
鲁萍萍在他眼里,就是个小丫头片子。
“你……”
鲁萍萍赶紧把手抽了回去,瞪了张崇兴一眼。
脸也更红了。
今天食堂做的是猪肉炖粉条,还有酱茄子,主食是三个大白馒头。
也就是因为张崇兴是救人的英雄,才能有这么好待遇。
之前听赵光明说,不光是因为孙宝峰下了命令,据说连吴铁山副司令都亲自过问了。
特别是张崇兴的事迹,登上了兵团的报纸以后,连医生护士对他的态度都变得越来越好了。
这是一个崇尚英雄的年代,张崇兴在这次山火当中的表现,也当得起英雄这个称号。
也就是现在的咨询还不发达,如果放在上一世,张崇兴绝对能上热搜,还是完全不限流的那种。
吃过晚饭,鲁萍萍待了一会儿就走了,北大荒的冬天黑得特别早,外面又下着雪,从医院到团部的宿舍,得走上十几分钟。
鲁萍萍走后,病房里又只剩下了张崇兴一个人。
躺在床上,看着自己的手。
他又不是真的傻,虽然情商确实有点儿低,但后知后觉的也能猜到鲁萍萍为啥会脸红。
如果现在是七十年代末,或者八十年代初,张崇兴绝对不犹豫,该追就追。
可现在……
太早了点儿。
一个是在生产建设兵团挣工资的女知青,一个是至少未来10年都不确定的老农民,两个人能有啥未来?
另一边,回到宿舍的鲁萍萍,心里也同样乱成了一团麻。
有谁能豁出命去救自己两次呢?
第八十二章 我这是来进货的?
又在团部的卫生院住了两天,在张崇兴的一再要求下,孙宝峰请示了上级领导之后,终于同意了让他出院。
换上了孙宝峰亲自送来的新衣服,之前那一身全都在救火,还有和狼搏斗的时候,被撕扯得不成样子了。
听孙宝峰说,那身破衣服,将来要作为屯垦三团的历史见证,被保存下来。
具体见证啥?
那就要看后来人如何看待这段历史了。
“首长,这是……”
刚换好衣服,孙宝峰又让人拿进来了好几捆扎好的被服,还有好几个网兜,里面全都是好东西。
“不许推辞,这不光是我们屯垦三团,更是兵团司令部众多领导,以及全体建设兵团战士的一份心意。”
张崇兴看了一眼,显然兵团这边对他家里的情况,做了一番调查,被服一共有四套,正好可以给他的两个姐姐家送去。
剩下的那些,都是一些吃的,用的……
有钱都买不到的!
物资匮乏的年月里,任何东西都格外的稀缺。
现在结婚想要买个盆地带红喜字的脸盆,都不是件容易的事。
如果张崇兴也是兵团战士的话,或许一朵大红花,一个笔记本,再安排一场巡回演讲,介绍他的英雄事迹,这大概就是全部了。
但谁让他是地方上的普通老百姓呢。
主动积极参与救火,并且在救火的过程当中,为了保护知青的生命安全,不惜以身犯险,最后在与饿狼的搏斗中,险些丢了性命。
如果加大宣传力度的话,张崇兴的事迹,说不定都能被选入小学生的语文教材。
对了,或许还要再加上,张崇兴建议加宽隔火带,避免了山火引燃草场,造成更大的损失。
这么好的典型,自然要加大奖励的力度。
从生产建设兵团的司令部,往下各屯垦师、团、营,再具体到七连,都要拿出一份心意。
“首长,既然这样,我就不虚套客气了!”
孙宝峰浅笑了一下:“没必要,这一次……咱们也算是共生死了!”
听到孙宝峰这么说,张崇兴不禁想到了那位高文斌政委。
他想问,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失去战友的痛,张崇兴上辈子是尝过的。
孙宝峰安排了车,先送张崇兴和鲁萍萍回七连,这是高建业和韩安泰要求的。
张崇兴又救了七连战士的一条命,哪能连一句感谢的话都不说,就让他回山东屯。
坐上吉普车,一路颠簸着到了七连的驻地。
“伤都好了?”
韩安泰等在驻地的大门口,看着张崇兴下了车,连忙迎上去,握住张崇兴的手,关切地问道。
“差不多了!”
没看到高建业,张崇兴大概也能猜到是咋回事。
随后,众人一起去了连部。
“小张,感谢的话,我就不多说了,干巴巴的几个字,换不来我们兵团战士的一条命!”
那天张崇兴被送到团部卫生院,医生处理伤口的时候,韩安泰也在现场,当时的惨状,他都不敢细想。
张崇兴能这么快恢复出院,说心里话,韩安泰也吃了一惊。
说着,韩安泰和七连的其他党支部成员站在一起,对着张崇兴行了一个庄重的军礼。
张崇兴见状,也连忙立正站好,还了一个军礼。
另一边,女知青一班的宿舍里,孙晓婷正帮着鲁萍萍整理她带回来的东西。
这次为了救火,鲁萍萍差点儿献出了年轻的生命,团里也给她准备了一些慰问品。
“班长,别收了,大家一起吃吧!”
鲁萍萍说着,拿过了那个网兜,将里面的罐头,点心,还有糖都拿了出来,放在桌子上。
“萍萍,你可太好了!”
“最近一直下雪,营里,就连团里的服务社都缺货,啥东西都没有!”
“别都吃了啊,给萍萍留点儿!”
女知青还是要比男知青矜持,如果换做是男知青的话,一帮人围上去,但凡能剩下一点儿渣,都算他们有良心。
“邀买人心!”
呃……
能说出这种话的,根本不用做第二人想。
吴丽霞!
她那张嘴,好像被设定了一种特殊的功能,无论别人说什么,她总能自动找到唱反调的机会,并且严词合缝的插进去,让一帮人跟着堵心。
“别搭理她!”
“吴丽霞,你如果不要,就把嘴闭上,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就是,总是说些让人扫兴的话。”
吴丽霞板着一张脸,手捧红宝书,一副积极向上,我很革命的样子,对别人说的话,选择性地充耳不闻。
如果是以往,鲁萍萍也懒得搭理她,可今天她没打算忍半点儿。
“吴丽霞,你刚才说啥?邀买人心?你把话说清楚了,我怎么就邀买人心了?你要是不说出个所以然,我立刻上报连里!”
吴丽霞闻言一惊,她显然没想到鲁萍萍的反应会这么大,虽然平时鲁萍萍也没咋惯着她,时常怼得她张不开嘴。
“你拿这些小恩小惠,不是邀买人心是什么?”
之前选正副班长的时候,鲁萍萍挤掉了她副班长的位置,对于这件事,她一直怀恨在心。
“秋收的时候,你就借着给大家磨镰刀,拉拢人心,现在又用这些吃的来腐蚀我们兵团战士的革命意志,你……”
“你放屁!”
鲁萍萍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我给大家磨镰刀,那是因为我腿断了,参加不了秋收劳动,想要为连里做点儿力所能及的事,之前你就说我逃避劳动,当时我都懒得搭理你!”
鲁萍萍可不是个任人欺负的性子。
“还有,你刚才说啥来着?这是腐蚀兵团战士革命意志的东西?怎么?在你眼里,这些都是糖衣炮弹呗?好,我告诉你,这些东西,都是团里的领导给我的慰问品,你说是糖衣炮弹,你这是什么思想?”
“我……”
吴丽霞被吓了一跳,她哪里知道,鲁萍萍的这些东西都是打哪来的。
“吴丽霞,别整天一副你最有理,你最革命的德行,大家平时懒得搭理你,不代表我们什么都没看见,秋收的时候,你说我逃避劳动,你呢?不到一个月,你要来几次例假?”
噗嗤……
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之前参加救火战斗,团里组织突击队,上山阻断火源,所有的党团员都站出来了,甚至有的同志不是党团员也积极要求参加,你呢?吴丽霞,我记得你是团员吧?当时你在哪?”
“我……我……”
吴丽霞被说得哑口无言。
“宽以律己,严以待人,说的就是你这种人,同志,口头革命派是要不得的!”
鲁萍萍最后一句话直接把吴丽霞给钉死了。
吴丽霞大为惶恐,她以为没有人注意,谁知道都被人看在眼里了。
“好了,好了!”
孙晓婷看着,也是感觉大为过瘾,可是作为班长,这时候却又不得不站出来打圆场。
“萍萍,你少说两句,吴丽霞,刚刚鲁萍萍说的这些,大家都看在眼里,你不要把所有人都当成傻子,关于你的问题,连领导,还有排长也不是不知道,你……引以为戒吧!”
太多的话,孙晓婷也懒得和吴丽霞说。
“都愣着干啥啊?一起来打萍萍这个土豪!”
女一班这边的小插曲,被鲁萍萍强势镇压。
张崇兴这边,也准备要离开了。
那份沉甸甸的心意,又被加重了几分,两袋50斤白面,还有一袋黄豆,最难得的是,还有一桶油。
魏明也把硝制好的狼皮、狍子皮包好了塞进了吉普车。
“你先好好养伤,可千万别冒冒失失的进山,等过些日子,天气好的时候,我安排人过去看你,到时候,还有一份惊喜给你备着呢!”
还有惊喜?
张崇兴看着快要被塞满的吉普车,感觉自己这趟出来,像是特意来兵团进货的。
得知张崇兴要走,在连队留守的知青们也纷纷出来送别。
“呃……再见,一路顺风!”
鲁萍萍明明有挺多话想要说,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最后也只憋出来一句道别。
“再见!”
张崇兴朝众人挥了挥手,坐上了吉普车。
第八十三章 还有谁能救我两条命
“你咋……说那么一句话啊?”
看着吉普车走远了,孙晓婷满脸诧异地看着身旁的鲁萍萍。
之前鲁萍萍住院的时候,连里安排她在卫生院照顾,等鲁萍萍的病好了,两个人本来应该一起回七连的。
可鲁萍萍说什么,也要留下照顾张崇兴,团里和连里考虑到张崇兴救了她的命,这才同意的。
只有孙晓婷知道,鲁萍萍主动要求照顾张崇兴,其实并没有那么简单。
她们两个人的关系一直都非常要好,鲁萍萍心里想什么,作为好战友,好朋友,好姐妹,孙晓婷也能猜到一些。
刚刚张崇兴要走了,孙晓婷还以为鲁萍萍会说一些……
结果是她想多了。
“我……你觉得我应该说啥?”
对上孙晓婷的目光,鲁萍萍突然有种心虚的感觉。
“你问我呢?”
鲁萍萍还装起糊涂了,孙晓婷顿感无语。
“萍萍,你……和我说实话,你对张崇兴是不是……”
“你别瞎说!”
鲁萍萍就像是被踩了尾巴似的,还要去捂孙晓婷的嘴。
“行,行,是我瞎说行了吧,不过……你要是真没有那个意思,以后还是尽量和张崇兴保持距离!”
“为啥?”
鲁萍萍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你觉得呢?”
鲁萍萍更加心虚了,她的反应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你一个大姑娘,去照顾一个男的,你觉得会不会传出去一些闲言碎语?”
呃……
“我那是……那是为了表示感谢,又没有别的……别的意思!”
“有没有的,你自己心里清楚,就算是真没有,你还能堵住别的人嘴?”
“谁?吴丽霞!”
鲁萍萍皱着眉,连里会说她闲话的,除了吴丽霞,根本不会有其他人。
“这人咋还记吃不记打呢,我……”
鲁萍萍说着就要回宿舍。
孙晓婷见状,赶紧一把将她给拽了回来。
“你干啥去?”
“我去教训……”
“你教训谁啊?又不是只有她一个人会往歪处想!”
呃?
鲁萍萍一愣:“还有别人?”
“这你就别问了,总之,你要是对张崇兴没有那方面的心思,以后就保持距离,只做普通的同志,朋友。”
听到孙晓婷这么说,鲁萍萍突然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好像有啥东西要被强行剥离。
刚想要解释,就见又有一辆吉普车开了进来。
随后,连长高建业从车上下来,胳膊上还戴着一块黑纱。
听到汽车的声响,留守连队的人都出来了,看着高建业,众人很想上前说点儿什么,但两条腿却像是灌了铅一样。
“老高,都……处理好了?”
最后还是指导员韩安泰走了过去,轻轻地拍了拍高建业的肩膀。
经过长时间的搜救,三团的政委高文斌的遗体最终被找到了,这场山火,一共吞噬了屯垦三团的六条生命。
高建业刚刚代表七连去兵团司令部,参加六位烈士的追悼会。
在征求了家属的意见后,六位烈士最终被安葬在了这片他们曾经战斗过的地方。
“老伙计,不用担心我,我们这些人,性命早就应该扔在战场上的,和当年那些牺牲的战友们相比,能多活这么多年,早就够本了。”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他们这一代军人,都是在战场上被打碎了,又捏把捏把缝在一块儿的。
高建业当年在朝鲜战场上,肚子被一块炮弹皮划开,肠子流了一地,打扫战场的战友都以为他牺牲了,最后还是他的一位同乡,在死人堆里把他给抬了出来。
最终,他在后方医院的救治下活了,而他的那位同乡却在三次战役的时候牺牲了,永远长眠在了异国他乡,连尸骨在哪都不知道。
“我想得开,我哥他……是好样的!”
说到最后,高建业的声音不禁发颤,但还是强忍着,没让自己落泪。
看着高建业在韩安泰的陪同下,走进了连部。
“高政委是连长的亲哥哥!”
孙晓婷的神色也不禁黯然:“全连的人都知道了,连长今天去司令部,就是参加烈士们的追悼会!”
追悼会?
听到这个消息,鲁萍萍的内心突然一阵触动。
如果不是张崇兴的话,也许……
就是七位烈士了。
当时那种情况,鲁萍萍知道,自己绝对没有可能活下来。
不是被大火烧死,就是被……
野兽给吃了。
“回去吧,看这天……又要下雪了!”
孙晓婷说着,轻轻地拉了鲁萍萍一下。
“班长!”
“咋了?”
鲁萍萍这次没有犹豫,也没有试图去掩饰什么。
“我不想和张崇兴保持距离。”
呃?
孙晓婷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我是说……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救了我两次,你说……天底下还有谁能救我两条命!”
说完,鲁萍萍就像是解开了心结,一下子就感觉释然了,朝着宿舍走了过去。
孙晓婷愣在原地,好半晌才明白鲁萍萍是什么意思。
看着鲁萍萍的背影,突然笑了。
“这丫头!”
另一边的张崇兴,坐着吉普车一路回到了山东屯。
这会儿天正阴着,前些日子的几场雪几乎要将这个小山村给掩埋了,外面一个人都没有,这种天气,人们全都躲在家里烤着火,谁有闲心在外面乱逛荡。
车停在家门口,送张崇兴回来的司机,帮着搬了好几趟,才把兵团的那些心意,全都送到了屋里。
“同志,在家暖和暖和,喝口热水再走吧!”
“不了,雪眼瞅着要大了,再不回去,得误在半路了。”
“那行,路上慢点儿开!”
目送着司机驾车离开,张崇兴这才回了屋。
十几天没人在家,屋里冷得像个大冰窖一样,张崇兴赶紧抱了捆柴火,又捡了几块儿粗木头进屋,先把火给点上。
渐渐地,屋子里有了温度。
张崇兴回屋看着铺了一炕的心意,四套被服,等雪停了就给两个姐姐送去。
剩下的就是各种吃的,罐头、点心、糖果、白面、黄豆,还有鸡蛋?
铁罐子的是啥?
完达山麦乳精!
这可真的是稀罕物,虽然产地就在黑龙江,可却很少能在本地的供销社看到,这就好像后来东北人很少知道,亚洲最大的蔓越莓生产基地,竟然在佳木斯的抚远。
四罐,这可真是大手笔啊!
想来是兵团领导给他加强营养的。
此外,又奖励了一个暖水瓶,一个脸盆,还有一个印着先进个人的大茶缸子。
张崇兴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在心里琢磨着。
要是时不时的去趟兵团,做点儿好人好事,同样是条发家致富的路啊!
把东西全都收拾好,又挑出来两份,准备明天就去趟放牛沟和马家铺子,给两个姐姐家送去。
只一个人在家,张崇兴也懒得做饭,吃了点儿点心,看着外面的雪小了点儿,准备去二道岭那边探探路。
找了条草绳,往腰间系上,防止漏风。
北大荒冬天的风格外的硬,衣服上有个缝就玩命往里钻,吹得人透骨寒。
从柜子底下翻出那支三八大盖儿,压上子弹就出了门。
一阵风刮过来,吹得人满头满脸都是雪。
等张崇兴走到二道岭的山脚下,还碰上了老烟袋。
俩人对视了一眼,老烟袋知道张崇兴这小子不好惹,没敢再放闲屁,缩着脑袋加快了脚步。
可他那老胳膊老腿的,哪里比得上张崇兴,没一会儿就被甩在了身后。
“娘的,又来撬老子的买卖!”
老烟袋见张崇兴蹚着雪,已经钻进了山林中,没再往前走,磨蹭着找到刻有记号的一棵白桦树,拐进了另一条小道。
第八十四章 秘密
二道岭上的积雪要比村里厚得多,越往山林深处,每走一步,都越发艰难。
不了解情况的,要是冒冒失失地闯进来,转上两圈就得麻达了。
张崇兴农忙的时候,也经常抽空上山,对二道岭的情况了解得也差不多了。
在一些树上,他也留下了记号,为的就是防止走迷瞪了。
刨开积雪,好几处他之前下的套子,竟然还有意外收获。
野兔子早就被冻得邦硬,幸运的是,没被狼给叼了去。
接下来拴在腰间,继续往山林里走。
这会儿雪还没停,绕了两圈也没再遇上值得一发子弹的,
倒是刨开了一个树洞,哗啦啦涌出不少松子和榛子。
这些是松鼠过冬的粮食,张崇兴也不贪,收了一小袋子,又把树洞给堵上了。
真要是全都收走了,这一窝松鼠挨不过三天就得饿死。
歇泽而渔的事不能干,临走的时候,张崇兴也没忘在树干上留下记号,等明年入冬的时候,再过来看看。
桦树茸倒是看见不少,可这玩意儿现在根本没人知道是好东西。
啥增强免疫力,调节血糖的,完全没人在意。
再说了,如今这年月,哪有三高症患者,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
又往之前没去过的地方走了走,眼见没有猎物,张崇兴便打算回去了。
同样是穿越,人家随便挖个坑,都能圈住一窝野猪,溜达几步就能遇见黑瞎子、傻狍子,运气好的,还能发现个宝藏啥的。
张崇兴没那么好的命,挨了半天冻,就得了三只冻得邦硬的野兔子,还有一小袋松子、榛子。
这个运道啊……
还真他妈没法说。
打道回府。
今个天不好,除了上山的时候遇见了老烟袋,没再碰上赶山的。
沿着来时的路,蹚着雪往回走,正走着呢,隐隐约约的听见,像是有人在喊。
“救命……救命啊……”
呃?
张崇兴朝着四下张望了一阵,啥都没瞅见。
可那声音却越来越清晰。
听这声音……
感觉还挺熟悉的。
艹!
是他妈老烟袋那个棺材瓤子。
有心不理会这个老东西,让他冻死在山上算逑,可又实在狠不下心。
这老帮菜虽然挺混蛋的,可是也没有死的罪过。
“人呢?”
张崇兴喊了一嗓子。
要是能救,顺手救一把,要是救不了,也只能算他命歹,怪不得人。
“我在这儿,我在这儿呢,救救我,大兴子,救救我!”
老烟袋也听出了张崇兴的声音,有了希望,喊得也更大声了。
“等着!”
张崇兴寻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路走了过去,等找到老烟袋的时候,不由得一愣。
这老东西被挂在了一处断崖边上,要不是有棵树拦着,早就摔死他个王八蛋了。
在老烟袋掉下去的那个位置,还有一捆麻绳。
显然,老烟袋这是打算下到崖底。
结果没找好受力点,绳子又被树杈给卡住了,让他进退不得。
要不是张崇兴恰好上山,这老王八蛋必死无疑。
“大兴子,救救我,救救我,我感你的大恩大德。”
老烟袋看到断崖边上的张崇兴,激动得都要哭出来了。
本来以为必死,现在又有了生的希望。
“你个老犊子,没事儿往下面干啥?等着!”
虽然两家有点儿过节,可也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老烟袋这个人,其实也就是管不住裤裆,嘴有点儿脏,别的……
还真没啥非得弄死他的毛病。
检查了一遍麻绳,还算结实,想要将老烟袋拉上来,可麻绳被那棵树给卡住了,饶是张崇兴力气大,也根本拽不动。
他又担心一不留神,把麻绳给拽断了,只能另想办法。
这处断崖有十几米高,老烟袋困在了半截。
“我拽不动,你另想办法吧!”
老烟袋闻言,差点儿没被吓尿了。
“别……别啊!爷们儿,我知道我混蛋,得罪过你,我改,往后我一定改,爷,我叫你爷,救救我,我求你了,救救我吧!”
这个老鳖玩意儿,张崇兴已经解下了他身上背着的绳索。
赶山的除了带着刀枪,绳索也是必不可少的。
谁也不知道会遇见啥情况,这些东西,有的时候是能救命的。
找了棵大树,把绳索的一端绑在树干上,另一端捆在腰间。
老烟袋见张崇兴迟迟没有回应,还以为他走了,急得又是一阵大喊大叫。
“爷,爷爷,救救我啊……别丢下我……爷……我……”
刚要骂街,就叫张崇兴从断崖边下来了。
卧草!
吓死老子了。
还以为这小瘪犊子真走了。
幸亏没骂出来,要不然可就真要完蛋了。
“爷,您小心着点儿!”
“闭死了你那个坑,老子今天心情好,救你一命,要是搁平时,冻死你个老王八蛋。”
几米的距离,张崇兴很快就到了老烟袋身边。
抽出腰间的柴刀,一下子就把卡住绳索的树杈给砍断了。
老烟袋看着,一股激流让他裤裆里暖烘烘。
很久没有过这么畅快的感觉了。
刚刚他还以为张崇兴要把他的绳子给砍断了呢。
好怕怕!
绳索被解开,老烟袋又猛地往下坠了一节子,吓得他哇哇大叫。
人在半空中来回荡了好几个来回,才堪堪稳住。
呼……
抬头朝着上面看去,刚要说话,却注意到了张崇兴的目光,顿时心中一凛。
坏了!
接着就见张崇兴,用力在崖璧上一蹬,先是拽住了他头顶的绳子,接着一把崖璧上一块不起眼的藤蔓给掀开了。
完了,这下完蛋了!
老烟袋想要阻止,根本没有机会,要是发出威胁,估计张崇兴会立刻斩断绳索。
虽然他现在的位置距离崖底不算高,再加上积雪的缓冲,掉下去也不至于摔死。
可这大雪天,人真要是被困在崖底,冻也能冻死他。
张崇兴又荡了两下,一把抓住了那个洞口的边缘。
怪不得这鬼天气,老烟袋那个瘪犊子还要下来呢。
敢情这里还藏着一个大秘密呢。
琅环玉洞?
这里该不会有啥武功秘籍吧?
张崇兴刚要解开腰间的绳索,想到老烟袋还在下面吊着呢。
他要是进去了,那个老王八犊子一旦使坏,到时候困死在这里的,就要变成他了。
抓着老烟袋的绳索,两条膀子用力往上拽。
受伤的右肩还是有点儿不太灵便。
但一个老棺材瓤子,也没多大份量,几下子,就被他给拽了上来。
“你下来,就是为了这个吧?”
老烟袋脸上变颜变色的,有心不说,可对上张崇兴,多少还是有点儿含糊。
“不说?你猜我现在把你扔下去,会不会有人知道。”
“你……”
老烟袋知道,张崇兴不只是说说而已。
“我说了,你……你不能再告诉别人,这里面的东西,咱俩一人一半。”
呵!
张崇兴笑了。
“你这是跟我讲条件呢?老老实实说了,你这条命还是你自己个的,不说……”
张崇兴上前,一把将老烟袋给提了起来,朝着洞口那边走了过去。
“我说,我说!”
老烟袋被吓得亡魂大冒,两条腿不停的踢腾。
其实,张崇兴完全可以自己进去查看,可莫名其妙多出来这么一个山洞,谁知道里面都有啥。
万一蹦出来个大粽子,岂不是要交代了。
就算没有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要是有机关呢。
老烟袋明显是常进常出的,有他带路,咋也能安全些。
“我要是说了,你……你就不能杀我!”
“滚犊子,你当你爷是啥人?”
杀人?
张崇兴还真没那么硬的心。
“赶紧说,别磨叽!”
老烟袋眼底满是不舍,但面对张崇兴的威胁,也只能老老实实的交代。
“这里是……”
第一章
“我们走在大路上,高举红旗向太阳,伟大领袖革命队伍,披荆斩棘奔向前方,向前进,向前进,革命洪流不可阻挡,向前进,向前进,朝着胜利的方向……”
车轮碾过坑洼不平的泥土路,刚下过一场小雨,空气中弥漫着青草香。
张崇兴伴着歌声的节奏,手指轻叩着车辕,嘴角不经意地上扬。
还挺乐呵!
眼瞅着就到麦秋了,等到了地方,攥着镰刀在田里滚上仨来回,保准能累得连话都说不出来。
“同志!咱们还要多久才能到啊?”
马车上的五个上海女知青,是张崇兴刚从县城知青办接来的。
“沿着这条路,再走二十里地就差不多了!”
“20里!咱们走了这么久,还要20里才能到?”
一个圆脸女知青发出一声惊呼。
“我们以后要来县城寄信,买东西,还有……洗澡怎么办?”
“寄信有邮递员,每隔个月来山东屯一趟,买东西,等你挣着工分,年底分了红,有钱了再说,洗澡,村西头,翻过一道山梁子就是姊妹河。”
张崇兴说着,马鞭在大青马的屁股上点了点。
大青马打了两个响鼻,不情不愿地继续往前走。
“去河里洗,要是……”
“要是啥?”
张崇兴扭头看着几人,眼神莫名,脸上也是似笑非笑。
圆脸女知青刚要说安全问题,就被身旁扎着马尾,表情清冷的同伴拉了下衣袖。
她们都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担心啥安全问题,难道贫下中农会偷看她们洗澡?
就算有这份担心,也不能说出来啊!
经过这么一个小插曲,几人也没有继续唱歌的心情了,压低了声音窃窃私语。
可马车就这么大,张崇兴就算是不想听,那一字一句地还是往他耳朵里面钻。
讨论的无非就是将来的小命运。
说着说着,其中年纪最小的那个还低声哭了起来。
本来从大城市被遣散到农村,心里就够委屈了。
结果还被发配到了这么一个穷乡僻壤。
对于她们此刻的心情,张崇兴可以说是深有同感。
谁让他也是被发配来的呢。
唯一的不同就是,这些女知青是受了伟大领袖的号召,来支援农村建设的,张崇兴是受了谁的号召?
老天爷?
新世纪的大好青年,家境优渥的富三代,就因为爬山的时候,安全绳没有系牢,再一睁眼……
魂穿了!
用了几天的时间,才搞清楚了自己身处何方。
大东北如今成了他的家乡,而时间是1968!
这一摔当真够瓷实的。
想回是肯定回不去了,那就……
既来之,则安之吧。
听五个女孩儿还在嘤嘤地哭。
“哭啥啊?农村是比不了你们城里,城里有定量,农村得下地挣工分,可咱这里地多,打的粮食也多,只要肯下力气,最起码能让你们吃饱饭,还有啥不知足的!”
女孩儿们听了,渐渐止住了哭声,她们之所以没能和其他同学一样去生产建设兵团,而是来农村插队,都是因为家里成分有问题。
仔细想想,在城里的日子,也没好过到哪去。
要是真像张崇兴说的那样,在这里能吃饱饭,听上去倒也挺不错。
“同志,像刚才那种情况……多吗?”
说话的还是那个圆脸女知青,扎了两个小辫子,模样有几分清秀。
刚刚来的路上,他们遇上了黑瞎子拦路,不过黑瞎子一般不会主动攻击人,盯了他们一会儿便没了兴趣,晃晃悠悠地钻进了老林子。
可就算如此,也把几人给吓得够呛。
“一般深山老林子里倒是经常能遇着,刚才……应该是让赶山的给撵过来的!”
正说着,张崇兴注意到路边的草丛一阵晃动,接着一只灰扑扑的兔子蹿了出来。
张崇兴根本没来得及多想,抄起放在手边的镰刀就扔了过去。
噗!
兔子直接被钉在了地上。
女知青们一阵惊呼,就连张崇兴都被吓了一跳。
要说设套子,挖陷阱,作为资深野外探险爱好者,他倒是挺在行,可这飞镰的手艺。
完全是身体本能。
原主还是很有两下子的。
跳下马车,把镰刀拔起来,兔子还没死透,一条后腿被扎穿了,揪着耳朵拎在手上掂了掂,少说两斤多。
晚上能添个肉菜,这些日子大饼子,老咸菜疙瘩,张崇兴早就吃得够够的了。
“同志,你可真厉害!”
“你是怎么做到的,一下子就打中了!”
没人嚷嚷着,兔兔这么可爱,更没谁圣母心要救下来放生。
这年头,甭管城市,还是农村,人活着都不易。
渐渐地,彼此也算是熟悉了,那个圆脸的女知青叫高燕燕,梳着马尾辫,不苟言笑的叫蒋雯,说话慢声细语,面色暗黄的叫许蕾,她的年纪最小,剩下两个是刘芳和杨晶晶。
“张同志,村里管事的……厉不厉害啊?”
“你说的是村支书吧?”
来的这几天,村里那些人,张崇兴印象最深的就是村支书了。
“村支书姓梁,原先是县革委会的副主任,听人说是犯错误,靠边站了,下放到我们山东屯的,人……还行,挺热心肠的,就是太讲原则,你们要是不招她就没事!”
一路聊着,终于在天色傍黑前,到了一个小村子。
这个时间,家家户户都在忙着做饭,村里连个人都瞧不见。
赶着马车往梁支书的家走,山东屯太小,一共就六十多户人家,连个大队部都没有,平时办公都是在公社书记家里。
快到门口的时候,突然一个人蹿到了跟前。
“大兴哥!”
张崇兴被吓了一跳,差点儿一鞭子挥过去,等看清了,赶紧收了手。
高大山,原主的发小。
“大山,干啥啊?好悬没把马给惊着了。”
高大山朝车上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说:“快回去瞅瞅吧,我刚才瞧见你二哥去你家了。”
他本来是想去找梁支书的,结果正好撞见张崇兴。
卧槽!
张崇兴闻言,立刻就不淡定了。
原主的家是个啥操蛋情况,他已经了解得透透的了。
那个名义上的二哥去他家里,肯定没啥好事。
“大山,你去喊一下梁支书,就说知青接回来了。”
说完,跳下马车,脚下生风,朝着家的方向狂奔而去。
张家住在村东头,张崇兴没一会儿就到了家门口,半人高的院墙,两扇晃晃悠悠的门,还有三间东倒西歪的土坯房,院子的一侧搭着个柴火棚子。
这就是张崇兴现在的家了。
刚进院,就听见一个男人在大声嚷嚷。
“这三间房是我爹活着的时候盖的,是我们老张家的产业,以前看你们娘几个可怜,让你住着,现在你儿子也大了,咋?还打算继续霸占着,说破大天也没这个道理!”
张二柱!
正是原主名义上的二哥,之所以说是名义上的,那是因为两人之间并没有血缘关系。
他是随娘改嫁过来的,进门的时候,张家就已经有三个男丁了,张大、二、三柱,后来老娘又和继父生了一儿一女,张四柱和张小草。
张崇兴这名字往中间一搁,就知道不是一根藤上结出来的瓜,排行都没把他给算进去。
到了屋门口,张崇兴一眼便看到了,连老带少六个男的,正围着一个中年妇女,妇人的怀里还拢着个又瘦又小的女娃。
那老妇正是张崇兴如今的生母孙桂琴,此刻,面对张二柱等人的威逼,也只是不住的流泪。
张崇兴最见不得的就是恃强凌弱,更何况原主的记忆羁绊,眼前的一幕更是让他怒火中烧。
“你哭有啥用?凡事绕不开一个理,该是谁的,就是谁的,这房子……”
“我房你妈啊!”
张崇兴一步闯了进去,揪住张二柱的后脖领,反身一个大背跨,直接将他给扔了出去。
事发突然,刚刚也有人看到张崇兴回来了,可是并没在意。
原主是个老实疙瘩,平时总是不言不语的,就知道卖力干活,突然暴起,所有人都措手不及。
“大兴子!不能啊!”
孙桂琴也被吓了一跳,张家人上门要收回这三间房子,本来就愁得没法没法的,儿子又动了手,这下更不能善了。
张崇兴就像是没听见,两步到了院子里,抡起手里的鞭子,朝张二柱的身上就抽。
啪!
这一鞭子没找准位置,抽在了张二柱的破夹袄上,立刻破开了一道口子。
刚才那一下子,把张二柱给摔懵了,没等他清醒过来,就见一道黑影落在了身上,尽管有夹袄挡着,可也把他疼得够呛。
看清了面前站着的人,顿时让他怒火中烧,一个带犊子窝囊废竟然敢跟他动手,这是要倒反天罡啊!
“王八糕子,你……哎呦……”
第二鞭子,张崇兴也没再失手,正中张二柱的脖子,要不是他下意识的躲了一下,这鞭子应该落在他嘴上的。
“住手!”
抡起胳膊,还要再抽的时候,一个人急匆匆地跑了进来。
看到来人,张崇兴也只能收住了鞭子,随手往旁边一扔,蹲在地上,满脸的委屈。
“梁支书,您可得给我做主啊!”
张二柱到了嘴边的话,被硬生生的给憋了回去,顾不得脖子上的疼,目瞪口呆地看着张崇兴。
这应该是我的词啊!
第二章 糟心的家
梁凤霞现在有点儿迷糊,刚才明明一进院就看见常威,不对,是张崇兴抡着鞭子在打张二柱,可现在……
咋觉着好像哪不太对劲呢?
“那个……先说说是咋回事?”
刚在家把饭做上,就被高大山给喊过来了,都没顾得上和刚来的知青讲几句,只能先让几人在家里等着。
听说张二柱去了孙桂琴家,梁凤霞就知道这是又出事了。
身为支书,村里这些杂七杂八的破烂事都得归她管。
本来她都已经做好准备,听孙桂琴哭诉自己有多委屈,然后再把张二柱训斥一顿就算完了。
可眼前这一幕,和她想的有点不太一样。
村里有名的老实疙瘩张崇兴,竟然把张二柱给打了。
张二柱也看见了梁凤霞,赶紧连滚带爬地起来,躲到了梁凤霞身后。
张崇兴刚刚的模样,真把他给吓着了。
“支书,你看他把我给打的!”
说着话,还扬起下巴,让梁凤霞看他脖子上的大檩子。
“我看啥?”
梁凤霞一把将张二柱推开,对这个能浑出圈儿的二赖子,她一直瞧不上。
“看啥?我让这小兔崽子给打了,你是支书,不得给我做主啊!”
张二柱急得跳脚。
这边闹起来,住在附近的村民纷纷过来看热闹,有些还端着碗。
村里平时也没啥娱乐活动,县里的放映队,每隔几个月才能来一次,眼见有热闹,全都跟闻着腥味儿的猫一样。
“我给你做啥主?往常你还少欺负大兴子了?”
梁凤霞这话说完,还蹲在地上的张崇兴都不好意思了。
实在是……
原主太窝囊了。
不过这也和他的成长环境有关系。
说起来,张崇兴之前的人生也真够惨的。
4岁的时候正好赶上荒年,寒冬腊月,家里连一口吃的都没有,几个孩子饿得嗷嗷叫,亲爹为了养活一家老小,大雪泡天的上了山,结果掉在雪窟窿里给冻死了。
等村里人找到的时候,尸首早让狼给啃的就剩下半拉膀子了。
剩下孤儿寡母的,眼瞅着都要被饿死了,经人介绍,改嫁给了山东屯的张老根。
随娘改嫁过来的,后爹能给他口吃的,不至于饿死就算厚道人家了。
张老根也确实对张崇兴还算不错,平时虽然没个好脸,但最起码吃喝上,基本能做到和几个亲生的孩子一视同仁。
可这样的日子没过几年,就在前年,张老根跟着队里出工去山上炸石头出了意外,像个血葫芦一样被送回家的时候,已经没气儿了。
要是按张二柱哥几个的想法,就该把孙桂琴母子几个轰出家门,亲爹都死了,没有养着后妈的道理,更何况还有张崇兴这个拖油瓶。
恰好这时候,梁凤霞因为说话得罪人,靠边站了,被安排到山东屯做村支书。
她是个眼里不揉沙子的,做事讲原则。
真要是把孙桂琴孤儿寡母的赶走,让他们怎么活?
社会主义新中国,要是出了这种事,不光给山东屯抹黑,更是给国家抹黑。
于是就做主,把张家的三间老房给了孙桂琴母子。
张二柱本来还想闹,觉得梁凤霞一个娘们儿,能有多大能耐,结果,还真小看了他眼中的老娘们儿。
没等他闹起来,就来了一帮当兵的。
村里人这才知道,梁凤霞之所以得罪了领导,还能来山东屯做村支书,人家也不是个没根底的,表妹夫是附近生产建设兵团的一名团长。
张二柱被狠狠收拾了一顿,这下也老实了。
可是,对那三间老房,他一直没死心,时不时的就来闹一场。
今天更是哥仨一起,还带着张老根的两个兄弟,以及在村里做会计的堂哥,看样子,不把这三间房弄到手,决不罢休。
“梁支书!”
这时候,张三柱走了过来。
“我们爷几个今天过来,是讲理的,大兴子上来就动手,这事得说道说道吧!”
张家哥仨,老大愣,老二浑,老三才是那个摇扇子的蔫儿坏。
“讲理?你要讲啥理?当初说好了的,这三间老房归孙桂琴娘几个,你们哥仨都是签了字的,张大头,你别往后躲,当时你也是证明人,他们哥仨年轻不懂事,你也跟着瞎胡闹!”
躲在后面的张大头正是张老根的大哥。
“梁支书,这事……我说了也不算,可大兴子毕竟不是我们老张家的骨血,眼瞅着到岁数,也该成家了,总不能拿我们老张家的产业给他说媳妇儿吧!”
张二柱闻言,立刻来了精神:“我大伯这话才是理,这三间房是我们老张家的,凭啥让个带犊子霸占了,说破大天去,也没这个道理。”
梁凤霞一时间也不知道该怎么反驳,农村的事,历来就不是仅凭道理就能说清楚的,她也是到了基层工作,才真正知道了什么叫难缠。
张崇兴见状,知道再不说话,怕是以后连个起身之地都没有了。
“张二柱,你说我霸占了你们老张家的产业,那你们哥仨结婚的房是打哪来的!”
“哪来的?我爹给置办的!”
张家壮劳力多,以前张崇兴更是主力,劳动力多,工分就多,到了年底分钱分粮自然也多。
张老根能给仨儿子都盖房,娶上媳妇儿,四围八庄没有不挑大拇哥的。
“你爹置办的?你爹凭啥置办?钱打哪来的?料打哪来的?”
张二柱梗着脖子:“那是我爹有本事,挨着你个小兔崽子啥事?”
“都是你爹挣的?我娘不下地?老子不下地?没老子在地里拱,你们哥仨娶个屁的媳妇儿!”
听到这话,张二柱顿时急了,指着张崇兴就开骂。
“放你娘的屁!”
“老子放你娘的屁!”
张崇兴上去就是一脚,正中张二柱的肚子,一脚把他踹出去两米远。
刚穿越过来这些天,张崇兴还没熟悉环境,也没了解情况,这些日子,一直老老实实的,还真把他当成原主那个三棍子抡不出一个屁的窝囊废了。
上辈子身为富三代,张崇兴虽然不跋扈,但也不是个好脾气的,现在都被人欺负到家门口了,这要是还能忍,他干脆一脑袋扎姊妹河里淹死算逑。
“还反了你了!”
张大柱和张三柱眼见张崇兴又动手,也急了眼,撸起袖子就要开干。
啪!
一声鞭响!
两兄弟赶紧刹住了车,看着张崇兴手里攥着的鞭子,下意识地咽了口唾沫。
这要是抽身上,那还不得把脑袋给削放屁了啊?
“大兴子,不许打人啊!”
梁凤霞赶紧出言制止,只是听她的语气,潜台词分明是……
打得好!
张崇兴的话,倒是给梁凤霞提了醒。
孙桂琴改嫁过来的时候,只有张家的大姑娘出嫁了,张大柱三兄弟年纪都不大,光靠张老根一个人,哪来的本事把三个儿子拉扯大?
还不是孙桂琴家里家外跟着忙活,说起来,孙桂琴对张大柱三个是尽到了抚养义务的。
等到张三柱结婚的时候,张崇兴也长成了壮劳力,张三柱结婚后住的房子,这里面也有张崇兴的份。
“不攀扯别的,孙桂琴进你们张家门的时候,你们哥仨都是半大小子,她既然尽到了抚养义务,你们哥仨对孙桂琴就有赡养责任。”
还有这说法?
农村人哪懂法,可听梁凤霞说得言之凿凿,知道她以前是县里的干部,又不能不信。
“我……我们凭啥养她!”
张二柱也有点儿心虚,小声嘟囔了一句。
“你不养,不养就是犯法,我抓你去蹲大狱!”
这话一说,张二柱立刻就怂了。
可让他养孙桂琴,心里是个一万个不乐意。
在他看来,当年孙桂琴娘几个都活不下了,是他们老张家可怜几人,这才收留了对方。
“支书!我自个的亲娘,我自个养,用不着他们!”
张崇兴这时候站了出来。
张二柱闻言,顿时眼前一亮:“支书,你都听见了啊,这话是这兔崽子……是他自己说的。”
张崇兴看着张二柱冷笑:“我娘不用你们养,可我爹的东西,你们几个狗懒子玩意儿,是不是也得还回来啊!”
第三章 要过好日子
“你爹的东西,你爹还剩啥,你爹连他妈尸首都没有……”
张二柱开启了嘴炮模式,但很快,他就说不下去了。
张崇兴一电炮抡在了他的嘴上,接着扑上去,拳头巴掌二踢脚一通招呼。
这次,梁凤霞都没拦着。
实在是……
张二柱这张嘴也忒损了,四围八庄的人谁不知道张崇兴亲爹的事,为了养活老婆孩子,大雪泡天上山打猎,把命给丢了。
人家那才叫真爷们儿呢。
张二柱把这事翻出来,张崇兴要是不急眼才怪。
张家人见状,刚要上前,高大山这些平时和张崇兴玩得好的小哥们儿立刻将他们给拦下了。
原主性子闷、老实,可谁家有事,招呼一声就去帮忙,在村里的人缘倒是不错。
“干啥啊!还想欺负人咋地?”
梁凤霞看张二柱都快给打成猪头了,这才拽了张崇兴一把。
“行了,大兴子!”
张崇兴也过完瘾了,村支书发话可不能不听,随即起身,又朝着张二柱的肋条骨踢了一脚。
“有事说事,打人犯法!”
张二柱听到这话,都快哭出来了。
你倒是早说啊!
他实在想不明白,平时软得像个棉花团的张崇兴,咋就变得这么厉害了?
“大兴子,你说你爹的东西,啥东西,说出来,我给你做主!”
既然要断,那就得断个干净。
要不然这几家人,时不时地闹这么一场,能把梁凤霞给烦死。
“我爹的猎枪!”
孙桂琴改嫁过来的时候,可不是空着手,原来的家当都给带了过来。
那些衣服被子啥的也就算了,可猎枪必须得拿回来。
这年头国内还没禁枪,住在山旮旯里的,很多人家都有猎枪。
山东屯几十户人家,有枪的就有十几户。
不光上山打猎,有时候村里进了狼,都得靠这些枪保命。
“他们哥仨既然不养我娘,我爹的东西总得还回来吧!”
张二柱闻言,刚想要反驳,可这会儿被打得满嘴流血,话都说不出来了。
“凭啥说枪是你爹的?”
张大柱这时候跳了出来,可他刚说完,就觉得周围看热闹的村里人,看他的眼神都充满了鄙夷。
就这么大个村子,谁家咋回事,村里人全都一清二楚。
当年孙桂琴改嫁过来的时候,背着一杆猎枪,谁还能瞧不见。
只是张老根没那个本事,这么多年,枪一直在墙上挂着,直到张大柱结了婚,跟村里一个老猎户学了点儿本事,那杆猎枪才有了用武之地。
现在让张大柱把枪还回去,他肯定不愿意。
平时家里的油盐酱醋,都指望着上山打些野味,去县城换呢。
“是不是我爹的,你下去问你爹!”
张崇兴没再搭理张家人。
“支书,我就这一个要求,把我爹的枪还回来,从今往后,我娘不用他们三个养,要是不答应,咱就说道说道,我娘辛辛苦苦把他们几个拉扯大,村里的老人儿都知道咋回事,我娘以后养老的事,他们几个瘪犊子玩意儿全都得管!”
梁凤霞听了,都想给张崇兴叫声好了。
这话说得有理有节。
以前还真没看出来,原以为是个老实疙瘩,没想到……
这小子原来该不会是装的吧?
“我看行!”
相较于张家哥仨,梁凤霞自然更愿意帮张崇兴。
“你们有啥说的?”
张二柱此刻说不出话来,张三柱自无不可,反正那枪又没在他手里,就算是给他,他都不会使。
只有张大柱犯了难,还枪吧,以后家里少了进项,不还吧,难道真的要养孙桂琴?
“拿走,谁稀罕那破玩意儿!”
思来想去的,张大柱最终还是做出了选择。
孙桂琴今年才四十出头,要是活个七老八十的,家里得出多少钱粮,怎么想都不划算。
那杆老套筒子又不值几个钱,大不了以后攒钱弄把好的。
梁凤霞闻言,当即就让高大山跟着张大柱回家取枪。
两家住得不远,没一会儿,高大山就拿着枪回来了,献宝一样给了张崇兴。
“大兴哥,给!”
张崇兴伸手接过,枪托上还挂着子弹袋,这种老套筒子用的都是铅弹,还是前装式的,要先压火药,再装弹。
虽然不咋好使,但有了这玩意儿,往后的日子,总算是有点儿盼头了。
这些日子,整天贴饼子,老咸菜,都快把张崇兴给吃反胃了。
“行了,这事算了结了,往后你们几家再也不许过来闹!”
梁凤霞刚说完,张三柱就不干了。
“凭啥啊?这老房……”
“老你妈了个蛋,你家住的新房,老子也出力了,想要老房子,先把你家房子的山墙拆一面!”
张家人灰溜溜地走了,至于会不会就此死心,那就不得而知了。
村里人眼见没热闹看,也都纷纷散了。
梁凤霞走的时候,还宽慰了孙桂琴几句,说的无非是,张崇兴长大了,立起来了,往后的日子有盼头了。
“大兴子!”
孙桂琴看着张崇兴,感觉像是不认识这个儿子了,刚开口,眼泪就流下来了,不是欣慰,而是……
慌了!
“这下可咋办啊?”
张崇兴见状也是一脸懵。
“娘,啥咋办?”
“你把他们都给得罪了,往后……往后这日子可咋过啊!”
好嘛!
敢情孙桂琴还以为张家那仨牲口能帮衬上他们呢!
农村过日子,尤其是在这个年代,讲究个同气连枝,一家人就得抱团,才不会被外人欺负。
可张家那几个,指望他们,张崇兴还不如指望生产队的大青马,能往他家房前屋后多拉两泡屎肥肥地呢!
“咋过?好好过,没了他们,咱家的日子只会过得更好!”
张家那些人,只要不再来招惹自己,张崇兴也懒得搭理他们。
穿越到了这个年代,活着都不容易,他也没心思去训禽。
眼下最要紧的,就是把自家的日子过下去,不但要过下去,还得过好日子。
说着,张崇兴把回来的时候,扔到柴火棚子里的兔子拎了出来,折腾了一路,这只兔子早就哏屁朝凉了。
“哥,哪来的?”
张小草凑到了跟前,仰着头,看着那只兔子,小丫头都快流哈喇子了。
对这个妹妹,原主的感情很深,自然也影响到了现在的张崇兴。
因为是闺女,从小在家就不受待见,不光张老根不拿她当回事儿,就连孙桂琴都是……
凑合养着!
没办法,重男轻女放到现在是普遍现象。
男丁意味着壮劳力,女娃养大了,迟早也是别人家的。
以前也只有张崇兴稀罕这个妹子,时不时地掏个鸟窝,给她解解馋。
“还能是哪来的,天上掉下来的!”
张崇兴说着,走到屋门口,寻了个钉子,钉在门框上。
“草儿,把菜刀拿来!”
小草闻言就要进屋,被孙桂琴一把给拽住了。
“干啥去?大兴子,要不……把这山蹦子给你大伯送去,你多说几句好话……”
孙桂琴的话还没等说完,张崇兴便进了屋,等出来的时候,已经在兔子的脑门儿上开好了口子,往钉子上一挂,麻利地将皮给扒了下来。
小草始终在旁边看着,眼睛都不带眨一下的。
害怕?
谁看见肉了会害怕!
“娘,家里还有酱油吗?”
粗盐倒是有,别的调料,至少张崇兴重生回来这些日子,啥都没见着,不过灶台边上有个灶王爷的神龛,破除迷信以后,灶王爷的画像引火烧了,可那个神龛一直在。
孙桂琴在上面加了一块板,平时盯得紧,从来不让张崇兴他们碰。
这野兔子光用粗盐调味可不行,一股子土腥味儿。
有这想法,显然还是饿得不够瓷实,真要是饿急眼了,狗屎都是香的。
“娘,咋还没做饭呢?”
就在这时候,一个十四五岁的半大小子走了进来。
看到来人,张崇兴顿时一阵无名火起,两步上前,照着对方的肚子就是一脚。
“你个瘪犊子还知道回来啊!”
第四章 分不清里外的瘪犊子玩意
“大兴子,你这是干啥?”
孙桂珍连忙朝被张崇兴踹飞的那个半大小子跑了过去。
“咋样啊?没伤着吧!”
说着,要扶他起来,可一下子没拽动,还被推了一把。
“你凭啥打我?”
少年捂着肚子,挣扎起身,恶狠狠地瞪着张崇兴,仿佛要是不给个说法,就要拼命。
“凭啥?张大柱他们带着人来家里闹的时候,你干啥去了?”
少年正是孙桂琴改嫁张老根以后生的,取名张四柱,看这名字就知道,人家压根儿没把张崇兴当自家人。
刚刚张崇兴在揍张二柱的时候,便瞥见了张四柱,可这小子只瞅了一眼,就转身躲了。
在外面磨蹭到现在才回来,进院儿就嚷嚷着要吃饭。
还吃饭?吃屎吧你!
张崇兴腻歪张大柱等人,可更腻歪这个和他同母异父的弟弟。
说起张四柱也当真是绝了。
张老根一死,他们娘四个就给赶了出来,按说长了半拉脑袋瓜子的人,也该知道谁亲谁近吧。
可这张四柱这小子却偏偏不走寻常路。
人家哥仨不待见他,他照样往跟前凑,平时帮着挑水、砍柴、带孩子,就差给仨人的媳妇儿洗贴身的小衣服了。
家里的活,愣是一手指头都不动,就连对上孙桂珍的这个亲妈,都没个好脸色。
感觉倒像是张崇兴等人欠了他的。
最可气的是,去年生产队分粮,张四柱还把自己的口粮送去了张大柱他们家,结果跟着吃了不到一个礼拜,就被张大柱的婆娘给轰出来了。
就算是这样,张四柱依然觉得跟那仨哥哥亲,照样雷打不动地去三家轮班干活。
这不纯纯的缺心眼儿嘛!
以前的张崇兴老实,就算张四柱灰头土脸地回来,也没说啥。
可现在换了芯子,张崇兴还能管着这么个分不清里外的混账玩意儿。
“我……”
张四柱梗着脖子,却也说不出话来。
倒不是自知理亏,而是……
看见正被小草拎在手里的那只被剥了皮的兔子。
上回吃肉是啥时候,张四柱都快忘了。
“大兴子,快别说了,四柱还……还小呢,四柱啊!妈这就做饭,这就做!”
皇帝爱长子,百姓宠幺儿。
这句话放在孙桂珍的身上,那是再贴切不过了。
对张四柱,孙桂珍那是真的宠溺到了骨子里,哪怕这个儿子再咋浑蛋,到她眼里也是好的。
哼!
张四柱瞪了张崇兴一眼,低着头就要进屋。
要是搁平时,他早就动手了,可刚刚亲眼目睹了,张崇兴是怎么打张二柱的,他现在也有点儿含糊。
这窝囊废啥时候长本事了?
“哥!”
小草有点儿慌,面露惊惧地看着张崇兴。
“没事!”
说着,坐在门槛上,将剥了皮的兔子开膛破肚,让小草去打了一盆水。
张四柱进去以后就回了屋,半晌也没个动静。
“大兴子,可不能这样,你把张大柱他们都给得罪了,往后咱们家就剩下你和四柱了,你们哥俩……”
“谁跟他是哥俩!”
屋里传来张四柱的吼声。
孙桂琴立刻闭了嘴。
张崇兴见状冷笑,好小子,但愿你等会儿也能有这志气。
将兔子洗剥干净,剁成块儿,就连肠子都翻过来细细地洗了,拿开神龛上的那块木板,里面果然有小半瓶酱油,也不知道孙桂琴是咋攒下来的。
孙桂琴见状,想要说话,最后还是忍住了。
兔子瘦,熬不出油,好在家里还有一点儿荤油,这个是前些日子高大山的姐姐回娘家带来的,张崇兴正好帮着高家砌院墙,就分给了他一点儿。
“欸……欸……”
见张崇兴直接把那点儿荤油全都倒进了锅里,孙桂琴的眼珠子差点儿瞪出来,想要阻止已经来不及了,心疼得直跺脚。
“过日子哪有你这样的,你这……你这不是纯败家嘛!”
张崇兴听着,却也不理会,寻摸了一圈儿,只在屋外的窗台上找到了大葱,姜蒜啥的是别指望了。
剁了两刀,扔进锅里爆香,接着将兔子肉一股脑倒了进去。
这次孙桂琴倒是没说啥,一直兔子两斤多,扒了皮,也没剩下多少。
可是……
“我的酱油啊……”
拢共就那么小半瓶,一下子就被张崇兴用了一半,孙桂琴赶紧把瓶子给抢了过去。
张崇兴看着都无语了。
至于嘛!
香味儿散开,张崇兴的肚子里都咕咕地叫。
一大早出发去县城接知青,去的时候就带一块杂粮饼子,他这个年纪,正是能吃的时候,早就饿得不行了。
“日子这么过,到不了分粮就得要饭去,哎呦,哎呦,大兴子,咋能这么败家呢!”
孙桂珍一边念叨,一边麻利地把掺着野菜的杂粮饼子贴在锅沿上。
毕竟,屋里还有位大少爷等着吃呢。
没一会儿,天也黑了,掀开锅盖的一瞬间,张崇兴穿越以来,终于又闻见肉味儿了。
按照绝大多数的小说设定,这个时候,男主角应该将一部分肉分出来,给周围的邻居送点儿,图个好名声,最起码也得给村支书送一半,搞好关系。
事实却是……
拉鸡儿倒吧!
张崇兴都快饿疯了。
刚把那一碗兔子肉端上桌,张四柱便进来了。
家里一共三间房,东西两间,中间是堂屋,平时孙桂珍带着张小草住西屋,张崇兴和张四柱住东屋。
进来以后,张四柱便上了炕,伸手就往碗里抓。
啪!
哎呦……
张四柱一声惊叫,捂着被打疼的手,咝咝地倒吸着凉气,看向张崇兴的眼神,已经带着点儿畏惧。
“你……你干啥?”
“干啥?”
张崇兴冷笑。
“我还想问问你要干啥呢?”
孙桂琴这会儿端着笸箩进来了,看到两人又剑拔弩张的。
“这是咋了?”
“他又打我!”
孙桂琴闻言,看向张崇兴。
“大兴子,你……”
“这兔子是我弄来的!”
张崇兴先宣示了主权,接着挑出兔子腿,递给了小草。
“吃!”
小草想要接,却又犹豫了,别看年纪不大,却已经懂得察言观色了。
“拿着啊!”
说着,直接塞到了小草的手里。
张四柱见状,又要伸手,可还没等摸着兔子肉。
张崇兴挥手又是一下子,这次抽在了张四柱的脸上。
孙桂琴惊呼一声,忙上了炕。
“大兴子,你到底要干啥啊,四柱可是你亲兄弟!”
说着又要哭。
“亲兄弟?我咋没看出来,嘿,你说说,咱俩是亲兄弟吗?”
张四柱捂着脸,刚才那一下,张崇兴可是用了全力,这会儿他的半边脸火辣辣的疼。
“谁跟你是亲兄弟,我和你都不是一个张!”
哈!
张崇兴非但不生气,反而笑了。
“不错,有志气,你也知道咱俩不是一个张,我弄回家的兔子,你好意思吃嘛?”
张四柱很想说自己好意思,但对上张崇兴戏谑的眼神,年轻人的自尊心,让他张不开嘴。
“不光是兔子肉,这家里有你的口粮吗?”
“有我娘的!”
张四柱反驳。
孙桂琴也想说话,但犹豫着还是没开口。
她虽然心疼小儿子,却也不是辨不清是非。
但是看她的反应,张崇兴就已经猜到了她心里想的是啥。
“娘!从今天开始,您要是把自己的口粮给这胳膊肘不知道该往哪拐的混账东西吃,咱们就分开过,我带着小草,你带着你宝贝儿子。”
孙桂琴苦着脸,她是宠着小儿子,可大儿子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都是一家人,哪至于这样!”
“我和这小子可不是一家人,他跟那三个白眼狼才是一家呢,反正话我撂下了,他要是想吃饭也行,明天去把口粮要回来,要么就每天把缸给挑满了,上山担两捆柴火回来,家里就有他一口吃的,要是不干,那就饿着!”
改造同母异父的弟弟?
张崇兴没兴趣,可也不能把人给饿死,否则的话,梁凤霞第一个不答应。
但他更没兴趣白养着一个狼崽子。
“愣着干啥,吃啊!”
重生过来好几天,总算是又尝着肉味儿了。
第五章 小兔崽子还能翻了天
六十年代的东北农村,到了晚上都能干点啥?
张崇兴此刻正在给无数的穿越者后辈做着示范,瞪大了眼睛,盯着月光勉强透过的窗户纸,能清楚看到上面好像打补丁一样,层层叠叠,想着每一个补丁都是什么时候贴上去的。
没电视,没电脑,没智能手机,甚至连电都没有。
吃了晚饭,除了上炕睡觉,根本没别的事。
有媳妇的还能研究着生娃,没媳妇的就只能躺在炕上干靠了。
好在这个季节,天已经转凉了,要是夏天穿过来,没有空调,每天睡在这么一个大闷罐儿里,张崇兴宁愿找个山头再试着穿一回。
屋里屋外静悄悄的,时不时的能听到几声狼嚎犬吠。
张崇兴继续发散思维,想着这里面有没有吃了原身生父的那群狼的子孙后代。
说起来,这也算是杀父仇狼了。
现在有了猎枪,明天找机会上山去放两炮,要是能猎到一头狼,就当是报仇了。
正想着,耳边突然传来一阵呼噜声,那是张四柱,在张崇兴的眼皮底下,孙桂琴就算是心疼小儿子,也不好塞给他吃的。
饿着肚子,还能睡得这么香?
呵呵!
张崇兴笑了,大晚上的没事干,有人主动送上门来,给他找乐子,总不好拂了人家的好意。
这间屋子不大,两人一头一尾,各睡一边,中间隔着差不多一米多的距离,泾渭分明,张四柱那边有啥动静,都逃不过张崇兴的耳朵。
动了,动了!
小瘪犊子就是沉不住气,要是张崇兴的话,肯定得等对方睡熟了才好下手。
微眯着眼睛,感觉一片黑影压了过来,就在张四柱挥起拳头的一瞬间,张崇兴猛地睁开了眼睛。
“你……”
张四柱被吓了一跳,虽然没有灯,可架不住大月亮地,屋里啥情况都能看得一清二楚。
没等张四柱嘴里吐出第二个字,张崇兴一个手刀就抡了过去。
嘭!
这一下子,张崇兴用了七分力,他也怕一时失手,把这个胳膊肘往外拐的白眼狼给弄死。
张四柱都没来得及哼哼一声,就大头朝下一脑袋拱到了地上。
“大兴子,啥动静啊?”
孙桂琴觉浅,听到声响,猛地惊醒。
“没啥,耗子搬家呢!”
孙桂琴那边没再问,乡下的土坯房,谁家还不养几窝耗子,半夜出来觅食,弄出些动静,根本没人在意。
这也是为啥家家户户但凡有点儿吃食都掉在房梁上的缘故。
张崇兴伸手,探了探张四柱的鼻息。
有气就行!
顺便把张四柱搭在炕沿上的腿给推了下去,这下睡得宽敞了。
小兔崽子还能翻了天。
看起来之前还是打得太轻,没吃够教训。
不过没关系,张崇兴现在最不缺的就是时间。
睡吧!
消除了潜在威胁,张崇兴也感觉到了困意。
明天还得出工,不养足了精神可不行。
与此同时,村东头,一处孤零零的土坯房内,今天刚来村里的五名女知青,同样躺在炕上,盯着灰扑扑的屋顶。
初来乍到,谁都没有睡意,正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
呃……
许蕾打了个饱嗝,她们来这里的第一顿饭是在村支书梁凤霞家里吃的,二合面做的抻面,拌着炸的鸡蛋酱。
滚蛋的饺子,落地的面。
梁凤霞是个面冷心热的,对这些从上海大老远扑到几千里外的丫头片子们,多少有着几分怜惜。
只这一顿饭,就把她家的细粮给祸祸的差不多了。
坐了一路的闷罐儿火车,连着十来天吃的都是窝窝头,连皮煮的土豆,好不容易吃上细粮,年纪最小的许蕾都吃了两大碗。
“我觉得梁支书蛮好的,还请我们吃面呢。”
“就是训话的时候,有点吓人,板着脸,一点笑模样都没有,我大气都不敢喘!”
“接我们的那位张崇兴同志不是说了嘛,梁支书很讲原则,以后只要我们不犯错,应该不会难为我们。”
“你们说……张崇兴同志是怎么做的啊?兔子跑得那么快,他就那样一下子,就把兔子钉在地上了,不得了哦!”
许蕾说着,还挥了下胳膊。
“是蛮厉害的!”
其他人纷纷表示赞同。
“你们说……那些去兵团的知青,现在怎么样了?”
“怎么样也应该比我们强吧!”
刚说完,就听到了一阵狼嚎,吓得几个小姑娘裹紧了被子,瑟瑟发抖。
“你们听,是狼,还是狗啊?”
“梁支书说了,这里有狼,晚上不要轻易出去的!”
过了一会儿,狼群似乎是走远了,屋里随即响起了抽泣声。
“早知道,我也应该学杨丽丽写血书,说不定也能去兵团了,那边有枪,不用怕狼。”
“想都不要想好不啦,杨丽丽家的成分是小业主,我们……哪能和她比!”
这句话说完,屋里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她们被集中送到这里的原因只有一个,就是家庭成分。
旧社会家里不是资本家,就是买办,在这个讲究血统论的时代,老子英雄儿好汉,老子反动儿浑蛋,这就是真理。
她们这样的黑五类,即便是下乡插队,也要和出身好的同学划分出三六九等,属于可以被教育的子女。
兵团自然是不会接收她们的,能去那里的都得是又红又专。
“我现在只想知道,要在这里待多久啊?”
一直没说话的刘芳,只一句话就让所有人本就不好的心情,直接坠入了谷底。
是啊!
要在这里待多久?
尽管出发前,她们都曾面对着国旗发誓,磨两手老茧,炼一颗红心,安心扎根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
坐上火车的那一刻,她们也曾满腔的豪情壮志,真的以为广阔天地,大有所为,可是只在路上颠簸了一天,那份决心就被颠得稀碎。
后面的日子是怎么过来的,感觉都已经麻木了。
去兵团,或许还能有些指望,像她们这样来农村插队的,希望在哪都不知道。
只是第一个晚上,山东屯的五位女知青就失眠了。
为她们不确定的小命运,忧心不已。
转天一大早,梁凤霞敲了半晌门,才把几人惊醒。
“都几点了?还睡!”
五名女知青老老实实地排好队,听着梁凤霞训话,头都不敢抬。
“要时刻牢记,你们都是可以教育的子女,到了这里,不想着好好表现,磨炼自己的革命意志,第一天上工,就不见人影,你们打算一直这样混日子?”
十多分钟,梁凤霞说得口干舌燥的,才总算是放过了这五名女知青,接着分配劳动任务。
“今天你们几个跟着大兴子去拉粪,怎么干,听他的安排,都听清楚了吗?”
“晓得了,晓得了!”
几人噤若寒蝉,不住地点着头。
等梁凤霞走了,才长出了一口气,赶紧收拾好,也顾不上做早饭,就出了门。
“张崇兴同志!”
院门口停着一架马车,张崇兴正靠在车辕上,无聊地甩着鞭子。
看到熟人,女知青们不安的心情,顿时放松了不少。
“走吧!”
张崇兴手里的鞭子在大青马的身上点了两下。
马车慢悠悠的向前,女知青们见张崇兴态度冷淡,一时间手足无措。
还是年纪最大的高燕燕最先反应过来。
“快跟上。”
一路走到了村子的最东边,没多远的路,女知青们累得气喘吁吁。
还是欠锻炼啊!
赶着马车过来的张崇兴坐着说话不腰疼。
“就这一堆,算铲车上去。”
张崇兴指着马车旁的干屎堆,尽管晒干了,可还是难掩一股子让人作呕的恶臭。
高燕燕几人面面相觑,尽管梁凤霞已经说了,她们今天的任务是拉粪,可瞧见……
这么一大堆,还是叹为观止。
全国都吃不饱,这儿的人咋这么能拉?
“愣着干啥?干不完不给记工分啊!”
张崇兴说完,便走远了。
多待一秒钟都能熏得人天灵盖儿疼。
帮着女知青干活?
最好一个人全干了,留个好印象?
傻逼才干呢!
这里是山东屯,身为坐地户,张崇兴才是食物链顶端。
用得着去讨好来这里插队的知青?
再说了,他今天的生产任务,就是监督女知青劳动。
梁支书说的。
而且,他这会儿正郁闷着呢。
早上吃的又是贴饼子,野菜粥,这日子啥时候是个头啊!
不成。
今天必须进山放两枪。
要不然,整天吃糠咽菜,也太给穿越众丢脸了。
系统!
呃……
还是没反应。
张崇兴这几天一直在试,却不得不接受裸穿的残酷现实。
第六章 在这儿没人惯着你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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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入得宝山岂能空手而归
“全都在这儿了?”
黑瘦的张三力拿着记工分的本子,皮笑肉不笑地看着张崇兴。
“要是觉着不够,老子再给你拉一泡。”
张崇兴拄着铁锨,像看小丑一样瞥了张三力一眼。
“你……”
张三力是村里的会计,还掌握着全村人记工分的大权,一向是村里的头面人物,平时谁跟他说话不是客客气气的,就怕记工分的时候被刁难,何曾被人这样单方面怼过。
“哪这么些废话,赶紧的,你爹等会儿还有事呢!”
张三力忍着气:“不检查清楚,这工分咋给你们记。”
他想不明白,平时老实巴交的张崇兴咋变得这么牙尖嘴利的。
还有,昨天在张家的老宅,这小子还把张二柱给打了。
当时那股子狠劲儿,张三力现在想起来,心里还发怵。
就他这小体格子,要是被张崇兴抡上两拳,估计十天半个月都起不来炕。
“检查?咋地?你还想尝尝,看看这一堆是不是村东头的屎啊?”
呃……
张三力闻言,被成功恶心到了。
一旁的几个女知青更是一阵干哕,张三力只是看着,她们确实一锨一锨铲过来的。
“用不用我把梁支书请来,看看你个狗懒子咋查这堆屎。”
张三力没话说了,愤愤地在记工本上划了几笔。
“南洼那块地,村里壮劳力都修垄沟呢,你们俩赶紧过去。”
张崇兴可不会惯着他:“我去你妈啊!我们哥俩今个的任务就是拉粪,修垄沟你能多给记工分啊?”
连续挑衅让张三力也急了,指着张崇兴怒道:“大兴子,你这是逃避劳动,我……”
“你快滚半边旯去,不知道的,还以为你是支书呢,没事了吧?没事赶紧滚,那俩眼珠子再乱瞟,信不信爹给你抠出来。”
从刚才到现在,张三力那双三角眼至少往五名女知青身上偷瞄了不下二十次。
看就看呗,遇见漂亮姑娘看几眼也没啥。
可就张三力这老鼠胆,也敢动花花心思。
他媳妇儿牛春花可不是个善茬儿,运动刚起来的时候,上面来工作组,牛春花就跟着上蹿下跳的,最后还捞了一个妇女主任。
平时把张三力给收拾得服服帖帖的,在家里连个响屁都不敢放。
“你……你别诬陷人。”
“屁话真多。”
张崇兴说着,脚底下轻轻一扒拉,原本拄着的铁锨被抄在手里。
一旁的高大山也是有样学样。
张三力被吓了一跳,他本就是个色厉内荏的,昨天又见识了张崇兴的凶相,哪里还敢废话。
“你给我等着。”
这句屁话最多也就相当于做了个嘲讽动作,连平A的伤害都够不上。
说完就灰溜溜地走了。
“大兴哥,咱真不去啊?万一这瘪犊子玩意儿跟支书告状咋办?”
高大山不免担心,实在是梁支书平时给人的印象太厉害,村里人见着她,就没有心里不打怵的。
“你想去啊?”
“我……我才不去呢!”
能歇着谁乐意干活,普通老百姓没那么高的思想境界,不该干的坚决不干,就算是该干的……
那也得看乐不乐意干。
比如刚刚帮着女知青铲大粪。
“等会儿去姊妹河,把架子车给刷了。”
张崇兴说着,把铁锨扔到了车上。
“张崇兴同志,我们……”
高燕燕几人还在一旁傻站着。
“今个的活干完了,都回吧,要是不累就把知青点儿收拾收拾,四下转转,熟悉熟悉环境。”
这些本来是梁凤霞交给张崇兴的任务,可他惦记着进山,哪有空陪着几个毛丫头到处乱转,他又没惦记着娶个有文化的知青媳妇儿。
人家刚来,心气儿还高着呢,也看不上他们这些农村土老杆子。
“对了,二道岭和黑风口那边别去,这地方不光有青皮子,还有黑瞎子,老虎也有人见过,遇上了,你们几个都不够一顿饭的。”
说完,走到大青马跟前,一挥手扽下来几根尾巴毛。
“拿着,回头把手上的水泡挑了,知道咋整吧?”
高燕燕接过,连连点头,她们上学的时候都有劳动课,下乡帮农民收割水稻,不过应该是捣乱的成分居多。
“谢谢!”
大青马满脸委屈:咱俩到底谁是畜生啊?哪有不打招呼就拔毛的?
“知道就行,别沾水啊!”
叮嘱完,就溜溜哒哒的走了。
高大山本来还想着跟女知青腻乎腻乎,见张崇兴走了,连忙跟上。
“大兴哥,你干啥去啊?”
“进山!”
高大山闻言,眼睛都亮了。
“带我一个呗!”
“带你……下回吧,我也没去过,先上去探探路,下回再带你去。”
记忆中,原主也只是在山脚下转悠过,从来没往深处走。
山上啥情况也不知道,万一要是遇上凶猛的野兽,张崇兴倒是有把握自保,穿越过来以后,金手指虽然没有,但他发现力气大得吓人。
打老张家的四根柱,还能再饶一个张三力。
高大山听了,不免有些失望。
“大兴哥,说好了啊,下回带我去。”
“忘不了!”
看着两人走远了,高燕燕也招呼着同伴一起回知青点儿。
“其实……我觉得张崇兴这个人还挺不错的!”
许蕾小声说了一句。
刚刚除了第一车是她们自己铲的,后面的几车基本上都是张崇兴和高大山在干,她们在一旁打下手。
其他人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手上的水泡。
参加劳动的第一天,她们就已经感觉到了农村生活的苦。
张崇兴回到家,拿上了那杆老套筒,其实说老套筒都抬举这破玩意儿了。
正经的老套筒是德国造1888式委员会步枪,五发漏夹供弹,枪管膛线仿的是法国勒贝尔步枪。
张崇兴手上这杆,就是个火药枪,还是前装铅弹的。
上辈子,家里担心他整天闲着,难免惹是生非,就把他送去部队锻炼了几年。
虽然没像那些人生主角一样,直接开挂逆行特种兵啥的,可是在部队的几年,军事素质绝对过硬,枪械更是玩得明明白白。
这杆火药枪老是老了点儿,昨天吃过晚饭,张崇兴已经摆弄得差不多了。
等到了山上放两枪,试试手气。
这个时候,村里人差不多都在地里,就连小草那样的毛丫头也不能闲着。
张崇兴背着枪,一路到了村东头的二道岭。
山东屯两面环山,一面是姊妹河,只有往北是平原。
二道岭虽然只是兴安岭一处不知名的支脉,可照样一眼望不到头。
寻着记忆中的方位,找到了上山的路,他虽然没上去过,可村里的老猎户到了农闲经常往山上扎,张崇兴曾看到过。
这里有条小路,可以直接翻到二道岭的山坳子。
听村里人说,当年曾有人在那里抬到过大棒槌。
张崇兴没指望自己能有这么好的运道。
再说了,如今这年头,再大的棒槌也不如弄上几斤肉来的实惠。
他是真的太馋了。
拨开杂草丛,沿着那条隐蔽的小路往上爬。
当年闹日本子的时候,村里人就是从这条小路上山躲避。
张崇兴身手敏捷,力气又大,还有上辈子极限运动的经验,即便不借助工具,爬这种山对他也不叫事。
连走带爬,很快就到了那处山坳子,这里近些年来的人少,基本上还保持着原生态。
不时能听到草丛晃动发出的沙沙声。
张崇兴没急着放枪,先观察了一会儿,确定没有凶猛的野兽,这才压药,装弹,将枪口对准了正躲在草丛里,只露出了一点儿皮毛的兔子。
嘭!
一声枪响,惊动了山林中的飞禽走兽,头顶上一阵扑棱棱的声响,还有野兔子慌不择路,直接从张崇兴的脚边跑过。
至于被他瞄准的那一只,早就跑没影儿了。
这破玩意儿的准星都是歪的,难怪张大柱和村里的老烟袋学了那么久,平时上山,连只野鸡都打不着。
不过放了一枪,张崇兴也差不多摸清楚了这杆火药枪的脾气。
这会儿时间已经不早了,收工就下午了,又回家、上山,此刻天色已经昏黄。
可入得宝山岂能空手而归。
甭管是啥,总得带点儿东西回去。
比如……
距离他只有十多米的那头蠢萌蠢萌的小可爱。
第八章 眼珠子都能瞪出血
西伯利亚狍,也就是人们常说的傻狍子。
好像每一个穿越年代文里的男主角,玩赶山流的,第一个打到的猎物不是野猪,就是这玩意儿。
难怪以后傻狍子都成了国家二级保护动物。
刚刚张崇兴放的那一枪,山神爷都得吓一哆嗦,可这头傻狍子就好像没听见似的,睁着一双蠢萌的眼睛看着他。
像是在研究,张崇兴为啥能两条腿走路。
看着看着还眯起了眼,给人一种老谋深算又算不明白的感觉。
感谢大自然的恩赐。
张崇兴抬手火药枪,凭着感觉瞄准。
嘭!
傻狍子在张崇兴面前蹦哒了一下,随后一头拱在了地上,抽搐了两下就不动弹了。
张崇兴走过去一看,好家伙的,这火药枪的穿透力虽然不咋样,但攻击范围真不小,傻狍子的脖颈间被喷了好几个弹孔。
明明就塞了一个铅弹,咋打出来这么大的伤害?
傻狍子还没断气,眯着眼睛和张崇兴来了一个对视。
这东西炖熟了啥味儿啊?
前世傻狍子贵为国家二级保护动物,命比人精贵,想吃自然是吃不到的,穿越一回,倒是能开个荤。
张崇兴想着,两只手拌住了傻狍子的脖子,稍微一用力。
咔巴!
瞬间了此狍生。
这只傻狍子体型不是很大,看样子像是没长成的,抱起来掂了掂,估摸着也就三十多斤,够他吃上几顿了。
用绳子捆好,背在身上,张崇兴准备下山了。
今天来得太晚,等秋收过后,到了农闲的时候,非得好好在山里转一转,弄点儿好东西。
现在或许没用,可十年以后,他总得为起飞做着准备。
毕竟这一世可没有争气的父祖给他打江山,做不了富三代,那就只能做富一代了。
下山的时候,张崇兴还在崖壁间,看见了一棵野生柿子树,挂满了红彤彤的果子。
只是他现在身上背着一头傻狍子,不太方便,也只能伸手够着摘了十几个,塞满了几个口袋。
这趟上来,原本只想探探路,没想到收获还不小。
到了山脚下,天色已经昏暗,人们差不多也该收工了。
张崇兴背着一头狍子,很快便吸引了村里人的注意。
“大兴子,这是……你打的?”
离得近了,人们注意到了张崇兴背着的那杆火药枪。
“行吧,大兴子,还有这本事呢?”
“这傻狍子看着不大,大兴子,下回再遇上这么大的,别放枪了,有伤天和。”
说这话的是村里的老猎户,大名没人知道,都管他叫老烟袋,张大柱打猎的手艺就是跟他学的。
不过从这老东西明知道那杆火药枪的准星和膛线都有问题,却不告诉张大柱来看,不是个好东西。
事实也是如此,听村里人说,这老东西以前经常和村里的老娘们儿,小媳妇儿起腻,不知道被人家男人打过多少顿。
张崇兴没搭理这个老帮菜,还有伤天和,老子吃不上肉,整天啃野菜饼子,那才是真的有伤天和呢。
“欸,小兔崽子,老子跟你说话呢。”
老烟袋见张崇兴不理他,伸手还要来扳张崇兴的肩膀。
“老帮菜,叫你爹干啥?”
张崇兴错身躲开,要不是急着回去吃肉,非得给这老东西一脚。
原主以前就是太老实了,经常被村里一些不着调的欺负,看起来得赶紧重新立人设,让所有人都知道,他不是好惹的。
“我是你爷爷辈儿的,你敢这么和我说话。”
老烟袋气得吹胡子瞪眼的,他有打猎的手艺,在村里也算一号人物,被张崇兴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认大儿,立刻涨红了脸。
“咋地?跟你说话,老子还得先烧两张黄钱啊?”
烧黄钱是拜孤魂野鬼,这是老辈传下来的规矩。
张崇兴这话,是在咒老烟袋死呢。
看热闹的村民顿时发出一阵哄笑生。
他们也觉得奇怪,平日里老实巴交的张崇兴,咋突然就变得浑身尖刺了?
“你……你……”
老烟袋被气得够呛,喘气像拉风箱一样,不过张崇兴看得明白,这老东西装的成分居多。
没再搭理对方,张崇兴迈步朝家里走,可没走几步,又被人给拦下了。
田凤英、张兰花、牛引娣。
分别对照张大柱、张二柱和张三柱。
原主以前是要叫嫂子的。
都说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包括嫁过来时间不长的牛引娣在内,这仨老娘们儿搁在一块儿,都凑不出一张好饼。
尤其是田凤英,没少给孙桂琴气受,更是对张崇兴苛待到了极点。
现在三鬼拦路,明显没憋着好屁。
“大兴子,这是……哪来的?”
张崇兴瞥了眼田凤英隆起的肚子。
“反正不是你下的。”
呃……
这句怼得脆生,田凤英的假笑都僵住了。
“你这孩子咋说话呢?我是你大嫂,老嫂比母,知不知道。”
“不知道,起开,好狗不挡路。”
张崇兴懒得和老娘们儿纠缠,总不能像打张二柱一样,把她们也揍一顿。
“你……”
张兰花忙拉了妯娌一把,脸上的笑像是要咬人。
“大兴子,你们兄弟闹矛盾,嫂子们可没得罪你,这咋一张嘴就像吃了枪药似的。”
牛引娣也跟着说:“就是,嫂子以前还给你洗过衣服呢。”
这仨老娘们把心思全都写脸上了。
“是洗过,等晾干了,不就穿你男人身上了。”
哈哈哈哈……
乡亲们又是一阵哄笑,乡下日子没啥可做的,能解闷的就是这些家长里短。
从昨天开始,张家的戏就格外的多。
“别磨叽了,要干啥?”
张兰花立刻装出一副委屈的模样。
“大兴子,你二哥昨天让你打得不轻,回到家就起不来了,我想着寻些好吃食给他补补,我和大嫂现在又怀着身子,都是你们老张家的根,你看能不能……”
话到这里强行止住,可怜楚楚的小眼神一个劲儿的往张崇兴背着的傻狍子上面瞄,哈喇子都快淌地上了。
这是个高手啊!
田凤英和她相比,就是个憨批。
只可惜张兰花生错了地方,这要是在四合院,秦淮茹都未必是对手。
“是他们老张家的根,跟老子有啥关系。”
是个高手不假,可道行也就那样,张崇兴啥没见过。
“想吃肉,找你们男人去,别跟大街上卖臊。”
张兰花被贴脸开发,也跟着破了防。
眼见不顶用,田凤英直接上手来抢。
“我还就不信了,你给我撂下,小兔崽子,你也配吃肉。”
呵呵!
“明抢是吧?”
张崇兴反手就把肩膀上的火药枪摘下来了。
“抢一个试试。”
田凤英吓了一跳。
“小兔崽子,反了你了。”
一直躲在人群中的张大柱眼见火药枪都快顶在她婆娘的肚皮上了,立刻跳了出来。
“我看你动我媳妇儿一下试试。”
要是平时,张大柱早就动手了,可经历了昨天的事,他如今对上张崇兴也有点儿含糊。
“你……你敢动我媳妇儿,我就让你见血。”
这话一点儿威慑力都没有。
“见血?你来例假了?”
哈哈哈哈……
这下看热闹的笑得更欢实了,以前一直觉得张崇兴是个老实孩子,没想到还是个妙人。
张大柱涨红了脸,对着张崇兴怒目而视,似乎是觉得他这样,张崇兴就应该怕他。
要是以前的张崇兴确实会怕,可现在……
“我数三个数,再不让开,我先让你见见血,一……”
“别怕他,上啊!大柱,把狍子抢过来。”
田凤英在一旁一个劲儿的撺掇。
那头傻狍子,让她眼珠子都快瞪出血来了。
肉啊!
多长时间没见着荤腥了。
上你妈啊!
张大柱心里叫苦,昨天张崇兴是咋打他兄弟的,他看得一清二楚,自认不是张崇兴的对手,更别说……
人家手里还端着枪呢。
“二……”
张大柱赶紧拉着田凤英走了。
“你个窝囊废,老娘跟了你算是倒八辈子血霉了,你咋就这么怂。”
田凤英连吼带叫的被张大柱拖着走了。
剩下的张兰花和牛引娣也没敢再废话,虽然看着傻狍子的眼神满是渴望,但没有了田凤英那个憨批冲在前面,她们自认禁不住张崇兴两拳头。
好老娘们儿不吃眼前亏,今天的事,早晚能找回来。
看着张崇兴走远了,两人也只能这样安慰自己了。
第九章 一顿不行就两顿
张崇兴从山上拖回来一只狍子的消息,很快就在村里传开了。
一些没看见的村民,纷纷连饭都顾不上做,纷纷跑过来看热闹。
结果就看到张崇兴在院子里正给狍子剥皮。
眼红的肯定有,北大荒这地界其实不缺肉吃,但想吃也得有那个本事才行。
“大兴哥,这真是你打的?”
高大山躲在一旁帮忙,看着血呲呼啦的狍子,恨不能直接扑上去咬一口。
“你可真有本事。”
周围的其他村民也是啧啧称奇。
虽说有句老话叫棒打狍子瓢舀鱼,可谁也没真见过,扔出去个柴火棒子,就能打到傻狍子的。
尤其是前些年闹饥荒,他们这边的日子也一样不好过。
干部们谎报产量,还得给北边的大狗熊还债,老百姓的日子真不是一个苦字就能形容的。
那时候粮食不够吃,只能寻别的出路,山上的飞禽走兽就遭了殃。
以前时不时就会闯进村里的大卵泡子,青皮子,傻狍子,几乎都快绝迹了,想寻见只能进山。
现在,张崇兴拖回来一头,自然免不了成了村里人热议的新闻。
“大兴子还有这本事呢!”
“看着个头不大啊!”
“不大也够吃上几顿香的,我都快忘了这傻狍子是啥味儿的了。”
“想知道啊?问问大兴子换不换。”
“大兴子,这傻狍子,你一家也吃不了,我拿东西和你换点儿行不行?”
直接开口索要?
那叫臭不要脸,不是每个人都和张家人一样。
张崇兴能打到,那是他的本事,想吃就得拿东西过来换。
现在虽然干啥都讲究个集体,但打猎和种地不一样,山上的东西,除了树木归公,其他都是各凭本事。
真要是弄点儿什么都算集体的,那些赶山人还忙活个屁啊!
“行啊!不过只要吃的。”
张崇兴没拒绝,家里现在最缺的就是粮食。
张四柱那个山炮,之前村里分粮,把他的那一份口粮全都给张大柱家送去了。
结果跟着吃了两天,就让田凤英给轰出来了。
这大半年,一直都是他们娘三个供着张四柱吃饭。
半大小子吃穷老子,张四柱正是最能吃的年纪,经常刚吃完饭,打俩响屁,肚子又饿了。
原主也是个彪得呼的玩意儿,也不知道哪来长兄为父的责任感宁可自己吃糠咽菜,也得顾着这个从来不把他当回事的白眼狼。
四个人吃三个人的口粮,要是能够吃才怪呢。
张崇兴昨天看了一眼家里剩下的粮食,就算整天吃掺了野菜的杂粮饼子,也坚持不到分粮。
要是能用狍子肉换点儿粮食,最起码能缓解一下家里的粮食危机。
卖钱?
且不说没有对应的票据,钱没啥大用,一旦卖了钱,那性质可就不一样了。
赶山的想用猎物换钱,只能送去县里的物资收购站,卖给和人那就是投机倒把,被逮着了,不但东西没收,还要挂牌游街。
听到张崇兴愿意换粮食,那些家里口粮富裕的赶紧回去了。
就这么一头没长成的傻狍子,最多也就能出二十来斤肉,下手慢的,连骨头都摸不着。
端着水盆从屋里出来的孙桂琴,听到张崇兴要换粮食,迟疑了一瞬,也没说啥。
从昨天开始,她就已经明白过来了,往后这个家,是张崇兴说了算。
“大兴哥,我能换吗?”
高大山看着正在被张崇兴分解的狍子,眼神之中满是渴望。
他太想吃肉了。
“咋不能,你回去问问叔,我给你留一块。”
白送肯定不行,张崇兴首先得考虑活下去。
假大方就得饿肚子,那是傻逼才会干的事。
高大山闻言,连忙起身跑了。
没成年的傻狍子,身上没多少肉,不过好在正是堆膘的季节,还能割下来几两肥油。
正忙活着,张崇兴就见张四柱擦着墙根儿进来了,俩眼珠子一直在盯着已经被拆解开的狍子肉。
眼神之中满是即将大快朵颐的兴奋。
瞅瞅,这傻孩子又想多了吧!
刚才回到家,张崇兴第一时间就去检查了柴火棚子和水缸。
柴火没见多,水缸也只有半下子。
张四柱拿他说的话当放屁,还想吃肉?
脑袋瓜子让驴踢了,也生不出这么危险的念头。
张崇兴也不搭理张四柱,把傻狍子的内脏都收拾好,放在盆子里,打发小草拿去洗干净。
很快就有村里人拿着粮食过来了。
张崇兴不知道该咋换,也懒得讨价还价,只要不是明着来占便宜的,端来一碗棒子面,就能换上二两肉。
村里人也不矫情,拿着肉,还一个劲儿的夸张崇兴仁义,有本事。
“大兴哥,这是我家的。”
高大山捧着一个陶盆回来,里面至少有十五六斤的棒子面,还有十几个土豆。
让孙桂琴把粮食收好,张崇兴直接把给高大山留的那一块递了过去。
“大兴哥,这不行,太多了,太多了。”
“给你就拿着。”
不能白给,但也不能和别人一样,村里人都知道他们哥俩关系好,虽然免不了眼红,却也没人会说什么。
换到最后,张崇兴家里多了一口袋棒子面,还有半口袋土豆,够他们家吃上一阵子的了。
虽然都是粗粮,可咋也比掺着野菜的强。
狍子肉还剩下五斤多,内脏被老烟袋要走了,换了一小袋火药和铅弹,也不知道这老帮菜是从哪弄来的。
“妈,把水烧上,这肉得焯一下子。”
之前为了下山方便,张崇兴直接把傻狍子的脖子给拧折了,没及时放血,下锅炒的话太腥气。
孙桂琴答应一声进屋了,想说点儿啥,终究还是没张开口。
焯水,放一边儿晾凉了,接着张崇兴又把分割下来的肥膘放在锅里,准备?油。
啪!
嘭!
咣!
哎呦!
一套小连招丝滑无比,张四柱还想趁着张崇兴不注意偷肉吃,这会儿人已经在院子里躺着了。
“大兴子……”
孙桂琴满脸为难的看着张崇兴,想说又不知道该咋说。
她心疼小儿子,可又觉得大儿子做得没啥错。
“妈,我昨天说了,想吃饭,每天把缸里的水挑满了,再抗两捆柴火回来,要不然就饿着。”
孙桂琴终究还是不忍心,小声嘀咕着:“四柱昨天就没吃上,要不我不吃了,给……”
声音越来越小,最终化作了一声叹息。
张崇兴的眼神,让她感觉到陌生,更让她心慌。
想用自己不吃,来逼着张崇兴让步,她意识到那么做的后果,只能是母子离心。
“妈,我活着……也不容易,您说是吧?”
这个拎不清的老娘,必须把她的性子给扳过来。
要是不行的话,大不了带着小草分家,张家这破房子就留给张四柱,反正张崇兴也不稀罕。
“妈知道,可……也不能把四柱给饿坏了啊!”
“半大小子,一顿不吃也没事,我定下的规矩,他就得守着,要是记不住……”
张崇兴转头看了眼,还躺在地上捂着胸口,满眼怨毒之中,还带着几分恐惧的张四柱。
“一顿不行就两顿,饿极了,也就记得住了。”
张四柱闻言,顿时如遭雷击,昨天的兔子肉就没吃上,今天的狍子肉要是也吃不上……
活着还有啥意思啊?
想到这里,张四柱委屈得嚎啕大哭,可哭了半晌,也没见有人搭理他,灰溜溜地起身走了。
孙桂琴确实心疼小儿子,可她只是拎不清,又不是真的傻。
那边的三根柱,将来根本指望不上,张四柱要是在寒了张崇兴的心,将来连个帮衬的兄弟都没有。
倒不如现在狠狠心,把张四柱的性子给扳过来。
孙桂琴有这想法不奇怪,只不过……
还是想多了。
“哟!真够香的啊!”
说着话,就见田凤英进来了,手上还牵着个埋了八汰的愣小子,正是老张家的太子爷铁蛋子。
看见田凤英,张崇兴皱着眉笑了。
“大兴子,咋这么看着我,不认识啦?”
听她的语气,就好像之前被张崇兴损了一顿的那个娘们儿,根本就不是她。
“我就是想看看,你这脸皮,枪子儿能不能打得透。”
第十章 哈喇子淌一地
田凤英的的脸皮,枪子儿还真不一定能打得透。
张崇兴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她就好像没听见一样,牵着她的宝贝儿子直接进了屋。
“我瞅瞅,这么大一盆啊,铁蛋,还是你叔有本事,让你捡个大便宜,还愣着干啥,你不是闹着要吃肉嘛,等老娘喂你啊!”
铁蛋今年三岁,闻见肉香味儿,哈喇子都流一地了,伸手就要抓,可还没等够着盆里的肉,就被张崇兴抓着脖子拎了起来。
“妈,妈……”
眼见够不着肉,铁蛋踢腾着两条腿哭闹起来。
“田凤英,你他娘的这是跟我耍无赖呢?”
田凤英明显是算准了,他们一个孕妇,一个孩子,张崇兴不能把他们娘俩咋样。
只可惜,如果是原主,还能被他们拿捏,可张崇兴……
“他叔,你这是干啥,孩子不就是想吃肉嘛,你又不差这一口。”
田凤英想去抢孩子,却被张崇兴躲开了。
“老子差不差的跟你有个屁关系,还是那句话,想吃肉了,找你男人去,跟老子这儿磨叽没用。”
说着走到屋门口,轻轻一甩,铁蛋真他妈成了个蛋,在地上滚了好几圈儿才停下。
“带着你儿子滚!”
“铁蛋……”
田凤英被吓了一跳,她没想到张崇兴真下得去手,赶紧跑出去看儿子伤着没伤着。
“大兴子,你咋这么狠的心,铁蛋可是你亲侄子,来人啊……杀人啦……当叔的要弄死他亲侄子啊……”
呃?
田凤英嚎了几嗓子,以往若是有热闹,村里人早就出来围观了。
到时候,她就可以对着乡亲们控诉张崇兴如何不顾情面,败坏他的名声。
但今天不一样,住在附近的,全都从张崇兴这里换了狍子肉,这会儿正在家里做着呢。
有肉吃,谁还顾得上看热闹。
再说了,张崇兴今天能从山上背下来一头傻狍子,以后说不定还能猎到啥。
现在出去了,等于是给田凤英那娘们儿助威呢。
为此得罪了张崇兴不值当的。
田凤英眼见没一个人看她表演,就连张崇兴都在屋里专心?油,一时间也傻了眼。
我是继续哭,还是听张崇兴的滚呢?
“来人啊……来人啊……”
这两嗓子,气势明显不足了,还透着点儿心虚。
关键是,满院子的油香味儿,勾得她也饿了。
这年头,甭管是啥油,都是人们身体急需的,只要闻见了,就会从心底里不受控制的生出渴望。
咕噜……
不光大人饿,孩子更饿。
铁蛋都忘了哭,两眼直愣愣的盯着屋里,哈喇子哗哗的流。
院子里的娘俩,张崇兴理都不理,把那小半碗油盛在小碗里,还有几块被?得焦黑的油渣。
张崇兴捡了一块儿,直接塞进了正蹲在一旁烧火的小草嘴里。
穿越过来,张崇兴也需要一个情感寄托。
拢共就这么几个亲人,张四柱已经被拉进了黑名单,孙桂琴是个拎不清的,只有小草这个同母异父的妹妹最得他的心。
呼……呼……
小草被吓了一跳,刚要吐出来,又舍不得那股子焦香味儿。
“香吗?”
小草连连点头。
“就这么几块儿,都是你的!”
说着,把剩下那几块儿都扣在了灶台上。
“妈,哥,你们也吃。”
小草看了看,举着两块儿油渣往孙桂琴和张崇兴的嘴边送。
要是张四柱那个白眼狼,怕是早呼噜到自己嘴里了。
“妈不吃,你……你吃!”
孙桂琴忙躲开,就算再怎么重男轻女,小草也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
当娘的,哪有不心疼孩子的。
“别磨叽了,快吃!”
张崇兴又往小草嘴里塞了一块儿。
“去屋后头,薅一根儿大葱,妈,你洗几个土豆切了。”
小草闻令立刻跑了出去,孙桂琴小声念叨着败家,挑了几个土豆去打水了。
“妈,我也要吃,我也要吃……”
铁蛋看着小草吃油渣,馋的满地打滚儿。
田凤英也不管,直愣愣的盯着屋里,打定主意,今天就是不走了。
张崇兴也不搭理,往锅里倒了点儿油,剁了两段大葱扔里。
滋啦……
油香味儿伴着葱香味儿,别提多霸道了。
等锅爆香,把那一盆焯过水,晾凉了的狍子肉往锅里一倒,翻炒了几下子。
香味儿飘出来,把铁蛋馋得满地乱滚。
田凤英也急得不行,她厚着脸皮上门,就是为了吃顿好的,可现在张崇兴根本就不接招,让她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原以为带着孩子,能拿捏住张崇兴,结果,人家根本就没当回事儿。
加水,焖煮!
张崇兴又往灶坑里添了一把柴火。
“我……我……我用粮食和你换,总行了吧!”
眼看着白吃没戏,田凤英也急了。
“一斤粮食换一斤肉,这狍子肉是白得的,你也不吃亏。”
哈!
张崇兴差点儿被气笑了,扭头看着田凤英。
“滚你妈的蛋!”
“你……”
田凤英气急,她都愿意换了,张崇兴竟然还不愿意。
习惯性的就要往地上坐,但意识到这一招对张崇兴没用,又硬生生的止住了。
“大兴子,咱们都是一家人,你不能……不能这么不讲情面吧!”
不要脸的,硬的,软的,这下全都使出来了。
可张崇兴纯当她是在放屁。
一家人?
这话是咋好意思说出来的。
当初赶原主娘几个出门,就数田凤英跳得最高。
揭开锅,往里面放土豆,加盐,本来还想把家里剩下的那点儿酱油给倒进去,可孙桂琴护得太严实,也不知道被她藏哪去了。
田凤英都要被香迷糊了,她怀着孕,本来就是最馋的时候,哪里禁得住。
咕噜……咕噜……
胃里一阵翻腾,铁蛋还在不停地哭嚎,这让田凤英更加心烦意乱。
“干啥呢?还不回家做饭,想饿死老子啊?”
外面传来了张大柱的吼声。
这虎逼哨子早就来了,一直躲在院墙外面,就等着老婆孩子得手以后,他也能跟着解解馋。
可孩子哭了半晌,也不见张崇兴松口。
他终究是个大老爷们儿,老婆孩子为了口吃的,上人家门口去闹,这不是让全村人看他的笑话嘛!
喊了一嗓子,就要把老婆孩子带走。
“小兔崽子,你别得意,有你求着老子的那一天。”
嘿!
还来劲了。
张崇兴起身就要出去,张大柱见状吓了一跳。
昨天张崇兴是怎么打张二柱的,他他可还记得清清楚楚呢。
自问不是张崇兴的对手,赶紧拽着铁蛋的胳膊就往外拖。
“我要吃肉……我要吃肉……”
两个嘴巴子上去,铁蛋立刻老实了。
“张大柱,你干啥打我儿子,你个没用的窝囊废,老娘和你拼了。”
田凤英哭嚎着就往张大柱的身上扑。
“你个臭娘们儿还敢打老子,反了天了。”
两口子就在张崇兴家门口打了起来。
“草儿,看着点儿火。”
张崇兴说着拿了个小板凳就出来了。
这会儿各家各户也都做完饭了,端着个大碗出了门。
俩人一通乱战,可打了半晌,除了田凤英的头发乱了,张大柱的衣服被扯掉了一个扣子,别的啥事没有。
反应再慢的也该看出来,这两口子是装的,可能就等着张崇兴上前劝架,他们一家顺势进屋,蹭上一顿好的。
可现在不光张崇兴不管,别人也都在看热闹。
这戏还咋唱下去?
听到锅里发出滋啦声,知道已经收汤了,张崇兴起身,冷冷地丢下一句。
“滚,再敢来我家,张大柱,脑瓜子给你削放屁了。”
说着进了屋,还杀人诛心般地喊了一声。
“吃肉喽……”
第十一章 磨洋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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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 脑瓜子还挺好使
张三力的落点不佳,这让准备补刀的张崇兴感觉无从下手。
这也忒埋汰了。
只一瞬的工夫,其他人也都从垄沟底下上来了,要是俩人还打着,正好瞧个热闹,可已经停手了,那就只能上前拉架。
不过拉架也有偏有向。
“算了,算了,不至于!”
“有啥打的啊,大兴子,消消气!”
“三力,不是我说你,你咋非得和大兴子过不去呢!”
张三力有点儿懵,被打的明明是他,这咋还都去劝张崇兴消气,反过来数落他呢?
“不好好劳动,都干啥呢?”
梁凤霞听到动静也从对面的垄沟底下爬了上来。
身为村支书,她本来应该可以脱产的,但自从到了山东屯,她一直以身作则,向来是脏活累活抢着干,想要借此带动村里人的劳动积极性,只可惜……
效果不佳!
看到张三力还坐在粪堆上,梁凤霞的眼神也闪过嫌弃。
咋滴?
舍不得起来,你是稀罕那个味儿啊?
“支书,这小瘪……张崇兴磨洋工,我指出他的错误,他不服管教,还打人,您看把我打的!”
回过神来,张三力感觉颧骨上一阵热辣辣的疼。
梁凤霞瞥了一眼,见张三力的半边脸都肿起来了,心里不禁埋怨张崇兴下手太黑。
“大兴子,你咋回事?那天打了张二柱,今天又打张三力,你是准备把全村人打个遍啊?”
被意外点名的张二柱往人群后面缩了缩。
前天挨了张崇兴的一顿打,心里一直憋着火呢。
“支书,我可不是无缘无故动手。”
张崇兴深谙甭管啥事,都得站住理。
“我们好好地在干活,张三力这虎逼非得说我磨洋工,您问问乡亲们,我啥时候磨洋工了?”
“没有!”
高大山第一个跳出来作证,涉及到张崇兴的事,如何站队根本不用过脑子。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表示。
“没有的事,大兴子干活向来不惜力!”
“就是,大兴子啥时候也没耍过奸!”
“我看张三力就是没事找事!”
这几个帮着张崇兴说话的,全都是昨天找他换狍子肉的。
眼瞅着就要到开镰的日子了,谁不想趁着现在多吃上几口荤腥,好好补补。
张崇兴能从山上背下来一只狍子,这就是在村里安身立命的本事。
啥时候,他要是能猎到一头大卵泡子,在村里的地位还得直线上升。
梁凤霞也知道村里人上工的积极性不高,平时都会藏奸,可是,自从到了山东屯,她还从没见过张崇兴干活磨洋工。
这也是为啥,那天张家的几根柱和张崇兴起冲突的时候,她偏向张崇兴的原因。
当领导的,全都稀罕只知道傻干活的。
“支书,还有个情况,我得跟您反映一下!”
争取到了主动,张崇兴准备通打落水狗。
“啥情况,你说!”
“昨天我妹跟着妇女儿童组打猪草,为啥牛春花不让我妹跟着大家伙一块儿,非得支使着一个六岁的孩子去二道岭,她藏的啥心思?”
卧槽!
众人闻言都是一阵惊呼。
山里有青皮子,现在天渐渐凉了,经常有狼下山转悠,这要是被盯上了,一个六岁的丫蛋儿,哪还能有活路。
梁凤霞顿时黑了脸,瞪着张三力,冷声道:“去把你媳妇儿叫来,我当面问她!”
张三力被吓了一跳,想要狡辩,可终究没敢言语,他知道梁凤霞这女人不简单,当初张二柱不服,想要试吧试吧,结果兵团直接来人帮场子。
“都去干活吧,大兴子,你留下!”
见梁凤霞动了怒,众人立刻散了。
“年轻轻的,火气别那么大,真要是把人给打坏了,你不得蹲大牢啊?到时候,让你娘,还有你妹子靠谁?”
梁凤霞虽然黑着脸,但这话明显是偏着张崇兴呢。
“您说的是,我也不想跟人动手,可您也看见了,没他们这么欺负人,要是冲着我来也就算了,一帮大人算计我妹,有这么缺德的吗?”
“这件事我会处理,肯定给你一个交代!”
梁凤霞说着,走到了垄沟边上,村民看见梁凤霞,连忙加快了手里的动作,但刚才磨洋工还是被她给看了个满眼。
“你们就接着糊弄,回头都给你们记半工。”
对于这种磨洋工的现象,梁凤霞也没啥好办法,她都以身作则了,可村里人就是这个觉悟,咋样都没用。
张崇兴见状,突然灵机一动,他想要进山,可要是一直这么集体劳动,就只能等到农闲的时候。
但秋收过后,要不了多久就入冬了,到时候大雪封山,再想进去,又有危险。
“支书,我倒是有个主意,能加快咱们村干活的进度!”
呃?
梁凤霞闻言,好奇地看着张崇兴。
山东屯拢共就65户人家,三百多口人,她来了一年多,对村里的每个人都很熟悉。
张崇兴以前是个出了名的老实疙瘩,平日里不言不语的,就知道闷头干活,可最近这几天,变得她都快不认识了。
先是打了张二柱,昨天进山还弄到了一只傻狍子,今天又把张三力给揍了,现在还说有办法能解决村里人磨洋工的问题。
“你说说!”
“其实也简单,大家伙干活没积极性,那就把劳动任务给分到每个人的头上,谁先干完了,就可以先走,一天的活,要是能半天干完,剩下的半天,愿意干啥就干啥。”
梁凤霞闻言皱着眉:“你说的……好像不符合集体原则!”
她虽然不是个死脑筋,但特别讲原则。
张崇兴说的这个办法,她不是听不出好,只是和现下主流的集体主义相悖。
“咋不符合啊?您想想看,活还是那么多的活,也还是在为集体出力,只要生产任务完成了,别的……为啥不能变通一下!”
张崇兴说话的时候,村里人全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满眼期待地等着梁凤霞做决定。
这个法子好啊!
干完了就走人,可以去收拾一下自留地,也可以干点儿别的活,比如编几个柳条筐,还能拿去县里的物资站换钱。
哪怕是去自留地里拉泡屎也好啊!
梁凤霞一阵思想斗争,虽然心里感觉这么干不对,可又觉得这的的确确是一个能改变现状的好办法。
现在修垄沟磨洋工还没啥,真要是等到开镰的日子,还和现在一样,那可就麻烦了。
去年就是这样,秋收的时候,干活拖拖拉拉,没等收完,雨就下起来了,最后交到县里的公粮,有一部分都发霉了。
梁凤霞也因此被县革委会狠批了一顿。
“行,那就……试试!”
做出了决定,梁凤霞也松了口气。
“大兴子,你这脑瓜子还挺好使的!”
说完,就叫来了生产队长田万河,让他给所有社员分派劳动任务。
每个人包一段,干完就能走。
这下大家伙的劳动积极性立刻就变得不一样了。
就在这时候,张三力也带着牛春花到了。
还没等走到跟前,牛春花就开始叫屈。
“支书,冤枉啊……张崇兴这个王八羔子胡说八道,他……”
“闭嘴!”
梁凤霞黑着脸一声怒喝。
“牛春花,你也是村干部,就是这么称呼社员的?”
呃……
牛春花被噎得一愣。
“我问你,你昨天是不是让张小草一个六岁的孩子去二道岭打猪草了?”
“我……我那是因为……”
梁凤霞根本就不给牛春花狡辩的机会,对她这种运动中的积极分子,她一贯瞧不上。
“我就问你有没有这回事!”
牛春花很想否认,但昨天她说那句话的时候,村里很多妇女,还有半大孩子都看见了,根本就不容她抵赖。
见她低着头不说话,梁凤霞就知道是真的了。
“牛春花,每天半夜狼嚎声,你是耳朵聋了听不见?二道岭那边有多危险,你不知道?为难一个六岁的孩子,你是真使得出来,你的问题,我会向上级反映,往后你也不用带着妇女儿童组了,跟着壮劳力一起修垄沟,田队长,给她分派任务!”
说完,梁凤霞朝着张崇兴看了一眼,显然是在询问他,对这个处理结果满意不满意。
张崇兴轻轻点了下头,随后就下到了垄沟底下。
干完活就能进山了。
这要比收拾了张三力两口子,更让他满意。
第十三章 屯垦七连
穿越后,张崇兴就感觉浑身上下,好像有用不完的力气,虽然没有穿越者必备的金手指,可光凭这力气,就有了在这个年代安身立命的本钱。
第一次对现在的力气有一个最直观的认识,还是那天揍张二柱。
当时,张崇兴只是想给张二柱一个大别子,结果一下子没控制好力气,直接把张二柱扔出去好几米。
幸亏张二柱体格子不错,换个身体羸弱的,今天正好圆坟。
现在这把子力气用在干活上……
简直就是个牲口。
分派给张崇兴的那三十米,别人连一半都没干完,他这边已经快到头了。
一直和张崇兴暗暗较量的高大山眼瞅着两人的差距越来越大,想咬牙跟上,结果差点儿累脱了力。
两个人的关系虽然一直要好,可年轻人谁还没有个争强好胜的心,凡事都想争个第一,高大山这愣头青自然也不例外。
但此刻……
人咋能和牲口比。
“大兴哥,你……你……”
正常人干活,体力再好,干上一会儿,也得歇歇喘口气。
可张崇兴从头干到尾,就好像完全不知道累是个啥。
“不服?明天再比。”
高大山那点儿小心思,张崇兴岂能看不出来。
刚过来那两天,张崇兴干活的时候,一直对标高大山,不想表现得太突出。
可今天着急进山,也就不保留了。
在农村,能干活也是对一个人的评价标准。
“田大叔!”
喊了一声队长田万河,张三力已经被罢免了记分员的差事,现在正和他媳妇儿一起挖沟呢。
田万河闻言过来检查了一遍,对着张崇兴挑起了大拇哥。
“真是条好汉子。”
在记分本上给张崇兴记了一笔,这会儿还没到中午,就可以提前下工了。
交了工具,张崇兴溜溜哒哒的走了。
梁凤霞看在眼里,也没说啥。
刚刚都说好了的,任务分包,谁保质保量的干完了,就可以先走,总不能因为人家干得快,就说话不算数。
“集体劳动,干完了也不知道搭把手。”
听到有人发牢骚,梁凤霞头都没抬。
“大兴子提前收工,那是人家的本事,好意思说这话?都是大老爷们儿,让人家落下这么多,不臊的慌啊?”
梁凤霞这一嗓子,心里正嘀咕的那些人立刻全都老实了。
都是老庄稼把式了,干不过张崇兴一个没满20的小年轻,真该给自己俩嘴巴子。
张崇兴回到家,拿上那杆老猎枪又出了门。
前往二道岭的路上,还遇到了拉粪的女知青,赶车的是老烟袋。
今天这老东西算是得意了,村里人都知道他是个啥玩意儿,大姑娘、小媳妇儿谁也不乐意沾他的边儿,身边一下子围着五个年轻漂亮的女知青,老犊子嘴都笑歪了。
张崇兴遇上他们的时候,老烟袋嘴里正唱着骚曲儿。
跟在马车后面的五个女知青全都是脸色铁青。
就算是年纪最小的许蕾,也知道这老东西不是个正经人。
“大兴子,不上工,你他娘的去干啥?”
交配期求偶的雄性生物,为了争夺交配权,都要展现自己强大的一面。
老烟袋这狗懒子明显是有点儿飘了,竟然来寻张崇兴的晦气。
马车从身边经过的时候,张崇兴突然出手,一把抓住了老烟袋的破夹袄,直接将他从车上拽了下来。
“你爹我给你脸了。”
说着,又把老烟袋给扔回到了架子车上,刚装上的一车粪,有的还新鲜着呢。
哎呦……
呸、呸、呸……
看到老烟袋的狼狈相,高燕燕几人都忍不住笑了。
“你们几个注意着点儿,这老帮菜不是个好饼,他要是敢动流氓心思,别客气,直接拿铁锨照死了拍。”
老烟袋前些年,因为裤裆里的那点儿事,不知道让人收拾了多少次,也就是这两年运动兴起,才收敛了一些。
提醒了一句,张崇兴没再多事,他急着进山,要不然非得把老烟袋的牙给掰下来。
看着张崇兴走远了,高燕燕犹豫了片刻。
“走,找梁支书去。”
和这么个老流氓一起干活,还不够腻歪的呢。
张崇兴一路到了山脚下,今天时间早,换了一条路径上前。
翻过鸭嘴峰,正要下去,就见山林中好像有人。
遇上赶山客了?
瞅着不像。
离得虽然远,可依然能瞧出那些人身上的绿军装。
当兵的咋跑这儿来了?
这下张崇兴也不敢随便放枪了,别再引起误会。
顺着山林间的小道一路向下,准备过去打个招呼。
等走得近了,才看清这些人是上山伐木的。
“同志,你是哪的?”
对方也发现了张崇兴,见他背着猎枪,忙开口问道。
“二道岭那边山东屯的?你们是哪的?”
一个看上去像是带队的回道:“我们是屯垦七连的。”
屯垦七连?
“孙宝峰认识吗?”
对方一愣:“你认识我们团长?”
“我们屯子梁支书是孙团长的大姨子。”
有了共同认识的人,对方也立刻消除了戒心。
“我听说过往北30多里,有垦荒兵团的驻地,你们咋来这儿了?”
张崇兴说话间,打量着对方这些人,连男带女一共二十多个,除了带队的看上去年纪大一点儿,其他都是十七八的年轻人。
“我们是连里派来伐木的,开镰前为连队过冬储备一批柴火。”
对方说着,掏出一盒农工,递过来一支。
这烟在县城供销社,卖两毛五一盒,和八分钱的大生产相比,算得上是高级货。
“认识一下,屯垦三团七连男知青排的排长张岩!”
嚯!
名头还挺长的。
张崇兴接过烟,他上一世就会抽烟,只是瘾不大,穿越过来以后,就他家那条件,自然没钱培养他的不良嗜好。
“张崇兴!”
张岩笑道:“咱们还是本家。”
说着,掏出火柴,要给张崇兴点上。
张崇兴见张岩要划火柴,忙将他拦下。
“山林子里别动明火,烧起来可不得了。”
这个季节,虽然不易引发山火,可万一呢!
他们连队离得远,山东屯却在二道岭的山脚下。
真要是烧起来,飘过去一个火星子,他们整个村子都得受连累。
张岩闻言猛地反应过来,讪笑着把火柴收了起来。
“忘了!”
张崇兴也没在意。
“离得这么远,你们咋想起来跑这儿砍树了?”
“原来我们连驻地边上就有树林子,可前些年砍伐过度,今年团里的指示,不让动那片林子了,别的地方又没有这么多成材的白桦树。”
张岩说完,又打量起了张崇兴背着的猎枪。
“你这是……赶山的?”
“上来碰碰运气,在上面就看见你们了,担心误会,过来打个招呼,你们忙着。”
张崇兴说完就准备走。
既然不是啥来历不明的人,也就用不着担心了。
一转眼的工夫,张崇兴就钻进了老林子。
刚刚下来的时候,他就已经观察了环境,这片林子虽然又深又密,却也不用担心会麻达了。
正在搜寻着猎物的踪迹,突然听到一阵嘈杂的惊叫声。
像是从刚刚张岩他们那边传过来的。
啪,啪!
两声枪响。
张崇兴也是一惊。
这是遇见啥了?
心里想着,已经转身朝着来的方向跑了回去。
二道岭上经常有黑瞎子、大卵泡子出没,以前据说还有赶山的碰见过山神爷。
张岩他们要是遇上,那可真是撞大运了。
一路飞奔,等靠近了一点儿,张崇兴就闻见空气中的味儿不太对劲。
“别打枪,我过来啦!”
吆喝了一嗓子。
他可不想莫名其妙被某个愣头青乱枪撂倒了。
猫着腰从林子里钻出来,一眼就瞧见一头发了狂的大卵泡子横冲直撞,奔着一个吓傻了的女知青就去了。
卧草!
张崇兴见状也被吓了一跳。
这要是豁上了,不死也得残废,野猪虽然是猪,可猪跟猪是不一样的。
成年野猪,老虎见了都得让三分。
来不及多想,张崇兴举起压好了铅弹的猎枪,扣动了扳机。
啪!
第十四章 这个女人有点儿虎
鲁萍萍没想到刚来北大荒,第一次出任务就遇到这种事。
野猪朝她奔过来的时候,她的大脑一片空白,完全忘了躲闪,呆愣愣的站在原地。
她甚至能看得清野猪那锋利的獠牙。
啊……
一声惊叫,将鲁萍萍唤醒,下意识的推了身边的杨丽丽一把。
然后脚下踉跄着扑倒在地,这下想躲都躲不了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刚刚和排长张岩说话的那个年轻人从山林中跑了出来。
啪!
枪声响起的那一刻,鲁萍萍都忘了害怕,气得只想骂街。
我还在这儿呢,打着我咋办?
虎啊!
预想的中弹牺牲,咽气前交党费的情节并没有发生。
张崇兴那一枪,正中野猪的后腿。
虽然这破猎枪的穿透力不行,但甭管打在谁的身上都是一样的疼。
野猪在地上一个翻滚,正好擦着鲁萍萍的身子撞了出去。
再压子弹肯定是来不及了,张崇兴把猎枪扔到一边,从身背后拽出了柴刀。
这玩意儿对上野猪就是个摆设,可拿在手里好歹能壮壮胆。
野猪刹住车,转头又朝着张崇兴扑了过来。
艹!
猪哥,我就是路过的。
就在张崇兴以为自己今天要交代在这里的时候,突然瞥见距离他只有几米的男知青手上拿着一把53式。
两步扑了过去,一把将枪夺了过来,拉栓上膛,凭感觉调转枪口,扣动扳机。
啪!
一声枪响过后,像个小坦克一样猛扑过来的大卵泡子,直接拱在了地上。
这一枪正中它的脖颈间,可就算是这样,还是没死,挣扎着起身,钻进树林子里跑了。
村里已经好些年没有人猎到野猪了。
这要是拖回去,得换多少粮食,家里人也能狠狠地造上几顿油水大的。
张崇兴刚追了两步,就听见身背后有人在喊。
“鲁萍萍受伤了!”
呃?
张崇兴立刻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该不会是开始放的那一枪,火药又把铅弹给轰碎,打到那个女知青身上了。
要是真的那可闯大祸了?
顾不上追受伤的野猪,先去看看受伤的女知青吧!
一帮人围着,那个叫鲁萍萍的女知青靠在同伴的身上,脸色惨白,紧皱着眉。
张崇兴将面前的人扒拉开,先仔仔细细的打量了一番,身上没有血迹。
这就好,这就好。
“伤哪了?”
“腿!”
鲁萍萍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了一个字。
“都让让。”
张崇兴蹲在鲁萍萍面前,手刚搭在对方的腿上,鲁萍萍的身子便猛地抖了一下子。
解开绑腿,拿着柴刀将裤腿豁开,能清楚的看到,这个女知青的腿有些变形。
“断了!”
鲁萍萍的腿边有块儿凸起的石头,应该是刚才摔倒的时候,腿垫刚好在了上面了。
这运气是真够背的。
“找两块儿夹板来。”
众人闻言,立刻行动起来,可这帮刚来北大荒的生瓜蛋子明显缺乏常识,就连张岩这个做排长的也没好到哪去。
腿上绑两根树叉子?
这要是等骨头长好了,这女知青的腿还不得拐八道弯啊!
张崇兴真是服了。
啥也不懂就敢闯这深山老林,谁给他们的勇气?
起身拿着柴刀,砍了两根直溜的粗木棍。
“忍住了!”
上一世作为户外运动和野外生存的发烧友,再加上还当过几年义务兵,一些简单的急救措施,张崇兴还是能熟练掌握的。
鲁萍萍看出了张崇兴要干啥,非但没怀疑,还伸手抓起一根木棍,咬在了嘴里,含糊着说了句。
“整吧!”
张崇兴被她这反应给逗笑了,抬头看了一眼,刚刚没留神,这会儿才注意到,这个女知青是真够漂亮的。
齐颈的短发扎成个小辫子,生了一张标准的瓜子脸,皮肤白皙,眉目如画。
女人的颜值如果满分是100分的话,这个女知青少说也得在90上下。
而且……
感觉和上一世某个为了2000块钱,去参加选秀的憨批女星有几分相似。
要不试着来一句:燃烧我的卡路里。
“把她按住了。”
张岩和另一个男知青站了出来,一边一个压住了鲁萍萍的肩膀。
张崇兴托着受伤的腿,突然用力,将断骨对齐了。
“诶呦卧草!”
鲁萍萍吃痛,抬起那条好腿,照着张崇兴的胸口就踹了过来。
这虎娘们儿。
张崇兴措手不及之下,挨了一下结实的,幸亏他反应快,要不然刚对齐的断骨,又得重新来。
“疼、疼、疼……”
鲁萍萍吐出了那根木棍,张岩和那名男知青,两个大小伙子都压不住,挣扎着像是要跑。
“再来俩人,压住了她,不快点儿接好,她这条腿就算废了。”
北大荒的医疗条件,就算是用脚趾头也能想到是个啥样子。
鲁萍萍的断腿,如果拖上一段时间,好的落个残疾,一旦发炎,闹不好就得截肢。
又来了两名男知青,死死地将鲁萍萍按住。
鲁萍萍大概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虽然疼得浑身都在抖,却没再挣扎,嘴里振振有词。
“下定决心,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
还有心思喊口号呢?
张崇兴手上的动作飞快,检查了一遍,确定没再错位,先用木棍固定好,接着用绑腿缠上。
现在没有条件,只能简单处理一下。
“行了吗?”
鲁萍萍疼得满头大汗,一张脸白得像纸一样,颤声问道。
“行了!”
听到张崇兴的话,鲁萍萍再也忍不住,痛哭出声。
她性格有点儿虎,可终究只是个18岁的姑娘。
“张崇兴同志,真的是……太感谢你了。”
张岩此刻也感觉到了后怕。
今天要不是张崇兴及时出现,鲁萍萍的小命都得丢在这里。
其他人也未必能从野猪的獠牙底下脱生。
刚当上排长,要是第一次带队出任务,就出这么大的事故,他该怎么和连里交代,该怎么和这些知青的家长交代。
要不是身上的绿军装,他都想给张崇兴磕一个了。
张崇兴摆了摆手,心思又飘到了那头带着伤的野猪身上。
至于被他救下的鲁萍萍……
也不能炖着吃啊!
英雄救美,对方以身相许,别扯淡了。
人家是城里来的知识青年,能看得上他一个农村土老杆子。
美女知青爱上山炮的我。
只有三流写手才会编出这么烂俗的情节。
“她这腿回去以后得注意消炎,三天要是不发炎,慢慢养着就行了。”
张崇兴急着去追野猪,交代了一句就准备走。
拿起那杆猎枪,检查一下,枪管摔变形了。
“那个……张排长,我这算见义勇为,你们兵团有没有奖励啊?”
啥?
张岩等人听得一愣,刚刚还感激不尽呢,这会儿……
“我回去以后会上报连里,奖励……”
“要是有用不上的枪,能不能给我一支?”
张岩这才发现,张崇兴手上的猎枪,枪管变形了。
赶山的手上没了家伙,难怪张崇兴开口要奖励了。
“这个……我做不了主,只能和上级反应。”
“行吧!”
张崇兴没精打采的,猎枪用不了了,就一把柴刀,给他八个胆子,他也不敢裸装去追野猪。
“你们也快回去吧,她腿上的伤不能耽搁,以后再来这儿砍树……最好带着会放枪的。”
刚刚要是张崇兴一开始就在,绝对能把那头大卵泡子留下。
可惜了啊!
看着张崇兴走远了,张岩没敢多待,招呼着众人收拾东西下山。
野猪都是群居,刚刚那头有可能是落单的,要是再蹦出来两头,他们都得交代在这里。
做了一副担架,抬着鲁萍萍,众人急匆匆的下了山。
“萍萍,谢谢你!”
刚刚被鲁萍萍救下的杨丽丽,吭哧吭哧地一个劲儿抹眼泪。
“说这个干啥,都是……战友!”
真疼啊!
想到自己还踹了张崇兴一脚,鲁萍萍感觉脸发烫。
第十五章 我欠你的啊?
蹲在一处刚被压塌的草丛前,张崇兴在杂草的根茎处发现了殷红的血液,那头被打伤的野猪显然是顺着这个方向跑了。
和张岩等人分开后,张崇兴还是不死心,费劲巴拉地进山,毛都没捞到一根,还搭进去了一杆猎枪,要是就这么回去,简直亏大发了。
那头野猪挨了两枪,第一枪伤害不大,但足够让其行动不便,第二枪正中脖颈的位置,就算大卵泡子的生命力再顽强,也扛不住这样的伤害吧!
于是,张崇兴便顺着野猪逃走的方向,一路寻了过来,追了差不多两里路,野猪留下的痕迹找到不少,可就是不见踪影。
血皮竟然这么厚?
继续追?
张崇兴也有点儿含糊了。
野猪是群居的动物,只有公野猪才会离群独居,到了交配期,随即加入一个族群,留下后代,然后继续过潇洒的单身猪生活。
刚刚那一头,看獠牙就知道是公的,不过也不能保证它没有族群依附。
接着追下去的话,万一遇上野猪群,就凭现在手上这根烧火棍都不如的东西,张崇兴大概率得被豁死。
要知道成年野猪的战斗力,就算是黑瞎子遇见了都得退避三舍。
张崇兴穿越以后,只是力气变大了,真要是和黑瞎子比……
比那玩意儿干啥。
再怎么不甘心,现在也只能先放弃了。
寻着来时的路径往回走,路上也遇到些野兔子,野山鸡啥的,可没有趁手的家伙,飞刀的本事,也不是每次都能命中目标。
看着一碗一碗的肉从眼前经过,张崇兴饿得烧心,掏出那两个贴饼子吃了,肚子里有了粮食,这才感觉好一点儿。
不能空着俩爪子回去。
打不到猎物,还寻不到山珍。
功夫不负苦心人,转悠了半晌,终于在一个烂树根底下有了意外收获。
榛蘑!
这可是好东西啊!
上辈子野生榛蘑干,一斤最高能卖到一百多块钱呢。
金黄色的榛蘑围着那个烂树根长了一圈儿。
把身上的破夹袄脱下来,铺在地上,手速飞快的将一朵朵榛蘑掐下来,只一会儿的工夫,少说也采了差不多两斤。
只可惜,眼下这东西卖不上价,否则倒是可以弄到县城的物资收购站去试一试。
现在也只能先拿来填肚子了。
要是能再有只野山鸡就好了,来上一锅小鸡炖蘑菇,想想……
又饿了!
张崇兴今年19岁,正是能吃能干的时候,俩贴饼子根本就不顶事,刚吃完,现在又觉得肚子空了。
抬头看到日头西斜,得抓紧回去了。
今天没肉吃,作为穿越者,张崇兴想给自己一个差评。
这日子过得,真给穿越大军丢人。
下了山,往家里走,路上又遇到了刚收工的村里人。
看到张崇兴背着猎枪,立刻有人上前询问。
“大兴子,又进山了?弄到啥好东西了?”
“衣裳里裹着啥?还不舍得让人看啊!”
张崇兴打开了夹袄的一个角。
“就弄到点儿榛蘑,嫂子想拿粮食换啊?”
看到里面果然只有榛蘑,众人立刻就没了兴趣。
脑子有病,才会拿粮食换这破玩意儿,吃进肚子里也不占地方。
要说打猎,村里还真没几个在行的,但是像蘑菇这种东西,大山里有的是,真要是想吃了,去山脚下转悠两圈,总能找得到。
“大兴哥,不是说好了,你再进山带着我嘛!”
高大山迎了过来,跟着张崇兴一道回家。
“幸亏你今个没跟着去,遇上大卵泡子了,连我都差点儿栽了!”
高大山闻言一惊,绕到张崇兴身前,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
“大兴哥,你唬我呢?你这不是好好的嘛!”
这是啥屁话?
张崇兴抬手在高大山的脑袋上拍了一巴掌。
“我要是真有事,还能站这儿跟你说话。”
接着,张崇兴就把遇上兵团知青,然后一起抵御野猪的事说了一遍。
“可惜了!”
得知那头野猪带着伤跑了,高大山心疼得直嘬牙花子。
“有啥可惜的,保住命最要紧,你以后真要是和我进山,千万记住了,眼前就是放着锭金子,也得有命花再去捡。”
到了家门口,各回各家,各找各妈。
张崇兴刚进院,就见张四柱站在柴火棚子边上,仰着头,一副欠拍的臭德行。
“虎了吧唧的卖单儿呢!”
张四柱不说话,只是稍稍挪开了一步。
呵!
张崇兴一眼就看见了柴火棚子里,多出来的两捆柴火,只是那捆……
“换个老娘们儿都比你背回来的多!”
懒得再搭理这二杆子玩意儿,张崇兴进了屋。
孙桂琴已经在做饭了。
“大兴子,水缸挑满了,四柱也背回来两捆柴火。”
“知道了!”
张崇兴没当回事,将裹着的夹袄展开。
“草儿!去把笸箩拿来!”
正在烧火的小草答应一声,进屋拿来了一个大笸箩。
张崇兴把榛蘑全都倒了进去。
“哥,这么多啊!”
农闲的时候,小草也会跟着村里的小伙伴们去山脚下采蘑菇,只是从来没见过这么多。
“晾几天,等晒干了,哥弄只山鸡回来,一块儿炖着吃!”
今天没有收获,晚饭的质量直线下降。
贴饼子,野菜粥,就着咸菜疙瘩吃。
“水缸我挑满了!”
张四柱看了眼摆在桌子上的饭食,瞬间涨红了脸,不满的情绪在不断的累积。
呃?
张崇兴瞥了一眼,没搭理他。
“柴火我也背回来了!”
张崇兴皱眉:“你想说啥?”
“我按你说的干活了,就给我吃这个?”
这欠削的脑袋,说这屁话也不怕遭雷劈。
连小草一个6岁的孩子,都知道去打猪草,挣工分,平时还去荒地里挑野菜,给家里减轻负担。
张四柱好歹是个14岁的半大小子了,平时家里的活,一根手指头都不沾,上工的时候,经常看不见人影。
年底分下来的口粮,全都抱去别人家,厚着脸皮抢他们娘仨的粮食。
今天干点儿活,还挑上吃食了。
“你想吃啥?”
“肉呢?”
“我肉你爹啊!”
张崇兴实在是忍不了了,一脚就把张四柱给踹趴下了。
孙桂琴见了,刚要说话,却又忍住了。
刚刚张四柱说的话,她听着都觉得扎耳朵。
以前对老儿子有滤镜,这两天被张崇兴几次叮嘱加警告,再看这个老儿子……
确实挺招人烦的!
说话都不知道过脑子。
肉是天天都能吃得着的?
张四柱见孙桂琴不管,更觉得委屈,挣扎着起身,要和张崇兴拼命,还没等近身,就被一个大嘴巴扇懵了。
这次没骂,也没哭,傻愣愣地站着,反倒是清醒了。
以他现在的战斗力,和张崇兴之间,少说差了好几根柱。
好汉不吃眼前亏。
吾未壮,壮则有变!
张四柱那狼崽子一样的眼神,张崇兴自然注意到了。
不过……
一个小屁崽子,他还不当回事。
没人再说讨嫌的话,全都在闷头吃饭。
家里的粮食因为张四柱这个傻缺的缘故,一直都是算计着吃,虽然昨天用狍子肉换了一些粮食,可孙桂琴也没敢多做。
细水长流!
每个农村妇女都是这么过日子的。
吃完饭,张崇兴去了后院,院子不大,一边是个放杂物的棚子,里面乱七八糟地堆了好些东西,另一边的地开垦出来,种了两陇大葱,现在也没剩下多少了。
一块青石板上,放着他昨天下山摘的野柿子,晒了一天,已经蔫巴了。
这东西刚摘下来不能直接吃,尤其是孩子肠胃弱的,吃完保准跑肚拉稀,晒一晒,等蔫巴了,不但更甜,还不容易闹肚子。
“给!”
张崇兴吃了一个,甜中带着点儿涩,剩下的一股脑儿全都给了小草。
张四柱在一旁看着,哈喇子都流下来了。
要是以前,他早就上手抢了,可现在……
他知道,只要敢伸手,张崇兴就能把他扔出去。
“大兴哥!”
张崇兴正在院子里磨镰刀呢,今天收工的时候,孙桂琴领回来的,再过三天就要开镰,家家户户得把趁手的家伙准备好了。
高大山走了进来,在张崇兴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
张崇兴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你听真着了?”
“绝对的,那虎逼玩意儿说得真真的,不光我听见了,二德子,大林子都听见了!”
张崇兴闻言笑了:“走,瞧乐子去!”
第十六章 我们一起学猫叫
张崇兴和孙桂珍打了个招呼,临出门的时候,还没忘警告张四柱。
“你要是敢抢小草的东西,回来我就整死你!”
张四柱梗着脖子,把连偏向一边。
“我才不稀罕呢!”
呵!
要是没看见他一个劲儿的吞哈喇子,张崇兴还就真信了。
出了门,高大山不禁好奇地问。
“大兴哥,你以前不是对老四挺好的吗?咋现在……”
“我以前眼瞎,行不行?”
张崇兴一点儿都不想提家里那个白眼狼。
“你刚才说张三力奔哪边去了?”
“原来的养殖场啊!”
村里原来的养殖场在村西头,临近姊妹河,去年下大雨,塌了半边,后来又在村东头重新盖了三间猪舍,原来的就一直荒废了。
张三力这个瘪犊子玩意儿,倒是挺会找地方。
“二德子和大林呢?”
“一直跟着呢!”
“走!”
张崇兴说着,加快了脚步。
这会儿天已经黑了,吃完饭闲聊的村民也都各自回了家。
两人一路到了荒废的养殖场,离得近些,就看见二德子和大林正趴在半截院墙外面,撅着屁股朝里面看。
“你们咋才来啊?”
说话的是二德子,大名徐德亮,后来有个说相声的和他重名。
大林是高大山的叔伯兄弟。
“马寡妇来了吗?”
高大山压低了声音问道。
二德子满脸坏笑:“那娘们儿更他妈急,早就在里面等着了。”
高大山扒着院墙,朝里面张望了一阵,外面有月光照着,养殖场里面黑漆麻乌的,啥都看不见。
没等他说话,就见张崇兴一个闪身,已经翻进去了。
卧槽!
犹豫了一瞬,高大山也有样学样。
二德子和大林没他们胆子大,害怕被人看见,急得直跳脚。
张崇兴轻手轻脚地靠近那扇半掩着的窗户,还没到跟前,就听见了里面的猫叫声。
8月份的蚊子最毒,叮一口能肿一天,这俩人够拼的啊!
“大兴哥,咱们进去,敲张三力一笔,实在不行,揍他一顿出出气!”
张三力这人在村里极不得人心,仗着自己记分员的差事,没少刁难村里的乡亲。
“那有啥意思啊!”
张崇兴揽着高大山的脖子,在他耳边说了几句。
“这……”
张崇兴赶紧捂住了高大山的嘴。
“小点儿声,快去,下回进山带着你一块儿去!”
高大山闻言,没再犹豫,猫着腰又到了院墙边上,灵巧地翻了出去。
“看见啥了?”
二德子一把拉住了高大山,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兴奋。
没娶媳妇儿愣头青大概都这样,越是没尝试过的,越是充满了好奇心。
“黑漆麻乌的能看见啥。”
说着甩开二德子的手。
“你干啥去?”
“别管!”
说完,高大山就跑了。
还在院子里的张崇兴此刻有点儿后悔了,刚刚失误了,应该他去才对,现在好了,不但要忍受着蚊虫叮咬,还得被迫听猫叫。
张三力平时人五人六的,没想到整起骚活还挺有一套的。
心啊,肝啊,肉啊的……
听得人直犯恶心。
马寡妇这娘们儿也是个眼瞎的,村里那么多壮劳力,偏偏跟张三力这瘪犊子滚到一块儿去了。
等着吧!
马上就有好戏看了。
到时候张三力肯定要倒霉,今天被撸了记分员的差事,这次……
会计他也别想干了!
至于马寡妇,她也并不无辜,记忆当中,第一个管孙桂珍叫孙寡妇的,就是这娘们儿。
她男人死了守寡,也见不得别人好,张老根刚咽气,她就往孙桂珍的心窝子上捅刀子。
张崇兴既然知道有这么个事,顺手帮老娘报个仇。
时候不长,张崇兴就听到了牛春花的大嗓门。
“小瘪犊子,敢砸我家的窗户,看我逮着你的,扒了你的皮!”
正主来啦!
紧接着,高大山又翻到了院里,和张崇兴对了下眼神,两人又飞快地从另一侧的院墙翻了出去。
屋里那对野鸳鸯太过投入,这么大的动静,竟然都没反应。
“没让姓牛的认出来吧?”
“没有,我故意跑得慢点儿,怕她跟丢了!”
“二德子和大林呢?”
“俩怂货早跑了!”
两人堆在墙根儿底下,听着牛春花一脚踹开院门,接着屋里的马寡妇发出一声惊叫。
噗嗤……
高大山没忍住笑了,两人四目相对。
有好戏看了!
牛春花也听到了那声惊叫,先是被吓了一跳,接着就意识到了不对劲,直接闯进了饲养室。
“张三力,你个缺了大德的,老娘和你拼了!”
牛春花进去的时候,张三力和马寡妇正手忙脚乱地穿衣服呢,可里面太黑,刚才又太急,衣服扔哪去了,都不知道,被抓了个正着。
啪!
诶呦!
张崇兴和高大山听着都觉得牙酸,牛春花长得五大三粗的,张三力瘦小枯干,这一巴掌下去,估计牙花子都得打松了。
“臭婊子,你敢勾引我男人,我打死你个不要脸的!”
听声音,战场已经从屋里转移到了外面。
刚刚行侠仗义,避免了牛春花这个婚姻的受害者被蒙在鼓里,深藏功与名的两人,探出头看了一眼。
高大山眼睛都直了,白花花的,好一堆肉。
张崇兴呢?
他现在只想一脑袋扎姊妹河里,好好洗洗眼。
马寡妇今年还不到三十岁,模样非常农村老爷们儿的审美标准,确实挺勾人的,但对于张崇兴一个现代人来说,那简直……
水桶般粗壮的腰,磨盘一样的腚,还有高颧骨,大嘴叉,每一样都精准地避开了张崇兴的审美点。
“走!”
张崇兴说完,却见高大山动都没动,还在呆愣愣地盯着脱得溜光的马寡妇。
卧槽!
这小子不会一见误终生吧?
想着,赶紧一把将高大山给拽倒了。
“愣着干啥呢?走啊!”
高大山满脸的遗憾,但最终还是被张崇兴拖着走了。
这边闹起来,住在附近的村民很快就被惊动了。
院子里,牛春花以一敌二,把张三力和马寡妇打得满院子乱蹿。
来得早的村民算是开了眼了。
住得远的拼了命地往里挤。
像这种桃色事件,甭管是在城市,还是在农村,向来都十分热门。
早先赶上荒年,女人为了活着,啥都豁得出去。
牛春花打着打着,突然发现,四周早就围满了看热闹的人,顿时也被吓得一惊。
气归气,闹归闹。
可真要是闹大了,马寡妇肯定无所谓,她早就是远近闻名的破鞋了,也不在乎多这一起,可张家不行啊!
张三力如果被抓去游街,会计的差事肯定保不住,牛春花也没脸做人了。
但现在这局面,显然控制不住了。
我们仨大晚上的不睡觉,在这儿玩呢!
马寡妇和张三力为啥光着?
猜丁壳,输了脱一件儿。
傻子也不信啊!
就在牛春花一脸懵逼,张三力和马寡妇忙着穿衣服的时候,梁凤霞到了。
只一眼,就猜到了是咋回事。
一张脸黑得像锅底一样。
自从她来到山东屯,这种破事几乎没再发生过。
说几乎是因为有过传言,但谁都没抓着过。
结果今天算是破戒了。
白天的时候,新来的女知青向梁凤霞反应,被老烟袋言语调戏,大晚上的又发生了这么一档子丑事。
“田队长!”
早就来了,已经看了半晌热闹的田万河立刻站了出来。
他还兼着山东屯的民兵队长。
梁凤霞抬手一指张三力和马寡妇。
“都给我捆起来!”
这种事如果放在以后,最多算道德品质问题,你情我愿的,警察都管不了,只能批评教育,但放到现在,道德品质可是大问题,上纲上线的话,那可了不得。
张三力面色灰败地任由民兵把他给捆了个结结实实,连求饶都给忘了。
马寡妇的待遇稍微好点儿,而且,对这种状况,早就习以为常了。
“带走!”
一场大戏,就此落幕,人们跟在梁凤霞身后,浩浩荡荡的押着两个人走了,院子里只剩下了牛春花呆愣愣地站着。
她突然预感到,自己的家……
好像要散了!
张崇兴和高大山此刻也混在人群当中,回头看了牛春花一眼。
“牛主任,你是当事人,咋还不赶紧跟上啊!”
牛春花反应过来,对上张崇兴那戏谑的目光,脑袋差点儿气爆炸了。
让这个小瘪犊子看笑话了。
第十七章 梁支书断案
威武……
张崇兴在心里,默默地给梁凤霞捧了个哏。
这桩花案的事主,此刻正被反绑着双手,众目睽睽之下站在正当中。
非法拘禁?人身伤害?私设刑堂?
别扯了!
这年头乱搞男女关系,只要有人追究,是可以入刑的。
张三力脸色惨白,浑身上下抖得跟筛糠一样,倒是马寡妇一副无所吊谓的架势。
眼下这种场面于她而言就是个小case。
前些年,她的那些破事几乎都是半公开化的,大不了就是批评教育,严重一点儿,挂个破鞋游街,回来还不是该吃吃,该喝喝,人要当真豁出去了,天塌下来也伤不着她半分。
梁凤霞黑着脸,自从她来山东屯,这种捉奸在床的丑事,还是第一次遇上。
差不多大半个村子的人全都来了,人人脸上带着兴奋。
睡觉?
这么大的乐子,谁还睡得着啊!
“你个臭婊子!”
眼见梁凤霞始终不说话,牛春花等不了了,冲上去抡起胳膊给了马寡妇一个大嘴巴子。
啪!
马寡妇被扇得一个趔趄倒在地上,却连一声都没吭,反而面带嘲讽的看着牛春花。
那眼神就好像……
你男人宁可钻我的骚窝子,也不愿意碰你,你该好好检讨了。
牛春花被这个眼神刺激得几乎要癫狂了,嗷嗷叫着扑上去,对着马寡妇连扇带抓。
张崇兴看着,对这场面完全无感,比这更刺激的,他也不是没见过。
倒是……
身旁的高大山一个劲儿的嘬牙花子。
咋了?
兄弟!
你这是心疼了?
“住手,把她拉开。”
梁凤霞就像是刚反应过来似的,等牛春花打累了,才让人上前将其拉开。
这种事,要是不让苦主狠狠出口恶气,肯定会没完没了。
又不能真的把马寡妇送去县里法办,她还俩孩子呢,大的八岁,小的才五岁,她要是进去了,俩孩子咋办?
再怎么讲原则,也不能不考虑实际情况。
“都说说,这事你们打算咋解决?”
梁凤霞的语气透着不加掩饰的腻歪。
“经公,必须经公,这个臭婊子勾引我男人,送她去县里,游街,蹲大牢。”
听到牛春花说出蹲大牢的时候,马寡妇身子猛地抖了一下,眼神之中满是慌乱。
“经公?行,到时候你男人也得一起去,这种破事,总不能是她一个人干得成的。”
呃……
梁凤霞一句话直接把牛春花的哭嚎声给堵了回去。
虽然恨不能把马寡妇弄死,但也不能把自己的男人也给搭进去啊!
她和张三力还有两个孩子呢,张三力要是进去了,老张家肯定饶不了她,这个家立马就得散,到时候,她咋办?
回娘家?
娘家爹妈能容得下她,哥嫂能欢迎她才有鬼呢。
“我……我……反正不能轻饶了这个破鞋。”
牛春花眼珠子都要瞪出血来了。
“别说没用的,她是破鞋,你男人又是啥好东西?”
梁凤霞早就瞧不上张三力了,只是一直没找到正当的由头收拾对方。
今天,正好合适。
“张大头来了没有?”
人群自动展开检索,很快躲在后面的张大头就无所遁形了。
他刚来没多久,一开始还不知道是他儿子的丑事,等着和别人一起吃瓜呢,谁成想,吃到自家锅里了。
“张大头,别躲着啊,出来,出来。”
“张大叔,三力今个可算是露脸了。”
张大头被众人推了出来,臊眉耷眼地站着。
这种破事轮到谁家头上,都是个丢人。
“你说,该咋办?”
梁凤霞又把皮球踢给了张大头。
“我……我听儿媳妇的。”
哈哈哈哈……
张大头很从心的一句话,引得众人哄堂大笑。
他们家的事,全村人都知道,当家做主的不是爷们儿,是牛春花这个强势的儿媳妇。
不但把自家男人收拾得服服帖帖,就连公公婆婆,大伯子妯娌,全都对她俯首帖耳的。
梁凤霞闻言,差点儿气笑了。
“不嫌乎磕碜啊!一边儿站着去。”
张大头忙躲到了一旁。
“牛春花,现在给你两个选择,你男人和马寡妇全都送县里经公法办,咋处理,听上面的,还有一个办法,你闹也闹了,打也打了,这事……就这么拉倒。”
依着梁凤霞以前的脾气,出了这种伤风败俗的丑事,肯定是要公事公办的。
可自从到了山东屯,她的性子也改变了不少。
真要是经公法办,马寡妇的两个孩子谁管?
张三力的家也得散。
弄这么一个两败俱伤的局面,对谁都没好处。
只能和稀泥。
糊里糊涂把这事给糊弄过去。
“不行!”
牛春花发出了一声尖叫,就这么放过马寡妇,她哪能甘心。
“你说咋办?”
“我……”
经公法办?
不行!
就此揭过?
不肯!
最后也不知道牛春花的哪根筋搭错了,从嘴里冒出一句。
“让她……赔钱。”
呃……
屋里屋外,瞬间安静!
这娘们儿刚才说啥来着?
赔钱?
谁给谁赔?
就牛春花那貔貅的性子,肯定不能是张家给马家赔。
让马寡妇给张家赔?
闹呢!
天底下哪有这样的事。
合着你男人把马寡妇给拱美了,还得给他个红封呗!
“你还要不要点儿脸了。”
梁凤霞也被恶心得够呛。
这是吃啥不干净的东西,把脑子给吃坏了。
“她勾引我男人,我凭啥受这个委屈……”
“苍蝇不叮无缝的蛋,你男人又是啥好东西。”
梁凤霞看了看还瘫坐在地上的马寡妇,又看了眼依旧抖个不停的张三力。
从刚才到现在,张三力始终连个响屁都没放。
这么没担当的男人,谁能瞧得起。
“这件事,错在双方,既然不同意经公法办,那就在村里解决,张三力,作风不正,免了会计的差事,从明天开始,你们俩人,一个村东头,一个村西头,全村挑粪的活,连着干一年,有意见吗?”
“凭啥啊?”
牛春花立刻闹了起来。
“是那个臭婊子勾引我男人,凭啥罚我们家。”
会计是半脱产,每年给补2000个工分,张三力还是记分员,平时再给自己多划拉几个,那2000个工分等于是白得的。
这要是给免了,他们家的损失可就大了。
“你是死人啊?说话啊!”
张三力的脑袋都快扎进裤裆里了。
“是……是她勾引的我。”
卧草!
屋里屋外一片哗然。
其实这种事,对于男人来说,还真不算个啥,村里人在笑话的同时,说不定还有人羡慕他能啃上马寡妇这块肉呢。
可随着张三力这句话说出来,从今往后,他在山东屯基本上就算是社死了。
这种没担当,出了事还要往女人身上推的,谁能瞧得起。
梁凤霞都差点儿没忍住骂街,见牛春花还是哭闹不休,当真有心将两个人法办,可一想到马寡妇的两个孩子,终究还是心软了。
“你要是不乐意,那就经公。”
梁凤霞一声喊,牛春花立刻就没词儿了。
“就这么定了,今后谁要是还敢弄这破事,给咱山东屯丢脸,我一定办了他。”
梁凤霞一锤定音。
众人陆陆续续地散了,走的时候,还在小声议论,说的全都是张三力没种。
牛春花和张三力一前一后的走着,村里人的议论声一句一句的往她耳朵里钻。
男人的差事丢了,往后家里的收入肯定直线下降,出了这种丑事,她在村里还咋抬头。
只有牛春花一个人受伤的世界,顺利达成。
“走快点儿,你不嫌丢人啊!”
梁凤霞已经断了案,牛春花无从反驳,否则的话,梁凤霞真敢把两个人送去蹲大牢。
越想越生气,牛春花转身朝着张三力就是一脚闷,直接把张三力给踹进了路边的水洼子。
“往后你要是再敢,老娘骟了你个王八日子的。”
村里人都还没走远,听到这话,笑声更大了。
张大头也加快了脚步,只当没听见。
张三力手脚并用的爬上来,怒视着牛春花,想要重振夫纲,但这个念头只是一闪而过,又耷拉着脑袋,朝家的方向去了。
唉……
人们整齐的发出了一声叹息,原以为能看到二番战呢,结果……
就这?
张三力不光是个没担当的,更是个怂货。
“马寡妇咋会跟着这个狗懒子玩意儿。”
张崇兴转头看向高大山,把这个愣小子看得一阵心虚。
“兄弟(dei),你想啥呢?”
第十八章 登门致谢
60年代的农村,娱乐活动约等于零,尤其是天黑以后,只能躺炕上烙饼。
张崇兴实在想不明白,为啥上一世耍手机,经常们刷到有的人对这个年代充满了向往。
没智能手机,没KtV,没烧烤,想洗个澡都难,拉泡屎还得留神别被狼给掏了。
向往?
向往个卵子。
不过今天是个例外,张三力和马寡妇领衔主演的这场戏,算是让全村人的精神文明生活得到了极大的满足。
回到家还在认真讨论细节,女人们无一例外的声讨马寡妇,男人们虽然随声附和,可谁不是心里痒痒的。
尤其是捉奸现场去得早的,马寡妇光腚满院子跑的那画面……
真他娘刺激!
“大兴子,往后你可得离马寡妇远点儿,那不是个正经人,你年轻轻的,可别坏了名声。”
孙桂琴的声音从东屋传来,刚刚不光是她,连小草都到梁凤霞家里看热闹。
“知道,知道,快睡吧!”
张崇兴随口敷衍着,他是得有多饥不择食,能去惦记马寡妇。
就算是想女人了,他也得娶上一个可心儿的。
倒是高大山,那傻小子是个没见过肥猪肉的夯货,魂都被勾走了。
“真白啊!”
呃?
张崇兴一愣,扭头看向了一旁的张四柱。
这小子已经睡着了,嘴里那是嘟囔啥呢?
转天,半个村的老爷们儿都起晚了。
梁凤霞的那张脸黑得透亮,对着一帮无精打采的壮劳力骂了足足半个点儿。
“大兴子,你今个带着知青拉粪。”
呃?
张崇兴正琢磨着今天是不是进山下几个套子。
那杆老猎枪是用不了了,可过日子得吃肉啊!
总吃贴饼子,喝碴子粥,他这个岁数是真扛不住。
听到梁凤霞的安排,顿时一愣,
下意识的转头看向那几个女知青,又瞥了老烟袋一眼。
那老东西耷拉着脸,像是他媳妇儿让人给偷了。
尽管他从来没有过那玩意儿。
明白了。
这老帮菜让女知青们给告了。
让你唱骚歌,该!
可他妈的也别连累你爹啊!
没辙,在山东屯这地界,梁凤霞的话就是圣旨,任何人都没有反驳的余地。
张三力和牛春花都没来,倒是马寡妇顶着一张肿了的脸,一个人现在边上,人们诧异的目光,完全影响不了她的道心。
“都上工去,一天天闲得难受。”
张崇兴裹紧了身上的破夹袄,招呼着高燕燕等人,一起去了牲口棚。
山东屯虽然小,拢共三百多口人,可大牲口却不少。
梁凤霞的表妹夫是屯垦兵团的团长,那匹大青马据说就是部队上退下来,然后被梁凤霞要过来的。
三岁口的马,退役?
这就呵呵了。
套上车,张崇兴又带着女知青去了村西头。
“张崇兴同志,昨天的事……谢谢你!”
呃?
张崇兴怔愣了一瞬,这才想起来,高燕燕谢的啥。
“用不着谢我,老烟袋那个瘪犊子,嘴太臭,早就想收拾他了。”
村西头的粪堆格外壮观,想早点儿收工,得多卖点儿力气。
张崇兴脱了破夹袄,抡着铁锨就开干。
诶呦……
那股子酸腐味儿,直冲天灵盖。
见张崇兴没有聊下去的意思,高燕燕便招呼着其他人一起干活。
来山东屯的第四天,依旧与粑粑为伍。
一车装满,张崇兴把铁锨往车上一扔。
“你们在这儿等着就行了。”
再带着女知青去地里卸车,来来回回的,时间都耽搁在路上了。
“我们……”
杨晶晶刚要说话,就被高燕燕拉了一把。
张崇兴只当没看见,赶着马车走了。
来回三趟,累倒是不累,可就是这个味儿啊!
“大兴哥!”
正装着车呢,就见高大山跑了过来。
“你咋来了?”
高大山今天的任务是修垄沟。
“支书让我替你,来了几个当兵的,都在支书家里呢。”
当兵的?
兵团的人?
该不会是因为昨天的事吧?
把铁锨丢给高大山,张崇兴一溜小跑着没影儿了。
与此同时,梁凤霞的家里。
一个人高马大的中年军人正盘腿坐在炕上,对面是梁凤霞,屋里还有两个稍微年轻一点儿的,同样也是一身国防绿,只是没有领章和帽徽。
“表姐,这回真是多亏你们村的张崇兴同志了,要不是他,非得出大事不可。”
昨天张岩带人回到连队,汇报完情况,连里第一时间上报给了团部。
得知是山东屯的村民救了他们团的知青战士,孙宝峰今天一大早就到了七连驻地。
看过了受伤的鲁萍萍,又带人到了山东屯。
“大兴子回来也没提这事啊!”
“张崇兴同志不提,我们可不能假装没这回事。”
鲁萍萍是今年刚来支边的知青,真要是出点儿啥事,孙宝峰这个当团长咋和人家父母交代。
这些年,他这个团已经先后有七名知青,因为各种原因,牺牲在了北大荒。
孙宝峰实在是不希望这样的悲剧重演。
而且,听张岩讲了昨天的经过,孙宝峰也是一阵后怕。
成年野猪,杀伤力可不是一般的大。
他们当年刚转业来这里的时候,也曾遇到过好几次,断胳膊断腿的,肚子被豁开的,还有送了命的。
昨天要不是张崇兴及时出现,七连派去二道岭伐木的知青们,还指不定啥样呢。
“表姐,这也是你这位村支书领导得好。”
“和我有啥关系,你可别给我戴高帽。”
梁凤霞听着,嘴上说着谦虚的话,心里早就乐开了花。
昨天因为那破事添堵,这下也都烟消云散了。
“这个大兴子,嘴还挺严实的,要不是你们来,我都不知道这事。”
话音刚落,院子里传来脚步声。
“支书!”
张崇兴挑开门帘儿,走了进来,一眼就看见了坐在炕上的孙宝峰。
“快来见见吧,这就是张崇兴,大兴子,这几位都是屯垦兵团的首长。”
“啥首长啊!”
孙宝峰下了炕,打量了张崇兴。
身高体健,相貌堂堂,他要是还在现役部队的话,非得把张崇兴拉过去。
只可惜,他现在已经退出现役了,没有了招兵的权利。
“小同志,我是屯垦三团的团长孙宝峰,感谢你昨天危机关头出手,救了我们兵团的战士,我代表全团,向你表示感谢。”
说着,还十分郑重的对着张崇兴领了一个军礼。
另外两人也都做了自我介绍,一个是七连的连长高建业,另一个是指导员韩安泰。
昨天甭管是鲁萍萍,还是其他知青,如果真的出了大事,他们两个全都得受处分。
毕竟是他们下的命令,让张岩带队来二道岭伐木的。
作为老兵,作为连队领导,他都应该对危险有所预判,结果连一个老战士都没带,就让一帮半大小子丫头上山,这就是失职。
两人又对着张崇兴一番千恩万谢。
“我说妹夫,大兴子救了你们的人……你就这么光用一张嘴谢啊?”
梁凤霞这时候突然发了话。
“甭光嘴上说,也得来点儿实在的啊!”
孙宝峰一愣,抬手拍了拍脑门儿。
“对,对,对,瞧我这记性,高建业,实在的呢?”
“是,整实在的。”
高建业说完,就和指导员韩安泰一起出去了,等回来的时候,直接将一个口袋,还有一刀猪肉,摆在了张崇兴面前。
韩安泰手上还拿着个细长的油纸包。
“张崇兴,这是我们屯垦三团的谢礼,再次向你表示感谢。”
孙宝峰说完,三人又对着张崇兴行了个军礼。
出手够大方的啊!
张崇兴只瞥了眼地上的东西,随后目光又落在了那个细长的油纸包上。
这里面裹着的,该不会是……
第十九章 整点儿实在的
“东西不多,表一表我们的心意。”
面粉是去年的陈粮,来之前,孙宝峰又特意让人磨了一遍,猪是早上现杀的,这一条子足有十五斤。
放在当下,这可是了不得的重礼了。
也就是最近这几年收成好了,再加上还清了对大苏的外债,老百姓的日子也渐渐缓过来了。
要是搁早些年,孙宝峰拿来的这些东西,都够一家几兄弟娶媳妇了。
当初,张大柱娶田凤英,也不过就是给了她娘家五十斤的苞米面,外加5块钱的彩礼。
但此刻,张崇兴的注意力根本没在那些吃的上面。
油纸包着的,肯定不能是大麻花。
孙宝峰也留意到了张崇兴的目光,随即拿过了高建业手上的油纸包,一把扯开。
“听张岩说,为了救人,你那把猎枪给毁了,这是赔给你的,老是老了点儿,不过保养的还不错,别嫌弃!”
说着,直接递了过来。
还真给啊?
尽管刚刚就猜到了,可这把三八大盖真的推到张崇兴手上的时候,他还是有点儿懵。
这可不是崩弓子,是能治投错胎的枪。
就这么给他了?
对了,国内全面禁枪要等到96年,现在……
十亿人民十亿兵,万里江山万里营。
这首诗虽然要到明年才诞生,但是,随着和北边的邻居关系交恶,全民备战的理念却是早就提出来的。
就算是山东屯这样只有几十户人家,三百多口的小村子,照样也有民兵排,农闲的时候,都要进行正规训练,猫冬前还要在正规边防部队的组织下整训。
枪支弹药这种东西,在民间并不少见。
只是不允许持有制式武器,三八大盖并不在此列。
东北在抗战年间,缴获最多的就是这玩意儿,老烟袋家里还有一支呢。
孙宝峰嘴上说着这东西老,可看着连枪托上都没有划痕,估计是当年封存的。
昨天张崇兴也就是随便一提,根本没想过人家真的能奖励给他一杆枪。
“听说你昨天抬手一枪,就打在了野猪的脖颈上,以前学过。”
“没有,蒙的!”
这件事情上,张崇兴可不敢编瞎话,他跟着孙桂琴来山东屯的时候才几岁,还没有枪高呢。
家里那把猎枪之前又一直在张大柱的手里,他连摸一下的机会都没有。
随便在村里走访一下就知道。
“蒙的?那你蒙得可够准的。”
孙宝峰也没深究,刚刚和梁凤霞闲聊的时候,他已经摸过张崇兴的底细了。
干干净净的。
要不然这杆枪,他也不敢随便许出去。
“张崇兴同志,再次向你表示感谢。”
孙宝峰说着,又对着张崇兴敬了一个军礼。
张崇兴还在把玩着那杆枪,见状,下意识的回了一个。
虽说上一世也已经退伍多年,可是一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是怎么都忘不掉的。
孙宝峰看着张崇兴标准的军礼,不禁眼前一亮,真是个好苗子。
跟着梁凤霞一起送走了孙宝峰等人。
“大兴子,你小子这下可是发达了啊!”
五十斤面粉,还有十五斤猪肉。
张崇兴现在要是放出风去,想要讨媳妇儿,保准有人直接把闺女给他送上门。
反倒是那杆枪,梁凤霞没有在意,她家里有二十几杆53式的步骑枪呢,瞧不上三八大盖这种老掉牙的破烂玩意儿。
她不稀罕,张崇兴稀罕啊!
刚刚还琢磨着,是不是上山下几个套子呢,没想到现在又有装备了。
这可比他原来的老猎枪强得太多了。
不光给枪,孙宝峰还给了50发子弹。
“支书,您这表妹夫可真够大方的。”
“这还叫大方?你救了他手底下的兵,就给点白面、猪肉,弄了把破枪,我要是他,都拿不出手,啥东西能比命精贵。”
知青刚来就出了事,上面追查下来,哪怕孙宝峰这个团长不知情,也一样得跟着吃瓜落儿。
最起码一个处分是肯定跑不了的,说不定从今往后的前程都得毁了。
“东西拿回家,别张扬。”
梁凤霞说着,瞄了眼被张崇兴抱在怀里,宝贝一样的步枪。
“这东西和猎枪可不一样,会使嘛?”
“这有啥啊?还不是上手就会。”
说着咔咔拉动枪栓。
“还上手就会,等秋收结束,你跟着村里的民兵排多练练,到时候给你记工分。”
民兵训练等同于劳动,是有工分的,为了争抢一个名额,村里人能打破头。
梁凤霞一句话,相当于把张崇兴吸纳进了二线武装力量。
不光有工分,去县里集中整训的话,还有粮食补贴,这可是天大的美差。
“谢谢支书!”
梁凤霞笑了,她心里还在犯嘀咕,实在是想不明白,原先村里出了名的老实疙瘩,咋就变化这么大。
对此,她也只能归结为,老实人被逼急了,不是有那么句话嘛,哪里有压迫,哪里就有反抗。
“到时候看你的训练成绩,别给我丢脸,更别耍嘴。”
“我要是耍嘴,我是个棒槌!”
一不留神,咋还唱上了。
梁凤霞也被逗笑了。
“滚蛋!”
“支书,白面给您留点儿啊!”
张崇兴可不是假客气,五十斤白面虽然是好东西,可有了手里这杆枪,往后的日子都有盼头了,和村支书搞好关系,在村里做事,也能方便些。
“我缺你那点儿东西啊!”
梁凤霞还真的缺,家里那点儿细粮,之前高燕燕那些知青来的时候,都给折腾得差不多了。
她虽然只有一个人,没孩子,可平时还要养着亡夫的父母,家里日子也没比村里人强多少。
但还不至于要张崇兴的东西。
见梁凤霞又板起了脸,张崇兴也没再坚持,用之前裹着枪的油纸把猪肉包好。
大白天的,提着一条子猪肉在村里闲逛,这是生怕别人不知道啊?
做人还是要稍微低调一些,别招惹不必要的是非。
这会儿人们都在地里上工呢,村里只有几个屁大的孩子,看到张崇兴撒丫子蹽了。
显然家大人都叮嘱过了,张崇兴是个不好惹的,没事别往跟前凑。
回到家,一进门张崇兴就朝柴火棚子看了一眼,这会儿都中午了,柴火还是没见多。
这就好!
把粮食放到后院的地窖,肥肉割下来,等会儿熬猪油,瘦的也嘎了一半,剩下的同样放进地窖。
里面还有前天用狍子肉换的苞米面和土豆子。
这些东西足够让张崇兴一家安安稳稳地过到年底分粮了。
没别的啥事,张崇兴就在家里琢磨起了这杆三八大盖。
拆解,组装。
枪械这种东西,属于是一理通,百理明。
张崇兴上一世好歹是服役五年的一期士官,军事技能相当过硬,要不是他坚持的话,提二期绝对是稳的,三期也有很大希望。
对付个老古董的枪械,还不是手拿把掐的。
瞅着日头,应该到正午了,张崇兴抱了捆柴火,把锅烧热了,再加水。
烧水的同时,把肥肉都切成麻将块儿,水开了以后下锅焯。
张崇兴的手艺相当不错,而且上一世野外探险,就地取材的本事在他们那个圈子里也是数一数二的。
熬猪油这种事,根本难不住他。
焯过水,把猪肉捞出来,锅洗刷干净,再把焯过水的肥肉放进去,加一小碗水,接下来就是满满熬煮了。
锅里滋啦作响,肥肉也渐渐变成了金黄色。
深吸了一口气。
啊……
还是这个年头的猪肉香。
不像后来从国外引进的品种,不下重料,根本遮不住那股子骚臭味儿。
拿来一个小罐子,里面原本放的猪油,上次吃兔子,都给用光了。
张崇兴用勺子把熬出来的猪油撇出来,竟然装了满满一罐子,这下荤腥是不缺了。
只可惜……
家里除了咸盐,没有别的调料!
做红烧肉没有酱油,没有糖,那还做个屁啊!
灵魂都没了!
现在村里有这些东西的,且愿意拿出来换的,也就只有老高家了。
想着,张崇兴去后院下到地窖,打开了那个面口袋。
嚯!
色泽洁白,质地细腻,这可是用来出口的一等粉。
找了个高梁秆儿编的小笸箩,装了差不多10斤。
回屋又把猪油和猪油渣放好,可不能让张四柱那个白眼狼瞧见了。
随后便端着笸箩面出了门。
第二十章 吔屎啦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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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天天吃肉,顿顿吃肉
在气死人不偿命这条赛道上,张崇兴绝对是专业的。
什么以德报怨,什么细心感化,全都是放屁。
他这个人是非观很正,好就是好,不好就是不好,永远没有中间量。
像张四柱这一款的,能吊着不让他饿死,张崇兴都觉得是在积德行善。
小草儿怔愣的看着手里的槽子糕,第一次见,根本不知道是个啥,下意识的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那种甜香的味道让她……
有点儿慌!
抬起头,一脸茫然的看着张崇兴。
“看我干啥?吃啊!”
吃?
听到这话,小草儿的第一个反应就是……
这是她能吃的?
从小就吃糠咽菜,也就是最近这几天吃过两次肉。
可好东西吃进肚子里,小小年纪的她,非但没觉得多高兴,反而有点儿慌。
现在,手上捧着的这个不知道是啥的东西……
吃了不会挨打吧?
大嫂家的铁蛋吃鸡蛋的时候,她不过是多看了两眼,就被田凤英扇了一巴掌,还骂她是饿死鬼托生的小贱蹄子。
张崇兴看着,直接将槽子糕拿了起来。
“张嘴!”
小草儿下意识地张开嘴,下一秒,槽子糕就到了她的嘴里。
甜、香、软……
呜……
小草儿甚至感觉这一辈子的甜此刻全都在嘴里了。
小心翼翼地咬下了一小口,那滋味……简直难以形容。
“哥,你吃!”
张崇兴避开小草儿举着槽子糕的手。
“我吃过了,你吃,都给吃了,不许剩。”
作为现代穿越过来的,这种槽子糕他只在葬礼上看见过,都是给死人上供的。
吃?
蛋糕店里那么多好东西,谁稀罕这破玩意儿。
可在如今这个物资匮乏的年代,一块槽子糕对小草儿这样的孩子来说,已经是难得的珍馐了。
全都吃了?
小草儿看着手上的槽子糕,心里舍不得,可张崇兴说了,她又不敢不听。
连这么小的孩子都知道,在这个家里应该听谁的,也就张四柱这种驴马烂子还分不清大小王。
“大兴子……”
孙桂琴也有点儿懵,拿着那块槽子糕,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妈,要不您就给吃了,要不就给小草儿,我弄回来的东西,不喂白眼狼。”
孙桂琴闻言,心下有些无奈,没啥见识的农村妇女,实在是想不明白,亲兄弟咋就这么水火不容的。
在农村,兄弟两个干仗是常有的事,打得头破血流都不新鲜,可真要是遇上事了,还是并着膀子一起上。
但张崇兴和张四柱……
都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虽说偏疼小儿子一些,但还没到是非不分的程度。
张四柱干的那些事,真该好好教训了。
“给草儿留着吧!”
张四柱都已经做好准备,等着被投喂了,听到这么一句,险些气晕过去。
有心上去抢,可张崇兴一个眼神递过来,他就怂了。
挨了这么多顿打,虽然还没有完全认清现实,但最起码知道了,他不是张崇兴的对手,真要是动起手来,张崇兴也不会和他客气。
吃饭!
孙桂琴先把围着锅边贴的饼子起出来,接着就是那一大碗顶尖儿的肉。
她已经多久没吃过肉了?
想不起来。
娘仨进了屋,张四柱也想跟进去,可犹犹豫豫地有不敢,看着锅里剩下的那点儿肉汤,直接把手伸了进去。
啊……
一声惨叫响起。
孙桂琴正要下炕,却被张崇兴给拦住了。
“妈,你要是真为他好,就啥都别管。”
孙桂琴满脸愁苦相,犹豫着最终还是没动弹。
“吃!”
张崇兴夹了块肉,送到小草儿嘴边。
小丫头忙张嘴接住。
哎呦……
这也太香了吧!
张崇兴也是一口饼子一口肉,饼子上面被烙得焦黄,下面浸满了肉汤,咬一口别提多过瘾了。
刚穿越过来那几天,顿顿野菜饼子,老咸菜疙瘩,那是人过的日子?
还是现在好啊!
有肉吃,甭管是胃里,还是心里,全都踏实了。
一共十五斤肉,一多半的肥肉膘被熬了猪油,剩下的七斤多瘦肉,一顿就让张崇兴给做了一半。
这种纯败家的行为,要是放在别人家,皮都得给他熟一遍。
可经过这几天,他们这个小家,张崇兴已经掌握了话语权。
张四柱呢?
手被烫了,等了好一会儿也没见有人搭理他。
满屋子的肉香味儿,勾得他直犯迷糊。
又饿又委屈,张四柱实在是待不下去了,转身出了门,一路跑去了张大柱家。
田凤英正做着饭呢,看见张四柱进了院儿,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绿豆蝇,
“老四,你来我家干啥?”
“没地方吃饭,我的粮食都在你家。”
一整天就吃了几个贴饼子,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这时候,他也顾不上那么许多,对着张家人难得硬气一回。
田凤英一听这话就炸了,从来只有她占别人家便宜的,啥时候轮到一个小兔崽子跟她吆五喝六的了。
“放你娘的屁,你才分了几斤粮食,早让你给吃没了,你还打算赖上我们家。”
张四柱自打分了粮,拢共在张大柱家吃了两天的饭,就被田凤英给赶走了。
听到田凤英这么说,顿时涨红了脸。
“你……你要是不让我吃饭,我……我就去支书家告你,让支书来评评理。”
强烈的饥饿感,倒是让张四柱难得聪明了一回。
屋里的张大柱听到外面的动静,也出来了。
“瘪犊子玩意儿,敢这么和你嫂子说话,老子看你是找抽呢。”
说着就要抡胳膊,张四柱都已经闭着眼睛,等着挨揍了,可那巴掌却迟迟没落下。
“你拦着我干啥,这瘪犊子不教训,他还反天了。”
原来是田凤英把张大柱给拦下了。
田凤英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儿的给张大柱使眼色。
张大柱也知道媳妇儿是个有主意的,虽然不明白,却还是忍住了这口气。
“老四,你娘和大兴子不给你饭吃?”
张四柱刚刚被吓住了,这会儿也没有了方才的硬气。
“他们吃肉,不给我吃。”
肉!
又吃肉!
田凤英这才闻见,张四柱的身上隐隐带着肉香味儿。
“他……他哪来的肉?”
“不知道!”
张崇兴和孙桂琴说话的时候,张四柱根本就没细听,心思全都在那锅肉上了。
废物!
强忍着嫌弃,田凤英硬挤出来一张笑脸。
“行啦,行啦,快别闹腾了,你奔着嫂子过来,嫂子还能不管你饭吃,快进屋等着,现在知道到底谁亲谁近了吧!”
张四柱闻言,立刻钻到里屋去了。
“不是,你还真打算……”
田凤英拉了张大柱一把,拽着他的胳膊去了后院儿。
“那小子的饭量都能顶得上一个壮劳力了,你留他在咱家吃饭,日子不过了啊?”
“你懂啥?我有我的打算。”
“你啥打算?”
“老四吃得是不少,干得还多呢,留他在家,等年底分了粮,还不都是咱家的。”
张大柱皱眉:“就为了那点儿粮食?让他敞开了吃,还不够他一个人的呢,这不是明摆着要吃亏。”
“老娘眼皮子没那么浅,你想啊,大兴子最近可弄回来不少好东西。”
“有好东西,也到不了你嘴里。”
想到前天,田凤英带着铁蛋过去讨肉,被张崇兴撅回来,张大柱就觉得气闷。
他也想不明白,往常被他收拾得服服帖帖的窝囊废,咋就突然变得这么厉害了。
“咱们要是把老四给拢住了,孙桂琴那么疼老四,真要是有好东西,能不想着给他?”
张大柱闻言,仔细想了想:“就算给了,那小子还能不自己吃,舍得带回来?”
“那就得看咱们的手段了,还有啊!铁蛋还小,没个人照应着可不行,后天开镰,到时候,是你不用上工,还是我不用上工啊?你忘了老崔家的三赖子去年咋没的了?”
村里老崔家的小儿子,去年秋收的时候,掉姊妹河里淹死了。
张大柱闻言,惊得一个激灵,他和田凤英结婚好几年,才有了铁蛋这么一个宝贝疙瘩,平时疼得像眼珠子一样。
“你是想让老四给咱看孩子?”
“我美得他呢,让他跟你上工,我带着铁蛋去妇女组干些轻省活,等收了工,再让老四带着铁蛋,不就是一天三顿饭嘛,怎么算,咱们也不赔。”
田凤英这是把张四柱当长工了,算盘珠子打得劈啪作响。
“能行吗?”
“那得看老四,他要是同意,家里就有他一口吃的,要是不乐意,哪来的回哪去。”
张崇兴还不知道,他的白眼狼小老弟,即将被人卖了,还得帮着数钱,不过就算是知道了,他也不在意。
白眼狼不在跟前,眼不见心不乱,拉屎都痛快了。
这不是形容,是事实。
这几天荤腥吃得太多,他这肠胃终于还是扛不住了
第二十二章 见面分你妈一半
张四柱晚上又没回来,就连孙桂琴都没在意。
这年头,半大小子出去野,几天见不着人都不叫事。
张崇兴就更不在意了,一晚上窜了好几回,拉得身子发虚,还顾得上白眼狼死哪去了。
转天早上,照例还是贴饼子,碴子粥。
明天开镰,今天不上工,家家户户都忙着磨镰刀。
张崇兴前天就磨过了,吃完饭就背着枪出了门。
先去了高大山家,结果,这小子跟着老子娘跑他大姐家去了。
张崇兴也只能一个人进山,升级了武器,这一遭进山信心十足。
那杆废了的猎枪,准度实在不敢恭维,离得稍微远一点儿,枪子儿打出去都不知道往哪飞。
“大兴子,这是要进山啊?”
二道岭的山脚下,张崇兴遇见了老烟袋,这老帮菜也背着一杆三八大盖儿,只不过和他的相比,明显老旧了许多。
老烟袋也注意到了张崇兴背着的枪,眼睛顿时一亮。
“你这哪来的?”
“关你屁事!”
张崇兴懒得搭理这个老货,当初他们娘几个刚被赶出来的时候,老烟袋这个狗懒子还跑去孙桂琴跟前撩闲。
要不是高大山一家帮忙,还指不定要被这个老流氓怎么骚扰呢。
“嘿,你个小……”
话没说完,就被张崇兴一个恶狠狠地眼神吓了回去。
“我……我不跟你一般见识。”
“老帮菜,等会儿上山,你他娘的最好离你爹远点儿,我手上没根,枪子儿捎上了你,老子可不负责。”
老烟袋脸色骤变,别人说这话,他只当放屁,可张崇兴那眼神,分明就是想要超度了他。
“你……你敢!”
张崇兴笑了:“试试!”
说完就进了山。
手上有了新家伙,张崇兴今天憋着想要弄个大家伙。
越走越深,就算是老猎手,跑单帮的也很少涉足这片密林。
沿途留下记号,免得招不到来时的路。
很快,张崇兴就在一处草丛处发现了被大型野生动物拱过的痕迹。
仔细查看了一下,没发现遗留的毛发,留下的脚印应该是野猪的。
又遇上大卵泡子了!
张崇兴立刻提高了警惕,那玩意儿看着蠢,实则精得很,要是发现了他,没准儿就躲在哪,突然给他一下子。
把枪背在身后,找了棵白桦树,三两下就爬了上去,坐在树杈上观察着四周。
突然,有一处半人高的杂草丛晃动了一下,瞧这动静,应该小不了。
可等了好半晌,也没见有东西出来。
这个时候,就要考验耐心了。
张崇兴一直保持着举枪瞄准的动作,一动不动的。
他上辈子在部队里,枪法可是数一数二的,全军大比武,拿过夜间射击第二名。
对于一个优秀的狙击手来说,耐心是最基本的素质。
张崇兴一直在心里默默地数着,差不多半个小时了。
突然,那出杂草丛出现了剧烈的晃动。
接着一头体型硕大的野猪猛地蹿了出来,径直奔向了张崇兴所在的这棵树。
还真他妈成精了。
一阵嘶吼声,胆子小的能直接被吓尿了。
成年野猪的战斗力堪比老虎,就连黑瞎子遇见了,都得退避三舍。
啪!
张崇兴扣动了扳机,射移动靶,对他而言就不叫事。
可毕竟是第一次用这杆枪,难免还是有点儿手生,这一枪没能如愿钉在野猪的脑门儿上,而是打中了它的后背。
三八大盖儿穿透力强,可杀伤力太小,要是换成53式,这一枪下去,保准一个血窟窿。
重新拉拴上膛,没等他瞄准,那头野猪便狠狠地撞在了树上。
嘭!
幸亏张崇兴藏身的这个地方稳当,要不然,这一下子非得被震下去不可。
真要是掉下去,和野猪面对面,张崇兴就算是许三多那样的兵王,今个也得交代了。
撞了一下子,按说野猪受了伤,应该立刻就逃才对,可这头也不知道是发了哪门子疯,拉开了距离之后,又朝着树撞了过来。
“还他妈来劲了。”
张崇兴哪会给一头畜牲第二次机会,就在野猪即将撞上的一瞬间,二次击发。
啪!
这一枪正中野猪的脑门儿。
高速奔跑中的野猪瞬间就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两条前腿打着弯,一脑袋拱在了地上,一声悲鸣过后,身体剧烈抽搐一阵,渐渐地没了动静。
张崇兴没急着下去,坐在树上观察了一阵。
见野猪确实不动弹了,这才抽出柴刀,从树上下来了。
那头野猪此刻已经没有了生机,除了后背和脑门儿上的枪眼儿,脖颈间也有一个不小的枪口。
呵!
冤家路窄啊!
这明显就是被张崇兴前天打伤的那一头。
不得不说,野猪的生命力真他妈顽强,脖颈上被开了一个洞,愣是坚持了两天没死,刚刚还要找张崇兴报仇。
只可惜,猪就是猪。
张崇兴抡起柴刀,照着野猪的脑门儿狠狠地劈了下去。
咔!
感觉就像是砸在了石头上一样,震得手腕子生疼。
废了好大的力气,才把柴刀拔出来。
坐在地上,缓了缓,张崇兴起身准备给野猪放血。
野猪肉不同于家猪,本身就带着股子腥臊味儿,要是不及时放血,等血都被封在肉里,味道更差。
刚要挥刀,突然听到身后有动静,张崇兴猛地扑倒在地,转身的同时,顺势抓起了一旁的枪,瞄准了身后。
“别开枪!”
老烟袋被吓了个半死,一屁股坐在地上。
艹!
张崇兴见是老烟袋,没好气的骂了一句。
这老瘪犊子差点儿吓死他爹。
收起枪,张崇兴瞪着老烟袋。
“你来干啥?”
老烟袋没搭话,走到跟前看了眼地上死透了的野猪,又看向了张崇兴。
“这是……你打的?”
“废话,不是老子,还能是你啊?”
村里赶山的不少,老烟袋算是手艺不俗的,客气在张崇兴的记忆里,老烟袋也只打到过傻狍子。
野猪……
这么多年,村里都没人碰过了。
“小子,有两下子啊!”
老烟袋看着那头野猪,两眼放光。
“大兴子,这大卵泡子……”
“老子的,你想干啥?”
老烟袋被噎得难受。
“赶山的规矩,见面分一半,既然让我遇上了……”
“滚犊子!”
张崇兴一把打开了老烟袋伸向野猪的手。
“老子咋没听说过有这规矩,你个驴马烂子还想懵你爹,趁早撒楞给老子滚一边儿去,见面分一半?当你爹是棒槌呢?”
老烟袋那张布满了皱纹的老脸一阵青,一阵红的。
“这么大的大卵泡子,你一个人也弄不回去,我就要半拉后座和一副老猪腰子,等会儿一块儿抬回去。”
老烟袋也看出来了,张崇兴不是个好忽悠的,只能退而求其次。
“用不着!”
张崇兴说完,自顾自的给野猪放血,随后就在老烟袋震惊的目光注视下,将一头三四百斤的成年野猪给扛上了肩。
“老帮菜,自己个跟这玩儿吧!”
说完就走,非但没看出来有半点儿吃力,还他妈……
健步如飞!
这还是人吗?
知道张崇兴平时干农活挺猛的,可也不至于力气这么大啊!
回过神来,老烟袋吓得一哆嗦,想到自己当初还曾堵着张崇兴家的门,撩拨孙桂琴,顿时感觉腿肚子一阵抽抽。
吸了吸鼻子,自顾自血腥味儿。
艹你妈的,小瘪犊子想害老子。
老烟袋突然脸色大变,拿起枪就跑。
这么重的血腥气,没一会儿就得把狼招来,他这老胳膊老腿的,可禁不住撕吧。
再说张崇兴这边,扛着一头三百多斤的野猪,愣是没一点儿影响。
上辈子要是有这么大的力气,班上那个仗着学过几手,经常欺负新兵的老兵油子,非得给他揍趴下不可。
寻着来时的路,顺顺当当的下了山。
这次收获颇丰,两发子弹,一头野猪,血赚。
等张崇兴回到村里,整个山东屯都炸开了锅。
这可是野猪啊!
多少年都没见着了。
第二十三章 谁有本事谁吃肉
诶呦,卧草,这年轻人!
张崇兴刚到村里就被围观了,他们都在家里养精蓄锐,为明天开镰做准备呢,人家进山扛回来一头大卵泡子,还……
这么老大个头子。
“大兴子,这又是你打着的?”
“你咋这有本事呢,好家伙的了,看这个头不得有300来斤啊!”
“瞅瞅,瞅瞅,一枪就钉脑门子上了,大兴子,你这啥时候学会的打枪啊?”
能不能等我回家,你们在稀罕啊?
张崇兴现在只是力气大,还没到力大无穷那地步呢。
这么死老沉的玩意儿,从山上一直扛到村里,他也累得慌啊!
“叔婶子,大哥嫂子们,先别围着了,有话等我到家再说行不行?”
张崇兴说着,绕开人们就要走。
“还怕让人看啊?”
“就是,我们又不抢你的。”
不理会村里人的闲言碎语,张崇兴扛着野猪,一路到了家门口,身后还跟着一大帮人。
嘭!
将野猪往地上一扔,溅起一阵灰尘。
呼……
张崇兴活动着肩膀,这一路可把他给累毁了。
外面的嘈杂声,引得孙桂琴也出来了,看到来了这么多人,刚要说话,就被院子里多出来的那个东西给吓了一跳。
“这……这……”
说着又看向了张崇兴,不用问也知道,这东西肯定是大儿子弄回来的。
“大兴子,这是你……”
“妈,先别说了,赶紧烧水!”
这头野猪只是放了血,在山上处理,张崇兴也怕血腥气把青皮子啥的给招来。
现在到了家里,得赶紧处理了,要不然野猪肚子里一旦胀气,那肉就更没法吃了。
“哦!好,好!”
这几天,孙桂琴也习惯了,家里的事,听张崇兴栽派。
“草儿,你去抱柴火,再给你哥打盆水洗洗。”
扛着300来斤的野猪,一路从山上到村里,张崇兴身上的衣裳都被汗水给浸透了。
小草儿闻言,先去给张崇兴打了盆水,接着又小跑着去了柴火棚子。
“大兴子,你这大卵泡子……换粮食吗?”
没等张崇兴回应,就听见有人说了一句。
“换啥换啊,他拿村里的枪打来的,这大卵泡子得算咱村集体的!”
呃?
张崇兴刚洗了把脸,听到这话,寻声看了过去,见说话的是……
牛春花!
才过了一天,这娘们儿的脸皮就修好了?
昨天还没脸见人,躲在家里不肯上工呢。
“姓牛的,你哪个眼珠子瞧见我这是村里的枪了?”
牛春花歪歪着嘴:“你家就那杆老套筒子,当谁不知道呢,你这枪不是村里的,还能是哪来的?”
她这话说完,围观的村民看张崇兴的眼神都变得不一样了。
“大兴子,你这枪不会是真拿了村里的吧?”
“要是这样,这大卵泡子可不能归你们一家。”
“对啊!枪是集体的,打来的野物也得归集体,这可是规矩。”
“哎呦!这么大的野猪,少说也能出两百斤肉,每家少说也能分个三四斤肉呢!”
张崇兴也不急着自证,看着这帮人自嗨。
“大兴子,也别在你家摆弄了,抬到场院去,支上两口二十二饮的大锅,一锅炖猪肉熬白菜,一口焖白脸儿高粱米饭,还和以前大食堂一样,全村一起造呗!”
说着就有人上前,准备动手抬野猪了。
“干啥呢?”
咔哒!
张崇兴直接拉栓上膛,把冲在最前面的张二柱给吓了一跳。
“我说没说过,往后不许进我家的门,上回打你打得是不是太轻了。”
张二柱赶紧缩回手,可想到这么多人都是一个主意,还能压服不了张崇兴。
能不能吃上肉不重要,只要看着张崇兴吃亏,他就高兴。
“小兔崽子,你别不识好歹,你拿村里的枪,打来的野物,按规矩就得上交。”
张崇兴也懒得辩解:“草儿,去把梁支书请来。”
小草儿答应一声,就跑了出去。
“你找谁都没用,规矩就是规矩,我就不信了,梁支书还能在这事上偏着你。”
张二柱一副吃定了张崇兴的样子。
这狗币玩意儿,张崇兴实在是懒得搭理。
“妈,你去烧水!”
还烧水啊?
孙桂琴犹豫着,还是进了屋。
她本就是个没啥主见的,现在既然有张崇兴当家,她也乐得啥都不想,听呵照做就是了。
众人见张崇兴自顾自的脱了上身的衣裳洗漱,没有搭理他们的意思,也不禁有些含糊了。
这枪……该不会真是张崇兴自家的吧?
没人说话,也没人走。
这么大一头野猪,就算是不能分,好歹也能拿粮食换一些,明天就开镰了,每年最难熬的就是这一关,不吃点儿油水,身子怕是顶不住。
时候不长,梁凤霞背着手到了,来的路上,已经听小草儿说了事情的大概。
“咋回事?”
张崇兴光着膀子,他就那么一身衣裳,已经搁水里泡上了。
“支书,您跟大家伙说说,这枪的来历,我说他们肯定不信。”
梁凤霞看了眼院子里的那头野猪,也不禁暗暗心惊。
她年轻的时候,也跟着家里的父兄上山放过枪。
遇上这么大的成年野猪,也只有往树上躲的份。
“这是你打的?”
“蒙的,运气好!”
呵!
运气还能全都赶一家啊?
先是狍子,现在又是野猪,二道岭的野物都往你怀里钻呗?
甭管是真有本事,还是蒙的。
按规矩,只要是自己的家伙事,谁打着就算谁的,就算是村里组织民兵上山,用村里的枪,打到的东西,也得先拿一半,剩下的才归村集体。
“我证明,这枪是大兴子的,还有啥说的?”
梁凤霞话音刚落,张二柱就不干了。
“支书,你可不能偏向大兴子,他哪来的枪?”
“他哪来的枪,还得和你报备啊?这枪是我在兵团的表妹夫送来的谢礼。”
接着梁凤霞就把张崇兴进山,救了兵团知青,孙宝峰为了表示感谢,送来了一杆三八大盖儿的事说了一遍。
当然,白面和猪肉的事,被她给隐去了。
“还有别的事没有?都是闲得慌,赶明儿就开镰了,有这闲工夫磨磨镰刀,比啥不强!真要是馋肉了,等农闲也进山,谁有本事谁吃肉。”
说完,背着手就走了。
村里人的小心思,梁凤霞看得透透的。
这下众人都明白了是咋回事。
“大兴子,你瞅瞅,咋不说明白了。”
“就是,这不是误会了嘛!”
“大兴子,这肉你打算咋换?”
见众人又纷纷换了一张脸,张崇兴也不在意。
这么大的一头野猪,他们一家三口人得吃到啥时候去?
现在这天气又存不住,做成熏肉也没那个条件,还不如换些粮食存着呢。
如今这年头,肉只能拿来解馋,粮食才是真正金贵的。
“野猪肉不如土猪油水大,一斤换四斤半,愿意换的回家拿粮食。”
张崇兴说着,看到了正现在院墙外面的老烟袋。
“你要是也想换,10发子弹一斤肉。”
孙宝峰只给了50发子弹,今天用了两发,这玩意儿可没地方补充。
恰好老烟袋用的也是三八大盖儿,就拿他当补给点儿了。
“美的你!”
老烟袋嘟囔了一句,转身走了。
其他人听张崇兴报了价,纷纷回了家。
明天开镰,等粮食打下来,到了年底就能分粮,这时候家里宽裕的,根本不用心疼。
张二柱见村里人都走了,知道他一个人赖在这儿,也讨不到便宜,也愤愤地离开了。
热水烧好了,先给野猪刮毛,可真到动手的时候,张崇兴才知道,这玩意儿收拾起来有多费劲。
野猪身上的毛黏着树脂,硬得跟铁一样,即便用热水烫过也根本刮不动。
想直接扒皮更费劲,除了脖颈的位置稍微软一点,身上的皮用柴刀根本砍不动。
“草儿,去后院,把斧子拿来。”
砍不动就剁,反正大部分是要换出去的,连皮带肉剁开还省事了呢。
“大兴子,这肉……咱家也吃不完,你俩姐姐家……”
孙桂琴吞吞吐吐的,张崇兴立刻明白了是啥意思。
“妈,留两块,等会儿我送去。”
第二十四章 舅爷上门
张崇兴还有两个同父同母的姐姐,一个大他两岁,一个大他一岁,当初姐弟三个,跟着孙桂琴一起改嫁到了山东屯。
所以,张崇兴对张老根其实一直都没啥可埋怨的。
那年头,但凡愿意接纳他们娘几个的,愿意给口吃的,都得当做恩人。
虽然记忆里,张老根一直对他都是冷着脸,可至少没让他们姐弟三个饿死。
两个姐姐在张老根活着的时候就嫁了人。
大姐张金凤嫁到了离山东屯十几里开外的放牛沟,二姐张银凤嫁去了放牛沟隔壁村的马家铺子。
虽然离得不算远,可平时却也没啥走动。
不是不亲,主要还是因为现在大家日子过得都难。
闺女回门总不能空着手,到了家里又不能不留饭。
谁家也没有那么多富裕粮食,这几年,两个姐姐也就是过年的时候回来一趟。
孙桂琴虽然也免不了重男轻女,可毕竟都是她身上掉下来的肉,哪有不惦记的。
以前家里日子过得紧吧,她纵然想着,也没那个能力,现在家里粮食够吃,张崇兴有打来了这么大的一头野猪,于是,就动了心思。
“不用那么多,每家送个一斤,尝尝味儿就行了。”
张崇兴闻言笑道:“妈,隔着这么老远过去,一家就拎一斤肉,还不够折腾的呢,您就别管了,抓紧做饭,等会儿吃完了,我就去。”
记忆里,张崇兴跟两个姐姐的感情一直都非常好,能帮衬一把,他自然没啥不愿意的。
没一会儿,村里人就拿着粮食过来了,这家换三斤,那家换五斤,三百来斤的野猪,刨去内脏,剩下的连骨头带肉,差不多能出两百多斤。
“骨头不好剔,四斤苞米一斤肉,要是拿别的东西,咱们再商量。”
村民们闻言,也都没啥意见。
张崇兴这么换,已经非常厚道了。
县城里的土猪肉现在卖5到7毛,一斤苞米面才9分钱。
虽说这野猪肉不比土猪肉的油水大,可好歹是口荤腥。
梁凤霞也拿了10斤苞米面过来,张崇兴本来不想收的,可梁凤霞讲原则,一再坚持。
换到最后,老烟袋也来了,在门口一个劲儿的晃荡,等人都走了,这才进来。
“30发子弹,换两斤肉,再换一副猪腰子。”
张崇兴接过子弹,仔细检查了一遍。
“你这子弹都是哪来的?”
老烟袋脸上带着自得的表情:“这你就别管了,我有我的道,你要是真想知道……”
狗屁道,还不就是找那些赶山的换来的。
据说他们这边有赶山客在山里寻到了当年小鬼子遗留下来的军火库,也不知道是真是假。
不过那些人的手里的确不缺子弹,啥样的都有。
“你那双照子要是不想要了,老子给你抠出来。”
见老烟袋一个劲儿的朝堂屋里瞄,张崇兴顿时冷了脸。
他不介意孙桂琴再走一步,可那也得寻见合适的,就老烟袋这一号,想给他做后爹,捏不死他。
“滚!”
老烟袋本来还想拿捏张崇兴一把,结果讨了个没趣,灰溜溜地走了。
晚饭吃的是贴饼子,还有昨天剩的猪肉烩白菜。
孙桂琴今天也没闲着,把自留地的白菜都收了回来,搁院子里晒着呢。
张四柱还是没回来,孙桂琴没提,张崇兴也懒得问。
等吃完饭,天还没黑,张崇兴提着两块用草绳拴好的野猪肉,每一块差不多能有七八斤。
“大兴子,要是太晚,就在你二姐家住下,别赶夜路。”
他们这地方,半夜轻易不出村,要是遇见青皮子,那可不得了。
“放心,我带着家伙呢,赶明儿开镰,可不敢耽搁了。”
一年当中最较劲儿的时候,张崇兴要是落了架,可是要被人瞧不起的。
出门一路往北走,离开村子以后,四周围是一片空旷地。
没有出去多远,天就黑了,幸好今天是满月,但也不至于分不清路径。
赶到大姐家的时候,全家人都已经睡下了。
大姐夫李满囤是家里的老大,下面还有两个弟弟,两个妹妹,都还没成家呢。
再加上上面的双亲,还有个奶奶,全家九口人,住在三间正房和两间厢房里。
原本李家算是殷实家庭,可解放后土改,上面下来的工作组太教条,把本该是富农的李家,给划成了小地主。
家里那两垧地全都归了公,李满囤的爷爷还被拉去批斗,心里憋着一口气回到家,没多长时间就死了。
还是李满囤父亲的一个把兄弟,实在看不过眼,去县里告了一状。
上面又派人下来调查,这才查明了情况,涉事的干部被处分,李家也重新划了成分,只是那些土地已经分下去了,李家也不敢追讨。
这年头,越穷越光荣,破了财,等于免了灾。
咋了几下院门,里面有了回应。
“谁啊?”
是大姐张金凤的声音。
“大姐,是我,大兴子。”
“大兴子!”
脚步声传来,张金凤和李满囤一起过来开了门。
看着张崇兴,张金凤满脸焦急的模样。
“你咋这时候过来了,家里出啥事了?是不是那几个牲口又闹腾了。”
张金凤出嫁前,就和张家几兄弟闹得不和,她是个爆碳的性子,也就是寄人篱下,不得不低头,要不然非得闹翻了天。
这些年不愿意回娘家,除了日子艰难,也有一部分原因是不想看张家人的臭脸。
“没啥事,舅爷上门,你还不让我进去啊?”
呃?
张金凤看着张崇兴,先是一愣,记忆中的弟弟啥时候这样说过话。
“进,快进,屋里说话。”
李满囤反应过来,拉了张金凤一把。
这个大姐夫是个憨厚人,两口子结婚以后,过得也非常和睦。
三个人一起进了厢房,原本两间屋子,中间被隔开了,他们两口子住一间,另外一间住的是李满囤两个没出阁的妹子。
进了屋,李满囤点上煤油灯,张金凤这才看清张崇兴手上拎着的是啥。
血次呼啦的,还带着毛,把她吓了一跳。
“大兴子,你这拿得啥啊?”
“不认识?肉啊!”
肉!
张金凤和李满囤都是一惊。
“你这……哪来的?”
“进山打的,大卵泡子,给你们送一块儿,这块儿是给二姐家的,我等会儿给送去。”
张金凤这下更是满心的狐疑,张崇兴啥时候会打猎了?
“你怀着身子呢,多补补。”
张崇兴说着,把肉放在了地上。
张金凤已经六个多月了,结婚几年才怀上这一胎。
“大兴子,你这……不行,你拿回去,姐没本事,帮衬不上家里,哪能要你的东西。”
“你快拉倒吧,赶着夜路大老远的送过来,我再拎回去,你当我闲得慌啊!”
呃……
张金凤这下还真的要快不认识这个弟弟了。
从小就是个老实疙瘩,一棍子都抡不出一个响儿,被张家那几个欺负了,都不吭声。
咋突然变化这么大啊?
“不和你说了,大姐,我还得去二姐家呢。”
等会儿还要赶回去,明天开镰可不能耽搁了。
拎着另一块儿肉就要出门,张金凤想拦都没拦住,刚把门打开,一个人差点儿撞进来。
呃……
看着面前的老婆子,张崇兴也认出这是张金凤的婆婆,不过不是亲的。
是李满囤老爹续娶的后老婆,李满囤的一个弟弟和两个妹妹,都是这婆姨进门以后生的。
“这是他大舅来啦!”
虽然张金凤和李满囤还没孩子,可李家人对张崇兴的称呼,只能是他大舅。
“咋这时候来啦?黑灯瞎火的。”
老婆子说着话,歪歪着脑袋朝屋里瞄,最后目光又落在了张崇兴手上拎着的那块儿肉上面。
一双三角眼比屋里的煤油灯都亮堂。
“这咋话说的,来就来吧,还带啥东西啊!”
说着就要伸手接过去。
张崇兴忙错身躲开。
“亲(qing,四声)娘,不劳您大驾,东西不沉,拿得动。”
两家虽然走动不多,可张崇兴也知道,这老婆子就是个奸懒馋滑坏,五毒俱全的玩意儿。
张金凤要是个绵软的性子,能被这老婆子给欺负死。
“姐,时候不早了,我就先走了,还得去二姐家呢!”
张金凤瞥了后婆婆一眼,绕过她,把张崇兴送到门口。
“路上慢点,要是太晚了,就在你二姐家住。”
“知道了。”
张崇兴应了一声,一只脚已经跨过院门了,就听见身后那老婆子喊了一声。
“站住,把东西放下。”
第二十五章 跟我耍臭无赖呢?
张崇兴从没想过一个老太太也能跑得这么快。
他都已经到院门了,吴淑珍还在厢房门口呢,就是一愣神的工夫,人就追了过来,挡在他的面前,张开双臂,摆了个太字少一点。
瞧他那架势,还真有点儿当年胡子的风采。
此路是我开,此树是我栽,要想从此过,留下猪肉来。
“啥意思?”
这一出把张崇兴都给整懵圈了。
“你这是要干啥?”
张金凤也紧皱着眉,伸手想要把吴淑珍给扒拉开。
她自打过门,就和这个后婆婆处得不咋样。
这也并不奇怪,李满囤都不是吴淑珍亲生的,更何况她这个本就是外人的儿媳妇。
平时干活受累,吃食上也受苛待。
要是依着张金凤的脾气,早就开干了,她可不是那种忍气吞声的性子。
但无奈娘家没人给她撑腰,让她底气不足,真要是闹大了,连个退路都没有。
更不想李满囤夹在中间为难。
这才一忍再忍,可即便如此,平时过日子,也少不了磕磕绊绊,婆媳间的关系,也就那么回事儿。
现在吴淑珍竟然为难自己的娘家弟弟,张金凤彻底忍不了了。
吴淑珍张着两个膀子,瘦小枯干的小老太太,张金凤一下子竟然没扒拉开。
说是老太太,可实际上吴淑珍也就四十多岁,这年头人都长得显老。
“我就没听说过,谁家亲戚上门,带来的上门礼,还有拿走的。”
哈!
张崇兴闻言,直接给气笑了,回头看着李满囤。
“姐夫,你后妈这是要跟我耍臭无赖啊!”
李满囤臊的脸发烫,上前就要把吴淑珍拉开。
“你闹啥呢,这是大兴子给他二姐带的,跟你有啥关系。”
李满囤的手还没等伸过来,吴淑珍一个战术后仰,躺倒在了地上。
“来人啊!当儿子的打他娘啦……快来人啊……了不得啦……要出人命啦……”
吴淑珍这么一闹,李家其他人也都出来了。
李满囤的老爹李大林,兄弟李满仓,还有吴淑珍进门以后生的李满营、李大红、李二红。
全家人谁也不知道咋回事,就见吴淑珍躺地上,已经打了八百个滚儿。
“你敢打我妈!”
李满营怒吼一声,奔着张崇兴就过来了。
在他看来,李满囤是个老实的,不可能动手,张金凤虽然是个泼辣的性子,可自打嫁进门也一直被死死地压制着,动手的只能是张崇兴。
这就要开干啦?
眼瞅着李满营已经抡着王八拳到了跟前。
张崇兴完全是下意识的抬腿、伸脚、正蹬。
李满营来得多快,回去得就有多猛。
哎呦!
其他人还没等反应过来,李满营就已经躺地上了。
“儿啊……”
原本还在撒泼打滚的吴淑珍,直接一个鲤鱼打挺跳了起来,小跑着到了李满营身边,接着就是一声凄厉的惨叫。
“杀……人……啦……”
这一嗓子回荡在整个放牛沟上空,久久盘旋。
将原本已经睡着的惊醒了,正要睡的吓精神了,忙着办事的都吓得提前交货了。
最先赶过来的是住在李家周围的几户邻居,见来了外人,吴淑珍更来劲了。
“诸位高邻且慢出声,听我把实情说分明,我自嫁进李家二十栽,安分守己大家细打听……”
张崇兴都惊着了,以前在刷短视频,无良老太看见过不少,但这一款的……
这他妈是个啥品种啊?
刚才哭嚎闹叫的,这咋突然还唱上二人转了?
对仗工整,每一句都在点上,还合辙押韵的。
人才啊!
开场白结束之后,就是对张崇兴姐弟两个的控诉,连李满囤都没饶了。
几句话就把李满囤唱成了大不孝,张金凤骂得忤逆混账,张崇兴更是成了个欺贫凌弱,无恶不作的新社会恶霸。
人越聚越多,最后连村支书都给惊动了。
放牛沟的人口不算多,也就四十多户人家。
“咋回事?咋回事?别唱了,呃……别闹了!”
放牛沟的村支书叫朱老三,早年间祖辈是闯关东过来的。
进了院儿,先看了看满脸悲切的吴淑珍,又看了眼还来不及收回笑容的张崇兴。
“说说咋回事,大林家的,你把嘴闭严实了。”
都是一个村的,谁还能不知道谁,这个吴淑珍是四围八庄有名的刁婆子,最难缠的主儿。
“大林,你说。”
李大林一脸懵。
让他说?
说啥啊?
他到现在也没明白是咋回事呢!
忙活了一整天,晚上又被吴淑珍拉着打了个黄昏炮,正睡着呢,就被吵醒了。
出来就见后老婆躺地上跟风火轮似的打滚,正想要问问,老儿子就被张崇兴给踹飞了。
然后就……
朱老三见李大林张着嘴不说话,知道这就是个钜了嘴的闷葫芦。
“满囤家的,你说!”
张金凤正想着怎么为张崇兴开脱呢,没想到发言权直接送过来了。
“三大爷,这事可不赖我娘家兄弟,知道我怀着身子,大晚上的过来看看,正要走呢,我婆婆拦着不让,还非得要我兄弟把给我妹子带的东西留下,三大爷,天底下有这个道理嘛,谁家舅爷上门,不得当贵客款待着,我兄弟心疼姐姐日子过得难,特意错开了饭口上门,我婆婆和小叔子,这连打带闹的,说到哪,也没这个理。”
张金凤语速飞快地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朱老三听得也是直皱眉。
确实没这么办事的。
张崇兴年纪虽然不大,可上了李家的门那就是贵客,有没有条件,也得好酒好菜招待着。
要是张金凤在李家受了委屈,张崇兴登门砸了他们家的锅,就连他这个村支书也只能说和。
“你个小贱蹄子放屁,分明是你娘家兄弟偷了我家的东西,我拦着不让走,还有错啊!”
这话一听就是放屁呢。
谁上门偷东西,还把一家人都给惊动起来的。
“你说我偷东西了?偷啥了?”
张崇兴也不慌,还觉得这事挺有意思的。
“肉,你偷我家肉了,就在你手上呢。”
众人纷纷朝着张崇兴手上拎着的东西看去。
虽然天黑看不真切,但是……
好大的一坨啊!
“你说这肉是你家的?”
“就是我家的。”
“那你说说这肉有多少斤?你又是打哪弄来的?”
“我……我……我忘了,你管我打哪弄来的,你是从我家厢房拎出来的,就是我家的。”
“那你再说说,这是啥肉来着?”
听张崇兴这么问,吴淑珍也有点儿含糊了。
刚刚也没看清楚,不过连皮带毛,血次呼啦的……
难道不是猪肉?
毕竟谁家杀猪,分肉的时候不褪毛啊。
“狍子肉!”
“支书,您来看看!”
张崇兴将那块野猪肉拎了起来,递到朱老三面前。
借着月光,朱老三一眼就认出来,这是野猪肉。
他也是个老赶山的,狍子肉和野猪肉,还能分不清。
“这是你打的?”
张崇兴笑着没说话。
朱老三转头,瞪了吴淑珍一眼。
“不嫌丢人,都散了吧,大晚上的不睡觉,赶明儿开镰,一个个的,不知道养足了精神啊?”
在外村人面前丢脸,朱老三也觉得磕碜。
“支书,就这么算了?”
张崇兴哪能让这件事就这么糊弄过去。
朱老三皱着眉:“张家侄子有话说?”
张崇兴笑道:“支书,我过来走亲戚,平白无故的让人当贼抓,这事……总得给我一个交代吧?”
朱老三这下也为难了,张崇兴说得在理,哪有舅爷登门,被诬陷做贼的。
“你们好歹是实在亲戚……”
“正因为是实在亲戚,这事更得有个说法,不然往后这亲戚还走不走动了?”
张崇兴直接将了一军,让朱老三也没话说了。
“李大林,吴淑珍,还不赶紧赔礼。”
李大林是个窝囊废,闻言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光赔礼可不行!”
张崇兴可不是个好说话的,逮着理了,想让他轻轻放过,那是想屁吃呢。
“张家侄子,有啥要求,你提。”
朱老三也知道这件事没那么容易过去。
“简单,树大分枝,儿大分家,我姐嫁进来也好几年了,该分家了吧!”
第二十六章 撑腰
“不行,不能分,我不同意!”
张崇兴刚说完,吴淑珍就来了个一键三连。
李满囤是家里主要的壮劳力,张金凤干活也是一把好手,到了年底分红的时候,这可都是钱粮。
吴淑珍是个不占这便宜就当吃亏的,哪能让两人分出去单过。
“不分?”
张崇兴瞬间就冷了脸。
“你诬陷我是贼,这事可就得好好说道说道了,你不要老脸,我就成全你。”
见张崇兴要把这件事闹大,朱老三赶紧将他拦下。
“不至于,不至于,张家侄子,分家这事……”
这年头虽然不讲究父母在,不分家那一套了,可基本上只要父母双全,很少有分家的。
毕竟,甭管啥时候,都得讲一个孝道。
“支书,您是放牛沟的一把手,我大姐嫁过来也有好几年了,他在这恶婆婆手底下过的啥日子,您不会不知道吧?”
朱老三闻言也是满脸尴尬,吴淑珍的名声,顶风都能臭出十里地去。
也就是张金凤脾气硬,换一个性子绵软的,能让吴淑珍给磋磨死。
“大林,这事你咋说?”
李大林一脸愁苦相,他不是不知道吴淑珍是个啥样的人,也不是不知道原配留下的两个儿子,从小在吴淑珍手底下过的都是啥日子。
可他有啥办法,他是个没本事的,降伏不了后老婆,也护不住两个儿子,只能整日里装糊涂。
现在分家这个问题摆在他面前了,说真的,他也有些心动了。
不管咋说,李满囤也是他亲儿子,总不能父子两个当真离了心。
可真要是点了头,吴淑珍肯定又得没完没了的。
“我……都行!”
憋了半晌,李大林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回答。
“支书,我亲(qing,四声)爹说行!”
呃……
朱老三差点儿没憋住笑出声来。
分家这种事,当儿子的不能提,否则就是不孝,做儿媳妇的也不能主动提,否则就是不贤。
张崇兴是张金凤的娘家兄弟,他来给姐姐撑腰做主,由他提出来最合适。
“那就分!”
吴淑珍傻眼了,这哪跟哪啊,就要分家。
“我不同意,这是我家,轮不到别人做主,我说不分就不能分。”
“不分?不分人家要追究你的诬陷罪,到时候拉你去游街。”
朱老三一句话就让吴淑珍停电了。
游街!
她不是没见识过,戴高帽,挂牌子,还让人拿鞋底子抽嘴巴子。
“我……我……要分也行,家里的东西没他们的份,今年分红也得留家里,往后每年还得给我们两口子……”
“你要死啊!”
朱老三都听不下去了,看热闹的村民们更是满脸的鄙夷。
这哪是分家,简直就是扫地出门,连今年的分红都想扣下,这是打算把李满囤和张金凤两口子给逼死啊!
“大林,你们家到底谁做主?”
李大林还没说话,吴淑珍就蹦了起来。
“我做主,要分就得按我说的分,要不然,只要我活一天,这个家就甭想分。”
朱老三气得想骂人,可他能主持分家,却不能掺和人家的家务事。
“大林,你说句话。”
李大林抬起头,对上的是朱老三恨铁不成钢的目光,还有村里人鄙夷的眼神。
“分吧!”
再怎么窝囊,这时候,他也必须硬气一把。
“你……”
“还想好好过日子,这事就听我的。”
李大林也抬高了嗓门儿。
吴淑珍再怎么霸道,此刻也被堵住了嘴。
她不是个蠢的,要不然也拿捏不住李大林这么多年。
知道不能把老实人逼急了,否则的话,李大林真要是不跟她过了,她能去哪?
这年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她这个岁数,爹妈也都不在了,还能去投奔娘家兄弟,弟媳妇让她进门才有鬼呢。
“那间厢房归老大两口子,屋里的东西都是他们的,家里的粮食……分给他们两袋子苞米,往后他们单独开火,我还没到养老的岁数,不用他们管,等啥时候干不动了,养老的事,他们三兄弟平摊。”
几句话,就直接把这个家给分了。
吴淑珍气得跟个蛤蟆似的,呼呼直喘。
“行,就按大林说的,满囤,你们两口子还有啥说的没有了?”
朱老三只想尽快把这件事了解,大晚上的不睡觉,胡折腾个啥。
李满囤看向了张金凤,见她点头,也痛快的应下了。
“听我爸的。”
朱老三当即让人去他家拿来了纸笔,就在李家的堂屋,写好了分家单,还在上面注明了,往后李大林和吴淑珍的养老问题日后再定。
李大林和李满囤上前按手印,这个家算是正式分了。
张金凤看着暗暗松了口气,脸上是说不出的欢喜。
她早就想分家了,不是她不孝顺,但凡吴淑珍能当个人,她也愿意做个好儿媳妇。
可平时他们两口子干得最多,吃得却最差,还得忍受着吴淑珍的磋磨,这样的日子,根本看不到头。
她要是有娘家撑腰,早就闹起来了。
可娘家的情况,比婆家更糟心。
唯一一个亲兄弟,还是个老实疙瘩,根本成不了她的倚仗。
万没想到,张崇兴今天登门,竟然办成了这么一件大事。
分家了!
往后可以单过了!
拿着分家单,张金凤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看热闹的全都散了,朱老三说了几句以后要和睦的场面话,随后也走了。
张崇兴被张金凤拉着进了屋。
“大兴子,姐……姐谢谢你了。”
说着还要哭,可见自打进了李家的门受了多少委屈。
“说这个干啥!”
张金凤能脱离苦海,张崇兴更高兴。
“大姐夫!”
张崇兴说着,看向了李满囤,他知道这个姐夫不是个坏人,只是性子太老实了。
这几年要是没有他护着,张金凤指不定要受多少罪。
只是被孝道钳制着,有些事,他也是无可奈何。
“往后,可别让我姐受委屈了。”
李满囤涨红着脸。
“大兴子,你放心,我要是再让你姐受一丁点儿委屈,你拿鞋底子抽我的脸,我保证没二话。”
分了家就是两家人,以后他们关起门来过自己的日子,吴淑珍再想闹腾,他可不会惯着。
“记着你的话,姐,遇上啥事,记着回家跟我说,我给你撑腰。”
张崇兴这么大的变化,张金凤虽然觉得不可思议,但终究是好事。
往后她有了撑腰的娘家人,而且,张崇兴能立起来,往后在山东屯,也不怕被人欺负了。
“你们歇着吧,抓紧把那块肉给收拾了,我还得去二姐家呢。”
“都这么晚了,你……”
张金凤想留张崇兴住一晚,黑灯瞎火的,从放牛沟到马家铺子还得走好几里路,万一再遇上狼。
“我有这个!”
张崇兴抖了抖肩膀,他是带着枪出来的。
目送着张崇兴离开,张金凤在院门口一直到张崇兴的身影消失才回屋。
正房那边,吴淑珍依旧鬼哭狼嚎的,怒骂李大林胳膊肘往外拐。
两口子赶紧进了屋,眼不见为净。
“大凤,我咋觉着……大兴子和以前……就像变了个人似的。”
张金凤正蹲在地上,用剪子铰猪毛呢。
“变了还不好?大兴子以前就是太老实了,才让张家那几个王八犊子欺负,现在总算是立起来了,我看谁还敢放屁。”
说着转头看向了李满囤。
“你也小心着点儿,惹我不痛快了,我就回娘家,把大兴子叫来收拾你。”
刚说完,她自己先笑了。
李满囤也配合着举手求饶。
“可不敢,刚才大兴子踹老三那一脚,明显是带着功夫的。”
张金凤不懂啥功夫不功夫的,她只知道分了家,还有了撑腰的娘家人,往后的日子算是有盼头了。
“烧水去,把这猪毛烫软了再刮!”
“你不怕让……她闻见味儿?”
“闻见又咋了,分家了,这屋里的东西都是我的。”
说到最后,张金凤咬着牙,有种翻身得解放的快感。
第二十七章 家里现在我说了算
嗷呜……
大晚上的听到这动静多渗人。
好在狼群大多数情况下,不会主动靠近村子,只有在冬天,实在找不到吃的了,才会来人的聚居地寻个快餐。
紧了紧枪带,张崇兴加快了脚步,还是得小心为上。
马家铺子距离放牛沟并不远,就隔着一条小河,经过一条木桥,扒着村口的第一个院子就是张崇兴二姐夫马广志的家。
咣,咣,咣!
连着砸了好几下,院子里才终于有了动静。
“谁啊?大晚上的不睡觉!”
是马广志的声音,接着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传来,隐隐还能听到孩子的哭声。
“大兴子?”
马广志皱眉盯着张崇兴看了半晌,才借着月光看清了来人是谁。
“你这……”
“进屋说!”
马家铺子不像放牛沟,这个村子的地方小,家家户户的房子都是挨着盖的,惊动了邻居,到时候,张崇兴手上的这块野猪肉,还得费唾沫解释一回。
“出啥事了?”
马广志赶紧错开身子,把张崇兴让了进来。
“广志?谁来啦?”
张银凤正哄着孩子,刚刚的敲门声,把孩子给惊着了。
“大兴子来啦!”
马广志回了一句,他这会儿也看到了张崇兴手上拎着的东西,只是看不真切。
“大兴子?”
张银凤也不禁好奇。
眼瞅着就要开镰了,这个时候,张崇兴咋还上门了。
总不能是家里没粮了吧?
想着,赶紧捅开了煤油灯,屋里有了光亮,孩子的哭声也渐渐停了下来,吧嗒着嘴,又睡着了。
“二姐!”
张崇兴走了进来,看了眼被张银凤抱在怀里的小外甥牛牛。
这年头,形容农村的孩子,基本上就挨不上又白又胖这个词,当妈的都营养不了,还能指望孩子逆天改命啊!
张银凤自打生下牛牛以后,奶水就不足,孩子勉强能混个半饱,剩下的全都靠家里那点儿细粮,做了炒面,调成糊糊喂给孩子吃。
“大兴子,这黑灯瞎火的,你咋扑这儿来啦?是不是家里……”
“家里没事,你别胡思乱想的,我上山打了头大卵泡子,妈让我给你,还有大姐家送一块过来!”
啥?
张银凤这才注意到,张崇兴手上拎着的东西。
不对!
这个不重要。
“你……你咋还进山了呢?”
张银凤也在山东屯生活了十几年,自然知道二道岭和黑风口上野兽特别多,小时候,还遇见过野猪进村,那长长的獠牙,到现在想起来还后怕呢。
“放心,我这么大的力气,还有……这个呢!”
张崇兴说着,解下背着的枪,在张银凤面前晃了晃。
“你力气还能有野猪大?真是能着你了!”
张银凤说着,还要伸手来打不知道天高地厚的张崇兴,扬起胳膊才意识到还抱着孩子呢。
“你……往后个不许了,记住没有,二道岭上多危险啊,你忘了,前些年还有个老参客,麻达在山上了,等县里组织人手找到的时候,身子都给啃没了半拉,你忘了咱爹……”
提到亲生老父,张银凤也说不下去,那时候,张崇兴还小,她虽然只大了一岁,却已经有记忆了。
“行,行,听你的,都听你的!”
原身最怕的就是三样东西,孙桂琴的眼泪,张金凤的拳头,还有就是张银凤的唠叨。
“这肉你们想着等会儿收拾了,血放得不干净,再搁会儿就该有味儿了!”
张崇兴把肉放在地上。
“你拿回去,二姐不要,你……”
“行啦!大姐也是这么说的,大老远的十几里地,我都给拎来了,再给拎回去,真当我有瘾呢!”
张崇兴说着看向了马广志。
“二姐夫,你收拾吧,我就不管了,还得回去呢,村里明天开镰!”
张崇兴说完就要走。
刚刚在李家折腾了半晌,这会儿已经不早了,现在往回赶,估计到家都得后半夜。
“你给我站住!”
张银凤赶紧把张崇兴叫住。
“你今个住这儿,明天早点儿起,吃了饭再回去!”
“没事儿,我……”
“你没个屁,听我的!”
马广志也挡在了门口:“大兴子,别逞能,没听见狼叫啊?这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张崇兴犹豫了片刻:“行吧!”
现在确实太晚了,明天开镰,休息不好可不行。
马广志蹲在灶前烧火,张银凤拿着剪子刮猪毛,张崇兴则坐在一旁,顺便照看着已经睡着的牛牛。
“大兴子,你啥时候有这本事了?这头大卵泡子不得二百来斤啊?”
马广志往灶里添把柴火,就转头看一眼那块野猪肉。
他也好久没动荤腥了。
其实,马家的日子过得还算不错。
张银凤嫁进来只过了一个月,就在她公公的主持下分了家,马家一共哥四个,马广志最小,分家的时候,马家老两口子基本上做到了公正,对哪个儿子也没有偏向。
马广志和张银凤现在住的这个院子,是分家之前起的,虽然只有三间房,但独门独院住着,也省了许多的是非。
马广志本身会一手木匠活,现在虽然不能接私活,但是,无论是给生产队干活记工分,还是给村里人打家具换粮食,总归是条出路。
“大兴子,家里……咋样啊?”
对孙桂琴,张银凤是有些怨言的,眼里只有老儿子,对她们两个出嫁的闺女,一向不闻不问的,就连她去年生牛牛,孙桂琴也只来住了一晚上,就回去了。
都没说要伺候闺女坐月子。
“还那样呗!”
张崇兴知道张银凤想问的是啥。
“二姐,咱妈那个人……你犯不上跟她较真。”
母女还有能有隔夜仇,孙桂琴再怎么不好,那也是亲妈,张银凤哪能不惦记着。
刚刚张崇兴说,是孙桂琴让他送来的野猪肉,甭管是真是假,心里的那点儿怨气也都散了。
“家里的粮食还够吃吗?不够,明天回去的时候,背一袋子苞米。”
“不用,这头大卵泡子,我跟村里人换了不少粮食,够吃到年底分红了!”
张银凤听张崇兴这么说,本来还挺高兴的,娘家兄弟有本事了,这是好事,可又想到一件事,又觉得烦心。
“啥够吃啊!家里有老四那么个饿死鬼托生的,多少粮食都不够塞他一个人的!”
对张四柱这个同母异父的弟弟,张银凤也是烦得厉害。
打小就是个二杆子,谁不待见他,他越是往人家跟前凑,谁对他好,反而像欠了他的。
什么玩意儿啊!
“那小子,我能收拾得了!”
张银凤听得一愣:“咱妈能让?”
“家里现在我说了算!”
张银凤闻言,猛回头看向了张崇兴,感觉……
像是不认识这个弟弟了。
“看我干啥?”
张崇兴可不像其他穿越者那样,还担心被人看出来啥。
这有啥可担心,就那么屁大的地方,整天低头不见抬头见,换了个芯子这种事谁能行。
张银凤笑了:“我弟长大啦!”
给那块猪肉褪了毛,切成麻将块儿,下水焯了一遍,把血沫子都给煮了出来。
放在笸箩里,吊在房梁上。
“快歇着吧,明天还得早起呢!”
张崇兴一个人睡了另一间,脑袋刚贴着枕头,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可隔壁屋的张银凤却睡不着了。
“不睡觉,翻来覆去地烙烧饼呢?”
马广志被吵得睡不着。
“我想事儿呢!”
“有啥事明天再想不行,赶明儿开镰,有的忙呢!”
对庄户人家而言,每年最累的就是春种和秋收,那可真是要劲儿的时候,没有个好体格子,忙活完,人都得累趴下。
“睡吧,睡吧!”
马广志嘴里念叨着,没一会儿就发出了鼾声。
张银凤瞅了一眼,也不想吵醒男人,但脑子里有点儿乱,怎么都睡不着。
张崇兴打了一头野猪,孙桂琴还要求给她和张金凤每家送了这么一大块儿。
一段时间没回娘家,怎么感觉变化这么大啊?
第二十八章 寒了心
天刚亮,张崇兴就被张银凤做饭的动静给吵醒了。
张崇兴上辈子最开始生活也是非常规律的,特别是在部队的那几年,每天听着号声睡觉,起床,可退伍之后,慢慢地也活成了个夜猫子。
特别是喜欢上了户外运动和野外探险之后,基本上就没在两点之间睡过觉,现如今换了一具年轻的身体,熬夜对他来说就更不叫事了。
下炕,穿鞋……
呃?
啥时候换了一双新的啊?
“二姐,这鞋……”
张崇兴走了出来,用力跺了两下,新鞋不跟脚,感觉稍微有点儿紧。
“早就做好了,大小咋样?”
这双鞋,张银凤已经做好挺长时间了,只是地里活多,牛牛太小又离不开人,一直没腾出空来回娘家。
“我不用,今天就开镰了,新鞋也穿不上!”
“啥不用,你都19了,过了年就20,也该托人说个媳妇儿了,整天破衣啰嗦的,哪家姑娘能看得上你!”
张银凤说着,伸手在鞋尖处按了按。
“正合适,衣裳二姐管不起,做双鞋还不是应该的,可别穿着下地,到时候踹两脚泥,新鞋都变旧鞋了!”
张崇兴上辈子是独生子,第一次感受到姐姐的关心,心里顿时暖烘烘的。
“我才多大,不着急!”
不是不着急,既然穿越到这个年代了,结婚是早早晚晚的事,既然迟早都要结,早一天过上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日子,到了晚上还剩得无聊呢。
哪像现在,每天躺炕上就是烙烧饼,等过些日子猫冬,都没个媳妇儿暖被窝。
可他家里现在的情况,谁家愿意把闺女嫁给他啊!
打猎?
放在当下还真不算一门手艺,远不如二姐夫马广志会木匠活吃香。
“啥不急?咱们家可就你一根独苗了,你想断了咱家的香火啊!”
呃……
哪就这么严重了。
“娶媳妇儿还不容易啊,谁要是跟了我,那才是享福了呢!”
张银凤没好气的瞪了张崇兴一样。
“瞧把你给能的,真以为自个是香饽饽啊!”
“咋不是?你瞧着吧,早晚我能把日子过成山东屯头一份的人家!”
听张崇兴这么说,张银凤心里自然高兴。
兄弟有志气,能把日子过好,她想着都觉得痛快。
“不指望你把日子过得有多好,安安生生的就行,对了,你姐夫二叔家的大翠,要不等麦收过后,我去说说。”
呃?
这咋还突然就提速了。
“多大?”
张崇兴非常从心,马广志模样生得不错,要不然张银凤也不可能看得上他,想来马广志的堂妹,模样也应该错不了。
“15了!”
呃……
“二姐,你是嫌我命长啊?”
“说啥呢!”
张银凤说着,抄起火筷子就要打过来。
“还说啥呢,15算未成年,女的满18岁才能结婚,我要是娶了二姐夫的妹子,那就是犯法!”
啥?
张银凤一个农村妇女哪知道这些。
“你这都是从哪听来的?”
他们姐弟几个都是文盲,一天学都没上过,想知道外面的事,只能靠听。
“甭管从哪听来的,这事你快别再提了,15岁,还是个孩子呢,亏你说得出口!”
正说着话,马广志从外面回来了,他刚才去老宅,给父母送去了一斤猪肉。
至于三个哥哥家就免了,自打分家以后,明显变得生分了。
父母虽然尽量做到了公平,可难保有人不知足,就拿马广志他们两口子住的房子,三个哥哥嫂子,平时没少说闲话,张口闭口的就是,皇帝爱长子,百姓宠幺儿。
就好像他们两口子占了多大的便宜似的。
可这套院子,都是马广志拓的坯,门窗也是他自己做的,除了那几根房梁,根本没用家里出啥钱。
就连那几根房梁,当初分家的时候,也作了价。
“娘给的!”
马广志把一个小口袋递给了张银凤。
“啥东西啊?”
“白面,知道牛牛奶不够吃的,特意给咱们留的!”
张银凤接过,没说啥,转身进了屋。
“回来的时候碰上大嫂了!”
马广志说着,不禁苦笑,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拿着这个口袋,少不了又被大嫂念叨了几句。
“碰就碰上了,她愿意说啥就说啥!”
张银凤也不是个蔫性子。
三个妯娌,甭管是谁在她跟前泛酸,都能被她给怼回去。
“吃饭,大兴子,吃完了赶紧回,别耽误了上工!”
开镰是大日子,谁要是在这个节骨眼上躲了,是要被全村人戳脊梁骨的。
干活的时候见不着人,分粮的时候倒是积极。
一旦传出去个懒名声,张崇兴怕是更寻不上个媳妇儿了。
吃过饭,张崇兴便背上枪出了门。
他的脚程快,没等到上工的时候,就进了村。
“大兴哥,你这是上哪去了?我昨个去你家都没找着人!”
高大山刚好出门,看见张崇兴,一把将他给拉住了。
“说好了,再进山带着我……”
张崇兴甩开高大山的手:“少扯淡,我昨个找你来了,家里连个人都没有,问了大林才知道去你二姐家了!”
高大山听了,后悔地直挠头。
昨天刚回来,就听二德子和大林说,张崇兴从山上背回来一头野猪,早知道就不去二姐家了。
“大兴哥,你……今天还进山吗?”
“想啥呢?今个是开镰的日子,我哪还有空进山!”
平时上工,还能按照张崇兴之前说的,分段包工,可麦收却不能这么干。
谁知道老天爷啥时候变脸,万一刚开镰,一场大雨砸下来,粮食全都得泡在地里,趁着现在晴天,得抓紧往回抢粮食。
“不和你说了,我得回家!”
和高大山分开,进了家门,孙桂琴和小草儿正吃着饭,没见着张四柱。
“回来啦!”
孙桂琴忙起身。
“你大姐,二姐家咋样?”
当妈的哪有不惦记孩子的,就算有那么点儿重男轻女,可闺女也是娘身上掉下来的肉,只是如今这年月,能顾好自家就不错了,平时哪有余力去帮衬闺女。
“挺好的!”
张崇兴把枪放回屋里,接着就把张金凤和张银凤家里的事说了。
“分家?”
孙桂琴自然也知道李家的那些破事。
“分了也好,你大姐在她那个后婆婆手底下,一辈子也出息不了!”
“哥,你吃饭了吗?”
小草儿说着,就要从笸箩里拿贴饼子给张崇兴。
“哥在二姐家吃过了,你多吃点儿!”
为了款待张崇兴,张银凤今天早上特意做的二合面馒头,还让张崇兴带几个走,被他给回绝了。
等会儿就连小草儿这样的孩子也得下地劳动,割不了麦子,可以抱麦捆儿。
总之就是全村男女老少齐上阵。
当然也有例外,高大山的老娘田玉兰是坚决不肯下地的。
前年梁凤霞刚来村里的时候,还上门去做工作,结果就是……
屁用没有!
两个闺女嫁得好,家里从来不缺吃喝,就算花钱买口粮,人家也愿意。
“妈,张四柱昨个没来吧?”
孙桂琴闻言一怔,沉默无语。
见孙桂琴不说话,张崇兴立刻猜到有事发生,看向了小草儿:“草儿,你说。”
小草儿看了看孙桂琴,又看了看张崇兴,小声道:“四哥晚上来,找咱妈要猪肉,妈不给,他……他还推了咱妈一把!”
嘿!
这小兔崽子是真要成精啊!
“不说了,往后……他爱咋样就咋样,我就当……没这个儿子!”
孙桂琴说着,眼圈又开始泛红。
她不是个不明白事理的人,心里也知道,像张四柱那样下去不行,不说别的,那三个将来能管他?
再寒了张崇兴的心,今后就更没有着落了。
昨天孙桂琴也和张四柱掰扯了半晌,可那小子是个混不吝,说啥都听不进去。
一门心思的就是要往张家三根柱腚沟子里拱。
被张四柱推倒后,孙桂琴算是彻底寒了心。
听到这话,张崇兴也有些意外,不过这份决心能坚持多久,那可就不一定了。
孙桂琴是个软耳根子,真等到张四柱没了饭吃的时候,过来说几句软话,孙桂琴难保不会心软。
吃完饭,刚收拾好,就听见一阵当当声。
要上工了。
张崇兴空着手出门,孙桂琴拿着磨好的镰刀,带着小草儿跟在后面。
今天,村里人要比往常积极,没人会在这个日子口拖拖拉拉地磨洋工,毕竟关系着接下来一年的口粮。
高燕燕等女知青也来了,人人手上一把镰刀,看表情还带着几分雀跃,就是不知道真干起来,她们的精神头还能保持多久。
张四柱是跟着张大柱两口子一起来的,见着张崇兴的时候,目光一阵躲闪。
张崇兴冷笑一声:小兔崽子,等着吧!
第二十九章 开镰
“辛苦一年了,今个才是真正的褃节儿,能不能保质保量地交上公粮,支援国家建设,这不光是生产任务,更是政治任务……”
西坡地的田埂上,梁凤霞正在按照自己的想法,做着“战”前动员,一只手还不停地挥舞着镰刀。
那些大道理村里没几个人能听得懂,但大家伙心里都明白着呢,这时候可不能偷懒磨洋工,全家人一年的口粮,全都在这地里呢。
张崇兴拄着把扇刀,等着梁凤霞最后的命令。
快别念叨了,有这功夫都割半陇地了。
扭头看了眼一望无际的麦海,他这会儿是真的没有一丁点儿丰收的喜悦。
俗话说得好:男怕割麦子,女怕坐月子。
麦收那是真的累了!
即便并没亲身经历过,但记忆当中那种强烈的疲惫感,无时无刻不在提醒着他。
千万悠着点儿!
说得差不多了,梁凤霞拿着把缠着红布的镰刀,下到地里,开镰第一刀,相当于剪彩,这么有仪式感的事,自然要由她这个村支书来完成。
割了几捧,随后用麦秸扎成捆,这个是要等到秋收结束,去县里汇报成绩的时候要用的。
“都别愣着啦,是英雄,是狗熊,咱们活上见,哪个爷们儿要是连我这个妇女都赶不上,别怪我当着全村老少的面,臊你的脸皮,开干!”
早就分派好任务的乡亲们,纷纷下到地里,张崇兴和村里的壮劳力们在同一组,挥舞着扇刀,很快就清出来一块下脚的地方,三十几个人排成一条线,稳步推进。
这种活,张崇兴也是头一回干,不过他这具身体却是个老庄稼秆子,稍微适应了一下,就驾轻就熟了。
穿越之后,可能身体素质真的得到了增强,一刻不停地挥舞着扇刀,干了足足一刻钟,竟然一点儿感觉都没有。
反观左手边的高大山,额头上已经见着汗珠了,这小子明显是在和他较劲,即便是关系再好的哥们儿,也不想在任何事上落于人后。
尤其是……
“瞅啥呢?”
高大山时不时的扭头朝着妇女组那边看,张崇兴早就注意到了。
“没……没抽啥!”
高大山一脸心虚的模样,手上的频率都被打乱了。
呵呵!
张崇兴笑了,这小子揣着啥心思,全都挂在脸上了,当谁不知道似的。
妇女组那边除了一帮粗腰大腚的孩儿他妈,还有谁?
女知青呗!
说来也怪了,张崇兴、高大山他们这个岁数,各家生的全都是男丁,愣是没有一个同龄的女孩子。
这也就不怪高大山那天瞧见马寡妇的那一身肉,都能看直了眼。
突然从城里来了五个女知青,长相漂亮,还有文化,估计村里不少臭小子都盯上了。
“留神,当心把脚脖子给砍了!”
高大山故作镇定,一张黑灿灿的脸直接憋成了茄子包。
小样儿,还装呢!
张崇兴也不再理会高大山,只是专心干着自己的活。
这一陇地,从头到尾,少说也有上千米,头回下地的,不要说干,只是看一眼都能让人心生绝望。
呼哧,呼哧……
身旁传来粗重的喘息声,张崇兴瞥了一眼,高大山憋足了劲儿,努力想要追上来。
这熊玩意儿,还逞能呢!
不过也可以理解,年轻人的好胜心,尤其是……
在漂亮姑娘面前,都想表现出,自己才是最强的那个,以此来竞争择偶权。
跟牲口一样。
张崇兴很想劝劝这傻孩子,还是省省吧!
人家是城里来的,哪能看得上他们这种农村土老杆子。
更别说刚到山东屯,还没接收现实,一个个心里想的全都是,在这里干上几年就回城。
真要是在农村找了对象,岂不是把自己的后路给断了。
等再熬上几年,对未来感到绝望了,心也服帖,并且实在熬不住了,知青们才会开始考虑在农村找对象,要借此让自己过得舒服一点儿。
至于现在……
高大山就是化身人形高达,一个人把整片西坡地都给突突了,也吸引不了人家一点儿。
最多……
这傻小子干活还挺猛。
张崇兴想着,也放缓了频率,高大山较着劲呢,可别把他给累吐血了。
“大兴哥,你……你别让着我,我……跟得上……呼哧……呼哧……”
高大山又不傻,还能看不出张崇兴是故意放慢速度在等他。
“拉倒吧,都累成狗了!”
张崇兴再看其他人,已经被他和高大山甩开至少十米了。
“嘿,跟我说说,看上哪个了?”
高大山闻言,手上一哆嗦,差点儿把扇刀给扔出去。
“啥……啥……说啥呢!啥……”
“你快别啥了,就你那点儿小心思,当谁看不出来似的,不过我提醒你啊,千万别当真,咱们跟人家不是一路人!”
张崇兴上辈子看过不少伤痕文学,里面有很多是讲述知青岁月的,基本上来说,下乡知青和当地老百姓的结合,很少有能长远的。
绝大多数都是在返城浪潮到来以后,最终分道扬镳。
他记得在网上还看过一部老电视剧,讲的是,几个知青子女去大上海寻找亲生父母的故事。
“我没……”
“行啦!眼珠子都快镶人家身上去了,那个叫许蕾的,对吧?”
高大山臊得想一脑袋拱进地里去。
“看看就得了,真要是想去媳妇儿,回家跟婶子说,四围八庄的,哪还寻不见一个好姑娘!”
张崇兴说完,见高大山半晌不说话,也懒得再理会。
点一下就行了,说得太多,就该招人烦了。
一陇地割到头,张崇兴活动着肩膀,毕竟不是铁打的,活干多了,照样也累得慌。
把扇刀插在一旁,往田埂上一坐,这会儿也没根烟解解乏。
“来一袋!”
正歇着呢,就见旁边递过来一支烟袋杆子,抬头看去,站在身旁的是生产队长田万河。
张崇兴忙推开了。
“不会。”
田万河笑了一下,蹲在张崇兴身旁,他也刚割完一垄地。
“今年这麦子,长势可真俊!”
这话说得倒是不假,那麦穗又大又密实。
田万河点上一袋烟,慢悠悠的抽着,其他人距离割完这一陇还早着呢,就连高大山,割到三分之二的时候,也坚持不住,被甩在了后面。
“还得歇会儿?”
田万河磕打了几下烟袋锅子,别在腰间,起身抄起扇刀,看着张崇兴。
“叔,您是想比比?”
“不敢?”
呵!
一声笑就算是回应了。
唰,唰,唰……
刀刃划过麦秆儿的声响不停,原本正在割麦子的众人,渐渐地也察觉到了这边的情况,一个个地全都直起腰,看了过来。
就见张崇兴和田万河两个人,半截身子淹没在麦海之中,一路不停地向前推进,那速度……
不要说刚来村里的知青,就连村里那些老庄稼把式都看呆了。
高大山更是一脸的灰败,明明去年他还能和张崇兴不相上下呢,怎么今年就……
“这俩人咋还较上劲了?”
梁凤霞闻言笑了:“我看挺好,就应该有竞争。”
可笑过之后,她又不禁暗暗担心。
西坡地还只是村里最小的一块田,按照以往的收割速度,全村所有的地,全部收割完,要差不多二十天。
这么长时间,很难保证不下雨。
一旦下雨的话……
“都看啥呢?瞧瞧人家是咋干活的?都是大老爷们儿,你们也不嫌臊得慌,干活!”
梁凤霞的一声喊,将众人全数惊醒,赶紧闷头干了起来。
农村汉子,谁还不要个脸,别的事也就算了,农活上要是被人比下去太多,可就真丢人现眼了。
哈……哈……哈……
张崇兴拄着扇刀,大口喘着粗气,肺里就好像拉风箱一样,呼隆隆地响。
田万河比他更不济,跌跌撞撞地走到一棵大槐树下,直接瘫倒在地,一张脸憋得通红,刚才最后那十几米,他完全是靠着一口气在硬撑。
可就算如此,还是被张崇兴给赢了。
“大兴子,你……你是……这个!”
田万河说着,朝张崇兴竖起了大拇指。
张崇兴却没有一点儿赢了的喜悦,累个臭死,啥狗屁玩意儿也没赢来,刚刚那行为……
纯傻缺啊!
想着,张崇兴也不禁笑了。
年轻人,谁还不傻一回啊!
第三十章 全都趴窝了
哎呀……
许蕾跌坐在地上,刚开始的那股劲儿,此刻早就泄干净了。
其他几个女知青,只有高燕燕还在咬牙坚持。
“你们看,这要什么时候才能割到头啊!”
许蕾刚说完,身边立刻传来了一阵唉声叹气。
高燕燕艰难地直起身,回头看着同伴,同样累得脸色惨白,身形不住地摇晃,这是典型低血糖的表现。
“坚……坚持!别忘了,我……我们是为什么来这里的!”
为什么?
当初从上海出发的时候,所有人都对着国旗宣过誓,战天斗地,扎根农村,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用劳动洗刷身上的污点。
出身不好是她们这些人的原罪,即便想要报名屯垦戍边,都没有资格。
“我不行了!”
许蕾也想要站起来,接着干,可努力了几次,两条腿却像是僵住了一样,怎么都动弹不得。
“我觉得就算是劳动,也要有一个循序渐进的过程。”
说话的是杨晶晶。
高燕燕闻言,紧皱着眉:“杨晶晶,你昨天个不是这么说的!”
杨晶晶脸色微变,紧紧抿着唇,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就在这时候,梁凤霞走了过来,她刚刚割完了一陇,同样没好到哪去。
“你们几个……”
听到梁凤霞的声音,原本坐在地上的几个人,连忙起身,低着头,羞愧得无地自容。
“行啦!都歇会儿吧!”
第一次干这么重的活,能坚持到现在,已经算是不错的了。
年轻人不知道深浅,一开始就把所有的力气全都用光了,后面全靠死撑。
“等会儿吃了晌午饭,你们就去抱麦捆吧!”
抱麦捆?
那不是村里的小孩子,还有上了年纪的老太太才干的活吗?
“支书,我们……”
高燕燕还想争取,作为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她必须在劳动中表现突出。
“快别硬撑了,劳动也要量力而为,你们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又不是劳动改造,慢慢来!”
说完,梁凤霞转身走了,招呼着几个上了年纪的妇女,回去把晌午饭给挑来。
麦收这些日子,全村都得上满了弦,天亮上工,天黑收工,晌午和下午这两顿都在地里吃。
见梁凤霞走远,高燕燕垂头丧气地蹲坐在地上,看着手上被磨出来的血泡,眼圈不禁泛红,不是累的,也不是委屈,而是……
深感自己不争气。
其他几名女知青也是一样,默默无言地坐在地上,看着周围的乡亲们还在卖力干活,想动都动不了。
突然,许蕾打破了沉默。
“你们说……他们去兵团的,现在都在做什么?”
距离山东屯几十里外的屯垦三团七连,连长高建业和指导员韩安泰,同样也带着连里的战士们埋头收割。
不过经过这几年的发展,屯垦兵团早已经不再是当初刚来北大荒的时候那样,从种到收全靠人工了。
连里也配备了几台从国外进口的收割机,轰隆隆地驶过,一大片麦子被放倒,随后吐出金黄的麦粒。
但有了机械,人工收割照样少不了,他们负责的区域更大,想要在雨季来临之前,把粮食收上来,就人工机械齐上阵,小镰刀也要发挥大作用。
刚开始也同样不知道深浅,嗷嗷叫着往上冲,结果没到半个小时,就哀鸿遍野了。
一直坚持到现在,所有刚来的知青,全都头晕脑胀的,动作变形。
这个不小心割了手,那个没留神伤了脚腕子。
“差不多先让两个知青排收了吧!”
韩安泰对着高建业说道。
“一个个的全都趴窝了,再这么下去,明天估计全都起不来!”
高建业点点头:“等会儿吃了晌午饭,把麦子打捆,然后就带回吧!”
说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笑,这帮知青的表现,其实已经超出他的预期了。
都是城里来的学生,以前哪干过这么重的体力活,能坚持到现在,最起码证明没有一个孬种。
“机械排和老战士们接着干,尤其是机械排,人停机器不能停,看这天,今年的雨季估计要提前,得抓紧时间抢收,指导员,晚上咱们俩也别闲着,机械排谁要是不行了,咱们就替一替!”
韩安泰自然没有意见:“行啊!你连长都发话了,我还能说啥,对了,这几天劳动强度大,是不是让炊事班改善一下伙食,给大家伙补充点儿油水!”
高建业闻言犯了难:“咱们连就一头猪了,现在宰了……过年的时候咋办?”
他们这些老兵咋样都好说,来北大荒这么多年,也早就适应了这边的艰苦环境,可那些新来的知青不一样,刚刚离开家,离开父母,要是过年都吃不上点儿好的,很容易思想浮动,军心不稳。
“这倒是个难题,要不……还是先顾着眼前吧,麦收任务重,能不能把粮食抢上来才是关键,至于过年……我倒是有个想法!”
“说说看!”
“咱们驻地周围的村子,到了农闲的时候,有不少村民进山打猎,咱们是不是……”
高建业立刻明白了韩安泰的想法:“指导员,你是想找那些赶上的买?这……恐怕不合适吧?”
“买肯定不合适,但咱们可以换啊!”
“拿粮食换?”
“对,就拿粮食换!”
高建业仔细想了想,感觉这倒是个解决问题的好办法。
“指导员,你还记得前些天咱们和团长去的山东屯吗?那个叫张崇兴的小伙子!”
“咋能不记得,要不是他,咱们俩现在估计还在禁闭室里关着,等着处分呢!”
想起那件事,韩安泰就觉得一阵阵的后怕。
“等麦收结束了,派人去找他问问,我看那小子是个好炮手!”
张崇兴此刻还不知道有人在打他的主意,这会儿正坐在树荫底下吃着饭呢。
白菜馅儿的大包子,虽然是二合面,但好歹掺了细粮,没有油水,吃着倒也挺香。
这是用村集体粮食做的,麦收期间,晌午和晚上这两顿,村里负责提供,壮劳力六个,妇女四个,孩子三个。
一口气把六个大包子全都吃了,再灌上一碗大碴子粥,别提多舒坦了。
吃饱了,直接往地上一躺,中午迷瞪一觉,下午才有力气接着干。
“大兴哥,你家还有富余的肉吗?”
张崇兴眼睛都没睁:“你这话说得新鲜,谁家的肉是富余的,咋?馋肉了?”
高大山也学着张崇兴的样子躺下。
“能不馋嘛,早上出门的时候,我妈让我问问你,你家要是还有,就想着换点儿,没有油水,这活真没法干!”
一上午的时间,张崇兴割了两个来回,高大山才割了一个半,而且,看张崇兴的样子,歇了会儿差不多就缓过来了,再看自己……
都累成狗了!
“我家也不多了,最多二斤,粮食就算了,你家大白菜要是多,就拿白菜换吧!”
张崇兴家自留地的大白菜,之前被张四柱那个瘪犊子祸祸了不少。
家里没他的饭,这小子也不会亏着自己,等张崇兴反应过来的时候,自留地里的白菜,好些都被糟蹋得不成样儿了。
“行,等回家我就拿着白菜去找你!”
两人也没商定怎么换,不会让对方吃亏就对了。
一觉睡醒,天也没那么热了,抓起草帽扣在脑袋上,不用等梁凤霞招呼,众人就已经下到了地里。
“今天的任务就是这块西坡地,啥时候干完了,啥时候收工!”
梁凤霞说完,第一个猫下了腰。
领导带头,而且整整一上午都没见人家偷懒磨洋工,别人还有啥可说的。
轰隆隆……
突然一声雷鸣,众人纷纷起身,抬头朝天上看去,他们这边还是万里无云的大晴天,可往北就不一样了,天阴沉沉的。
梁凤霞的心猛地向下一沉,大喊一声:“抓紧干活!”
第三十一章 龙口夺粮
那片黑云彩瞅着离山东屯并不远。
可就是相邻的两个地方,此刻却是完全不同的两种天气。
这就叫隔山不下雨,过河不晴天,在北大荒这地方算是很寻常的事。
“支书,这天瞅着不太好啊!那片黑云彩不知道啥时候,就得压过来!”
田万河找到梁凤霞,一个生产队长,一个村支书,此刻同样是忧心忡忡。
雨季一旦提前,对收成肯定会造成非常大的影响,到时候粮食歉收,全村三百多口子来年的口粮咋办?
“县里咋连个信儿都没给啊?”
梁凤霞紧皱着眉:“县里的消息,啥时候准过。”
县城虽然有气象站,可这些年也没管过啥大用,去年还报了雨季提前,让各村提前收麦,结果呢?
麦子都收了一多半,连个雨点儿都没掉。
然后又紧急通知,说是雨季延后,近期降水量不多,可等到各村刚松懈下来,就连着下了三天的雨,把麦子全都泡地里了。
因为这事,气象站的领导挨了处分,可损失已经造成了,就算把气象站的人都枪毙了,也没个屁用。
“管不管用的……支书,今个刚开镰,这要是立马赶上大雨,咱们今年的收成可就……”
收成的多少,关系着全村老少来年的口粮,真要是让雨把麦子都给泡了,这几百口子来年吃啥?
“现在说啥都晚了,能抢多少算多少吧!”
梁凤霞说着,吆喝了几声,将全村老少都聚在一起。
“大家伙也都看见了,这天说上脸就上脸,二道岭那边这会子估计已经下上了,那片黑云彩不知道啥时候就飘到咱们山东屯,上交给国家的公粮,还有咱们全村三百多口子来年的口粮全都在地里呢,从现在开始,谁也别叫苦,谁也别叫累,都得在地里拼命,能多抢出一捆麦子,就能多一口粮食,多余的我也不说了,拼死力气干吧!”
纵然梁凤霞没做动员,大家伙也都知道现在是个啥情况,这时候不拼命,还等着啥呢。
不想饿肚子的,就把所有的力气,全都使出来吧!
张崇兴此刻也不惜力了,就好像台人型收割机一样,不停抡动扇刀,成片成片的麦子被他放倒,眼瞅着后面负责抱麦捆的都跟不上趟了。
有人打头,其他村民也全都闷头苦干,这个时候,谁要是还偷懒磨洋工,就等着被全村的男女老少戳脊梁骨吧!
与此同时,屯垦三团七连那边的日子也不好过,大雨突然倾盆而下,打了全连人一个措手不及。
连队里的老战士不少,可大多还是刚来没几天的知青,本来干活就不顶事,现在又下起了大雨,更显得茫然无措。
更让高建业和韩安泰忧心的是,这雨如果短时间内不停的话,那几台收割机全都得陷在烂泥地里,一旦机器趴窝,他们就只能靠手里的小镰刀抢收。
“这老天爷是成心跟咱们作对啊!”
本来是个丰年,可因为这场雨,闹不好整个连队,整个三团,甚至于整个屯垦兵团,非但完不成上级交给的任务,自身还要遭遇粮食危机。
“现在说啥都没用,还是那句话,人休息,机器不能停,尽量抢吧!”
像这种龙口夺粮的情况,自从来到北大荒以后,已经遇到过好几次了,高建业虽然郁闷,但也不至于无措,立刻下达了命令。
同时让人回去通知炊事班,把连队唯一的一头猪给宰了,今天开始就给战士们加餐,保证体力和营养,尽可能多收粮食。
“同志们,这场雨是北大荒给咱们的考验,是英雄,是狗熊,就看这一遭了,还记得你们来的那天,我和你们说过的话吗?我们在这里为的是什么?就一条,屯垦开荒,多打粮食,保卫边疆,建设边疆,你们都是对着国旗宣过誓的,现在,到了兑现誓言的时候了,所有人听我的命令,抓紧抢收!”
韩安泰也在大声给战士们鼓劲儿,都是年轻人,尤其是那些男知青,来到北大荒以后,第一次经历秋收,心中的那股子热血还没被磨干净,尽管辛苦了大半天,身体已经非常疲惫了,却还是咬着牙坚持。
再回到山东屯这边,一阵凉风刮起来,空气中带着潮乎乎的感觉,上辈子经常在野外闯荡的张崇兴知道,这场雨肯定是躲不过去了。
果然,天黑下来的时候,雨点儿也跟着砸了下来。
好在西坡地在下雨之前就收完了,这会儿正一车一车地往村里运,人也不能闲着,甭管男女老少全都得扛着麦捆回去。
仿佛一座小山般的麦捆压在张崇兴的肩膀上,颤颤巍巍的,只露出了下面的两条大长腿。
看上去有些滑稽,但这会儿谁都没有玩笑的心思。
西坡地只是山东屯最小的一块地,这场雨要是不停,今年歉收几乎是板上钉钉了。
上交国家的粮食不能少,就算上级体恤,予以减免,可是,能留下给村里人做来年口粮的,怕是支撑不到来年秋收。
将麦捆全都运回村里的场院,用塑料布遮好,自始至终没有人说一句话,都在为全家人的口粮忧心。
“咋都跟霜打了似的?又不是头一回,这就开始发愁了?”
梁凤霞强撑着,还在给大家伙宽心。
“这场雨,我看着不会下太久,说不定半夜就停了,都精神着点儿,回家好好睡一觉,灶膛里多添两把柴火,明天早早吃饭,早早上工,辛苦一年了,咱们种下的粮食,还得靠咱们自己抢回来!”
有了主心骨,大家伙的精神总算是恢复了一点儿,收拾好,各自回家。
张崇兴光着膀子,蹲在门口,看着外面的雨势,瞧这意思,估计到天亮也盼不来停,明天怕是要难熬了。
“大兴子,洗洗吧,别感冒了!”
孙桂琴烧了一锅水,刚才给小草儿洗了个澡,已经打发她回屋去睡觉了。
说完,舀了一盘水,也回屋去擦洗,张崇兴起身,把剩下的水舀到大木盆里。
“妈,明早做点儿好的,别省着了!”
孙桂琴答应了一声,她虽然平时过日子仔细惯了,可也知道,家里的好东西得用在褃节儿上。
擦洗了一遍,张崇兴也进屋躺在了炕上,听着外面的雨声,心里不禁盘算起了,一旦村里今年的粮食减产,口粮有缺口的话,该怎么补上。
还是得尽快想办法,让手头宽裕些,穿越都小半个月了,口袋里竟然依旧蹦子儿没有,真是给穿越者丢脸啊!
想着想着,张崇兴也睡着了,实在是太累了。
村里的知青点,高燕燕等人擦洗干净,全都倒在了炕上。
虽然来之前,就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但真正经历麦收,她们才发现,自己还是太天真了。
前几天干完活回来,虽然也累,但总能找到可以聊的话题,但今天却没有一个人说话。
沉默中,突然传来了哭声,是年纪最小的许蕾。
“别哭了!”
蒋雯刚说完,也不禁发出了抽泣声。
“我想家了,想我爸妈!”
这一声更是勾得其他人也跟着破了防。
都是十六七岁的年纪,背井离乡,远离亲人,被“发配”到了这么一个穷乡僻壤,本来就满心的委屈,又经历了这么一天的劳作,那点儿残存的热情,早已经消磨殆尽,剩下的只有对未来的茫然和绝望。
高燕燕默默地流着眼泪,她在五名女知青当中年纪最大,本该去安慰一下同伴,但此刻,她一句话都不想说。
哭得累了,其他人全都沉沉地睡着了,高燕燕拖着疲惫的身体下了炕,来到外间屋,打了盘水,磨起了镰刀,不是为了表现,只是……
如果这个时候不干点儿什么的话,她感觉自己快要疯了。
相隔几十里外的七连驻地,此刻也有人在做着同样的事。
第三十二章 批判家和阴谋论
镰刀划过磨刀石的声响,在静谧的夜里显得格外刺耳。
咝……
突然,声音一顿,鲁萍萍忙将被刀刃划伤的大拇指塞进嘴里,用力吸吮了几下。
呸!
一口血水吐在旁边。
仔细端详了一番,好在伤口不深,只划伤了一点儿皮。
接着又继续闷头磨镰刀。
她的腿伤还需要养上一段时间,今天全连的人都在忙着龙口夺粮,只有她在宿舍里闲着,这让她感觉自己成了连队的累赘。
就想着为大家做点儿什么,在战友们回来之前,她拄着拐,拖着一条伤腿,给每个班都烧了热水。
可是……
时间倒回两个小时之前。
她们女一班的战友们回到宿舍,一个个全都是狼狈不堪的模样。
班长孙晓婷看到暖瓶里都装满了热水,立刻便猜到了是鲁萍萍。
两个人都是哈尔滨知青,只是不在一个学校,但之前就认识。
当时正是运动刚兴起的时候,全国的红袖标轰轰烈烈的进行大串联,两个人第一次见面是在南下的火车上。
年龄相当,又是老乡,自然就熟悉了。
一起去了大地主刘文彩的旧宅,还去了广州,随后又一路往北,到了首都,接受了检阅。
等回到家,又一样挨了父母的收拾。
如今到了北大荒,还在一个班,当真是缘分不浅。
“你腿伤着,不是说了让你静养嘛,咋还乱动,再伤着了咋办?”
“没啥大事,你们都去劳动了,就我一个人闲着,本来就不像话,这点小事,我还能干。”
话音刚落,宿舍里就响起了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
“算你有自知之明,轻伤不下火线,革命前辈的教导,某些人是一点儿都没学到。”
听到这话,整个宿舍瞬间安静了,所有人都看向了那个坐在桌子边,手里捧着一本红宝书,一脸严肃的女知青。
“吴丽霞,你这话是什么意思?”
鲁萍萍还没说什么,孙晓婷却不干了,怒气冲冲的走到吴丽霞身边,质问道。
“我什么意思?孙晓婷,现在的形式,你这个做班长的难道不清楚?连长和指导员都说了,现在是龙口夺粮的关键时刻,要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累的精神,打一场革命划的麦收战役,可现在有的人,借着一点小伤,就逃避劳动,贪图安逸,我问你,这难道就是你们哈尔滨知青的革命意志。”
吴丽霞这一大套说出来,还真把一些人给唬住了,看向鲁萍萍的眼神也带着探究。
对于众人的反应,吴丽霞感觉非常满意,自打到了北大荒,她就一直不服孙晓婷。
凭什么孙晓婷能当班长,她却只能做个副班长,因此这些日子,只要逮到机会,她就和孙晓婷唱反调。
和孙晓婷走得近的鲁萍萍自然也就成了她的攻击对象。
“同志们,我认为,鲁萍萍的问题就在于,她缺乏坚强的革命意志,作为战友,我有义务帮她深挖思想根源,从根本上消灭她身上的骄娇二气,帮助她尽快成为一名合格的兵团战士。”
吴丽霞说得慷慨激昂,站起身一边说,还一边挥舞着拳头。
“同志们,我们……”
“你给我闭嘴!”
被打断了演讲的吴丽霞大为不满,但紧接着一条拐杖便直接戳在了她的心口上,轻轻一推,就让她又坐了回去。
鲁萍萍满脸怒气的瞪着吴丽霞。
“你当我是个软柿子,让你随便捏鼓。”
东北大妞儿人均一个暴脾气,鲁萍萍自然也不例外。
如果真的要讲理,她不介意和吴丽霞论一论,可这说的都是啥屁话?
腿断了,靠坚强的革命意志就能接得上?
鲁萍萍难道不想在这个关口为连队做贡献?
可她干得了吗?
腿断了才几天,还没消肿呢!
而且,她这腿是怎么伤的?
还不是为了连队冬季取暖,上山伐木才出了意外。
连长和指导员还没说啥呢,轮的上这个女批评家在这里吆五喝六的。
“你还挺能白话的,行,你把腿抬起来,我现在给你砸断了,只要你能凭借着坚强的革命意志继续参加劳动,我保证向你学习,而且绝对不比你干得少,干得差。”
“你……”
吴丽霞被鲁萍萍一通抢白,一张脸涨得通红。
“同志们,鲁萍萍这个革命意志不坚定的坏分子实在是太嚣张了,你们能容忍吗?”
只可惜她的大声疾呼并没有得到回应。
刚刚大家是累晕了,脑子反应有点儿慢,才觉得吴丽霞的话有些道理。
而且,大家都冒着雨,在地里抢收,就鲁萍萍一个人在宿舍里休息,难免心里有些不平衡。
但此刻再一想,鲁萍萍是为了连队才断了腿,现在走路都不方便,哪能下地劳动。
再说了,人家也不是什么都没干,还知道在她们回来之前把水给烧上,让大家一进门就能用上热水,已经很有心了。
吴丽霞说的那些话……
都是歪理。
见没有人回应自己,这让吴丽霞大为光火。
“都是一些骑墙派。”
这话打击了一大片,直接把自己摆在了所有人的对立面。
“你怎么说话呢,我们哪里就骑墙了?你这话说得好没有道理。”
“就是嘛,人家鲁萍萍是为了连队工作才受了伤,你不懂得关心战友,还说这种话。”
“累都累死了,回来还要听你上政治课,真要是伤在你身上,看你能不能坚持。”
吴丽霞眼见自己成了被围攻的那个,气得脸都青了。
“你们……你们……”
鲁萍萍用拐杖指着吴丽霞:“你不用攻击别人,刚刚不是说要帮我深挖思想根源吗?行,你现在要是能让我这条腿立刻好了,我现在就去割麦子,从现在开始,我一天24小时不睡觉了。”
吴丽霞哪有这个本事,但让她就此认输更不可能。
“谁知道你的伤是不是真的那么严重,而且,你这腿伤得也太巧合了吧!”
呵!
鲁萍萍被气笑了,说不过,这是又甩出阴谋论了。
“听你这话的意思,我是故意把腿弄断的,我是能指挥野猪,还是能掐会算,早就知道今天要下雨?这才处心积虑的诈伤逃避劳动?”
呃……
其他人闻言,全都忍着笑。
“我要是真有这么大的本事,早就掐诀念咒,往后一个月都是大晴天。”
哈哈哈……
众人终于忍不住大笑出声。
吴丽霞那张脸更加精彩了,一阵青一阵白的。
见两人顶上了,孙晓婷也是满心的无奈。
“好了,好了,都别说了。”
她是班长,尽管也看不惯吴丽霞时常一副批评家的做派,可还是要维护班里的团结。
“吴丽霞,你无故怀疑战友,这本就是你的不对,鲁萍萍的情况,连里,团里也是清楚的,本来她可以去团部医院休养,是她主动要求留下来,做些力所能及的工作,以后不许再说那种话。”
吴丽霞气势已弱,纵然依旧满心不服,可此刻她已经成了众矢之的,再争辩下去也是自取其辱,只能愤愤地偏过头,不再言语。
一场风波,到此为止,但是矛盾的种子已经种下了。
洗漱完,大家就躺下了,劳累了一天,很快就睡着了。
鲁萍萍却怎么都睡不着,她本就是个倔强的性子,被吴丽霞这样污蔑,哪里忍得了。
不是说我装病逃避劳动嘛!
那就让所有战友都看看,我到底是不是这样的人。
悄悄地爬起来,拖着一条伤腿,收好了全班的镰刀,接着又把女二班,还有男知青两个班的镰刀,全都“偷”了出来。
去男知青班不方便?
都是战友,哪有那么多的讲究。
这才有了现在,鲁萍萍一个人在仓房里磨镰刀的一幕。
正干着呢,听到仓房的门响了一下,接着孙晓婷便走了进来。
“我就知道是你!”
孙晓婷起夜,发现睡在她身旁的鲁萍萍不见了,接着又察觉到班里的镰刀也消失了。
立刻便猜到了是怎么回事,见仓房里透着亮光,便找了过来。
“你还伤着呢,咋这么不爱惜身体,就因为吴丽霞的那几句话?”
鲁萍萍摇了摇头:“我犯不上和她一般见识,不过她有句话说得其实也没错,大家都在忙着收粮食,就我一个人闲着,确实不像话,班长,我可不是想要证明啥,就是……能干点儿就干点儿,腿不争气,手还能用得上。”
孙晓婷闻言笑了,嘴上说着不是为了证明什么,其实,心里还是很介意吴丽霞说的那些话。
“我和你一起磨。”
鲁萍萍连忙伸手拦下。
“这可不行,班长,这是我的工作,你可不能和我抢。”
孙晓婷一怔,随即便收回了手。
她知道这是鲁萍萍的自尊,她要是真的帮忙了,反倒是不妥。
“行吧!不过……你也别太晚了。”
“没事,明天再补觉呗!”
鲁萍萍说着,手上又多加了几分力气,看她那架势,被按在磨刀石上蹭的不是镰刀,倒更像是吴丽霞的那张脸。
孙晓婷知道,类似这种事,往后在班里不会少。
有那么一位女批评家,谁也别想有好日子过。
第三十三章 按劳取酬
天亮了,雨依旧淅淅沥沥的下着,雨势很小,却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
吃了早饭,张崇兴一家直接去了村南头的麦田。
家里只有一个雨披,罩在了小草儿的身上。
本来按张崇兴的意思,下着雨呢,就不让小草儿上工了。
可现在这形势,歉收是板上钉钉的事,连怀着孕的田凤英,牛引娣都坚持上工,小草儿虽然是个孩子,可如果不来,容易遭人闲话。
梁凤霞招呼了几声,众人便下到了地里,被雨打了一宿,麦秆都变软了,割起来更费力气,地里也被泡透了,每走一步都带上来两脚烂泥。
一开始,大家伙还能坚持,可没过多大会儿,心里就开始滋生怨气。
怨老天爷不开眼,怨县里的气象站预报不准,也怨梁凤霞盯得太紧。
人们开始不再专注于手底下的活,心思全都放在了旁边人的身上。
只要别人开始偷懒,立刻有样学样,总之就是一个原则。
老子不能比别人干得多。
既然都是歉收,来年口粮肯定要受影响,饿一顿,跟饿两顿,又能有多大的区别。
梁凤霞很快就发现了,有些社员就像是开了慢放一样。
“我看谁在磨洋工?地里的粮食不是吃到大家伙的嘴里?你糊弄事,他也糊弄事,最后分不下口粮,一个个的别叫屈。”
可任凭梁凤霞再怎么说,已经犯了那根懒筋的,再想让他们好好干活,那是千难万难。
梁凤霞急得不行,逮着几个实在不像话的骂了一通,也是无济于事。
“大兴子!”
正挥舞着钐刀的张崇兴听到喊声,扭头看去,见梁凤霞在朝他招手,踩着烂泥地走了过来。
“啥事啊?支书!”
“你瞅瞅!有这么干活的吗?”
呃?
张崇兴也早就发现了,可他又有啥办法。
以身作则?
别扯淡了,人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不愿意贪辛苦,他就算是把俩膀子抡废了也没用。
“你脑子活,想个法子,这雨一时半会儿的停不了,照这么干下去,麦子都得烂在地里。”
一旦烂了根儿,这一年的收成肯定完蛋。
之前修垄沟的时候,张崇兴出的那个分段包工的法子,梁凤霞记忆犹新,此刻又想从他这里讨个主意,最起码能多抢收一些粮食,也是好的。
张崇兴看着明显在磨洋工的村民们,心里清楚,大家伙心里都是咋想的。
说他们短视吧!
一个个的都以为自己精着呢。
像他这样的壮劳力,豁出命去干,一天是10个工分,混上一天,照样还是10个工分。
他们这边的地多,劳动强度大,一个工分7分2厘,干一天也才7毛2,这还算多的呢,有的生产队一个工分才2到5分。
既然咋干都是这么多工分,为啥还要拼命?
刚成立合作社的时候,人们的劳动热情高涨,可这些年的大锅饭吃下来,那点儿热情要就被消耗殆尽了。
梁凤霞不是不明白,要不然,她何至于每天像个监工一样。
“咋不说话?”
张崇兴想了想:“办法不是没有,就是……”
“有话就说,吞吞吐吐的干啥。”
“那我可就说了,对不对的,您自己拿主意。”
“说!”
梁凤霞催促着,她现在只想尽可能多的收粮食。
啥对不对的,只要能解决眼前的问题就行。
“要不……还用你之前那个法子,分段包工。”
“那样不行,咱们现在是抢收,任务分配下去,干完了,还真能让人走啊?”
那自然不行,梁凤霞现在恨不能让所有人一天24小时都在地里泡着。
而且,每个人的能力不一样,按照统一标准分配劳动任务,有的人,像张崇兴有可能半天不到就干完了,有的人,就算是累死在地里也照样干不完。
“你说咋办?”
“支书,您有水平,这个社会主义的优越性是啥,您……总该知道吧?”
“我当然知道,我说你咋这么磨叽,心里咋想的就咋说。”
“咱们可以……按劳取酬!”
呃?
梁凤霞一愣,显然没明白张崇兴的意思。
其实,说起来现在施行的工分制度同样也是按劳取酬。
根据每个群体的劳动能力,指定工分的标准。
壮劳力满工记10个工分,妇女任务轻记7到8个,半大孩子记5到6个。
可就是划分标准太死板了,这才让人们有了空子可以钻,而且设置了上限,也降低了社员们的劳动积极性。
“这么说吧,这一陇地,咱们就定4个工分,割完了直接找田队长验收,合格的就记4个工分,有多大能耐随便使,一天要是能割上10陇地,就给他记40个工分,其他的妇女,孩子,也可以根据他们的劳动任务,分别定下一个标准,多劳多得。”
要不是关系着来年全家人的口粮,张崇兴才懒得掺和这屁事。
他现在说的这些,放在当下称得上是离经叛道。
真要是有人要抓张崇兴的小辫子,没准儿就把他给钉死了。
听张崇兴说完,梁凤霞也皱起着眉头,思索了起来。
潜意识里,她认定张崇兴这个法子是错误的,靠利益来激发社员的劳动积极性,这个法子不可取。
但是……
却又说不上来张崇兴究竟错在哪里。
按劳取酬,这的确是社会主义制度优越性的体现。
“支书,没事了吧?没事我就回去干活了。”
梁凤霞闻言,张了张嘴,最后还是摆摆手,打发张崇兴离开了。
“大兴哥,刚才梁支书跟你说啥了?”
高大山此刻也没了昨天的劲头儿。
“没啥,干你的活。”
张崇兴有些后悔,不该和梁凤霞说那些的。
这年头,运动正如火如荼的进行着,任何不符合当下主流价值观的,都能被打上反动的标签。
还是……
太大意了。
梁凤霞那边,犹豫了半晌,最终还是咬牙做了个决定。
“田队长!”
田万河听到喊声,立刻走了过去。
“支书,有啥指示?”
两个人凑在一块儿,嘀嘀咕咕了一阵。
田万河面露难色。
“支书,这……能行吗?上面要是知道了……”
梁凤霞一脸严肃,看着一眼望不到头的麦田。
“咋也比好好的粮食全都烂在地里强,出了事我兜着。”
听到这话,田万河也就不再说啥了。
梁凤霞在上面有关系,就算是被人知道了捅上去,也出不了大事。
“那行,我……先琢磨个标准。”
田万河说完,就朝着张崇兴过去了。
“你干啥去?”
呃?
田万河被梁凤霞叫住,一脸不解,刚刚张崇兴和梁凤霞站在一块儿,紧接着梁凤霞就说出了这么一个主意。
这主意哪来的,还用猜嘛!
“让大兴子给出出主意,看看这工分……”
“跟他有啥关系,你是生产队长,你来定就行了。”
梁凤霞知道,一旦出事,肯定小不了,哪能让张崇兴掺和进来。
田万河想了想也就明白了。
梁凤霞这是打算把所有的责任都自己扛了。
很快,田万河就拿出来了一个章程。
趁着中午吃饭的工夫,梁凤霞直接宣布。
“有能耐的,你就多挣,一天割10陇地,就给你记40个工分,没能耐的,还想接着磨洋工的,我也随你,可人家挣得多,到时候别眼红。”
梁凤霞刚说完,人群就炸开锅了。
啥叫按劳取酬,他们听不懂,但多干多得还是能明白的。
“支书,您说的是真的?我要是干得多,就能拿得多?”
“一口唾沫一个钉,这么多乡亲都听着呢,我梁凤霞说话不算数,你堵着我家的门骂街,我绝对不还嘴。”
听梁凤霞说完,众人面面相觑,随后就像是商量好的一样,飞快地把午饭准备的菜包子塞进嘴里,拿起镰刀、钐刀就冲向了麦田。
那不光是粮食,更是钱啊!
第三十四章 生产自救
事实证明,喊多少声口号,也远不如切实的利益来得管用。
俗话说,重赏之下必有勇夫,打破工分的上限,虽然算不上重赏,但是,对于山东屯的社员而言,已经够用了。
宣布了新规以后,社员们的劳动积极性明显变得和之前不一样了。
一上午的收割进度,到了下午,只用了两个钟头就追上了。
“那小子也是个滑头!”
梁凤霞累得气喘吁吁,她已经割了两陇地,胳膊都来抬不起来了,可还在咬牙坚持。
抬头看向张崇兴,感觉就像是不知道累一样,依旧将钐刀抡得飞起,成片成片的麦子被放倒。
“他割几陇地了?”
“上午三陇,下午……也是第三陇了。”
南头这块地要比西坡地大得多,真正一眼望不到头。
心理素质差点儿的,只需要抬头看一眼,就能发疯。
可张崇兴不到一天的时间,愣是削了快六陇地。
这速度,即便是田万河这个生产队长,老庄稼把式,看得都忍不住暗暗啧舌。
要是让他这么干,怕是也早就趴窝了。
“支书,照这个速度,明天再有一天,这块地也能割完了。”
梁凤霞闻言,抬头看了看天,这会儿雨终于停了,可天却没有放晴。
“没你想的那么乐观,雨还得接着下,一时半会儿的别想消停,今个都把力气用光了,等明天可就没这么快了。”
轰隆隆……
就好像是为了佐证梁凤霞的判断,一阵闷雷声传来。
“趁着雨停了,抓紧干,抢收抢运,把粮食抢回去。”
以往梁凤霞说这话,很少能得到回应,但今天不一样。
一个细微的改变,让社员们的心气儿都变得不一样了。
一陇地四个工分,一个工分七分二厘,四个就是两毛八分八厘,要是都像张崇兴那么能干的……
一天也就两块多钱,这付出的劳力也不咋值钱。
但绝大多数的村民,根本没工夫算这笔账,算也算不明白。
他们只需要知道,自己付出的劳动是有价值的就好。
“加把劲儿啊!”
听着四周围传来的呼喊声,梁凤霞紧皱的眉,难得舒展了一点儿。
“支书,这多出来的工分……到时候,拿啥兑现?”
规矩立下了,可等到年底分红的时候,如果不能兑现的话……
他们两人,一个村支书,一个生产队长,还不得被村里的乡亲给骂成花瓜啊!
可如果要兑现,这笔钱又从哪出。
村里的账上倒是还有点儿盈余,可那笔钱不能动,否则县革委会一旦查账,他们都得吃不了兜着走。
“怕啥?到时候用村集体的储备粮顶上,出了事……我兜着就是了。”
现在要紧的是粮食,一旦粮食减产,社员们的口粮不足,那才真的要出大事呢。
既然梁凤霞有安排,田万河也就没再说什么,继续闷头苦干,他也想给家里人多抓挠点口粮。
和昨天一样,一直干到天黑才收。
梁凤霞找来了几个村里的老人,询问他们夜里会不会下雨。
可即便是经验丰富的老人也说不准。
有的通过风向判断,有的通过天上的星星来佐证,还有人说起了空气湿度。
总之,下不下雨,合占百分之五十,说了等于没说。
为了以防万一,梁凤霞叫住了几个壮劳力,给麦田挖了排水渠。
山东屯的麦田地势都比较高,这才没存下多少水,否则的话,今年的麦收会更加艰难。
比如七连这边,田里的积水都没小腿肚子了,机务排的收割机,拖拉机,根本开不到地里,只能靠着小镰刀和老天爷抢粮。
到了晚上收工的时候,更是人力机械全上阵,看着肩扛背驮,往驻地运。
一帮人蜿蜒向前,走路都东倒西歪的,活脱脱一帮溃兵。
连长高建业和指导员韩安泰此刻也是满面愁容。
七连的耕作面积,根本不是山东屯能比的。
原本还可以借助机器,现在机器根本开不进去,只能靠人力,可就那么人均一把小镰刀,哪辈子才能把那么大的一片麦田给收上来。
虽说他们不缺乏军人的勇气和毅力,但光喊口号没用,还是得实打实地干才行。
“照这么下去,今年的任务是肯定完不成了。”
韩安泰扛着麦捆,闻言安慰道:“现实情况就是这样,尽力而为吧,到时候团里要处分的话,咱们老哥俩一块儿挨批。”
“老伙计,挨批我倒是不怕,可七连自打在这儿落户,就没有完不成任务的时候。”
“今天情况特殊,谁也没想到雨季会提前这么多天,团里也了解情况,你再怎么自责也没用。”
“还是得想想办法!”
“你有什么好办法?”
韩安泰停下了脚步,转头看着高建业。
“我想着……能不能向外面求助。”
呃?
求助?
“这个时候,其他连队也都是一样的情况,咱们求助?谁能回应咱们?”
“不是其他连队。”
这个事,高建业已经想了一整天了。
“你是想……”
韩安泰明白了高建业的意思。
“向地方上的同志求助?这能行吗?现在地方上也同样在组织秋收,雨季提前,各村谁不是一样在抢收,人家放着自家地里的麦子不收,过来帮咱们,来年的口粮咋解决?”
“老伙计,我的意思是……互帮互助!”
韩安泰这下更糊涂了。
互帮互助?
总不能他们先去帮地方上收麦子,然后再让地方上的老百姓转过头来帮他们吧?
这么来回折腾,有什么意思?
“老高,你有啥好主意就痛痛快快的说,真是急死个人了。”
“我是这么想的,咱们的收割机,开不到地里去,但是,有些地方就能来得进去,咱们用收割机帮着地方上收麦子,再请他们组织人手,来帮咱们抢收,你看咋样?”
韩安泰皱着眉:“你说的能开进去的地方是……”
“山东屯,咱们上次去山东屯,回来的时候我看了,那边的麦田地势高,肯定不容易存水,咱们的收割机绝对能开上去。”
这倒是个好办法,不过韩安泰还是有些顾虑。
“老高,收割机和拖拉机可都是军产,开出去帮老百姓割麦子,上面要是追查下来……”
“只要你同意,回连部我就给团长打电话,团长和山东屯的支书是表亲,我估摸着,没多大问题。”
高建业琢磨了一天,越想越觉得这个办法可行。
“再说了,军产又咋了?咱们是去帮老百姓收麦子,上面能说啥?”
韩安泰看着走在前面的知青们,最终还是咬牙点了下头。
“就这么干。”
两人随即加快了脚步,回到连部,高建业当即拨通了团部的电话。
“团长,我是高建业。”
“你要是来找我诉苦的,就免开尊口,我现在比你麻烦事多。”
孙宝峰的声音透着疲惫,这两天,他接到的全都是坏消息。
现在听到电话铃声响起脑袋都能大一圈儿。
“团长,我不找您诉苦,我们想出来一个自救的办法,只要您点头,我们七连就能保证完成今年的生产任务。”
听高建业这么说,孙宝峰也不禁来了兴趣。
“自救的办法?你说说,我听听。”
高建业当即就把想法和孙宝峰说了一遍。
“军民联合,互帮互助!”
孙宝峰在心里盘算了起来。
这还真是个好办法,现在各连队遇到的最大的问题就是收割机和拖拉机无法使用,单靠现有的人力很难将地里的麦子收上来。
要是能多几个山东屯这样的村子,将群众发动起来的话……
或许真的能解决燃眉之急。
“你和韩安泰做好准备,我这就去七连,咱们一起到山东屯去找我表姐。”
盼着老天爷开眼,少下点儿雨,不如主动出击,虽然未必可行,但总比坐以待毙要强得多。
第三十五章 军民互助
忙活了一整天,梁凤霞也被累毁了。
虽然有了奖励机制,社员们的劳动积极性也被调动起来了,可身为村支书,她还是要起到带头作用。
一天下来两陇地,赶上了村里大部分妇女的进度,可腰也快折了。
回到家,简单擦洗了一下,梁凤霞就睡下了。
梦里还在猫腰撅腚的割麦子,突然一阵闷雷声响起,却迟迟不见下雨,正纳闷呢,好像还听到有人在喊她的名字。
“梁凤霞,表姐,表姐,梁凤霞……”
嚎丧呢?
梁凤霞被吵得心烦意乱的,谁这么讨人嫌,不知道正干着活嘛!
可喊声越来越清晰,梁凤霞也终于被吵醒了。
“表姐,表姐……”
呃?
孙宝峰?
梁凤霞迷迷瞪瞪地看着外面,黑灯瞎火的,咋这个时候来了?
下炕趿拉着鞋,披了件衣裳,这会儿外面又淅淅沥沥的小起了小雨。
打开院门,看着孙宝峰,还有上次一起来过村里的高建业和韩安泰。
“大晚上的,你们咋来了?快进屋!”
引着三个人进了屋,梁凤霞拿了条手巾递给孙宝峰。
“快擦擦,这时候过来,是出啥事了?”
山东屯靠近边境,现在和北边的大苏交恶,各村各镇都有协助边防守备的义务。
之前就曾有过对面越境的情况发生,当时周边村子出动了好几百民兵帮着抓人。
到最后人是抓着了,却是个喝大了的酒蒙子,趁着江面结冰,溜达过来的。
这次难道又是……
“别紧张,表姐,没啥战备警情,我们这次过来,主要是……向山东屯的父老乡亲们求助的。”
求助?
梁凤霞这下更纳闷了。
“找我们求助?我们能帮得上啥忙?”
她现在还一脑门子官司呢。
虽然有了张崇兴的主意,社员们的劳动积极性有了保障,可是,看现在这天气,雨还有的下呢。
到最后还是免不了要减产,她作为山东屯的村支书,农业生产是要负主要责任的。
这年头,人们的荣誉感都强。
真要是口粮有缺口,到最后朝国家伸手,县里的那些头头大概率是张不开口的。
连北大仓都伸手要救济了,其他地区怎么办?
“高建业,把你的主意和梁支书说说。”
“是!”
高建业应了一声,当即就把他和韩安泰商量的办法说了一遍。
“军民互助!”
这个主意首先从意义上,就很有代表性。
只不过……
“收割机和拖拉机都是军产,你们开出来帮着我们收麦子……不会犯错误吧?”
梁凤霞也说不好这么干,是不是违反原则。
“这能犯啥错误,咱们的部队是人民子弟兵,帮着老百姓收麦子,还能犯了天条?”
“话是这么说,可是……”
梁凤霞还是有些犹豫,主意是好主意,可就怕上面追查下来。
这年头,好些事已经不论对错了。
真要是有人憋着坏,随时都会一顶大帽子扣下来。
“我的表姐啊,你就别可是了,真要是出了事,我兜着就是了。”
“这叫什么话,我是那怕事的人嘛,你说的这个我应了,不过,还有一个问题,麦子你们帮着收了,我们村社员的工分怎么办?”
甭管是大锅饭,还是按劳取酬,工分都是社员们一年到头的主要收入来源。
“这个……”
孙宝峰还真没考虑过,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怎么把泡在雨水里的麦子收上来。
“你等着,我去叫个人过来,咱们一起商量。”
梁凤霞说完,拿起雨披子就出了门。
十几分钟后,迷迷瞪瞪的张崇兴就被梁凤霞给带了过来。
“支书,到底啥事啊?”
张崇兴也累啊,今个一天,他整整割了8陇地。
回到家就倒在炕上睡了。
睡得正香,又被梁凤霞拽起来,带到了这里。
就算是村支书也没有这么干得吧!
“孙团长!”
刚进屋,张崇兴就认出了孙宝峰,另外两个好像是连长和指导员。
“你是……张崇兴同志!”
孙宝峰看着张崇兴,又看向了梁凤霞,面带疑惑。
他还以为梁凤霞去找生产队长了,没想到,带回来这么一个小年轻。
梁凤霞也不理会孙宝峰,又把高建业刚才说的话,和张崇兴重复了一遍。
得知兵团可以出动收割机和拖拉机帮着山东屯收麦子。
“这是好事啊!”
这雨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就算山东屯的麦田地势高,不容易存水,可整天让雨水打着,只要烂根儿,没抢上来的麦子立刻就会霉变。
要是能机械化收割,这可真是省了大力气,还能保证山东屯今年的粮食不减产。
“好事是好事,可就是兵团来人,把活帮着咱们干了,咱们组织人去兵团帮着抢收,他们又没办法给咱们记工分。”
这确实是个问题。
张崇兴想了想道:“孙团长,你们兵团应该有储备粮吧?”
“有啊!怎么了?”
“我们村组织壮劳力去帮你们抢收,能不能……给我们点儿粮食补偿?”
呃……
孙宝峰没想到,张崇兴在打这个主意。
不过这倒是个解决问题的办法。
兵团的储备粮是用来备战备荒的,一旦地方上出现粮荒,经过上面的允许,可以动用一部分。
孙宝峰作为屯垦兵团的团长,本身也拥有一定的权限。
“补偿的话……也不是不行,关键是什么标准。”
见孙宝峰没立刻拒绝,张崇兴心里的算盘珠子,立刻打得劈啪作响。
“孙团长,我们村的壮劳力,一天10个工分,一个公分是七分二厘,现在标准粉的价格是两毛二分钱,当然了,既然是军民互助,也就不用算的那么清楚了,一个壮劳力一天……给补三斤标准面粉,你看……咋样?”
“听你这意思,我们还占便宜了呗!”
孙宝峰简直要无语了,他们派机器过来,还要烧柴油,机器的损耗都不计入在内了。
人到了兵团驻地,一天三顿饭,部队得管吧!
还有一些其他的……
算了!
现在啥事也没有麦收重要,只要能拉回去人,为麦收添上一把力,别的都好说。
“表姐,你是什么意思?”
梁凤霞听张崇兴居然朝部队要报酬,本能的觉得这事不对。
都说军民鱼水情,哪能干点儿活还要粮食的。
可她也知道,村里社员们的思想境界没她这么高。
通过今天的按劳取酬就看出来了。
村民们的想法很简单,我付出了劳动,就应该有所回报。
要不然……
玩儿去吧!
“我没意见,就看你们的了。”
孙宝峰咬了咬牙,重重地点了下头。
“就这么办了,表姐,你们村能出多少壮劳力?”
村里的情况,全都在梁凤霞的心里装着呢。
“就这么几十户人家,还得留下一部分人,这样吧,50人。”
少是少了点儿,可人少才好办事。
孙宝峰没向上级领导请示,就擅自做主,人要是太多了,反倒是容易引起注意。
拿七连和山东屯的互助作为试点,先看看效果,如果可行的话,再向全团推广。
“表姐,明天早上,我安排人开车过来,你组织好人手,直接带过去。”
事情谈妥了,尽管梁凤霞心里还是有些忐忑,可同样也松了口气。
这下村里人的口粮,应该有保障了。
孙宝峰带着高建业和韩安泰走了。
“支书,没啥事……我也先回去了。”
这会儿雨又下得大了。
“回吧,好好睡一觉,大兴子,明天……你来带队。”
啥?
张崇兴一愣:“不应该是田队长吗?”
“村里这么多事呢,哪样离得开他,这次的事,你来负责。”
这事闹得,一不留神成包工头了。
“行吧,我……试试!”
第三十六章 扎紧篱笆防野狗
回到家,张崇兴刚准备上炕接着睡,听到动静的孙桂琴就过来了。
“大兴子,梁支书找你,有啥事啊?”
大晚上的,把张崇兴拽起来就走,也不说到底啥事,孙桂琴的心里一直惴惴的,终于把人盼回来,哪能不问清楚了。
张崇兴简单把事情说了一遍。
“听人说,兵团的活可累人了,你……”
说心里话,张崇兴也不想去,虽然没经历过,可上辈子看过不少关于知青的电视剧,还有小说啥的。
大概其也知道,那边的劳动强度,可不是地方上能比的。
可梁凤霞都发话了,而且,还让他带队,这差事是躲不过去的。
不过好在也不是白干,首先兵团的伙食,肯定要比家里强得多。
昨天张崇兴特意交代了,让孙桂琴早上做点儿好的。
结果……
就是没往贴饼子里掺野菜。
更别说干一天还有三斤标准面粉。
眼下暂时还没有脱贫的法子,多给家里储备点儿粮食也是好的。
“在哪都是干活,兵团的标准粉,县城里都不多见,过去干些日子,到时候家里的吃食也能宽裕点儿。”
孙桂琴还是不放心,张崇兴虽然已经19岁了,可只要没成家,那就是个孩子。
“你打小没离开过家……”
“又不是出远门,我们要去的地方离山东屯也就几十里路,妈,你就别跟着操心了。”
张崇兴说着,也不咋放心家里。
张家的那几根柱都不是啥好东西,不过有梁凤霞镇着,将一二三不敢闹啥幺蛾子。
最麻烦的是张四柱,这瘪犊子不但是个白眼狼,还是个没皮没脸的玩意儿。
前几天,张崇兴去两个姐姐家送肉,张四柱就趁着他不在家,过来讨便宜。
不用猜也知道,肯定是田凤英撺掇的。
张崇兴现在要外出干活,家里就剩下孙桂琴和小草儿。
偏偏孙桂琴又是个软耳根子,再被张四柱给哄着心也跟着软了,家里的那点儿好东西未必保得住。
他出去为家里人奔命,结果家被白眼狼给偷了,还不得把人给憋屈死。
临走之前,必须得把篱笆扎紧了,防着野狗。
“妈,咱家就这么点儿底子,我不在家,张四柱要是来找您……”
“大兴子,你不用说了,四柱……路是他自己走的,这个儿子,妈就只当没生过。”
那天被张四柱推了一把,虽然没伤着身子,却实实在在地伤着心了。
咋也没想到,从小疼到大的老儿子会这么对待她这个亲妈。
这两天,但凡张四柱能问她一句,跟她说句软话,她也不至于彻底冷了心。
听孙桂琴这么说,张崇兴也不好再说啥了。
毕竟是这一世的亲妈,他也不好逼得太过了。
“您心里有数就行,要是别人上门,您就去找梁支书。”
要不要再收拾老烟袋一把?
明天一早就得出发,估计是没机会了。
“妈,去睡吧!明天还得早起呢。”
孙桂琴点点头,转身去了西屋。
转天,在家吃了早饭,一家三口又去了场院集合。
等人到齐了,梁凤霞对着全体社员宣布了昨天议定的事。
“这次去兵团帮着抢收粮食,大兴子带队。”
说完,众人倒是没有反对的,张崇兴虽然年纪不大,可要说地里的活计,可着四围八庄的找,也挑不出来第二个。
张大柱兄弟几个想说话,梁凤霞一个眼神丢过来,立刻就老实了。
梁凤霞自打到了山东屯做支书,唯一收拾过的,就是他们仨。
见大家伙没有意见,梁凤霞接着又宣布了名单。
全村一共六十多户人家,差不多每家出一个壮劳力,当然也有轮不上的。
听到没有自家人,当即就不乐意了。
干一天给三斤白面,还是标准粉,这好事谁不想去啊!
至于兵团的劳动强度大,那又咋了,庄户人家谁还怕辛苦啊!
“支书,为啥没有我们家?总不能啥苦活累活指着我们,有好事就把我们家给晾一边。”
“我们家大牛差哪了?大林子一个半大孩子都能去,凭啥没有我们家大牛?”
“这个事必须给我们家一个说法,没这么欺负人的。”
平日里,社员们确实挺怕梁凤霞的,可好处面前,谁还顾得上那些。
该争的时候,必须得争。
那可是白面,过年要是能用部队的标准粉包上一顿饺子,那还不得活活美死。
“我还给你们家个说法?我给你口唾沫要不要?你家大牛平时就知道磨洋工,割一陇地,你能拉八回屎,昨天大家伙都在拼命,就你们家人躲懒,真以为我看不见?告诉你,我这里公道着呢,你干多少活,我给你记多少工,别以为能糊弄过去,到时候年底分不下粮食,看你们一大家子咋过。”
被梁凤霞数落的那户人家,在村里是出了名的懒。
懒汉娶了个老婆娘,生的孩子也是有样学样的懒。
年年拉饥荒,朝村集体伸手,不借就全家人一起去县城要饭。
梁凤霞这么一个强势的性子,都拿这家人没办法。
真要是让他们家的大牛去兵团帮着收麦子,活肯定干不了多少,但绝对能把兵团给吃穷了。
“还有你们几家,为啥不让你们家的人去,心里都没点儿数,有的是因为没有壮劳力,有的比老何家也强不到哪去,让你们去干啥?丢咱们山东屯的脸。”
梁凤霞一通喷,总算是把所有人都给镇住了。
“行了,等会儿兵团的人该把收割机、拖拉机开过来了,大兴子,你这就带着大家伙出发,人家真心实意的帮咱们,咱们也不能差事儿了。”
张崇兴答应了一声,招呼着众人一起出发。
刚出村,就看见两台收割机,还有两辆拖拉机,迎面开了过来。
“大兴哥,你看,多气派啊!咱们村要是有这大家伙,秋收得省多少力气。”
高大山看着从身边驶过的拖拉机,不禁两眼放光。
“你倒是真会想,这玩意都是国家统一调配的,咱们村才多少户人家,多少垧地,上面能给咱?”
嘴上虽然这么说,可张崇兴看着也心头发热。
只可惜……
眼下也只能想想。
有了这些农机设备,村里的秋收是不用惦记了。
众人一路往北走,赶在中午前,总算是到了七连驻地。
“欢迎,欢迎,欢迎地方上的同志。”
七连的指导员韩安泰,特意赶在中午的时候,回到了驻地。
“韩指导员,您看……我们这些日子住哪啊?”
这会儿又下起了小雨,天阴沉沉的,指不定啥时候就得来上一场大的。
别的都好说,还是得先把住的地方给安排好了。
“这我就要先和老乡们说句对不住了,我们连队的宿舍有限,住不下这么多人,我和连长商量一下,只能先委屈大家伙住在谷仓里,环境虽然差了点儿,但好在宽敞,大家先跟我去看一看吧!”
说着便把张崇兴等人带到了谷仓,里面已经被收拾干净了,还用木板搭了大通铺,上面铺了一层麦秸。
虽然带着点儿潮气,但确实够宽敞,住下他们50个人富富有余。
将行李都安顿好,接着韩安泰又安排众人吃饭。
大菜包子一人八个,碴子粥管够,虽然没有肉,不过油搁得挺多,算是给他们接风了。
吃饱喝足,接下来该干活了,张崇兴等人跟着韩安泰去了麦地。
额滴个亲娘嘞!
张崇兴本来以为村里南头的那块地就已经够大了,到了这里才知道,啥叫真正的……一眼望不到头。
“都别看着了,吃饱了赶紧干活。”
张崇兴说完,抄起镰刀第一个下到了地里。
这边的地势洼,连日降雨,早就把麦地给泡成了烂泥塘,下去以后,半截小腿都陷进了烂泥里。
钐刀根本挥不开,只能用小镰刀抢收。
眼见张崇兴已经干上了,其他人甭管服不服他,都不愿意在外人面前丢脸。
干吧!
好歹一天管三顿饭,还有三斤白面呢。
高建业走了过来,和韩安泰站在一起看了会儿。
“这才叫会干活的呢!”
第三十七章 又见面了
以前只是听说,今天算是真正见识到了,兵团的劳动强度,真不是一般的大。
只这一陇地,张崇兴溜溜割了差不多俩钟头。
同样都是穿越,人家要么带着系统,要么带着空间,玩闹着就躺赢了。
张崇兴呢?
还得猫着腰,撅着腚,汗珠子砸脚面,就为了每天那三斤白面。
穿越者混成他这个熊样儿,也真是没谁了。
当然,张崇兴是肯定不能承认自己能力不行的。
关键是……
穿越来的这个时间节点未免太尴尬了。
68年。
运动正式开始才两年,这节骨眼儿上,甭管干啥都容易踩雷。
真要是蹦得太欢实了,不用别人,梁凤霞就能把他给镇压了。
还能咋样?
先熬着呗!
就这么闷声猛干,一不留神就到头了。
呼……
长长的吐出一口气,慢悠悠地直起腰,感觉肌肉都僵了。
离他最近的高大山也差了30多米,其他的……
都快被张崇兴给逼吐血了。
本来就是踩着烂泥地干活,有再大的本事也施展不开。
打头的还是个催命鬼,想直起腰喘口气都不行。
人家兵团的领导都看着呢。
万一要是觉得谁偷懒,到时候再给退回去,丢人不说,这一天三斤标准面粉,可就没地方挣去了。
“这小伙子真是……了不得啊!”
韩安泰擦着汗,累得气喘如牛,看着离自己老远的张崇兴,不禁发出了一声感叹。
“要不然梁支书咋能让他带队呢,别看年纪小,就冲这庄稼把式,谁不服啊!”
多了山东屯来的生力军,高建业和韩安泰悬着的心,总算是松快了一点儿。
好歹能多抢上来一些粮食了。
至于结局如何,还是得看老天爷是不是开眼了。
谁都知道,这雨还得接着下,气象站的人,也还得接着挨骂。
连领导在议论张崇兴的时候,知青班的几个年轻人,也认出了来支援他们的当地老百姓当中,那个最能干的,是之前救了他们的人。
“看他年纪也就跟咱们差不多大,跟人家比,我都想把脑袋拱这烂泥地里去了。”
“你还想比啊?那就是台人形收割机好不啦,刚刚我观察了一下,他从开始干,一直割到头,中间就直了两次腰,太吓人了。”
“都别说话了,赶紧干活,岁数都差不多大,让人家毙得满地找牙,难道光彩啊!”
男一班的班长赵光明喊了一声,那几个闲聊的知青立刻做鸟兽散。
只是在分开的时候,上海来的知青徐耀中偷偷给年纪最小的哈尔滨知青孙小嵩使了个眼色。
孙小嵩会意,朝赵光明又看了一眼。
虽然认识时间不长,但班里的人都知道,他们这位知青班长是个争强好胜的性子。
这是真的打算和张崇兴比一比呢。
只可惜……
已经超出能力范围了。
张崇兴只站着歇了一会儿,又开始往回折返。
天黑收工之前,只他一个人就割了两陇麦地。
山东屯来的其他人甭管情愿,还是不情愿,一个个的全都累得臭死。
看到知青们都背上了麦捆,张崇兴自然也不能空着手回去。
得对得起人家给的白面。
手脚麻利的捆好了一大垛,两个肩膀头子一用力,麦垛直接压在了肩颈位置。
咝……
高建业见了,都不禁吃了一惊。
好大的力气。
要知道麦子被雨淋了好几天,那份量可不是一般的重。
张崇兴竟然轻轻松松就把这……一垛麦子撅上了肩,单凭这把子力气,高建业这个老兵也得服气。
回到七连的驻地,卸下麦捆,一帮人轰羊一样全都挤进了食堂。
“排队去!”
张崇兴一把拽住正想往打饭窗口跑的张二柱的衣领子,直接甩到了身后。
大家都饿,可知青们都在规规矩矩地排队,就他们山东屯的人往前抢,少不了被人家瞧不起。
“你个……”
张二柱刚要骂街,被张崇兴一个眼神瞪过去,差点儿把丹田给憋爆了。
这个货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被张崇兴揍过一顿之后,知道不是对手,这些日子在村里都躲着张崇兴走。
其他人见状,也没再往前挤,张崇兴是梁凤霞当着全村人的面任命的队长,甭管心里咋想的,面上得认。
“是你!”
轮到张崇兴,把刚分到的碗递过去,就听见里面负责打饭的人喊了一声。
呃?
张崇兴猫着腰朝里面看去。
超越姐!
不对!
是鲁萍萍!
“你腿伤还没好吧!”
鲁萍萍坐在凳子上,手里拎着个大勺子。
“伤筋动骨一百天,早着呢!”
她不愿意闲着,现在除了每天给战友们磨镰刀,还主动请缨来食堂帮厨。
重活累活干不了,但洗菜、打饭,又用不到腿。
总之,能干一点儿是一点儿,坚决不做白吃饱。
“给你!”
鲁萍萍给张崇兴打了满满一勺子菜,大白菜熬粉条子,还有零星的几片大肥肉。
主食是两个足斤足两的二合面馒头,放在当下这已经是极好的饭食了。
后面还有人排队,两个人便没再说话。
当然,也确实没啥好说的。
“大兴哥,还是兵团的伙食好啊!我都想来当知青了。”
虽然累,可要是每顿饭都能吃上这个,累点儿也值。
张崇兴被逗笑了。
“想得还挺美,啥叫知青?人家那是有知识的青年,你认识几个字?”
呃……
只这一条,就把高大山想当知青的路给堵死了。
“我认识不少呢。”
高大山小声嘟囔着。
正说着话,就听见打饭窗口那边吵起来了。
“来的时候说得好好的,一天三顿饭,顿顿管饱,就这么俩小馒头,还没娘们儿的奶头大呢,饿着肚子,让老子咋干活。”
又是张二柱。
张崇兴转头看过去,就见张二柱堵在窗口前,脑袋都快伸进去了,对着里面一通嚷嚷。
鲁萍萍被他这话气得脸通红。
“你这人……咋说话呢?”
依着她的脾气,换作别人,手里的大勺早就抡过去了。
可她知道,这些老百姓都是来帮着连队收麦子的,心里再气也只能忍着。
“规定就是每人一碗菜,两个馒头。”
“啥狗屁规定不规定的,老子吃不饱。”
张二柱说着就要自己伸手去抓。
高建业和韩安泰都在食堂,看到这一幕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张二柱说的那些话,他们听着也想给两巴掌。
可是……
人毕竟不是他们连队的,又是来帮着收麦子的,总不好弄得太难看。
下意识的转头去看张崇兴……
呃?
张崇兴呢?
眼瞅着张二柱的手就要抓上馒头了,突然人又缩了回去,脑袋还磕到了窗口的上沿,发出嘭的一声响。
下一秒,张二柱已经被张崇兴给举了起来。
一个成年人少说也有一百六七十斤,就这么被张崇兴抓着衣领和裤腰,给举过了头顶。
张二柱也给吓懵了,胳膊腿不停地挣扎。
张大柱和张三柱见状,回过神立刻要过来帮忙。
“哪去啊?”
高大山带着二德子,还有高大林挡住了两人的去路。
嘭!
张二柱被扔在地上,差点儿背过气去,捂着胸口不停地咳嗽。
“你……你……”
被张崇兴接二连三的当众收拾,张二柱险些气炸了肺。
“再他妈给山东屯丢脸,老子整死你个驴马烂子。”
都是一起出来的,张二柱刚才的行为,等于是把整个山东屯老爷们儿的脸都扔在了地上。
“就你刚才那两句屁话,打你个流氓罪都是轻的。”
张二柱表情微怔,他哪里懂这些,但流氓是啥意思,他还是知道的。
老子就是想多要俩馒头,咋就流氓了。
但是,感受着周围知青看他的眼神不善,也不禁害怕了。
没敢再放屁,挣扎着起身,去打饭窗口拿了他的那份饭菜,灰溜溜地躲到了角落里。
刚刚张崇兴看他的眼神,真的让他害怕了。
在北大荒,如果真的想要整死一个人,并不是啥难事。
这里的塔头甸子特别多,扔进去,谁也找不着。
看到一场冲突就这么被压了下去,高建业和韩安泰也松了一口气。
第三十八章 收获颇丰
“张崇兴同志,刚才的事,谢谢了,我和指导员……不方便出面!”
看着端来饭菜,坐在对面的高建业和韩安泰,张崇兴点了下头。
“理解!”
他们这些人不是兵团的,而且是来帮着收麦子的,就算张二柱言语上有些……
欠抽!
站在高建业和韩安泰的角度,确实没法直接出面干预。
军民互助。
这个才是大前提,其他的,全都是细枝末节。
孙宝峰还准备将这种互助模式上报,就算不能在整个兵团推广,最起码先解决了屯垦三团的燃眉之急。
一旦事情闹大,这起刚刚开始的军民互助,立刻就得被叫停,到时候,说不定孙宝峰还要挨处分。
聪明人一点就透,张崇兴虽然不是这个年代的人,但是,人情世故这方面,他岂能不懂。
刚刚张崇兴完全可以借着自己带队的权利,直接把二柱子轰走,可是,那样一来,就断了全村老百姓的路。
每天那三斤标准面粉,还是很有吸引力的。
张崇兴吃得非常快,三两一个的馒头,几口就下去了,还有那碗猪肉白菜炖粉条,虽然没两片猪肉,但架不住油水足,等他吃完,差不多都不用刷了。
“两位首长,你们先吃着,我去……”
张崇兴急着去休息,赶了半天的路,又干了半天的活,他现在也累毁了,只想好好地睡上一觉。
可刚起身,就听到刺啦一声响,抬起胳膊看了眼,接着又看向了身旁高大山的屁股底下。
“大兴哥,咋了?”
高大山顺着张崇兴的目光低头看去,顿时满脸尴尬。
刚刚没注意,坐下的时候,压着张崇兴的衣服下摆,虽然只压着一点儿,可张崇兴身上这一身衣裳,早就被汗水、雨水给浸得糟透了,稍微施加点外力,直接裂开了一个大口子。
“大兴哥,我那个……没留神,我还带了一件儿……”
话被说完,高大山就闭上了嘴,不是舍不得,而是……
两人的身材完全就不是一个标准,高大山比张崇兴挨了一个头,他的衣服,张崇兴套上了,肚脐眼儿都遮不住。
“我让连里的女知青帮你缝缝。”
高建业刚说完,就连张崇兴满脸无奈的看着他。
“首长,我就这一身儿!”
呃……
高建业还真不知道,张崇兴家的日子这么难,事实上,他老家还有很多更困难的。
有户人家,全家九口人,就一条裤子,谁出门谁就穿上,余下的全都在家躲着不敢见人。
“张崇兴同志,你……跟我来一下!”
高建业说着站起身,端起饭菜朝着食堂门口走去。
张崇兴不明所以,但既然人家说了,他就顾念着去呗。
食堂对面就是连部,平时高建业值班的时候,会直接住在这里。
“首长,您找我……”
张崇兴站在门口,看得出,这里是办公的地方,不知道该不该进去。
“进来啊!站在门口干啥?”
高建业把饭菜放在桌子上,随后就走到他的行军床边上,打开了一个小柜子,鼓捣了一通,报出了一摞衣服。
“兵团今年发了新衣服,这是我换下来的,穿了好几年,缝缝补补的,你……凑活着穿!”
看得出,这套衣服确实有年头了,原本的国防绿洗得掉色,变成了草黄。
有些地方,还有明显缝补过的痕迹。
但就算是旧衣服,放在当下,那也是好东西啊!
就拿他们山东屯来说,谁家要是扯上一身新衣服,足可以轰动整个村子,能被人们议论好长时间。
“首长,这不行,我不能要!”
张崇兴很想要,可他看得出来,高建业也没有几身换洗的,他要是接了,这个人情可就欠大了。
而且,高建业抱着的这一堆,不光有单衣,还有棉服。
一件军队的制式棉服,价值就更别说了。
“咋?嫌弃是旧的,看不上眼?”
高建业之所以这么大方,一方面是因为刚刚张崇兴没有把事情闹大,他得记下这个人情,还有一方面则是……
他是真喜欢这个干活不惜力的小伙子。
再加上他也是苦出身,张崇兴衣服被扯坏时,那份窘迫,他曾经也有过同样的体会。
“大小伙子,咋还婆婆妈妈的,让你拿就拿着,不为别的,就凭你今天一个人完成了两个人,甚至是三个人的工作量,这套旧衣服给你做奖励,我还觉得拿不出手呢!”
话音刚落,韩安泰就进来了,正好看到高建业把那套旧军装塞到了张崇兴的怀里。
“我一猜就知道,你在打这个主意!”
说完,也走到了他的铺位前,从床底下拿出来一双棉军靴。
“老高觉得送旧衣服拿不出手,加上这个,这份奖励,应该够体面了吧!”
高建业见状,道:“老伙计,这可是你的新棉鞋。”
“我那双旧的还能穿,张崇兴同志,比我更需要他!”
张崇兴的那双鞋,已经露脚指头了。
“这……”
即便是来自后世的富三代,此刻也有些不知所措了。
两位连领导送给他的这些,放在当下,都是花钱都买不来的好东西。
“不许说客气话,刚刚的事……连长谢过你了,我也得谢谢你。”
关系着今年的粮食任务,再送上10倍的谢礼都不为过。
韩安泰说着,突然又想起来一件事。
“老高,你还记得咱们上次说的,解决咱们连油水的问题吗?”
“咋不记得!”
开镰当天,为了给全连补充营养,连队仅剩的一头猪,已经被炊事班给宰了。
一头猪,好几十,近百口人吃,两三顿饭就进肚子里去了,今天炖菜里面那几片大肥肉,还是炊事班班长偷摸留的,就为了能让战士们多吃上几顿带荤腥的。
之前高建业和韩安泰就说起过这件事,唯一的猪给宰了,这下等到过年的时候,连一顿正经的荤馅儿饺子都吃不上了。
当时两个人商量出来的办法就是,请驻地附近的老百姓,进山打些猎物,到时候连里拿粮食换。
听韩安泰说完,张崇兴没答应,也没拒绝,而是觉得奇怪。
七连虽然是退出现役的屯垦部队,可平时也得接受军事训练,还要承担边防巡视工作,根本就不缺钱。
像高建业和韩安泰这样的退伍老兵,枪法都是一等一的准,他们为啥不组织人手,自己进山打猎。
“小张,这你就不懂了,我们虽然是屯垦部队,可等到农闲的时候,要进行战备训练,还要参加边防巡视工作,而且,等到麦收结束以后,接下来,连队里,团里,还有冬季取暖的伐木任务,另外,团里每年到了冬季,还会抽调一部分人员去参加冬捕。”
简单来说就是一句话:没空!
请张崇兴打猎,既有解决连队肉食营养的问题,也是想要通过这种方式,变相补贴一下张崇兴。
要不然的话,这种事找谁不行,何必非得找张崇兴一个毛头小子。
“行!两位首长看得起我,这差事我接了!”
张崇兴没问,到时候怎么交换,单单是高建业送他的衣服,还有韩安泰送的鞋,就值一头傻狍子了。
定下这件事,张崇兴没再多待,抱着衣服就回了仓房。
“大兴哥,你这是……哪来的啊?”
看着张崇兴手上拿着的衣服,原本躺着的高大山立刻bIU的一下子,蹦棱了起来。
现在的年轻人,谁不眼热国防绿啊!
“你一屁股把我衣裳给豁开了,我明天总不能光着下地干活吧,这是人家首长给的!”
“送给你了?”
高大山的语气带着羡慕,其他人也都在朝着这边看,张家三根柱眼珠子都快喷火了。
“这个……”
没等张崇兴回答,就听到仓房门口有人在喊他。
“张崇兴同志在吗?”
第三十九章 你们说的那是驴吧?
高大山那耳朵就像是装了雷达一样。
“大兴哥,是女的!”
废话!
哪个男的能发出这动静。
呃……
也不是没有!
唱《新贵妃醉酒》的那位老师就有这功能。
看着高大山那一脸兴奋的模样,张崇兴很是无语。
人家找的又不是你,至于跟捡着狗头金似的。
看起来回去以后,真得和高大山的爹妈说说了,赶紧给这小子找个媳妇儿。
那个马寡妇当真害人不浅啊!
白花花的一身肉,高大山的魂儿愣是到现在都还没飘回来呢!
“别乱动啊!”
把那堆衣服和棉鞋放在自己的铺位上,张崇兴趿拉着鞋到了门口。
他这鞋现在也只能趿拉着了,本来就不结实,又被雨水给打了,后面都开线了。
“找我……有事?”
看着拄着拐的鲁萍萍,张崇兴有些纳闷。
和鲁萍萍一起的,还有另外一个女知青,下午干活的时候见过,好像还是个班长。
“刚才在食堂,谢谢你!”
前些日子在二道岭,就是张崇兴救了她,要不然的话,现在头七都过完了。
刚刚在食堂,又是张崇兴帮她解了围。
“那点儿小事,还值当特意过来说这个,那瘪犊子就是嘴贱,下回他要是再喷粪,你就大嘴巴抽他!”
张崇兴说得很大声,张二柱自然听见了,心里那股子憋屈劲儿就甭提了。
当初任他搓圆捏扁的一个窝囊废,现在竟然把他踩在了脚底下。
“小王八犊子,我早晚整死他!”
一旁的两根柱只是看了张二柱一眼,谁都没搭茬儿,看着亲兄弟挨欺负,他们心里也窝火,可这会儿两根柱实在是累毁了,一句话都不想说。
“我刚才……看见你的衣服破了,我那儿有针线。”
说出这句话,鲁萍萍还有点儿不好意思了。
现在除了亲人,女的帮男的做针线,是要遭人非议的。
可张崇兴帮了自己两次,她却没有可以回报的,心里总觉得不踏实。
特别是……
当时张崇兴帮她接骨头的时候,她还踹了人家一脚。
这些日子,每每想起来都觉得脸发烫。
“不用了!我这件儿破衣裳……”
张崇兴说着,攥着下摆的一角,稍微用了点儿力气。
刺啦……
这衣裳是纸糊的吧?
鲁萍萍察觉到了张崇兴的困窘,一时间也不知道该说啥才好了。
“那你……还有换洗的吗?我听班长说了,你们要在这儿待挺长时间呢,你衣服要是脏了,我给你洗,好歹让我做点儿什么,要不然,我这心里……实在过意不去!”
鲁萍萍只是单纯地想要报恩,可做针线尚且会遭人非议,她要是当真给张崇兴洗衣服,怕是立刻就会传出各种版本的英雄救美,然后美以身相许的风言风语。
“哎呀,你这个人,萍萍是想报答你的救命之恩,你就让她做点儿什么,好让她安心!”
孙晓婷急得不行,她也累得够呛,现在只想回宿舍,泡泡脚,然后在好好地睡上一觉。
呃……
“那以后我去打饭,你多给我盛点儿菜呗!”
张崇兴也想不出来,到底有啥能让鲁萍萍帮得上忙的。
特别是现在这瘸棱八脚的,撵兔子都不中用。
鲁萍萍要是知道,张崇兴在心里吐槽她的话,非得拿着拐杖给张崇兴开了瓢。
“行!”
虽然明白张崇兴是随口一说,但鲁萍萍还是决定当了真。
不管咋说……
也算是报答了,虽然远不及张崇兴对她的帮助。
目送着鲁萍萍在孙晓婷的搀扶下离开,张崇兴这才回到了自己的铺位,一帮人正围着高大山,想要看看张崇兴到底带回来多少好东西。
“起开,起开,这是大兴哥的,你们跟着起啥哄啊!”
高大山整个人都趴在了那堆衣服上面,护着不让别人乱动。
“看看咋了,又不是你的!”
“我摸着像棉衣!”
“棉的,大兴子这下发达了啊!”
三根柱没往跟前凑,眼珠子都能瞪出血来。
要是以前,甭管张崇兴有啥好东西,早就被他们给抢去了,可现在……
那小子打人真是往死了揍啊!
哪有人打架,把人举起来扔的。
见张崇兴回来,那些人立刻便散开了,现在都已经知道了,这小子不好惹,没事儿别去触他的霉头。
“大兴哥,谁都没乱动!”
高大山像是表功一样,把那堆衣服推到了张崇兴面前。
“刚才来找你的……谁啊?你咋还认识兵团的人?”
“之前在山上遇见的!”
“你救的那个女知青?”
以前咋没发现,这小子还挺八卦的!
“是!”
随口应了一句,张崇兴摊开那堆衣服,一件单衣,一条裤子,一件棉大衣,一条棉裤,还有棉帽子,加上韩安泰送的棉军靴,正好凑成一套。
张崇兴之前盘点过家底,他也有条棉裤,不过里面的棉花很薄,而且硬得都快成板甲了,根本就不保暖,还有件不知道啥皮的褂子,同样也是破破烂烂的。
现在有了这些,总算是不用担心冬天被冻个好歹的了。
“大兴哥,这些都是兵团首长给你的?”
“睡觉!”
张崇兴说着把东西收好,卷在一起,摊开了被子往身上一蒙。
他也累啊!
另一边,鲁萍萍和孙晓婷回到宿舍,大家都还没睡呢,有的在洗脚,有的在缝裤子,也有的在挑手上的水泡,当然也少不了捧着红宝书钻研的女批判家。
看到两人进来,吴丽霞的那双眼睛就像是淬了毒一样,自从运动兴起,嘴上功夫,她还未尝一败,可那天她是真的被鲁萍萍给吓住了。
鲁萍萍把吴丽霞的眼神威胁,当成了空气,拄着拐走到了自己的铺位前。
“萍萍,去见你的救命恩人了?”
一个女知青笑着问道。
“人家帮了我,我去道声谢!”
哼!
吴丽霞发出了一声冷哼,只可惜没人关注,这让她接下来的表演都没法进行下去。
“萍萍,你今天是没看到,那位张同志……简直太厉害了,一个人,只用了一下午的时间,就割了两陇麦子,咱们连长都追不上!”
说起张崇兴,原本累得都不想说话的众人,立刻来了兴致。
“他好像根本就不知道累似的,从头到尾,都没怎么歇,就一直割到了头。”
“那一陇麦子,我看着都绝望。”
鲁萍萍因为受伤,没办法参加秋收,不过连队的麦田,她之前还是去看过的。
如果单纯欣赏的话,那的确是个好风景,可要说亲自动手去收割,只是想想,鲁萍萍都觉得心惊胆颤的。
想到这里,她更不踏实了。
大家都是一起来的知青,经过这次麦收,战友们都已经过了那一关,而她……
到了明年,恐怕整个连队就剩下她一个老大难了。
“还不止呢,收工以后,大家背着麦捆回来,你猜那位张同志做了什么?”
鲁萍萍下意识的问了一句:“啥啊?”
一个女知青张开了双臂,用尽全力比画了一下。
“那……么大的一个麦捆,不对,应该叫麦山,他就那样,一下子就扛起来了,我当时距离连长最近,清清楚楚地听到连长,咝……被吓了一跳!”
力气大,耐力惊人,只会埋头苦干。
鲁萍萍听着,怎么感觉战友们夸的不是张崇兴,而是……
连队里拉架子车的那头驴。
想着,鲁萍萍突然笑了。
但很快就止住了,大概她也觉得这么腹诽自己的救命恩人,实在是有点儿不合适。
正说得热闹,突然就听见“啪”的一声。
众人被吸引,目光全都落在了吴丽霞的身上。
“个人英雄主义,有什么值得夸赞的,只有集体的胜利才是伟大的,个人的成绩,永远不能凌驾于集体之上!”
又开始了!
本来聊得挺开心的,就像男人们聚在一起,总是偷偷摸摸地聊女人,女人也一样,背地里同样会蛐蛐男人。
结果……
好心情都被这位女批判家给破坏了。
“睡觉,睡觉!”
“希望明天起床号能晚吹半个小时,不,十分钟就行!”
“我得好好歇歇我的腰了!”
见没有人搭理自己,吴丽霞更加火大。
“你们……”
“你要是闲得慌,就去把全班的镰刀磨了吧,我今天也累了,啥都不想干!”
鲁萍萍抬起拐杖指着吴丽霞。
“还有啊!正好不知道该怎么报答我的救命恩人呢,你要是再说他的坏话……”
说着,突然将拐杖往前一送,吴丽霞被吓得立刻坐了回去。
且!
那一声不屑,险些把吴丽霞给气晕过去。
熄灯号响起,睡在炕头的女知青伸手将挂在墙上的马灯给熄灭了。
其他人都已经安然的钻进了被窝,只余下吴丽霞孤零零的。
第四十章 这小子还挺倔
起床号响起的那一瞬间,张崇兴就起来了。
坐在床板上,两旁的人们还在睡着,整个仓房鼾声四起,热闹得像是赶大集。
上辈子在部队的经历,早已经将一些习惯刻在了骨子里。
时隔多年,听到起床号,还是会自动唤醒某些本能。
“起了!”
张崇兴推了高大山一把。
“咋了?”
“没听见吹号啊!该起了!”
张崇兴说着,已经把被子卷了起来,高建业和韩安泰送的衣服鞋全都一起卷了进去。
这么好的衣裳,可不是干活的时候穿的。
趿拉着鞋出了仓房,昨天夜里又下了一场大雨,这会儿已经停了,整个驻地外面满是泥泞。
张崇兴走到驻地外面的小河边洗了把脸,等回来的时候,山东屯来的人正在无所事事的四下晃荡,像一帮散兵游勇。
“大兴哥,咱们……”
“先去吃饭!”
食堂那边的门已经打开了,知青们正在列队,等着开饭。
张崇兴走过去站好,和他一起来的村民们自觉朝他这边靠拢。
“团结就是力量……预备……唱!”
“团结就是力量……”
除了张崇兴,其他山东屯的村民全都一脸惊愕地看过去。
不是说要吃饭嘛?
这咋还唱上了?
“小张,你们先进去。”
韩安泰走过来,招呼了一声。
张崇兴点点头,带着乡亲们走进了食堂。
一个馒头一碗粥,还有两块咸菜。
他们正吃着,知青们排好了队,依次带入。
听说了这边是军事化管理,现在看起来,这话还真不虚。
吃过早饭,众人又整队前往麦田。
昨天夜里那场雨,将地里泡得更加泥泞,还没来得及收割的麦子也被雨砸得歪歪斜斜,有的直接泡在了水里。
高建业和韩安泰看着,一阵阵的心疼。
辛苦了一年,最后因为天气预报延误,不知道多少粮食就这么浪费掉了。
“干活吧!”
韩安泰举着胳膊,想给大家伙鼓鼓劲儿,可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无力的捶了下去。
张崇兴甩了鞋,光着两只脚踩着烂泥下到地里。
一声不吭就是干。
高大山还是和往常一样,跟在张崇兴身边。
比是肯定比不过了,他昨天割了一陇半,张崇兴的速度,让这缺根弦儿的小子也生不出比试的心思了。
连着泡了几天的水,麦秆都变软了,割起来越来越费劲。
可这些都是粮食,全国有一个亿的人口指望着北大荒的收成养活,多收上来一把粮食,也是好的。
闷头一路向前,很快张崇兴就走到了所有人的最前面。
可相较于昨天,速度还是慢了很多。
等割完这一陇,日头已经挂在了最高处。
真他妈累。
张崇兴走到田埂上,挺了挺腰,高大山和他差了一百多米,另一边……
不是山东屯的乡亲,而是一个知青,离得太远,看不清长相。
“会抽烟吗?”
赶着大车拉麦子的运输班班长老牛头走了过来,递给张崇兴一支烟。
张崇兴愣了一下,伸手接过,借着老牛头的半截烟点燃。
一股子烟草味儿填满了胸膛,呛得他连声咳嗽。
张崇兴上辈子会抽烟,只是瘾头并不大。
而且,身为富三代,他抽的都是高档香烟,这种连过滤嘴都没有的,还是第一次碰。
“不常抽吧?”
老牛头蹲在了张崇兴身旁,一只袖子空空荡荡的,脸上还有一道从眼角延伸到下颚的伤疤。
“家里哪有这个条件。”
“说的也是,看你年纪不大,庄稼活真是把好手。”
张崇兴又试着吸了一口,这次有了准备,也适应了那股子烟草味儿。
“就指着种地活着呢,不拼命,全家老小咋活。”
老牛头笑了,脸上的伤疤跟着一起颤动。
“这是实在话。”
“牛班长,那个是谁啊?”
老牛头顺着张崇兴手指的方向看了过去。
“男知青排一班的班长赵光明,京城来的,新来的这一批知青里,就数他干活卖力气。”
看得出,明明累得都快站不住了,却还是在咬牙坚持。
“他这是……想和你比比呢!”
呃?
张崇兴一根烟都快抽完了,赵光明连一半都还没割完呢。
“这小子脾气倔,不知道深浅。”
老牛头说着站起身,我得走了。
一车装满了,大型农机都下不来,架子车就更别想了。
负责抱麦捆的,只能把麦子扛到地头再装车,无形之中加大了工作量。
而且,就算没有负重,来来回回的走在烂泥地里,体力也耗干了。
赵光明直起身,腰都快折了,大概是察觉到了张崇兴的目光,两人对视了一眼,猛地又弯下腰,手刚搭在麦秆上,就觉得两眼一抹黑,脑袋像是有千斤重身形一阵摇晃,一头扎进了烂泥地里。
卧草!
张崇兴被吓了一跳,忙扔掉了手里的半支烟,朝赵光明跑了过去。
等他到了跟前,离得近的已经将赵光明给扶了起来。
“咋回事啊?”
高建业和韩安泰也过来了。
“连长,指导员,我……我没事。”
“还没事呢,你这脸都白了,快把他衣裳解开,抬上去。”
高建业语气严厉,赵光明这明显就是中暑了。
赵光明还想自己站起来,可他这会儿一个劲的犯迷糊,身上根本使不出力气。
“我缓缓就好。”
“逞啥能啊?都这样了,你还逞英雄呢?赶紧的,抬上去。”
赵光明瞥见了站在人群外面的张崇兴。
眼底闪过一抹不甘。
这反应把张崇兴都给看笑了。
老牛头没说错,这个倔小子,还真想和他较量较量呢。
“首长,我来吧!”
张崇兴说着,分开人群,拽着赵光明的胳膊,将他扛在了肩膀上。
“我能自己走。”
“你能个屁!”
扛着个大小伙子,张崇兴却没感觉到多少重量。
三百多斤的大卵泡子,他都能从山上一路扛回村里,更别说个百多斤的人。
地头有棵大树,把赵光明放在树底下,张崇兴也坐在了一旁。
“我缓缓就好,你……你去忙你的吧!”
张崇兴看了赵光明一眼。
“我还不能歇会儿啊,我也累!”
呃……
赵光明显然没想到张崇兴会这么说。
“我还以为……”
“以为啥?以为我就不会累?人又不是牲口,就算是牲口,干得多了,也得让它歇歇。”
“那个……谢谢你!”
“谢啥,以后别逞能,别给你们领导添麻烦。”
赵光明无言以对,他出了事,不光影响到别人干活,真要是严重了,连队的领导都得跟着挨处分。
“我……就是想看看,我到底能不能做好一个兵团知青。”
呵!
还挺会说的。
“现在知道了?”
“知道了,我还差的远呢。”
“那也得分和谁比,跟别的知青比,你算是顶好的了。”
“跟你比呢?”
还想比啊?
“我干多少年了,你才刚摸着镰刀几天。”
记忆里,张崇兴五岁就跟着家里的大人下地。
张老根虽然没亏待了他,可家里也不可能养闲人。
到了九岁就割麦子,十三四就是被当成壮劳力使唤。
早就已经习惯了在田间地头劳作。
这些知青都是城里娃,最多也就是上劳动课的时候,接触过农活。
“我现在比不过,早晚有一天,我也能和你一样。”
“和我一样干啥?种一辈子地?”
如果这都算理想的话……
那还真的是挺让人无语的。
张崇兴说着站起身。
“躺着吧,你这是中暑了,千万别逞能,这可不是闹着玩的。”
说完,人已经下到了地里,就着赵光明没割完的那一陇,打对头割了回去。
赵光明看着,终究还是什么都没说。
第四十一章 啥叫革命浪漫主义?
“吃饭喽,都歇歇,过来吃饭喽!”
张崇兴把这陇地的最后一把麦子放在身后,直起腰,舒展了了一下身子。
随后将摞好的麦子打捆,镰刀往里面用力一插,顺势提起,扛在肩上,朝上面走去。
炊事班的人找了个干净的地方,将几个笸箩,木桶放下。
知青们上来以后,很自觉的去旁边的小河边洗手。
山东屯来的人见状,这次没用人提醒,也都有样学样。
张崇兴将潮乎乎的麦捆扔在地上,抬头看了看天。
这天气说来也怪,前些天整日里阴沉沉的,时不时的就下上一场雨。
今天临出门的时候,同样阴着天,可这会儿却又出大太阳了,晒得人头发昏。
每人八个大菜包子,碴子粥管够,这菜包子除了白菜,还放了粉条,虽然不是荤腥,可却是纯白面的。
也就是这东西存不住,要不然的话,肯定会有人收起来,带回去给家里的孩子尝尝。
张崇兴找了片树荫坐下,很快高大山就找来了。
“大兴哥,要是一直晴着天,这麦子再有几天也就差不多了。”
张崇兴两口干掉一个,喝口大碴子粥往下顺。
早上就一个馒头,根本没吃饱,他早就饿了。
“别想了,没瞅见那边有片黑云彩嘛,这雨肯定还得接着下。”
张崇兴说着,把衣裳脱了,随手挂在了树杈上。
衣裳早就被汗水给浸透了,后背那块儿结了一层白霜。
“还下啊!家里也不知道咋样了?”
“有啥可担心的,兵团派了收割机和拖拉机,估计有个三五天就能收完了。”
正说着,就见有人朝他们这边过来了,赵光明,昨天见过的孙晓婷,还有另外几个知青。
大家都被累得够呛,走路全是晃晃悠悠的。
“张崇兴同志,还是你会找地方,在这儿正好挡着毒日头。”
孙晓婷说着,也学着张崇兴的样子席地而坐。
张崇兴听了,朝几人看了一眼没说话。
太累了,他现在只想用嘴吃饭,不想干别的。
八个包子吃下去,又连着灌下去两碗大碴子粥,肚子里有了粮食,顿时一阵困意袭来,张崇兴看着大树,眯起了眼睛,准备歇上一会儿。
大家都有一个小时午休的时间,生产任务再重,也不能真的把人当牲口使。
该歇的时候必须得歇,要不然下午哪还有力气干活。
“张同志,你……教教我们,这个活到底该咋干,我们连长,排长说我们出的都是傻力气。”
张崇兴正眯瞪着呢,听到孙晓婷的声音,慢悠悠地说道。
“干活还能咋教,手熟了,也就会了,谁也不是一下生就啥都会,你们刚来,不会干也正常。”
孙晓婷还不愿意放弃:“可是……我看你干活,好像都不咋费力气,一行麦子,我们要割好几下,你就那样,划一下就全都割倒了。”
观察得还挺仔细。
“真想知道?”
张崇兴睁开眼,刚才没注意,这会儿才发现,身边已经聚了不少知青。
赵光明虽然没说话,但明显也竖起了耳朵。
“你就教教我们吧,我们学会了,以后也能多打粮食,支援国家建设。”
孙晓婷连忙说道。
“行,那就教教你们,割麦子主要还是怎么下镰刀,找准了麦秆露在地上……一个大手指头的位置,别横着割,要稍微斜着点儿,往上斜,另一只手搭着稍头,顺着麦秆倒的方向,顺势这么一捋……”
张崇兴说完,就看见一帮知青,模拟起了他刚刚说得流程。
呃……
傻不拉几的,还说是有知识的青年。
“这样……真的能行?”
孙晓婷试了几次,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同,打算下午的时候,实地再去试一试。
“你们还当真了啊?”
啥意思?
赵光明正偷偷比划着,闻言怔住了。
其他人也都是一脸懵。
哈哈哈哈……
高大山都快笑岔气了。
“你刚才说的是……”
张崇兴都无语了,他瞎说八道一通,竟然还真有人相信。
“你这人,咋这样啊!”
孙晓婷气得不行,她又不是真的傻,还能听不出,张崇兴是在逗他们玩儿。
赵光明也默默地放着了手,刚刚他也信了,甚至准备去验证。
“干活就算是真的有窍门,每个人也都不一样,怎么顺手,怎么省力气就怎么干,你们现在觉得累,那是因为你们还不熟呢,等经历过两场麦收,保准一个个的全都成老庄稼把式了。”
虽然仍旧心里不快,可孙晓婷等人也不得不承认,张崇兴说得很对。
“活是干出来的,不是学出来的。”
一句话,终止了教学。
“其实……让你们来这儿,确实挺难为你们的。”
都是十七八,二十郎当岁的年轻人,之前的人生虽然未必过得有多好,却也没遭过这份罪。
要是能循序渐进的慢慢适应也还行,可今年情况特殊,知青们来到北大荒以后,赶上的第一场秋收,强度就直接拉满了。
至于为啥非得让他们来这儿,道理也很简单。
这些差不多和共和国同龄的年轻人,他们出生的时候,正好赶上新中国人口的第一次大爆发。
等到长大以后,城市根本没有那么多的工作岗位,可以接纳这么多人。
为了缓解城市的人口压力,同样也是为了避免闲散人口过多,影响社会治安,也就只能……
“话可不能这么说,我们……”
“这是要喊口号啊?”
孙晓婷的话还没等说出口,就被张崇兴给堵了回去。
“练一颗红心,磨两手老茧,保卫边疆,建设边疆,还有啥来着?我也会说。”
张崇兴似笑非笑地看着这些和他现在年龄差不多的知青们。
“张崇兴同志,你这么说……不好!”
孙晓婷想反驳张崇兴,可话说到一半终究底气不足。
事实上这几天熬下来,他们这些当初来的时候,还满心热情的知青们,就没有一个不想家,没有一个不后悔的。
“我们是响应伟大领袖号召来扎根边疆的。”
杨晶晶小声说了一句。
“响应号召好啊!”
有些话不能多说,人多嘴杂,万一真给传出去,张崇兴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那就安心干活,多打粮食,支援国家建设吧!”
张崇兴突然改了口风,让众人满心不解。
赵光明也听出了不对,却又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张崇兴同志,你觉得我们不该来这儿?”
张崇兴又闭上了眼睛:“我可没这么说。”
赵光明不死心,又接着问道:“那你觉得,你以后……会怎么样?”
“我?”
张崇兴笑了。
“种地,打粮,过上两年,娶了媳妇儿,生一帮娃娃,把孩子养大,再给孩子娶媳妇,带孙子……”
“然后再把孙子养大,再给孙子娶媳妇?”
“我要是真能活那么大岁数……也行!”
听张崇兴这么说,众人都笑了。
刚刚有些沉闷的气氛也被一扫而光。
“听着不像是啥大志向,不过……实实在在的,这样也有点儿革命浪漫主义的感觉。”
啥叫革命浪漫主义?
张崇兴不懂这些,不过他刚才说的可并不是敷衍,心里就是这么想的。
距离运动结束,还有八年,距离改革开放还有十年,距离那股春风吹到谈的这个地方,谁知道还要过去多长时间。
说实在的,张崇兴来到这个年代以后也挺迷茫的。
纵然有一身的本事,根本无从施展。
他也想像那些小说里的男主角一样,积累财富,坐等改开,然后去做站在风口,被风吹上天的那头猪。
可现实却是,别乱动,当心被拍死。
于是,来这里这么长时间,张崇兴的目标也是一降再降。
现在的他,只想着能在这个年代里,过得舒服一点儿。
“你这就是在动摇军心!”
突然,一个尖利的声音传来。
张崇兴睁开眼,就见一个身量不高,皮肤微黑,扎着两个小辫子的女知青,正竖眉瞪眼的指着他。
“散播悲观情绪,鼓吹享乐主义,你这人,分明就是隐藏在革命群众当中的坏分子。”
卧草!
这话说得,已经不是扣帽子了,分明就是朝他眼窝子里扎针啊!
第四十二章 闹贼了
女批判家总是在谁没没留意到的时候,以一种出其不意的方式出现。
吴丽霞昨天再度受挫,心里窝着火,一宿都没睡好,早上起来的时候,嘴角起了好几个大燎泡。
迷迷瞪瞪的混过了一上午,好不容易能歇会儿,喘口气了,结果又听到有人在大放厥词,猖狂攻击上山下乡这场伟大的政治运动。
火气当时就燎到了头发稍,更让吴丽霞气愤的是,她的知青战友们竟然没有一个站出来反驳。
这还得了。
对于一向以改造世界为己任的吴丽霞而言,这些行为通通不能容忍。
“你们到底站在什么立场上?听这么反动的言论,你们非但不予以反驳,竟然还随声附和,简直……”
“吴丽霞,你又胡咧咧个啥!”
孙晓婷起身怒道。
“谁反动?谁随声附和?你能不能别没事找事,整天就显得你了。”
“你……孙晓婷,你身为班长,不以身作则,和这种反动分子做斗争,还……”
“我让你闭嘴!”
孙晓婷实在是忍不了了。
之前她还总想着内部团结,班里有人对吴丽霞不满的时候,也总是劝说安抚。
可今天……
说的都是啥乱七八糟的。
“行了,行了!”
眼见要闹起来了,张崇兴也没法置身事外,毕竟……
这场争执,也算是因他而起。
“这位……”
也不知道叫个啥。
“知青同志,你刚才说我啥来着?反动?制造悲观情绪?鼓吹享乐主义?劳驾问一句,我刚才说的……哪反动了?”
吴丽霞见张崇兴主动站出来和她对线,就好像只斗鸡一样,立刻来了精神。
“你说组织上送我们来北大荒,是在难为我们知青,这难道还不是反动,你这就是在对上山下乡这场伟大运动心怀不满,对抗国家的英明政策,是……”
“你先打住。”
张崇兴赶紧叫停,不是怕了这些罪名,而是担心这小丫头片子喊缺氧了。
“首先,你得明白为难和难为的区别,为难从主观上是故意的行为,难为就不一样了,你觉得现在的劳动强度,你能胜任吗?”
吴丽霞被问得一愣,没等她开口,就听见孙晓婷说了一句。
“整个女一班,吴丽霞,你干活是最差劲的,一直在给咱们班拖后腿。”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
“就是嘛,一上午你才割了多少,连十分之一陇地都没有,还好意思在这里批评别人。”
“批评人也要有说服力,干活拖拖拉拉,就知道磨洋工,扣帽子倒是一套一套的。”
吴丽霞被说得脸都青了。
“每个人……每个人的能力不同,分工也不同。”
张崇兴两手一摊:“看吧,你也认为自己胜任不了现在的劳动强度,是不是觉得挺难为人的?”
“这……这不一样,你这是在偷换概念,是在……”
“我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还有你说的制造悲观情绪,又有啥根据。”
“你让我们干些力所能及的……”
“这就叫制造悲观情绪?”
张崇兴简直服了。
“人贵在有自知之明,干工作也要做些力所能及的,这叫忠告,明明不能胜任,还非得硬上,干不干得了且不说,万一干不出成绩,最后还添了乱,给国家和集体造成损失,这个责任谁担着。”
吴丽霞的脸已经黑了。
“你还说啥来着?鼓吹享乐主义,这个又是从哪挑出来的?”
“你口口声声老婆孩子热炕头,这就是在鼓吹享乐主义,动摇我们的革命意志。”
张崇兴现在明白,为啥刚刚那么多女知青帮着他反驳吴丽霞了。
这小娘们儿确实招人烦。
“娶媳妇生孩子就是享乐主义?你是咋长这么大的?”
呃?
吴丽霞也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当即就要往回找补。
可张口结舌了半晌的没憋出来一句整话。
“还有,这位吴同志,劳驾问你一句,你是什么成分,说我反动?我家往上数,七八辈子都是雇农,打前清的时候就是逃荒闯关东过来的,我这么苦大仇深,一红到底的出身,你说我反动?”
这才是真正的致命一击。
张崇兴这种又红又专的出身,要是放在后来,拿出来显摆都丢人,祖祖辈辈都没出息,还说个屁啊!
但是搁在当下,这就是护身符,说他这种出身的人反动,真正的反动派都不能信。
“好了,好了,只是拌几句嘴,没必要上纲上线的。”
一个中年妇女走了过来,赶紧叫停了这场辩论。
再说下去,队伍里真的要出反动分子了。
肯定不是张崇兴。
“张崇兴同志,我是女知青排的排长方淑云,吴丽霞如果冒犯到你了,我替她道歉,她……还是个孩子,有些想法很幼稚,千万不要和她一般见识。”
方淑云说着,看向张崇兴的眼神还带着祈求。
就刚才这件事,张崇兴如果真的揪着不放的话,吴丽霞铁定得倒霉。
见有人来求情,张崇兴也不好真的非得把一个小丫头片子踩死。
再说了,就算是看在高建业和韩安泰的面子上,张崇兴也不能没完没了。
“没您说得那么严重,就是想法不同,辩上几句,现在没事了。”
方淑云松了口气,回头看着吴丽霞。
“还不给张崇兴同志道歉。”
对这个小批判家,方淑云也同样看不惯,可她是排长,又不能看着不管,只希望经过这次的事,能让吴丽霞长些教训。
吴丽霞刚刚也吓坏了,张崇兴如果真的要争她的话,就算是她那个在市里造反派头头的爹,也救不了她。
“对不起,我……”
“道歉我收下了,干了一上午的活,我也得歇歇了。”
说着,摘下了树杈上晾着的衣服,卷成一个卷,枕在脑袋下,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其他人见状,也没有了聊下去的心思,各自找地方休息。
下午……
还得接着干呢!
一直忙活到天黑,队伍带回七连的驻地。
张崇兴卸下肩上的麦垛,先去小河边洗去了满身的泥泞。
再回来的时候,食堂已经开饭了。
拿上碗筷,这会儿也不用排队。
“你咋才来啊?给!”
鲁萍萍递过来两个馒头,还有一大碗满满当当的烩菜。
土豆、白菜、粉条,可惜没有肉。
看着那起尖儿的一大碗,张崇兴知道,这是鲁萍萍的谢礼。
他这会儿没心思说话,中午那八个大菜包子早就消化干净了。
吃完饭回到仓房,张崇兴只想躺着歇歇,太他妈累了。
可头刚枕上行李卷儿,就发现了不对劲儿,手伸进去摸了摸,顿时脸色微变。
闹贼了。
有人把他的那双棉军靴给偷走了。
看着吃完饭,提前回来的那些人,张崇兴的目光略过其他,直接落在了张家三根柱的身上。
大概是察觉到了张崇兴的目光,张二柱立刻背过身子,装出若无其事的模样。
娘的,不是你,老子直接磕死。
可这会儿去问,张二柱绝对不会承认,而且,那双棉军靴他也绝对不会放在身边。
不过……
以为这样,老子就没招了,只能认下这个哑巴亏。
张崇兴不动声色的抽回手,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躺好休息。
眯缝着的双眼,一直在盯着张二柱。
现在闹起来,惊动连队的领导?
那样多没意思啊!
张崇兴心里盘算着,不禁笑了。
这可是你自己撞上来的,没那个手艺,还要当贼,这下可就怪不得老子了。
人们陆陆续续的回来了,都累了一天,脑袋刚粘着枕头,没一会儿仓房里便鼾声四起。
张崇兴一直在盯着张二柱。
做贼心虚,张二柱肯定不会一直这么消停下去。
果然……
一直挨到半夜,张二柱动了,鬼鬼祟祟的起身,轻手轻脚的摸到了仓房门口,然后一闪身就出去了。
张崇兴等他出去以后,这才起来,其他人睡得很沉,根本没人察觉到屋里少了两个人。
第四十三章 自己把嘴捂严实了
张二柱偷偷摸摸地溜到了连队的马厩,轻手轻脚地不敢发出一丁点儿声响,靠着土坯墙的那垛柴草,如果心细的,肯定能发现有被翻动过的痕迹。
就在张二柱靠近的柴草垛的那一瞬间,七连那匹通体纯黑,不带杂色的马,突然打了一个响鼻儿,把张二柱吓得,魂儿都差点飘走了。
“你妈……”
咬着牙骂了一句,蹲下身子,贴着墙把手顺着缝隙伸了进去,够了半晌拽出一个布包裹,拿在手里,这才长出了一口气。
里面包着的正是张崇兴的那双棉军靴。
刚刚睡前,张崇兴看自己的眼神,让张二柱一直心神不宁的,他偷偷顺走这双棉军靴的时候,仓房里根本没有人,可张崇兴那眼神……
好像认定了,就是他偷的!
呸!
老子这能叫偷?
那小兔崽子从小吃老张家的,喝老张家的,要是没有老张家,早就跟他那个死鬼老爹一样,让狼啃得就剩下骨头渣子了。
别说一双棉军靴了,就算是狗崽子的命,都应该是老张家的!
可这些话在心里叨咕叨咕也就罢了,张崇兴的厉害,张二柱是切身体会过的。
真要是让张崇兴给逮着了,绝对没张二柱的好果子吃。
马厩这边,每天人来人往的,万一被翻找出来,那可麻烦了。
得换个地方藏着。
张二柱正琢磨着往哪藏,突然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把他吓得差点原地超度。
接着没等他还魂,就听到有人在耳边说了句。
“你这是琢磨啥呢?”
张崇兴!
张二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转回身,满脸惊恐的看着张崇兴。
今个晚上天终于放晴了,借着月光能清楚的看到,张崇兴的脸上带着笑,那可笑容,比小时候过年除祟,他亲妈烧的阎王小鬼图都吓人。
“你……你……”
嘘……
“别出声,把人都吵起来,你这……咋解释?”
张崇兴说着,还满是为张二柱考虑的感觉,随后就把张二柱手上的包裹抢了过去,打开后,里面果然是那双棉军靴。
“老二啊!”
张崇兴蹲下身子,轻轻拍着张二柱的肩膀。
“这事闹得,以前就知道你小子坏,这咋还添了一个偷的毛病呢!”
被抓了现行,张二柱本就惨白的脸,此刻更是白得都快透亮了。
“鞋……鞋还你,我……我不要了!”
张崇兴闻言笑出了声:“你那脑袋瓜子是痔疮啊?我的东西,用得着你还,老子现在问的是,你觉得这事该咋办!偷东西……”
“别……别……”
张二柱满脸祈求的表情。
“千万别说出去,我……我……”
农村人更重名声,别的都好说,耍钱,搞破鞋,哪怕是不孝顺父母,只要他自己不嫌磕碜,别人就不能把他咋样。
可手脚要是不干净,这人立刻就得社死。
家家户户都过着穷日子的年月,要是被扣上一个小偷的坏名声,从今往后全村人都得拿他当贼防着。
“不说?这事不说……我心里这气消不了啊!还有,你觉着要是让人家兵团的首长知道了,你有这毛病,还能让你接着留这儿吗?”
张二柱这下直接跪在了张崇兴面前。
“兄弟,兄弟,咱们可是兄弟啊,你……”
张崇兴站了起来,借用了张四柱的一句话:“咱们可不是一个张。”
说完,把棉军靴放在了柴草垛上。
“自己把嘴捂严实了,要是把大家伙都吵起来,算你命歹!”
最后一个字出口,张崇兴直接一脚将张二柱踹倒在地,接着上去就是一通老拳。
张二柱也真听话,尽管每一拳,每一脚都疼得他想喊娘,可愣是紧咬着牙,一声不吭的硬扛着。
足足打了得有十分钟,张崇兴都打累了,这才停手。
哎呦……哎呦……
张二柱像条死狗一样趴在地上,小声呻吟着,感觉浑身上下的骨头都要散架了。
“记住喽,往后甭管在哪,见着你爹绕道走,下回犯到我手里,胳膊给你撅折了!”
说完甩了甩胳膊,这王八犊子还挺抗揍的。
拿上他的棉军靴,张崇兴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回了仓房。
差不多十分钟之后,张二柱才踉踉跄跄的回来,一头扎在铺位上就不动弹了。
张崇兴一点儿都不担心,会把张二柱给打死,本来就留着三分力,又没打要害,要是真的死了……
那也是狗日的活该。
睡觉!
“老二,你这是……这是咋了?”
转天一大早,起床号还没响,众人就被张大柱的一声喊给吵醒了。
“闹你妈啊,你不睡,老子还得睡呢!”
“大柱,撒癔症啦?还没吹号呢,你闹个屁!”
张崇兴也醒了,知道是咋回事,便没在意,翻了个身,睡不着也继续迷瞪会儿。
其他人全都围到了张二柱身边,只见这厮浑身上下一块青一块紫的,都找不到一块好皮了。
“老二,谁打你啦?”
张大柱说着,就朝张崇兴这边看了过来。
虽说他们哥仨平时在村里的人缘不咋样,可是,能下死手,把张二柱打成这揍性的,也就只有张崇兴了。
“没……没谁打我,是……是我起夜没留神摔的!”
摔的?
骗鬼呢!
谁摔跤能把自己给摔得这么五彩斑斓的。
张二柱现在这模样,脑袋上再搁俩枣,都赶上青丝玫瑰大发糕了。
“你说实话,别怕,咱们兄弟这么多,不怕他!”
这次来的不光三根柱,还有他们的好几个堂兄弟,张崇兴再能打,真要是动起手来,他们这么多人,未必会吃亏。
“别……别瞎咋呼,真是摔的,谁……谁也不赖!”
张二柱难道不想收拾张崇兴吗?
他恨不能把张崇兴碎尸万段,可一旦闹起来,他偷鞋的事可就瞒不住了。
鞋已经到了张崇兴的手上?
可裹着鞋的那块布,是张二柱被子上扯下来的。
“你……”
张大柱虽然不解,可张二柱一口咬定,自己就是摔的,他也不好发作。
“不管你了!”
张大柱愤愤地走了,张三柱看了看老二,又看了眼张崇兴,没说话也跟着出去了。
其他人纵然心有狐疑,可张二柱都不追究,又关他们屁事。
就在这时候,起床号响了,众人再也顾不上那个倒霉催的,收拾好自己的东西,纷纷走出了仓房。
啊……
张崇兴站在仓房门口,伸了个懒腰,早上的空气湿漉漉的,还伴着青草和泥土的芳香,此刻的心情绝好。
“大兴哥,张二柱……是不是你打的?”
高大山小声问道。
“他都说了是自己摔的,没屁别隔了嗓子,显得你多能似的!”
高大山也意识到自己说错了话,赶紧找补。
“对,就是狗日的自己摔得!”
他还惦记着让张崇兴带他进山呢。
刚说完,狗日的恰好从他身边经过,恶狠狠地瞪了高大山一眼,见张崇兴朝他看过来,赶紧低下头,快步离开了。
睡了一宿,浑身上下更疼了,可他舍不得那一天三斤白面,还是坚持着起来了。
准备吃饭的时候,高建业和韩安泰都发现了鼻青脸肿,身上胖了一圈儿的张二柱。
两人询问了一番,张二柱也只是咬死了,就是摔的。
韩安泰还想让他休息一天,可他说啥都不愿意。
见状,高建业和韩安泰也只能由着他了。
但还是特意叮嘱了张崇兴一番,人要是真在连队出了事,他们也得担着责任。
“首长放心,那狗懒子命硬着呢!”
饭前一支歌唱完,依次带队进了食堂。
张崇兴打饭的时候,又受到了优待,那碗大碴子粥格外的稠。
“听我们班长说,你昨天把吴丽霞驳得体无完肤的!”
这叫啥话?
不会用形容词就别用。
体无完肤?
张二柱那才叫体无完肤呢!
“那小丫头片子也惹着你了?”
两人现在也算混熟了。
鲁萍萍对“小丫头片子”这个词不太满意,毕竟她和吴丽霞同龄,可是得知吴丽霞被人教训,还是感觉心情大好。
“何止啊!她……才来北大荒还不到半个月,就已经快把所有人给得罪遍了!”
说着,鲁萍萍也看到了在后面排着队的张二柱。
凄凄惨惨的模样,让她的心情一下子变得更好了。
第四十四章 千钧一发
北大荒的天,就像小孩子的脸,说变就变。
一早上都晴空万里的,刚到中午,突然毫无预兆的阴云密布了,下午刚开始上工,雨点子就砸了下来。
张崇兴抬头看了看天,把草帽扣严实了,猫下腰继续干活。
“老高,这天是非得和咱们作对啊!”
韩安泰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这会儿都生不起气了。
“现在说啥都没用了,尽力而为吧!”
高建业也是一样的表情,朝四周看了看,雨幕虽然遮蔽了视线,但是,眼前能看到的,所有人都在卖力抢收。
不禁暗自庆幸,得亏想出了用农机设备换人力,军民互助,抢收抢运的法子,要不然的话,至少得有一半麦子烂在地里。
现在虽然还是会歉收减产,但是,好歹能降低损失,已经可以偷着乐了。
“回去以后,让炊事班多熬两锅姜汤,这鬼天气,要是再有人冻感冒了可不得了!”
高建业说着,转头看向了韩安泰。
“老伙计,你那还有红糖吗?”
“早没了,你呢?”
不等高建业说话,就听到身背后有人喊了一声。
“我家里还有,虽然不多,好歹能给大家伙驱驱寒!”
说话的是方淑云。
“嫂子,这……”
“别这啊那啊的了,不就是点儿红糖嘛,能派上用场就好!”
方淑云说着,手上的动作一点儿都不慢,还在卖力的收割。
高建业看着方淑云,突然大声喊道:“所有人都加把劲儿,这是北大荒给咱们兵团战士的考验,大家伙能不能经受住?”
“能!”
瓢泼大雨中,所有人都在大声回应着。
天越来越阴,雷声隆隆中,雨也越下越大。
这片麦田的地势本来就凹,雨水浇下来,根本没地方排,很快积水就已经没了腿弯,这样根本没法收割。
“老高,不行了,再这样下去,非得出事不可,收了吧!”
韩安泰意识到了危险。
老职工还好,山东屯来支援的老百姓也能坚持,但那些刚来到北大荒的知青们,本来就是第一次经历麦收,这么大的劳动强度,再加上这种恶劣的天气情况,几乎所有人都是在硬撑。
可雨下得这么大,知青们的身体很容易出问题。
高建业虽然不甘心,却也只能咬着牙应了一声。
“收!”
连长下了命令,所有人立刻将还没运到地头的麦子打好捆,肩扛背驮的带回。
张崇兴照例还是背起一座麦垛,回头看了眼,被雨水砸得东倒西歪的麦子,这场雨如果下一夜的话,剩下那些还没收割的,恐怕真的只能烂在地里了。
并不是所有人都回去了,高建业留了下来,带着连里的老职工们挖排水渠,能起到多大的作用不知道,可总比啥都不干强。
“这雨,下起来还没完没了了!”
回到驻地,高大山把湿衣服都给脱了,只穿了一条大裤衩子,蹲在仓房门口,朝外面看去。
张崇兴也换上了高建业送给他的那套单衣。
穿越过来以后,这还是他第一次穿干净衣服,换下来的那一身,直接让他给扔了,布料都糟透了,当抹布都不够格。
“照这么个下法,咱们在这里也待不了几天了!”
高大山闻言不解:“为啥?”
“麦子都烂在地里了,人家兵团的领导还能白养着咱们啊?”
高大山也反应过来,心里还有点儿惋惜。
虽然每天都被累得臭死,可一天三顿饭,顿顿吃细粮,特别是晚上那一顿,菜里虽然没有荤腥,可油放得不少,比家里吃的强多了。
俩人正盯着外面的大雨发呆呢,突然,张崇兴看到赵光明从宿舍跑了出来,一头扎进了大雨里。
这是出啥事了?
张崇兴刚起身想要问问,又见一帮人都在追着赵光明,往驻地外面跑去。
孙晓婷也在其中,看她的样子……
明显是哭了。
等等!
这排列组合……
赵光明血气方刚,欺负了孙晓婷,一帮男知青义愤填膺要教训赵光明,然后孙晓婷……
呃……
不能够啊!
虽然不熟,但这几天接触下来,赵光明那小子虽然脾气倔,可绝不是那种人。
正想着呢,就见孙晓婷突然被滑到在地。
“走,看看去!”
张崇兴说着,也冲了出去。
高大山犹豫了一瞬,也光着膀子跟上。
“咋回事啊?”
张崇兴将孙晓婷扶了起来,高大山追着那帮男知青跑了。
“我弟,我弟不见了,他没回宿舍,他……”
孙晓婷哭嚎着,眼泪和雨水混在一起。
不见了?
一个大活人咋能不见了?
张崇兴知道,孙晓婷的弟弟是男一班的孙小嵩,也是这批知青里,岁数最小的一个。
一把将孙晓婷拽了起来。
“啥时候发现了!”
“男知青刚回宿舍,就发现我弟没回来,他……他……”
孙晓婷慌得话都说不利索了。
张崇兴顾不上细问,朝着回来时的那条路跑了下去。
这个地方,虽然看着没啥,实则危机四伏,野兽、毒蛇,还有会传播疟疾的蚊子,但最危险的还不是这些,而是那些平时看上去风平浪静,但随时会吞噬生命的塔头甸子。
只要陷进去,除非被人及时发现,否则的话,必死无疑。
正往前跑着,张崇兴突然看见了散落在路边的麦子。
坏了!
意识到了危险,张崇兴一头扎进了那片荒地。
“啊……啊……救命啊……”
隐约间,张崇兴听到有人在喊,只是雨太大,杂草生得又高,周围的情况根本就看不清,稍微深入了一点儿,他也不敢跑太快了。
否则的话,他要是陷进去的话,也同样断无生理。
“救……呸……救命啊……”
声音就在附近,张崇兴扒开遮挡视线的杂草,被眼前的一幕吓了一跳。
两条胳膊还在无力的挥舞着,像是要抓住什么能救命的东西,那张脸已经被烂泥给糊住了,他再晚来半分钟,这人必死无疑。
张崇兴也不敢靠近,但手头又没有可以用的工具,情急之下,直接把上衣给脱了,拽着一只袖子,用力朝孙小嵩甩了过去。
幸亏运气好,第一次尝试,另一只袖子就缠住了孙小嵩的手腕子。
求生欲望的驱使下,孙小嵩完全是下意识的紧紧将衣服抓在了手里。
可千万结实点儿啊!
如果是张崇兴的旧衣服,别说将孙小嵩拖拽上来,恐怕稍微一用力,就得碎成两半。
不得不说,以前部队发的衣裳,质量绝对杠杠的,拖拽着一个陷阱塔头甸子的人,居然没被扯破。
终于,孙小嵩的脑袋露了出来。
“别动,别挣扎,把两条胳膊放平!”
凭一件旧军装,想要把人拖上来,根本不可能,一旦衣裳撕裂了,孙小嵩的这条小命必定得交代在这里。
“救救我,快拉我上去!”
孙小嵩被吓傻了,大声哭嚎着,刚刚他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可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幸运的获救了。
他现在只有一个念头,赶紧上去。
见孙小嵩还在用力,张崇兴急得大声吼道:“你他妈的别乱动,再动一下,老子扭头就走,管你个瘪犊子玩意儿死不死的!”
孙小嵩被镇住了,没敢再动,生怕张崇兴会真的丢下他不管。
“别,别,你别走,别不管我,我……”
“现在听我的,两条胳膊放平,一动也别动,听见没有。”
孙小嵩连连点头,按照张崇兴的吩咐放平了胳膊,也没再挣扎,果然往下陷的速度被减缓了。
“来人啊!来人啊!”
等安抚好孙小嵩的情绪,暂时让他脱离危险之后,张崇兴立刻扯着脖子大喊。
连着喊了半晌,终于得到了回应。
“这里有人,快来这里!”
是韩安泰,在得知孙小嵩没有回宿舍之后,他立刻带着老牛头等人出来寻找,散落在路旁的麦子,还是老牛头发现的,于是便对周围的荒地展开了搜索。
“在这里呢,都过来!”
看到眼前的一幕,韩安泰也被惊得险些栽倒。
“皮带,谁有皮带!”
见终于有人过来了,张崇兴也松了一口气。
韩安泰闻言,知道张崇兴要做什么,立刻解下了他的皮带,跟着过来的老牛头等人也纷纷照做。
皮带连在一起,可连着扔了好几次,都距离孙小嵩的手有段距离。
“给我!”
张崇兴把衣裳递给韩安泰,接过皮带连成的绳索朝着孙小嵩一抛,皮带的另一端正好落在孙小嵩的手边。
“把皮带绑在手上,绑结实了!”
孙小嵩立刻照做,等到皮带被他死死的挽住后。
“拉!”
几人一起用力,硬生生的将孙小嵩从塔头甸子里,给拔了出来。
直到孙小嵩脱险,张崇兴等人全都跌坐在地上,仿佛都没了力气。
“小张,真的是……太感谢你了!”
要不是身为军人,韩安泰都想给张崇兴磕一个了。
他是连队的指导员,要对所有知青的生命安全负责,一旦孙小嵩今天真的……
他要怎么和上级领导交代,要怎么和孙小嵩的父母交代。
张崇兴这会儿累得连话都懒得说,朝韩安泰摆了摆手,突然抬头朝天上看去。
“指导员,雨……好像要停了!”
刚说完就听到呼喊声由远及近。
“孙小嵩,孙小嵩……”
第四十五章 风雨过后,终见彩虹
赵光明等人刚刚一路找到了麦田那边,高建业得知孙小嵩没有归队,也是大吃一惊,赶紧带着人又沿着回连队驻地的方向找了过去。
这种情况,他们刚专业来到这里的时候,也曾发生过。
年轻的小战士不知道深浅,擅自脱离大部队行动。
结果,遇到野兽的,陷进塔头甸子的,被毒蛇咬伤致死的。
所以在这批知青刚到连队的时候,高建业就曾反复强调,一切行动听指挥,任何人严禁单独远离驻地。
开镰以后,更是拎着耳朵叮嘱,每天上工收工,各班施行点名制度,一旦发现有人不在,立刻向连里汇报。
这么严防死守着,结果还是出事了。
高建业同样看到了那些散落在路边的麦子,随后让所有人分开,老职工带着新来的知青,对周边的荒地展开地毯式搜索。
正找着呢,就听到韩安泰喊了一声。
“老高,在这儿呢!”
众人纷纷朝这边聚拢过来。
“小嵩!”
看到孙小嵩直挺挺的躺在地上,浑身上下满是烂泥,孙晓婷险些晕过去,喊了一声,扑倒在孙小嵩身边。
其他人也都被吓了一跳,但下一秒就听见孙小嵩说了句。
“姐,我没事。”
呃?
还活着呢?
孙晓婷仔细端详着,见孙小嵩睁着眼,还朝她露出了一个比哭都难看的笑。
“你个死孩子,吓死我了。”
说完,一拳头就砸在了孙小嵩的身上,随后抱着他失声痛哭。
刚刚看到孙小嵩那个模样,她还真以为人没了,当时感觉天都塌了。
“行了,行了,有什么事,先回连队再说。”
韩安泰摆了摆手,他也被吓得够呛。
好悬一条年轻的生命就这么没了。
“老伙计,这……咋回事啊?”
高建业看了看韩安泰,又看向了张崇兴,满心的疑惑。
张崇兴呢?
这会儿正心疼他的衣服呢,腋下那个位置,还是给扯开线了。
“今天这事……多亏了小张。”
众人闻言,全都朝张崇兴看了过来。
“先回去吧,回去再说。”
这会儿雨小了,天也要放晴了。
回到驻地,张崇兴,赵光明,孙小嵩,还有孙晓婷都被带到了连部。
事情也很简单,孙小嵩回来的路上尿急,解手的时候,看见了一只野兔子,一下子就把这小子的馋虫给勾起来了。
尽管连队领导反复叮嘱了那么多遍,可孙小嵩全都当成了耳旁风。
结果就是,兔子没抓住,他还给陷进塔头甸子了。
幸亏张崇兴及时出现,要不然的话,小命百分之百得冇了。
“我说没说过,一切行动听指挥,严禁擅自行动,你今天是运气好,张崇兴同志把你给救了,否则会发生多严重的后果?你要是出了事,我们怎么向你的父母交代?”
高建业气得连连拍桌子,要是早几年,他早就大嘴巴子甩过去了。
兑付孙小嵩这样的愣头青,不打根本就不长记性。
孙小嵩耷拉着脑袋,他这会儿也是心有余悸,只要想起陷进去以后,身体被慢慢吞噬的无助,还觉得后背冒凉风呢!
“还有你,赵光明,你身为班长,就要负起责任来,以后无论是在宿舍,还是在上工收工的路上,一定要仔细查点人数,像这样的情况以后坚决不许再发生,孙晓婷,你也得记住,回去以后通知到男二班和女二班,谁要是再马虎大意,老子饶不了他。”
赵光明和孙晓婷同样被吓坏了,连忙应是。
高建业发完火,轮到韩安泰的苦口婆心。
“大家都是刚来北大荒,对这里还不熟悉,你们来的第一天,我和连长就叮嘱过,这里的环境非常复杂,特别是那些荒地,塔头甸子特别多,一不留神是要出人命的,这些话不是危言耸听,而是,我们这些人用生命总结出来的经验,可千防万防,还是出了事,我希望大家能够吸取教训,你们两个班长回去以后,分别召集两个班的人,让你们排长开个会,好了,你们……先回去吧!”
赵光明和孙晓婷应了一声,耷拉着脑袋出去了,孙小嵩也想跟着溜走。
“你上哪去啊?来人,关他两天禁闭。”
高建业用力拍了下桌子,有人进来,把孙小嵩带走了。
眼下虽然正缺人手,可这件事必须严肃处理。
孙晓婷张了张嘴,还想说什么,被赵光明一把拽了出去。
“小张,这次的事,真的是太感谢你了。”
闹归闹,吼归吼,高建业对这些知青的关心也是真心实意的。
“只要人没事就行。”
张崇兴倒是没把这件事放在心上。
又说了几句感谢的话,高建业和韩安泰把张崇兴给送到了门口。
看着张崇兴回仓房了。
“老高,小张这次又救了咱们连队知青的一条命,只说几句感谢的话,我觉得……”
“这还用说,先上报团部,看团里的意见,另外,咱们连队也得额外给小张准备一份谢礼,不管咋说……这是一条命啊!”
“这个电话,你打,还是我打?”
“你是指导员,还是你跟团里汇报吧!”
韩安泰闻言一愣,指着高建业哭笑不得道。
“老高,你是怕被团长批,这才让我打的吧?”
说着,韩安泰还是走到了电话前,先要了兵团的总机,随后转到了团部。
孙宝峰这会儿正给团里的主要领导开会呢,接到电话,听韩安泰说了事情的前因后果,不出预料的大发雷霆。
“你们两个是干啥吃的?韩安泰,你自己说说,这批知青才来北大荒多少日子,出多少事了?”
韩安泰听着孙宝峰发火,也是一阵头大。
他也纳闷,这批知青来了以后,咋这么不顺呢。
上山伐木遇到了野猪,导致鲁萍萍断了腿,今天又出了这么一档子事,孙小嵩差点儿把命给丢了。
“团长,我们有责任,团里怎么处理?我们都接受。”
只要人没事就好,其他的……
不重要!
“处理你们?真要是出了人命,我枪毙了你和高建业,又有什么用!”
孙宝峰发了一通脾气,火气也慢慢消了。
“这件事,你和高建业是怎么考虑的?我是说……救人的张崇兴。”
如果是兵团的人,通报嘉奖就行了。
可偏偏张崇兴是地方上的老百姓,来兵团是帮着收麦子的。
口头表扬有啥用,还显得他们兵团小气。
“团长,我和高连长的想法是……能不能申请一些物质奖励。”
上次给了五十斤白面,还有十五斤猪肉。
这次再给一份?
白面连里就有,可猪肉就……
“我明天晚上过去,人家救了咱们的人,总得当面表示感谢,韩安泰,你们连里也得准备一份,那可是一条命,要有诚意!”
“是,保证显出诚意!”
挂了电话,韩安泰松了一口气,以他对孙宝峰的了解,在电话里被骂一顿,这件事就算是过去了。
最怕的是孙宝峰不搭理他,真要是那样的话,可就麻烦了。
“老高,咱们商量商量吧,怎么才能显出诚意。”
另一边,孙晓婷等女知青,已经在排长方淑云的组织下,开完了会。
虽然没真的出大事,可还是给知青们敲响了警钟。
用方淑云的话来说:北大荒这个地方确实孕育着希望,可同样也有他残酷的一面。
散了会,雨也停了,天边挂着一道彩虹。
孙晓婷从宿舍出来,便去了仓房。
“张崇兴同志在吗?”
原本正躺着的高大山,一下子弹了起来,朝着仓房的门口看了过去。
“大兴哥,又来了个女的。”
张崇兴一把将高大山伸过来的脑袋给按了回去。
这孩子,有点儿魔障了。
第四十六章 我可真不客气了
天终于放晴了,吃过早饭出门上工的路上,就能感觉到暖烘烘的。
张崇兴抬着胳膊看了一眼腋下的位置,针脚挺粗,一看就不像个经常干活的。
昨天为了救孙小嵩,他这件旧军装被扯开了一道口子。
孙晓婷来道谢的时候,提出要帮着他缝补。
缝好了以后,还洗了一遍,结果就是……
一晚上没晾干,现在还潮乎乎的,裹在身上别提多难受了。
好在今个天气好,到了地里脱下来往树枝上一挂,没一会儿就能干透了。
光着脊梁,忙活了一上午,又到了午饭的时间。
张崇兴正吃着呢,就看到一辆军用吉普车朝他们这边开了过来。
下来的那个人之前曾在梁凤霞家里见过两次,正是屯垦三团的团长孙宝峰。
“团长,您不是说晚上过来嘛!”
高建业和韩安泰连忙迎了过去。
“我还等得到晚上?”
孙宝峰对着这两个老部下,鼻子不是鼻子,眼不是眼的。
出了这么大的事,虽然没造成严重的后果,却也不能不往上报。
兵团司令部得到消息后,上级领导也非常重视。
先在电话里把孙宝峰臭骂了一顿,随后便下令在整个兵团开展安全教育。
同时责令孙宝峰向救助了兵团战士的地方群众,进行慰问和感谢。
上级的命令拍下来,孙宝峰哪里还敢再等,忙活完团部的工作,连午饭都顾不上吃,就着急忙慌的来了七连。
“那个知青现在怎么样了?”
“没啥大事,就是被吓着了,我关了他两天禁闭。”
“两天都是轻的,这要是以前,我非得……”
战争年代,无视纪律的行为,严重的话,是要被枪毙的。
“不过……都是一群半大孩子,咱们工作的时候,也不能太严厉了,还是要以批评教育为主,不能太简单粗暴了。”
高建业和韩安泰对视了一眼,好话赖话都让你一个人给说完了。
“高建业,你没动手打人吧?”
孙宝峰知道这个老部下的脾气,连忙问了一句。
“没有,保证没有,团长,您要是不信,可以问老韩。”
韩安泰忙作证:“团长,确实没有,老高这次处理得……还是很人性化的。”
“这就对了,现在讲究人性化带兵,你们啊,还是得多学习。”
“是!”
“张崇兴同志呢?”
“在那边树荫底下歇着呢,这会儿午休,您不是也说了,要那个……人性化,我们每天中午吃完饭,休息一个小时,养精蓄锐,为下午的工作做准备。”
高建业直接把孙宝峰的话,又给还了回去。
“情况怎么样?损失能控制在多少?”
“已经收割完的有三分之一了,最南边的那一片粮食肯定是保不住了,那边的地势最凹,昨天我带人挖了排水渠,把田里的水都引了过去,半截麦秆都泡在水里了,剩下的……只要这几天没有太大的雨,抢收回去应该问题不大。”
孙宝峰听得直皱眉,最近这些天,他听到的都是坏消息。
相较而言,七连这边因为最先开展自救措施,情况还算是好的。
“我问的是损失能控制在多少?”
韩安泰回答道:“五分之一,最多五分之一。”
五分之一……
孙宝峰看着面前的麦田,重重地叹了口气。
“这可都是粮食啊!”
他们都是从苦日子里熬出来的,最知道粮食的宝贵。
67年,整个北大荒产粮16亿斤,五分之一就是3亿多斤粮食,这能养活多少老百姓。
现在,全都被提前到来的雨季给毁了。
实际损失或许达不到这么多,但今年的粮食缺口,只能动用前几年的储备粮堵上了。
“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高建业、韩安泰,能抢回去多少算多少,上面来了消息,这雨断断续续地还得下,你们要……做好准备。”
“是!”
“走,咱们去见见救人的英雄。”
看着孙宝峰等人朝自己这边过来了,张崇兴连忙起身。
“小张同志,还记得我嘛?”
“孙团长!”
张崇兴自然记得。
“这次的事,我代表屯垦三团,代表兵团司令部的领导,同时也代表孙小嵩的家长,向你表示感谢。”
说着,孙宝峰还朝张崇兴敬了一个军礼。
张崇兴见状,下意识的还了一个。
呃?
这么标准的军礼,显然不是一个地方上的老百姓能做出来的。
看到这一幕,孙宝峰的心里有了主意。
“光嘴上感谢,显不出诚意,上次鲁萍萍的事,我表姐就说了,让我们动点儿真格的,我问你,想去当兵吗?”
孙宝峰这话说出来,周围人都不禁两眼放光。
这年头,年轻人最好的出路就是去当兵。
像来兵团的这些知青,他们也都曾提交过报名表,只可惜没能如愿,这才只能插队当知青。
当然了,也有一部分人是自愿的。
但毫无疑问,对绝大多数人来说,当兵还是最优选。
孙宝峰这么问了,显然只要张崇兴点头,他就能获得入伍的资格。
“想,但是去不了。”
“只要你有这个想法,剩下的交给我,像你这么优秀的年轻人,正是部队需要的。”
张崇兴知道孙宝峰是误会了,连忙解释道:“孙团长,我的意思是说,我不能去。”
呃?
“为什么?”
孙宝峰想不明白,当兵这么好的事,会有人不想去。
“我家里还有老娘和妹子,我要是去当兵了,她们咋办?”
张崇兴还真没有当兵的想法,上辈子已经经历过军旅生涯了,再来一次也没啥意思。
而且,到了部队,他再想做什么可就难了。
孙宝峰闻言,想了想随后点点头,表示了理解。
家里如果只要张崇兴一个壮劳力,确实不适合去当兵。
“既然是这样,我也就不勉强了。”
虽然感到惋惜,但张崇兴的这份责任感和担当,还是让孙宝峰很欣赏。
“可这份谢礼是不能少的,这样吧,你看看需要什么,只管提出来。”
呃?
还有这样的?
自己提,这该咋说?
“不用客气,只管提,你救了我们兵团一名知青的性命,任何要求都是应该的。”
话是这么说,可问题是……
咋好意思啊!
孙宝峰还在等着,张崇兴犹豫了半晌……
“孙团长,我可真不客气了。”
孙宝峰笑道:“我倒要听听,你有多不客气。”
“那个……衣服能多给我两件吗?”
衣服?
孙宝峰这才注意到,张崇兴一直光着脊梁呢。
“我……那什么……来的时候穿的那件,又是雨又是汗的,都给糟透了,之前高连长送了我一套,韩指导员还给了我一双棉军靴。”
孙宝峰又看向张崇兴的双脚,同样也光着呢。
他原来那双,昨天救孙小嵩的时候,不知道丢在哪了。
“你家里一共三口人?”
“是!我那个妹子还小。”
张四柱?
那是个什么东西!
“知道了,还有其他的要求吗?”
当然有。
可这会儿不能再提了,凡事过犹不及,先解决一部分实际问题,剩下的……
几身衣裳能抵得了一条命吗?
人情不能一下子都用光了,说不定以后还有啥事,需要兵团的领导帮忙呢。
“没了!”
孙宝峰点点头,又和张崇兴说了几句话,便带着高建业和韩安泰一起离开了。
“大兴哥,你咋连当兵都不去啊?”
高大山皱着眉问道。
“去啥,我要是走了,我妈和小草儿还不得让白眼狼给欺负死。”
“那也不能几件衣服就打发了。”
张崇兴不想解释,确实不能只几件衣服,兵团的首长也不可能那么小气。
咋的……不也得成套啊!
回到树荫底下,摸了摸衣裳,已经干透了。
第四十七章 一场秋收累死个人
“首长,您找我有事?”
吃了晚饭,张崇兴刚回到仓房,高大山还在他耳边絮絮叨叨地说着当兵的好处。
男知青排的排长张岩这时候过来了,说连长高建业找他有事。
等张崇兴跟着张岩到了连部才发现,不光高建业和韩安泰,还有女知青排的排长方淑云,机务排的排长牛有道,运输班的班长老牛头,加上男知青排的排长张岩,整个七连的党委成员都到齐了。
张崇兴是怎么知道的?
他也当过兵,一个连队的党委成员,差不多也就是这些人了。
张崇兴说着,目光落在那张长桌子上。
三套打好了扎带的行军包裹,最上面放着的是顶棉军帽。
“小张同志,坐!”
韩安泰起身,对着张崇兴说道。
张崇兴闻言,找了个空座坐下。
“昨天的事,我代表连里,再次向你表示感谢。”
这咋又谢?
张崇兴的注意力,此刻全都被桌子上那三个行军包裹给吸引了。
不光是衣服,还有棉被,这年头,一床棉被可是能传代的。
目前国内的棉花产量不高,和粮食一样都是按照配额供给,而且要和棉布绑定。
算下来每人每年的棉花配额,差不多是8两。
别说做新棉被了,就算是给家里人做一件棉衣都要攒上几年。
这还得是能买到的情况,大多数时候,即便有配额,可县城的供销社没有货,也只能干瞪眼。
注意到张崇兴的反应,韩安泰直接将那三个鼓鼓囊囊的行军包裹,推到了他的面前。
“这是团里今年富余出来的,我就不说是谢礼了,再多再好的东西也抵不过一条命,不过……总归是我们的一番心意。”
这份心意,在张崇兴看来已经非常重了。
假意推辞?
整那虚头巴脑的根本没必要。
“首长,我就……真的不客气了。”
这些棉被和衣裳,正是他眼下最需要的。
麦收结束后,再割完豆子,要不了多久,天就该转凉了。
紧接着就是猫冬。
原主的记忆当中,自从被孙桂琴带着来到山东屯,每年的冬天都是最难熬的。
手上脚上生满了冻疮,又疼又痒,一直到开春都好不了。
去年他们被张家那几根柱赶出来,过的第一个冬天,小草儿因为没有御寒的衣服,发了高烧,差点儿没挺过来。
还是张银凤及时回来,从县公社请来了赤脚医生,灌下去几副汤药才把人给救回来。
现在有了棉衣棉被,这个冬天总算是不用担心了。
高建业笑道:“客气啥!团长都说了,就是要你不客气呢,东西收好,等收完麦子带回去,全家都高兴。”
“首长,东西先放您这儿吧,等我走的时候,再找您来拿。”
之前拿过去的衣服鞋子,都引得村里人眼红,张二柱还当了一次贼。
张崇兴要是拿着这么多好东西回仓房,还不得把村里人给酸疯了啊!
“行,先放连部,等咱们完成麦收任务,到时候你再来找我拿。”
除了这些,连里也准备了一份谢礼,不过现在拿出来不合适,同样等张崇兴离开那天再说。
在连部待了一会儿,张崇兴便起身告辞了。
明天还得接着上工,他也得养足了精神才行。
接下来的日子,虽然雨还是断断续续地下着,但是雨势并不算大,对麦收的影响也小得多。
张崇兴他们来的第五天,前去支援山东屯的机务排开着收割机和拖拉机也回来了。
听牛有道说,山东屯的麦收已经顺利结束,现在各家各户都忙着烘麦子呢。
麦子受了潮,如果直接存储的话,全都得烂在粮囤里。
得先铺在炕上烘烤,把麦子烘干了,才能进粮仓。
知道了村里的情况,出来的人也都放心了。
这下来年的口粮肯定有保障了。
这年月,手里有粮,心里才能不慌,真到了没嚼谷的时候,那种深深的绝望,他们这一代人都曾经历过。
张崇兴还听说,他们这边军民互助的模式,经由七连这个试点总结出来出的经验和成绩,已经在屯垦三团,乃至整个兵团大部开始推广。
虽然减产歉收不可避免,但损失也确实得以降低了不少。
一晃小半个月的时间过去了,七连的麦收工作终于宣告结束。
最后一车麦子拉走,压在众人心头的大石也落了地。
可算是完事了,这么长时间的高强度劳动,即便是张崇兴也被累毁了。
只是看着最南边,那片已经烂在了泥里麦子,大家伙的心情还是很沉重。
那么大的一片地,按照亩产百公斤计算,少说能打六七万斤粮食。
现在只能烂在地里沤肥了。
“带回,咱们七连今年是第一个完成麦收任务的,团里奖励给咱们连一头猪,炊事班已经收拾好了,晚上食堂会餐,猪肉炖粉条子,大家伙可劲儿造。”
高建业刚说完,人群中便响起了一片欢呼声。
大家都太久没吃着荤腥了,一头猪虽然每个人分不到几口肉,可好歹能解解馋了。
返回连队驻地,张崇兴撂下东西,就奔了驻地旁的那条小河。
寻到下游一个背人的地方,脱得就剩下一条裤衩子,一头扎了进去。
这么多天,身上又是泥又是汗的,再不洗洗,张崇兴觉得自己都要臭了。
舒舒服服的洗了个澡,期间没发生女知青误闯的那种俗烂事,这会儿日头正好,张崇兴顺手把衣裳裤子给洗了,往树梢上一挂,四仰八叉的躺在河滩上。
可算是能松快松快了。
一场秋收下来,活活累死个人啊!
迷瞪了一会儿,直到天色昏黄,张崇兴才穿戴好,回了驻地。
从食堂经过的时候,那股子肉香,好悬没把他个富三代给馋哭了。
“张崇兴!”
听到有人在喊自己,张崇兴回过头,见鲁萍萍拄着拐,朝他这边走了过来。
“你这伤且得养着呢,咋还一天到晚的不拾闲。”
“大家都干活,就我一个人闲着,不像话,能干点儿啥就干点儿啥,免得待懒了。”
呵!
听听这话说得,将来谁要是有那个运气,把人娶回家,绝对是个贤妻良母的好苗子。
“你们……是不是明天就要回去了?”
“还回不去呢,高连长说,这么多麦子急等着脱粒,让我们再帮着忙活几天,凑够半个月。”
张崇兴知道,这是人家连队的领导照顾他们,多干一天活,就能多得一天的白面。
要不然这点活哪用得着他们帮忙,连队里的人都富富余余的。
“你……有没有脏了的衣服,我帮着你洗了。”
张崇兴闻言笑了:“咋?你这报恩还没完了啊?那点儿小事快别放心上了。”
“咋是小事,我的命难道还小啊!”
“不是那个意思,我是说……”
张崇兴也不知道该咋说,只是不想鲁萍萍一直那么重的心理负担。
“你看,就这么一身,刚才洗完都晾干了。”
鲁萍萍看着张崇兴身上衣裳,确实比平时干净多了。
“我都说了,我……”
话没说完,身上有人经过,又是那个女批判家,看着两个人的眼神,充满了警惕,就好像他们俩正在秘密接头,准备出卖国家情报。
“有时候,我真想揍她一顿。”
这话当然不是张崇兴说的,他还不至于那么没品,对着一个丫头片子动手。
鲁萍萍咬着牙,她从来都不是那种循规蹈矩,老实巴交的姑娘。
“算了,不说了,你……晚上我打菜。”
说着,还给了张崇兴一个眼神暗示。
张崇兴被她这模样给逗笑了。
“行,我能不能吃上肉,就靠你了。”
鲁萍萍扬了下眉。
妥妥的!
晚上,每个人都分到了一大碗肉菜,虽然猪肉不多,但土豆和粉条浸满了肉汤,那滋味也一样能把人给香迷糊了。
高建业和韩安泰不像有些当领导的那样,饭菜端上桌还非得巴拉巴拉的说上个把钟头。
“我就三句话,第一句,这段时间大家都辛苦了,明天开始知青排放假三天,大家好好休息,给家里写封信,想去县城和团部的,找老牛头,让他安排架子车,第二句,感谢山东屯的父老乡亲,没有你们的帮助,今年的损失会大得多,第三句,别看着啦,来吃!”
一时间,食堂里只剩下了碗筷碰撞的声响,还有就是……
miamiamiamia……
第四十八章 孤狼
当天夜里,七连驻地的厕所人满为患。
素惯了的肠胃,冷不丁的受了回优待,吃进去的好东西都不知道该往哪存。
干脆……
去你的吧!
张崇兴也跑了两趟,第二次进去的时候,里面那股子味儿,差点儿把他熏一跟头。
兵团领导的好意最后在消化道里过了一手,全都归了茅坑。
“要是能天天吃着荤腥,拉死我都乐意。”
高大山歪在床板上,哼哼唧唧个不停,昨天他都快住在茅房了。
现在浑身上下那股子酸臭味儿,把他给腌透了。
“瞧你那点儿出息,不对,大山,你这……不至于啊,往常时不时的就往县城你二姐家里跑,她还能不给你做点儿好吃的,解解馋?”
“快拉倒吧!”
高大山挣扎着起来。
“我二姐家又没有金山银山,过去能吃上一顿细粮都算改善了,想吃肉,我二姐和二姐夫也没那个本事弄来,再说了,我二姐怀着身子呢,就算是真有好的,也得先紧着她。”
说着又想到了张崇兴赶山的本事。
“大兴哥,咱们说好了的,等到了农闲,你再进山可得带着我。”
就算吃不上猪肉,能吃上一口狍子肉,那也是满口香啊!
“带你?有枪吗?遇上大卵泡子,青皮子,我是顾我,还是顾你?要想进山,先想办法弄个家伙,把本事练出来,别忘了,你可是家里的独苗苗。”
之前高大山提起这个事,张崇兴还敷衍两句。
见这小子真动了进山的心思,张崇兴哪敢轻易答应。
山上啥情况都有可能遇上,真要是出点儿意外,高大山全家还不得活劈了他啊!
高大山听了,急得直抓头发,可他也明白,张崇兴说得没错。
没那个本事,愣头愣脑的跟着进山,帮不上忙,到时候,还得成了张崇兴的拖累。
“那我要是能弄来枪,大兴哥,到时候你教我打枪,咋样?”
“这没问题!”
俩人是发小,跟张家三根柱的几次冲突,高大山也始终站在他这边,这么点儿小事,哪能不答应。
“快起吧,起床号都响半晌了。”
今天知青们放假,只剩下山东屯的村民,还有连队的老职工在场院里干活。
“大兴哥,他们这儿的脱粒机咋都不用人踩。”
“这是柴油机驱动的,手可别往传送带里伸,再把你伤着了。”
山东屯也有脱粒机,不过是手动的,效率特别低,而且还脱不干净,哪像兵团这种机械的,麦粒脱下来以后,麦秸被轧碎了,直接可以用来喂马。
“大兴哥,你咋懂得这么多?”
这个问题,张崇兴就没法回答了。
“干活,干活!”
忙活了一天,到了傍晚,外出的知青也都回来了。
“张崇兴,我请你吃罐头。”
呃……
看着送到面前的糖水红果罐头,张崇兴只觉得嘴里一阵泛酸。
这玩意儿可不便宜,县城里的供销社,一罐要7毛钱,一斤猪肉也就这个价了。
而且还要副食本,没有的话,一罐卖一块多呢。
兵团知青一个月工资也就32块钱,鲁萍萍他们这批知青来北大荒还不到一个月,前些日子刚领了这个月的工资,顾家的大半都得寄回去,手头并不算宽裕。
“这我可不能要。”
“给你的,你就拿着。”
说话的是孙晓婷,她也递过来一个罐头。
“多了我们也请不起,就是点儿心意,谢谢你救了我弟。”
孙晓婷拿着的是苹果的。
必须承认,张崇兴馋了。
来到这个年代,除了进山打猎,弄回来点儿肉,基本上没吃着过啥好东西。
身体是非常诚实的,看见罐头,他的胃里立刻一阵翻腾。
“拿着啊!大男人别婆婆妈妈的,还是说……你嫌少?”
孙晓婷和鲁萍萍一样,家里都是普通工人出身,而且都是父亲一个人养活一大家子,日子过得艰难。
第一次领到工资,两人都把大部分钱寄回了家里。
剩下几块钱应急,给张崇兴买瓶水果罐头,表达谢意,已经是她们经济能力的极限了。
俩女知青都这么说了,张崇兴要是再不接,就有点儿不像话了。
“行,我收了,不过咱们也得说好了,这是最后一次,往后谁也不许再提恩不恩的了。”
至于往后还有没有机会再见面,想来应该是有的。
张崇兴答应了高建业和韩安泰,等到农闲的时候进山打猎,用猎物和连队换粮食。
接受了两份好意,张崇兴没舍得吃。
在这个年代生活的时间越久,情感上,受到原主的影响就越大。
就比如现在,张崇兴接过罐头的第一个念头不是吃,而是……
小草儿长这么大都不知道啥叫罐头。
和两人分开后,张崇兴去了连部,把这两瓶罐头也存在了韩安泰这里。
韩安泰接过去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还有点儿怪。
等等!
这老哥该不会是怀疑他和鲁萍萍、孙晓婷有什么吧?
这是年代文,不是都市霸总文,在这个年代剧里开后宫,轻则吃枪子儿,重则大炮轰。
再说了,他一个土里刨食的庄稼杆子,凭啥和人家兵团挣工资的女知青打连连。
这不是搞笑嘛!
回仓房睡觉,剩下那点儿活,再有一天也就该完事了,剩下的收尾工作,兵团的人干起来也是轻轻松松。
夜里睡得正香,突然被外面一阵嘈杂惊醒,仔细听着像是马的嘶鸣声。
他们住的仓房,对面就是马厩,平时收工回来,张崇兴吃了饭就过去帮着老牛头干活,重点是混根烟抽。
连队里那匹叫乌云的马,张崇兴也喜欢得不得了。
前些日子,他还获准骑着在连队驻地周围跑了两圈。
嘶鸣声越来越真切,还伴着……
不好!
张崇兴立马起身,还惊动了一旁的高大山。
“大兴哥,咋回事啊?”
高大山说着,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顿时大惊失色。
“不会是青皮子摸到这儿了吧?”
“我去看看。”
张崇兴说着,已经赤着脚,光着膀子,到了仓房门口。
“来人啊!快来人啊!”
外面是老牛头的呼喊声。
张崇兴跑了出来,借着月光能看到一匹身形硕大的狼,正扒在乌云的身上,乌云挣脱不开,只能在马厩那个狭小的空间里不停的踢腾。
“咋回事?”
高建业这会儿也过来了,今天他在连部值班。
“是狼!”
有人惊呼出声。
在北大荒,遇见青皮子并不算啥稀奇的事,只不过狼很少会主动靠近人类的定居点。
只有在大雪封山,实在找不到吃的了,才会摸进村里。
祥林嫂的儿子阿毛就是这么没的。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
这是头孤狼,也就是被狼群淘汰的老狼王,没有了族群依附,抓不到猎物,只能涉险来到人类生活的地方寻找吃的。
此刻周围没有第二匹狼,应该就是这种情况了。
老职工们拿着棍棒在一旁驱赶,只是没起到多大的作用。
饿极了的狼现在只想填饱肚子。
高建业回连部拿来了一杆步枪,可瞄了半晌也不敢扣动板机。
乌云是七连的宝贝,万一伤着可不得了。
这头狼非常聪明,身子始终扒在乌云的身上,面对棍棒威吓,也不肯松开。
知青们也都被吵醒了,看到这一幕,女知青都被吓得花容失色,男知青有人要上前,都被高建业给拦了回去。
“你们出来干啥?都回去,这里危险。”
狼王虽然老了,在族群的竞争中失败了,却也不是好对付的。
真要是被激怒了,是要暴起伤人的。
这帮愣头青不知道深浅,贸贸然的上前帮忙,再被狼给咬了。
可乌云怎么办?
高建业急得不得了。
就在这时候,一道身影飞快地冲了过去。
等看清是谁,高建业顿时大惊失色。
“张崇兴,危险!”
张崇兴能不知道危险嘛!
可那张皮子是真不错啊!
第四十九章 稳、准、狠
察觉到有人靠近,老狼王立刻松开了扒着乌云的爪子,翻身就朝着张崇兴猛扑了过来。
猩红的眼睛,尖利的獠牙,还带着一股子腥臭气,血盆大口直奔张崇兴的脖颈。
“当心!”
高建业顾不得危险,喊了一嗓子就朝马厩里面扑了过来。
女知青们更是被吓得惊声尖叫。
一些年纪小的,实在不忍看,下意识地背过身。
就在这头孤狼要将张崇兴扑倒的一瞬间,就见他突然奋力挥出一拳,正中这头老狼王的鼻子。
甭管是啥动物,鼻部神经都极其敏感,受到重击后,会产生剧痛导致昏迷。
老狼王突遭打击,呜咽一声,直挺挺地倒在了地上,挣扎着还想起身,可张崇兴哪里会给他机会,扑上去一把按住了狼头,抡起拳头就往腰腹部猛砸。
俗话说,铜头铁骨豆腐腰,狼全身上下最致命的弱点就是腰腹部,因为腰部骨骼保护最少,且腹部柔软,集中了五脏六腑,受到重创可直接致死。
只片刻的工夫,张崇兴就猛砸了十几拳,老狼王挣扎的力道越来越小,口鼻不断喷出鲜血,渐渐地不动弹了。
“这……死了?”
高建业站在张崇兴背后看得目瞪口呆。
他当年也是上过战场的,52年入朝,真正在江对面和老美拼过命的战斗英雄,手上不知道沾了多少美帝鬼子的血。
但此时此刻,张崇兴徒手制服一头狼,还是将他给震住了。
这小子……
稳、准、狠!
简直就是天生的杀手。
可接下来,张崇兴又表演了更加震撼的一幕。
尽管这头孤狼已经不动弹了,可张崇兴还是不敢掉以轻心,两只手死死地按住狼头,用力一拧。
咔吧!
这一声脆响,让周围的不少人都忍不住打了个激灵。
忒狠了吧!
那十几拳恐怕早就把狼的内脏给打碎了,张崇兴竟然还不忘把脖子给拧断。
呼……
张崇兴这下才松了口气,松开了已经死得不能再死的老狼王,缓缓站起身。
这头狼的个头可真够大的,那张皮扒下来,做条褥子富富有余。
“高连长,这张皮子得归我吧!”
啥?
高建业回过神来,怔愣地看向张崇兴,听到他又重复了一遍,顿时哭笑不得。
徒手弄死了一头狼,张崇兴惦记的竟然是这个。
“这还用说,按规矩,谁打的归谁。”
高建业说着上前,看着趴在地上,已经死透了的老狼王,马厩里太黑,看不真切,找人要来了手电筒,这才看得仔细。
这头狼身上有好几处伤痕,有的地方还带着血,血干了和毛发黏在一起,应该是刚被族群抛弃不久。
“少说也得有一百七八十斤!”
一头成年的雄狼,真的暴起会有多大的力气,想想也知道,可刚刚张崇兴只是一拳就把这头狼给撂倒了。
不过想到这些日子,张崇兴干活的时候,那股子猛劲儿,也就不觉得奇怪了。
“老牛,快看看乌云伤得咋样?”
不用高建业吩咐,老牛头已经带着人去查看乌云的伤势了,看过之后,把老牛头气得回身朝着狼头就是一脚。
“妈的畜生!”
张崇兴也凑了过去,只见乌云的背上多出来好几道伤口,有的地方皮肉都翻开了。
连队的饲养员正抱着乌云的脖子安抚着。
幸亏刚刚闹出来的动静不小,把老牛头给吵醒了,不然的话,乌云此刻已经成了这头老狼的口中食了。
“行了,都死个屁的了,你还踢它干啥,赶紧给乌云治伤,可千万别感染了。”
高建业说完,也伸脚扒拉了一下狼尸。
“小张,这……”
不等高建业说完,张崇兴便已经抢着说道:“送炊事班啊,明天还能再吃上一顿荤腥!”
狼肉啥味儿,张崇兴也没尝过,不过想来……
应该和狗肉差不多!
“这可是沾你的光了,放心,炊事班的魏明手艺不错,保证伤不着这张皮子。”
说完就招呼着老职工,把狼尸给抬去了炊事班。
为了防止再出意外,高建业还让人带上枪,在驻地四周围巡视了一圈,确定没有别的狼埋伏,这才解除警报,让大家伙回去接着睡觉。
“你刚才看清了吗?他就那样……把一头狼给捶死了!”
孙晓婷说着,还学着张崇兴当时的样子,挥了挥拳头。
“平时还真没看出来,他狠起来……还挺吓人的!”
“他那是为了救乌云,要不然,乌云非得被狼给咬死。”
鲁萍萍脱下外套,又钻进了被窝。
只是亲眼见证了那么血腥的一幕,这会儿困意全无,闭上眼睛,眼前立刻浮现张崇兴朝着那头狼挥拳的画面,非但没觉得害怕,还……
有点儿兴奋!
恨不能当时也冲上去凿两拳。
“你们的关心的,竟然是这个?”
杨丽丽突然插话道。
“难道你们不觉得很可怕吗?这里不但真的有狼,而且……狼还溜进了我们的驻地,你们想一想啊!要是某一天,我们半夜去厕所,然后……”
“别说了!”
立刻有人打断了杨丽丽的话。
那画面,根本不用细想,都让人感觉不寒而栗。
尽管所有人都不愿意去想,可是却又忍不住,这毕竟关系着她们的生命安全。
她们来这里,是响应伟大领袖的号召,来建设边疆的,可不是为了来这里喂狼。
“怎么办啊?万一还有狼进咱们的驻地,万一咱们睡着觉呢,狼撞开门……”
“能不能别说了啊!”
宿舍里一下子就乱了起来,胆子大的商量起了怎么防狼保安全,胆子小的女知青则蒙着被子,偷偷抽泣着。
“都哭啥啊!咱们排长之前不是说过嘛,狼一般情况下,不会主动接近人的聚集点。”
孙晓婷身为班长,可不能让大家再这么乱下去了,否则的话,很容易动摇军心。
“刚刚的又怎么解释?”
呃……
孙晓婷哪里知道,只能随便编了一个理由:“可能是迷路了,误打误撞闯进来的……吧?”
这话她说着都没自信。
“怕什么?真要是遇见了,大不了就是个拼,它咬死我之前,我也得给它两拳。”
鲁萍萍倒是满不在乎,她当然没这么大的胆量,可只要想到张崇兴刚刚徒手打死一头狼的那一幕,就觉得心头一阵火热,胆气也不免壮了几分。
“对,咱们这么多人,还能怕狼,别忘了,咱们连长可是战斗英雄,连队里的老职工也多是从战场上下来的,刚才要不是怕伤着乌云,连长一枪就能把那头狼给毙了。”
听孙晓婷这么一说,众人的情绪倒是渐渐平复了下来。
“要是张崇兴也是咱们连队的就好了,他那么厉害,真遇到狼,也能制服!”
黑暗中,不知道是谁说了这么一句,一时间引得女知青们一阵唏嘘。
“你们说……狼肉是什么味儿啊?”
大家正在讨论着张崇兴留在连队的可行性,结果,鲁萍萍突然插进来这么一句,直接把话题给带偏了。
“我不敢吃,看着就吓人!”
“又不是整个端上来,全都切碎了,不告诉你,你能知道是什么肉?”
“可问题是,我已经知道了啊!”
“狼和狗是近亲,应该和狗肉差不多吧!”
“鲁萍萍,你竟然吃过狗肉!”
“我没吃过,我是听别人说的,他们说……狗肉也叫香肉,那味道……应该不会差吧!”
听鲁萍萍这么一说,反倒是勾起了众人的兴趣,就连刚刚说不敢吃的那个女知青,也不禁对明天的狼肉宴产生了期待。
一向习惯了唱反调的吴丽霞,今天出奇的没吭声。
不是不想说,而是……
她也被吓够呛,这会儿只要一闭上眼睛,就是那张血盆大口。
与此同时,贡献了这顿狼肉宴的张崇兴正在食堂后厨,亲眼看着炊事班长魏明,将一张狼皮完完整整地给剥了下来。
“咋样?”
魏明显然对自己的手艺非常满意,还欣赏起了摊开在地上的狼皮。
和张崇兴相比,他才是个真正的狠人。
“魏班长的手艺确实不错,可就是……”
张崇兴抬脚扒拉了一下那只死不瞑目的狼头。
“整张皮还连着这玩意儿,你是打算吓死谁啊?”
第五十章 老英雄
最终在张崇兴的坚持,以及下次猎到吊睛白额大老虎,再来请魏明展示才艺的承诺下,这位屈才的炊事班班长才同意把狼头切下来,留作为个人藏品。
张崇兴有没有那个本事和运气猎到老虎且不提,关键是,现在猎杀老虎,那是真不犯法啊!
甚至因为经常有凶猛的野生动物伤人事件发生,政府还曾组织有经验的猎手,对野生动物展开大规模猎杀。
要是真的猎到老虎,不但没人追责,还能得到奖励。
这可上哪说理去!
眼下老虎还是没影儿的事,这张狼皮还要经过硝制才能用。
张崇兴没这个本事,他生活的那个年代可不比现在,被野生动物咬死那叫活该,胆敢猎杀野生动物……
最少三年起步。
“交给我吧!”
听魏明这么说,张崇兴也有些好奇了。
“魏班长,你还会这个?”
“这算个啥,我爷爷当年就是在哈尔滨做皮货生意的,这门手艺全都传给我了,别说是张狼皮,你就是真弄来老虎皮,那也不叫个事儿!”
魏明的语气透着自信,可张崇兴咋听都觉得他是在吹牛逼。
不过这张狼皮要是这么糗着,现在的天气,要不了两天就得臭了,随便魏明咋弄吧。
转天还是接着给麦子脱粒,打下来的麦粒,分别送到了老职工家,也和山东屯一样,需要烘烤过后,才能入仓储存。
一直忙活到傍晚,闻着食堂那边飘来的肉香味儿,所有人手上的动作都随之放慢了。
高建业和韩安泰见状,当即宣布了收工。
“大家收拾收拾,准备吃饭!”
韩安泰今天早上一来,就听高建业说了昨天夜里的事,急急忙忙地跑到食堂后厨,看着血葫芦一样的狼尸,只那个头儿,便能猜到昨天夜里该有多凶险。
如果是连队里的知青这么蛮干,韩安泰作为指导员,少不了要把那个愣头青收拾一顿,可如果那个愣头青是张崇兴的话……
就只剩下感谢了。
听到韩安泰宣布收工,众人顿时一哄而散,连老职工都不例外,他们是吃过狼肉的。
当年刚转业到北大荒的时候,驻地周围经常有成群结队的青皮子出没,他们没少猎杀围剿,用狼肉来打牙祭。
这么多年没吃了,心里还挺想的。
就在这时,一辆军用吉普车开进了驻地。
孙宝峰率先下了车,紧接着地下来的……
“师长好,原xx军xx师……”
高建业见着老领导,连忙上前敬礼问好。
“不用自报家门了,高建业,我记得你,打过上甘岭,带着一个班守在坑道里,跟敌人打了72天,最终守住了阵地,我没说错吧!”
高建业听老领导对自己的经历如数家珍,不禁满心的激动。
“师长,您还记得我?”
“怎么不记得,不光是你,牛有道在不在?”
一向不怎么爱说话的牛有道,听到老领导点了他的名字,也连忙上前。
“师长!”
“奇袭白虎团,冲进敌人指挥部的,有你一个,腿上的伤现在怎么样了?”
牛有道强压下内心的激动:“已经好了,要是组织上分配给我战斗任务,我还能上!”
“现在多打粮食,就是交给你的战斗任务,能不能保证完成?”
牛有道立正站好,大声应道:“能!”
“大兴哥,这人是谁啊?”
张崇兴抬起胳膊给了身后的高大山一肘子。
队列里不能说小话,这倒霉孩子,咋一点儿都不懂事。
“没长耳朵啊!又是上甘岭,又是奇袭白虎团的,这位肯定是……老英雄!”
为共和国流过血的,自然都是英雄。
“谁在说我老?”
呃……
张崇兴已经压低了声音,结果还是被人家给听到了,这下可就太尴尬了。
老人龙行虎步地走到了张崇兴面前,仔细打量了一番,突然笑了。
“张崇兴,我没认错吧!”
“首长好!”
面对着这样一位老英雄,张崇兴不自觉地立正站好,敬了一个军礼。
“你的名字,我最近听到了好几次,救了兵团的两名知青,昨天还成了打狼英雄,小伙子,了不得啊!”
听着老英雄的话,张崇兴不禁汗颜,和人家相比,他哪里当得起“了不得”这三个字。
“不要向我敬礼,应该是我向你敬礼,你救了我的兵,我该向你表示感谢!”
说完,老英雄当真抬手向张崇兴敬礼。
“我听孙宝峰说了,他想推荐你去当兵,被你给拒绝了!”
“这……”
“不用紧张,我又不是来兴师问罪的,参军入伍和留在地方都是一样的,都可以为国家做贡献。”
听老英雄这么说,张崇兴暗暗松了口气。
“是!”
“好啦,好啦,不要这么严肃,我今天可是来打牙祭的,说起来也是沾了你的光,高连长!”
“到!”
“还等什么,没看见大家伙都在盼着呢,这里是你做主,赶紧下命令吧!”
高建业忙应了一声是,随即一挥手。
“开饭!”
众人依次列队进了食堂,今天不用去窗口打饭,十几张桌子,每个桌子上都摆好了饭菜,最中间的一盆装着的正是狼肉烩干豆角。
张崇兴刚要坐下,高建业就把他给拉走了,随后被按在了老英雄的那一桌。
这饭还咋吃啊?
上辈子在部队干了5年,见过最大的官就是下连队检查工作的团长。
这位老英雄的级别,张崇兴都不敢猜。
“别愣着啊,都动筷子,这些日子下连队,顿顿都是白菜土豆,难得今天运气好,还有肉吃,都可劲儿造!”
说完,当先伸筷子夹了一块儿狼肉。
老英雄动筷子,就像是个信号一样,紧接着食堂里就响起了碗筷碰撞的声音,乒里乓啷的。
那头狼个头确实不小,刨去内脏也能剩下百多斤。
七连现在算上山东屯来的老百姓,足足有一百多人,每个人分不到一斤肉,听上去不少,可如今这年月,人人都是大胃王,别说一斤肉,就是五斤,也照样能塞进肚子里。
老英雄吃饭的速度飞快,两个馒头很快就进去了。
接着和孙宝峰等人谈起了工作,主要就是从七连这边开始的军民互助。
“这件事做得好,为国家挽回了不少损失,我看可以继续搞下去,最好作为一种成例,不要只是遇到恶劣气候,需要地方上的同志帮助的时候,才想起人家,最好每个连队,都和周边的一个村子结成互助小组,孙团长,这件事你写个报告交上来!”
老英雄的一句话,就把这件事给定性了。
张崇兴自然不知道,孙宝峰在七连搞的军民互助,虽然得以在兵团一部分连队得到了推广,可上级领导对于这件事持非议态度的,也有不少。
甚至还有人在军团司令部开会的时候,拍了桌子,扬言要处分孙宝峰。
理由是……
谁让他打破了屯垦兵团和地方互不干涉,泾渭分明的现状。
孙宝峰最近也承受着不小的压力,现在领导发了话,他总算是可以松口气了。
“是!”
老英雄摆了摆手,示意孙宝峰继续吃饭,接着看向了张崇兴。
他这会儿正跟一块狼肉较劲呢。
这头狼确实老了,这锅肉从下午就开始炖,一直炖到现在,还不算太烂糊。
“小张同志,你来说说,这种军民合作的模式,到底好不好啊!”
呃?
咋还有我的份啊?
面对老英雄鼓励的眼神,张崇兴也只能硬着头皮说道:“肯定是好的啊,只要是互惠互利,就都是好的!”
老英雄闻言笑道:“说得不错,既然是合作,重点就是要互惠互利,你拿出你的看家本领,我也把家底亮出来,大家各取所长,互惠互利,看不出你小小年纪,一句话就说到了点子上,好,好啊!”
被这样一位老英雄夸了好几次,张崇兴不禁有点儿不好意思了。
好在老英雄没再问他话,而是又看向了高建业和韩安泰。
“山东屯的乡亲,明天就要回去了,这次秋收,乡亲们都是出了大力气的,来的时候,你们热烈欢迎,到了要走的时候,你们是不是也应该欢送一下!”
欢送?
这……
两人都没有准备,可领导说出来了,总不好随便说上几句感谢的话就糊弄过去。
“连长,指导员,我有个提议!”
就在两人为难的时候,孙晓婷举手站了起来,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这让同坐一桌的吴丽霞不禁心生嫉妒。
在她看来,这个风头应该由她来出才对!
第五十一章 联欢会
吴丽霞整天把大道理挂在嘴边,批评这个,教育那个,动不动就上纲上线的,可实际上,来北大荒,她是极不情愿的。
却又没办法逃避,她那个靠着造上级领导的反起家的爹,需要把自家树立上山下乡的先进家庭,以此来谋求在政治上更高的地位。
再说了,身为领导,如果连自家的孩子都不去,让别人怎么看他。
于是……
不光吴丽霞,她的两个哥哥,一个姐姐,如今也全都到了北大荒,只是分属于不同的连队。
本来按照规定,四个孩子当中,是可以留一个在身边的,可为了政治前途,也只能委屈他们了。
不过在出发之前,吴父在家里给四个孩子开了一个会,要求他们到了北大荒以后,一定要积极劳动,争取成为典型,还要表现出特别革命的一面。
虽然不理解,但吴丽霞基本上还是照做了。
之所以说是“基本”,那是因为在劳动这件事上,她的的确确是不在行。
就连如何表现自己这方面,她也同样没找好路子。
来北大荒还不到一个月,已经把班里的战友都给得罪遍了。
再过些天,等到满一个月,按照之前连里领导说的,每个班都要重新选班长和副班长,吴丽霞知道,凭她现在的臭人缘,别说竞争班长了,就连现在的副班长都没戏。
所以,当孙晓婷第一个响应上级领导,表示自己有主意的时候,吴丽霞顿时满心的懊悔。
平时表现得再好,又有什么用,要是能在这么大的领导面前露露脸,不比做什么都强。
可这会儿没有人在意吴丽霞怎么后悔,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孙晓婷的身上。
“哦!这位小同志有什么主意,说出来听听!”
吴铁山也非常感兴趣,鼓励孙晓婷继续说下去。
“我们……可以开一个联欢会,别人我不太了解,我们女一班可是藏龙卧虎,杨丽丽会拉手风琴,隋菲菲会跳舞,还有蒋红英,她是扬剧团的学员,鲁萍萍唱歌也特别好听,只是我们女一班,就能出好几个节目了!”
被孙晓婷点到名字的几名女知青,全都跃跃欲试的,来到北大荒以后,每天一睁眼就是劳动,日子过得枯燥乏味,像她们这种文艺积极分子,要是能有机会大显身手,谁也不会落于人后。
“小同志,你这个想法不错,生产工作重要,文化娱乐也很重要,用一场联欢会来为山东屯的乡亲们送行,的确是个好主意,不过,你刚才提到的都是战友的名字,怎么没算上你啊?”
“我……我也会唱歌,就是……唱得不太好!”
孙晓婷还有点儿不好意思了。
吴铁山笑道:“重在参与嘛,我看不如现在就开始,也让我见识一下,咱们的知青队伍里,有多少具有文艺才能的人才。”
见老领导也同意,韩安泰当即就和方淑云一起统计,知青们能出多少个节目。
很快,演出开始了。
孙晓婷最终还是决定不献丑了,她虽然会唱歌,但水平也仅仅是不跑调,不过她也没闲着,担任起了这场临时决定的联欢会的报幕员。
“第一个节目,女声小合唱《歌唱祖国》,表演者,女二班全体战友!”
十几张桌子围成了一个圈,所有人坐在桌子后面,没有座位的就靠墙站着,大家伙都兴致勃勃的。
这年头,娱乐活动实在是太少了,要不然《血色浪漫》里,一场芭蕾舞演出,也不可能吸引来那么多人,最后还酿成了一起命案。
即便是业余水平的演出,人们也愿意以最大的热情来捧场。
哗……
掌声中,女二班登场,一旁坐着的是杨丽丽,怀里抱着手风琴,这台手风琴是女知青排排长方淑云从家里拿来的。
也就是在兵团,如果在地方上,早就被当做封资修的毒草给抄没了。
音乐声响起,张崇兴自然没啥感觉,可其他人就不一样了,谁见过手风琴是啥玩意儿啊,咋还能出声呢?
“五星红旗迎风飘扬,胜利歌声多么响亮,歌唱我们亲爱的祖国,从今走向繁荣富强……”
一曲唱罢,掌声雷动。
“下一个节目,女声独唱《社员都是向阳花》,表演者女一班战士鲁萍萍!”
鲁萍萍拄着拐登台。
“首长,这就是之前上山伐木,被张崇兴救了的那个女知青。”
听了孙宝峰的话,吴铁山点了点头,不着痕迹地朝着张崇兴那边看了一眼。
前奏响起,不得不说,杨丽丽的手风琴拉得确实不错。
不过在当下展现自己这方面的才能,并不是很明智,特别是……
这个连队里还有一个女批判家!
但今天这么高兴的日子,晚饭有荤腥,麦收也已经到了收尾阶段,放松一下,也是理所当然的。
“公社是棵长青藤,社员都是藤上的瓜,瓜儿连着藤,藤儿牵着瓜,藤儿越肥瓜儿越甜,藤儿越壮瓜儿越大……”
嚯……
鲁萍萍一开嗓,声音那叫一个脆生,啥叫开口跪,上眼瞧就知道了。
上一世那些所谓的专业歌手,全都是修音狂魔,鲁萍萍这副天生的好嗓子,分分钟就能把他们给打自闭了。
不过……
你不是应该就会一句:燃烧我的卡路里!
“家家爱公社,人人听党的话,幸福的种子发了芽,幸福的种子发了芽……”
哗……
这次的掌声明显更加热烈了。
虽然都不是专业的音乐鉴赏家,但唱得好不好,用耳朵听,还能听不出来?
接下来知青们也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不愧是大城市来的,接受的教育资源就是要高上好几个等级。
唱歌的,唱戏的,跳忠字舞的,还有两个京城来的男知青说起了对口词。
所谓的对口词,也是一种现代诗朗诵的表演方式,语速极快,衔接紧密,情绪激昂,再配以大幅度的动作表演。
“枪!”
“枪!”
“枪!”
“枪!”
“革命的枪!”
“枪!”
“战斗的枪!”
这种表演形式,张崇兴还是头回见,看得他是目瞪口呆。
刚才听孙晓婷报幕,他还以为是说相声的呢,结果……
时代的特殊产物。
知青们都表演得差不多了,大家正在兴头上,就起哄让连队的领导也出一个节目。
高建业是个大老粗,让他打仗干活都是把好手,可是让他表演节目,纯属赶鸭子上架。
奔着死道友不死贫道的原则,没等韩安泰推辞,就被高建业一把给推了出去。
“老高,你……”
高建业不给韩安泰反悔的机会:“来,大家伙给咱们指导员呱唧呱唧!”
掌声响起,韩安泰不想表演也不行了。
“大家这么热情,我也只能献丑了,我是天津人,就说一段天津的快板书,《奇袭白虎团》。”
手上没有板儿,韩安泰便拍着巴掌打节奏。
“在一九五三年,美帝的和谈阴谋被揭穿,他要疯狂北窜企图霸占全朝鲜。这是七月中旬的一个夜晚,阴云笼罩安平山。在这山上,盘踞着伪李的王牌军。号称是常胜部队美式装备的白虎团……”
在场包括牛有道在内,很多老职工当年都是这场战役的亲身经历者,牛有道更是最先冲进白虎团指挥部的几名战士之一。
此刻听着韩安泰以这种表演形式讲出来,经历过战争岁月的人,不禁一阵心神激荡。
韩安泰的语速越来越快,所有人都不禁被他调动着情绪,仿佛又回到了那个硝烟弥漫,危机四伏的战场上。
等说到高潮部分,人们都情不自禁的攥紧了拳头,恨不能逮着个美国佬,按在地上再捶两拳。
“在这时候我们大部队开始总攻击,白虎团全部进了包围圈,尖刀班配合大部队,干净彻底把敌歼,这就是中朝军民并肩来作战,胜利奇袭白虎团。”
“好……”
随着一声叫好,所有人都用力拍着巴掌,把掌心都给拍红了。
谁也没想到,韩安泰竟然还有这一手。
一大段,好几百句,说完韩安泰也累得够呛,对着四周围摆了摆手,示意大家安静下来。
“首长,我有个提议!”
吴铁山正回味着那场战斗呢,闻言好奇道:“什么提议?”
“既然是联欢,总不能咱们兵团的人唱独角戏,地方上的同志,是不是也该出个节目啊!”
呃……
山东屯的村民们先是一愣,随后齐刷刷地低下了头。
“小张同志,这个时候,你是不是应该带个头啊?”
啥?
张崇兴有点儿懵,他啥也没干,这咋还要被架在火上烤了呢?
第五十二章 能文能武
“张崇兴,来一个,张崇兴,来一个。”
一帮起哄架秧子的,就连身旁的高大山都龇着大牙乐,数他喊得最起劲儿。
这些人当中有的是真心实意想让张崇兴展示一下,有的则是单纯地想要看他出丑。
比如张家的三根柱。
“小张同志,大家这么热情,你就不要谦虚了。”
吴铁山发了话,这下张崇兴还真没法推辞了。
老英雄想要看他现眼,不对,是表演。
会不会的,都得哼哼两声。
不就是演个节目嘛!
张崇兴上辈子也是个爱玩的,别的不行,唱两嗓子,还真难不住他。
当兵的时候,每次部队大联欢,他总会被班里推出来登台演节目。
可是……
演个啥呢?
流行歌曲?
别闹!
他今天唱完了,明天就得被审查。
靡靡之音,黄色歌曲,宣扬反动思想。
张崇兴肩膀窄,扛不住这么多罪名。
“那我就唱个《打虎上山》吧!”
张崇兴的兴趣相当广泛,京剧也是他的爱好之一。
《智取威虎山》这出现代京剧,在当下非常出名,各地的剧团都排过,时不时的就要演上一场,丰富老百姓的文化生活。
张崇兴说的《打虎上山》这个选段,众人更是耳熟能详。
只不过这一段的演唱难度可不小,特别是第一句最后的那个嘎调,没正经学过的,根本唱不上去。
吴铁山也是个戏迷,听到张崇兴要唱这一段,顿时也来了兴致。
“他啥时候会唱戏文了?”
张大柱一脸的费解,这出戏他也听过,县里来过京剧团,当时演出的时候,四围八庄的老百姓全都去了。
“他会唱个屁,等着丢人现眼吧!”
张二柱咬着牙,恨恨地说道。
虽然就算是唱不好,也伤不到张崇兴分毫,可只要能让张崇兴丢脸,他就高兴。
上次被张崇兴揍的那一顿,到现在身上还疼呢。
要不是打不过,他早就和张崇兴拼命了。
张崇兴完全没理会三根柱的恶意,清了清嗓子,站好丁字步,摆开云手。
“穿林海……”
一开嗓,就把在场所有人都给震住了。
之前也有唱歌的,唱地方戏的,可都是业余水平,张崇兴这一嗓子,直接把这场临时拼凑起来的联欢会,水平拉高了不少。
“跨雪原……气冲……”
亮堂!
鲁萍萍听得两眼放光,死死地抓着身旁孙晓婷的胳膊,像是在帮着张崇兴一起使劲儿,马上就是那个嘎调了。
张崇兴拉开架势,丹田憋足了力气,声音直接从脑门儿炸了出来。
“霄汉……呐啊……啊……”
“好!”
吴铁山用力地拍着巴掌,瞪大了眼睛,脸上的肌肉都在跟着用力。
张崇兴学着上辈子看过的电影里,童祥苓老爷子的架势,垫步做骑马状,最后用力一甩胳膊,虽然只得了老爷子的三分模样,但也让人看得眼前一亮。
“抒豪情,寄壮志,面对……群山……”
“好……”
这下不光是吴铁山,其他人也情不自禁的跟着一起叫好。
张崇兴是个人来疯的性子,见大家伙这么捧,也有点儿上头。
“愿红旗五洲四海……齐招展,哪怕是火海刀山也扑上前。我恨不得……急令飞雪化春水,迎来……春色……换人……间……”
接下来这段是西皮快板,张崇兴双手叉腰,运足了丹田气。
“党给我智慧给我胆,千难万险只等闲。为剿匪先把土匪扮,似尖刀插……进威虎山。誓把座山雕,埋葬在山涧,壮志撼山岳,雄心震深渊。待等到与战友会师百鸡宴,捣匪巢定叫它……地覆……天翻……”
哗……
食堂内掌声四起,叫好声不断。
张家的三根柱全都傻了眼,本以为张崇兴被赶鸭子上架,肯定要丢人。
毕竟在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张崇兴除了干活,也没见他还会过别的,就算是最近性情大变,可要说演节目……
竟然还真会啊!
“他唱得真好!”
鲁萍萍看着张崇兴,因为激动,脸上布满了潮红色。
“他唱得再好,你能不能先松开啊,我这胳膊都快被你给撅折了!”
孙晓婷说着,挣扎了两下,可谁知道鲁萍萍的力气还挺大。
呃……
鲁萍萍也察觉到自己失态了,连忙松开了孙晓婷的手,脸也变得更红了。
“人家演节目,你……你看我干啥?”
“我看你……有点儿不太正常!”
“我……”
不等鲁萍萍解释,吴铁山便起身,示意大家先安静。
“小张,没想到你还有这本事,不得了,不得了,大家说,张崇兴同志唱得好不好啊?”
“好……”
这还用说,京剧《智取威虎山》谁没看过,张崇兴方才这几嗓子,都能和那些专业的京剧演员相比了。
“小张,大家这么热情,再唱一个。”
还唱啊?
张崇兴会的倒是不少,可是,能拿出来唱的却不多。
早些年曲艺改革,很多传统曲目都被打成了封建毒草,谁唱谁倒霉。
“那我就再唱个《红灯记》选段,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同样是耳熟能详的唱段。
唱完《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又唱了《雄心壮志冲云天》。
“任你搜,任你查,你就是上天入地搜查遍,也到不了你手边,革命者顶天立地勇往直前……”
最后一个腔儿甩出去,张崇兴赶紧咳嗽了几声,他这肚子能唱的存货实在是没有了,要是再唱……
他就只能反串李铁梅,唱《都有一颗红亮的心》,或者《做人要做这样的人》了。
见张崇兴把嗓子都唱累了,虽然大家都意犹未尽,却也没法继续勉强。
这场联欢会也随之宣告结束。
先把吴铁山和孙宝峰等人送上了车,接着众人便各自散了。
张崇兴刚要会仓房,就被魏明给叫住了。
“没想到,你还有这两下子呢!文武双全,说得大概就是你这种人了。”
魏明也是个京剧爱好者,刚刚还和炊事班的战友一起表演了杨子荣上威虎山面见座山雕的那一段。
结果,张崇兴一亮相,直接把他们给比下去了。
不过魏明并不嫉妒,只有钦佩。
“那张狼皮还得再硝制两遍,你们明天回去,暂时还拿不走!”
“不着急,等我下次来的时候再说!”
这次回去以后,差不多也该收豆子了,等收完大豆,这一年的活也就该到头了,等到农闲,张崇兴就准备进山。
对他来说,眼下最要紧的,还是改善自家的生活条件,要求并不太高,最起码也得保障温饱,要是有余力的话……
张崇兴想要重新盖间房子,虽说现在的房子,住得也是心安理得,可那毕竟是张家的老宅,他还真不稀罕。
想要盖房子就得备料,还要请人,这些都需要钱。
两人说了几句话,便各自回去休息了。
回到仓房,村里人正在议论张崇兴,见他进来,纷纷围了上来。
“大兴子,你啥时候学的唱戏啊?”
“唱得真不错,啥时候再唱两嗓子,过过瘾!”
正说着,就听见张二柱阴阳怪气地甩过来一句:“多光彩的事啊?唱戏的都是下九流,伺候人的玩意儿,还显摆上了!”
嘿!
这狗东西又不安分了!
张崇兴抄起不知道是谁的臭鞋,甩手就扔了过去,鞋子底直接拍在了张二柱的脸上。
“你那嘴是含着巴豆呢?咋这么些屁话,你他妈的身上要是刺挠,老子就给你紧紧皮子,再放屁,牙给你掰下来!”
真以为文艺工作者就不会打人啊?
张二柱不过是看不惯张崇兴出风头,这才没忍住,可对上张崇兴那凶狠的目光,立刻就蔫儿了。
打不过,真打不过啊!
但凡能挣巴两下子,他也得豁出命去和张崇兴拼一把。
脸上挨了一鞋底子,却只能忍气吞声。
“大兴哥,你要削他拿自个的鞋啊,扔我的干啥!”
高大山满脸不情愿的单腿跳过去,一把从张二柱手里把鞋抢了回去。
“闻着香,你还打算拿着当枕头啊!”
仓房里顿时响起了一阵哄笑声。
第五十三章 凭啥啊?凭啥啊?
一晃半个月过去了,张崇兴等人也到了打道回府的日子。
起床号响起的一瞬间,所有人都像是定好了闹钟一样,自动起床,这段时间,他们也已经习惯了闻号而动。
吃过早饭,众人回仓房收拾东西,准备出发。
其实也没啥可收拾的,把被窝卷起来扎好,这就是绝大多数人全部的行李了。
之所以说是绝大多数人,当然是因为也有例外。
张崇兴到连部的时候,高建业和韩安泰已经在脸部等着他了。
“连长,指导员!”
三个行军包裹全都放在了桌子上,还有那两罐鲁萍萍和孙晓婷送的水果罐头。
此外,桌子上还摆着两个网兜,其中一个里面也放着罐头、还有几个油纸包,另外一个里面放着的是脸盆、暖水瓶,还有几包火柴,香皂之类的。
“小张,这是我们连队的心意,我和连长,还有几个排长凑了点儿钱和兵团的特供券,东西不多,别嫌弃。”
韩安泰指着那两个网兜说道。
“指导员,这……这不行,你们都有家有口的,日子过得也不宽裕,我哪能……”
张崇兴可不是个多吃多占的性子,那三套被服,拿着也就拿着了,毕竟是眼下急需的,可再要别的东西,他哪好意思。
“我们日子过得确实不宽裕,可怎么也比地方上要强一点儿,都说了,这就是份心意,你要是不收,回头我和连长忙完这一阵,到时候给你送家去。”
呃……
这下张崇兴还真是不知道该咋说了。
“拿着吧,带回去,给老娘,还有妹子尝尝,这些东西,县城的供销社都未必有,还是团里的特供渠道!”
现在国内的物资确实严重匮乏,很多东西,只是明面上有,真到了想用的时候,有钱有票都买不着。
那些吃的还充裕一点儿,像脸盆、火柴、香皂这些生活必需品,大多数时候,只能通过特供渠道才能买到。
兵团虽然不是现役部队,但也享受现役的物资供给标准,有些东西在团部的供应商店,还是能买到的。
“连长,指导员,那我就……收下了!”
“这就对了,你和我们七连也称得上是过命的交情了,你要是太客气了,我和老高反倒是不高兴。”
“对,拿着,上次定下的事,你没忘吧?”
张崇兴忙道:“没忘,等到了农闲我就进山,多了不敢说,隔三岔五地给七连送个百八十斤肉,问题不大!”
有那杆三八大盖儿,再加上浑身上下这一把子力气,就算是遇上黑瞎子,张崇兴都敢上去给它俩嘴巴子。
“有最好,没有也无所谓,记住一点,注意安全!”
“明白!”
说完,听到外面传来拖拉机的声响,到了该出发的时候了。
张崇兴对着两人敬了个军礼,随后便带上东西出去了。
他的行李卷儿,自然有高大山帮着拿。
“大兴哥,在这儿……”
高大山话还没等说完,就看见了张崇兴手上拎着的那堆东西。
“拉我一把啊!”
张崇兴朝车斗上发呆的高大山伸出了手。
为了送他们回去,高建业特意安排了三辆拖拉机,还有两辆架子车。
高大山伸手把张崇兴拽了上去。
“大兴哥,这是你那份!”
每人都是一袋50斤的标准面粉,多出来的5斤,算是连里的心意。
本来都是喜笑颜开的,可是在看到张崇兴带回来这么一大堆东西时,瞬间就高兴不起来了。
张二柱也在这辆车上,看着张崇兴身上挂满了东西,又是被服,又是罐头,又是脸盆的,就好像被人一脚踹进了醋缸里,酸得不行。
理智在提醒他,不要轻易去挑衅张崇兴,免得受皮肉之苦,可他这人要真是个能被理智控制的人,也就不会干那些破事了。
“张崇兴!”
鲁萍萍、孙晓婷、赵光明,还有孙小嵩走了过来,这几人都是张崇兴在七连这些日子,处的关系比较好的。
知道张崇兴今天就要回去了,本来因为放假,今天可以睡懒觉的,可还是听到号声就起来了。
“等到了农闲,我们放假的时候,能去找你玩儿吗?”
鲁萍萍说话的时候,眼神之中还带着点儿期待。
“行啊!不过,你总得先把腿给养好了吧。”
张崇兴随口应了一声,他现在满心都是回家,大概是因为灵魂彻底完成了融合,他现在对于这个时代,还有如今的家人,已经没有了半分隔阂。
“你要是有时间,也记得来看我们!”
乡下人,除非到了大雪泡天猫冬,不然,哪有闲下来的时候。
“一定!”
张崇兴说着,看向了孙小嵩。
“你小子可千万别再惹祸了,这条小命能捞回来一次,可不一定能有下一回!”
孙小嵩缩了缩脖子,上次的事,到现在晚上还经常做噩梦呢。
该出发了,张崇兴朝几人挥了挥手,拖拉机驶出驻地,很快便走远了。
“就这么走了!”
鲁萍萍的语气带着几分失落。
“咋了?你还舍不得啊?”
孙晓婷笑道。
“说啥呢!”
鲁萍萍情急之下,推了孙晓婷一把,结果非但没推动孙晓婷,自己站立不稳,还差点儿摔倒了。
孙晓婷连忙将她给扶住了。
“你干啥呢?我就随口一说,你咋反应这么大!”
“谁让你瞎说来着!”
鲁萍萍满脸窘态。
“要是让那位女批判家听去,又得上纲上线,对我进行思想教育了!”
听鲁萍萍提起吴丽霞,孙晓婷也是满心的无奈。
“离开的……咋就不是她呢!”
说完,两人对视一眼,噗嗤一声笑了。
来到另一边,车队离开了七连的驻地,张二柱再忍不住了,张崇兴手上的那些东西,每看一眼都心痒难耐,恨不能立刻动手抢过来。
“张崇兴,你这东西是哪来的?”
呃?
张崇兴皱眉看着张二柱:“关你屁事!”
前面的路越发颠簸,张崇兴把东西放好,装着罐头的那个网兜抱在怀里坐下,免得磕碰坏了。
“都是一起来的,东西不能你一个人独吞!”
这话当然不是没脑子的张二柱说的,而是老三。
这小子比另外两根柱聪明,还知道联合其他人,一起来压张崇兴。
果然,听到他的话,其他人看向张崇兴的目光也是微变。
“独吞?你们这是说甚嘞?”
开着这辆拖拉机的正是机务排的排长牛有道。
“人家张崇兴同志,救了额们连队的知青,那些被服是额们团长奖励给张崇兴同志,表示感谢的,那些吃的用的,都是连里的心意,跟你们有甚关系?”
这些东西,要是让张崇兴来解释的话,依着张家三根柱的性子,保准是……
不听不听,王八念经!
可是,从牛有道的嘴里说出来,那就不一样了。
瞬间,所有人都没脾气了。
那天下着大雨,就张崇兴和高大山出去帮忙了,后来他们也都听说了,要不是张崇兴及时出现,那个陷在塔头甸子里的知青小命都没了。
一条命换这些东西,还真不算个啥。
可张二柱就是不服。
凭啥啊?凭啥啊?
凭啥好处都是张崇兴?
那些被服,还有吃的,用的,哪样不是好东西,凭啥都归了张崇兴这个小兔崽子。
嫉妒疯狂地在心里滋生,回村的路上,张二柱好几次都想扑过去抢。
但终究还是没那个胆子。
那天晚上,在连队的马厩里,被张崇兴揍的那一顿,够他记上八辈子了。
其他人的心也像是被醋给泡了,酸溜溜的。
但也只是眼热,还不至于生出歹念。
现在的张崇兴,和原先村里那个老实疙瘩可不一样了。
在食堂举起张二柱的那一幕,还有前天晚上,赤手空拳打死一头狼,全都深深地种在了他们的心里。
这小子,惹不得,更惹不起!
往后……
还是得处好了关系才行。
之前来的时候,一行人溜溜走了小半天,回去坐着车,可就要快多了。
拐过了前面的岔路口,就到山东屯了。
第五十四章 收获颇丰
出去半个月的男人们回来了,正忙着烘烤麦子的人们,闻讯纷纷从家里迎了出来。
眼睛最先找的不是自家爷们儿或者臭小子,而是……
肩膀上扛着的面口袋。
还真给白面啊!
之前去的时候说,干一天活,兵团给三斤白面,村里人还都有些怀疑。
天底下还有这么便宜的事。
现在真的扛着回来了,家里有人去了兵团的,一个个的全都喜笑颜开的,那些没去成的,自然也免不了眼红。
梁凤霞刚从知青点回来,昨天那个叫杨晶晶的知青生了病,高烧39c,她跟着高燕燕等人守了一夜,一直到天亮杨晶晶才退烧。
担心再反复了,梁凤霞就在那边多待了一会儿,困得实在受不了,正准备回家迷瞪一觉,就看见村民们都围在一起,还以为出啥事了,连忙快步走了过来。
“大兴子!”
梁凤霞一眼就看见了人群当中肩扛手提,带回来一堆东西的张崇兴。
“梁支书!”
“你们这是……走回来的?”
梁凤霞打量着众人,心中有些不快,甭管是为了支援兵团的农业生产,还是为了挣白面,好歹这么多爷们儿过去,也帮了兵团的大忙,咋能让人走着回来。
“没有,人家派了车,把我们放下就回去了,牛排长说,连里还有好些活等着干呢!”
听张崇兴这么说,梁凤霞心里才舒服了。
“回来就好!”
梁凤霞看着张崇兴那一身老式军装,她当年是支前模范,曾见过这种款式的军装。
“换了身衣裳,瞅着精神多了。”
以前的张崇兴,一年到头就是那身破衣裳,挺精神的小伙子,整日里邋里邋遢的。
出去一趟,看起来……
收获不小啊!
别人都是一袋白面,张崇兴这……
身上背着被服包裹,手上还拎着两个网兜,里面装着的全都是好东西。
“支书要是不说,我还真没觉出来,大兴子换身衣裳,这小伙子瞧着就精神。”
“大兴子,你这军装是哪来的?”
“瞅瞅,身上背着的还有新衣裳呢!”
“大兴子,你这是发达了啊!”
“咋就你一个人换上军装了,我家大林咋没有啊?”
一帮老娘们儿七嘴八舌的问,张崇兴也不知道应该先回答谁,干脆闭紧了嘴,想要知道,找他们家的男人问去吧。
“都吵了把火闹唤啥呢?爷们儿们出去了半个月,就为了给家里挣口细粮,有啥话不能回去说?非得在这儿扎堆,真当兵团的活干着轻省啊?一点儿不知道心疼自家的男人和孩子,都散了,散了,赶紧回家歇歇!”
最后还是梁凤霞帮着解了围,张崇兴和梁凤霞打了个招呼,分开人群,朝着自家的方向去了。
“哥!”
小草儿这时候不知道从哪跑了过来,她刚刚也来了,只是身量小,挤不进去,只能在外面干着急。
“咱妈呢?”
“妈在家烧火烤麦子呢,哥,这都是啥啊?”
她哪里见过张崇兴手上拎着的这些东西,隔着油纸,还能闻见那种甜香味儿。
之前张崇兴拿回家的槽子糕,小草儿每天也只舍得吃一小口,一直到槽子糕干得咬不动了,最后才泡着水给吃了。
那种味道,对小草儿来说,一辈子都忘不了,那是她人生到目前为止,尝到的第一口甜。
“有吃的,也有用的,咱回家,到家再给你看!”
受到了原主的影响,尽管才离开半个月,张崇兴此刻竟然生出一种近乡情怯的急迫感。
进了院子,孙桂琴正好从柴火棚子出来。
最近这些日子,家家户户都在忙着烘烤麦粒,孙桂琴早上起来,要去二道岭的山脚下拾柴火,留小草儿一个人在家烧火,到了下午娘俩再一起把烘干的麦子收好,交到村里的粮库。
“妈!”
“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孙桂琴刚刚听到有人吆喝着,出去干活的爷们儿们都回来了,她也想去迎迎,可却有些心虚,此刻见着张崇兴,眼神还一个劲儿地躲闪。
张崇兴心里知道这是因为啥,刚才在回家的路上,小草儿都已经和他说了。
他离开的这半个月,张四柱曾来过好几次,一开始孙桂琴是铁了心的不搭理,可架不住张四柱不知道打哪学来的,竟然还知道说软话,哄着孙桂琴了。
有时候过来,孙桂琴也会塞给张四柱两个贴饼子,只是张四柱想要吃好的,孙桂琴始终没答应。
对此,张崇兴也只当不知道,母子亲情哪有那么容易割舍掉。
当儿子能心狠到不认亲娘,可当娘的,就算儿子再浑蛋,到死心里也始终会惦念着对方。
张崇兴离开的时候,家里还有不少好东西,孙宝峰送来的白面和猪肉,还有那头大卵泡子剩下的整条猪大腿。
也难怪张四柱会惦记上了。
依着孙桂琴那节俭的性子,这些好东西,恐怕一口都舍不得吃,张崇兴出去半个月,该不会都放臭了吧?
张崇兴所料不差,那些肉确实没咋动。
不过……
倒也没坏。
“这是跟老马家大胜媳妇儿学的,说是这么弄好了以后,现在这天气,也能存一个月呢!”
张崇兴看着熏制好的肉,记起来马大胜的媳妇儿张巧云,是早些年从四川逃荒过来的。
猪肉经过这样处理,的确能长时间保存。
不过现在天热,也存放不了太久。
“妈,晚上先把这条子猪肉吃了吧,这会儿天热,再搁些日子就糟蹋了!”
孙桂琴还是有点儿舍不得,可想到张崇兴这些日子受的累,也就应下了。
“妈,草儿,进屋,看看我带回来的好东西!”
张崇兴肩扛手提的东西,孙桂琴早就看见了,别的且不说,那脸盆,洋火啥的可都是好东西。
娘仨进了屋,张崇兴先把那三套被服解开。
“这是新棉被啊!”
孙桂琴伸手摸着军绿色的棉被,说话的时候,声音都在发颤。
“这大衣裳也是续了棉花的?”
张崇兴把棉被,棉衣都摊开,推到孙桂琴面前。
“这是部队首长奖励给我的!”
奖励?
孙桂琴狐疑着问道:“是去的人都有,还是……”
“哪能都有,兵团的首长就算是有这个心,也没这个力,我碰巧救了一个新来的知青,这才奖励给我的!”
这些东西一直存在七连的连部,张崇兴也没看过都有啥。
现在摊开了才知道,每套被服都是一床棉被,一件棉衣,一条棉裤,还有一套单衣单裤,军帽也分棉的和单的,另外还有一双胶鞋和一双棉军靴。
三套被服当中,其中一套尺寸明显要小很多。
当时张崇兴特意在孙宝峰面前,提了一嘴小草儿的年纪,想来是孙宝峰特意让人挑了一套最小尺寸的。
只不过再小,小草儿现在也穿不上。
“先凑合着吧!大不了棉衣当大衣穿!”
张崇兴说着,把那件尺寸小的棉衣套在了小草儿的身上,棉衣的下摆都快拖着地了。
孙桂琴想到了张四柱,不过却忍着没开口,这些好东西都是张崇兴弄来的,该咋分,自然也是张崇兴做主。
接着是那两个网兜,其中一个里面是四瓶罐头,有两瓶是鲁萍萍和孙晓婷送的,剩下的是几包点心,槽子糕、油炸大麻花、江米条、桃酥,还有一包红糖。
另外那个网兜里是一个脸盆,一个暖水瓶,四包洋火,四块肥皂,都是居家过日子能用得上的。
看着这么多的好东西,另外还有一袋白面,孙桂琴一时间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大兴子,这些……真的都是咱家的?”
第五十五章 会不会是冲撞了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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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六章 日子总算是有点盼头了
张崇兴可不知道有人正谋划着要算计他。
当然了,就算是知道,他也不会觉得意外,张家那三根柱,还有他们的媳妇儿都是啥样的鸟人,他太清楚了。
看见他今天带着那么多东西回家,要是不动歪心思,这才是值得奇怪呢!
张家那些人,全都是一屁股坐在地上,不夹起来点儿土,都算吃亏的破烂玩意。
可张崇兴这会儿没心思去琢磨那些倒胃口的人,猫冬御寒的被服现在有了,等年底分红,粮食也不缺。
吃穿不愁,这下日子总算是能看见点儿盼头了。
“哥,这是啥?”
看着张崇兴递到面前的红果子,小草儿的脑袋下意识地往后躲了一下。
“红果,你不认识啊?”
呃……
小草儿还真有可能不认识,他们这边并没有山楂树,野生的都没看见过,丫头长这么大,都没离开过村子,她哪里能认得。
“反正就是好吃的,你尝尝,又酸又甜!”
张崇兴说着,直接用筷子夹着一颗果子送到了小草儿嘴边。
诱人的红果子,还滴着汁水。
小草儿伸着舌头舔了一下,是甜的!
随后就一口吞进了嘴里,刚咀嚼两下,整张小脸就被酸得皱了起来。
还真的像张崇兴说的那样,又酸又甜的。
“妈,你也吃!”
张崇兴又夹了一个,递给孙桂琴。
“妈不吃,你吃,你吃!”
孙桂琴只是看着小草儿的样子,嘴里就忍不住泛酸。
她知道这是好东西,当初田凤英坐月子的时候,老张家的大闺女张喜喜就曾带回来过。
“草儿,你就吃一个,剩下的……”
“剩啥啊?拢共就这么点儿东西,已经打开了,搁的时候一长就坏了,草儿,去拿个大碗过来!”
小草儿闻言,立刻转身去了堂屋,捧着家里最大的那个碗回来了。
哗啦……
张崇兴直接把一罐红果罐头倒进了碗里。
孙桂琴看着,心疼地直抽抽,却并没有阻止。
她知道,自从那天张崇兴收拾了来讨要房子的张家哥仨以后,他们这个家就是张崇兴说了算了。
“吃!”
张崇兴说着,直接把一颗果子喂给了孙桂琴。
酸,也甜!
孙桂琴第一次吃罐头,含着那颗果子,细细地咀嚼着,突然眼泪不受控制的流了下来。
“妈……”
小草儿见了,一下子慌了神,甚至没敢再去看那碗红果子。
“妈,你别哭,我……我不吃了!”
孙桂琴一愣,看着惊慌失措的小草儿,突然发现,原本最不被她放在心上的老闺女,才是最贴心的那一个。
“妈是高兴的!”
孙桂琴展颜笑了,已经很久没这么舒心过了,这一刻,她和张崇兴一样,都感觉往后的日子,真的是越来越有盼头了。
“草儿,拿筷子去,听你哥的,今个咱们都吃了!”
小草儿闻言,立刻又转身去了堂屋,一家三口坐在炕上,围着炕桌上那碗红果罐头,感觉就像是在享用一顿饕餮盛宴。
张崇兴还是第一次吃罐头,上辈子家里有的是钱,吃水果也只吃新鲜的,罐头这种东西,从来不在他们家人的考虑范围之内。
可如今穿越到了这个贫苦的年代,一瓶罐头,当真称得上是无上美味。
很快,红果罐头就见了底,汤都让小草儿给舔干净了。
剩下的三瓶被放了起来,这东西能储存很长时间,大姐张金凤怀着孕,这玩意儿能不能补充营养另说,好歹是水果,多少能补充一下维生素啥的。
接着又把桃酥给拆开了,拿了一块给孙桂琴,又拿了一块给小草儿。
“好东西还能一顿都给造了!”
孙桂琴习惯性地唠叨了一句,这次没拒绝,接过凑到嘴边咬了一小口。
真香啊!
活了四十多年,孙桂琴还是第一次尝到这么好的滋味,过惯了苦日子,突然一下子就享上福了,不停波动的情绪,勾着她总想哭。
见张崇兴还要去拆另一包,孙桂琴终于还是没忍住。
“大兴子,好日子也得细水长流,哪能……”
话还没等说完,麻绳就已经被解开了。
“我就不知道啥叫细水长流,有就吃个够。”
“把嘴养刁了,以后没了咋办?”
“没了?”
张崇兴抓了一把江米条,放在孙桂琴面前。
“没了我就去挣!”
这个年代,无论干啥都是束手束脚的,这个违反原则,那个政策上不允许,之前张崇兴也愁得慌,到底该咋弄条能挣钱的路子。
回来的路上,还真被他想到了一个,不过现在还不着急,关键得看魏明硝制皮货的手艺,到底是不是真的。
听到这话,孙桂琴没再说啥,张崇兴如今能立起来,往后家里的日子咋过,还是听儿子的吧。
看了看手里的桃酥,又看了看桌子上的江米条。
虽然心里舍不得,但孙桂琴还是抓起来一根放进嘴里。
嘎嘣脆,上面还裹着点儿糖霜,甜丝丝的。
儿子有本事,当妈的就安心跟着享福。
家里中午没做饭,吃点心就吃饱了。
下午接着烘麦粒,一直干到傍晚,张崇兴扛着两袋粮食去了村里的粮仓。
“大兴子,听说去趟兵团,带回来不少好东西啊!”
田万河正忙着登记造册,张三力的会计职位,因为那点儿破事被拿掉以后,现在都是他这个生产队长兼着。
看到张崇兴,田万河随口问了一句。
“啥好东西啊,就是些吃的用的!”
张崇兴把两麻袋粮食撂下,发出嘭的一声。
擦了擦汗,从口袋里掏出一盒烟,抽出一支递给田万河。
“嚯!还是烟卷儿呢!”
田万河说着,忙伸手接过。
周围也有不少人眼巴巴的看着,张崇兴根本没搭理,他就这么不到一包,还是老牛头给的,粮仓这边得有二三十口子,给谁不给谁?
干脆谁都不给了!
张崇兴也抽出一支,划了根火柴点上,又帮着田万河点燃。
咝……呼……
两人都是一脸享受的模样,看得其他人恨不能从他们嘴上薅下来。
张崇兴把扎着袋口的麻绳解开。
“叔!查吧!”
田万河也没客气,直接伸手插到了袋里,抓出两把麦粒,用手搓了搓,全都已经干透了,不带一点儿潮气。
接着又如法炮制地检查了另外一袋。
“都瞅瞅,都瞅瞅,人家是咋干活的?”
田万河抓着麦粒,对其他人说道。
“一个个的,就知道心疼那点儿柴火,不肯多添两把火,潮乎乎的麦子能进仓吗?回头受潮发霉了,交公粮的时候,让人家查出来,丢脸的是咱们整个山东屯,还有啊!你们家家户户来年的口粮,难道就不是从这里面出?”
想到那些糊弄事,交上来的麦粒还是潮乎乎的,田万河就一阵火大。
“你们当是给谁干活呢?归根结底还是给你自家干活,梁支书都说了好几遍了,到时候交公粮,肯定得捡着好的上交,剩下那些发霉的,你们要是不怕吃了坏肚子,就接着糊弄!”
吃肯定是不能吃的,每年分下来的细粮,村里人都会把其中的大部分拿到县城的粮站去换粗粮,胆子大的,还会去找县城那些吃商品粮的人们私下交换。
真要是顿顿吃细粮,谁家也禁不起这么造。
可如果分下来的都是发霉的麦子,到时候,还有谁会换。
“不合格的全都拿回去接着烘。”
打发了几个不合格的,随后田万河朝张崇兴摆了摆手,示意他将那两袋麦子扛到仓里去,又在记工本上划了两笔。
接着张崇兴又领了两袋子受潮的麦粒,扛回了家。
进院的时候,孙桂琴正在院子里洗那块熏肉,身旁还站着个……
张四柱。
第五十七章 交公粮
“呀!这不是张家老四嘛,上我们家干啥来了?”
张崇兴说着,转头朝柴火棚子那边看了一眼,不出所料,两捆柴火还故意放在了棚子外面。
只是那捆小得,老娘们儿见了都得啐唾沫。
张四柱看见张崇兴,下意识地就往后躲,他是真被打怕了。
“我……我……”
“滚犊子!”
张崇兴没心思搭理这狗懒子,扛着粮食进屋,放在了锅台边上。
“草儿!”
“哥!”
小丫头立刻从屋里跑了出来,手上还拿着个瓢,等张崇兴把麻绳解开,舀了麦粒就往东屋的炕上铺。
这才叫有眼力见的呢!
张四柱站在堂屋门口看着,感觉浑身不自在。
张崇兴他们回来的时候,他也看见了,这才着急忙慌得去拾了两捆柴火送了过来。
这小子一点儿都不傻,知道张崇兴带着好吃的呢。
刚刚一进院,就看见孙桂琴在洗猪肉,之前几次过来,想要打打牙祭,吃点儿好的,可孙桂琴根本不搭理他,被他缠得没法子了,也只会塞给他两个贴饼子。
“我……我按你说的,拾了两捆柴火!”
呵!
张崇兴闻言,抬头看了过来。
“你可别不嫌磕碜了,小草儿去都比你拾得多,咋?捡两根柴火棍子,就想混一顿饭吃?寻思啥呢?赶紧滚犊子,我不稀罕你那几根草,别惹我腻歪,再捶你两拳!”
张四柱涨红着脸,他这些日子过得实在不咋的,每天干得比牛多,可每到吃饭的时候,田凤英顿顿都是贴饼子,老咸菜,就算家里有点儿好的,也根本就进不了他的嘴里。
田凤英还有话说,她是孕妇,铁蛋是孩子,他一个半大小子还能抢食?
今天扛着柴火过来,就是想混上一顿好的。
结果……
“妈,你得说句话啊!”
孙桂琴早就被张四柱寒了心,虽然是亲儿子,不能真的不管,可如今……
“家里是你哥说了算,我不当家!”
谁能靠得上,谁靠不上,孙桂琴心里也是一清二楚。
跟着大儿子,最起码饥有食,寒有衣,将来岁数大了,干不动了,大儿子也肯定能管她。
指望张四柱这个小儿子,真等她躺在炕上的时候,不把她拽出去扔山沟子里,都算这小子有良心。
听孙桂琴这么说,张四柱气得差点儿原地爆炸。
这个家到底是咋了?
原先全家人都得围着他转,有好吃的都得先紧着他,现在倒好,他干了活,都不能吃上一顿饭。
“你们……你们……”
“滚不滚,赶紧回你亲哥家里去,回去晚了,你亲哥一家吃完了,未必给你个驴马蛋子留饭!”
张四柱但凡是个有心的,他去兵团帮着收麦子期间,能多回家帮着孙桂琴干点儿活,也不至于混成现在这个揍性。
可他呢?
小草儿都和张崇兴说了,张四柱整天在张大柱家,帮着田凤英忙活,带孩子,洗衣服,家里地里的活都抢着干。
要不是张四柱年纪还小,张崇兴都得怀疑这小兔崽子和田凤英那老娘们儿有点啥了。
“早晚有你们后悔的时候!”
张四柱说完就跑了,到大门口的时候,还没忘把他背过来的两捆柴火带走。
就这?
张崇兴看着,差点儿没忍住笑出声来。
孙桂琴则是一声叹息,她知道,这个老儿子是真没救了。
张崇兴不是没给过他机会,可他……
算了,算了,不管了!
往后就跟着大儿子过活,张四柱这个小儿子,爱咋咋吧!
没有了碍眼的,孙桂琴忙活着做晚饭,张崇兴和小草儿将受潮的麦粒全都铺在了东屋炕上。
先晾上一晚上,等明天再烘烤。
从兵团回来三天,县里的气象站专门给每个村子都送来了消息,接下来几天,天气放晴。
虽然还是免不了要怀疑,可气象站毕竟是专业的,人家都这么说了,那就……
再信一回!
这些日子,家家户户都得腾出一铺炕来烘麦粒,每天用那么多的柴火,村里人也确实是顶不住了。
二道岭山脚下,现在都快被薅秃了,再想捡柴火就得上山,可山上也不太平啊!
消息送来的第二天,果然是个大晴天,梁凤霞组织人手,把受潮的麦子全都弄到了场院,全村男女老少齐上阵,一起翻晒。
上面已经送来了通知,要交公粮了,烘烤麦粒效率太低,再这么拖下去,是要耽误大事的!
好在这次气象站总算是准了一把,连着五天,气温不断攀升,麦子也翻晒得差不多了。
梁凤霞点了几个手艺好的车把式,明天跟着她一起去县城交公粮,其中就包括了张崇兴。
这趟活躲不过去,村里会赶大车的不少,可张崇兴的技术是一等一的,他不去谁去。
一夜无事,转天,张崇兴起了个大早,吃过饭,揣上两个二合面的馒头,就出了门。
如今家里细粮多,等交完公粮,接下来就要开始割豆子,那可是比收麦子更累的活,从现在开始,就得吃点好的,攒力气了。
溜达着到了村东头的养殖场,已经有人先他一步到了,正在给马配笼头。
张崇兴去牵了大青,挺长日子没见,大青看见张崇兴,还是显得非常亲昵,尽管这个缺德玩意儿,没事总揪它的尾巴毛。
他们这边刚准备好,梁凤霞和田万河就带着村里的壮劳力到了。
山东屯有五挂架子车,这还得多亏梁凤霞有本事,当初刚到山东屯,就找她那个表妹夫孙宝峰,弄来了好几匹退伍的军马。
显而易见的,梁凤霞讲原则也懂得分时候,到了应该给村里谋好处的时候,那是一点儿都不含糊。
别的村,谁有山东屯这么富裕,最多也就两挂车,到了交公粮的时候,一趟根本拉不过去。
田万河记数,梁凤霞监督,很快五挂架子车就装好了。
“数目没问题吧?”
交公粮是大事,半点儿都马虎不得。
田万河又数了一遍。
“数没错!”
梁凤霞点点头,扬起胳膊一挥手。
“出发!”
说完,非常灵巧地跳到了张崇兴赶着的这挂车的车辕上。
大青不满地甩了甩大脑袋。
凭啥要俺多拉这百多斤?
张崇兴不理会大青的抗议,抬起鞭子在它屁股上轻轻敲了两下。
一阵清脆的马铃铛声响起,车队出发。
前往县城的路上,梁凤霞自然免不了问起,张崇兴等人在兵团的经历。
得知张崇兴又救了一个知青,还是从塔头甸子里拽上来的,梁凤霞也是惊异不已。
这才明白,为啥张崇兴能带回来那么多好东西。
“我那个表妹夫还算大方,没再弄点儿白面啥的糊弄人!”
呵呵!
上次的谢礼也很重,不光有白面猪肉,还有一杆三八大盖儿呢。
张崇兴今天出门也带上了,之前去县城接知青,回来的路上就遇见黑瞎子拦路,这次又要打个来回,安全工作必须得做好了。
“我咋还听人说,你们回来前一天晚上,兵团组织联欢会,你还登台唱戏了?”
呃……
谁这么嘴欠。
张崇兴知道,这事瞒不住,村里去了五十多号人,肯定会有人拿着这件事当谈资,传到梁凤霞的耳朵里,也是早晚的事。
“我那也是赶鸭子上架,前年有京剧团来县城演出,我当时去看了,跟着学了两句!”
梁凤霞笑道:“那行啊!现在也是赶鸭子上架,唱两句,给大家伙提提神!”
她刚说完,后面的社员立刻跟着起哄。
“唱一个,大兴子,就唱《打虎上山》。”
“大兴子,支书的面子你还能不给。”
张崇兴推辞不过,只能应下:“那我就唱两句。”
说着清了清嗓子,找好调门儿。
“今日痛饮庆功酒,壮志未酬誓不休,来日方长显身手,甘洒热血……写春秋……哦……”
“好……”
第五十八章 探探路
穿越过来,这已经是张崇兴第二次来县城了,上次来是为了接高燕燕等插队知青,到了这里就直奔知青办,接上人就回去了,都没机会好好转一转。
事实上……
也确实没啥可转的!
说是个县城,可这里实则也就那么几条街,还是黄土路,一家国营饭馆,一家国营洗澡堂子,还有就是邮局、物资站、粮站啥的。
沿着梁凤霞指的方向,一路到了粮站,山东屯离得远,等他们赶过来的时候,粮站门口已经挤满了别的村来交公粮的架子车,将整条街都堵得严严实实的。
梁凤霞进去找这里的负责人了,张崇兴等人只能在外面等着。
观察了一下,看得出今年各村的收成都受到了雨季提前的影响,交了公粮以后,来年村里社员们的口粮,如今都成了大问题。
“还能咋整,等年底分了粮,到时候,细粮换粗粮,咋也能多对付些日子。”
“你们山东屯今年影响不大吧?听说了,你们村是兵团最早派机器过去帮忙的,我们村可就完犊子了,有十几垧地的麦子都给泡了,好好的粮食全都白瞎了!”
“我们屯子也不成,好的得上交给国家,支援建设,剩下的好些也都发霉了,到时候,想来粮站换粗粮,估摸着人家都不收!”
“他妈的破天,这雨好好的咋就提前了呢!”
“要我说啊,都是气象站那帮白吃饱,养着他们都不如多养几头驴,驴还能拉磨呢,你说气象站的那帮人还能干点儿啥!”
一帮人聚在一起,说着说着就达成了共识,开始咒骂气象站的人耽误事。
张崇兴坐在架子车上,靠着粮垛,听大家伙闲扯淡。
这时候,梁凤霞出来了,身后还跟着一个粮站的工作人员。
她不光是山东屯的书记,还兼着县知青办的副主任,只不过属于靠边站的那一类。
可在县城,梁凤霞还是很有面子的,毕竟有个在兵团当团长的表妹夫,谁也不知道她啥时候又能起来。
“这五辆车,都是我们山东屯的!”
工作人员随即取样检查了一遍,主要就是看颗粒是否饱满,有没有受潮。
确认无误后,只要等着卸车就行了。
这会儿人正多,等排到山东屯,估计要等到中午以后了。
“支书,我想四下转转,顺便给高大山的二姐送点儿东西,您看……”
昨天傍晚,张玉兰来张崇兴家,托他给怀着孕的二闺女带些吃的东西。
“去吧,想着赶在中午之前回来就行!”
时间还早,梁凤霞也就应下了。
张崇兴应了一声,拿上张玉兰准备的东西,径直去了物资站。
高大山二姐高玉清的公公是县物资站的站长,高玉清和她男人也都在物资站上班。
报了高玉清的名字,没用传达,门卫直接放人了。
张崇兴还是头回来这里,挺大的一个院子,里面乱七八糟地堆放着好多破烂玩意儿,说是物资站,可看上去更像是个废品收购站。
“大兴子,你咋来啦?”
张崇兴正想着去哪间屋子找高玉清呢,恰好高玉清出来,一眼就看见了东张西望的张崇兴。
她的小腹隆起,月份已经不小了。
“二姐!”
张崇兴从小就和高大山关系要好,和高大山的三个姐姐也都挺熟的。
“我来县城交公粮,大娘让我给你带点儿东西!”
高玉清看向张崇兴手里拎着的半口袋白面。
“带啥啊?死老沉的,我这儿啥都不缺!”
高玉清两口子是双职工,公公更是物资站的站长,一家三口人挣工资,日子过得算是顶宽裕的。
“我都带来了,二姐还能让我再背回去啊!”
呃?
听到张崇兴这么说,高玉清不禁有些好奇,她和张崇兴也算是一起长大的,这个邻家小老弟啥时候说过这样的话。
“那什么,先进屋,今个日头毒,看你这一脑门子汗!”
把张崇兴领进了办公室,里面还有一个中年妇女。
“玉清,这是……”
“田姐,我们是一个村的,我弟的发小,大兴子,你快坐啊!”
高玉清说着,还要给张崇兴倒水。
“二姐,快别忙活了,我待会儿就得走,还得卸车呢!”
“着啥急啊!你难得来一趟,还能让你饿着肚子走,等会儿就在这里吃。”
“那可不行,你们都是有定量的,那个……二姐夫在吗?”
高玉清闻言一愣:“找你二姐夫有事啊?”
“有点事想找二姐夫问问!”
“那行,他今天正好在单位,我带你过去!”
高玉清说着,又带着张崇兴离开了办公室,那半口袋白面被放在了办公桌上,引得那位田姐一个劲儿地瞄。
这年头,即便是公家口的正式职工,家里的日子也没宽裕到哪去,关键是物资匮乏,像张崇兴带来的白面,属于紧俏货。
高玉清带着张崇兴到了最里面的一间办公室,屋里只有一个人,正是高玉清的丈夫刘海。
看到高玉清带着个年轻人进来,刘海还有些奇怪。
“咋了?不认识了?我们屯子的张崇兴,大兴子,你见过的!”
刘海仔细端详着,似乎有些印象。
“哦!来找你有事啊?”
高玉清把张崇兴来交公粮,顺便给她捎东西的事说了一遍。
“大兴子,找你二姐夫有啥事就说,能办的给你办了,不能办的让他想办法。”
呵呵!
刘海闻言笑了:“合着咋都得办呗!”
“你说着?”
高玉清白了刘海一眼,两人结婚一年多,她的性格泼辣,早就把刘海给拿捏得死死的。
“我没说不办,那个谁,大兴子是吧,说吧,找我啥事?”
张崇兴递给刘海一支烟。
刘海很自然地伸手接过,看向张崇兴的目光更加好奇了。
山东屯是个啥情况,他还能不知道,一年到头就指望着土里刨食,没人能抽得起这种烟卷。
“二姐夫,我就是想跟您打听一下,咱们县物资站收不收皮子!”
刘海在县物资站,主要负责的就是收山货,张崇兴已经找高大山打听过了。
“收啊!咋不收,再过些日子我就得进山,你问这个干啥?”
刘海说的进山,就是去找大山里那些少数民族的定居点,收购他们存了一年的皮子。
说着,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微微皱眉。
“大兴子,你手里有皮子?想换两个活钱用?”
“前些日子打了头青皮子。”
本来还有一张狍子的,可张崇兴不会硝制,只能先晾着,这次从兵团回来,那张皮子早就臭了,都生蛆了。
听到只有这么点儿东西,刘海顿时放下心。
虽说按照规定,不能收来历不明的东西,但如果只有一张皮子,收了倒也没啥。
他们物资站也是有任务的,偶尔收不够数的东西,就会去屯子里找那些赶山的淘换。
“行啊,啥时候拿过来,不过要提前说好了,价钱得看品质咋样!”
果然是能收的。
“还没硝制好呢,二姐夫,要是往后还有……”
“有多少要多少!”
刘海说得很大气,当着高玉清的面,吹了个牛逼。
“别的呢?物资站还收不收别的山货!”
光卖皮子,啥时候能攒够盖新房的钱,而且,张崇兴也没那个本事,天天都能有收获。
“收,我主要负责的就是收山货,像啥松子、榛子,草药也收!”
“棒槌呢!”
咳咳咳……
刘海差点儿被呛死,好半晌才把这口气喘匀实了。
“你手里有?”
“现在还没有!”
呼……
刘海松了口气,如果只是几张皮子,看在高玉清的面子上,收也就收了,可张崇兴真要是有大棒槌,他也没那么大的胆子擅自做主收购。
毕竟……
谁都知道,那玩意儿不便宜!
“没有你跟我瞎白话啥!”
说完,刘海就没好气地笑了,刚才还真把他给吓着了。
张崇兴这次过来,主要就是为了探探路,接着又问了一些关于私人售卖山货的规矩。
这年头不允许私人做买卖,可规定是死的,人是活的。
有的时候,为了完成任务指标,也可以灵活掌握,就连县革委会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问明白了自己想知道的,张崇兴婉拒了高玉清两口子一起吃晌午饭的邀请,又回了粮站。
刚走进这条街,就看见粮站大门口围了一帮人,乱糟糟的,像是出了啥事。
第五十九章 有权不用,过期作废
粮站门口此刻已经挤满了人,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的,再加上那些运粮的架子车,乱糟糟地挤成了一团。
咋回事啊?
张崇兴瞧着纳闷,现在人们的觉悟都这么高了?
交公粮也能积极成这样?
爬上架子车,一路翻了过去,找到了大青拉的那辆,站在粮垛上往里看。
只见一个头发花白,身形佝偻的老汉正带着人,和粮站的工作人员对峙着。
“哪不合格了?你是管事的,给我们说个清楚。”
“说了不合格就是不合格,要是都像你们这样,把好的粮食都留着,受潮的上交给国家,那不是全都乱套了嘛!”
粮站那边为首的是个中年人,背着手,一本正经的模样,说起话来,语气也是颐指气使的。
“把粮食都拉回去,要么换好的,要么烘干了再送过来,走吧,走吧!”
说着,朝老汉等人摆了摆手,紧皱着眉,一脸的嫌弃,感觉就像是在轰苍蝇一样。
“洪站长,你这话说得轻巧,拉回去?从我们屯子到县城,六十多里路,连条正经的路都没有,来回折腾一趟,多少事都耽搁了,你就当行行好,这就是来的时候溅上水了,拢共就湿了这么一块,要不咱们把所有麻袋都打开,你让人挨个检查。”
张崇兴看得清楚,靠近车辕的几个麻袋有些水迹,而且也干得差不多了。
在他回来之前,老汉已经和粮站的人吵了半晌,这会儿又饿又累又热,语气也有些急了。
“你们可是国家的干部,不能成心……”
“你这是说的什么话?听你的意思,还是我们粮站的同志在故意刁难人?我们是按规定办事,不合格就是不合格,你说啥都没用,赶紧把你们的架子车赶走,别耽误别的村交公粮!”
老汉当然不乐意,带着人堵住了粮站的大门口。
“你这么做就是在故意搞破坏,想想后果!”
粮站的领导沉着脸,出言威胁道。
“后果?”
老汉也豁出去了。
“有啥后果,全都冲着我来,没你们这样刁难人的,这粮食,是我们全村老少爷们儿从老天爷嘴里抢出来的,烘烤了半个月,咋到你这里就不合格了?你说我搞破坏,我看你才是搞破坏的呢!”
“支书!”
张崇兴看了一会儿,见梁凤霞站在人群外面,连忙从粮垛上跳了下来。
“咋回事啊?”
“还能是咋回事,夹皮沟的老韩头儿没打点好呗!”
这话也就梁凤霞敢说,换做别人,可没有这么大的胆子。
每年都要来县城交公粮,得罪了粮站的人,到时候,人家故意刁难,要么说你的粮食不合格,要么就让你排队等着。
大早上往县里赶,到晚上都排不到,只能干瞪眼。
“咱们屯子也得打点?”
梁凤霞看了张崇兴一眼,那眼神……
你是不是傻?
呃……
张崇兴反应过来,梁凤霞本身就是县里的干部,虽然靠边站了,可架不住人家亲戚能耐大,县里的这些头头脑脑,也只敢将梁凤霞排挤去山东村当驻村支书,免得她碍事,没人真的能把她怎么样。
否则的话,就梁凤霞那张没有个把门的嘴,前些年运动刚起来的时候,不知道得罪了多少人,关她的牛棚都是轻的。
“您不说句话?”
既然是故意刁难人,依着梁凤霞的脾气,哪能这么干看着,不得上去仗义执言啊!
“你小子以为我有多大的面子啊?”
这种事,梁凤霞也看不过眼,可是却也无可奈何。
俗话说得好,阎王好见,小鬼难缠。
像粮站这些人,平时就仗着手里有点儿小权利,经常在收公粮,还有平时老百姓来打粮食,换粮食的时候,变着法的刁难人,为的不过就是……
那点儿好处!
“老韩头儿也是个倔脾气,不管他们了,你的事都办完了?”
“办完了,支书,这么闹下去也不是个事儿啊,别再耽搁了咱们交公粮!”
县城里就一个旅店,一旦今天交不上公粮,大家伙还得住在这里,他们出来的时候,也没带介绍信,想住旅店都住不了。
梁凤霞自然知道,不能任由这些人闹下去,这会儿还有刚来的往这边挤,整条街都快被挿严实了。
可那些粮站的工作人员,尤其是为首的中年人,一点儿通融的意思都没有,翻来覆去的就那么一句话。
按规定办事!
事情一下子僵在这儿了。
就在这时候,突然晴空万里,打了一个闷雷。
轰隆隆……
紧接着,上一秒还艳阳高照呢,不知道从哪飘过来一片黑云彩,一下子就将阳光给遮蔽了。
卧槽!
张崇兴抬头看天,感觉这是要下雨啊!
“坏了!”
梁凤霞也反应过来,可真要是下雨,她也没有一点儿办法,出来的时候也没带遮雨的东西。
粮站的工作人员这下也慌了。
一旦下起雨来,这么多粮食还都在架子车上呢,万一被雨水给打湿了,到时候,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们。
“你赶紧把车赶走,再胡搅蛮缠,我……”
“小王八犊子,你他娘的跟谁吵了把火的。”
老韩头儿说着,直接往粮站的大门口一趟。
“有能耐你他娘的弄死老子,老子要是皱下眉,眨下眼,就是你爷爷揍出来的!”
哈哈哈……
围观的人群顿时发出了一阵哄笑声。
这老韩头儿也是个妙人,爷爷生的,那不就是这个粮站领导的爹嘛!
快下雨了,着急?
他们才不急呢,耽误了交公粮,又不是他们的责任,倒霉也轮不到他们的头上。
中年人急得跳脚,抬头看看天。
“收,收,我收还不行嘛!”
老韩头儿一个鹞子翻身,灵巧地站了起来,对着中年人不屑地撇了撇嘴。
“早这么痛快,不早完事了,把车赶进去,卸车!”
一场纠纷,随着一声闷雷宣告结束。
等夹皮沟交完,就该轮到山东屯了。
过磅,记数,张崇兴等人将统计好的粮食抬进了粮仓,此刻里面早已经堆积如山。
今天一起来的,都是村里的壮劳力,干活麻利,没一会儿,五辆车的粮食全都卸完了。
刚从粮仓出来,张崇兴就觉得脸上被啥东西砸了一下。
下雨了!
还没交上公粮的人们,一时间将粮站的工作人员团团围住。
“要不是你们耽搁,俺们村早就交上了!”
“万一雨要是下大了,粮食打湿受潮,责任谁担着?”
“赶紧的,收粮食!”
中年人想离开避雨,结果被一帮老百姓围着,想走都走不了,只能吩咐手底下的工作人员,加快收粮的速度。
好在这场雨并不大,淅淅沥沥的,时下时停。
现在整条街都被架子车给堵得严严实实的,想走也走不了,几人干脆躲在粮仓里吃起了午饭。
两个二合面的馒头,再配上几片咸菜压口。
“嚯!大兴子,你家都吃上白面了啊?”
说话的是之前和张崇兴一起去兵团干活的村民。
“不吃留着干啥?人呐,得学着自个疼自个。”
张崇兴的话,虽然说得在理,可这年头,谁家不是勒紧裤腰带过日子。
出去干活挣来的那50斤白面,有的人家准备留着,等过年的时候,再好好过把瘾,有的人家则在盘算着,这些白面,能换回来多少粗粮。
张崇兴蹲在大门口,一口馒头,一口咸菜,没一会儿就给吃了个干干净净。
外面收粮的工作还在继续,那个中年人急得不停看天,可他这属于典型的搬起石头打自己的脚,又能怪得了谁。
他要是不刁难人家,老天爷能难为他吗?
所以才有句老话说,与人方便自己方便。
看看!
遭报应了吧!
手里有点儿小权利,都不知道自己行老几了。
一些人交完公粮以后就走了,粮站外面的那条路也疏通开了。
梁凤霞招呼着刚吃完饭的众人离开。
马拉着架子车,从粮站大院晃荡出去,沿着主路往西,走出去一段,还能听见粮站大院里的吵闹声。
第六十章 你不都看见了嘛
从县城出来,雨还在下着,淅淅沥沥的,落在身上还挺舒服,这些天气温升高,晒得人心里躁得慌,下点儿小雨也好,还能祛祛暑气。
没有了负重,大青也能撒开欢地跑,不等天黑,就回到了屯子。
把架子车赶到饲养场,剩下的就交给村里的饲养员杨三皮了。
这老头儿原来的名字要比现在亲民。
三皮燕子!
都说贱名好养活,爹妈就给他取了一个贱到mAx的。
后来解放了,要划定成分,登记户口,驻村干部登记到他家里的时候,据说都被惊着了。
这啥玩意儿啊?
户口登记册,国家重要的户籍资料,上面登记一个排泄器官,这不是开玩笑嘛!
原本下来的干部想给他取一个高大上的,比如杨建国,杨建军,杨爱民之类,很具时代特色的。
可他脑子不咋好使,咋也记不住。
最后实在没辙了,就给取了一个杨三皮。
总不能叫杨三皮燕子吧!
国家规定,复姓才能四个字,老杨都超额了。
“老杨,多给大青添两把精料,今个累坏了!”
“用你废话,叫谁老杨呢,没大没小的!”
杨三皮忙着卸架子车,头也没回地说了一句。
张崇兴笑着把上衣脱了,往肩膀上一搭,这会儿雨更小了,村里的土路都没见泥泞。
这次去县城解决了一个大问题,只要再把魏明硝制皮子的手艺学会了,往后家里就能多一条来钱的道。
溜溜达达地到了家门口,正要进门,就听见屋里一阵吵闹声。
咋回事?
“孙桂琴,你别不识好歹,想要救你儿子,就别舍不得,告诉你,也就是看在你和我爸过了十几年的份上,要不然,我才不管你和你那个带犊子呢,别磨叽了,赶紧的!”
呃?
这个声音……
张崇兴皱着眉,没来由感觉心里一阵堵得慌。
张喜喜!
张老根的大闺女。
她没出门子之前,老张家一直都是她当家做主,没少苛待孙桂琴这个继母,还有张崇兴这个拖油瓶。
可以毫不夸张的说,原主对张喜喜的畏惧,那是根植在骨子里的,甚至都影响到了现在的张崇兴。
这女人有多厉害?
十几岁就敢跟她爹掀桌子。
嫁人以后,更是把婆家从老到小给收拾了一个遍。
张崇兴记忆深处最为深刻的,是他10岁那年,当时正是最困难的时候,这片黑土地都养不活人,他实在是饿急了,就偷拿了家里的一个土豆。
被张喜喜发现以后,直接拿着胳膊粗的棍子,一下子抡在了张崇兴的脑袋上,人当时就差点儿没了。
想到这里,张崇兴抬头摸了摸后脑勺,那道疤痕依旧十分明显。
这娘们儿咋上他家来了。
知道孙桂琴不是张喜喜的对手,张崇兴赶紧快步进了屋,一把推开房门,顿时闻见了一股子香烛纸钱燃烧过后的味道。
听到响动,站在东屋门口的张二柱扭头看了过来,还没等他发出声响,就被张崇兴一把掐住了脖子,下一秒,人已经被掼在了地上。
嘭!
这下所有人都看到了张崇兴。
人来得还挺齐整。
张家三根柱,带着他们的媳妇儿,一个老婆子正闭着眼,盘腿坐在炕上,还有个三十岁上下的妇女站在地上,正是张喜喜。
孙桂琴背靠着墙,把小草儿护在身后,面带惊恐。
唉……
我咋就没有个虎了把抄的娘呢?
这帮人是他妈上门来砸明火的啊!
“张崇兴,你个小兔崽子……”
张喜喜看到堂屋,张二柱正抱着脑袋躺在地上,张嘴就开骂,可转眼间,张崇兴已经到了她跟前。
“小你个死妈啊!”
张崇兴一般情况下是不打女人的,但眼下明显不一般。
原主的记忆里有关于张喜喜婆家的情况,炕上盘腿坐着的那个老太太,正是张喜喜的婆婆,一个解放前远近闻名的神婆。
解放后破除迷信,这老太婆却也没闲着,而是转入地下了。
搞封建迷信都搞到自己家来了,张崇兴作为一个有觉悟的新时代好小伙,哪能不与之做斗争。
胳膊抡起,带着风声,全身的力气都使了出来,步惊云的排云掌,要是不加特效的话,大概其也就是这个意思了。
啪!
比过年时炮仗都响。
张喜喜绝对想不到张崇兴竟然敢对她动手,直接用脸硬接了下了全部的伤害。
那张棱角分明的大方脸瞬间变了形,整个人就好像块破抹布一样,飞了出去,重重地撞在墙上。
晕了!
屋里所有人都被惊呆了,包括那个还盘腿坐在炕上的老太太。
“你……你……你敢打大姐?”
张大柱傻了眼,看了看倒在地上的张喜喜,又看了看还保持着扔铁饼姿势的张崇兴。
他现在是真的怀疑张崇兴被啥不干净的东西上了身。
要知道,就连他爹张老根活着的时候,对张喜喜这个大闺女都带着几分畏惧。
张崇兴更是看一眼都好像耗子见着猫一样。
现在竟然把张喜喜给打了?
“妈,带着小草儿去找梁支书,这儿有人搞封建迷信,让她赶紧带着人过来!”
孙桂琴被唤醒,没来得及多想,拉着小草儿就要往外走。
张大柱和张三柱想要阻拦,被张崇兴上去就是两拳头。
然后就……
玛卡玛卡了。
“你敢打我男人!”
田凤英看着倒在地上的张大柱,哭嚎着就要往张崇兴身上扑,可刚迈开一步,就被张崇兴一个凶狠的眼神给吓住了。
“你……”
田凤英一愣,突然想到自己怀着孕呢,顿时感觉又有了依仗,挺着肚子就要往张崇兴跟前凑。
“你动我一个试试!”
呵呵!
张崇兴笑了:“要不……就试试!”
呃?
田凤英一愣,对上张崇兴的眼神,被吓得连连后退。
刚刚那一瞬间,她突然意识到,张崇兴是真敢动手啊!
张兰花和牛引娣也都躲在一旁,靠墙站着,有心去扶自家男人,可当着张崇兴的面,却一动都不敢动。
心里别提多后悔了。
早知道张崇兴这么生性,连张喜喜都镇不住,就不该动那歪心思,现在好了,他们这一大帮人,被张崇兴给包围了,想走都走不了。
呔!
就在这时候,有人想破局。
只见那老太太身子突然后仰,躺在炕上,两条腿还保持着盘在一起的姿势,接着就全身上下一个劲儿地抖,嘴里还念念有词的,只大概其能听得清说的都是啥。
“日落西山黑了天,家家户户把门关。龙归沧海虎归山,行路君子住旅店。十家九家把门锁,还剩一家门没关,嗷……烧香打鼓请神仙。”
最后一句念完,老太婆以一个完全违反物理定律的姿势,又弹了回来,重新稳稳当当地坐好。
卧槽!
张崇兴看得都两眼发直。
这玩意儿……
咋弄的啊!
要是没见识的,还真被她给唬住了。
“张崇兴……”
老太婆目光阴恻恻地看着张崇兴,声音就好像是从后脑勺飘过来的一样。
“大兴子,还不赶紧跪下!”
张兰花的反应够快,对着张崇兴喊道。
“白大爷上身了,你再不跪下,全家都得遭殃!”
老太婆身子还在抖,两条胳膊上下挥舞着,嘴唇明明没动,却还是有声音发出来。
“见了本大仙,还不下跪……”
“我跪你二大爷!”
张崇兴突然扬手就是一巴掌,这下子留了一半的力气,半截身子都入了土的老棺材瓤子,真要是像打张喜喜一样,非得把这老帮菜脑袋给拍飞了。
啪!
一声脆响,刚刚还在装神弄鬼的老婆子,大头朝下栽倒在地,那张圆滚滚的胖脸都歪了。
脑浆子都成了一团浆糊,心里还在纳闷。
我刚才哪露出破绽了?
张兰花也傻了眼:“你……你敢打大仙儿?”
张崇兴两手一摊:“你不都看见了嘛!”
一帮傻逼玩意儿,跑他家装神弄鬼来了,真以为请个泼妇,在弄来一个神婆,就能把他给降服了。
脑子呢?
第六十一章 丢婆保媳
梁凤霞等人进来的时候,都被眼前的一幕给惊呆了。
地上躺着几个,还有三个靠墙罚站的。
张喜喜还没醒呢,三根柱抱着脑袋,捂着腮帮子,最惨的就是那个装神弄鬼的老婆子,脑袋被戗破了,哼哼唧唧的,这会儿也不吆喝白大爷了。
“大兴子,咋回事?这咋又打起来了?”
梁凤霞的语气也带着几分不满,就算是有矛盾,可也不能动不动就拿人练手啊!
今天更过分了,把一个老太太打得头破血流的。
这是终于忍不住要开始屠村了?
“支书,这可不赖我,这个老婆子是张喜喜的婆婆,装神弄鬼的搞封建迷信。”
这个时候,得把理给占住了。
梁凤霞闻言皱眉,也闻见了屋里的那股子煤烟味儿。
地上还有烧过的纸灰,摆着香烛还没有燃烬。
炕上有张黄纸,上面画着个红色的小鬼。
这种把戏,梁凤霞一看就知道是咋回事。
之前破除封建迷信的时候,上面专门有人下来讲过,这些神婆神汉糊弄人的招数。
她也知道,尽管解放这么多年了,可农村信息闭塞,老百姓哪明白啥叫化学反应,见着这种解释不清的玩意儿,都会本能的害怕。
“田凤英,这是你们找来的?”
呃……
田凤英被吓了一跳,耷拉着脑袋,一句话都不敢说。
“你以为不说话就没事了?”
就在这时候,张喜喜醒了,不光脸上疼,半边身子好像都麻了。
哎呦……哎呦……
张喜喜费力地睁开眼,脑袋瓜子嗡嗡作响。
看见张崇兴,挣扎着想起身。
“小兔崽子,你……你敢打我,我……”
“打你都是轻的,国家三令五申打击封建迷信,你还敢顶风作案,和你这种坏分子做斗争,我有啥不敢的。”
张崇兴说得大义凛然,身背后仿佛有一道名叫正道的光。
梁凤霞听着都想翻白眼了,张崇兴嘴上说得漂亮,可这小子要不是趁机报私仇,她立马一脑袋磕死。
“放你娘的屁,老娘……”
“支书,她骂我娘。”
张喜喜一愣,这才发现屋里多了几个人。
她是认识梁凤霞的,知道这位上面来的知青不好惹。
想到刚刚做的事,一时间也有些慌了。
可她是什么人啊,咋可能就这么被唬住了。
“梁支书,你可得给我做主啊!这小兔崽子动手打人,你看看,你看看把我给打得。”
张喜喜半边脸都肿了,说话也是含糊不清。
“别嚎了!”
梁凤霞黑着脸,山东屯有人搞封建迷信,说起来都是她工作不到位,这要是传扬出去,她的面子往哪搁。
“孙桂琴,你说说,到底咋回事?”
张崇兴在家,孙桂琴也有了主心骨,再加上还有梁凤霞,田万河还带着民兵,胆气都跟着壮了几分。
“我在家正做饭呢,他们……就带着张喜喜,还有她婆婆来了,说大兴子粘上了不干净的东西,要请神抓鬼,然后就……”
孙桂琴说着,还看了眼炕上那张黄纸,面露惊慌。
她一个农村妇女,啥时候见过这么邪性的事,明明啥都没有的一张纸,拿着桃木剑一砍,上面就多出来一个面目狰狞的小鬼。
梁凤霞瞪了张喜喜一眼:“你还有啥说的?公然搞封建迷信,打你都是轻的。”
“我……”
张喜喜霸道惯了,从小到大啥时候被人动过一手指头。
可现在面对梁凤霞,她还是不免有点儿慌。
她也知道,梁凤霞可不吃她撒泼打滚那一套。
“不……不是我,是……是她,是她说的张崇兴身上有不干净的东西,我……我也是一时糊涂,这才……”
呃?
这就把老婆婆给卖了?
还在哎呦的马神婆听到这话也懵圈了。
啥意思?
有祸我老太太一个人扛呗!
她就是来帮忙的,啥好处没有,先吃了一个大比兜,现在还要把她给卖了。
有这么办事的吗?
“对,都是她的主意。”
“不关我们的事,这神神鬼鬼的,我们哪懂,就是来看热闹的。”
“我……啥也不知道!”
田凤英妯娌三个也是福灵心至,立刻跟进,直接把马神婆给钉死了。
这他妈的还有好人走的道吗?
马神婆想骂街,想反驳,想自证清白,可没等她开口,就对上了张喜喜那要吃人的眼神。
心里顿时咯噔一下子。
自打这虎娘们儿过门,她就没有过一天好日子。
三天一骂,五天一打,纵然真有道行,也被儿媳妇给降伏住了。
现在张喜喜明摆着是要丢婆保媳,她能咋样,只能忍了。
梁凤霞看着,也是真服了。
这还真是孝顺到家了。
“派人去元宝镇,把他们村支书马老拐找来。”
田万河应了一声,挑了个骑马技术好的民兵去了。
听到还要叫村支书过来,张喜喜婆媳更慌了。
“支书,我们认罚,我们认罚还不行嘛!”
马神婆满眼祈求,可梁凤霞完全不为所动。
“现在后悔?晚了!”
其实就算是搞封建迷信,也没有老百姓想的那么严重。
像张崇兴上辈子看过的那些四合院的网络小说,全都被妖魔化了。
贾张氏招个魂,又是蹲大牢,又是枪毙的,纯属胡说八道。
如果是个人行为,最多也就是批评教育,严重一点儿的游街,送学习班。
只有打着封建迷信的幌子,从事反革命行为的,才会入刑。
现在运动正热闹呢,处理起来或许会严重一些,但也绝对够不上刑事犯罪。
元宝镇距离山东屯并不算远,接到消息的马老拐,立刻着急忙慌的跟着送信的民兵赶了过来。
一起的还有马神婆的两个儿子,其中就有张喜喜的男人马大栓。
“谁打我媳妇儿了。”
马大栓刚一进来就看见了肿着半边脸的张喜喜。
至于头破血流的老娘,自动被这个大孝子给忽略了。
“老子打的,你媳妇儿和老娘来我家搞封建迷信,打她都是轻的。”
“小兔崽子,你……”
马大栓话刚说一半,抡着拳头还要和张崇兴试吧试吧,可刚跨出去一步,就被黑洞洞的枪口,顶住了胸口。
“动一下试试。”
呃……
马大栓扬着胳膊,一动也不敢动,吞了口唾沫,满眼惊恐,冷汗都下来了。
“大兴子,把枪收起来。”
看到张崇兴动了枪,梁凤霞也被吓了一跳。
“马支书,都在这儿摆着呢,又是香碗,又是黄表纸的,你说这事咋办?搞封建迷信这一套,搞到我们屯子来了。”
马老拐心里发苦,论起来,马神婆还是他一个老太爷的堂姐。
她搞这些装神弄鬼的破事,马老拐也不是不知道。
可自古都是民不举,官不究,他平时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梁凤霞不是那么好糊弄的,被她给抓着了,不处理都不行。
“你让我说你啥好,梁支书,您看,这打也打了,她都这么大岁数了,要不……”
梁凤霞瞬间就冷了脸:“马支书,你这叫什么话?你也是老党员了,你的立场呢?”
呃……
这话说出来,今天这事明摆着不能善了。
“那就送学习班,好好教育教育她,以后要是再犯,就拉她去游街。”
梁凤霞听了,转头看向了张崇兴。
她也不好逼得太狠了,关键还是得看张崇兴的意思。
张崇兴一看梁凤霞的反应,心里也明白,只是马神婆的个人行为,今天这事也没法把人给钉死了。
而且,马神婆最多就是个工具人,关键还在张家人身上。
“我没意见!”
马老拐闻言,顿时松了口气。
“还不把你妈扶起来,丢人现眼。”
马大栓的弟弟上前扶起了马神婆,马大栓也扶起了张喜喜。
刚要走,又听见张崇兴说道。
“等等,事还没完呢。”
第六十二章 你们可真够刑的了
“你还想咋?”
马大栓黑着脸,瞪向张崇兴。
“我想咋?我倒是想问问你媳妇儿他们到底想干啥?”
张崇兴说着,看向了孙桂琴。
“妈,他们刚才还说啥了?”
孙桂琴有了倚仗,胆子也变大了。
“他们刚才还说,要除了你身上的脏东西,就得拿东西供奉……白大爷。”
所谓的白大爷,就是刺猬成精。
狐黄白柳灰,五位保家仙之一,农村老百姓都信这个。
“说没说啥东西?”
张崇兴已经猜到了,他带回来那么多东西,张大柱他们要是不动心,才有鬼呢。
消停了这么些日子,敢情一直憋着坏呢。
只是这手段一点儿都不高明。
“老大媳妇儿说……要你拿回来的那些被服。”
要不是孙桂琴把东西都收起来了,刚刚张大柱哥仨早就动手了。
田凤英见自己被点名,浑身上下抖个不停。
“支书,您都听见了吧?他们哥几个早就盯上我了,为了点儿东西,连这下三滥的手段都使出来了。”
梁凤霞也被气的够呛。
“行,你们可真行,你们几个还有啥说的?”
三根柱和他们的媳妇儿全都蔫头耷拉脑袋的。
他们也没想到,一向软弱的孙桂琴,今天竟然也硬气起来了。
任凭他们逼了半晌,就是不交东西。
要是孙桂琴早点儿把东西交出来,到时候,张崇兴就算是想闹,他们也可以推说是孙桂琴乐意的。
不得不说,没脑子的人,想问题就是简单。
他们这行为,属于是利用封建迷信的手段,蒙骗无知群众,都够得上诈骗罪了。
张崇兴只要揪着不放,纵然判不了刑,也能让他们去学习班猫上个十天半拉月。
“带走,带走,全都带走,先关饲养场去。”
梁凤霞摆了摆手,实在看都看见张家这些人。
都咋琢磨的啊?
真以为唬住了孙桂琴,张崇兴就得吃这个哑巴亏了?
腔子上顶着的那玩意儿,到底是脑袋,还是痔疮啊!
张崇兴明摆着不肯善罢甘休。
这种事如果落在她的头上,她也不能容。
一次又一次的犯坏,憋着臭别人。
不狠狠收拾一把,这些人永远不会长记性。
张大柱等人这下也知道害怕了。
“支书,我们不敢了,往后再也不敢了。”
“大兴子,饶我们这一回,咱们可是亲……”
张崇兴一把甩开张三柱的手。
“别他妈恶心我了。”
亲人?亲兄弟?
但凡他们能当个人,张崇兴也不会把事做绝。
只可惜,这些玩意儿从来都不知道该咋做人。
“支书,这儿还一个呢!”
马神婆因为搞封建迷信活动,要被马老拐带回元宝镇受罚,可张喜喜不一样,她把罪名都推给了马神婆,现在就该和张大柱一样。
关学习班,劳动改造。
“你还没完了啊!”
张喜喜长这么大,都没受过这样的委屈。
更别说,还是折在被她从小欺负到大,一直没被她放在眼里的张崇兴。
“她是我媳妇儿,是我们元宝镇的人,就算是要受罚,也得回我们屯子。”
马大栓哪能把张喜喜留在山东屯。
呵呵!
“你看看你们今天还走得了吗?”
马神婆咋样,张崇兴都无所谓,一个装神弄鬼的老太太,他气也出了,就算马老拐把人带回去,不做惩罚,他也不能找上门去。
可张喜喜不一样。
这娘们儿才是老张家拿主意的那个人。
不狠狠地收拾一顿,张崇兴气不顺。
就当是给原主报仇了。
张崇兴想着,摸了摸后脑勺上的那道伤疤。
张喜喜注意到了张崇兴的动作,大概也想起来当年做的事,表情一下子僵住了。
她心里知道,报应来了。
梁凤霞见张崇兴不肯放过张喜喜,便也没再说什么,摆了摆手,示意田万河把人带走。
一个不落,全都关饲养场去,至于咋处理?
往后白天干活,晚上学习,学不学的进去不重要,只要知道累就行。
田凤英等人哭天抢地的,可这时候没人惯着她们。
女人咋了,孕妇又咋了,新社会了,男女都一样,既然享受同样的权利,就得承担相同的责任。
至于张大柱家还有个孩子,不是还有张四柱嘛!
马神婆也被马老拐给带走了,乱糟糟的屋里一下子安静了。
“这事不大,最多也就关他们半个月。”
梁凤霞也觉得头疼,这个屯子的人,虽说都有这样那样的小毛病,但最让她闹心的,还是这一大家子。
“关一天都行,就是让他们长长记性,一天到晚的,被这帮东西恶心着,我还过不过日子了!”
张崇兴也被烦得够呛,本来都说好了的,井水不犯河水,可张家这几根拄,还有他们的娘们儿,时不时的蹦哒一下,真要是有机会一巴掌把他们拍死,张崇兴绝对不会手软。
梁凤霞也知道,自始至终,张崇兴从来没主动去招惹过谁,可偏偏……
“家家有本难念的经。”
“支书,您可千万别这么说,我和他们可不是一家人。”
梁凤霞无奈地笑了:“行了,人也打了,气也出了,这事……赶紧收拾收拾,这都是啥乱七八糟的。”
说完,梁凤霞也走了。
“大兴子,这……没事了?”
“还有啥事!”
小草儿懂事的拿来笤帚,把地上的纸灰给扫了。
只是那张画着小鬼的黄纸却不敢动。
这些把戏连孙桂琴这样的大人都能唬住,更别说小草儿一个孩子了。
张崇兴拿起来,直接撕了个粉碎,扔进了堂屋的灶膛。
“妈,往后他们要是再来,您别客气,直接打就对了。”
依着张家人那没皮没脸的性子,这次的教训最多也就能让他们消停一段时间,早晚还得固态萌生。
张崇兴总有不在家的时候,孙桂琴要是硬不起来的话,迟早会吃亏。
孙桂琴没说话,对一个老实本分惯了的人,让她撒泼放刁,确实是太难为她了。
“好做饭吧!”
张崇兴家里忙活着做饭。
另一边,张大柱家,张四柱今天跟着生产队修豆子地的垄沟。
收工回来,家里就没见着人。
一直等到天黑,张四柱和疯玩了一整天的铁蛋叔侄两个面面相觑。
咋还没回来呢?
让铁蛋在家等着,张四柱出去问了好几个人才知道,三对哥嫂,还有那个他看一眼都害怕的大姐,现在全都被关在饲养场了。
他也不敢细问,闹运动以来,只有犯了错误的才会被关。
失魂落魄地回了家,铁蛋饿得哇哇哭。
张四柱也一样,胃里火烧火燎的。
这些日子,他就没吃过一顿好的,每天不是贴饼子,就是窝窝头,吃得他一个劲儿的反酸水。
想到要吃好的,张四柱那双眼珠子瞥向了东屋的套间。
张大柱带回来的那袋子白面,就被田凤英藏在了里面。
心里犹豫着,张四柱推开了套间的门,那袋白面被放在了柜子上。
稍微挣扎了一秒钟,张四柱的手伸了过去。
他都快忘了上回吃细粮是啥时候了。
我就吃一点儿,再说了,又不是我一个人吃,不是还有铁蛋嘛!
小孩子胃口弱,就应该吃点儿好的。
当天晚上,张四柱吃上了烙饼,纯白面的,啥菜没有,也差点儿把他给想迷糊了。
张大柱和田凤英回来以后,会不会收拾他?
张四柱已经顾不上想这些了,东西吃进肚子,还能让他再吐出来,最多只能屙一泡。
“铁蛋,你爸妈回来,知道咋说吗?”
铁蛋一手一张饼,左手的就着右手的吃。
“我要吃白面饼!”
张四柱闻言,一副奸计得逞的模样。
“这就对了!”
第六十三章 还是大哥大嫂对我好
转天开镰割豆子,张喜喜等人被民兵押着过来的时候,还不知道咋回事的村民,一个个的全都看直了眼。
张家大姑娘咋变成这模样了?
只一个晚上,张喜喜就憔悴得不成样子了,半边脸还肿着。
张家另外几个人也没好到哪去。
立刻有人帮着科普,得知这一家子搞封建迷信,想要霸占张崇兴从兵团带回来的好东西,瞬间了然。
这种事,张家人绝对干的出来。
只不过,这都是……
咋想的啊?
田万河给几人划画了一块责任田,干不完不准收工。
既然是劳动改造,就要有个劳动改造的样子。
随后梁凤霞还当众宣布了几人的罪名。
“我说他们,其他人也得记住了,往后不管是谁,都不许搞那一套,啥神啊鬼的,新社会不讲这些乱七八糟的,要是再让我抓住,决不轻饶。”
张喜喜等人臊的,恨不能把脑袋拱进豆子地里去。
干这种事的时候,不知道害臊,可现在当着屯子里这么多人的面……
谁还能真不要脸啊!
“还愣着干啥,干活去!”
“支书,我们……昨天就没吃饭,早上又……”
田凤英本来怀着孕,饭量就大,连着饿了两顿,早就扛不住了。
“大嫂,我带来了,带来了!”
张四柱从人群中走了出来,胳膊上挎着个篮子。
昨天晚上,梁凤霞就让人通知了张四柱,让他准备吃的,这半个月张大柱等人都回不了家,收了工也得在饲养场学习。
每人两个贴饼子。
田凤英接过去的时候,还挺感动的,甚至有点儿后悔,往常不该那么苛待张四柱。
“老四……”
可要是让她知道,张四柱昨天晚上和今天早上吃的都是烙饼,估计撕了张四柱的心都有。
“大嫂,啥也不说了,谁让咱们是一家人呢,那个……二哥、三哥家锁着门,用的是你家的粮食,等回头……”
“回头再说!”
田凤英现在哪里还顾得上这些,先填饱肚子才是关键。
周围人看着这一幕,也不知道该作何感想了。
就连村里的陈瞎子都知道,张崇兴现在起势了,往后村里谁也不能小瞧。
偏偏张四柱这个二杆子,脑袋瓜子像是没熟透似的,不趁着现在处好和张崇兴的关系,还一个劲儿的往三根柱身边凑。
这人莫不是个大傻逼?
张崇兴看着只想笑,这样最好,往后也别来沾边儿。
看完了兄弟情深的戏,接下来该到要命的时候了。
每年麦收只是道开胃菜,割豆子才是真正考验人的难关。
一把小镰刀,撅着屁股从早忙到晚,一刻不得闲。
这两天又赶上气温正高,上面太阳烤着,一天干下来,光是流汗,都能让人瘦二两。
梁凤霞一声令下,全体社员立刻扑进了豆子地。
刚刚她也说了,今年割豆子,就按张崇兴说的按劳取酬。
每陇豆子5个工分,一天要是能割3陇,就能多得5个工分。
有了激励措施,大家伙的积极性也被调动起来了。
只是苦了张大柱等人,他们虽然做人操蛋,可干活都是好手。
真要是甩开膀子玩命干,今年割豆子少说也能多挣几个。
可现在呢?
劳动改造赔罪,是没有工分的,队里管中午一顿饭,剩下的全白干。
张大柱等人干着活,气得牙都快咬碎了。
他们都这样,更别提张喜喜了,元宝镇现在也要割豆子了。
她在山东屯接受劳动改造,元宝镇那边肯定没她的工分,到了年底直接影响她来年的口粮。
越干越上火,看到的每一株豆子,感觉都像是张崇兴。
接下来的日子,张家姐弟简直就像是生活在水深火热之中。
白天干活,累得臭死,晚上回到臭气熏天的饲养场,还得接着学习。
梁凤霞每天过来给他们上课,其实就是读报纸,不管愿不愿意听,耳朵都得竖着。
听得多了,觉悟没提高多少,倒是见识大涨。
国内的,国外的,都能说上几句,一下子还成了文化人。
15天劳动改造结束,山东屯的豆子也收完了。
张喜喜这些日子至少瘦了十几斤,宣布解除管教那天,她一句话都没说,扭头就跑,生怕晚了一秒钟,再被抓回去。
这份罪算是让她长记性了,可要说这事就这么完了,那是休想。
张喜喜天生就是个记仇的,小时候张老根打过她一巴掌,她都能记到张老根死的那天,任凭多少人劝,她就是不肯给张老根开眼宫。
蹲在门口烧送路纸,都一边烧,一边骂街。
她这种人,别指望她吃了一回教训,自此就能改恶从善。
张大柱等人也都各自回了家,连着半个月,把他们也都给累毁了。
关键是受了累,还他妈全都白干,人家有工分,他们啥都没有。
田凤英回到家就先哭了一场,她还怀着孕呢,竟然也受这么一场罪。
“嚎啥丧,还不都是你出的馊主意。”
张大柱气得大骂。
田凤英张着嘴,她现在也想不起来,到底是谁最先说的,请张喜喜和她婆婆来整治张崇兴的了。
“还不快点儿做饭,想饿死老子啊?”
田凤英不想动,可也知道张大柱憋着邪火呢,这时候顶上几句,绝对挨揍。
“老四也不死哪去了。”
说着下了炕,进了套间,刚进去,田凤英就傻了眼。
“我的白面啊……”
张大柱正生闷气呢,被这一嗓子吓得差点儿背过气去。
“你……”
“铁蛋他爹,你快来吧!咱家遭贼啦!”
贼?
张大柱连忙下了炕,跟着进了套间。
“你快看,白面,咱家的白面咋就剩这么点儿了。”
田凤英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拍着大腿一阵哭嚎。
“别嚎了!”
张大柱黑着脸,原本一整袋白面,现在连三分之一都没有了。
“谁家的贼,还能给你留点儿,准是老四那个王八犊子偷着吃了。”
田凤英一愣,随即也反应过来。
“对,准是他!”
想到那一整袋白面都便宜了张四柱,结果那臭小子每天给他们送贴饼子、窝窝头,田凤英气就不打一处来。
“人呢?老娘打断了他的腿!”
刚说完,张四柱就带着铁蛋回来了。
张大柱冲过去,一把攥住了张四柱的衣服。
“我问你,我的白面呢?”
“是不是你,是不是你给偷着吃了!”
田凤英眉毛都要竖起来了,恨不能把张四柱给生吞了。
张四柱被吓了一跳,吃的时候,他是痛快了,可现在对上张大柱和田凤英,心里也慌得很。
“不……不是我……是……”
张四柱看向一旁的铁蛋。
结果……
“就是我四叔吃的,他吃得多,就给我一点儿。”
呃……
泥马!
之前明明不是这么说的。
“兔崽子,我让你吃!”
张大柱抡起胳膊,就要往张四柱的脸上抽。
可巴掌还没等扇下去,就被田凤英一把给抱住了。
“你……”
张大柱正在气头上,却见田凤英一个劲儿的对着他摇头。
呃?
“四柱!吃就吃了,自家的东西,不就是让自家人吃的。”
啥?
张四柱傻愣愣的看着田凤英,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都已经做好了准备受皮肉之苦。
这咋还峰回路转了?
“行了,别杵着了,快做饭去吧!我和你大哥都累坏了。”
张四柱忙答应一声,扭头跑出去抱柴火。
还是大哥,大嫂对我好啊!
“你啥意思?”
张大柱气得够呛。
“已经吃进肚子里了,你还能让他吐出来?”
田凤英看了眼干瘪的面口袋,心里像是要滴血一样。
“那也得抽他一顿。”
“当家的,你就是打死他,又能咋样?”
田凤英拉着张大柱进了套间。
“你忘了那天老二家的,还有老三家的说的话?都惦记着这小子的钱粮呢,到年底分红的时候,他要是说就愿意跟着咱们,老二和老三还有啥话说。”
损失已经造成了,现在只能尽量弥补。
张大柱还是气不顺,却也明白,现在说啥都没用,也只能如此了。
“真是便宜那个兔崽子了,还有张崇兴那个王八犊子,老子吃了这么大的亏……”
“要对付大兴子,得另想办法,现在要紧的是把老四给拢住了,这便宜不能让老二老三占去。”
张大柱深吸了一口气:“到时候,老二老三能答应?”
“不答应又咋样,只要老四说话,他们也没辙。”
田凤英说着,又看了眼那个面口袋,心里像是被啥东西给堵住了。
第六十四章 家里来且了
噼里啪啦……
山东屯的场院里,一帮人正挥舞着连枷,朝着铺在地上的黄豆夹猛砸。
这会儿太阳正毒,晒得人汗流浃背头发昏。
张崇兴摘下草帽,抬手抹了一把,汗都流到眼里了。
今年这鬼天气真是奇了怪了,雨季提前了半个月,导致整个北大荒大面积歉收减产,现在眼瞅着都快进10月了,到了天气转凉的时候,却又迟迟不见一丝凉风。
小草在一旁,手里拿着根和她身高差不多的笤帚,正卖力地扫着散落的黄豆粒。
那张小脸同样被晒得通红,却从不叫苦叫累。
“草儿,歇歇吧!”
小草儿转头看过来,对着张崇兴笑了,草帽太大,遮住了半张脸。
“哥,我不累!”
说着,又麻利地干了起来。
张崇兴看着,也没再说啥,他知道,小草儿虽然年纪不大,可心智却要比同龄孩子成熟得多,可能是因为家庭因素,让她一直缺乏安全感,总想着努力证明,自己对他们这个家是有用的。
“歇晌了,都歇歇,吃了饭再干!”
张崇兴闻言,将连枷随手丢在一旁,走过去,轻轻拍了拍小草儿的肩膀。
“走了,吃饭!”
小草儿直起腰,身子晃了一下,随后,跟在张崇兴身后,找了个阴凉地坐下。
“拿着!”
张崇兴递过去一个二合面的馒头,下饭的除了咸菜,也没有别的东西。
这段时间,家里之前的肉都被吃干净了。
割豆子是个重体力活,吃的要是再跟不上,根本扛不住。
不过张崇兴可不是个肯委屈自己的,前天上山,又扛回来一头傻狍子,这次的个头更大,换出去一半,家里还剩下二十多斤。
他准备明天跟队里请半天假,给两个姐姐家送去点儿,张金凤怀着孕,需要补充营养,张银凤家的牛牛还在吃奶,更需要营养。
小草儿拿着那个二合面的馒头,吃得特别香,虽然里面掺了棒子面,可好歹也有三分之一的白面。
兄妹两个正吃着,张崇兴感觉有一道目光始终在朝着他们这边看,扭头看过去。
张四柱!
他手上拿着的是个掺了野草的贴饼子,咬一口,嘴里满是野菜的苦涩味道。
这几天,张四柱吃的一直是这个。
前些日子他还是顿顿烙饼的大富豪,随着张大柱和田凤英归家,转眼就赤贫了。
对上张崇兴的目光,张四柱心头发慌,赶紧错开了目光,三两口就把那个贴饼子塞进了嘴里。
他现在一天三顿饭,顿顿都是这个,吃得他好几天拉不出屎。
纵然满腹牢骚,却也不敢对着田凤英说一句抱怨的话。
谁让他之前贪嘴,把张大柱拼死拼活挣来的白面给吃了大半。
现如今张崇兴那边,张四柱是回不去了,要是再惹恼了张大柱和田凤英,他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
歇了一个钟头,田万河就招呼着社员们起身接着干活,这会儿气温总算是没那么高了。
很快,场院里又响起了噼里啪啦的声响。
“张崇兴!”
正干着活,突然听到有人在喊自己的名字,张崇兴四下踅摸了一阵,意外地发现,不远处的土路上正站着几个人。
鲁萍萍、孙晓婷、赵光明、孙小嵩,还有两个……
好像是那个上海来的知青,叫徐耀中的,另外一个是杨丽丽,也是上海来的。
他们咋来了?
“大兴哥,那不是鲁萍萍嘛,还有孙晓婷和杨丽丽!”
高大山也朝着路那边看了过去。
合着你就光记着女知青了。
张崇兴越发觉得,应该尽早和高大山的爸妈说说,赶紧给他找个媳妇儿了。
“田队长,我去一下!”
田万河摆摆手:“去吧!”
要是别人有事,田万河可没这么好说话,但张崇兴不一样,他干活从来不惜力,更不是那种会偷懒的人。
张崇兴扛着连枷,朝着几人那边走了过去。
“你们咋来了?连队里现在没活了?”
几人是骑着自行车过来的,七连的驻地距离山东屯并不远,骑自行车的话,也就两个小时的路程。
“我们也是刚收完豆子,不过兵团有脱粒机,要比你们这边快点儿!”
鲁萍萍说道,对张崇兴扛着的连枷似乎很好奇。
“还是你们兵团好,不像我们,还得多费一道力气!”
用连枷给黄豆脱粒,可一点儿都不轻松,抡上一天,等晚上躺炕上,两条膀子火烧火燎地疼。
“你们往后没别的活了?”
赵光明道:“哪能啊!黄豆昨天进仓了,连里给放了两天假,从后天开始,我们就得进山伐木,为猫冬做准备了!”
张崇兴闻言笑了:“进山?还来二道岭?”
说着,看向了鲁萍萍的腿。
恢复得还挺快,这才两个月,不用拐杖也能走路了。
注意到张崇兴的目光,鲁萍萍还特意在他面前走了两步。
“你看,没事了!”
张崇兴笑着点点头:“挺好,不过你们下回要是还上二道岭,最好安排连里的老职工带队,天越冷,山上的野物就越凶,也别走得太深,我前天上山,见着黑瞎子蹭过的桦树。”
听到有黑瞎子,孙晓婷忙道:“你说的这个情况很重要,我们回去以后,会向连里反映!”
呵!
这郑重其事的,就差握手表示感谢了。
“张崇兴同志,你们村的知青点在哪里啊?”
说话的是那个上海女知青杨丽丽。
“村东头,最边上的那个房子,你这是……”
“高燕燕和刘芳她们是我同学,我想去看看她们。”
本来杨丽丽也应该和高燕燕等人一样,来农村插队的,她同样属于可以被教育好的子女,按照规定,兵团是不接收的。
可杨丽丽却不甘心认命,每天跟着兵团来地方上接人的干部,死缠烂打,生磨硬泡,最后连写血书都使出来了。
终于,杨丽丽的坚持感动了兵团的一位宣传干事,将她的情况反映到了兵团政治处,上面一通研究过后,破例将她的名字放在了这一批的兵团知青名单里面。
徐耀中也是上海知青,跟着杨丽丽一起去找同乡了。
“走,跟我上家去,请你们吃顿好的!”
家里来且了,哪能不好好招待一番。
“大兴哥,有啥好吃的啊?”
孙小嵩忙问道。
“等看见,你就知道了,正好你们来了,等回去的时候,帮我带件东西给魏明。”
鲁萍萍等人闻言,不禁纳闷,张崇兴有啥东西要带给魏明啊?
领着几人回了家,孙桂琴还没回来,她们妇女组今天都去挑猪草了,饲养场的猪正是壮膘的时候,再过些日子,一场秋露打下来,到时候,好些野菜都带着毒性了,猪吃了拉肚子。
“家里简陋,你们随便就行!”
张崇兴领着几人进了屋,随后又转身去了后院,下到地窖里,拽着一条狍子腿回来了。
“这是啥啊?”
鲁萍萍和孙晓婷都被吓了一跳,这血淋淋的,谁见了不害怕。
“狍子,前天上山打的,你们有口福,要不再过几天,全都进我肚子了!”
几人有心来看自己,张崇兴自然不能小气。
后来不是有那么句话嘛,辽阔的黑土地,养不出狭隘的人,有且登门,必须拿出最好的东西来招待。
“这就是狍子啊?”
几人好奇的围了过来,鲁萍萍还伸手戳了两下。
“不行,你快收起来,我们不是来吃饭的,就是来……”
“甭管干啥来的,进门就是且,今个这顿饭必须在家里吃!”
张崇兴打断了鲁萍萍的话,随后便舀水洗肉,又进屋蒯了几碗面。
见张崇兴坚持,虽然还是觉得不妥,却也只能接受了。
“你们俩谁会和面?”
“我会!”
“我也会!”
现在即便是城里也养不出两手不沾阳春水的娇小姐。
鲁萍萍和孙晓婷上前接管了那半盆面。
张崇兴抄起刀,叮当一通砍,将狍子腿连骨头带肉切成块儿,等水烧开了,下锅焯了一遍,撇出血沫子,接着起锅烧油,用大葱爆香,将焯过水的狍子肉下锅,一时间,肉香味儿弥漫开来。
鲁萍萍等人自从当初那顿狼肉宴之后,就再也没吃过荤腥了,虽然最近主食顿顿吃细粮,可用的都是被泡过,发霉的麦子磨的面粉,蒸熟了还绿了吧唧的,咬一口酸溜溜。
深吸了一口气。
“真香啊!”
第六十五章 幸运儿
“这是连长和指导员让我们给你带的,今年新下来的。”
赵光明拿进来了一个袋子,解开后递到张崇兴面前。
黄豆!
这可是好东西,山东屯虽然也种植大豆,可绝大部分都要上交国家,用于出口赚取外汇,到了年底,每家也就能分上几斤解解馋。
东北为啥工分要比别的地方高那么多,除了地多,主要还是因为大规模种植经济作物。
赵光明他们拿来的这一袋子,少说也有三十斤,够张崇兴一家吃上一阵子了。
既然是七连领导的心意,张崇兴也就不推辞了。
他心里也明白高建业和韩安泰的心思,啥东西能抵得上两条命。
“替我谢谢连长和指导员吧!”
张崇兴说着,又往灶膛里添了两把柴火,把锅盖盖上闷着。
他们这边忙着做饭的同时,杨丽丽和徐耀中也找到了山东屯的知青点。
刚割完豆子,梁凤霞给高燕燕等人放了几天假。
第一次干强度这么大的农活,高燕燕等人也都累毁了。
梁凤霞是个面冷心热的,知道这五个女知青的身体已经抗不住了,适当的休息一下,让她们缓一缓。
杨丽丽和徐耀中过来的时候,高燕燕等人也刚从县城回来。
给家里寄封信,洗了个澡,带的钱差不多也就用光了。
“高燕燕,刘芳!”
听到喊声,高燕燕转过头,看着朝她们跑过来的杨丽丽,也是满脸的诧异,
“杨……杨丽丽!”
转眼人就已经到了跟前,一把将她给抱住了。
“你……你这是从哪来啊?”
杨丽丽去了兵团的事,高燕燕也知道,只是不知道被分去了哪里。
“我就在七连,离山东屯不远。”
高燕燕在山东屯插队,还是之前张崇兴在七连的时候,无意间提起的。
“你们怎么样?”
杨丽丽刚说完就后悔了,虽然到了北大荒以后都是干活,兵团的劳动强度甚至还要比农村大不少,可她们的处境却截然不同。
在兵团有工资,顶着兵团战士的名号,再也没有人会因为出身歧视她。
但高燕燕等人就不一样了。
她们……
永远都是可以被教育好的子女。
看不到未来,看不到希望,每天都只能低头劳作,洗刷出身强加给她们的耻辱。
“我们……挺好的!”
高燕燕挤出一丝笑容,努力不让自己去嫉妒杨丽丽这个幸运儿。
她们来到山东屯以后,平时讨论最多的就是杨丽丽。
佩服她的坚持,羡慕她的运气,当然也少不了……
嫉妒!
特别是经历过这次秋收,不光身体上极度疲劳,精神上也快要麻木了。
本来,高燕燕已经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安心劳动,努力生产,扎根边疆一辈子。
未来……
或许会在村里找一个不喜欢,但也不讨厌的人结婚、生子。
人这一生,怎么不都是熬着过嘛!
可此刻,当杨丽丽站在自己面前的时候,高燕燕深藏在心底里的不甘,还是控制不住的在翻涌。
凭什么?
同样的出身。
杨丽丽可以成为一名光荣的兵团战士,她却变成了这个样子。
高燕燕不想让杨丽丽看到自己的窘迫,但现实却让她不得不感到自卑。
有那么一瞬间,高燕燕甚至从心底里生出一种邪恶的念头,举报杨丽丽的出身,让她……
也变得和自己一样。
这个念头刚生出来,高燕燕也被吓了一跳。
我怎么可以……
“燕燕,你……怎么了?”
高燕燕回过神,慌张地摇了摇头,生怕自己那龌蹉的心思,会被杨丽丽看出端倪。
“没事,就是……挺意外的。”
高燕燕说着,也注意到了杨丽丽身上穿的绿军装。
“真好看!”
只是眼底的落寞,还是被杨丽丽察觉到了。
她有些后悔,不该来的,这个时候出现在老同学面前,无论自己是怎么想的,给人的感觉都像是在炫耀。
可自从知道高燕燕等人就在山东屯,杨丽丽就一直想来看看。
得知连里要派人来山东屯看望张崇兴,她便主动申请。
“这是……”
杨丽丽接过徐耀中手上提着的网兜,却不知道该不该送出去了。
这是她用工资买的,有罐头,有点心,她知道山东屯的日子过得很苦,所以……
“燕燕!”
高燕燕笑了:“我就不和你客气了。”
说着,主动接了过去。
刘芳、杨晶晶等人在一旁看着,心里同样不是滋味。
在她们心里,杨丽丽同样是那个值得羡慕、嫉妒的幸运儿。
“还没介绍呢,这位是……”
杨丽丽这才记起来:“这是徐耀中,我们是一个连队的,他也是上海知青。”
“大家好!”
徐耀中有些腼腆的对着几人点了点头。
“快请进吧!也没什么好招待的!”
迎着两人进了屋,高燕燕洗了两个干净的碗,给两人倒水。
明明以前是关系非常要好的同学,可不同的命运,却让她们再次重逢的时候,突然发现,竟然没什么好聊的了。
以前上学时的事?
谁都不愿意再去回忆,自从来到北大荒,感觉就像是重新投胎了一样。
来到北大荒以后的经历?
也没有人愿意提起,可又忍不住想要去窥伺彼此。
杨丽丽他们过来的时候,就是下午了,只待了一会儿,便已经日头西斜。
“我们……还要回连队,我……下次放假再来看你们。”
屋里压抑的气氛,让杨丽丽坐立难安。
她感觉自己像是个小偷,偷走了一份原本不应该属于她的人生。
“回去注意安全。”
高燕燕等人没有挽留,只是把两人送到了门口,看着杨丽丽像是逃一样的离开,几人不约而同地叹了口气。
“一个月三十多块钱的工资,咱们干一天活才几毛钱。”
“我现在算是知道,什么叫无产阶级了。”
“我当初为什么不学她那样,要是……也许……”
“也许什么?不是每个人都那么幸运的。”
杨晶晶的话,让所有人都陷入了沉默。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她们的关系都已经转到了山东屯,再也没有改变的机会。
“回屋吧!该做饭了!”
高燕燕说着,转身回了屋,又转头朝着杨丽丽离开的方向看了一眼。
“我们……应该留他们吃饭的。”
没有人搭话。
知青点除了来的时候,村里分下来的口粮,别的什么都没有,拿什么招待客人。
另一边,杨丽丽走出去很远,终于忍不住哭了。
“你……怎么还哭了啊?”
徐耀中没杨丽丽那么细腻的心思,虽然也察觉到刚刚气氛有些不太对,却也没多想。
“没事!”
杨丽丽飞快抹了把眼泪。
“我……不该来的!”
“为什么啊?你们不是同学嘛,知道同学在这里插队,来看看怎么了。”
杨丽丽苦笑,她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难道告诉徐耀中,她的家庭出身是资本家,尽管是……
民族资本家!
在这个讲究出身的年月,杨丽丽根本不敢对任何人说起自己家里的事。
在上海的时候,她就饱受歧视,上面明明说了,出身无法选择,重在个人表现。
可是谁又能真的不在乎呢?
“你……知道张崇兴家住哪里吗?”
徐耀中被问得一愣,他哪里知道。
“找人问问不就知道了嘛!”
刚说完,就看见对面走过来一个破衣啰嗦,浑身上下脏兮兮的人。
“这位同志,请问张崇兴家住在哪里啊?”
徐耀中说完,见对方完全没有反应,又问了一句,还是没搭理他。
“你这位同志,怎么不理……”
没等说完,就被杨丽丽拉了一把。
“我们问别人。”
杨丽丽说着,拽着徐耀中就走。
刚刚那人看她的眼神,让她浑身不自在。
“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别问,快走!”
杨丽丽催促着,徐耀中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回头看了一眼,见那人也在看着他们,准确来说,是直勾勾地盯着杨丽丽。
这下,徐耀中就算是反应迟钝,也明白了是怎么回事。
恶狠狠地回瞪了一眼,只可惜他这个白面书生,实在没什么威慑力。
等两人走远了,那人才收回视线,晃晃悠悠的走了。
第六十六章 癞蛤蟆盯上了天鹅肉
杨丽丽和徐耀中找过来的时候,狍子肉刚好出锅,张崇兴又围着锅边贴了一圈儿大卷子,
卷子上面镶出来一层脆嘎吱,下面浸在肉汤里,看着就让人口水直流,更别说那一锅狍子肉炖土豆。
孙桂琴和小草儿也收工到了家,见来了客人,孙桂琴还把张崇兴上山摘回来晾好的柿饼拿出来招待。
别看她平时过日子节省,可家里来了且,还是会拿出最好的东西招待。
“都别愣着,自己动手。”
张崇兴招呼着,家里没那么多筷子,他就从柴火棚子里拿了几根细树枝,洗干净了代替。
“来了就是且,谁也别客气,往后有机会就常来。”
孙小嵩看着那一盆狍子肉炖土豆,早就忍不住流口水了,他正是贪嘴的年纪。
这些日子在连队,整天白菜土豆,偶尔改善也就是茄子豆角啥的,很久没见着荤腥了。
“大兴哥,下回我们来,还给改善吗?”
说着,夹了一块狍子肉,塞进嘴里,用力的咀嚼着。
狍子肉嫩,咬上一口,那股子肉香味儿,简直绝了。
“能不能有点儿出息。”
孙晓婷没好气的戳了孙小嵩脑门一指头。
张崇兴见状笑道:“敞开吃,想改善也得看你们的运气,这狍子是我前天打来的,都动筷子。”
分别给鲁萍萍、孙晓婷,还有杨丽丽夹了一块儿。
“你们几个大男人,我就不照顾了。”
美食当面,本来还想着稍微矜持一下的鲁萍萍等人,在尝过狍子肉的美味之后,也果断放弃了。
吃着饭的时候,徐耀中提起了他们过来的时候,遇到的那个怪人。
何大牛!
不去上工,躲懒在村子里闲逛的,也就只有那一家人。
“别搭理他,就是个屯子里的懒汉。”
张崇兴说着,看向了杨丽丽,不得不说,这个上海来的女知青确实漂亮,白白净净,眉清目秀的。
难怪何大牛都看直了眼。
听张崇兴说起何家的事,鲁萍萍等人也是满脸的嫌恶。
这年头,劳动最光荣,早已经深入人心。
农村竟然还有这样的懒汉人家,逃避劳动,还好意思伸手朝国家要救济,这种人谁能瞧得上。
正说着,张崇兴听到外面有响动,接着脚步声就已经到了屋门口。
下了炕,刚出来就看到一个破衣啰嗦的中年妇女要进门。
“婶子,咋这时候来了?”
赶着别人家吃饭的时候登门,稍微懂点事的都不会这么干。
来人正是何大牛的老娘贾春兰,远近出了名的懒老婆秧子。
一到农忙的时候,不是腰疼,就是屁股疼。
之前全村都在忙着抢收的时候,她竟然躲回了娘家。
高大山的老娘不劳动,可家里有高大山父子两个壮劳力,再加上两个闺女嫁的都不错,根本不愁口粮。
老何家有啥倚仗?
就剩下脸皮厚了,年年到了分红的时候,都得拉饥荒,倒欠村里的口粮钱。
要么就是东家借,西家要,主打的就是,只要他们不嫌磕碜,别人爱说啥说啥。
这样的人家,在屯子里可以说是人嫌狗厌。
贾春兰突然登门,张崇兴也不免有些意外,毕竟之前两家从来没有过来往。
“我…那个啥……”
贾春兰说着,没敢再往里走,要是以前的张崇兴,她才不在意,可现在……
张崇兴如今在村里也是个人物了,她不敢轻易得罪。
“大兴子,家里这是……来且了。”
张崇兴皱眉:“来了几个朋友,婶子这是有啥事啊?”
“没啥,没啥!”
贾春兰说着,还探头探脑的,想要往东屋看。
张崇兴挡在贾春兰面前:“婶子,有啥话就在这儿说,我家今天来且了,不方便。”
说着话的时候,语气已经带上了几分不耐烦。
张崇兴同样不待见这家人。
如今这年头,家家户户日子过得都苦。
可日子都已经过成何家这样了,还不抓紧拼命干,整天混吃等死,像啥话。
懒就是最大的原罪。
自家人知道自家事,贾春兰知道他们一家在村里都不受待见。
“大兴子,婶子……问你个事,来的是不是有女且?是你家啥人啊?”
呵!
张崇兴听了,差点儿没忍住笑了。
刚才徐耀中说起路上遇见何大牛的时候,他就猜到了一种可能。
现在贾春兰登门,还问起了来人的情况,特别问到了女且,看起来他还真没猜错。
何大牛和张崇兴岁数差不多,还比他大了点儿。
换作别人家,父母早就忙着给说亲了。
可老何家,谁脑袋瓜子让门给挤了,会把闺女嫁过来。
日子过得穷不要紧,可像何家这样又穷又懒的,四围八庄也就这么独一份。
真亏何大牛敢想,癞蛤蟆还盯上了天鹅肉。
竟然看上杨丽丽这么一个大城市来的女知青。
“婶子,啥意思啊?”
张崇兴刚说完,孙桂琴也出来了,一起的还有鲁萍萍等人。
看到里屋出来了三个如花似玉的大姑娘,贾春兰也不禁看呆了。
心里琢磨着,自家宝贝儿子看见的是哪一个。
“他婶子,这是……”
孙桂琴不明所以的看着贾春兰。
“有事?”
贾春兰笑道:“他婶子,这来的都是你家亲戚啊?是这么个事,我家大牛,这眼瞅着都20了,总这么单着也不是个事,早先也相看了几家,大牛都没相中……”
这老娘们儿是真敢说啊!
谁疯了会给何大牛介绍对象?
还何大牛没相中。
只要是个女的,愿意跟着何大牛的,都算老何家祖坟冒青烟。
“刚才大牛在屯子里遇上了一个,跟大牛打听你们家,我就想着过来问问……”
贾春兰的话还没说完,孙桂琴脸就耷拉下来了。
这是来给家里那懒儿子说亲的。
亏她真敢想,一个在屯子里都万人嫌的懒汉,竟然惦记上了兵团的女知青。
就连孙桂琴都没敢动那个心思。
“问啥?这都是大兴子在兵团认识的朋友,来看他的。”
孙桂琴点明了鲁萍萍等人的身份。
毕竟是一个屯子的,她也不好撕破了脸,只盼着贾春兰能知难而退。
兵团知青,大城市来的有文化的姑娘。
你家那懒儿子也配!
可偏偏贾春兰是个不晓事的。
知青又咋样?
屯子里的五个女知青,她也不是没惦记过。
只是,此前老烟袋对着女知青唱骚歌,被梁凤霞给收拾了一顿以后,她就把这个念头给掐了。
既然是外来的知青,梁凤霞总该管不到了吧!
眼前这三个里面,弄回去一个给她儿子当媳妇,有啥不敢想的。
“兵团的好,姑娘,刚才是谁在屯子里遇见我家大牛的,这不正好是缘分嘛,我家大牛……”
贾春兰说着就要上前。
杨丽丽听着,气得脸都白了,可这里是张崇兴的家,她也不好说什么。
“婶子,啥缘分啊?你说给我听听。”
呃……
贾春兰被张崇兴挡在身前,一时间进也不得,退也不得。
“大兴子,婶子来是有正事,你……”
“狗屁正事。”
见贾春兰这么不懂规矩,张崇兴也就没必要和她客气了。
“你儿子是个啥狗德行,你自个心里没点儿逼数啊?他看上了就得划拉回家做媳妇儿,几个菜啊?能把你喝成这样?”
“你……”
贾春兰被说得一阵气急。
“大兴子,我好歹是你长辈,你就这么和我说话!”
“我跟你说话之前,还得给你磕一个呗!赶紧走人,别让我说出更难听的。”
张崇兴说着,一把抓住了贾春兰的后衣领子,拖拽着到了门口。
“回家让你儿子早点儿睡,梦里啥好样的媳妇儿都有。”
贾春兰还想说啥,可对上张崇兴凶狠的目光,终究还是胆怯了。
那天张崇兴是咋打张二柱的,她也亲眼看见过。
更何况,如今全村人都知道,张崇兴是梁凤霞跟前的红人,她还真不敢得罪。
嘴里小声嘟囔着溜了。
张崇兴回头看着鲁萍萍等人。
“天不早了,吃了赶紧回吧!”
何大牛这事倒是给张崇兴提醒了,村里有不少光棍汉,这么三个大姑娘,只有赵光明他们三个护着,未必安全,还是趁着天没黑赶紧回连队。
鲁萍萍等人也没想到,竟然还能遇到这种事,也没有了继续待着去的心思。
“等过些日子,我们放假再来找你玩。”
刚把几人送走,何大牛就红着俩眼珠子闯进了张崇兴家的院子。
“狗日的张崇兴,你凭啥在我媳妇儿跟前臭我?”
呃?
张崇兴正修连枷呢,抬头看着何大牛,起身抡着连枷就打了过去。
哪来的王八犊子,也敢在太岁头上动土。
第六十七章 想多了吧
张崇兴这个暴脾气,还能忍得了这个?
这要是让何大牛堵着家门口,指他的鼻子骂一通,却连个屁都不放,他岂不是又成了那个任人捏鼓的软蛋。
何大牛也被吓了一跳,刚才贾春兰回家,添油加醋的说了一通屁话,激得他火气上头,直接冲到了张崇兴家里。
这会儿连枷眼瞅着要抡到他脑袋上了,才回过神来,自己和张崇兴的战斗力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眼瞅着要被爆头,何大牛关键时刻,身子一个战术后仰,连枷堪堪擦着他的脑门儿过去了。
嘭!
何大牛躺倒在地,感觉着脑门儿被连枷划过的地方,火辣辣的疼,惊得出了一身冷汗。
裤裆里更是潺潺细流,暖烘烘的。
刚才那一下子要是打实了,他脑袋都得碎一地。
“大牛,大牛!”
贾春兰这会儿也追着过来了。
看到何大牛瘫倒在地,脑门儿上带着血迹,扑过去扯开嗓子就嚎。
“大牛,儿子,你这是咋了,可别吓唬妈啊,你个杀千刀的,敢打我儿子,我和你拼了。”
贾春兰嘴上喊得震天响,可半晌也没见任何实际行动。
听到前面的动静,正在后院干活的孙桂琴也赶紧过来了。
贾春兰嘴里正不干不净的骂街,孙桂琴虽然窝囊,可都让人欺负到家门口,哪里还能忍得了,扑上去就撕吧成了一团。
张崇兴见状都不免吃了一惊,赶紧上前把孙桂琴给拉开了。
贾春兰头发散乱,躺地上先滚了三圈,本来穿得就破破烂烂的,这下更埋汰了。
“欺负人啊……往死里欺负人啊……没法活啦……”
贾春兰一闹,住在附近的人们全都出来了。
一个个的手里端着碗,有的还自备小板凳,去年屯子里来放电影的,也是这个模样。
来了以后就各自寻找有利地形,准备看戏。
之前张喜喜和她婆婆闹的那一出,众人没亲眼看见,还一直惋惜呢。
眼见人多了,贾春兰也更来劲了,一边拍着大腿,一边哭嚎,尽情的发挥。
“都来看看吧,欺负得好人没活路啦……这小兔崽子要行凶杀人啦……”
众人只是看热闹,没谁会那么烂好心,同情老何家这种人。
这家人不光懒,关键还无赖,谁沾边谁倒霉,最轻的也得讹人几顿饱饭吃。
人们都想看看,何家人对上张崇兴这个横的,能不能占上便宜。
连张家三根柱都折戟沉沙了,老何家还能从老虎嘴里拔下牙?
“别闹了!”
贾春兰发挥得正起劲儿,张崇兴从兵团带回来不少好东西,这事她也知道,这会儿心里正琢磨着,等会儿要从张崇兴手里剜出点儿啥好东西才肯罢休。
突如其来的一声喊,把贾春兰后面的词儿硬生生的给堵了回去。
接着就看到梁凤霞黑着脸,分开人群,走了进来。
身后还跟着高大山,刚刚他看见贾春兰母子在张崇兴家闹了起来,便立刻去通知了梁凤霞。
满屯子除了梁凤霞,还真没有人能治得住这家人。
“咋回事?”
梁凤霞没理会贾春兰和何大牛,直接冲着张崇兴就来了。
这一天天的,不是锣鼓,就是戏,一出接一出的,还有完没完啊?
感觉她这个村支书,好像是专门给张崇兴家当的。
“支书,这可不赖我,我好好在家修连枷呢,何大牛进来指着我就骂,说我在他媳妇儿跟前臭他,谁他妈认得他媳妇儿是谁啊?”
这个何大牛也当真是个没皮没脸的,人家杨丽丽不过是和他打了个照面,竟然就成他媳妇儿了。
“我媳妇儿就是来你家了,要不是你臭我,我们俩的事就成了。”
真敢说啊!
何大牛的脑子不咋好使,有点儿愣。
贾春兰也跟着说道:“支书,你可得给我们家做主啊!明明是大牛先看上那个姑娘的,让张崇兴这个兔崽子横插一脚,把人给抢走了。”
梁凤霞被吵得脑仁儿疼,赶紧让这母子两个住嘴。
“大兴子,你说,到底咋回事?”
要说何大牛这懒货二愣子能有人看得上,梁凤霞是坚决不信的。
至于张崇兴抢了何大牛的对象,那就更扯淡了。
张崇兴当即就把杨丽丽的事说了一遍。
“人家就是问个路,还就非得以身相许啊?”
听张崇兴说完,围观的村里人也是不免哄堂大笑。
就何大牛这种只长了半拉脑子的憨货,竟然也敢去宵想人家兵团女知青?
最可笑的是,贾春兰竟然还当真了。
当然,贾春兰这娘们儿没那么傻,不过是为了安抚傻儿子,这才添油加醋的编排了一番。
至于在张崇兴家里闹这一通,也是为了想要讹点儿东西。
“支书,人家杨知青当时就气坏了,您想想,这事要是传到兵团领导耳朵里,人家还得以为咱们山东屯是柳子窝呢,女知青来一趟,就得留下当压寨夫人,这名声要是传出去,来年人家还能跟咱们结那个互助组嘛?”
张崇兴已经和梁凤霞说过,那位兵团的吴副司令有意将今年这种互助模式,当做成例,以后继续推行下去。
梁凤霞心里明白,张崇兴这是给何家扎针儿呢。
“赶紧回家去,不嫌丢人现眼啊!”
贾春兰闻言如蒙大赦,赶紧拉着何大牛起身溜了。
满屯子,她谁都不怕,唯独就怕梁凤霞。
别人懒得和她一般见识,要是把梁凤霞给惹急眼了,那可是真收拾她啊!
“都散了,啥光彩的事啊!”
驱散了众人,梁凤霞还想念叨张崇兴两句,但想了想还是算了。
她看得出来,这小子不是个安分的,说了也是白说。
“妈,没事吧!”
今天孙桂琴能冲出来,和贾春兰干这一仗,说心里话,张崇兴挺意外的。
“能有啥事!”
孙桂琴常年在田间地头劳作,论力气哪是贾春兰能比的。
刚才的事,孙桂琴根本没放心上,不过闹这一出,倒是提醒了她另外一件事。
张崇兴现在也19了,到了该说媳妇儿的年纪了。
“大兴子,今天来咱家的那三个女知青,跟你关系都挺不错的吧?”
呃?
张崇兴闻言一愣,哪能不明白孙桂琴这是动了啥心思。
“妈,您想多了吧,人家都是大城市来的,有文化,还在兵团挣工资,能看得上我一个农村土老杆子。”
不是张崇兴妄自菲薄,实在是……
不相配!
孙桂琴听了,也知道自己刚刚的念头,是痴心妄想了。
可张崇兴的年纪,容不得她不上心。
“大兴子,要不……托你大姐二姐帮着找找,看看她们村有没有合适的,你这年纪也不小了。”
张崇兴听了也没拒绝,那些小说里写的,谈起婚事,就说自己年纪还小,然后自由恋爱啥的,全都是扯淡。
这年头,人活着都不易,还自由恋个粑粑。
“行吧,我明天去大姐,二姐家,到时候和她们说说。”
张崇兴上辈子没结过婚,一方面是没遇到合适的,另一方面是性格使然,他这个人不知道啥叫主动。
现如今……
他也确实想娶媳妇儿了。
每天到了晚上就在炕上烤烧饼的日子,他也真是过够了。
要求不高,能跟他安心过日子就行,要是能长得漂亮点儿就更好了。
“那行,你好好说说,要不……就托托亲家。”
孙桂琴还不知道张金凤分家的事呢。
“您就别操心了,最迟明年,保证把儿媳妇给您娶回家。”
经历一个农闲,张崇兴要是连老婆本儿都挣不下来,他也就白重生这一回了。
听张崇兴这么说,孙桂琴心里也高兴,又回后院,收拾地窖去了。
鲁萍萍他们带来的黄豆还得再晒一晒。
第六十八章 串亲戚!
大半夜的爬起来洗裤衩子,张崇兴都快忘了,这是哪辈子的事了。
重活一回……
年轻的身体,还真他妈的火力旺盛。
偷偷摸摸地洗完,又鬼鬼祟祟地滚回屋,躺在炕上,闭上眼睛,和很多做了美梦的人一样,张崇兴也想续上。
只可惜……
错过了,就是错过了。
娘的!
一觉睡醒,张崇兴不得不套上那条潮乎乎的裤衩子。
身为穿越者,连裤衩都只有一条,张崇兴现在想一头扎进姊妹河,死球算蛋。
吃过早饭,昨天梁凤霞走的时候,张崇兴已经和她请好假了,今天要带着小草儿一起去走亲戚。
梁凤霞得知张崇兴的大姐怀着孕,也就没说啥。
现在村里就剩下那点儿活,少了谁都一样。
收拾好东西,两个姐姐家都是一样的,每家5斤狍子肉,还有一包点心。
点心还是之前从兵团拿回来的,每样拿出来一点儿,重新用油纸包裹上,拎着这个上门,也算是一份很体面的重礼了。
小草儿还是头回离开山东屯,跟在张崇兴身旁,看见啥都觉得新鲜。
“哥,啥时候到大姐家啊?”
她本该管张喜喜叫大姐才对,可张喜喜嫌弃她是孙桂琴生的,从来都不许她这么叫。
由此也能看出张喜喜这娘们儿的人性,小草儿一个孩子,她能懂啥。
“快了,看见前面的木头桥了吗?过了就是大姐家!”
张崇兴拉着小草儿的手,可不敢让她乱跑,北大荒这地方,别看闯关东的早在前清就已经踏足这片区域,可一直到现在,依旧还处在刚刚开发的状态。
只有那些被人蹚出来的地方可以放心的走,别的地方,谁也不知道是个啥情况。
之前孙小嵩就是因为不了解情况,结果没留神陷进了塔头甸子,也亏得那小子命大,拽着所有能够到的草,坚持到被张崇兴发现,否则的话……
过了那座木桥,就到了放牛沟,15里的路,兄妹两个整整走了差点儿仨钟头,这会儿日头都快到脑瓜顶了。
“大兴子,小草儿!”
正要往张金凤家里去,却被人给叫住了,接着就见张金凤从坡底下走了上来,她的月份已经很大了。
可如今这年头在农村,女人就算是怀了孕,也得照常出工劳动,甚至经常有孕妇直接把孩子生在田间地头的。
等生了孩子,能坐7天小月子都算好的了,要是正赶上农忙的时候,歇两天就得下地。
“你们咋来了?”
张金凤现在身子越来越笨重了,到了跟前,看到两人手上提着的东西。
“咋又拿东西过来,上回不是和你说了嘛,我这里啥都不缺,等会儿走的时候……”
“行啦!”
张崇兴赶紧叫停。
“你打算我每回来都说一遍啊?”
呃?
张金凤反应过来,抬手作势就要打。
“臭小子,你还嫌我烦了!”
说着,牵起小草儿的手,对这个同母异父的妹妹,张金凤从她小的时候,就特别喜欢。
“你咋还把小草儿带来了,这么热的天。”
“不带着出来,草儿就得上工,跟着忙活了这么多年,也让她松快松快,大姐,你们刚才那是……”
“给猪挑菜呢,正是长膘的时候,可不能缺了嘴,全村人过年就指着那一刀肉呢!”
张金凤说着,又扶住了腰。
“咋样?还得多少日子?”
“快了,算算日子,最迟也就是下个月中旬,走,跟姐回家!”
虽然分了家,可张金凤两口子还得和公婆住在一个院子里,不像张银凤,有属于自己小家庭的房子。
这个时间,家里没人,张金凤两口子住的厢房门上扣着一把锁。
张金凤从腰间拽下拴着钥匙的绳子,把门打开。
“不锁不行,我那个后婆婆一天到晚,盯着我家盛粮食的缸,扭头的工夫,就能蒯出去一碗。”
呵!
张崇兴听着,忍不住想笑。
“你和姐夫就没想着找村里批块地基,盖了新房搬出去?”
“说得容易,盖房不得用料啊?土坯,等我生完孩子能自己脱,木料找村里批个条子,山上就有,可房梁得用好木头,请人帮工,就算不给工钱,最起码得一天两顿饭,刚分家,我一点儿底子都没有,拿啥盖新房!”
张金凤语速极快,说着话的工夫,还给两人倒了碗水。
“加了红糖的,你姐夫这些日子给人帮忙垒院墙,人家给了点儿。”
“巧了!”
张崇兴说着,从口袋里翻出一个纸包,里面是一斤红糖,之前七连给的,家里一直没舍得吃,这次来两个姐姐家串门,一家给带了一斤。
“你这……哪来的?”
张金凤这才发现,张崇兴不但带了好些东西,身上的衣服也换了,一身草黄色的军装,看着可比以前那破衣啰嗦的模样体面多了。
“还有你这衣服……”
张崇兴把之前去七连帮忙收麦子的事,简单说了一遍。
“这些东西都是人家给我的谢礼,狍子是我上山打的,点心,你和二姐一家一包,红糖也是,还有这白面,不多,一家10斤。”
张金凤看着这么多东西,心里也是五味杂陈。
之前张崇兴虽然送来了一大块野猪肉,可张金凤也只当是他运气好,这些日子时常惦记着娘家,就怕家里的口粮不够。
她的日子也不好过,根本帮不上忙。
今天张崇兴又送来了这么多东西,而且,听他说的,还在兵团得了那么多的好东西。
这个唯一的兄弟终于立起来了!
张崇兴小时候的性子太蔫了,长大以后也是个老实疙瘩,张金凤和张银凤出嫁前,还得她们两个做姐姐的护着,张崇兴在老张家才能勉强过得下去。
现如今这么大的变化,张金凤越发感觉快要不认识这个娘家兄弟了。
“大姐,你吃,可好吃了!”
小草儿见张金凤怔愣着出神,忙将那包点心往她跟前推。
张金凤回过神,看着小草儿笑了,将油纸包打开,都是她没见过的点心,方的,圆的,还有长条的。
“草儿,拿着吃!”
小草儿忙将两只手背到了身后。
“大姐,我都吃过了,你吃,你吃!”
张金凤笑着,拿起一块桃酥,拽着小草儿的胳膊,放在她的手里。
“让你吃就吃!”
本来是非常温馨的画面,偏偏有人非得在这个时候跳出来搅合。
“大白天的不上工,在家当少奶奶呢?不就是怀孩子嘛,就跟立了多大的功似的,以为揣了个金蛋,到了年底,分不下粮,全都喝西北风去啊!”
吴淑珍,张金凤那个后婆婆。
这个老虔婆。
张崇兴听了正要起身,却被张金凤一把给拉住了。
“大姐!”
张崇兴还以为张金凤要忍气吞声,息事宁人。
结果……
“谁家不抱窝的鸡乱叫唤呢,显得你能呢,我干不干的,碍着你啥了,真要是闲得慌,拿着脑袋撞墙去,别堵着我屋门口放闲屁。”
厉害啊!
分了家以后的变化这么大吗?
还真就这么大!
不过也不是真的因为分家,张金凤才变得这么厉害,而是另有原因。
吴淑珍被骂了一通,气得脸都歪了。
“好啊!真是涨行市了,满屯子打听去,谁家儿媳妇敢跟婆婆这么说话的。”
声音越来越近,吴淑珍已经堵上了厢房门口。
张金凤也不甘示弱,直接走过去,把门给打开了。
“你还知道是当婆婆的人了,当着我娘家兄弟和妹子的面,给你留着脸呢,趁早滚蛋,别让我说出来,让你没脸做人。”
吴淑珍这会儿才看到正站在里屋门口的张崇兴,一张脸涨得通红。
“行,你行,你……你给老娘等着!”
“我等着你丢人现眼,让全村爷们儿来看热闹!”
吴淑珍落荒而逃。
张崇兴看着,不禁纳闷:“大姐,咋回事啊?”
“她……”
张金凤刚开口,又忍住了。
“小草儿还在这里呢,别脏了她的耳朵!”
呃?
听张金凤的语气,这里面……
大有文章啊!
第六十九章 哎呦我去,哎呦我去……
八卦可不是女人的专利,张崇兴这样的大小伙子扫听着了新鲜事,斗魂也一样被勾了起来。
看张金凤欲言又止的,还说不能脏了小草儿的耳朵,这里面明摆着有瓜啊。
这要是打听不到,张崇兴回去都得睡不着觉。
“大姐,咋回事啊?你……给我说说呗!”
看着张崇兴一副好奇心旺盛的模样,张金凤没好气的瞪了他一眼。
“咋啥事都打听,大小伙子能不能有点儿正经的。”
张金凤嘴上数落着张崇兴,可她也是个心里藏不住事的。
“我和你说了,你……可不能传出去。”
这样的叮嘱,说了等于没说一样。
“我那个后婆婆……偷人!”
最后两个字压得很低,但张崇兴还是精准的捕捉到了。
“啥玩意儿?”
偷人!
哎呦我去,哎呦我去……
这么刺激的吗?
“你婆婆都多大岁数了?”
吴淑珍看着可不年轻了,这都有人要,难道真的是因为……
败火?
“没多大,才40多岁。”
吴淑珍只是看着老,其实岁数还真没多大。
这就很正常了,俗话说得好,女人三十如狼,四十如虎,吴淑珍正是如狼似虎的年纪。
就张金凤公公李大林那德行,估计已经到了不咋摆弄的时候了。
黄昏炮也不咋发射。
吴淑珍耐不住寂寞,这还不是要多正常,有多正常。
“逮着了?”
张金凤犹豫了片刻,轻轻点了下头。
卧草!
这下更刺激了。
“你公公知道?”
“就是我公公给堵在炕上了。”
哎呦……
张崇兴吃了一惊,兴奋地直搓手:“都这样……你公公就忍了?”
刚刚吴淑珍还堵着门吵架呢,没被赶走,显然李大林是不准备追究了。
张金凤愤愤地朝地上淬了口唾沫。
“你姐夫他爸,就是个老婆迷,都没敢闹开了,真要是闹开,吴淑珍还能在李家门口待得住?没了媳妇儿,你姐夫他爸还活得了。”
呵呵!
这可真是……
“也就不是我亲婆婆,要不然我都跟着丢人。”
这话说得没错,甭管啥时候,家里出了这种丑闻,男人还好,女人是要牵累一大家子的。
“你们屯子就没人知道。”
“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能不知道嘛,这破事早就有传言,都装糊涂呢,这回是让你姐夫他爸给堵着了。”
说着,张金凤突然笑了起来。
“笑啥啊?”
张金凤朝里屋的小草儿看了一眼,压低了声音道。
“捉奸那天,吴淑珍的亲儿子也在。”
哈!
张崇兴瞪大了眼睛,这简直……
盖了帽了!
亲儿子捉自己老娘的奸。
看起来张金凤的公公也不是啥老实人。
“你刚才没瞅见吴淑珍的半边脸还肿着呢!”
张金凤一提醒,张崇兴还真想起来了,刚刚吴淑珍半边脸确实又红又肿的。
“大姐,你的意思是……她儿子打的?”
张金凤点了下头,这种破事属于家丑,本来不该对张崇兴这样的外人说。
可自打她进门,吴淑珍就对她百般刁难,要不是顾及着李满囤的面子,她要就宣扬出去了。
看着吴淑珍倒霉,张金凤的心里别提多痛快了。
“她也真好意思,那种丑事让亲儿子给堵被窝了,她还满不在乎,还有心思还找我的事。”
张崇兴听着,也算是开了眼了。
听张金凤说,吴淑珍的那个奸夫也是放牛沟的,两家还有亲戚关系。
事发以后,两家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张金凤的公公李大林舍不得媳妇儿,只能认下这个哑巴亏。
“今个就在家里吃,我这就做饭。”
张崇兴赶紧拦着。
“别折腾了,还得去我二姐家呢,等你生了,让大姐夫给家里送个信,到时候,让妈过来伺候你的月子。”
等到张金凤生了,差不多也就该到了猫冬的时候了。
这个孩子命好,生在这个时候,要是赶上农忙,大人遭罪,孩子也别想好。
到时候,孙桂琴也正好能腾出手来,之前张银凤生孩子,她就没伺候几天。
张金凤这边,吴淑珍是别指望了,能不在月子里,惹张金凤生气,都算好的了。
又待了会儿,张崇兴就拿上东西,带着小草儿走了。
出门的时候,能看到吴淑珍躲在正房屋,一双眼睛满是怨毒的瞪着他。
这老婆子……
亲生儿女都那么大了,还玩得这么花花。
离开放牛沟,继续往北就是马家铺子。
他们屯子的场院在村外,进村的时候正好看见张银凤背着牛牛在收拾黄豆。
“你们咋来了?屯子里的活都干完了。”
“还没呢,过来看看你和我外甥。”
张崇兴说着,把牛牛接了过去,这小子长得更壮实了。
“咋没看见我姐夫?”
“他跟着人进山了,要不了几天就得转凉,村里提前组织人进山伐木。”
张银凤说着,上上下下打量了张崇兴一番。
“你这衣裳是……”
“有啥话回家说,没见我和小草儿手上都拿着东西嘛!”
张银凤这个时候也注意到了。
“你这咋又……”
“我的二姐啊,你是觉得天不热啊?我和草儿一路走过来的,脑袋都快晒出油来了。”
张银凤瞪了张崇兴一眼:“来看我,你还觉得委屈啊?”
说着拉上小草儿的手,和妇女组的组长打了个招呼,就带着张崇兴他们回家了。
“咋又拿东西来的,跟你说了,家里啥都不缺。”
确实不缺,和上次来相比,院子里还多了两只鸡。
“你上次送来的野猪肉,我切了一块儿,找人换了两只小鸡雏,养到明年开春,就能下蛋了。”
张银凤出嫁以前就是个会过日子的,只是当时在张家,啥事都得听张喜喜的,他们姐弟三个能活着就不错。
如今嫁了人,她总算是有了施展的机会。
“这都是啥啊?”
“狍子肉是我进山打的,这儿还有一包点心,一斤红糖,还有点儿白面。”
张银凤看着张崇兴一样一样的打开,看得也是一阵眼直。
这可都是好东西,有钱都没处买去。
“你咋拿来这么多,家里……”
“我还能屈着自己啊?家里还有呢,这些东西,你和大姐一家一份。”
张银凤这下还真不知道该说啥好了。
人家都是出了门子的姑娘,想办法掏婆家的,帮衬娘家。
连张喜喜那么混蛋的玩意儿,都在补贴三个娘家兄弟。
她却……
“给你就拿着,这也是咱妈的意思。”
张崇兴知道,两个姐姐对孙桂琴都是有怨气的。
以前孙桂琴在张家活得谨小慎微,即便是心疼亲生儿女,却也不干做什么。
张金凤和张银凤出嫁的时候,基本上就是空着手进了婆家的门。
张崇兴特意点出这是孙桂琴的主意,也是想着能让两个姐姐念着老娘的好。
穿越过来,本就没几个亲人,他可不想这些亲人之前还离心离德的。
“妈……还挺好的吧?”
“好着呢,不用惦记,对了,大姐下个月就要生了,你知道吧?”
“知道,我还想着等没啥事了,就去看看她呢,现在分家了,日子……也该好过点儿了。”
两个屯子离得近,张金凤之前的处境,张银凤也都知道。
对吴淑珍那个老虔婆,张银凤同样恨得牙根痒痒。
“二姐,我跟你说个……有意思的。”
替吴淑珍保密遮丑,张崇兴可没那个义务。
这么大的乐子,要是不找人分享出去,打听来还有啥意思。
张银凤听着,一双眼睛越睁越大。
“该,让亲儿子打了,都是她缺德的报应。”
张金凤要顾及李满囤的面子,不方便到处宣扬,张银凤却没有这样的顾忌。
让她知道了,保准要不了多久,四围八庄都能传遍了。
到时候,看吴淑珍还哪有脸做人。
中午,张崇兴和小草儿在张银凤家里吃的。
等吃完饭,就得立刻往回赶。
张银凤给装了一口袋自留地种的茄子豆角,都已经晒过了,能保存很长时间。
提上东西打道回府。
从放牛沟经过的时候,还看到了更让人惊掉下巴的一幕。
吴淑珍正被她的亲儿子追着打。
两人一前一后从他们身边跑过去的时候,张崇兴能清楚的感觉到,李满营是奔着要整死吴淑珍去的。
第七十章 国庆游行
时间来到九月底,天气一下子就变得冷了。
感觉前些天,睡觉还得开着窗户,到了9月的最后一天,晚上的气温就只剩下了五六度左右。
张崇兴一家第一次拿出了他从兵团带回来的棉被,盖在身上……
真暖和啊!
转天,屯子里张崇兴这个岁数的大小伙子全都到了梁凤霞家门口集合。
今天是国庆节,按照县革委会的指示,各村镇都要出人去县城,参加国庆游行。
这属于政治任务,谁也不能落后,梁凤霞几天前就安排好了,从村里挑了二十号人,早上一起出发。
“都到齐了吗?”
梁凤霞的语气带着点儿不耐烦,她最烦的就是这种形式主义。
游行?
有啥好游的,农忙刚结束,大家伙都没机会喘口气。
这时候,谁家不是一堆活要忙。
眼瞅着天就要凉了,各家各户都要为猫冬做准备。
冬天烧炕的劈柴,过冬的衣物也要拆洗,还得积酸菜啥的。
偏偏在这时候,搞啥国庆游行,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嘛!
就他们这么一个小县城,听上面的意思,还得折腾出点儿大动静。
一帮人去了饲养场那边,套上两辆架子车。
张崇兴和高大山一人干着一辆。
“大兴哥,你这口袋里鼓鼓囊囊的,装的是啥啊?”
高大山早就盯上张崇兴拿着的那个口袋了。
“好东西呗!”
听到是好东西,不光高大山,车上其他人也纷纷看了过来。
都知道张崇兴抽空就往山里扎,大多数时候都不会空着手回来,哪怕抓不到猎物,也会懂点蘑菇,榛子啥的。
这袋子鼓鼓囊囊的……
“啥啊?”
“别瞎打听!”
高大山心痒难耐,却又不好打开看。
“大兴哥,你上回说的,我要是能弄来枪,你就教我,还算不算数。”
呃?
“你真能弄来?”
“我大姐夫说有办法,就是我妈不乐意。”
高大山的大姐夫有个本家堂兄在县武装部,弄杆猎枪,还真不是啥难事。
“那你可得把大娘给说通了,要不然,我可不敢教你。”
张玉兰可是个厉害的,她要是不点头,张崇兴还真不敢教高大山放枪。
高大山闻言,立刻就蔫儿,张玉兰向来说一不二,真要是不同意,他也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一路闲聊着,到了西河县的县城。
赶到县政府的时候,已经有不少村镇的人先一步到了。
也没经过排练,县革委会安排了几个人给他们整队,按照大小个排好。
一人发了两朵大红花,这可不是让他们戴的,等会儿拿在手里做道具。
简单交代了一番,随后啥稍息立正的又教了一遍。
只是穿的衣服五花八门,看上去一点儿都不严肃。
所有人排队站好,县革委会主任坐在跨子上,从队伍前面经过,检阅游行队伍,看上去还挺像那么回事。
“同志们,今天是我们伟大的祖国19岁的生日,19年前,人民的伟大领袖在天安门城楼上,庄严的向全世界宣布新中国的诞生,自此以后,人民群众才真正当家做主,过上了好日子……”
县革委主任是个三十多岁的中年人,也是靠着造反起家的。
运动开始之前就是个县党办的小科长。
借着运动起了势,也不知道攀附上了哪一根大粗腿,一下子成了西河县的一把手。
不过这人的风评却不咋样,坊间流传着不少关于他的骚事儿。
此刻人头狗脸的往临时搭的主席台上一站,底下不知道有多少人在议论关于他的那些风流韵事。
这位主任未必不知道,可如今在西河县,他一手遮天,人们就算是议论,也只敢在私下里。
“接下来,我希望同志们,能够以最饱满的热情,来面对这次群众自发的游行活动,为我们的祖国献上一份生日祝福。”
可算是说完了,现在虽然是大白天,可天气也不暖和,一大帮人吹了半晌冷风,嘴都快冻歪了。
锣鼓声响起,游行活动正式开始。
“高高兴兴,欢度国庆……”
一边走,一边喊着口号,本来还有几句,可一帮文盲,哪里记得住,喊起来也是乱七八糟的,实在没办法,最后也只能缩减到了最简单的两句话。
饶是如此,也让张崇兴等人倍感羞耻。
挺大的人了,还得整这小孩子的把戏。
西河县县城就这么点儿地方,沿着每条街走过去,沿途人们纷纷出来看热闹。
来回走了三遍,那个县革委主任才满意。
上午的游行结束,吃过晌午饭,下午还得再来一遍。
每人两个白面馒头,还有一个鸡蛋。
好几百口子,加在一起,也是一笔不小的挑费了。
“钱都花在这些没用的地方了。”
梁凤霞嘴里还在不停发着牢骚。
难怪人家要把她下放到山东屯了,就她这张嘴,还有那眼里不揉沙子的脾气,留她在县里,那不是给自己找不痛快嘛!
再说了,咋就是没用的地方?
他们这么多人大老远的赶过来,管上一顿晌午饭,这还不是应该的嘛。
张崇兴也只能假装听不见,啃了一个白面馒头,剩下的全都收好,准备带回去。
“就吃这么点儿?”
梁凤霞见状,随口问了一句。
“小草儿长这么大,还不知道鸡蛋是啥味儿呢!”
呃……
梁凤霞一愣,随后把她那个鸡蛋,也塞到了张崇兴的手里。
“一个能尝出来啥味儿啊!”
张崇兴刚要推辞,梁凤霞就甩过来一句。
“别磨磨唧唧的。”
“得嘞,我替小草儿谢谢您了。”
“就一个鸡蛋,有啥谢的。”
有好吃的,张崇兴还能惦记着妹子,梁凤霞还挺欣慰的。
看看其他人,谁没有父母弟妹,结果刚分到手,还不是立刻进了自己的嘴,
“往后好好过日子,遇到事了,能不动手就别动手。”
“知道了!”
张崇兴忙应了一声。
“支书,我有点儿事,等会儿回来。”
梁凤霞摆了摆手。
“去吧!”
张崇兴忙起身,回架子车那边,拿上了他带来的那个口袋。
“大山,走!”
呃?
高大山正吃着,闻言满脸诧异。
“不是说让咱们在这边等着嘛,干啥去啊?”
“你来县城一趟,不得去看看你二姐啊?”
高大山这才反应过来,忙起身跟着张崇兴一道走了。
县物资站门口,张崇兴报了高玉清的名字。
门卫老头儿摆摆手就让两人进去了。
高玉清这会儿刚吃了午饭,正歇着呢。
她也快生了,准备过些日子就请假,安心在家待产。
“二姐!”
看见高大山,高玉清忙起身。
“大山,大兴子,你们咋来了?”
高大山挠了挠头:“我们来参加国庆游行的,大兴哥说,过来看看。”
这傻孩子,也忒实诚了。
高玉清听了都觉得很无语:“合着大兴子要是不说,你都忘了还有我这个二姐呢!”
“这……哪能忘呢!”
高玉清没好气的拍开高大山伸向她肚子的手。
“别乱动!”
“姐,小外甥还得多少日子才出来啊?”
“还得有十天半个月呢,你咋知道是个小外甥?万一是个外甥女呢?”
“是妈说的,你这一胎肯定是小子。”
重男轻女放在当下属于普遍现象,谁家都不能免俗。
高玉清也没在意,转头看向张崇兴。
“大兴子,来找你二姐夫的吧?他就在办公室呢,我带你过去。”
“不用,二姐,你和大山说话,我自己过去就行。”
张崇兴说着,已经到了门口,上次来过一趟,刘海的办公室在哪,他还记着呢。
敲开门,屋里只有刘海一个,他这段时间正忙着去各个屯子收大豆,今天是国庆节,才能歇一歇。
“大兴子,你这是……”
刘海说着,看向了张崇兴手上拎着的袋子。
“皮子拿来了?”
第七十一章 这人能处
两只已经断了气的兔子,被张崇兴从袋子里拽了出来。
这是他最近在二道岭下套子套住的,刘海这边,虽然有高玉清和高大山姐弟的关系在,却也没有白让人帮忙的道理。
这点儿规矩,张崇兴岂能不懂。
应该打点的,他肯定不能差了事。
“二姐要生了,添点儿荤腥,壮壮嘴。”
呃?
刘海看了看地上的兔子,又抬头看向张崇兴。
之前张崇兴来过以后,回到家,他还特意向高玉清问起了关于张崇兴的事。
在高玉清的描述中,张崇兴就是个性子木讷的老实疙瘩。
可现在办的事……
哪有半点儿老实人的样子。
“大兴子,这不合适。”
“没啥不合适的。”
这会儿办公室里没有外人,说起话来也没啥顾忌的。
“二姐夫,我之前说的那个事,您算是帮了我的大忙,我家的事……二姐都知道。”
刘海点点头,高玉清确实说了不少。
特别是,张崇兴是随娘改嫁过来的,到了山东屯一直不受待见。
“我想着盖一套自己的房子,现在手里一个大子儿都没有,您愿意收我的山货,这可不就是帮了我的忙,这点儿东西不算啥,可不是贿赂您,我和大山是发小,二姐以前也挺关照我的,就是份心意,您收着。”
这话说得滴水不漏,刘海不禁又高看了张崇兴一眼。
“别说啥帮不帮的,收别人的山货也是收,咱们既然是自家人,这点儿小事,最多也就是行个方便。”
见张崇兴要说话,刘海抬手止住。
“这兔子,我收了,可不能白要你的,这事你得听我的,不然回家,你二姐肯定和我没完,这样吧,两只兔子,我给你……”
刘海说着就要掏口袋,张崇兴哪能让他把钱掏出来。
“二姐夫,您要是这么整,我以后可就不敢来了。”
张崇兴按住了刘海的手。
“要不这么着,您这边有没有啥残次品,匀我点儿。”
刘海是不是真心实意的要给钱。张崇兴看得出来。
可这钱不能真的收,倒不如换点儿东西。
人情落下了,还不让刘海为难。
“也行!上面刚到了一批塑料布,本来是要发给兵团的,里面有些残次品,正不知道咋处理呢。”
其实哪来的残次品,这不过是约定俗成的一种变相福利。
每一批物资进来,都会有一定的报损比例,这些东西要么物资站对外出售,要么内部职工就给消化了。
刘海之所以提塑料布,主要还是因为,这东西农村过日子用得着。
马上天就冷了,用来封窗户能抗风。
“二姐夫,这可真是……让我说啥好呢,太谢谢您了。”
“别提谢,说这个就外道了,对了,还有夏天剩的冷布,现在用不上,等明年夏天可以做纱窗。”
好家伙的,这可都是紧俏物资,有钱都快买不着的好东西。
前些日子,天气热的时候,每到了晚上都是最难熬的。
关着窗户吧,屋里太闷,半夜都能把人给热醒了。
开着窗户也不行,北大荒的蚊子嘴毒得很,一口下去能肿起来一大片。
要是有冷布做纱窗,夏天可就舒服多了。
上次过来,还没看出啥,今天再一接触,张崇兴发现,刘海这个人是真能处。
“二姐夫,我就不跟您客气了。”
“客气啥,都是自己人。”
刘海说着看向了那两只兔子,这段时间,高玉清的嘴越来越刁,可想要吃荤腥,还真不是那么好踅摸的。
张崇兴带来的这两只兔子,算是救了他的急。
随即便带着张崇兴去了仓库,等出来的时候,张崇兴带来的那个口袋更鼓了。
至于事后刘海怎么平账,那就不归张崇兴管了。
反正报的是残次品,刘海一个物资站站长家的衙内,这点事应该难不住他。
带上东西,张崇兴去叫了高大山,下午还得接着游行,这才是大事,不能耽搁了。
和高玉清、刘海打过招呼,两人就一起回去了。
等到了地方,正好赶上整队。
“高高兴兴,欢度国庆……”
继续羞耻吧!
沿着县城的几条大街,又来来回回的走了三遍,就像耍猴一样。
真不知道那个县革委会的主任是咋想的,他们这边折腾得再热闹,上级领导能看得见?
对他的仕途能有多大的帮助?
当然,这些也不是张崇兴一个小老百姓应该考虑的。
倒是等游行结束,准备打道回府的时候,每人又发了两个白面馒头,一个鸡蛋。
手上拿着东西,一帮人差点儿高呼青天大老爷。
恨不能这样的活动每个礼拜都来上一次。
能得着实惠,谁管当领导的,是不是瞎折腾。
只有梁凤霞对此大为不满,回去的时候,整整念叨了一路。
不可否认,梁凤霞是个好领导,心摆得正,还讲原则,可有的时候……
太正了,反而显得不合群。
“拿着吧!”
回到村里,张崇兴要把马车赶回饲养场。
梁凤霞临下车的时候,把她那份,还有中午剩下的一个馒头,全都给了张崇兴。
“多给小草儿吃点好的,看那孩子瘦的。”
梁凤霞没孩子,也特别喜欢小草儿这个懂事到让人心疼的丫头。
“支书……”
“别磨叽!”
梁凤霞说完就走了。
“大兴哥,梁支书为啥对你这么好啊?”
高大山看着张崇兴手里的馒头和鸡蛋,满眼的羡慕。
分给他的那份,回来的路上就给吃光了。
“眼热啊?要不你认梁支书当干娘。”
呃……
“我妈不得打死我啊!”
呵呵!
张崇兴笑了,卸了架子车,把大青牵回马厩,又添了着精料,这才回家。
来回折腾一趟,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昏黄。
孙桂琴正准备做晚饭呢。
“妈,别贴饼子了,县里领导给了几个馒头。”
张崇兴的三个,还有梁凤霞的三个,足够他们一家三口吃了。
“这咋还是白面的?”
不年不节的,谁家舍得吃纯白面的大馒头啊!
“管他是啥的,反正是白来的。”
好处给得这么足,张崇兴现在都觉得举着两朵大红花游街,没那么羞耻了。
“等会儿熥上,我二姐给的干豆角还有吧?昨天剩的狍子肉,一锅烩。”
孙桂琴接过那六个大馒头,习惯性的想留几个,张崇兴是家里的壮劳力,细粮本来就应该先紧着他。
“都吃一样的,也没啥力气活了。”
自己吃馒头,看着老娘幼妹啃贴饼子,张崇兴没那么硬的心肠。
说着又把塑料布和冷布掏了出来。
“这又是哪来的?”
孙桂琴看到这些东西,又不免吃了一惊。
她现在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儿子了。
以前……
现在咋变得这么能了,隔三岔五的就往家里带东西。
“拿那两只兔子换的,回头我做几个纱窗,再把窗户用塑料布封上,等入了冬,屋里就没那么冷了。”
把东西都给了孙桂琴。
“妈,您先收好了,我和大山定下了,明天上山抬几根木头回来,先把咱家冬天的柴火备足了。”
这个才是最要紧的,冬天要是少了取暖的劈柴,那可是要出人命的。
就连老何家那一窝懒,都不敢在这件事上含糊。
“草儿!过来!”
小草儿正抱着柴火进屋,闻言把柴火放下,到了张崇兴跟前。
“拿着!”
看着出现在手里的四个鸡蛋,小草儿立刻瞪大了眼睛,身子都僵住了,生怕一不小心给摔了。
鸡蛋她自然是认识的,也知道这是好东西。
只不过……
“哥!”
“吃吧,你和妈一人两个。”
孙桂琴也看见了。
“这也是县里的领导给的?”
“都说了,甭管谁给的,有了就吃。”
张崇兴说着,拿过一个在灶台上磕了一下,拨开直接喂到了小草儿的嘴边。
“张嘴!”
小草儿下意识的张开嘴,接着煮鸡蛋的清香味儿就在嘴里扩散开来。
小小年纪的她,还不知道什么是幸福,如果她知道的话,那么现在……
应该就是顶幸福的了。
第七十二章 准备猫冬
煮鸡蛋独有的那种清香味儿充盈口腔的一瞬间,小草儿真的感觉就像是在做梦一样。
每天能吃饱,睡觉还有暖和的棉被,关键是再也没有人骂她是白吃饱,让她时常有种会被丢开的恐惧。
这样的日子,简直……
“自己拿着!”
小草儿回过神,刚想要接过去,可两只手都被占着呢。
张崇兴见状,把她手里的三个鸡蛋拿走,放在了灶台上。
“妈,你也吃!”
“我不……你吃,你和小草儿吃就行了。”
孙桂琴连连摆手。
天底下当妈的都一样,恨不能把所有好吃的,全都塞进孩子的嘴里。
无论这个孩子已经多大了。
“行啥行,拿回来就是让你和小草儿吃的,我在县城吃过了。”
说着又磕开一个,硬塞到了孙桂琴的手里。
明明四十多岁的年纪,可孙桂琴却苍老得像六十似的。
常年的劳累,再加上忍饥挨饿,跟高大山的娘张玉兰站在一起,看上去都不像同辈人。
“一人两个,谁都不许剩。”
张崇兴说完出门去了后院。
说好了,明天和高大山一起去二道岭砍树,留着冬天做劈柴。
进了10月份,天冷得特别快。
等到了后半月,一场雪下来,就要正式开始猫冬了。
在此之前,张崇兴得抓紧把家里过冬需要准备的都备齐了。
后面在大雪封山之前的时间,就得开始想办法赚些钱了。
现在就定下一个小目标。
来年盖房子,娶媳妇儿。
即便是在这个物资匮乏,被条条框框束缚着的年代,张崇兴也想要把家里的日子过红火了。
家里有把斧头,说起来还是张老根留下的,当初张老根刚死,那三根柱就急急火火的要分家,把老宅的东西拿得差不多了,不过也忘了一些东西。
打了盆水,把斧子磨出来,斧把有些松动了,张崇兴又换了一根长的。
转天一大早,张崇兴就去找了高大山。
进门的时候,这小子还没醒呢,上前一把掀开被子……
哎呦我……
啥条件啊?
还他妈裸睡!
高大山被冻醒了,赶紧手忙脚乱的套上衣服。
“大兴哥,你咋来这么早啊?”
“还早呢?你也不看看现在都啥时候了。”
这也不怪高大山,之前秋收,满屯子的人都累过劲儿了,突然闲下来,难免会犯懒。
收拾好,临出门的时候,张玉兰还反复叮嘱,别往深里去。
“行了,妈,我都多大的人,又不是小孩儿了。”
“你多大?还能有我大,大兴子,千万看住了大山。”
张崇兴忍着笑忙不迭的答应,上辈子,他见多了妈宝男,张玉兰对高大山的管束已经算是比较宽松的了。
一人扛着一把斧头,结伴去了二道岭。
随着大豆进仓,村里已经没别的活了,各家各户现在都要为猫冬做准备。
“大兴子,这是上山砍树啊?”
“咋去这么早,离下雪还早着呢。”
张崇兴一一回应着,两个人溜达到二道岭的山脚下。
这边生长着的都是些歪瓜裂枣,砍着费劲不说,还不成材,回头破着也麻烦。
山上的树并不是都能随便砍的,有些树,之前有省城林业厅来的人都做好登记了,不能随便砍伐,否则就是违法。
屯子里的人不明白,张崇兴还能不知道是咋回事。
都是些珍稀树种,需要被保护起来,再过些年,还要在树上挂牌子,标记好物种、树龄,定期还会有人过来检查。
“就这个吧!”
张崇兴挑了两棵沙松,也叫沙冷杉。
这种树在二道岭上随处可见,出材率高,他们这边每年冬天基本上都要砍伐一大片。
两人抡起斧头就开干,先破开一道三角形的缺口,随后就是一通猛削。
张崇兴的力气大,高大山的力气也不小,干起活来,速度飞快。
“顺山倒喽!”
张崇兴吆喝一声,他负责的那棵树率先倒地。
接着砍掉枝杈,打成捆,这些也是好柴火,可不能浪费了。
高大山看着张崇兴已经撂倒了那棵树,彻底没有了比试的心思。
之前麦收的时候,他就已经看明白了,自己照比张崇兴,确实差得老远。
哚,哚……
斧头砍在树干上,每一下都带得木屑横飞。
张崇兴修剪完他那棵树,又帮着高大山砍了几斧头。
“顺山倒喽……”
两个人一起大声吆喝着,声音在山林之中回荡着。
隐隐还能听到远处传来砍伐树木的声响,要么是临近别的屯子的村民,要么就是……
七连的!
“大兴哥,要不咱们过去找找?”
高大山伸长了脖子,朝四下张望,只可惜林深叶密,遮蔽了视线。
“找啥?”
“人家前些日子不是还来屯子里看过你嘛,咱们找找,给他们帮帮忙。”
“闲得慌啊?”
张崇兴说着,又去修剪这棵树的枝杈。
“等会儿还得抬着回屯子呢,你有力气还是多留着点儿吧!”
这小子啥心思,张崇兴还能不知道,不就是想去看看那些女知青嘛。
未必有啥坏心眼儿,不过就是……
岁数到了,想女人了。
“赶紧的,这两棵树,弄回去可不容易。”
高大山闻言,虽然有些失望,却也没说啥,跟着一起忙活。
等修剪完,接着又把树砍成了几段,要不然整棵树就算张崇兴穿越以后力气变大了,也没那个能耐弄回去。
把两棵树破完,看看日头,已经快到晌午了。
“紧紧手,回家吃了饭,再接着弄!”
张崇兴说着,将几段树干绑好,扎结实了,又挑了一根结实的粗树枝,穿过绳子,和高大山一人一边。
“起!”
上山容易下山难,更别说两人还挑着一捆树干,从山上下来,张崇兴还好,高大山早已经累得气喘吁吁。
坚持着走到家里,这一捆先卸在了张崇兴家的院子里。
“大山,在家里吃吧,刚做好!”
孙桂琴招呼着。
“不了,婶子,我回家吃,大兴哥,等我吃完了,就来找你!”
高大山说着,不等张崇兴母子反应过来,人就已经跑了。
“这孩子,还见外呢!”
孙桂琴追到门口,人早就没影儿了。
“行了,妈,先吃饭吧!”
张崇兴进屋,舀了盆水洗了一把。
晌午吃的又变成了贴饼子,孙桂琴炖的茄子酱,她这一上午都在忙活着积酸菜。
农村虽然有自留地,可蔬菜种类并不多,到了冬天,基本上就是靠着酸菜顶过去。
要么就是晒的干菜,张崇兴家里没有,吃的茄子豆角,还是他之前从张银凤家带回来的。
吃完饭,高大山也过来了,两人接着又上山抬木头。
来来回回好几趟,总算是把那两棵树给运回了家里。
这么点儿肯定不够烧一冬,接下来的几天,张崇兴和高大山都是一大早进山,到了天色傍黑,抬着最后一捆木头回家。
折腾了七八天,看着柴火棚子被塞满了,两人这才停手。
结果转天,一场小雪毫无预兆地便落在了北大荒平原。
家里的活干得也差不多了,张崇兴准备歇上两天,再进山去碰碰运气。
正吃着晌午饭的时候,李满囤推门进来了。
“大姐夫?”
看着头发被雪水打得湿漉漉的李满囤,张崇兴一愣,随即便反应过来。
“我大姐生了?”
李满囤脸上带着憨笑,用力点了点头。
“生了,刚生的!”
孙桂琴也回过神,忙问道:“生了个啥?”
不等李满囤说话,张崇兴便催促道:“生啥不一样,妈,还不赶紧收拾东西,跟着我姐夫过去!”
李满囤过来送信,也就是说,张金凤现如今一个人在家呢。
吴淑珍那老婆子肯定不会伸一个手指头,张金凤想喝口水,都没有人给端。
“大姐夫,咋是你来的?满仓二哥呢?”
张崇兴说的满仓是李满囤同父同母的亲兄弟。
“他……”
李满囤的表情带着几分难堪,憋了半晌,也只憋出来了一个字。
“忙!”
忙?
张崇兴紧皱着眉,预感到这里面似乎不太对劲儿。
“草儿,下炕,咱们一起去!”
第七十三章 闺女咋了
这场雪下得并不大,零零星星的,只把地面给打湿了。
孙桂琴惦记着刚生完的张金凤,收拾好东西,先和李满囤出发了,张崇兴用棉衣把小草儿裹好了,往身上一背,快出屯子的时候,追上了两人。
这会儿已经是晌午了,从山东屯到放牛沟,直线距离倒是不远,却要绕过一片水泡子,还有一块塔头地,靠着两条腿得走上两个多钟头。
进村的时候,天色已经昏黄,马上就要入冬了,天变得越来越短。
推开院门,给张崇兴的第一个感觉就是安静。
一点儿都不想刚刚添丁进口的样子。
李满囤的脸色也非常不好看,扶着孙桂琴进了厢房,里面还能闻到淡淡的血腥气。
里间屋的门口,挂着个乌拉草编的门帘子,隐隐能听见张金凤的呻吟声。
“妈,你快进去看看!”
张崇兴催促着,刚生完孩子的屋子,外男不能随便进,纵然担心张金凤,可也得顾忌着乡里的风俗。
孙桂琴挑开门帘的一道缝,闪身进去了。
张金凤脸色苍白地躺在床上,身上盖着条薄棉被,下半身还搭了条狗皮褥子。
孩子被裹好了,放在一旁。
听到有响动,张金凤睁开眼看了过来,看到孙桂琴的那一瞬间,眼泪便忍不住流了下来。
“妈!”
“别哭,别哭,月子里哭,对眼不好,有啥事都先放放,先把身子养好了是正经,更别着急上火,孩子还指望着自带的这口粮呢!”
孙桂琴脱鞋上炕,把带来的棉被盖在了张金凤的身上,出来的时候,她只带了张崇兴从兵团拿回来的那条棉被。
“妈,你看看孩子,咋没动静了?”
“瞎说啥呢,孩子那是睡着了!”
上炕的时候,孙桂琴已经瞧过了,说着伸手将孩子抱了起来,先贴了下脸。
“大女婿,灶里的火是不是灭了?”
李满囤正抱着柴火进门。
“妈,我这就点火!”
说着,脸色变得越发难看。
本来李满囤是想让李满仓去给张家送信的,可李满仓嫌冷,说啥都不愿意。
没办法,便让李满仓盯着灶上的火,刚才一进屋,他就感觉屋里都没啥热乎气了,此刻怒火早已经填满了胸膛。
他根本就没指望过后妈,亲爹是个没主见的窝囊废,老婆都跟别人一块儿滚到炕上去了,连个屁都不敢放。
李满囤唯一能指望的也就是李满仓这个一母同胞的亲兄弟,结果……
点着火,又往锅里添了两瓢水。
蹲在灶前烧着火发呆。
孙桂琴给张金凤收拾好,招呼着张崇兴和小草儿进屋看孩子。
到这会儿才知道,张金凤生了个闺女。
看得出,孙桂琴有些不满意,当然,她不满意不是因为没得着个外孙子,而是担心李家人会因为张金凤头胎生的不是小子,从今以后被苛待了。
“闺女咋了?我看闺女挺好!”
张崇兴搓了搓手,把掌心弄热,这才伸手蹭了蹭外甥女的小脸儿。
“话是这么说,可……”
孙桂琴朝门口看了一眼。
“屋里连个人都没有!”
她说的是刚刚进来的时候。
不管咋说,张金凤刚生了孩子,吴淑珍就算是做做样子,也该在跟前转两圈。
可现在呢?
他们都来了有一会儿了,李家人明明都在正房屋里,却连一个露面的都没有。
“没人更好,往后我大姐把日子过好了,一个个的都别来沾边儿!”
张崇兴这话不光是说给孙桂琴她们听的,也是说给李满囤听。
刚刚他就觉得不对劲,张金凤生了孩子,正是身边离不开人的时候。
吴淑珍那个老婆子不沾边也正常,毕竟不是亲婆婆,婆媳两个的关系,自从张金凤进门那天开始,就从来没好过。
可李满仓都不搭把手,又是几个意思?
一进门,屋里冷得像个冰窖似的,这能让月子里的女人待,更别说还有个刚出生的孩子。
外间屋蹲在灶前烧火的李满囤听到这话,头压得更低了。
心里的怒火也在不断的累积。
“大兴子,你……别说了。”
张金凤一个劲儿的给张崇兴使眼色,她不想让李满囤为难。
不管怎么说,结婚这几年,李满囤一直护着她,之前要分家的时候,李满囤也站在她这边。
两口子从来没红过脸,张崇兴刚才说的话,实在是有点儿扎心。
“不说?”
张崇兴看向屋门口,冷笑道。
“为啥不说?我不说话,还真以为你娘家没人了。”
说着话,张崇兴挑开门帘,到了外间屋。
“大姐夫,今个这事,你不得给我一个交代,要是说,我大姐生了个丫头,你们全家看不上,那也没事,明着说出来,大不了我带着外甥女回去,你瞧不上,我养着,我张崇兴再没本事,养个孩子也不难,只要你开口,我今个就把孩子抱走。”
“我……”
李满囤仰头看着张崇兴,面露慌乱。
“大兴子,这……这是啥话,我的孩子,是男是女都是宝,我咋能看不上呢。”
“看得上?你自己个瞅瞅,有你们家这么办事的?冷房冷灶,你们家这是打算要了我大姐和我外甥女的命。”
这是诛心之言,可今天必须挑明了说,就算因此闹上一场,也在所不惜。
必须得让李家人知道,张金凤不是没有靠山的。
更得让李满囤知道,应该明明白白的站在哪一边。
李满囤闻言顿时涨红了脸,紧紧地攥着拳头,内心也在一个劲儿的挣扎。
他心里清楚,张崇兴说的都对,可那毕竟是他亲爹,亲兄弟。
但一想到刚刚进屋的时候,感受到的那股子冷意……
猛地站起身,出门去了。
“大兴子!”
听到响动,张金凤立刻紧张起来。
“大姐,放心,出不了啥事。”
张崇兴安抚了一句,接着也跟着出去了。
刚到院子里,就见李满囤从正房屋里拽出来一个人。
正是李满仓。
“你要干啥?”
李满仓紧皱着眉,满脸不耐烦,用力甩开了李满囤的手。
“你拽我干啥?”
“你还好意思说,我问你,我走的时候,咋和你说的?”
“说啥?”
李满仓本就心虚,看到张崇兴,心里更慌了。
之前张崇兴来家里闹的那一场,当时他也看了个满眼,知道这人不好惹。
“我让你盯着点灶里的火,别把你嫂子和孩子冻着,你干啥去了?”
这时候,李大林,还有李满营也出来了,后面还跟着吴淑珍。
“老大,你这是干啥,让外人看笑话。”
吴淑珍一张嘴就开始挑事。
“看笑话?全屯子看咱家笑话的还少。”
呃……
谁说老实人就不会往心窝子上戳刀子的。
李满囤一句话,直接让吴淑珍涨红了脸。
“你知不知道,刚才屋里都冷成啥样了?”
李满囤抓着李满仓的衣领怒道。
“那是你老婆孩子,关我啥事。”
李满仓一句话,算是彻底捅了马蜂窝。
张崇兴正琢磨着咋收拾这一家子人呢,机会这不就来了嘛!
“亲(qing四声)爹,这话您老也听见了吧?”
张崇兴突然开口,把李大林问得一愣。
“我……”
他天生就是个没注意的,要不然哪能让后老婆收拾得团团转,脑袋上被戴了绿帽子都只能忍气吞声。
“我……不当家!”
“你们的家务事我不管,我就问一句,我大姐生的是不是你们老李家的种。”
这谁能否认,张金凤自打过门以后,一直规规矩矩,本本分分的,满屯子的人,也挑不出她一丁点儿错。
见众人都不说话,张崇兴笑了,只是笑得格外冷。
“行,只要你们认就行。”
说着,张崇兴走到墙边,搬起那块平时用来顶门的石头,径直进了堂屋。
第七十四章 舅爷来砸你家的锅
咣……哗啦……
李家人回过神,追进来的时候,堂屋的那口锅已经被张崇兴给砸穿了。
锅里烧着水,漏下去将灶膛里的火浇灭,一时间屋里滚滚浓烟,尘土飞扬,都待不了人了。
“你……你敢砸我家的锅。”
甭管啥时候,砸了人家的锅,这可是要结死仇的。
砸锅捣灶,这意味着不让人家过日子了。
“舅爷今天还就砸了。”
张崇兴说着,也不管烫不烫,一把抓住锅沿儿,一用力直接把那口砸穿了的锅给拔了起来。
李家人吓得连连后退,吴淑珍还被门槛给绊了一跤。
哎呦……
既然都已经倒了,吴淑珍顺势耍起了她的拿手好戏。
“没法活啦……这是成心不让我过日子啦……你们都是死人啊,锅都让这个小兔崽子给砸了,你们就干看着。”
李满营第一个朝张崇兴扑了过来。
他亲娘之前闹出来的丑事,让他心里一直憋着火呢。
现在自家吃饭的锅被砸了,脑子一热就要和张崇兴拼命。
眼瞅着天已经冷了,没有这口锅,全家人咋做饭,咋取暖?
张崇兴见状,胳膊朝前一甩,那口破锅直接砸在了李满营的身上。
啊……
锅破口的地方,划伤了李满营的手背。
吴淑珍见状,也顾不得唱大戏了,赶紧来看亲儿子的情况。
“起来……”
只可惜,李满营并不领情,一把将吴淑珍给推开了。
“哪至于这样,哪至于这样……”
眼见家里乱成了一团,李大林也是急得跳脚。
他心里也后悔,不该听了吴淑珍的鼓动,对大儿媳妇不闻不问。
现在张金凤的娘家人打上门来了,别说砸锅,就算是抄了他的家,也是人家占理。
张崇兴没理会李大林,径直走到了李满仓面前。
“我大姐和孩子,跟你们李家没关系,是这个意思吧?”
李满仓已经被吓住了,张了张嘴,没敢说话。
他哪里能想到,张崇兴竟然这么生性,眼瞅着张崇兴到了跟前,下意识的就想跑。
可张崇兴哪能让他跑了,抡起胳膊,朝着他的脸就是一拳。
嘭!
李满仓发出一声惨叫,踉跄着退了好几步,可还没等他站稳,肚子上又挨了一脚。
张崇兴之前打人,多少还留着一分力气,可今天他是真的火了。
幸亏他们来得及时,不然就那冷屋冷灶的,张金凤这个大人或许还能扛得住,孩子呢?
还不得活活冻死,李家人干的这畜牲事,砸了他家的锅,都是轻的。
就在这时候,又有人进来了,正是放牛沟的村支书朱老三。
一进院,就看见堂屋里浓烟滚滚,李满仓抱着肚子躺在地上。
接着便注意到了张崇兴。
又是这小子。
上回来搅得李大林和李满囤父子两个分了家,今天这又是咋了?
不是说李家大儿媳妇刚生了孩子嘛!
朱老三的媳妇儿是接生婆,张金凤生孩子,就是请的她。
刚刚正在家待着呢,李大林家的邻居过去送信,说是这边打起来了。
听到是李家,朱老三打心里也腻歪得很。
吴淑珍之前的破事,他想起来都觉得牙碜。
心里自然不待见这一家人。
“支书,你可得给我们家做主啊!”
看到朱老三,吴淑珍立刻扑了过来,伸手还要抓他的衣服。
朱老三见状被吓了一跳,赶紧往后躲。
他媳妇儿也是个厉害的,这要是知道了两人拉拉扯扯的,还不得和他闹翻天啊!
“有事说事,别动手。”
“他,就是这个小兔崽子,砸了我家的锅,这是成心不让人活了啊……”
吴淑珍又哭嚎了起来。
朱老三闻言一愣,因为啥事闹得这么大?
来看热闹的邻居也都被惊着了。
如果只是打人也就罢了,怎么还把人家的锅给砸了。
这可是要结死仇的。
“张家侄子,你这是……你大姐刚生了孩子,这可是喜事,咋闹成这样了?”
张崇兴拍了拍手上的煤灰,不慌不忙的开了口。
“朱支书,您是长辈,又是屯子里的领导,今天这事,您来给评评理,我张崇兴不是个不讲理的,可他们家干的这都是人事吗?”
“你说,我听着,谁有理谁没理,这么多乡亲都在呢。”
“行,我就说说,我大姐刚生了孩子,我大姐夫去给我家送信,我们娘仨紧赶慢赶的扑过来,刚一进屋,冷屋冷灶的跟个大冰窖一样,这是月子里的女人,还有刚出生的娃娃能待的吗?”
呃……
朱老三闻言,看向了李大林,见对方低着头,立刻便明白,张崇兴没瞎说诬赖人。
“我大姐跟前连个人都没有,我们也没指望他们家对我大姐多好,留个人烧烧炕,端碗水,这总该不过分吧?”
朱老三听着,脸都黑了。
这他妈干的是人事儿?
之前听他媳妇儿说了,张金凤生孩子的时候,只有一个李满囤忙前忙后的,李家其他人,连一个露面的都没有。
“幸亏我们来得早,要不然我大姐,还有孩子,指不定啥样呢,他们家要害死我姐,我砸了他家的锅,支书,您说有啥毛病。”
这有个屁的毛病,如果换作是他,别说砸锅,能把老李家的房子给点了。
周围看热闹的邻居也都是议论纷纷。
“这家人咋想的啊!让个刚生完孩子的女人躺冷屋里,这不是成心要人命嘛!”
“活该,金凤娘家兄弟来给大姐撑腰,砸锅都是轻的。”
“吴淑珍这娘们儿就不是个人,哪能干这缺德事。”
听着人们都在指责自己,吴淑珍也急了。
“你们知道啥,关你们啥事,都分家了,老大媳妇儿生孩子,凭啥让我管?”
朱老三见吴淑珍还在蹦哒,气也是不打一处来。
“你快闭嘴吧!”
做了这种缺德事,不想着伏低做小向娘家人赔罪,还好意思乱汪汪。
“大林,这事你咋说?”
李大林耷拉着脑袋,心里早就后悔了,现在闹成这样,更是没脸见人。
“三哥,你……你说咋弄就咋弄,我……我没啥说的。”
吴淑珍听到这话,自然不答应。
“你个窝囊废,老娘跟着你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咱家都被欺负成这样了,你就不会跟这个小兔崽子拼命,我……哎呀……”
话还没说完,一个大嘴巴子就朝她扇了过来。
啪!
这叫一个脆生。
吴淑珍一屁股歪在地上,捂着脸,目瞪口呆地看着李大林。
她竟然被这个窝囊废给打了?
之前偷人被堵在炕头上的时候,李大林都没动她一个手指头。
“你……你敢打我?”
李大林此刻也红了眼,吴淑珍那一声声“窝囊废”,彻底将这个老实人给激怒了。
他是老实,是窝囊,可也是个七尺高的汉子,之前的破事,他心里清楚,全屯子没有不笑话他的。
可他还是咬牙忍了,但今天,吴淑珍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尤其是亲家母还在屋里呢,把他的脸上撕下来扔地上,这让他终于暴发了。
“老子打的就是你,丢人败兴的臭娘们儿。”
李大林说着还要动手,朱老三见状赶紧拦下。
“行了,有事说事,别动手。”
李大林重重地叹了口气,转头看向张崇兴。
“这事……是我们的错,亲家侄子要打要罚……我都认。”
砸也砸了,打也打了,当家的也认了错,张崇兴这下也不能再不依不饶的了。
可是……
“大姐夫,这小子咋办?”
张崇兴指着还趴在地上起不来的李满仓。
李满囤闻言,内心一阵挣扎。
“从今往后,我没这个兄弟了。”
对李满仓,他是极度的失望。
这么一大家子,要说能被他装在心里的亲人,也就这么一个亲兄弟,结果……
“大兴子,先……这么着吧!”
说完,李满囤朝回了厢房,闹成这样,虽然不是他愿意看到的,不过这样也好,有些人正好趁机断个干净。
就像张崇兴说的那样,往后谁也别沾边儿。
第七十五章 红梅
不只是李满囤这个当大哥的寒了心,张金凤也觉得心凉。
这得是生性多凉薄的人,才能做出这种事,完全不把嫂子和侄女的性命当回事。
“满囤,你说说,自打我进了你们李家的门,亏待过满仓这个小叔子吗?”
张金凤越想越憋屈,不顾孙桂琴的劝说,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李满囤也是无言以对。
“我娘家兄弟送来的肉,哪次不是做好了,把他叫过来,坐下就吃,那些点心,我都舍不得多吃一口,全都喂给了他,还要我这当嫂子的咋样?还不就是念着,你就这么一个亲兄弟,我当嫂子的,对他好也是应该的,可他是咋对我的?”
刚刚就在张崇兴等人来之前,张金凤是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本来生孩子就耗费女人的元气,又躺在冷屋子里,身上都快冻木了。
李满囤去山东屯送信之前,在外间屋和李满仓说的话,她全都听见了。
结果等到她感觉到身上越来越冷,喊李满仓的时候,却根本没有人。
还有方才李满仓在外面说的话,张金凤也都听见了。
那是你老婆孩子,关我啥事。
这话就好像小刀子一样,往张金凤的心头猛戳。
她算是看明白了,狼崽子就是狼崽子,付出多少,也照样捂不热。
“从今往后,你再也别跟我提啥亲兄热弟的,我受不起。”
李满囤低着头,心里自然明白,张金凤这是被彻底寒了心。
往后……
再也不会管李满仓了。
“金凤,你放心,往后咱家……就咱们一家三口,再不和别人打连连了。”
李满囤何尝不是一样觉得心冷。
那可是他的亲兄弟啊!
平时照顾得还少吗?
人咋能这么狠。
“姐,你也别哭了,更别着急,这样也好,早早看清了都是啥样的人,往后远着点儿也就行了,我大姐夫都这么说了,你也别埋怨他,谁能想到那狼崽子心思这么毒。”
哇……
正说着,孩子突然哭了起来。
刚刚孩子也被冻的够呛,孙桂琴一来就把孩子给揣怀里,捂了这么半晌,也渐渐缓过来了。
张崇兴伸手在孩子脖子底下摸了摸,感受着体温,这才放心。
“大姐,大姐夫,还没给孩子取名呢!”
得赶紧给孩子上户口,只要落了户,等到年底就能多分一份口粮。
被张崇兴这么一打岔,张金凤也顾不上伤心了,和李满囤面面相觑。
他俩都是文盲,大字认不得几个,让他们取名……
也就是珍啊,芬啊,要不就是来娣,招娣,引娣,盼娣啥的。
说心里话,对自己生了个丫头这件事,张金凤也不满意。
这年头,谁都盼着要儿子。
儿子能传宗接代,闺女都是给别人养的。
“你是孩子的大舅,要不……你给取一个?”
呃?
听到要让自己帮着取名字,张崇兴不禁愣住了。
他取名……
如烟,凝冰,幼薇,还有啥来着?
听着就像爽文大女主。
而且完全不符合现在的时代特色,容易被批成小布尔乔亚。
可名字是要伴随一生的,又不能随便糊弄。
二姐家的牛牛,大名叫马立新,是因为出生之前全国正在轰轰烈烈的破四旧,立四新。
到了外甥女这里……
“要不……就叫红梅吧!孩子生在冬天,希望她以后能一直耐寒。”
刚出生就差点儿被这个缺德人家给冻死,取这个名字还可以挡一挡。
恰好放牛沟村口就生着一枝红梅,现在开得正艳,取这个名字倒也应景。
“红梅,红梅,行,就叫这个名。”
张崇兴他们来的时候,就已经是傍晚了,闹腾了一通,这会儿天也黑了。
不理会正房屋那边怎么收拾,孙桂琴忙活着做起了晚饭。
张崇兴出来的时候,把家里最后那点儿狍子肉也给带来了,还带了差不多20斤白面。
张金凤刚生了孩子,又挨了冻,需要补充营养,把奶给催下来。
“等回头我弄两条鱼送过来。”
“不用,不用!”
李满囤忙道。
“明天一早,我去弄就行了。”
北大荒这地方,只要是条小河沟里面就有鱼,前些年闹饥荒的时候,虽然被捕得狠了,但这几年又渐渐恢复了元气。
放牛沟东边就有一条小河。
晚饭炖的狍子肉,一揭锅满屋子的香气,很自然的飘到了正房屋。
“吃,吃,吃,生个丫头片子,还以为当了皇太后,也不怕撑死。”
吴淑珍被扇了一巴掌,现在也老实了。
她知道,李大林这次是真的发了狠,要是再不老实点儿,万一把她轰出去,她可没地方待。
可闻着肉香味儿,还是忍不住嘴里不干不净的念叨着。
东屋这边的锅让张崇兴给砸了,只能用西屋的锅做饭。
可西屋这两天根本没烧火,一时半会儿的根本烘不透。
吴淑珍也只能咬牙忍着,生怕再招惹了张崇兴那个活土匪,把这口锅也给砸了,要是那样的话,这个冬天他们才叫真别过了呢。
吃了晚饭,在这里凑合了一宿,转天一大早,张崇兴就准备回去了。
张金凤家就一铺炕,根本睡不下。
留小草儿在这边给孙桂琴帮忙,这几天,张崇兴打算进山,留她一个人在家也不放心。
“有啥事,让人给我送个信,我隔三岔五的过来一趟。”
张崇兴还是不放心李家人,主要是那个李满营。
这小子连自己的亲妈都能大嘴巴子招呼,绝对是个狠心冷性的。
交代完,张崇兴便出了门,刚好和李大林走了个对面。
“亲家侄子这是要……回了啊!”
张崇兴冷声冷气地应了一声,错开身便走了。
李大林看着张崇兴离去的背影,又朝着厢房看了一眼,重重地叹了口气。
他知道,昨天的事,让大儿子和他彻底离了心,那点儿父子情份这下也都消耗干净了。
只要张金凤不受委屈,李大林父子两个咋样,关张崇兴鸟事。
从放牛沟出来,张崇兴没回山东屯,而是继续一路向北。
他准备去七连一趟,之前留在魏明那里的狼皮,后来鲁萍萍等人来山东屯,又托他们捎回去一张狍子皮,现在也应该硝制好了。
经过马家铺子的时候,张崇兴去了趟张银凤家,把张金凤产女的消息和她打了个招呼。
马家铺子这里距离七连的驻地已经跟近了。
秋收以后,兵团可不能像老百姓一样,直接开始猫冬。
要为连队准备过冬的木材,等再过些日子,还要组织冬捕,另外,连队驻地的建设工作,也需要他们亲力亲为。
总之,基本上全年无休,只有等到年根底下才能清闲一段日子。
现在也一样,男知青们都和老职工一起出去进山伐木了。
驻地只剩下女知青,在方淑云的带领下,给宿舍抹墙泥。
经过了上次的事,连里的领导也不敢让女知青去干那么危险的工作了。
再来上一回,未必还能有那么好的运气保住命。
“班长,你看,那人像不像张崇兴。”
鲁萍萍正干着活,离得老远,看见一个人朝驻地这边走了过来。
“谁?张崇兴?他咋会在这儿,你是不是看花眼了。”
正说着,孙晓婷也看见了。
“还真是他,他咋……”
张崇兴也看到了她们,扬起胳膊挥了两下。
“你咋有时间过来啊?”
鲁萍萍小跑着迎了过来。
“我大姐是放牛沟的,离这儿不远,去她家有点儿事,顺便过来看看,你们咋这个时候才想起来抹墙泥?”
现在天冷,墙泥抹上去也容易被冻裂了。
“连里安排的,我们哪懂这些。”
鲁萍萍说着,抬起胳膊在脸上蹭了蹭,结果抹得脑门儿上都是泥印子。
“连长和指导员在家吗?我过去打个招呼。”
“连长带人进山了,指导员在。你先去吧,等会儿咱们再说话。”
张崇兴应了一声,朝着连部去了。
刚到门口,就听到了韩安泰的声音。
“是,马上出发。”
呃?
这是要干啥啊?
没等张崇兴回过神,韩安泰就出来了,两个人差点儿撞在一起。
“小张,你咋……”
话还没等说完,韩安泰想起正事,站在连部门口大喊了一声。
“全连集合……”
看他那严肃的表情,张崇兴立刻意识到,这是有大事发生了。
第七十六章 天干物燥
张崇兴没猜错,确实出大事了。
听到韩安泰的喊声,留守连队的女知青排,还有部分老职工,立刻到食堂门口集合,张崇兴也跟着过来了。
连里之前收大豆,高建业和韩安泰还特意让鲁萍萍等人去给他送了一袋,现在人家遇见事了,张崇兴哪能假装不知道。
“同志们,刚刚接到团里的通知,距离我们这里二十公里外的虎头山突发山火,团里命令我们立刻出发,赶赴火场,参与灭火战斗,现在各班有五分钟的准备时间,机务排将所有拖拉机都检查一遍,五分钟之后,立刻出发!”
听到虎头山那边着火了,张崇兴连忙朝着那个方向看了过去,只可惜中间隔着几道山梁,遮蔽了视线,啥都看不见。
“小张,这次是突发情况,我就不留你了,等你下次再来,我和连长,还有我们全连的战士一定……”
“指导员,您这是说的啥话啊!”
张崇兴打断了韩安泰的话。
“我不是北大荒人啊?既然遇见了,这个时候哪有躲的。”
说完,不等韩安泰再劝,已经追着那些女知青去了。
“都把镰刀带上!”
鲁萍萍刚要进门,闻言诧异道:“灭火带镰刀干啥?”
孙晓婷也跟着问:“不是应该带水桶吗?”
水……水桶?
山火烧起来,拿着个小水桶,是去灭火,还是去烧水的?
“听小张的,拿着镰刀,别的什么都不用带!”
方淑云也跟着提醒道。
听排长都这么说了,众人回到宿舍,取了镰刀就又重新回到了食堂门口。
这个时候,魏明正带着炊事班的两名战士抬着一个大笸箩,给每个人分发了四个二合面的馒头。
这些都是中午一起做出来,等着晚上热了再吃的。
灭火战斗不知道要进行多长时间,在火场上可没人给他们做饭吃。
“张崇兴!”
“魏班长!”
张崇兴也接过了递给他的馒头,直接揣进了口袋里。
魏明没再说什么,只是朝张崇兴点了点头,等会儿他也要一起出发去灭火。
这时候,机务排已经把拖拉机开过来了,韩安泰吩咐众人登车。
虎头山和七连的驻地相距二十多公里,再加上道路难行,想要赶过去可不容易。
一路上还遇到了不少其他连队的救火队伍。
距离近了,能清楚的看到前面的那块天都是红彤彤的,仿佛云彩都要被烧着了,空气之中还能闻到阵阵烟灰味儿。
这场山火感觉小不了。
临冬时节,天干物燥,最容易发生山火,有的时候,一个小火星,就能把一座山给烧秃了。
“等会儿到了地方,千万别闷头闷脑地往里冲,一切行动听指挥!”
张崇兴提醒了一句。
他上辈子当兵的时候,也曾参加过灭火行动,还是有些经验的。
火场上,最怕的就是啥也不懂,就知道突出个人表现的愣头青,哪有火情就往哪冲,最后小命都容易搭进去。
只可惜,张崇兴的好意刚刚说出口,就被人给当成了驴肝肺。
“你这是什么思想,什么觉悟?临阵退缩,分明就是怯战行为,我们要发扬一不怕苦,二不怕死的革命精神,坚决打赢这场灭火攻坚战,你少在这里胡言乱语,扰乱军心。”
整个七连,能说出这种屁话的,也就只有一个人了。
吴丽霞叉着腰,正朝张崇兴怒目而视。
这小娘们儿脑子是有多大的坑啊?
张崇兴听着,差点儿被气笑了,要不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他都想把吴丽霞给扔下去了。
啥玩意儿揍出来的?
“好,好,好,我动摇军心,你英勇无畏,等会儿到了火场,你记着第一个冲。”
“我……”
吴丽霞想要激扬两句,见大家都在看着她,没来由的又是一阵难言的压力。
“好了,都不许说话了,吴丽霞,小张是好意,你不要误会了,火场上最忌讳擅自行动,等会儿到了地方,一切行动听指挥,千万不要逞英雄,小张,吴丽霞不懂事,你……不要和她一般见识!”
方淑云说这话的时候,也觉得心累。
她这会儿也是忧心忡忡的,这些女知青都是刚来北大荒没多久,又是第一次经历火情,什么都不懂。
自己作为排长,有义务保证这些女知青的生命安全,可万一……
张崇兴说的,也正是方淑云想要说的,结果吴丽霞非得说那么几句屁话。
她要不是排长,都想怼两句了。
都啥时候了,还喊口号呢。
方淑云发了话,吴丽霞还觉得不服气,但也没有反驳,气呼呼地背过身子,就像受了多大的委屈。
“张崇兴,你别生气,你……遇见过这种大火吗?”
鲁萍萍问道。
“遇见过,每年这个时候,北大荒都得烧几个地方,二道岭也烧起来过,幸亏当时发现得早,及时给扑灭了,虎头山……”
虽然距离山东屯很远,但那边的情况,张崇兴多少也听村里那些赶山客说过一些。
山高林密,地形复杂,最要命的是,山上根本没有路径,除了那些老参帮,以前也很少有人上去过去。
所以,张崇兴才说,等到了地方,一切行动听指挥。
否则像吴丽霞那样的二愣子,傻乎乎地往里闯,非得变成烤肉不可。
当然了,吴丽霞也未必敢像她说的那样。
之前来七连收麦子的时候,张崇兴就看明白了,口号喊得越响,往往干起活来越怂。
来到虎头山的山脚下,抬眼看去,张崇兴都被惊呆了。
整座山,此刻一大半已经被火海吞噬,热浪一阵阵的扑面而来,漫天都是飞灰,明明已经天黑了,但在火光的映衬下,却亮如白昼。
七连的队伍被拦下,随后韩安泰前往临时指挥部接收命令。
因为来的大部分是女知青,他们被安排在山脚下挖隔离带,防止山火烧下来,再引燃这片草场。
“指导员,我们为什么不能去第一线!”
吴丽霞似乎还有点儿不甘心,秋收过后,班里重新投票选举正副班长,不出意外的,她的副班长职务被拿掉了,只有自己投的那一票,可见她在班里的人缘。
副班长换成了鲁萍萍,这让吴丽霞大为恼火,这段时间,她一直在想尽办法表现自己,只可惜,效果不佳。
“吴丽霞,服从命令!”
韩安泰的语气也是格外的严厉,现在可不是和颜悦色做思想工作的时候,为了保障知青们的声明安全,他必须得让所有人都明白事情的严重性。
“吴丽霞,赶紧干活!”
孙晓婷也喊了一声。
她这个时候才明白,张崇兴为啥要让她们带镰刀,大概是早就想到了,女知青不会被安排在灭火第一线,镰刀在这个时候,发挥出了非常重要的作用。
先在山脚下割出一条隔离带,接着再刨沟,避免火势蔓延。
孙宝峰此刻正带着人四处巡视,看到有人自备了镰刀,不禁一阵欣慰。
很多连队因为事发匆忙,啥都没带,空着两只手就过来。
“前面是那个连队的?”
“七连,他们也是刚过来!”
“高建业呢?”
“高连长带着连里的男知青进山伐木,是韩指导员带人过来的!”
孙宝峰点点头。
“你们继续巡视,要确保草场不被波及,其他人,跟我上!”
说完,拎着铁锹就冲上了山。
这场山火来势凶猛,作为团长,孙宝峰自然不可能躲在后方,火情最严重的第一线,才是他战斗的地方。
张崇兴刨了一会儿,抬手感受了一下风向,脸色突然变得越来越凝重。
“指导员,这隔离带还得再加宽一些!”
韩安泰正干着活呢,听到张崇兴的话,刚要问,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儿。
风向……
好像变了啊!
第七十七章 风向转变,情况危急
刚刚风一直是往北吹的,靠近南山麓这一侧才能勉强保住,只要风向不变,守住火线,最多也就是将虎头山北侧那一片给烧没了。
可现在……
风向明显和刚才不一样了。
一旦转向南下,火借风势,瞬间就会将整个南山吞噬,到时候,山脚下的草场能不能保得住,全都得看隔火带是否能发挥作用。
“老职工继续挖沟,所有女知青,继续往南再割……十米!”
韩安泰说完,起身去找孙宝峰,却被告知孙宝峰已经带着人上山了。
这下把韩安泰也急得不行,只能跟着副总指挥说了现在的情况。
副总指挥闻言,感受了一下风向,也不禁大惊失色。
现在风向虽然还没完全转变,可已经有这个趋势了,山火真要是烧下来,那可不得了,不光这么一大片草场保不住,最要命的是……
这么多参与救火的人,一旦来不及撤离,那可是要出人命的。
“向所有挖隔离带的连队传达命令,挖深沟,再往南割十米!”
“是!”
通讯员应了一声,立刻去传达命令了。
“还得加派人手上山,在山上设置第一道防线!”
张崇兴这个时候也过来了。
山火已经开始朝着虎头山南侧转移了,单凭现在的人手,根本来不及扩大隔火带。
“政委,这是张崇兴,之前……”
“听说过,之前救过咱们兵团战士的命,小同志,感谢你能来支援!”
张崇兴忙道:“首长,现在不是说这个时候,得赶紧动起来,否则,风转向南下,这么多人……”
之前每年的山火,都得填进去几条人命,今天这场山火火势更大,而且,虎头山南侧这片开阔地,全都是茂密的野草,真要是形成燎原之势,不光参与救火的人没地方跑,临近的那些屯子,都得受牵连。
政委犹豫了片刻,大声命令道:“所有党员,团员集合,组成突击队,上山设置第一道防线!”
命令传达下去,很快党团员全都集中了起来。
“小张同志,你……”
“我有经验,能帮得上忙!”
张崇兴可不是逞英雄,现在也明哲保身的时候,这么大的火,一旦不能控制住,造成的损失可就太大了。
而且……
关键时刻,他要是躲了,可就真对不起上一世在部队里受过的教育了。
“韩安泰,现在,我任命你为临时总指挥,负责第二道防线的建立,我对你就一个要求,加快速度,无论如何,一定要将火情控制在山脚下!”
韩安泰咬着牙,大声应道:“是,保证完成任务!”
政委随即用力一挥手:“上山!”
所有人拿着铁锨,沿着之前上山的人蹚出的小道,迎着山火冲了上去。
“你们跟着我,谁都不许乱跑,听见没有!”
七连这边,带队的虽然是方淑云,但张崇兴还是当仁不让地接过了指挥权。
方淑云也跟着说道:“所有人,全都听张崇兴同志的!”
接近火线之后,政委将众人以连队为单位,分散开来,先扑灭那些零星的火情,然后再逐步向前推进。
“老汪,你们咋上来了?太危险了!”
孙宝峰很快就和政委高文斌碰了面。
“咋连女知青都上来了?这不是胡闹嘛!”
高文斌一边挥舞着铁锹灭火,一边大声道:“顾不上那么多了,风向变了,火一旦烧到山下,整片草场都保不住,临近的几个屯子都得受连累。”
孙宝峰不是不知道问题的严重性,可是这么多十七八岁的女知青,万一要是……
“其他连队也快到了,等后续支援部队赶到,再把她们撤下去。”
孙宝峰明白,眼下也只能这样了。
“一定要注意安全!”
七连这边有张崇兴和方淑云聚拢着众人,还没出大乱子,在扑灭那些零星着火点的时候,还取得了一定的成绩。
可其他连队就不一样了,一开始还能做到服从命令听指挥,但山上太乱了,到处都是着火点,渐渐地人群变分散开来。
就在这个时候,风变得越来越大,而且开始逐渐朝着西南方向偏移。
烟灰被卷起来,直接往脸上,身上扑,眼睛都睁不开了。
“萍萍,鲁萍萍,你在哪呢?”
孙晓婷的喊声,一下子引起了张崇兴的注意。
“咋回事?”
孙晓婷护着头脸,大声喊道:“鲁萍萍,鲁萍萍不见了?”
啥玩意儿?
张崇兴闻言被吓了一跳,赶紧跑了过来。
“大家不是都在一起吗?人咋不见了?”
“刚才那阵风刮起来,昏天黑地的,啥都看不见了,我再找她,就没影儿了!”
张崇兴赶紧朝四下看去,这才发现,他们此刻所处的位置,旁边就是个大斜坡,人该不会是……
“咋了?”
方淑云这时候也过来了,得知鲁萍萍不见了,也是大惊失色。
“赶紧去找!”
“都别动!”
人们刚要散开,就被张崇兴给叫住了。
现在火势不明,万一迎面烧过来,众人又散开了,到时候更危险。
“所有女知青立刻下山,所有女知青立刻下山!”
就在这个时候,远处传来了呼喊声。
后续的支援部队终于到了。
“方排长,你带着大家下山,我去找鲁萍萍!”
“你……你一个人……”
方淑云有些犹豫。
“我经常进山打猎,山上的情况,我比你们熟悉,这里太危险,你们先撤,你放心,我一定把鲁萍萍,安全带回去!”
张崇兴说着,朝着山坳子底下看了过去。
说心里话,他也没底。
这个山坳子看着不深,而且斜坡并不算太陡峭,可下面啥情况,他也不清楚。
但这会儿,就算是七连的女知青都留下来,也帮不上忙。
“给我留把镰刀,你们赶紧下去!”
方淑云没再犹豫,把镰刀递给张崇兴,就招呼着其他人下山。
风越刮越急,之前扑灭的着火点,很多又烧了起来。
火光和浓烟之中,隐约能看到人影晃动。
张崇兴知道,今天这场山火必定又要吞噬掉年轻的生命。
顾不得多想,张崇兴挥舞着镰刀,试探着朝着山坳子下面去了。
借着火光,能看到一些杂草被压过的痕迹。
“鲁萍萍,鲁萍萍……”
一边喊,一边朝着下面探索过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摔晕了,始终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这也让张崇兴越来越担心。
又是一阵狂风卷过,有火星落在山坳子里的杂草丛中,很快便烧了起来。
完犊子了!
这要是烧起来,张崇兴就算是有九条命,也全都得交代在这里。
不过好在,这阵风打着旋的,没朝张崇兴这边烧过来。
张崇兴见状,也加快了手上的动作,转眼间就在身前割出来一小块隔火带,随后又开始朝下面继续搜索。
终于,在半路看到了被一棵小树挂住的身影。
张崇兴连忙小跑着过去,正是被摔晕过去的鲁萍萍。
亏得她命大,被这棵小树给拦下了,要不然的话,越往下越陡峭,她这条小命百分之百得交代在这里。
叫了几声,鲁萍萍一点儿意识都没有,探了探鼻息,好在呼吸还算平稳。
转头朝上面看去,火光冲天,大火已经烧过来了,而且,正沿着杂草一路朝他们这边过来,好在风向没往这里转,否则的话,两人就等着变烤鸭吧!
往上暂时回不去了,张崇兴只能将鲁萍萍背在身上,沿着山坳子的斜坡一路往下走。
希望能找到一个躲避的地方,可他对虎头山的情况也不熟悉,只能听天由命吧!
正往下走着,听到鲁萍萍发出一声痛苦的呻吟。
“我……咋了?”
见鲁萍萍醒了,张崇兴稍感安心,刚刚不方便检查,他也不知道鲁萍萍伤在哪了,既然能醒,就证明应该没有太大的问题。
“你从山坡上掉下来了,放心,现在没事了。”
听到是张崇兴的声音,鲁萍萍原本慌乱的内心,也渐渐平复了下来。
“你……又救了我一次!”
张崇兴闻言笑道:“等回去以后,再给我买瓶罐头做谢礼!”
刚贫完,脚底下一个踉跄,两人一起摔了出去。
哎呦卧槽……
第七十八章 我欠了你两条命
万幸这里植被茂盛,要不然的话,刚才那一跤,两个人怕是得一起交代了。
挣扎着起身,棉袄都被划破了,脚腕处还添了一道伤。
“你咋样?”
鲁萍萍也被摔得够呛,这会儿感觉身上没有一处不疼的,不过好在骨头没有大碍。
“我……我没事!”
张崇兴朝山坡上看了一眼,风虽然没朝着他们这边刮,但这个时节,山上的草木干枯,火势还是一点一点的往他们这边蔓延。
“咱们得赶紧走,快上来!”
映着火光,鲁萍萍看到张崇兴的脸上,手上都是血。
“我能走,你……”
“别磨叽了,等火烧过来,咱们俩都得死!”
这时候,得抓紧时间找个藏身的地方,要不然的话,就算是一路往山坳子下面走,他们也肯定跑不过大火。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的话,或许还能好一点儿,但这个时候,他肯定不能丢下鲁萍萍不管。
说完,直接拽着鲁萍萍的胳膊,将她背在了身上,踉踉跄跄地朝着下面走去。
身背后的火越烧越旺,已经在这片山坡蔓延开来,张崇兴也不管脚下如何,加快了速度。
可每走一步,脚腕处的伤势都钻心的疼,他也只能紧咬牙关硬撑着。
突然,脚底下一空,张崇兴瞬间失去平衡,身子一歪,栽了下去。
嘭!
摔在地上的那一刻,张崇兴感觉五脏六腑都要移位了。
命这么衰,还穿越个屁啊!
当初死得痛快点儿多好。
鲁萍萍也没好到哪去,虽然下面有张崇兴垫着,可这一下子还是摔得她,险些又晕了过去。
火光已经映入眼帘,鲁萍萍想要起来,可浑身上下却用不上一点儿力气。
他们下午出发,来到这里的时候,就已经是傍晚了,先是在山脚下挖隔火带,接着又上山参与灭火,这会儿都已经是后半夜了,又累又饿的,之前还从山上摔下来,身上带着伤。
死……就死吧!
就在鲁萍萍已经要认命的时候,突然被张崇兴从身上翻了下来,随后拖着她的胳膊就走。
疼!
鲁萍萍想要让张崇兴放下她,可没等开口,就晕倒了。
等到她再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正靠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中,下意识的想要起身,却又被拽了回去。
“醒啦?”
呃?
听到耳边有人说话,鲁萍萍先是一愣,接着便反应过来,这是张崇兴。
“咱们……没死?”
张崇兴笑了:“哪那么容易死!”
鲁萍萍渐渐清醒过来,意识到自己正被张崇兴抱着,脸上一阵发烫,当即就要离开。
长这么大,除了家里的长辈,她还是第一次和一个男人这样亲密接触。
这让她感觉十分心慌。
“别动,你发着烧呢!”
发烧?
鲁萍萍这才发现自己没有了一点儿力气,此刻身上盖着的……
应该是张崇兴的棉袄。
“我……我……”
“省点儿力气吧,等雨停了,咱们还得想办法出去呢!”
下雨了?
确实能听到雨声,可为什么感觉不到雨落在身上?
鲁萍萍仰头看去,这才发现,她和张崇兴此刻正在一处崖壁下面,这里正好可以让两人躲雨,否则的话,这么冷的天,再被雨水给浇透了,冻也能把人给冻死。
“我欠你两条命了!”
鲁萍萍心里清楚,如果不是张崇兴,自己这条小命肯定早就交代了。
“那就撑住了,等咱们脱险了,到时候再好好报答我!”
听到张崇兴这么说,鲁萍萍也不禁笑了,她知道,张崇兴从来都没指望她能报答什么。
当初从野猪嘴里救下她的时候,也是一样。
咕噜……
鲁萍萍的肚子里发出一阵声响。
“饿了?”
张崇兴说着,伸手从裤兜里翻出一个早就被压扁了的馒头。
出发之前,每人发了四个,可刚刚逃命的时候,另外三个都从口袋里蹿出去了。
“凑合吃吧!”
鲁萍萍想说自己也有,可她的挎包早就不知道丢在哪了。
“你……你吃吧!”
“我是男的,比你能抗,快点儿吃,攒足了力气,等会儿雨停了,咱们得赶紧归队!”
雨很大,山火应该已经扑灭了。
能闻到一阵阵的焦糊味儿。
“快拿着,还等着让我喂你啊?”
鲁萍萍像是真的怕张崇兴喂她,赶紧伸手接了过去。
她是真的饿了,一口咬下去,这一路跌跌撞撞地走过来,馒头不但被压扁了,还让雨水给泡了,可此刻吃在嘴里,她却发现,二合面馒头竟然也能这么好吃。
只吃了不到三分之一,鲁萍萍就把馒头又塞到了张崇兴的手里。
“我……吃得少,你吃吧。”
张崇兴见状,也没再劝,三两口就把馒头全都填进了嘴里。
雨完全没有要停的意思,还越下越大,顺着崖壁的边缘往下流,形成了一道雨幕。
总这么等下去也不是办法,鲁萍萍现在发着烧,万一拖的时间长了,烧成肺炎,那可就麻烦了。
鲁萍萍也感觉身上越来越冷,刚刚还算清醒的大脑一阵阵的眩晕。
“要不……要不你去……你去找人吧,我……”
这的确是个办法,但是,把鲁萍萍一个人留在这里,张崇兴又实在不放心。
虽然刚刚经历了一场山火,可山上的野兽也不可能全都烧死了,万一他离开的时候,又野兽循着气味找过来,鲁萍萍可就危险了。
“你要是困了就歇会儿,我看这雨……也许等会儿就停了!”
张崇兴将鲁萍萍抱紧,他这时候可没有一丁点儿别的心思,能不能顺利脱险都不知道呢。
“放心,我一定把你带出去!”
鲁萍萍听着,此刻感觉到无比心安。
“张崇兴,谢谢你!”
“这话等咱们得救以后再说吧!”
张崇兴看着外面,竖起了耳朵,希望能有人找到他们的位置。
天亮了,雨也小了一点儿。
张崇兴伸手贴在鲁萍萍的额头上。
烧得越来越厉害了。
不能再等下去了,纵然他的身体结实抗造,可鲁萍萍拖不起。
这会儿,鲁萍萍已经再次陷入了昏迷。
张崇兴挣扎着起身,将鲁萍萍背在身上,用棉袄的袖子在自己的身前打了个一个结。
咝……
右脚脚踝处一阵钻心的疼。
这会儿天亮了,他才看清楚,脚踝处的伤口很深,皮肉都翻开了。
深吸一口气,走出了崖壁,雨下了一夜,地上满是泥泞,张崇兴此刻行动又不方便,只能踉跄着朝前走。
往上爬是不行了,他现在只能尝试着在别的地方找路。
这场大火,几乎将虎头山给烧秃了,草木灰混着泥水,让道路更加湿滑。
好在路上没有遇到野兽,否则的话,张崇兴现在的状态,断无生理。
“有人吗?有人吗?”
一边走,一边大声呼救。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却始终没能绕出这片山林。
雨渐渐地停了,可张崇兴的体力也已经几乎要耗尽了。
老子真要死在这儿了?
死了的话,还会不会再穿越一次?
如果真有机会的话,张崇兴希望能再往前穿个三十年,那时候……
东北这个地方,应该到处都是小日本儿。
弄死几头,才不辜负穿上一回。
像现在这样,死了都感觉亏得慌。
嗷呜……
突然,一声嚎叫,让已经有些迷糊了张崇兴瞬间惊醒。
抬头朝前看去,只见一头体型硕大的狼站在一块焦黑的石头上,两只血红的眼睛正盯着他。
那头狼的身上也带着伤,半边身子的毛发都被烧没了。
艹!
这都没死!
它不死,老子这下可就要交代了啊!
逃?
且不说张崇兴现在还有没有力气逃,单单是脚踝处的伤,想逃都逃不掉。
把鲁萍萍扔下,也许这头狼吃饱了,就不理会他了?
真要是干了这缺德事,张崇兴觉得还不如死了呢。
将路上捡来当拐杖的枯树枝横在身前。
娘的!
有啥算啥,今个就是今个了。
一人一狼就这么对峙着,谁也没有先动,像是在比拼耐心一样。
可张崇兴渐渐还是扛不住了,力气一点一点从身体里流逝,眼皮感觉越老越沉。
这回恐怕是……
真的没活路了!
“鲁萍萍……张崇兴……”
就在这时候,一阵呼喊声传了过来。
张崇兴顿时精神一震。
可还没等他高兴,那头狼突然朝他猛扑了过来。
速度之快,让张崇兴一时间都没能回过神,狼就已经到了跟前,猛地向上一蹿,血盆大口奔着他的脖子就咬了过来。
艹!
吾命休矣!
第七十九章 命悬一线
非着名相声表演艺术家郭德纲先生说过一句话,人恐惧到极点就是愤怒。
张崇兴现在就是如此,好不容易有了活下去的希望,这头烤到半熟的缺德狼,却突然对他发动了攻击。
如果是在最佳状态的话,张崇兴绝对能挣吧两下子,可现在……
完全是身体本能,张崇兴抡圆了胳膊给了这头狼……
一个大嘴巴子。
打完以后,张崇兴都懵了。
只这一下,就感觉有点儿脱力了。
而那头狼整个身子腾空而起,被张崇兴一巴掌给扇得一头栽倒在地,立刻想要起身,可踉跄着没站稳,又要摔倒。
“我们在这儿……我们在这儿呢……”
张崇兴大吼着,盼着来搜寻他们的人能听得见。
“快来啊……”
一边喊,张崇兴背着鲁萍萍就跑。
可两条腿哪能跑得过四条腿,更何况张崇兴还背着一个大活人。
昨天这场大火,估摸着让那头狼的整个族群都葬身火海了,就剩下了它一个,心里大概其也憋着火呢。
呜嗷一声,又朝着他们扑了过来。
张崇兴没跑几步,感觉到身后的风声,鼓起了最后的力气,抡起那根树杈,猛地打了过去。
这一下子倒是打中了那头狼,可他也因为脱力,倒在了地上。
正要翻身,两支狼爪就按在了他的腿上。
卧草。
张崇兴大惊失色,这要是被按住,下一秒鲁萍萍的脖子就得被咬折了。
两条腿胡乱往后踹着,先摆脱了控制,随后在地上轱辘着翻过身。
惊魂未定,便看到一张血盆大口,朝着他的脖子就咬了过来。
嫩娘!
这下真他妈要凉了。
张崇兴不甘心就这么死了,架起胳膊,两只手分别抓住了狼的上下颚。
上次在七连驻地打死的那头狼,也不曾这么近距离的对视。
此刻,张崇兴甚至能清楚的看到这头狼眼底的凶光。
那种原始欲望驱动下的狠厉,根本不是人能拥有的。
张崇兴现在两条胳膊根本使不上力气,完全是求生的欲望,在催动着他燃烧潜能。
身上的棉衣被狼爪化开,肩膀处一阵剧痛传来,让张崇兴有些混沌的大脑瞬间清醒。
老子和你拼了。
一条胳膊将狼头推开,另一只手抡着拳头压在了狼的眼睛上。
我让你牛逼!
但下一秒,张崇兴的肩膀就被狼给咬中了。
哎呦我的亲娘欸……
即便是有破烂的棉衣挡着,可尖利的狼牙还是轻而易举地刺穿了他的皮肉。
张崇兴此刻也发了狠,对着狼头就是一通猛砸。
“张崇兴……鲁萍萍……”
呃?
声音咋还越来越远了?
这让张崇兴也慌了神,他咬牙坚持,就是盼着能有人发现他们,可现在……
“来人啊……救命啊……”
用足了力气吼了两嗓子,手上也一点儿没停,继续朝着狼头猛砸。
可是却不见这头狼有一点儿要松嘴的意思。
呃……
被张崇兴压在身下的鲁萍萍这个时候,发出一声闷哼。
醒了!
缓缓地睁开眼,可眼前的一幕,让鲁萍萍吓得亡魂大冒。
一头狼正在啃噬张崇兴。
“张崇兴……”
察觉到鲁萍萍醒了,张崇兴一怔,又是一拳头砸过去,随后伸手往下,摸到了腰间扎在一起的棉袄袖子,用力扯开。
“快……快跑!”
如果再不来人,张崇兴今天绝对要交代在这里了。
既然如此,能跑一个是一个,死一个,总比一起死要好。
张崇兴想要翻身,将鲁萍萍放出来,可他现在实在是没有力气了。
肩膀上还被这头狼死死咬着,失血导致大脑一阵阵的犯迷糊。
“快……快……”
鲁萍萍经过最初的惊恐,此刻也反应过来了,明白张崇兴的意思。
可她哪能一个人逃走。
噗嗤……
这头狼终于松开了嘴,发出一声凄厉的嚎叫。
张崇兴也被惊呆了,狼的一只眼睛被插上了一根树枝。
是……
鲁萍萍。
狼吃痛,用力甩着脑袋,张崇兴却不敢松开手。
身上仿佛又有了力气,两条胳膊架着狼头,用力翻过身。
“快走!”
鲁萍萍此刻浑身发软,本来就发着烧,又受了惊吓,此刻挣扎着起身,看着身旁张崇兴还在和狼拼命,怔愣了片刻,也扑了过去。
她的力气小,即便是一条狼腿也按不住,干脆整个身子压了上去。
张崇兴见状,也是一惊,他没想到鲁萍萍竟然有这么大的勇气。
有了帮手,活下去的希望再度燃起,一拳一拳地朝着狼头上砸。
被鲁萍萍插进狼眼眶的那根树枝,直接被他砸进了狼头里。
终于,这头狼挣扎的力气越来越小,口鼻开始喷血,眼见没了动静。
“别……别打了。”
被鲁萍萍提醒了一句,张崇兴这才发现狼头都已经快被他给砸碎了。
呼……
张崇兴长出了一口气,瘫软在了地上。
这下……
是真没一丁点儿力气了。
刚刚真的是命悬一线。
“鲁萍萍……鲁萍萍……”
“是……是班长!”
听到是孙晓婷的声音,鲁萍萍顿时精神一振。
“你怎么样?”
鲁萍萍看到张崇兴的肩膀血肉模糊的,不禁大吃一惊。
“没事!”
张崇兴想要起来,可现在浑身上下都不听使唤。
“你喊吧,我是没力气了。”
“救命……救命啊……”
这一次终于有了回应。
“鲁萍萍,是你吗?”
“是我,班长,我和张崇兴都在这儿呢。”
这下行了,这下行了,总算是得救了。
精神一放松,张崇兴感觉一阵阵的迷糊,最后的意识,是鲁萍萍扑到他的身上发生呼喊。
真他妈的累啊!
“在这儿呢,他们都在这儿呢。”
高建业和韩安泰带着人跑了过来。
“都在这儿呢,快来人。”
高建业是后半夜带着男知青们过来的,得知鲁萍萍掉进了山坳子,张崇兴为了找鲁萍萍,也跟着下去了。
当即就要组织人搜寻,可那时候山火烧得正旺,鲁萍萍失踪的那一片根本下不去。
一直到雨下起来,火被浇灭了,这才带着人下来找。
一直找到现在,所有人都觉得没希望了。
万没想到,峰回路转,两个人竟然还都活着。
只是……
看到被张崇兴压在身下的那头狼,高建业感觉一阵头皮发麻。
这小子命里犯狼啊?
看那头狼明摆着是活不了了。
而张崇兴……
看到张崇兴一动不动的,高建业赶紧上前查看,见他只是晕倒了,这才稍稍安心。
只是张崇兴浑身上下都是伤,棉袄棉裤早就破烂不堪。
“赶紧抬回去,送……送团部医院。”
众人连忙围了过来,用简易担架抬起两人就走。
“连长,鲁萍萍发烧了。”
孙晓婷见鲁萍萍脸色苍白,伸手在她额头上试了一下。
“加快速度,团长的吉普车在山下呢。”
这会儿雨已经停了,只是天冷得吓人。
高建业把身上的棉袄脱下来,盖在鲁萍萍的身上。
“没事了,没事了,等到了医院,你们就都没事了。”
韩安泰和其他男知青也纷纷脱下棉袄,给张崇兴和鲁萍萍保暖。
来到山脚下,韩安泰先去找孙宝峰汇报。
得知两人都找到了,孙宝峰悬着的心总算是落了地。
“赶紧用我的车,把他们送团部去,要快,告诉医生,无论如何,也必须把两个人治好。”
“团长,政委他……”
“还在搜寻,政委……应该没事。”
昨天在救火的过程当中,失踪的可不止张崇兴和鲁萍萍。
三团的政委高文斌,还有几名知青同样到现在还没有归队。
团里已经安排了好几支搜救队上山寻找。
但愿……
都能平安无事吧!
“快去!”
第八十章 获救
张崇兴也不知道睡了多久,他感觉自己做了一个很长的梦。
梦里,他又回到了上一世,跟着同好的朋友们在亚马逊探险。
还是那座要了他性命的山,只不过这一次没有发生意外,顺利登顶。
突然,一群狼从四面八方朝他包围了过来。
一头狼都差点儿要了他的命,面对一群狼,张崇兴连个趁手的家伙都没有,只能豁出命去拼。
可最终还是双拳难敌群爪,眼瞅着一头狼张开血盆大口朝着脖颈咬了过来,张崇兴猛地惊醒。
咝……
疼!
钻心的疼。
“你醒啦!”
身边有人说话,张崇兴想要睁眼,可眼皮却好像有千斤重,怎么都睁不开。
“谁……谁啊?”
“是我,赵光明!”
呃?
张崇兴稍微缓了一会儿,感觉又能动了,微微睁开眼,看着坐在一旁的赵光明。
“我这是……在哪呢?”
“团部医院,你都已经睡了两天了。”
张崇兴被送过来的时候,浑身上下跟个血葫芦一样,脚腕,胳膊,肚子上,到处都是划伤,最严重的就是右侧肩膀,被狼撕咬得,皮肉都翻开了。
幸亏他的命大,伤口没有出现严重感染,不然的话……
真就悬了。
“鲁萍萍呢?”
废了这么大的力气,还差点儿把小命搭进去,才把鲁萍萍救下,她要是没抗住,那可就太亏了。
“她没事,已经退烧了,再养两天就能归队了。”
呼……
张崇兴长出了一口气。
没事就好,可他自己现在……
浑身上下咋这么疼啊?
“你想喝水吗?我去给你倒点儿水。”
张崇兴微微点了下头。
喝了几勺水,感觉总算是好点儿了,也有了精神。
他这才观察起了周围的环境。
说是医院,其实条件也非常简陋。
对于北大荒的开发,虽然从58年就开始了,可真正往这片区域大规模的迁移人口,也就是最近这几年的事。
现在还算是好的,有了一些配套设施。
以前别说医院了,见营房都没有,最早专业来的那批人,大冬天都只能住地窨子。
阴冷潮湿,体格好的还能扛着,身体差的,一旦生了病,大多数情况下都只能硬挺着。
应该说,张崇兴还是很幸运的,他这么重的伤,如果是以往,基本上就交代了,现在有了消炎药,抗生素啥的,好歹算是把他从阎王殿给拽了回来。
虎头山的那场大火,张崇兴从赵光明的嘴里,也了解了一些情况。
南山那一侧最后还是没能保住,山脚下因为加宽了隔火带,草场没烧起来。
“听指导员说,还是你建议加宽了隔火带,要不然的话,整个草场都保不住,附近几个村子也得受牵连。”
张崇兴听着,也松了口气。
“没出大事就好,那个……人呢?”
他记得,当时下山去找鲁萍萍的时候,看到了一些来不及撤离的人,被大火吞噬了。
赵光明的神色黯然。
“六连有两个京城来的知青……牺牲了。”
其中一个和赵光明还是同校的同学,两个人来到北大荒以后,被分到了不同的连队。
之前放假的时候,他还去六连找过那个同学。
没想到,那竟然是最后一面。
“三连有个女知青到现在还没找到,还有……政委也……失踪了。”
张崇兴听着,也不禁发出了一声叹息。
他昏迷了两天,到现在还没找到,估计是没有生还的希望了。
“你们来之前,也出过这种事。”
最早来北大荒的那批人,才是真正的战天斗地。
从无到有,将一片荒芜开发成了现在的良田。
后来者很难想象,当时的人们要面对的是怎样艰苦卓绝的环境。
正说着,又有人进来了。
“醒啦?”
看到张崇兴在和赵光明说话,高建业不禁喜道。
这两天,他一直悬着心。
张崇兴要是出点儿什么事,让他咋和家里人交代。
他们都是兵团的,接到命令,参与救火,这是责无旁贷的事,可张崇兴不一样,他是恰好赶上了,主动要求加入的。
而且,还是为了救他们连的知青,这才……
好在人终于醒了,而且……
看上去精神头还不错。
“小张,现在感觉咋样?”
“高连长,我……没啥事,就是这肩膀头子疼得厉害。”
能不疼嘛!
那天高建业是跟着一起过来的,医生在给张崇兴处理伤口的时候,两名护士都按不住,后来还是他和韩安泰一起压着,医生才完成清创。
最深的地方,都够着骨头了。
“大小伙子还能怕疼?坚强点儿,你这体格子,有几天就能好。”
张崇兴牵起嘴角笑了一下。
他能感觉到,现在这具身体,确实挺抗造的。
换作普通人,这么重的伤,没有一个月都别想下床。
高建业等人待了一会儿就走了,他们还得去看望鲁萍萍。
“政委是连长的亲哥哥。”
呃?
张崇兴满脸惊讶的看着赵光明。
“我也是刚知道的。”
张崇兴闻言,怔怔地看着门口,许久没有说一个字。
傍晚的时候,又有人来了,这次来的是孙宝峰,还有之前曾在七连驻地见过的那位吴铁山吴副司令。
“感觉怎么样了?”
吴铁山来三团主持会议,调查这次虎头山起火的原因,还有总结这次灭火战斗的经验和教训。
听了孙宝峰的汇报,得知张崇兴又救了兵团的一名战士,散会之后,便特意过来探望。
“好多了。”
张崇兴说这话的时候,疼得脸上的肌肉都一个劲儿的抽抽。
“安心养伤,兵团一定会给你最好的照顾,孙宝峰。”
“到!”
“多余的话,我就不说了,知道该怎么做吧?”
孙宝峰立正站好:“明白!”
吴铁山点点头:“小张同志,你……还有什么要求?”
呃?
还能提要求?
“首长,我的那个……棉袄都烂了,能不能……再给我一身吧?要不然这个冬天可不好过。”
吴铁山闻言还有些意外:“就这个?”
“就这个!”
如果不是北大荒的冬天太难熬,张崇兴连这个要求都不会提。
毕竟上一世有过当兵的经历,不计回报,全心全意为人民服务,对于军人来说并非只是一句口号。
“孙宝峰,能满足吗?”
“能!”
团部的物资仓库里,还有不少被服,张崇兴救了鲁萍萍一条命,哪能连这个都不满足。
再多的被服,能换来一条性命吗?
“好好休息!”
吴铁山又待了一会儿,便起身离开了,他还要回兵团司令部去汇报这次山火的情况。
接下来的几天,张崇兴的身体在慢慢的恢复,不时有人过来探望。
甚至于还惊动了兵团报社的记者,在病房里对张崇兴进行了一次采访。
跟狼拼命的时候,张崇兴都没这么紧张,面对记者,他却连嘴都张不开了。
醒来后的第五天,张崇兴终于能下床了,伤口也没那么疼了,反倒是感觉有点儿痒。
医生重新检查了一遍伤口,不禁大感意外。
那么深的伤口,没有一个月根本不可能恢复,而张崇兴的伤处竟然已经开始结痂了。
对此,也只能解释为,身体素质太好了。
刚检查完,回到病房,张崇兴不想躺着了,就在屋里来回瞎溜达。
这些日子整天躺着,他感觉身体都快僵了。
“你……你咋下来了?”
张崇兴回头,看着站在门口的鲁萍萍。
“你没事啦?”
“好多了!”
鲁萍萍没受太严重的伤,只是高烧始终不退,最近这两天才好一点儿。
“没事就好。”
鲁萍萍没事,张崇兴拼的这一次命,总算是没有白费。
“你……还好吗?”
张崇兴活动了一下胳膊腿,脚腕的伤已经好的差不多了,现在就是右侧肩膀,还有些不太灵便。
“你不都看见了吗?放心,好着呢!”
第八十一章 你脸咋这么红?
“你走慢点儿,别再让伤口裂开了。”
团部卫生院的走廊里,鲁萍萍正扶着张崇兴来回溜达。
“我是肩膀受伤,腿没事。”
张崇兴在医院已经住了10天,肩膀上的伤虽然还没痊愈,可也好的差不多了。
他也没想到能恢复得这么快,昨天医生又给他检查了一边,重新换了药。
至于脚腕上的那道口子,结痂脱落,已经长出新肉了。
也就是现在,如果是在前世,说不定还得有一帮科学狂人逮着他研究一通。
“那也不能大意了,医生说了,让你静养。”
“还静养啊?”
张崇兴说着不禁苦笑,看向窗外,北大荒已经正式进入了冰雪季。
这两天雪都没咋停过,一直断断续续地下。
前一茬儿的雪还没来得及清理,后一茬儿就砸了下来。
医院院子里的积雪现在差不多都有半尺厚了。
真正的大雪泡天还没到呢。
也不知道家里啥样了?
好在孙桂琴和小草儿都在张金凤家,前天高建业和韩安泰过来的时候,和张崇兴说,连里已经通知了梁凤霞。
为了不让孙桂琴担心,就没告诉她。
张崇兴在医院里待的心焦,本来还想着雪季到来之前,进山碰碰运气呢。
谁知道在这里耽搁了这么多天。
这下明年盖房子,娶媳妇儿的计划要受影响了。
昨天去检查的时候,张崇兴还问医生,啥时候能出院呢。
结果却被告知,他能否出院,需要请示团里的领导。
等着吧!
唉……
“咋了?哪又不好了?”
见张崇兴叹气,鲁萍萍忙问道。
“哪都挺好,就是在这儿待得烦了。”
张崇兴说着,抽出了胳膊,走到长椅前坐下。
总被鲁萍萍这么扶着,张崇兴还挺不自在。
他上辈子交往过女朋友,更亲密的行为也有过。
可能是受到了这个时代的影响,张崇兴也变得有些保守了。
毕竟人言可畏,他是无所谓,可鲁萍萍一个大姑娘,可不弄受那些闲言碎语。
而且……
鲁萍萍给他的感觉,也和上辈子那些女孩儿都不一样。
“歇着还不好啊?”
住院这些日子,每天吃着医院的营养餐,鲁萍萍感觉自己都胖了。
“谁都知道歇着好,可整天歇着,家里的日子咋过?”
呃……
鲁萍萍也意识到自己还是想得太简单了。
她父亲是工人,每个月有工资,在农村就不一样了,干一天才有一天的工分,农闲的时候,也没法真正闲下来,还得为了一家老小的嚼谷去奔命。
张崇兴家里的情况,鲁萍萍也了解一些,家里一个老娘,一个幼妹,全都指望他一个人。
这次是得救了,真要是出事了,让家里人往后咋活。
鲁萍萍想着,也坐了下来,和张崇兴之间隔着一个人的位置。
“你……平时很辛苦吧?”
呃?
张崇兴听得一愣,刚穿越到这个时代,确实很辛苦。
说心里话,他都没有信心能坚持下来。
可慢慢的……
“习惯了!”
张崇兴说着,活动了一下肩膀,还是有些不太灵便。
昨天问了医生,医生说,没有伤到筋骨,不会留下后遗症。
这样还好,如果真伤着骨头的话,那可就麻烦了。
农村的劳动力,要是留下残疾的话,往后一家人的日子还咋过。
“咋都是活着,农村……都一样。”
如今这个时代大环境,张崇兴可不敢冒头,最多也就是借着一点儿关系,在规则允许范围之内,让家里的日子过得宽裕一些。
鲁萍萍听着,怔怔地出神。
“我们以后……”
刚一开口,鲁萍萍突然意识到,自己要说的话,放在当下是要犯忌讳的,赶紧止住了话头。
张崇兴却笑了,他已经猜到了鲁萍萍要说什么。
来的时候,喜气洋洋的唱着歌,每个人都觉得自己能改造世界,要在北大荒这个广阔天地,大展拳脚,有一番作为。
如今经历了一次秋收,特别是又赶上了这么一场山火。
鲁萍萍更是连命都差点儿交代了,心里有些动摇,这也是在所难免的。
张崇兴想要告诉鲁萍萍,他们不会一直待在北大荒,可有些话,同样不方便说出口。
那天不过是随后说上几句闲话,都被那个叫吴丽霞的女批判家,说他是在攻击上山下乡的伟大政策。
要是说得深了,还不得打他一个现行反革命啊!
越是了解这段历史,越是不敢胡说八道,张崇兴是知道厉害的。
医院里可不止张崇兴和鲁萍萍两个人,来来往往的,有医生护士,也有兵团知青。
要是钻进别人的耳朵里,那可不得了。
“回去吧!”
鲁萍萍点点头,她也意识到,自己刚刚有些失态了。
回到病房,张崇兴站在窗前,外面又下起了雪。
鲁萍萍的病已经好了,本来应该回连队的,可她坚决要求留下照顾张崇兴。
考虑到张崇兴救了她的命,团里经过研究也就同意了。
这几天,鲁萍萍白天在医院照顾张崇兴,晚上就去团部的宿舍休息。
这会儿天也不早了,鲁萍萍去医院食堂,给张崇兴打了饭。
孙宝峰亲自下令,每天给张崇兴做的都是小灶。
有荤有素,这待遇连孙宝峰都享受不到。
“吃饭吧!”
张崇兴应了一声,随后很自然的把饭菜分出来一份给鲁萍萍。
“不用了,我等会儿回团部食堂吃,你现在需要营养。”
“快别营养了,再这么吃不运动,我都要胖得走不动道了。”
张崇兴说着,把筷子递给了鲁萍萍。
鲁萍萍还要推辞,却被张崇兴抓着手,直接拍在了她的手里。
呃……
鲁萍萍身子一僵,感觉脸上一阵发烫。
那天在山上,张崇兴背过她,还用棉袄把两个人捆在一起。
可那是因为事急从权,现在……
被张崇兴抓着手,鲁萍萍感觉心跳瞬间加快。
下意识的想要把手抽回来,但是……
她发现自己好像并不反感这样的接触。
“你脸咋红成这样?”
张崇兴倒是没觉得有啥不妥,他这具身体的年龄只有19岁,可心理年龄已经30了。
鲁萍萍在他眼里,就是个小丫头片子。
“你……”
鲁萍萍赶紧把手抽了回去,瞪了张崇兴一眼。
脸也更红了。
今天食堂做的是猪肉炖粉条,还有酱茄子,主食是三个大白馒头。
也就是因为张崇兴是救人的英雄,才能有这么好待遇。
之前听赵光明说,不光是因为孙宝峰下了命令,据说连吴铁山副司令都亲自过问了。
特别是张崇兴的事迹,登上了兵团的报纸以后,连医生护士对他的态度都变得越来越好了。
这是一个崇尚英雄的年代,张崇兴在这次山火当中的表现,也当得起英雄这个称号。
也就是现在的咨询还不发达,如果放在上一世,张崇兴绝对能上热搜,还是完全不限流的那种。
吃过晚饭,鲁萍萍待了一会儿就走了,北大荒的冬天黑得特别早,外面又下着雪,从医院到团部的宿舍,得走上十几分钟。
鲁萍萍走后,病房里又只剩下了张崇兴一个人。
躺在床上,看着自己的手。
他又不是真的傻,虽然情商确实有点儿低,但后知后觉的也能猜到鲁萍萍为啥会脸红。
如果现在是七十年代末,或者八十年代初,张崇兴绝对不犹豫,该追就追。
可现在……
太早了点儿。
一个是在生产建设兵团挣工资的女知青,一个是至少未来10年都不确定的老农民,两个人能有啥未来?
另一边,回到宿舍的鲁萍萍,心里也同样乱成了一团麻。
有谁能豁出命去救自己两次呢?
第八十二章 我这是来进货的?
又在团部的卫生院住了两天,在张崇兴的一再要求下,孙宝峰请示了上级领导之后,终于同意了让他出院。
换上了孙宝峰亲自送来的新衣服,之前那一身全都在救火,还有和狼搏斗的时候,被撕扯得不成样子了。
听孙宝峰说,那身破衣服,将来要作为屯垦三团的历史见证,被保存下来。
具体见证啥?
那就要看后来人如何看待这段历史了。
“首长,这是……”
刚换好衣服,孙宝峰又让人拿进来了好几捆扎好的被服,还有好几个网兜,里面全都是好东西。
“不许推辞,这不光是我们屯垦三团,更是兵团司令部众多领导,以及全体建设兵团战士的一份心意。”
张崇兴看了一眼,显然兵团这边对他家里的情况,做了一番调查,被服一共有四套,正好可以给他的两个姐姐家送去。
剩下的那些,都是一些吃的,用的……
有钱都买不到的!
物资匮乏的年月里,任何东西都格外的稀缺。
现在结婚想要买个盆地带红喜字的脸盆,都不是件容易的事。
如果张崇兴也是兵团战士的话,或许一朵大红花,一个笔记本,再安排一场巡回演讲,介绍他的英雄事迹,这大概就是全部了。
但谁让他是地方上的普通老百姓呢。
主动积极参与救火,并且在救火的过程当中,为了保护知青的生命安全,不惜以身犯险,最后在与饿狼的搏斗中,险些丢了性命。
如果加大宣传力度的话,张崇兴的事迹,说不定都能被选入小学生的语文教材。
对了,或许还要再加上,张崇兴建议加宽隔火带,避免了山火引燃草场,造成更大的损失。
这么好的典型,自然要加大奖励的力度。
从生产建设兵团的司令部,往下各屯垦师、团、营,再具体到七连,都要拿出一份心意。
“首长,既然这样,我就不虚套客气了!”
孙宝峰浅笑了一下:“没必要,这一次……咱们也算是共生死了!”
听到孙宝峰这么说,张崇兴不禁想到了那位高文斌政委。
他想问,却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失去战友的痛,张崇兴上辈子是尝过的。
孙宝峰安排了车,先送张崇兴和鲁萍萍回七连,这是高建业和韩安泰要求的。
张崇兴又救了七连战士的一条命,哪能连一句感谢的话都不说,就让他回山东屯。
坐上吉普车,一路颠簸着到了七连的驻地。
“伤都好了?”
韩安泰等在驻地的大门口,看着张崇兴下了车,连忙迎上去,握住张崇兴的手,关切地问道。
“差不多了!”
没看到高建业,张崇兴大概也能猜到是咋回事。
随后,众人一起去了连部。
“小张,感谢的话,我就不多说了,干巴巴的几个字,换不来我们兵团战士的一条命!”
那天张崇兴被送到团部卫生院,医生处理伤口的时候,韩安泰也在现场,当时的惨状,他都不敢细想。
张崇兴能这么快恢复出院,说心里话,韩安泰也吃了一惊。
说着,韩安泰和七连的其他党支部成员站在一起,对着张崇兴行了一个庄重的军礼。
张崇兴见状,也连忙立正站好,还了一个军礼。
另一边,女知青一班的宿舍里,孙晓婷正帮着鲁萍萍整理她带回来的东西。
这次为了救火,鲁萍萍差点儿献出了年轻的生命,团里也给她准备了一些慰问品。
“班长,别收了,大家一起吃吧!”
鲁萍萍说着,拿过了那个网兜,将里面的罐头,点心,还有糖都拿了出来,放在桌子上。
“萍萍,你可太好了!”
“最近一直下雪,营里,就连团里的服务社都缺货,啥东西都没有!”
“别都吃了啊,给萍萍留点儿!”
女知青还是要比男知青矜持,如果换做是男知青的话,一帮人围上去,但凡能剩下一点儿渣,都算他们有良心。
“邀买人心!”
呃……
能说出这种话的,根本不用做第二人想。
吴丽霞!
她那张嘴,好像被设定了一种特殊的功能,无论别人说什么,她总能自动找到唱反调的机会,并且严词合缝的插进去,让一帮人跟着堵心。
“别搭理她!”
“吴丽霞,你如果不要,就把嘴闭上,不说话,没人当你是哑巴!”
“就是,总是说些让人扫兴的话。”
吴丽霞板着一张脸,手捧红宝书,一副积极向上,我很革命的样子,对别人说的话,选择性地充耳不闻。
如果是以往,鲁萍萍也懒得搭理她,可今天她没打算忍半点儿。
“吴丽霞,你刚才说啥?邀买人心?你把话说清楚了,我怎么就邀买人心了?你要是不说出个所以然,我立刻上报连里!”
吴丽霞闻言一惊,她显然没想到鲁萍萍的反应会这么大,虽然平时鲁萍萍也没咋惯着她,时常怼得她张不开嘴。
“你拿这些小恩小惠,不是邀买人心是什么?”
之前选正副班长的时候,鲁萍萍挤掉了她副班长的位置,对于这件事,她一直怀恨在心。
“秋收的时候,你就借着给大家磨镰刀,拉拢人心,现在又用这些吃的来腐蚀我们兵团战士的革命意志,你……”
“你放屁!”
鲁萍萍一巴掌拍在桌子上。
“我给大家磨镰刀,那是因为我腿断了,参加不了秋收劳动,想要为连里做点儿力所能及的事,之前你就说我逃避劳动,当时我都懒得搭理你!”
鲁萍萍可不是个任人欺负的性子。
“还有,你刚才说啥来着?这是腐蚀兵团战士革命意志的东西?怎么?在你眼里,这些都是糖衣炮弹呗?好,我告诉你,这些东西,都是团里的领导给我的慰问品,你说是糖衣炮弹,你这是什么思想?”
“我……”
吴丽霞被吓了一跳,她哪里知道,鲁萍萍的这些东西都是打哪来的。
“吴丽霞,别整天一副你最有理,你最革命的德行,大家平时懒得搭理你,不代表我们什么都没看见,秋收的时候,你说我逃避劳动,你呢?不到一个月,你要来几次例假?”
噗嗤……
有人没忍住,笑出了声。
“之前参加救火战斗,团里组织突击队,上山阻断火源,所有的党团员都站出来了,甚至有的同志不是党团员也积极要求参加,你呢?吴丽霞,我记得你是团员吧?当时你在哪?”
“我……我……”
吴丽霞被说得哑口无言。
“宽以律己,严以待人,说的就是你这种人,同志,口头革命派是要不得的!”
鲁萍萍最后一句话直接把吴丽霞给钉死了。
吴丽霞大为惶恐,她以为没有人注意,谁知道都被人看在眼里了。
“好了,好了!”
孙晓婷看着,也是感觉大为过瘾,可是作为班长,这时候却又不得不站出来打圆场。
“萍萍,你少说两句,吴丽霞,刚刚鲁萍萍说的这些,大家都看在眼里,你不要把所有人都当成傻子,关于你的问题,连领导,还有排长也不是不知道,你……引以为戒吧!”
太多的话,孙晓婷也懒得和吴丽霞说。
“都愣着干啥啊?一起来打萍萍这个土豪!”
女一班这边的小插曲,被鲁萍萍强势镇压。
张崇兴这边,也准备要离开了。
那份沉甸甸的心意,又被加重了几分,两袋50斤白面,还有一袋黄豆,最难得的是,还有一桶油。
魏明也把硝制好的狼皮、狍子皮包好了塞进了吉普车。
“你先好好养伤,可千万别冒冒失失的进山,等过些日子,天气好的时候,我安排人过去看你,到时候,还有一份惊喜给你备着呢!”
还有惊喜?
张崇兴看着快要被塞满的吉普车,感觉自己这趟出来,像是特意来兵团进货的。
得知张崇兴要走,在连队留守的知青们也纷纷出来送别。
“呃……再见,一路顺风!”
鲁萍萍明明有挺多话想要说,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最后也只憋出来一句道别。
“再见!”
张崇兴朝众人挥了挥手,坐上了吉普车。
第八十三章 还有谁能救我两条命
“你咋……说那么一句话啊?”
看着吉普车走远了,孙晓婷满脸诧异地看着身旁的鲁萍萍。
之前鲁萍萍住院的时候,连里安排她在卫生院照顾,等鲁萍萍的病好了,两个人本来应该一起回七连的。
可鲁萍萍说什么,也要留下照顾张崇兴,团里和连里考虑到张崇兴救了她的命,这才同意的。
只有孙晓婷知道,鲁萍萍主动要求照顾张崇兴,其实并没有那么简单。
她们两个人的关系一直都非常要好,鲁萍萍心里想什么,作为好战友,好朋友,好姐妹,孙晓婷也能猜到一些。
刚刚张崇兴要走了,孙晓婷还以为鲁萍萍会说一些……
结果是她想多了。
“我……你觉得我应该说啥?”
对上孙晓婷的目光,鲁萍萍突然有种心虚的感觉。
“你问我呢?”
鲁萍萍还装起糊涂了,孙晓婷顿感无语。
“萍萍,你……和我说实话,你对张崇兴是不是……”
“你别瞎说!”
鲁萍萍就像是被踩了尾巴似的,还要去捂孙晓婷的嘴。
“行,行,是我瞎说行了吧,不过……你要是真没有那个意思,以后还是尽量和张崇兴保持距离!”
“为啥?”
鲁萍萍下意识地脱口而出。
“你觉得呢?”
鲁萍萍更加心虚了,她的反应本身就很能说明问题了。
“你一个大姑娘,去照顾一个男的,你觉得会不会传出去一些闲言碎语?”
呃……
“我那是……那是为了表示感谢,又没有别的……别的意思!”
“有没有的,你自己心里清楚,就算是真没有,你还能堵住别的人嘴?”
“谁?吴丽霞!”
鲁萍萍皱着眉,连里会说她闲话的,除了吴丽霞,根本不会有其他人。
“这人咋还记吃不记打呢,我……”
鲁萍萍说着就要回宿舍。
孙晓婷见状,赶紧一把将她给拽了回来。
“你干啥去?”
“我去教训……”
“你教训谁啊?又不是只有她一个人会往歪处想!”
呃?
鲁萍萍一愣:“还有别人?”
“这你就别问了,总之,你要是对张崇兴没有那方面的心思,以后就保持距离,只做普通的同志,朋友。”
听到孙晓婷这么说,鲁萍萍突然感觉心里空落落的,好像有啥东西要被强行剥离。
刚想要解释,就见又有一辆吉普车开了进来。
随后,连长高建业从车上下来,胳膊上还戴着一块黑纱。
听到汽车的声响,留守连队的人都出来了,看着高建业,众人很想上前说点儿什么,但两条腿却像是灌了铅一样。
“老高,都……处理好了?”
最后还是指导员韩安泰走了过去,轻轻地拍了拍高建业的肩膀。
经过长时间的搜救,三团的政委高文斌的遗体最终被找到了,这场山火,一共吞噬了屯垦三团的六条生命。
高建业刚刚代表七连去兵团司令部,参加六位烈士的追悼会。
在征求了家属的意见后,六位烈士最终被安葬在了这片他们曾经战斗过的地方。
“老伙计,不用担心我,我们这些人,性命早就应该扔在战场上的,和当年那些牺牲的战友们相比,能多活这么多年,早就够本了。”
可以毫不夸张地说,他们这一代军人,都是在战场上被打碎了,又捏把捏把缝在一块儿的。
高建业当年在朝鲜战场上,肚子被一块炮弹皮划开,肠子流了一地,打扫战场的战友都以为他牺牲了,最后还是他的一位同乡,在死人堆里把他给抬了出来。
最终,他在后方医院的救治下活了,而他的那位同乡却在三次战役的时候牺牲了,永远长眠在了异国他乡,连尸骨在哪都不知道。
“我想得开,我哥他……是好样的!”
说到最后,高建业的声音不禁发颤,但还是强忍着,没让自己落泪。
看着高建业在韩安泰的陪同下,走进了连部。
“高政委是连长的亲哥哥!”
孙晓婷的神色也不禁黯然:“全连的人都知道了,连长今天去司令部,就是参加烈士们的追悼会!”
追悼会?
听到这个消息,鲁萍萍的内心突然一阵触动。
如果不是张崇兴的话,也许……
就是七位烈士了。
当时那种情况,鲁萍萍知道,自己绝对没有可能活下来。
不是被大火烧死,就是被……
野兽给吃了。
“回去吧,看这天……又要下雪了!”
孙晓婷说着,轻轻地拉了鲁萍萍一下。
“班长!”
“咋了?”
鲁萍萍这次没有犹豫,也没有试图去掩饰什么。
“我不想和张崇兴保持距离。”
呃?
孙晓婷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我是说……我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他救了我两次,你说……天底下还有谁能救我两条命!”
说完,鲁萍萍就像是解开了心结,一下子就感觉释然了,朝着宿舍走了过去。
孙晓婷愣在原地,好半晌才明白鲁萍萍是什么意思。
看着鲁萍萍的背影,突然笑了。
“这丫头!”
另一边的张崇兴,坐着吉普车一路回到了山东屯。
这会儿天正阴着,前些日子的几场雪几乎要将这个小山村给掩埋了,外面一个人都没有,这种天气,人们全都躲在家里烤着火,谁有闲心在外面乱逛荡。
车停在家门口,送张崇兴回来的司机,帮着搬了好几趟,才把兵团的那些心意,全都送到了屋里。
“同志,在家暖和暖和,喝口热水再走吧!”
“不了,雪眼瞅着要大了,再不回去,得误在半路了。”
“那行,路上慢点儿开!”
目送着司机驾车离开,张崇兴这才回了屋。
十几天没人在家,屋里冷得像个大冰窖一样,张崇兴赶紧抱了捆柴火,又捡了几块儿粗木头进屋,先把火给点上。
渐渐地,屋子里有了温度。
张崇兴回屋看着铺了一炕的心意,四套被服,等雪停了就给两个姐姐送去。
剩下的就是各种吃的,罐头、点心、糖果、白面、黄豆,还有鸡蛋?
铁罐子的是啥?
完达山麦乳精!
这可真的是稀罕物,虽然产地就在黑龙江,可却很少能在本地的供销社看到,这就好像后来东北人很少知道,亚洲最大的蔓越莓生产基地,竟然在佳木斯的抚远。
四罐,这可真是大手笔啊!
想来是兵团领导给他加强营养的。
此外,又奖励了一个暖水瓶,一个脸盆,还有一个印着先进个人的大茶缸子。
张崇兴一边收拾东西,一边在心里琢磨着。
要是时不时的去趟兵团,做点儿好人好事,同样是条发家致富的路啊!
把东西全都收拾好,又挑出来两份,准备明天就去趟放牛沟和马家铺子,给两个姐姐家送去。
只一个人在家,张崇兴也懒得做饭,吃了点儿点心,看着外面的雪小了点儿,准备去二道岭那边探探路。
找了条草绳,往腰间系上,防止漏风。
北大荒冬天的风格外的硬,衣服上有个缝就玩命往里钻,吹得人透骨寒。
从柜子底下翻出那支三八大盖儿,压上子弹就出了门。
一阵风刮过来,吹得人满头满脸都是雪。
等张崇兴走到二道岭的山脚下,还碰上了老烟袋。
俩人对视了一眼,老烟袋知道张崇兴这小子不好惹,没敢再放闲屁,缩着脑袋加快了脚步。
可他那老胳膊老腿的,哪里比得上张崇兴,没一会儿就被甩在了身后。
“娘的,又来撬老子的买卖!”
老烟袋见张崇兴蹚着雪,已经钻进了山林中,没再往前走,磨蹭着找到刻有记号的一棵白桦树,拐进了另一条小道。
第八十四章 秘密
二道岭上的积雪要比村里厚得多,越往山林深处,每走一步,都越发艰难。
不了解情况的,要是冒冒失失地闯进来,转上两圈就得麻达了。
张崇兴农忙的时候,也经常抽空上山,对二道岭的情况了解得也差不多了。
在一些树上,他也留下了记号,为的就是防止走迷瞪了。
刨开积雪,好几处他之前下的套子,竟然还有意外收获。
野兔子早就被冻得邦硬,幸运的是,没被狼给叼了去。
接下来拴在腰间,继续往山林里走。
这会儿雪还没停,绕了两圈也没再遇上值得一发子弹的,
倒是刨开了一个树洞,哗啦啦涌出不少松子和榛子。
这些是松鼠过冬的粮食,张崇兴也不贪,收了一小袋子,又把树洞给堵上了。
真要是全都收走了,这一窝松鼠挨不过三天就得饿死。
歇泽而渔的事不能干,临走的时候,张崇兴也没忘在树干上留下记号,等明年入冬的时候,再过来看看。
桦树茸倒是看见不少,可这玩意儿现在根本没人知道是好东西。
啥增强免疫力,调节血糖的,完全没人在意。
再说了,如今这年月,哪有三高症患者,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
又往之前没去过的地方走了走,眼见没有猎物,张崇兴便打算回去了。
同样是穿越,人家随便挖个坑,都能圈住一窝野猪,溜达几步就能遇见黑瞎子、傻狍子,运气好的,还能发现个宝藏啥的。
张崇兴没那么好的命,挨了半天冻,就得了三只冻得邦硬的野兔子,还有一小袋松子、榛子。
这个运道啊……
还真他妈没法说。
打道回府。
今个天不好,除了上山的时候遇见了老烟袋,没再碰上赶山的。
沿着来时的路,蹚着雪往回走,正走着呢,隐隐约约的听见,像是有人在喊。
“救命……救命啊……”
呃?
张崇兴朝着四下张望了一阵,啥都没瞅见。
可那声音却越来越清晰。
听这声音……
感觉还挺熟悉的。
艹!
是他妈老烟袋那个棺材瓤子。
有心不理会这个老东西,让他冻死在山上算逑,可又实在狠不下心。
这老帮菜虽然挺混蛋的,可是也没有死的罪过。
“人呢?”
张崇兴喊了一嗓子。
要是能救,顺手救一把,要是救不了,也只能算他命歹,怪不得人。
“我在这儿,我在这儿呢,救救我,大兴子,救救我!”
老烟袋也听出了张崇兴的声音,有了希望,喊得也更大声了。
“等着!”
张崇兴寻着声音传来的方向,一路走了过去,等找到老烟袋的时候,不由得一愣。
这老东西被挂在了一处断崖边上,要不是有棵树拦着,早就摔死他个王八蛋了。
在老烟袋掉下去的那个位置,还有一捆麻绳。
显然,老烟袋这是打算下到崖底。
结果没找好受力点,绳子又被树杈给卡住了,让他进退不得。
要不是张崇兴恰好上山,这老王八蛋必死无疑。
“大兴子,救救我,救救我,我感你的大恩大德。”
老烟袋看到断崖边上的张崇兴,激动得都要哭出来了。
本来以为必死,现在又有了生的希望。
“你个老犊子,没事儿往下面干啥?等着!”
虽然两家有点儿过节,可也没有见死不救的道理。
老烟袋这个人,其实也就是管不住裤裆,嘴有点儿脏,别的……
还真没啥非得弄死他的毛病。
检查了一遍麻绳,还算结实,想要将老烟袋拉上来,可麻绳被那棵树给卡住了,饶是张崇兴力气大,也根本拽不动。
他又担心一不留神,把麻绳给拽断了,只能另想办法。
这处断崖有十几米高,老烟袋困在了半截。
“我拽不动,你另想办法吧!”
老烟袋闻言,差点儿没被吓尿了。
“别……别啊!爷们儿,我知道我混蛋,得罪过你,我改,往后我一定改,爷,我叫你爷,救救我,我求你了,救救我吧!”
这个老鳖玩意儿,张崇兴已经解下了他身上背着的绳索。
赶山的除了带着刀枪,绳索也是必不可少的。
谁也不知道会遇见啥情况,这些东西,有的时候是能救命的。
找了棵大树,把绳索的一端绑在树干上,另一端捆在腰间。
老烟袋见张崇兴迟迟没有回应,还以为他走了,急得又是一阵大喊大叫。
“爷,爷爷,救救我啊……别丢下我……爷……我……”
刚要骂街,就叫张崇兴从断崖边下来了。
卧草!
吓死老子了。
还以为这小瘪犊子真走了。
幸亏没骂出来,要不然可就真要完蛋了。
“爷,您小心着点儿!”
“闭死了你那个坑,老子今天心情好,救你一命,要是搁平时,冻死你个老王八蛋。”
几米的距离,张崇兴很快就到了老烟袋身边。
抽出腰间的柴刀,一下子就把卡住绳索的树杈给砍断了。
老烟袋看着,一股激流让他裤裆里暖烘烘。
很久没有过这么畅快的感觉了。
刚刚他还以为张崇兴要把他的绳子给砍断了呢。
好怕怕!
绳索被解开,老烟袋又猛地往下坠了一节子,吓得他哇哇大叫。
人在半空中来回荡了好几个来回,才堪堪稳住。
呼……
抬头朝着上面看去,刚要说话,却注意到了张崇兴的目光,顿时心中一凛。
坏了!
接着就见张崇兴,用力在崖璧上一蹬,先是拽住了他头顶的绳子,接着一把崖璧上一块不起眼的藤蔓给掀开了。
完了,这下完蛋了!
老烟袋想要阻止,根本没有机会,要是发出威胁,估计张崇兴会立刻斩断绳索。
虽然他现在的位置距离崖底不算高,再加上积雪的缓冲,掉下去也不至于摔死。
可这大雪天,人真要是被困在崖底,冻也能冻死他。
张崇兴又荡了两下,一把抓住了那个洞口的边缘。
怪不得这鬼天气,老烟袋那个瘪犊子还要下来呢。
敢情这里还藏着一个大秘密呢。
琅环玉洞?
这里该不会有啥武功秘籍吧?
张崇兴刚要解开腰间的绳索,想到老烟袋还在下面吊着呢。
他要是进去了,那个老王八犊子一旦使坏,到时候困死在这里的,就要变成他了。
抓着老烟袋的绳索,两条膀子用力往上拽。
受伤的右肩还是有点儿不太灵便。
但一个老棺材瓤子,也没多大份量,几下子,就被他给拽了上来。
“你下来,就是为了这个吧?”
老烟袋脸上变颜变色的,有心不说,可对上张崇兴,多少还是有点儿含糊。
“不说?你猜我现在把你扔下去,会不会有人知道。”
“你……”
老烟袋知道,张崇兴不只是说说而已。
“我说了,你……你不能再告诉别人,这里面的东西,咱俩一人一半。”
呵!
张崇兴笑了。
“你这是跟我讲条件呢?老老实实说了,你这条命还是你自己个的,不说……”
张崇兴上前,一把将老烟袋给提了起来,朝着洞口那边走了过去。
“我说,我说!”
老烟袋被吓得亡魂大冒,两条腿不停的踢腾。
其实,张崇兴完全可以自己进去查看,可莫名其妙多出来这么一个山洞,谁知道里面都有啥。
万一蹦出来个大粽子,岂不是要交代了。
就算没有那些神神鬼鬼的东西,要是有机关呢。
老烟袋明显是常进常出的,有他带路,咋也能安全些。
“我要是说了,你……你就不能杀我!”
“滚犊子,你当你爷是啥人?”
杀人?
张崇兴还真没那么硬的心。
“赶紧说,别磨叽!”
老烟袋眼底满是不舍,但面对张崇兴的威胁,也只能老老实实的交代。
“这里是……”
第八十五章 卧草,好家伙!
小日本子的军火库?
从老烟袋的嘴里得到这个答案的时候,张崇兴感觉……
有点儿麻!
这个答案并不玄幻,却很扯淡。
可仔细想来……
好像也并不是没有可能。
他们这个地方,当年抗战的时候,曾长期有鬼子驻扎,防备着北边的大苏。
可是,把军火库修在这么一处断崖的半山腰?
小日本子脑子让驴给踢了,还是让屁给崩了?
且不说这工程的难度,自己取用的时候,难道就不觉得不方便?
算了!
这个问题,大概率是不会有答案了。
“走,带我进去瞧瞧!”
张崇兴说着,推了老烟袋一把。
“那个……大兴子,咱们……商量商量,这里面可都是好东西,咱们两家一人一半,你看咋样?”
老烟袋还是不死心,现在只有他知道,这个小日本子留下来的军火库里到底都有什么好东西。
“少放屁,把你弄死,里面的东西都是我的。”
呃……
“你刚才说了,不……”
“再敢废话,我现在就弄死你,信不信?反正这破地方,也不会有人过来。”
张崇兴要是当真动了杀心,抓着老烟袋的脖子一用力,人就没了。
老烟袋这下也不敢再废话了,找到早先留下的火把点燃,带着张崇兴朝着里面走去。
这个山洞明显不是自然形成的,当年在这里挖洞的鬼子,也当真是他妈的人才,这都咋想出来的。
把军火库安在这个鬼地方。
越往里走,空气越潮湿,还有股子发霉的味道。
走了差不多五十多米,空间突然就变得宽敞了。
张崇兴一把夺过火把,随后一记手刀砍在了老烟袋的脖颈处。
这老东西都没来得及发出声响,便晕倒了。
张崇兴将火把举高,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泥马……
一排排的箱子,有些被撬开了,有些还被密封着。
墙壁上还安着电灯,只可惜没找着发电机,全都成了摆设。
张崇兴找了个地方,将火把插进去,这个密闭的空间,一下子变得亮堂了。
这里大概有个八九十平米,全都是各种大小的木箱。
张崇兴检查了一下那些被撬开的,有的里面装着子弹,有些里面是枪,还有的是香瓜手雷。
全都是二战时期,小日本子的制式装备。
这里的东西,装备一个联队都有富余。
张崇兴突然想到,老烟袋平时上山,用的就是三八大盖儿,而且,这老犊子好像一直不缺子弹。
原来都在这儿呢!
检查了好几遍,除了武器,没发现别的东西。
不对啊!
如果这里只有武器的话,老烟袋也犯不上心疼成那个德行。
还说啥一家一半。
被发现了,大不了上交,这也算不上多大的罪过,最多也就是批评教育一通。
这里肯定还有稀罕物。
张崇兴注意到,为了防潮,地上铺着钢板,换了几个地方踩了踩。
咚、咚……
呃?
空的!
靠近墙壁的一块铁板,里面明显是空的。
张崇兴将压在上面的箱子全都搬开,累得他呼呼直喘。
好不容易把箱子都搬开,老烟袋也醒了。
看到张崇兴所处那个位置,心瞬间沉入谷底。
“完啦,都完啦……”
呵!
看你个老王八蛋咋完吧!
想着抓起撬棍,插进钢板的一端,用力一撬。
钢板挪开了一点儿,张崇兴直接用手给搬开了。
这里面也有几个箱子。
其中一个已经被撬开了。
张崇兴俯下身子,伸手在里面摸索了一阵。
咝……
黄金!
准确来说是金饼。
上面还用日文刻着几个字。
想来都是抗战时期,小日本子掠夺来熔铸的。
这里面看着得有好几十个箱子,这些黄金……
得有多少人丢了命啊!
“老东西,你拿回家了吧?”
老烟袋一愣,连忙否认。
“没有,我没有!”
“不承认?不承认也没事,到时候,你也和公安这么说。”
金子拿在手里的瞬间,张崇兴确实控制不住的心动。
这也是人之常情。
俗话说得好,财帛动人心。
谁见着这么多的黄金,能不生出贪念。
而且,只要弄死了老烟袋,这个秘密就不会再有人知道了。
不过,这个念头也只是一闪而过,且不说,张崇兴没有那么狠心杀人灭口,这么大的秘密也不可能永远守得住。
这里迟早会被人发现,张崇兴实在没必要冒那么大的风险。
拥有穿越的优势,已经可以知足了,这些身外之物,对张崇兴来说,不过是点缀,他想要的话,等到改开以后,有的是办法。
现在……
将这些黄金据为己有,最多也就是填炕洞里去。
敢拿出来吗?
“你……你要报官?”
“废话,不报官,难道学你个老王八蛋,这些东西都给你,你他妈守得住吗?”
“我……”
老烟袋一时语塞。
“你真舍得!”
“舍不得又咋样?”
张崇兴把金饼又扔了回去。
这些确实是好东西,可同样也是烫手的山芋。
他眼皮子没那么浅,容易给自己招灾的东西,还是别强行往手里抓。
不过……
张崇兴又走到了一个被老烟袋撬开的木箱子旁边,里面全都是子弹。
拿了几盒,把身上的口袋全都塞满了。
之前孙宝峰送枪的时候,给了50发子弹,这些日子用了一些,正不知道该咋补充呢。
这么多好东西都上报了,拿点儿子弹,应该不算啥吧!
“走,回村!”
张崇兴走到老烟袋身边,一把将他拽了起来。
“到时候把你私藏的,老老实实交出来,应该没多大事,你说你拿那些玩意儿干啥,是能当吃,还是能当喝啊?”
老烟袋此刻,早已经是心如死灰。
地下的暗格,他也是最近一年才发现,每次过来,都会往家里运一些。
虽然不敢用,但看着那些金饼,他的心里都觉得畅快。
现在听张崇兴这么一说,老烟袋也是叫苦不迭。
金子再好,没有命花,和废铁有啥两样。
这下好了,张崇兴要上报,到时候,功劳都是张崇兴的,而他却不可避免要受罚。
走到洞口,张崇兴先给自己绑好了绳索,率先朝上面爬去。
老烟袋犹豫了半晌,也系上了绳索,可爬到半截又后悔了。
正想着是不是下到崖底逃走,就被张崇兴给拽了上去。
“是不是想跑?”
“你……你放我走,山洞里的东西,都是你的了。”
“少放屁!”
张崇兴说着,摘下了背上的枪。
哗啦!
拉栓上膛,枪口对准了老烟袋。
“敢跑,老子一枪崩了你。”
老烟袋这下是彻底绝望了,早知道有这么一天,当年发现那个军火库的时候,就应该老老实实的上报,说不定还能得些奖励。
现在……
完犊子了。
两人一前一后的下了山。
这会儿雪渐渐小了。
砸开梁凤霞家的门,看到老烟袋的时候,梁凤霞脸立刻就黑了。
这老帮菜吃了熊心豹子胆,踢她这个寡妇的门来了?
接着就看到老烟袋身后,手上还端着枪的张崇兴。
“大兴子,这是……啥意思?”
梁凤霞顾不上问张崇兴的伤势,面前这两个人的造型,未免太诡异了。
“支书,二道岭上发现了点儿东西。”
呃?
梁凤霞不解,难道是老烟袋弄了个女人,藏在二道岭上,让张崇兴给发现了?
等听张崇兴说完,梁凤霞的表情立刻变得严肃了。
小日本子遗留下来的军火库,里面堆满了枪支弹药,还有……
黄金!
“说,到底咋回事?”
梁凤霞皱眉看向了面如土色的老烟袋。
“我……我也是鬼迷心窍了。”
老烟袋知道,这个时候再怎么抵赖也没用,还不如老实交代,争取一个宽大处理呢。
“我说,我……都说!”
第八十六章 上报?报给谁?
田万河被叫来以后,张崇兴又把整件事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老烟袋一脸萎靡的蹲在一旁,对于自己的结局,他已经猜到了。
“老田,你带人去老烟袋家,仔仔细细地搜。”
这么大的事,梁凤霞也不敢大意。
早些年,也曾有人发现过小日本子战败前藏在深山里的军火库、物资仓库。
通过这些东西就能看得出,对于战败的结果,小日本子并不甘心,还在惦记着有朝一日能再打回来。
那些东西就是为了以后作战准备的。
二道岭还是第一次,以前倒是在黑风口找到过解放前土匪姚葫芦藏的粮食。
田万河答应一声,带着民兵,押上老烟袋一起出了门。
“支书,这个事……您打算往哪报啊?”
呃?
梁凤霞一愣,显然没想到张崇兴会问这个。
“还能往哪报,当然是县里。”
“县里……”
见张崇兴欲言又止的,梁凤霞也察觉到了不对劲儿。
“你小子又琢磨啥呢?”
张崇兴笑道:“没想啥,我就是觉得,报到县里,咱们也未必能得着啥好处。”
梁凤霞闻言皱着眉:“好处?你还想要啥好处?对了,你的伤咋样了?前些日子,七连安排人过来送信,说你参加虎头山救火的时候,又救了他们连的一个知青,还让狼给咬伤了。”
“没啥事了,您不是都看见了嘛,好得差不多了。”
张崇兴说着,还活动了一下四肢。
“别大意了,年轻不懂深浅,现在看着没啥事,那是因为你年轻,咋不在兵团的医院多住些日子,把身子养好了再回来。”
梁凤霞说着,又往灶膛里添了两块木头,刚才人进进出出的,屋里那点儿热乎气都被放跑了。
“你这个事,已经上报到县里了,过几天,你和我去趟县城,县革委的陶主任说,要给你办英雄事迹报告会。”
扯淡!
啥狗屁报告会,还不就是拿他当政绩刷。
这就好像过去一个地方出了多少秀才,多少举人,多少贞洁烈女,多少七八十岁的老人。
都是地方官的教化之功,上面对官员的考评,这些都会被纳入考核范围之内。
西河县出了一个救人的英雄,县革委的领导,还不得大书特书,大夸特夸。
“你刚才说啥好处,大兴子,这个事我就得念叨你几句了,做任何事,别总想着自己能得到啥,应该考虑……”
“支书,您就别给我上大课了,您说的这些,我都明白,我是想说……”
“说啥?”
“报到县里,最多得一句表扬,再说了,那个山洞里还有不少金子,交给县里……您放心啊?”
梁凤霞的眉头皱得更深了。
“还有啥,一起说。”
张崇兴也不藏着掖着:“要是报到兵团,咱们是不是能和他们商量一下,给咱们村通电。”
呃?
梁凤霞这次没急着反驳,心里也盘算了起来。
“给咱们村通电,这事……能行吗?”
“咋不行,咱们这也算是立大功了吧,屯垦兵团本来就兼着建设边疆的工作,咱们这里算边疆了吧,给咱们屯子通电,本来就是他们的工作内容。”
张崇兴这话,还真不是瞎说的。
农闲的时候,屯垦兵团一直在立电线杆子。
这些年,靠近边防屯垦兵团的,有好几个村子都通了电。
山东屯距离较远,一直没挨上,可现在有了小日本子的这个军火库,兵团那边还能不行个方便。
提前给山东屯安排上。
“县里怎么交代?”
“这就得和兵团的人通好风,县里要是问起来,就说是兵团的人来二道岭伐木,一起发现的。”
“老烟袋……”
“收拾一顿,放他一马呗,本来也不是啥大罪,谁还不贪呢。”
听到这个贪字,梁凤霞看张崇兴的眼神不禁变了。
“大兴子,你和我说实话,看到那么多的金子,你就不动心?”
呵呵!
张崇兴笑了,毫不掩饰的说道:“我要是说不心动,那肯定是瞎话,谁还不知道金子好啊!要是搁过去,那一块金饼,就够我娶俩媳妇儿了,再置办几垧地,小日子过得舒舒服服的。”
“那你还来告诉我?你要是和老烟袋密下了,也是神不知鬼不觉的。”
张崇兴笑道:“支书,您说……我要是弄死老烟袋,那些东西是不是全都归我了?”
梁凤霞表情一怔,盯着张崇兴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
对张崇兴的这个回答,她非常满意。
只要是人,就会有弱点。
而贪欲更是人性当中最为脆弱,禁不起考验的。
张崇兴能这么坦白,梁凤霞还是很高兴的。
正如他所说,弄死老烟袋,整个山洞里的东西都是他的了。
同样是一个贪字,把那些东西交给县革委的那些人,梁凤霞才真的不放心呢。
“刚才你说的那些话,跟谁都不要说,这件事……我来安排吧!”
张崇兴知道,梁凤霞已经有了决定,便没再提这件事。
“还有个事,我得和您坦白。”
“啥事?”
张崇兴从口袋里翻出一盒子弹。
梁凤霞一看,立刻瞪大了眼睛。
“你……山洞里拿的?”
张崇兴点点头。
“你……”
“这玩意儿上交了也没啥用,我进山打猎,子弹不够用的,这个就算给我的奖励了,您说咋样?”
梁凤霞没好气的说道:“你干都干了,还问我干啥!”
得嘞!
有这话就行,等于是默许了。
张崇兴赶紧把子弹给收起来了。
“就这一盒?”
“哪能呢!”
张崇兴轻轻跳了两下,身上哗啦哗啦作响。
“你可真是胆大包天。”
梁凤霞没怀疑张崇兴会不会密下金子,她知道,张崇兴肯定不会。
其实这件事如果上报到县里,张崇兴肯定少不了奖励。
说不定还是个值钱的大家伙。
交给兵团,为了避免县里的干扰,到时候,只能隐去张崇兴的功劳。
可却能借着这件事,要求兵团率先给山东屯通电。
梁凤霞已经盘算起了,这件事要怎么和她表妹夫说。
“我明天去我大姐和二姐家送东西,顺便去趟七连,到时候,把孙团长给您请来,这事……得您开口才行。”
梁凤霞点点头:“就这么办。”
刚说完,院子里传来脚步声,田万河带着民兵又把老烟袋给押回来了。
“支书,您看看吧,从这老东西家的炕洞里掏出来的。”
田万河手上抱着一个小木匣,打开以后,里面是摆放整整齐齐的三十多块金饼。
在场的人,谁看到过这么多金子,一时之间呼吸都变得有些急促。
“都在这儿了?你老老实实交代,争取宽大处理。”
老烟袋如丧考妣一般,从那处断崖下到半山腰,每次都要担着不小的风险。
辛辛苦苦弄回来的东西,现在全都飞了,老烟袋心疼得,恨不能一头磕死。
而且,这件事闹不好还要坐牢。
“都在这儿了,支书,您饶我一回,我以后再也不敢了。”
老烟袋说着就要下跪。
“你干这事的时候,咋不想想后果,老田,先把人看管起来,等上报以后,再做处理。”
田万河答应一声,带着老烟袋离开了。
没敢再去看那些金子,他害怕多看一眼,就拔不出来了。
“大兴子,你也先回去吧,身上的东西……别轻易露出来。”
“明白!”
张崇兴答应一声,拿上自己的东西就出去了,临走的时候,故意留下了一只兔子。
梁凤霞见状,刚要叫住张崇兴,却见那小子,脚底下像是生风一样,一眨眼的工夫,就跑没影儿了。
“这小子!”
梁凤霞无奈的摇了摇头,看着那只兔子,抄起了菜刀。
第八十七章 看得见,摸不着
转天,雪终于停了。
张崇兴吃过早饭,收拾好要带给张金凤和张银凤两家的东西便出了门。
“大兴哥,你这是……啥时候回来的?”
高大山正在院子里扫雪,看到张崇兴背着个口袋从门前经过,忙丢下扫帚,追了出来。
“昨天就回来了。”
“这咋刚回来又要出门啊?”
“我大姐生了,回来拿点儿东西,弄着枪了吗?”
听到张崇兴这么问,高大山满脸的沮丧。
“别提了,我妈……”
提起张玉兰,高大山忙压低了声音。
“本来找我大姐夫能办,可我妈说啥都不答应,我都这么大了,咋干啥我妈都不放心!”
张崇兴笑了:“你说为啥?还不是因为,老高家就你这么一个宝贝蛋,行了,快回去接着扫吧,我还得赶路呢!”
说完,张崇兴就要走。
“大兴哥!”
高大山忙将他叫住。
“昨天傍天黑,我瞅见万河叔,还有民兵,押着老烟袋去他家了,你说……是不是有啥事啊?晚上老烟袋家的烟囱都没冒烟!”
观察得还挺仔细。
“你问我,我问谁去,昨天回来光顾着收拾屋子了,都没出门。”
二道岭上面的事,在上报之前,还是越少人知道越好。
还是那句话,财帛动人心。
万一要是被人知道了,二道岭上面有小日本子的军火库,里面还藏着黄金,整个屯子非得乱套不可。
“老烟袋的事少打听,谁知道那老犊子是不是又干啥缺德事了。”
老烟袋在屯子里的名声早就臭大街了。
“快回吧,我还得去放牛沟呢!”
张崇兴朝高大山挥了下手,就蹚着雪走了。
北大荒这地方,一进入冬季,隔三岔五的就是一场雪,根本来不及清理。
快出村子的时候,路越发难行。
到了姊妹河边,张崇兴看到了马寡妇的两个儿子,田大树和田大林,这俩孩子一个8岁,一个5岁,大林刚落生,他爹跟人上山采石头,被砸死了。
这些年,虽然马寡妇因为男女关系的问题,一直不受村里人待见,可看在两个孩子的份上,倒也没有人真和她计较。
之前马寡妇和张三力那档子事,最后也是不了了之。
梁凤霞同样也是念着两个孩子。
马寡妇要是真被抓去劳教,哪怕是进学习班,两个孩子咋办?
此刻,两个孩子正拿着石头砸冰,大林手上还拎着个水桶,像是要打水喝。
张崇兴见状,赶紧跑了过去。
天虽然冷了,可姊妹河上的冰还没冻瓷实呢。
“谁让你们上冰的?”
装东西的口袋,被张崇兴扔到一边,快步到了跟前,一手一个,将俩孩子拎回到岸上。
“冰要是碎了,掉下去咋整?”
俩孩子被吓坏了,站在雪地里一动不敢动。
看着两个孩子破衣烂衫的,小脸冻得通红,手指头都肿了,张崇兴也只能暗暗叹了口气。
一个寡妇带着两个孩子,在这个时代里挣扎着生存,本就不容易,马寡妇想要喂饱这两个孩子,除了那一身肉,还能有啥。
张崇兴踅摸到一块石头,用力砸开岸边的薄冰,拿过水桶,打了多半桶。
“能拎回去吗?”
大树从一旁拿起了一根扁担。
“大兴叔,我们……我们抬回去!”
马寡妇家住在山东屯的最边上,距离姊妹河这里并不远。
“你们俩等会儿!”
张崇兴回身拿起口袋,从里面翻出一包槽子糕递了过去。
“拿着吧,回去……和你妈一块儿吃!”
说着,不等大树的反应,将油纸包塞进他的怀里,便背着口袋走了。
这会儿不禁有些后悔,前些日子,真不该和高大山整那么一出,让马寡妇本就不咋样的名声,现在变得更加狼藉。
张崇兴当然也不是烂好心,只不过……
看着俩孩子那么可怜,实在是没办法不动恻隐之心。
蹚着快要没了小腿肚子的积雪,一路往北,还得绕过那片塔头地,虽说天冷了,土都冻瓷实了,可还是得小心为上。
之前也不是没有过,大雪泡天里,人陷进塔头甸子丢了命的事发生。
赶在中午前,总算是到了放牛沟。
这会儿,雪又下起来了。
李家的院门敞开着,张崇兴进门的时候,李满仓刚好从正房屋出来,看到他后,一个丝滑的转身又回去了。
上次那一拳加一脚,够他记上八辈子的。
正窝在炕上的吴淑珍也瞧见了张崇兴,一双三角眼死死地盯着张崇兴背着的那个口袋,满嘴的牙都快要嚼碎了。
满是怨毒的目光,张崇兴也察觉到了,隔着透亮的窗户纸,他还特意掂了下身背后的口袋。
你看得见,摸不着。
气死你!
关起门来,偷摸过自家的小日子有啥意思,有些人越是不愿意让你过好日子,越是得让他睁眼瞧着,你是怎么把日子过红火的。
拍了拍厢房的门。
“大姐,姐夫,我给你们……送东西来啦!”
最后几个字,张崇兴说得那叫中气十足。
每一个字都好像针一样,扎进了吴淑珍的耳朵里,把这个老娘们儿气得差点厥过去。
房门开了,是孙桂琴。
“大兴子,你……快进来!”
孙桂琴忙拉着张崇兴进了屋。
“你这些日子去哪了?”
当初张崇兴离开的时候,曾说过,隔三岔五的会过来看看,结果整整半个月过去,始终没见着人影儿。
要不是张金凤正坐着月子,小红梅也需要人照看,孙桂琴早就回山东屯了。
“遇上点儿事,给耽搁了。”
张崇兴抖落了身上的雪,蹲在灶前烤着火。
他带着一身的寒气,可不敢进里屋。
“哥!”
小草儿听到张崇兴的声音,忙从炕上下来,到了外屋地。
挺长时间没见着小草儿,张崇兴还挺想的,抬手蹭了下小草儿的脸。
他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小草儿看上去真就像根枯草一样,面黄肌瘦,干干巴巴的,养了这么些日子,脸上总算是有点儿肉了。
“妈,我大姐夫呢!”
不等孙桂琴说话,刚给小红梅喂完奶,正在哄睡的张金凤便说道:“你大姐夫去淘鱼了,我不让他去,他非得去,这死冷寒天的,再把衣裳给弄湿了。”
“弄湿了也没事!”
张崇兴摸了摸身上,棉衣被火烤得暖烘烘的。
拎起口袋,挑开门帘进了屋。
“睡了啊?”
张崇兴压低了声音,凑过去看着孩子。
这孩子随了张金凤,生得不算白净,不过眉眼如今舒展开,等长大了准是个美人胚子。
“咋又拿东西过来了?”
刚才就听见张崇兴在外面喊。
“你不要,我给二姐送去!”
张崇兴说着,先把给张金凤和李满囤的被服拿了出来。
“这……”
不光张金凤,就连跟进来的孙桂琴也被吓了一跳。
“大兴子,这又是哪来的?”
张崇兴把给张金凤的那份东西,一样一样地拿了出来。
“前些日子虎头山上着火,你们听说了吗?”
这么大的事,自然也传到了放牛沟,毕竟牺牲了好几名兵团战士,其中还有一位团级政委。
“我当时正好在七连的驻地,也跟着一起去了,还救了他们连队的一个女知青,妈,你也见过,就那个鲁萍萍!”
孙桂琴听着,还有些印象。
“你又救人了?这是人家部队的领导给你的?”
张崇兴也没细说,只是点了下头。
“这是啥?”
看着张崇兴拿出来一个铁皮罐子,张金凤好奇地接了过去,只可惜她大字认不得几个,也就能辨别出那个“山”字。
“这叫麦乳精,可是好东西,省城的供销社才能买得到的金贵玩意儿!还有这棉衣棉被,这点心,这糖,这白面,这鸡蛋,都是给你补身子的!”
张崇兴越说越大声,到最后,几乎要喊出来了。
“你干啥呢,在把红梅给闹醒了。”
张金凤刚说完,就见张崇兴一直看着窗外,那里正好有个人影,只看轮廓,她都能认出是谁。
“这么多好东西啊,有钱都买不着!”
这下也不担心把红梅给闹醒了,张金凤比张崇兴的嗓门更大。
隔着窗户都能感觉到,窗外那个人此刻一定红温了。
第八十八章 气死人不偿命
依着吴淑珍的脾气,要是放在以往,早就闹起来了。
可张崇兴就在屋里,她现在是真挺怵的。
憋着一口气,晃晃荡荡地进了屋,咣当就一下子就躺炕上挺棍儿了。
李满仓瞅了一眼,起身去了东屋,李满营更是连看都没看一眼,自从吴淑珍的丑事被他亲眼看见,他就对这个老娘没了好言语。
李大红和李二红两姐妹面面相觑,假装啥都没发生。
“大红,二红,去做饭!”
李大林抽着旱烟,对着两个闺女摆了摆手,随后就再没有言语了。
任由吴淑珍表演了半晌,愣是没有一个搭理她的。
本来就生了一肚子的气,结果回了自己的屋,没有一个人问上一句,这让吴淑珍更加气闷,差点儿把自己给憋爆了。
“你……”
吴淑珍在炕上一轱辘,翻身坐了起来,一手拍着大腿,一手指着李大林就要开骂。
“你又要闹啥?还不嫌乎丢人啊?”
李大林皱着眉,自从上次被砸锅那次,他打了吴淑珍一巴掌,再对上这个后老婆的时候,他的气也粗了不少。
“我闹?我闹?”
吴淑珍就像是听到了笑话。
“你大儿媳妇说的啥,你是没听见咋的?”
虽然隔着风雪,可张金凤的话,李大林还是听见了,他心里也同样堵得慌。
以往李满囤两口子,对他这个一家之主还是非常恭敬了,可都是因为吴淑珍一次一次地闹腾,特别是上次,张金凤刚生了孩子,吴淑珍就撺掇着全家人装聋作哑。
结果张金凤的娘家兄弟打上门来,还砸了家里的锅,让他在全村老少爷们儿面前丢尽了脸。
同时也让李满囤两口子彻底和他离了心,他就看吴淑珍越来越不顺眼。
“说啥?大儿媳妇的娘家兄弟给她带点儿东西补身子,这你也要争?”
“我……”
吴淑珍被问得一阵语塞。
“我是为我自己个争啊?我争的是你们老李家的脸面!”
听到这话,李大林差点儿被气笑了。
大白天的在家里偷人,老李家的脸面早就被扔地上了。
要不是家里没个女人不行,李大林早就把吴淑珍这臭娘们儿给打跑了。
见李大林不说话,吴淑珍还真以为自己逮着理了。
“就算我不是她亲婆婆,你总是她亲公爹吧?谁家小辈得着了好东西,不先想着孝敬长辈的,可你瞅瞅,你瞅瞅,关起门来就知道自己独闷,也不怕吃进肚子里得噎嗝!”
吴淑珍越说越来气,扯着脖子就开始吼,故意想让张金凤听见。
可她这边刚喊完,就听见厢房那边传来了张金凤的喊声。
“就你还好意思说啥长辈,有你这么个后婆婆都不够丢人现眼的,孝敬你,你也配,东西到了你手里,还指不定便宜了哪个野男人。”
呃……
吴淑珍张大了嘴,一开一合的,愣是被憋得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这破事虽然整个放牛沟都传遍了,可村里人背后议论,拿她当个笑话,当面却从来没有人提,毕竟还要顾忌着李家的脸面,也担心她这个资深的老泼妇上门去闹。
现在却被张金凤给喊了出来,吴淑珍被气得一个劲儿地犯迷糊,身子摇摇晃晃的,这次是真的要晕倒了。
“你想吃,长那口牙了吗?”
张金凤尚自怒气不息,心里憋着的火,借着这个机会,全都要一气儿撒出来。
“我兄弟有本事,心里念着我这个当大姐的,你眼气啊?气死你!有本事让你那些野男人也挣去,到时候还喂不饱你那两张嘴!”
哎呦!
这些话,张崇兴听着都觉得牙碜,赶紧把小草儿的耳朵给捂上了。
孙桂琴早就把吵醒哭闹起来的红梅给抱在了怀里。
“行了,行了,说的这都啥乱七八糟的,让别人听见,还不得笑掉大牙啊!”
张金凤吼了一通,心里这下也痛快多了,听到孙桂琴的话,不禁苦笑。
“笑话?我们家都快成全村人的笑料了!”
她现在唯一的念想就是趁早从这个院子里搬出去,甭管多难,都要离吴淑珍远远的,否则有这么个后奶奶,红梅长大以后,还指不定让人怎么笑话呢。
就在这个时候,李满囤进来了,手里拎着个水桶,里面是两条冻硬了的鱼。
张金凤说的话,他全都听见了。
“金凤,明年开春,我就脱坯,咱们……找地方搬出去!”
听李满囤这么说,张金凤也是一愣,她老早以前就和李满囤商量过,想要搬出去单过,可那时候,根本就说不通。
按照农村的规矩,父母都是要跟着家里的老大过,养老的责任,也是老大一家担着大头儿。
好不容易分了家,张金凤本来也知足了,虽然还住在一个院子里,可毕竟可以关上门过自家的日子了。
谁知道……
出了那档子丑事,张金凤都感觉在村里抬不起头。
“你说话算数?”
李满囤重重地点了点头。
“当着妈和大兴子的面,一口唾沫一个钉!”
如果说之前还在犹豫的话,今天这么一闹,往后还咋在一个院子里住,抬头不见低头见的,李满囤倒是不在意吴淑珍,可李大林……
毕竟是他亲爹啊!
还是搬走吧,这两间厢房,李满囤也不要了,往后乐意给李满仓也好,给李满营也罢,他没拿家里的东西,这一大家子糟心的,也别来沾他们的边。
“大姐夫,等地里没啥事了,你要盖房子,捎个信给我,到时候,我过来帮忙!”
“帮啥帮?”
李满囤还没说话,张金凤就不答应了。
“你先顾着自己,过了年都20了,赶紧先把媳妇儿说上。”
这咋又说上娶媳妇儿了?
“妈,您也得上点儿心,托托人看看四围八庄有没有合适的,满囤,你要是遇见三大娘,也托付托付。”
张金凤说的三大娘,就是他们村支书朱老三的媳妇儿,这位可是个能人,不但是远近闻名的接生婆,保媒拉纤同样也在行。
“行,行,等会儿吃了饭,我就去三大爷家。”
事关小舅子的终身大事,李满囤自然也是格外的上心。
“对了,大兴子,我听妈说,前些日子还有几个女知青去咱家找你,那里面……”
“那个啥,我还带了只野兔子,都收拾好了,中午咱们给吃了吧!”
张崇兴连忙起身去了外屋。
张金凤看着,不禁笑了,方才因为吴淑珍被勾起来的火气,此刻也烟消云散。
“瞅见没有,还不好意思了呢!”
她这边没事了,正房那边,吴淑珍被气得靠在被垛上,一个劲儿地喘粗气。
“你……你是个死人啊,就看着你媳妇儿这么被个小贱人欺负!”
李大林却始终低着头抽烟,一个字都不想说。
张金凤的那些话,句句都像小刀子一样,扎着吴淑珍的耳朵,同时也把他的脸皮一块一块地削下来,扔在了地上。
见李大林的脸色越来越阴沉,吴淑珍也被吓了一跳,顾不上生气,老老实实地闭上了嘴。
方才还热闹的院子,此刻又恢复了安静。
中午最终还是没吃上兔子,孙桂琴熬了一大锅鱼汤,又蒸了二合面的馒头。
吃过饭,这会儿雪小了一点,张崇兴看看时间还早,就收拾起东西,准备去张银凤家。
“外面下着雪呢,等雪停了再走吧!”
孙桂琴不放心。
“这雪一时半会儿的也停不了,我今天还得去趟七连,放心吧,没事,大姐,东西别不舍得吃。”
叮嘱了一句,张崇兴扎紧了腰间的草绳,戴好了棉帽子,扛起口袋就出了门。
马家铺子离得近,虽然雪深路滑,却还是没走多大一会儿就到了。
离得老远,就看见张银凤家的院门四敞大开的,这么大的风雪,咋院门都不关严实了?
进了院子,来到屋门前,刚要敲门,就听见了张银凤的声音。
“大嫂,分了家,各人过各人的日子,谁都不好过,您张嘴就要20斤,当我们家是地主老财啊?”
第八十九章 清官难断家务事
张崇兴的手悬在了半空,一时间也不知道应不应该敲门了。
张银凤说的大嫂,他对这个人有些印象。
马广志一共兄弟四个,他排行最小,在他和张银凤结婚后,马家的老爷子就做主给兄弟几个分了家。
这年头,农村很多人家都还保持着过去那种大家族的规模。
讲究个父母在,不分家。
可人多口杂,每人都有自己的小心思,难免会有矛盾。
像马家老爷子这样,才是真正的明白人。
树大分杈,儿大分家。
总在一个锅里抡勺子,迟早要生嫌隙。
可谁家的家底也没那么厚实,马广志的三个哥哥,结婚早,都有孩子了,分家的时候,难免要多照顾一些。
马广志的新房,村里批了宅基地,土坯都是他们两口子自己拓的,马广志会木工活,窗户门是他自己打的。
马家老爷子拿粮食请村里人帮忙,总算是把房子给盖起来了。
自觉亏待了马广志两口子,平常日子里,就多关照了一些。
牛牛还小,又是马家唯一的孙子,老两口子的细粮基本上都补贴给了他们两口子。
马广志的二哥、三哥家都没啥说的,唯独这个大嫂杨秋芳,经常因为这件事,和张银凤闹不痛快。
张银凤那脾气,哪是个能让人的,时不时的就闹一场。
今天这是……
“老四家的,话可不能这么说,爸妈家的细粮都补贴给了你们家,牛牛是孙子,我不争啥,可我家二丫就比牛牛大了不到一岁,我奶水不足,二丫饿得嗷嗷叫,你也是当娘的,二丫又是你亲侄女,总不能你家吃得饱饱的,让我家干瞪眼吧?”
“大嫂,这话你是打哪听来的?爸妈能有多少细粮?拢共给了我不到五斤白面,听你这话就好像给我搬来了一座面山。”
张银凤的嗓门也越来越大。
“我不怕你不乐意,细粮我家有,可那是我兄弟心疼我这个二姐,从一家人的嘴里抠出来,匀给我的,我应了给你五斤,是心疼二丫,可你张口就要20斤,我哪来这么多白面给你。”
张崇兴听着,心里也有些不快,他送过来的东西,都是给张银凤和牛牛的,马广志都是沾了老婆孩子的光。
杨秋芳又是打哪来的,也盯上了他的东西。
重重地拍了两下门。
“二姐,开门!”
听到张崇兴的声音,张银凤忙过来把屋门打开了。
“大兴子,你咋这时候来了?”
从放牛沟一路走过来,张崇兴的眉毛都被雪给冻上了。
“刚从大姐家过来,给你和牛牛带点儿东西。”
张崇兴说着,看向了杨秋芳。
对上张崇兴的目光,杨秋芳也是满心的窘迫,刚刚她和张银凤的对话,肯定都被张崇兴给听了去。
她虽然习惯了多吃多占,可也是个要脸的。
关上门自家人说啥都没事,让张崇兴这个外人听了去……
“大兴兄弟来啦!”
杨秋芳说着话,不着痕迹的看向了张崇兴背着的那个口袋。
“是表嫂吧,有日子没见着了。”
张崇兴把口袋放在灶台上,掸了掸身上的雪。
张银凤也进屋,拿来了炕笤帚,屋里暖和,雪化了打湿衣服可不容易干。
“牛牛睡着呢?”
“在炕上玩呢!”
张崇兴挑开门帘,看了一眼,牛牛正趴在炕上,看到他,一双大眼睛满是好奇。
这小子刚学会翻身,还不会坐着呢。
“二姐夫没在家啊?”
张崇兴没再搭理杨秋芳,自顾自的蹲在灶台前烤火。
“老屋西山墙渗水,你二姐夫过去看看。”
张崇兴扭头又看向了杨秋芳。
“表嫂还有事?”
娘家兄弟上门,但凡是个懂事的,这会儿都应该早早回避了。
“我……”
杨秋芳听得出,张崇兴这是要赶人,可她的目的还没达到呢。
尤其是……
张崇兴带来的那个口袋。
上次她家的大丫去老宅,婆婆还给了块桃酥,听说就是张崇兴给送来的,张银凤孝敬给老两口了。
这次拿着这么大的一个口袋,里面指不定装着啥好东西呢。
要是不探个究竟,回家她都得吃不下饭。
“我……没啥事,过来找你二姐说说话,你们姐俩不用管我。”
呵!
这是不打算走啊!
“那行,二姐,咱们进屋说话,给你带了点儿好东西。”
张崇兴起身,拎起口袋就进了东里间屋。
张银凤忙跟着,到门口回头看向要跟着进来的杨秋芳。
“大嫂,我们姐俩说几句体己话,你也要听?对了,你等会儿。”
张银凤说完,转身又去了西屋,等出来的时候,手上拿着个小布袋。
“这是五斤白面,妈头些日子给了两斤,我搭了点儿,回头想着把这个口袋给老屋送去。”
说着,也不管杨秋芳的反应,直接把布袋塞进了她的手里。
公婆一共就补贴了他们家这么多细粮,张银凤干脆全都给了出去,免得还有人说他们家多吃多占,抠公婆的细粮。
“老四家的,你们家宽裕……”
“大嫂,我们家能宽裕到哪去?一样都是挣工分,就这么多,你要就拿走,再多我也拿不出来。”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杨秋芳的嘴都被堵上了,也只能拿着面口袋,愤愤地走了。
“二姐,咋回事啊?这是上门来打秋风的?”
张银凤也腻歪得很:“你上回拿来的点心,我挑了点儿给你二姐夫爸妈送去了,这不,闻着味就过来了。”
妯娌四个,张银凤和二嫂、三嫂的关系都不错,唯独这个大嫂。
不想着安心过自家的日子,一双眼睛贼溜溜的,总盯着别人家。
逮着占便宜的机会,就得往上扑。
马家的事,张崇兴也知道一些,对这种事,他也不好说啥。
清官还难断家务事呢!
他是外人,只要张银凤不受欺负,其他的……
杨秋芳明显不是张银凤的对手,也没啥好担心的。
“嗐,我和你念叨这个干啥,快进屋吧!”
张银凤推着张崇兴进了屋。
“你这是又带的啥?上回你拿来的白面,还没吃完呢。”
张崇兴心里惦记着自己,张银凤就已经知足了。
她现在就盼着张崇兴能早点儿说上个媳妇儿,等结了婚,也算是真正顶门立户了。
“淘换到点儿东西,家里留了,给你和大姐家分了点儿。”
张崇兴说着就把放在最上面的两套被服拿了出来。
“这是……”
张银凤见状,被吓了一跳。
上一次张崇兴过来,就穿了一身新衣裳,这次又给她拿来了两套。
“你从哪淘换来这么多被服?”
张银凤伸手摸了一把,真软和。
她当年嫁过来的时候,就带了一床从小用到大的破铺盖。
过门以后,也只是重新拆洗了一遍。
这被子,上手一摸就知道用的是好棉花。
“给兵团那边帮了点儿小忙,人家领导奖励的,大姐也有。”
张崇兴一边说,一边往外掏东西。
穿越过来以后,真正值得他放在心上的,就这么几个亲人。
他有了好东西,也希望亲人们能过得好。
张崇兴每拿出来一样东西,张银凤都得被惊着一下。
马广志有木工手艺,经常去县城走动,有的时候也能淘换来一些好吃的带回家。
相较于张金凤,张银凤还是有些见识的。
“你这……也太多了!”
点心啥的,张银凤都见过,那个铁皮盒子是啥玩意儿?
“这叫麦乳精,好东西,冲水喝的,你和牛牛补补营养。”
正说着,房门开了。
“大兴子来了?”
是马广志的声音。
张崇兴上次来,他跟着村里人进山伐木了。
刚刚他正给老屋收拾西山墙呢,杨秋芳特意过去送的信。
“二姐夫!”
马广志进屋就看见摆了一炕的东西。
说感谢的话,就外道了。
可张崇兴这几次过来都不空着手,还是让他感觉不好意思。
他是当姐夫的,哪有让小舅子总补贴他们家的。
“我弄来了几米冷布,你啥时候有空,过去给我打几个纱窗,对了,二姐夫,你会做雪爬犁吧?”
张崇兴接下来没啥事,就准备进山了,到时候给七连送猎物,指望他背着过去,不得累死啊!
“这有啥难的,你啥时候用,几天工夫就能做好,纱窗得量尺寸,我过几天去山东屯,量好了就做。”
马广志拎起了那只收拾好的野兔子。
“真够肥的,大兴子,晚上住家里,咱哥俩好好喝两杯。”
第九十章 我预判到了你的预判
张崇兴本来想着今天就去七连的,梁凤霞还在村里等着消息呢。
可这会儿雪又大了,大雪片子跟不要钱似的,玩了命的往地上砸,漫天纷纷扬扬的,这时候独自一人出门,一个不留神就得把小命交代了。
张银凤忙着做晚饭,马广志从柴火棚子里挑了两根还算规整的木料。
这些都是他前些日子上山,特意留出来的。
平时过日子,修修补补用得上,要是有人找他做木活,也能搭着使。
张崇兴想要个雪爬犁,这种小物件,对马广志来说,根本就不叫事。
选好了料,就在堂屋里忙活了起来。
锛凿斧锯全都有,那几根木头,很快就在马广志的手里破开。
“大兴子,你要是不着急,明天再在家里住一天,中午差不多就能做好了。”
张崇兴抱着牛牛,现在里屋门口。
“我还有事,得去趟七连。”
“是北边那个屯垦连队?你说的救人,就是救了他们的人吧?”
“对!”
张银凤闻言,立刻来了精神。
“我前些日子去大姐家,听妈说,早先还有三个女知青……”
咋又提这事啊?
张崇兴都要无语了。
“别听妈的,一起来的还有好几个男知青呢,妈说的都是没影儿的事,人家是兵团的,每个月挣工资,哪能看得上我。”
“咋就不能了,你差哪了?”
要是以前的张崇兴,张银凤还真不敢动这个念头。
只想着把马广志堂叔家的大翠,介绍给张崇兴。
一个老实疙瘩,真要是娶一个有文化的女知青进门,张银凤还担心张崇兴要吃亏呢。
现在不一样了,张崇兴这么有本事,娶个女知青咋了?
“不提这个了,我的事……再说吧!”
张崇兴说完,抱着牛牛进了屋。
打开那罐麦乳精,给牛牛冲了一碗。
“这啥味儿啊?闻着可真香。”
“这就是麦乳精,要是再放点儿白糖,味道更香。”
张崇兴拿着个小勺,等放温了,一勺一勺的喂牛牛。
小东西一开始还挺抗拒的,但尝过了麦乳精的味道以后,立刻就开始伸手抢。
张银凤和马广志见了,也是忍俊不禁。
就在这时候,敲门声响起,张银凤起身去开了门。
“大丫?这么大的雪,你……”
不等说完,张银凤就明白是咋回事了。
这肯定是杨秋芳的主意,她自己没在张银凤身上占到足够多的便宜,就打发孩子过来了。
真亏她想得出来,大丫才5岁,还是个啥都不懂的孩子。
外面这么大的风雪,两家离得又不算近,真要是把大丫给冻个好歹的,看杨秋芳后不后悔。
“快进来吧!”
大丫虽然年纪小,可这个年代的孩子普遍早熟,她也不是完全不明白杨秋芳的心思。
进门后,叫了人就蹲在灶台边,低着头帮张银凤烧火。
“大兴子,给大丫也沏一碗那个……麦乳精。”
她本就不是个小气的,虽然瞧不上杨秋芳,可又不碍着孩子的事。
对这个侄女,张银凤还是很喜欢的,农忙的时候,大丫经常帮她照看牛牛。
张崇兴答应了一声,又拿了个碗,给大丫冲了一碗麦乳精。
“喝吧!甜的!”
大丫面露局促,出来的时候,杨秋芳说了,让她把要到的东西带回去。
“四婶儿,我……”
张银凤又拿了块桃酥。
“就在这儿吃,你妈要是说你,就让她来找我。”
大丫到底是个孩子,大人之间的事,也只是似懂非懂。
但四婶儿对她好,她还是能感觉到的。
平时吃不饱的时候,张银凤经常给她东西。
“快吃快喝,等会儿就在这儿吃晚饭,四婶儿家今天炖兔子肉,蒸大白面馒头,让你吃个够。”
张银凤说完,出屋把院门给插上了。
她的便宜可不是那么好占的。
杨秋芳肯定想到了,张银凤会留大丫在家里吃饭。
张银凤呢?
她也猜到了,杨秋芳肯定会借着找大丫的机会,等晚饭做好的时候上门,到时候一起混上一顿好的。
这就叫……
老娘预判到了你的预判。
想进门?
外面冻着去吧!
天色傍黑的时候,马广志把木料都准备好了,张银凤揭锅上桌。
“大兴子,尝尝这个,以前咱哥俩还没喝过酒呢。”
马广志从西屋拿来了一瓶高粱酒。
这是他麦收前,给邻村一户人家打箱笼,给他的谢礼。
他一直没舍得喝,本来是准备留着过年的。
张崇兴今天来,家里拿不出啥好东西,饭菜都是张崇兴带来的,马广志做姐夫的,哪能没点儿表示。
这年头,农村只要看得开事的人家都是如此。
日子过得再艰难,只要有且登门,都得拿出最好的东西来招待。
“银凤,大丫,你们吃你们的,大兴子,来,满上。”
马广志倒了两碗酒。
刚把酒碗端起来,就听到了外面一阵敲门声,还伴随着杨秋芳的呼喊。
“大丫,大丫……”
马广志一愣,当着张崇兴的面,他都觉得不好意思。
“别管,该吃吃,该喝喝,我今个非得让她改改这个坏毛病。”
张银凤说着,给大丫夹了一块儿兔子肉,又递过去一个大白面馒头。
“吃,吃得饱饱的!”
大丫有些犹豫,朝着屋外看去,只是隔着窗户纸,啥也看不见,但杨秋芳的呼喊声,还是让她坐立难安。
“大丫,四婶儿给你的,吃吧!”
马广志有些无奈的摸了摸大丫枯黄的头发。
这是他亲侄女,哪能不心疼。
大丫轻轻应了一声,对杨秋芳的喊声只当听不见,闷头吃了起来。
刚刚那碗甜水,真香啊!
杨秋芳喊了一阵,见始终没人开门,自然也明白了是什么意思。
嘴里小声骂着回家了。
咝……哈……
张崇兴喝了一口酒,那辛辣的味道,从嗓子眼儿一直烧到了胃里。
这种土法酿造的纯粮食酒,劲头特别大,一口造下去,浑身上下立刻热了起来。
“咋样?有点儿力气吧?”
原主以前没喝过酒,身体适应还需要一个过程,但张崇兴却是个海量,这酒的度数虽然高,却还降不住他。
“有点儿意思。”
张崇兴夹了块儿土豆干扔嘴里,用力咀嚼着,渐渐的也适应了这白酒的味道。
这一大瓶子白酒足有两斤多,张崇兴和马广志一顿全都给干掉了。
马广志喝得醉醺醺的,嘴上也没个把门的,和张崇兴念叨起了,他们家里的事。
无外乎就是那些家长里短的。
张银凤把牛牛哄睡了以后,穿上大衣裳,送大丫回了家。
当然少不了和杨秋芳来上一场唇枪舌战。
没占着便宜的杨秋芳黑着脸,被张银凤一通挤兑,气得嘴都歪了。
张银凤大获全胜,心满意足的回了家。
雪下了整整一夜,一直到天亮才停。
张崇兴昨晚也喝多了,起的有点儿晚。
等他出来的时候,张银凤和马广志正清理门口的积雪。
刚刚门都推不开了,马广志翻窗户出去,忙活了半晌,才把堵着门的雪清干净。
“起啦!不能喝还非得逞能,锅里给你留着饭呢,快吃点东西,空着肚子更难受。”
张崇兴这会儿还有点儿犯迷糊,那酒的后劲儿忒大了。
吃了早饭,张崇兴又缓了一会儿,眼瞅着出太阳了,这才穿戴好,准备出发。
张银凤留不住,也只能叮嘱张崇兴多加小心。
“往后来啥也不用带,记住没有。”
“下回再说!”
张崇兴随口敷衍了一句,带不带的,关键得看他有没有。
就这么几个亲人,他希望每一个都能过上好日子。
“二姐,我先走了。”
张崇兴扎紧了腰间的草绳,把帽子扣严实了,这会儿虽然雪停了,可风却不小,刮在身上,真个是透骨寒。
第九十一章 编外人员
今年的雨季比往年来得早,如今雪季也提前了。
以前正式开始下雪,总要等到11月中旬,今年才刚10月底,这雪就没完了。
可即便是这样的天气,生产建设兵团的知青们也同样不得闲。
雪下得这么大,山是进不去了,冬天取暖用的劈柴也备得差不多了,最近七连的男知青们都在机务排排长牛有道的带领下,出外差立电线杆。
保卫边疆,建设边疆可不只是一句空话,尤其是对边疆的建设,每年兵团司令部都会给各团下发工作目标。
要开垦多少顷荒地,要立多少根电线杆子,甚至连冬捕的时候,每一个连队的捕捞总量都有明确的规定。
张崇兴过来的时候,留守连队驻地的女知青们也没闲着,全都在宿舍里烧砖呢。
这是东北独有的一种地炉子,不但可以取暖,冬天的时候,还可以烧砖,为将来连队建设做准备。
刚刚烧好了一炉,等内部冷却以后,孙晓婷下到里面,一块一块的往外倒。
“都愣着干啥呢?过来帮忙。”
察觉到战友们的情绪都不是很好,孙晓婷忙大声招呼道。
刚刚团部的通信员送来了不少人的家信,看过信后,大家伙就变成现在这个样子了。
尤其是刚刚亲身经历了一场山火,距离他们只有40里路的六连和三连牺牲了好几名战友。
众人对于未来的前途命运,心里都充满了迷茫与忐忑。
经历过,体验过,距离她们来北大荒,虽然才过去短短几个月的时间,她们的心态却已经发生了天翻地覆的变化。
以前的她们,别人喊上几句口号,就分不清东南西北了。
现如今……
心里都揣着“后悔”这两个字,只是谁也不敢宣之于口。
“大家都过来帮忙。”
鲁萍萍招呼着众人,她也收到了一封家信。
信是她妹妹写的,父亲前些日子出了一起工伤,情况不是很严重,休息了半个月就回去上班了。
母亲腰上的老病,最近随着天气变冷,也更加严重了。
两个弟弟最近越发瞎胡闹,学校虽然复课了,但两个人的心思根本就踏实不下来,整天跟着一帮同学在街面上东游西荡的。
桩桩件件都是糟心事,鲁萍萍是家里的老大,免不了要跟着操心。
可她远在北大荒,家里的事,除了按月把工资寄回去,根本伸不上手。
只能干着急。
孙晓婷察觉到了鲁萍萍心不在焉的,好几次她把砖递过去了,鲁萍萍都没接,差点儿把她的脚给砸了。
“萍萍,有啥需要帮忙的,你只管开口。”
鲁萍萍一愣,看着孙晓婷,抿着嘴摇了摇头。
“丽丽,你替我一下,我出去喘口气。”
心里烦闷,鲁萍萍就想着出去吹吹冷风,清醒一下。
穿好棉袄出了门,外面大雪漫天,雪花成片成片的往下砸。
鲁萍萍本想去找排长方淑云谈谈心,可没走两步,就看到有人顶风冒雪的朝这边走了过来。
“谁?”
鲁萍萍的声音,被风裹挟着飘走了。
站在原地等了一会儿,那人也到了跟前。
“张崇兴!”
看清来人,鲁萍萍的心情瞬间变得雀跃,家信带来的烦闷,一时间都消失不见了。
“这大雪泡天的,你咋在外头待着呢?”
“出来透透气,你咋这时候来了?”
“过来找高连长和指导员有点儿事。”
雪太大,张崇兴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
“外头冷,你快回屋吧!”
这么冷的天,还跑外面来透气,张崇兴要不是个顶门立户的大老爷们儿,这种鬼天气,他都只想趴在热乎乎的炕上,再围上两床棉被。
“我……我带你去连部。”
鲁萍萍不想回去,此刻只想和张崇兴多说两句话。
最近这两天,她天天晚上做噩梦,每次都会梦见在大火里被一头饿狼追,好在每次,张崇兴都会及时出现,将她救下。
渐渐的,鲁萍萍发现,自己对张崇兴的感情在悄然间发生着变化。
以前是朋友,救命恩人,现在那份原本因为感恩生出的亲近之感,也变得不一样了。
本来还不确定,是不是因为感激,所以才会对张崇兴生出别样的感情。
但此刻见着面,鲁萍萍终于确认,她想要见到张崇兴,只是因为……
她想!
那种雀跃的情绪是不会骗人的。
张崇兴听得一愣,七连对他来说,也算是常来常往了,连部在哪,他还能不知道。
不过鲁萍萍提出来了,他也不好再说啥。
“走吧!”
雪太大,风太硬,站着不动,两条腿都能给冻僵了。
连部里,高建业正和韩安泰研究接下来的工作。
前些日子虎头山的那场大火,把连里的工作安排全都给打乱了。
特别是高建业,亲哥哥牺牲了,很多天他都缓不过劲儿来。
这两天连里的工作,都是韩安泰主持的。
“老高,政委的事,你还是得看开点儿。”
高建业低着头,沉沉地叹了口气。
“不用劝我了,我……自己慢慢缓吧!”
上过战场的人,对于生死早就看淡了。
可牺牲的毕竟是亲哥哥,高建业父母早就没了,就这么一个哥哥,如今还……
“报告!”
两人同时朝着门口看去。
“进!”
连部的门被推开,进来了两个雪人。
“小张!”
看到张崇兴,两人都很意外,刚从七连走了没两天,这咋又回来了?
“连长,指导员!”
张崇兴真的感觉自己都快成七连的编外人员了,时不时的就来一趟。
“快过来坐,鲁萍萍,你也坐。”
韩安泰起身,倒了两杯热水。
鲁萍萍没急着坐,而是站在张崇兴身后,替他掸去了落在衣服上的雪。
看到这一幕,高建业和韩安泰对视了一眼。
都是过来人,这还有啥不明白的。
对此,他们心照不宣的啥也没说。
既然到了这里,还立誓要扎根边疆一辈子,这些年轻人,迟早都是要成家立业的。
只不过这两人一个是兵团知青,一个是地方上的老百姓,如果……
遇到的困难,肯定少不了。
不过这些都是后话了。
目前来看,两人都是好青年,他们也是乐见其成。
“小张,这么大的雪,你过来……是有啥要紧事吧?”
张崇兴捧着茶缸子,冻得麻木的手指头一阵又疼又痒。
“指导员,麻烦您给孙团长打个电话,有件要紧事,我得当面和他说。”
还要找孙宝峰。
片刻的犹豫,韩安泰起身走到了电话前。
“喂,这里是屯垦三团七连,我是韩安泰,请帮我接三团团部,找孙宝峰团长。”
等待了一会儿,电话接通。
“团长,我是韩安泰,不是我找您,是张崇兴同志要找您。”
说着看向了张崇兴,把电话递给了他。
“孙团长!”
“小张同志,找我有什么事?”
电话听筒里呜啦呜啦的杂音,还断断续续的。
“孙团长,电话里说不清楚,您……能来七连一趟吗?我当面和您说,要紧事,特别重要。”
毕竟涉及到小日本鬼子的军火库,里面还存了大笔的黄金,张崇兴也不敢大意了。
别人说这话,孙宝峰或许还不会在意,但张崇兴……
“好,我马上过去。”
说完,孙宝峰就挂断了电话。
高建业和韩安泰在一旁听着,也立刻提高了警惕。
“小张,是不是……有啥重要发现?是人,还是物?”
东三省因为在抗战时期,被小日本子长期占据,等到日本战败的时候,遗留下来了大量的武器,其中还有不少生化类,这些年时常有被发现的。
此外,还有大量的日伪汉奸没有清理干净,特别是那些杀害过抗联重要领导的民族败类。
去年还被群众举报,挖出来一个,经过公审大会之后,一颗枪子儿超度了。
“是……东西!”
见张崇兴欲言又止的,韩安泰也意识到情况很重要,便没有再问。
一切都等孙宝峰来了以后再说。
此刻,两人更感兴趣的是,鲁萍萍明摆着对张崇兴有了那个意思,张崇兴呢?
第九十二章 不带唬人的啊
这么大的风雪,孙宝峰从团部赶过来,也需要一些时间,韩安泰便带着张崇兴去了男一班的宿舍休息。
刚进门,张崇兴就被屋里的那口简易的烧砖窑给吸引了注意力。
“这玩意儿不错啊!”
农村其实也有一种围炉子,可以在冬天用来烧砖,只不过,那玩意儿的内部温度最多也就能达到四五百度,不足以烧结成砖,顶天了能起到烘干的作用。
也有人家会在屋里建这种馒头窑,一次能烧制一百多块砖,只不过,这种土法子烧制的砖,强度一般,而且不成型。
男一班宿舍里的这口馒头窑,看上去已经和张崇兴上辈子在山东淄博见过的那种,非常接近了。
“指导员,这是……谁弄的啊?”
韩安泰笑了:“谁弄的?我啊!我老家是山东的。”
呃?
“您老家不是天津的吗?”
张崇兴还记得,之前麦收结束后,连里办的联欢会上,韩安泰曾说起过,当时还表演了一段快板《奇袭白虎团》呢。
“我生在天津,老家是山东淄博的,我们那边烧瓷就用这种馒头窑,不过北大荒的土不太适合烧瓷,用来烧砖倒是挺不错的,连队驻地要建设,需要用到砖瓦,趁着猫冬,活不多的时候,几个班烧上一点儿预备着。”
张崇兴听了,围着那口馒头窑转了好几圈,心里有了盘算。
“指导员,我要是拿猎物,跟您换些砖瓦,能行吗?”
之前说好的,张崇兴用打来的猎物换粮食。
家里就那么三口人,两个姐姐家也用不着他一直补贴,存那么多粮食也没啥用。
倒不如换些砖瓦,来年盖房子。
本来张崇兴还想着自己拓土坯,可要是能盖起一栋砖瓦房……
那就牛逼了。
韩安泰闻言,立刻便明白了张崇兴的意思。
“盖一套砖瓦房,要用不少砖瓦,我们这馒头窑,未必能供得上那么多。”
“一砖到顶的房子,我也盖不起,我打算墙体半截用石头垒起来,上面再用砖。”
现在吃饭的问题,张崇兴基本上解决了,就打算改善一下居住环境。
穿越到了这个年代,他也没想着一直苦哈哈的熬到改革开放。
能让自己的日子过得舒服一点儿,为啥不去做。
“这事我得和老高商量一下,还得经过连党支部的同意,你……等我的通知。”
“行,指导员,这事可就麻烦您了。”
“不麻烦,你先休息会儿,这么大的风雪,出外勤的也该回来了。”
这会儿,雪下得越来越大,风也刮得越来越急,出外勤的男知青们根本干不了活。
韩安泰回连部了,前段时间,因为高文斌的事,高建业经常不在连里,现在两人要针对七连接下来的工作,制定一个计划。
张崇兴出去抱了捆柴火进来,先把炕烧上了。
屋里渐渐有了温度,张崇兴蹲在灶前,把棉衣给烤干了,随后往炕上一躺,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赶了这么远的路,又累又冷,早就想找个地方迷瞪会儿了。
正睡着,张崇兴被开门声惊醒,接着赵光明,孙小嵩等人就进来了,全都是满身满脸的雪。
“崇兴,你咋在这儿啊?”
赵光明之前在团部卫生院照顾了张崇兴好几天,两个人的关系也熟络了。
“来了有一会儿了,太累了,在你们宿舍歇会儿。”
“真好啊!回来就有热炕头。”
孙小嵩说着,脱掉了外面的军大衣,扑倒在炕上。
这么冷的天,还要出外勤,这滋味真不好受。
“大兴哥,你来有啥事啊?”
这小子年轻,好奇心重。
张崇兴刚要说话,宿舍的门又被推开了,进来的是连部的通讯员。
“张崇兴同志,连长和指导员请你过去。”
张崇兴忙应了一声,下炕穿鞋,跟着通讯员一起走了。
“到底啥事啊?还没说呢!”
孙小嵩看着宿舍的门,喃喃自语道。
“别老瞎打听,都赶紧把军大衣脱了烤干,把水烧上,等会儿都泡泡脚。”
这些全都是和连里的老职工学会的生存技巧,北大荒的冬天,第一要紧的,就是把两只脚保护好。
连部这边,孙宝峰带着人已经到了,外面雪太深,吉普车根本开不了。
孙宝峰是骑着马赶过来的。
等到了七连,身子都快冻僵了。
张崇兴进来的时候,孙宝峰正守在炉子旁,两只手贴在铁皮烟囱上,被冻住的眉毛胡子都还没化开呢。
“你这一个电话不要紧,我差点儿成了路倒。”
一开口,孙宝峰的声音都在发颤。
“说吧,有啥要紧事?”
此刻七连的党支部委员们也都在。
“首长,是这么个事。”
张崇兴当即就把在二道岭上的发现,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只是隐去了老烟袋,为了防止消息走漏,那老东西还得尽量保全。
要不然,这件事被老烟袋嚷嚷出去,再被县革委知道,那可就麻烦了。
孙宝峰等人闻言,也不禁大吃一惊。
二道岭上,竟然还有小日本鬼子遗留下来的军火库。
“里面的东西有多少?”
“我也没细看,成摞的木头箱子,枪支,子弹,还有手榴弹啥的。”
这些都不咋重要,毕竟都是些已经淘汰掉的老古董了。
而且收缴起来,没办法及时销毁,还要耗费人力物力去保存。
真正让孙宝峰等人心惊的是……
黄金!
这才是最要紧的。
国家现在的处境不太妙,外部封锁严重。
北边的邻居,还有大苏的一众小弟,也已经闹翻了。
大苏更是在边境陈兵百万,就像是一把尖刀,直接戳在了所有中国人的脑门儿上。
国家要发展,只能四处寻找突破口,对外贸易,又因为囊中羞涩,很多东西根本买不到。
人家只认外汇,根本不认人民币,很多时候,国家只能用真金白银。
那个军火库里的黄金真要是像张崇兴说的,有那么大的量,这可是大功一件。
“小张,可不带唬人的。”
呃……
虽然理解孙宝峰的心情,可张崇兴还是觉得很无语。
“首长,这种事……我哪敢胡说八道啊!”
孙宝峰不停地搓着手,在电话前面转了好几圈。
有心上报兵团司令部,请示上级领导。
可是没亲眼看见,心里总觉得有点儿不踏实。
“小张,走,我们去山东屯。”
啥玩意儿?
张崇兴闻言一愣,指了指外面。
这么大风雪,回山东屯?
而且,等会儿天都要黑了,现在走,到不了山东屯,就得被冻个半死,要是运气不好,再遇上了狼的话……
“团长,太晚了,要不……还是在连里住一晚,等明天雪停了再去吧!”
韩安泰忙劝道。
“明天?我哪还待得住。”
孙宝峰恨不能现在就看到那个军火库,只要确认了里面的东西,就能上报,到时候安排人把东西守好。
听张崇兴说的,那些东西现如今都在山洞里搁着呢。
要是再被别人发现了……
丢了哪怕一两黄金,都是他失职。
之前虎头山上的那场大火,牺牲那么巨大,上面的领导对孙宝峰已经非常不满意了。
他现在急着将功赎罪,可等不到明天。
“首长,那咱们……走着回去?”
刚刚从男一班的宿舍走过来的时候,七连驻地的积雪都已经快没膝盖了。
“走啥,骑马回去。”
说到这里,孙宝峰一愣,看向了张崇兴。
“会骑马吗?”
呃……
“会!”
很快,运输班的班长老牛头就准备好了。
张崇兴骑上了那匹叫乌云的马。
上次还救了它一命,乌云看到张崇兴也显得非常亲昵。
韩安泰给张崇兴找来了一件军大衣,还有一顶更厚实的雷锋帽。
“出发!”
第九十三章 真他妈不是人揍的
这一路,真的是遭老罪了。
顶风冒雪的往家里赶,还没到半路天就黑了。
荒郊野地里,方向都找不好。
时不时的再传来几声狼嚎。
孙宝峰也不禁后悔,实在是有些莽撞了。
可已经到了半路,又不能折返回去,只能不停催动胯下马,蹚着雪艰难前行。
好在这一路有惊无险,到了后半夜,总算是进了村。
敲开梁凤霞家的门,一行四人都快冻僵了。
马也没好到哪去,遇上孙宝峰这么个性急的领导,真是倒了八辈子的霉。
“你们……快进屋暖和暖和。”
牵着马,一起进了院子。
“表姐,您看这马……”
“都牵屋里去。”
进了屋,感觉到温度,张崇兴才确信自己还他妈活着呢。
早知道要受这份罪,他当初就不该出主意,把这件事上报给兵团。
“表姐,还有吃的吗?”
孙宝峰这会儿说话都大舌头了。
“等着。”
梁凤霞没好气的说道。
“外面啥天头啊?不要命了?你豁的出去,咋还把大兴子也给带上了,真要是出点儿啥事,看你咋交代。”
孙宝峰被一通数落,也不敢还嘴。
他知道确实是自己太心急了。
升上火,梁凤霞做了一锅酸汤子,四个人守着灶台,将那一大锅吃了个干干净净。
高建业和牛有道也都跟着一起来了,俩人同样被冻得够呛。
不过倒是还能扛得住,毕竟当年曾在鸭绿江对面,爬冰卧雪的和大老美打过仗,相较于当年,现在只是顶风冒雪的赶夜路,已经算是好的了。
“小张,咋样?还能扛得住吗?”
呃?
张崇兴这会儿恨不能把俩爪子都塞灶膛里烤着。
闻言先是一愣,接着皱眉道。
“首长,您……还打算现在就去二道岭啊?”
孙宝峰表情满是歉意,但还是开口道:“早一点儿见着,我也能早点儿踏实。”
梁凤霞急道:“你踏实了,就不顾别人的命啊?你瞅瞅外面的雪,现在上山,亏你想得出来。”
孙宝峰没说话,只是看着张崇兴,他也知道是强人所难,可是……
“行吧!”
张崇兴肯定是不想去,可来都来了,总不能这会儿再漏了怯。
“大兴子!”
梁凤霞伸手就要去拉张崇兴。
“支书,山上的情况我都熟,实在不行,我们就再下来。”
最终,梁凤霞还是没拦住,看着留在屋里,冻得瑟瑟发抖的四匹马。
唉……
蹚着雪,一路到了二道岭的山脚下。
张崇兴选了最安全的一条路,虽然绕点儿远,可总比一不留神,把命搭进去要好得多。
找到那处断崖,张崇兴朝下面看了一眼,确认好位置。
“就是这儿了。”
说着,把绳子摘下来,一头捆在树上,一头系在腰间。
“首长,我先下,你们跟着。”
说完,抓紧了绳子,一点儿一点儿顺了下去。
那个山洞就在正下方,很快,张崇兴就扒着洞口,钻了进去。
接着是孙宝峰、牛有道,最后是高建业。
“这山洞看着不像是天然形成的啊!”
孙宝峰摸了摸石壁,明显有凿过的痕迹。
“这小日本子也够下功夫的,半山腰弄出来这么一个洞。”
张崇兴找到之前老烟袋放火把的地方,划了根火柴点燃。
山洞里一下子变得亮堂了。
“首长,往这边走。”
正如孙宝峰说的,小日本鬼子确实够下功夫,这个山洞顶上,为了防止渗水,还用水泥加固过。
只容一人通过的小道,走了几十米,到了存放武器弹药和黄金的储藏室。
刚一进去,孙宝峰几人都被惊呆了。
“还是新的呢。”
高建业拿起一杆三八大盖儿,拆开油纸,拉栓上膛。
他参加解放战争的时候,也曾用过一支。
“这里的枪支弹药,装备一个团都富余。”
一向话不多的牛有道则抄起了一挺机关枪。
“看见没有,小鬼子战败了都还不死心呢,藏这么多枪支弹药是啥意思。”
孙宝峰说着,转头看向了张崇兴。
最要紧的东西,还没见着呢。
张崇兴自然明白孙宝峰的意思,走到那处暗格旁边,将盖在上面的铁板挪开,拿着火把往下面一照。
咝……
孙宝峰等人整齐地倒吸了一口凉气。
火光的映衬下,金灿灿的。
“搬出来看看有多少。”
只从表面上看,就有十几个箱子,底下还不知道藏着多少呢。
高建业和牛有道两个人一趟一趟的搬了好一会儿,才把这个暗格给清空了。
一共三十个木头箱子,大部分都装满了金饼,还有一个箱子……
金戒指、金项链、金镯子,还有……
“这一袋子是啥?”
高建业从里面拿出了一个小布袋,打开后,瞬间瞪大了双眼。
“团……团长?”
“咋了?”
孙宝峰好奇地凑上前,往里面看了一眼,也顿时变了脸色。
只见那个布袋子里装着的竟然是……
金牙!
有些上面还沾着黑色的痕迹,明显是血干了,粘在上面的。
可想而知,小鬼子是通过什么手段,得到这些金牙的。
“小鬼子,真他妈不是人揍的。”
东三省被小日本子强占多年,当初生活在这里的老百姓每天过得都是朝不保夕的日子。
那些畜牲根本就不把中国人当人看。
解放这些年,在东北这片土地上,各种规模的埋尸坑,经常被发现。
小鬼子还用中国人做活体实验,欠下了累累血债。
这一袋子金牙,当初它们的主人,又遭受了怎样非人的折磨。
“收好了,这都是小日本子欠咱们中国人的债。”
孙宝峰把布袋重新系好。
“牛有道,你在这里守着,我不来,不准任何人靠近。”
“是!”
牛有道没有丝毫犹豫,曾经的战斗英雄,执行命令从不含糊。
留下牛有道看守这个军火库,张崇兴又带着孙宝峰和高建业回了屯子。
“都看见了?这下心里踏实了?”
几个人走后,梁凤霞也睡不着了,一直提心吊胆的等着,好在几人没出啥事。
“踏实了,踏实了。”
孙宝峰接着又对高建业说道。
“你立刻回七连,向兵团司令部汇报这里的情况。”
这会儿天还没亮,高建业听到命令,当即便牵着马出发了。
山洞里的那些武器,还有黄金,必须立刻保护起来,这是大事,耽搁不得。
送高建业出了门,孙宝峰这才一把握住了张崇兴的手。
“小张同志,你这下……可是立了大功了。”
说心里话,刚刚看到那么多黄金,孙宝峰都动摇了一下子。
这也是人之常情,谁都知道黄金是好东西,那么多堆在眼前,生出的第一个念头,都是据为己有。
张崇兴没有选择隐瞒,而是第一时间向村里做了汇报,殊为难得。
“我可没您想得觉悟那么高,说实话,我也是纠结了好半晌,这才……”
“不说这个,不说这个了,你的事,我会向兵团司令部汇报,功就是功,这一点谁都抢不去。”
孙宝峰看着张崇兴,越来越觉得这小子是他们兵团的福将。
之前几次三番救他们兵团知青的命,现在又把发现的物资,主动上报,这下兵团欠下的人情可就更大了。
总不能再用几套被服,或者一些吃的喝的就打发了。
得另想办法,还上这份人情。
“表妹夫,孙团长,既然说到功劳了,咱们……是不是得好好唠唠啊?”
听到梁凤霞的话,孙宝峰一点儿都没觉得意外。
梁凤霞没上报给县里,而是报给了兵团,肯定有后手等着呢。
来的路上,孙宝峰就已经做好了准备,这次肯定是要大放血了。
“表姐,您说,只要我能报到的,一定不推辞。”
第九十四章 这小子藏得够深的
梁凤霞能不能说动孙宝峰,优先给山东屯通上电,张崇兴就不掺和了。
领导之间交涉,他也插不进话,应该他做的,也都做到了,现在正好功成身退。
从昨天一直折腾到现在,他也快累毁了,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好好歇歇喘口气。
从梁凤霞家出来,天还黑着,蹚着雪,深一脚浅一脚的回了家。
两天没回来,屋里冷得像个大冰窟窿一样。
硬撑着点着火,等炕头烧热了,屋里有了温度,又往灶坑了扔了几块粗木头,赶紧进屋睡觉。
也就是这具身体年轻,要是换成上辈子,三十多岁的人,可禁不住这么折腾。
这一觉一直睡到日上三竿,灶膛里的火灭了,张崇兴被冻醒。
还想再赖会儿,可肚子不争气,一个劲儿咕噜咕噜的响。
昨天夜里在梁凤霞家里吃的那点儿东西也早就消化没了。
起身刚掀开被窝,张崇兴就冻得一阵哆嗦。
赶紧穿好了衣服,全身上下裹得严严实实的。
得赶紧把火升起来,要不然这屋里根本待不住人。
出门的时候,又费了好些力气,屋门都让雪给掩上了,撞了好几下才撞开。
嚯……
白花花的雪,晃得人眼都睁不开。
一脚踩上去,咯吱咯吱作响,底下的雪经过一夜,都冻瓷实了,院子最起码被垫高了半米。
抽了几根木头,又抱了一捆柴火回了屋,把火点上,屋子里渐渐有了点儿热乎气。
家里就一个人,张崇兴也懒得做饭,去后院,扒开菜窖,拿了几个土豆。
全都扔灶膛里,扒拉点儿草木灰盖在上面,慢慢烤着吧!
肚子里有了食,身上也觉得暖了。
雪已经停了,张崇兴穿上从七连带回来的军大衣出了门,院子里的积雪也得清理一下了。
从屋门到院门先刨出来一条小道,接着是去后院的,菜窖上面又用浮雪给盖上了。
刚才过来拿土豆,里面的东西明显少了。
不用想也知道是谁干的。
幸亏白面啥的,都被张崇兴给放在屋里了。
菜窖里就是一些土豆,白菜,要不然,张四柱那个狼崽子还不得提前过年啊!
有机会还得再弄一把锁,把菜窖的门也给锁上。
就算是土豆白菜,张崇兴也不想便宜了白眼狼。
忙活了一中午,张崇兴吃了两块儿点心垫了垫肚子,接着又把之前从县城带回来的塑料布给翻了出来。
夜里就觉得窗户漏风,现在还没到最冷的时候,再过着日子,那些年深日久的窗户纸,未必能扛得住北大荒的白毛风。
正忙着量尺寸,听到身后有脚步声,忙回头看去。
“二姐夫!”
看到马广志,张崇兴还挺意外的。
“你咋来了?”
“怕你急着用,我就给送来了。”
马广志身后拖着辆雪爬犁。
昨天就做好了,今天雪刚停,他就出了门。
“看看咋样?”
张崇兴从窗台跳了下来,看着刚做得的雪爬犁。
马广志的手艺确实不错,一般人家做的,就是几块板子,下面在加个支架,滑刀啥的。
“别看不大,拉个两三百斤,一点儿问题都没有。”
马广志说着看向了堂屋门口放着的塑料布。
“你还有这好东西呢?哪弄来的?”
“县里的物资站,按残次品匀给我的。”
马广志闻言,真的是越来越看不懂这个小舅子了。
以前就是个老实巴交的半大孩子,被张家人欺负了,也始终不吭声。
张银凤每次和他提起这个娘家兄弟,都忍不住嘬牙花子。
马广志对张崇兴的印象,也一直是……
恨其不争!
可是,却也能理解张崇兴的处境。
他家里兄弟四个,还揣着八百个心眼子呢,一个个的,眼珠子全都盯着老宅的那点儿东西。
更别说张崇兴是随娘改嫁过来的,到了人家的门口,讨一口饭吃,不夹着尾巴做人哪能行。
只不过,张崇兴最近变化这么大,还是让马广志挺意外的。
对此也只能解释为,小舅子以前藏得是真够深的。
以前为了生存,将锋芒全都藏了起来,如今长大成人,便不再遮掩了。
“你刚才是量尺寸,打算把窗户封起来啊?”
“这几扇窗的木料都老了,关不严实,窗户纸也不抗风,不封上点儿,等过些日子,屋里根本存不住热乎气。”
马广志听了,摘下身上斜挎着的包。
“你快别忙活了,我弄吧,顺便量了尺寸,趁着猫冬,我把纱窗也给你做出来。”
这次来,除了送雪爬犁,就是打算把窗户的尺寸量好了。
张崇兴惦记着他们家,马广志别的回报不了,也没那个能力,家里要是有木工活,正好可以出的上力。
专业的干活就是利索,张崇兴刚才摆弄了半晌也弄不明白,马广志一出手,很快就把尺寸给量好了。
随身带着的包里有钉子,将塑料布裁剪好,很快就把几扇窗户给封好了。
“这塑料布厚实,白毛风也吹不透,大兴子,你记着点儿,等天好的时候,给里面通通风,要不然里面结霜,时间长了,容易把这塑料布给糟透了。”
张崇兴应了一声:“二姐夫,还剩下不少,你回去路过大姐家,给他家的窗户也封上,孩子小别给冻着了,我看东西还有富余,你家也够封一个屋子的。”
都是一家人,马广志也不和张崇兴客气了。
“成,等会儿我就往回赶,路不好,得抓点儿紧,你把冷布也一块儿给我,趁着猫冬,我在家做好再给你拿过来。”
这会儿时候已经不早了,张崇兴也就没留马广志。
把冷布拿出来,东西也有富余,剩下的咋处理,张崇兴就不管了。
送马广志出了门,一直到他走远了,张崇兴这才回屋。
接着又得忙活着做晚饭,中午那顿就是凑合的,早就饿了。
烧水,和面。
张崇兴给自己下了一锅疙瘩汤。
正吃着呢,梁凤霞又推门进来了。
“支书,吃了吗?我做的多,一块儿吃点。”
“在家吃完了,跟你说个事。”
梁凤霞都没意识到,自己为什么要特意来和张崇兴打个招呼。
在她的潜意识里,张崇兴这个半大孩子,如今已经是山东屯举足轻重的人物了。
“啥事啊?还值当您过来一趟。”
“就是……昨天夜里那个事,兵团今天来人了,二道岭这些日子谁也上不去,”
嚯!
动作够快的啊!
这就直接封山了。
“那个……给咱们村通电的事……”
“孙宝峰没直接答应,这事毕竟得兵团司令部那边点头才行。”
边疆建设肯定是有规划的,山东屯想提前通电,兵团司令部要是不点头,孙宝峰答应也没用。
“听他的意思,这件事问题应该不大,山上的东西……”
梁凤霞虽然没亲眼看见,不过从孙宝峰昨天的描述中,只是听着都够吓人的。
几十个箱子的黄金,做梦都不敢这么做。
“立下这么大的功劳,提前通个电,上面还能不答应。”
梁凤霞现在已经忍不住开始畅享着,山东屯家家户户都点上电灯的情形了。
“支书,这个事瞒不过县里,上面要是问起来,您得琢磨好了咋说,还得和孙团长那边通好气,可千万别说漏了。”
这么大的功劳要是交到县里,上面那些头头脑脑少不了都能落着实惠。
可现在直接绕过他们,将这件事报到了兵团。
一旦被县里知道,这件事肯定小不了。
“怕啥?有啥事我担着就是了,他们能把我咋样。”
呵呵!
张崇兴知道,梁凤霞是个头铁的,只是……
她显然还没意识到,政绩对那些懂钻营的人,到底意味着什么。
可现在说啥,梁凤霞也肯定听不进去,张崇兴干脆闭上了嘴。
又待了一会儿,梁凤霞便起身回家了。
张崇兴把锅碗收拾好,也准备睡了。
这会儿虽然还早,可也没啥事做,不睡觉还能干啥?
刚把灶膛封好,正要铺被褥,一阵敲门声响起。
呃?
这大晚上的,谁会在这个时候上门?
第九十五章 敌羞,吾去脱她衣
这会儿虽然没下雪,可外面天寒地冻的,家家户户基本上都是早早地吃了饭,钻被窝里歇着了。
有媳妇儿的抱着媳妇儿,没媳妇儿的一个人干?。
谁会在这个时候摸过来?
“谁啊?”
外面没人应,只是一个劲儿地敲门。
嘿!
还真是邪了门了。
张崇兴撂下被褥,去了堂屋,刚把门打开,就见一个人影随着风一起刮进来了。
卧槽!
大晚上的来这么一出,张崇兴也被吓了一跳。
“谁?”
堂屋里也没个亮光,这年月,谁家的煤油都得省着使,也就是吃饭的时候,点那么一会儿。
睡觉就是闭眼躺着,有没有灯没啥关系。
此刻黑漆漆的看不真切,只是影影绰绰地看着像个人。
“是……是我!”
来人被冻得说话都不利索了。
既然会说人话,也就证明不是啥脏东西。
差点儿把老子给吓死。
听声音还是个女的,只是这大晚上的,哪个女人会往一个大小伙子屋里钻,这是要干啥?
“你谁啊?”
“我……我……”
这声音听着还有点儿耳熟。
呃?
马寡妇!
“你来我家干啥?”
张崇兴立刻提高了警惕,一个风流韵事满天飞的小寡妇,大晚上的主动上门,这要是传出去……
“我……我是来……”
“你先等会儿!”
张崇兴打断了马寡妇的话,绕过对方进了里屋,把煤油灯拿了出来,划了根火柴点上。
屋里有了亮光,这让张崇兴竟然生出了几分安全感。
也就是现在这天寒地冻的,要不然的话,他非得把门敞开了,以示清白。
张崇兴可没有曹老板的爱好,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对方又是个风评不佳的小寡妇,传扬出去,谁家还会把闺女许给他。
马寡妇也不知道是被煤油灯给晃的,还是心里发虚,赶紧偏过头,不敢去看张崇兴。
“田家嫂子,你这时候过来,有啥事?”
因为那些破事,满山东屯,谁提起马寡妇来,都得先吐唾沫,后说话。
可张崇兴却并没瞧不起对方,自古以来就是这么道理,笑贫不笑娼。
哪有人天生的下贱?
一个女人带着两个孩子,家里连个壮劳力都没有,一年到头为了口嚼谷奔命,却还是免不了忍饥挨饿。
马寡妇所做的一切,说到底不过就是为了活着,为了两个孩子。
不然还真以为她和张三力那种怂货能有啥真感情啊?
“我……我就是来说……说声谢,那天……大树回家都和我说了。”
哦!
来道谢的!
骗鬼呢?
真要是为了说声谢,大白天的不能过来,非得赶着天黑,这声谢里还带着金沫子啊?
张崇兴又不傻,还能猜不透马寡妇心里在想啥。
无非就是觉得张崇兴给她两个孩子吃点心,是另有所图。
那些招惹她的老爷们儿,最开始全都是从她的两个孩子下手,给些吃的,借此来传递信号。
当然了,随着张崇兴在山东屯越来越立得稳,马寡妇未必没存着想要给自己找个靠山,顺便从张崇兴身上捞好处的心思。
张崇兴也不点破,对方活着本就不易,没必要非得让人家没脸下不来台。
“田家嫂子,说完了吗?说完就回吧,这么冷的天,俩孩子在家,也不安全!”
马寡妇带着两个孩子住在靠山屯的最边上,姊妹河如今冰封了,万一有狼摸过去,俩孩子在家可招架不住。
只要马寡妇识趣,老老实实地走了,张崇兴也就只当没这事。
可让他没想到的是,这话刚说完,马寡妇就直挺挺地朝他跪下了。
“你这是干啥?”
面对饿狼,张崇兴都没像现在这么慌,赶紧错开身,一步走到了屋门口。
防人之心不可无。
只要马寡妇闹起来,他立刻就到院子里去。
“大兴兄弟,嫂子……嫂子是真没活路了。”
马寡妇此刻也豁出去了。
“你可怜可怜嫂子,可怜可怜你大旺哥留下的两个业障。”
一边说,还一边膝行着朝张崇兴逼近。
煤油灯的亮光映衬下,马寡妇还真有几分楚楚可怜的意思。
不得不说,这女人确实太懂应该咋勾男人了。
看似不经意地瞥过来一个小眼神,都带着锋利的小钩子。
这个时候,换做别的男人会咋做?
敌羞,吾去脱他衣!
只可惜……
张崇兴又不是高大山那样的愣头青,看了一回这女人的一身白肉,魂都飞到九霄云外去了。
上辈子,他老张也是吃过见过的。
身为富三代,有钱又有闲,真想要女人的话,啥样的没有。
咋可能会对一个比他大了近10岁,因为常年操劳,面相比实际年龄更老的寡妇动心思。
换做超越姐还差不多。
眼瞅着马寡妇的手就要抓住张崇兴的裤脚。
“手再往前伸,我就给你剁下来!”
啥?
马寡妇一愣,显然没料到张崇兴竟然会是这个反应。
这是啥路数?
以前被遇上过啊!
往常进行到这一步,甭管是血气方刚的小伙子,还是身强力壮的老爷们儿,谁不得立刻败倒,接下来就是放大炕。
怎么……
张崇兴直接迈步,从马寡妇身上跨了过去,拿过一条板凳,重重地蹲在地上。
发出的声响,把马寡妇给吓了一跳。
“起来,好好说话!”
马寡妇一愣,飞快地把刚刚捻开的一个扣子重新系上,站起身臊眉耷眼的低着头,没敢再往张崇兴跟前凑。
“马寡妇,你当我是那些管不住裤裆的驴马懒子呢?”
张崇兴说着,从口袋里摸出一盒烟,这还是这次去七连的时候,高建业给他的。
抽出一根,凑到煤油灯跟前点上。
“别跟我来这一套,我给大树他们吃的,是看着孩子可怜,别把我的好心当成了脏心烂肺。”
听到这些话,马寡妇更是被臊得无地自容。
“没别的事,赶紧回吧!”
张崇兴没那么圣母,更没那么闲,规劝马寡妇弃娼从良,挺直腰杆做人。
路都是自己选的,日子都得自己过。
张崇兴向来是尊重他人命运,拒绝干涉他人因果。
除了亲人,还有高大山那样的哥们儿,别人咋样,关他鸟事。
马寡妇知道,她的盘算注定是要落空了,不过倒也并不怎么失望,反倒是暗自松了一口气。
毕竟……
她也不希望这世上真的那么脏。
迄今为止,张崇兴还是这山东屯第一个对她两个孩子,表露出真正善意的人。
想着,马寡妇从夹袄底下翻出了一个小包裹,想要上前,可脚没等跨出去,又忍住了,只把东西放在了灶台上,解开露出了里面的东西。
看着像是一对耳朵帽。
“这是我做的,就当是……谢礼,我那俩孩子还是头回吃着点心!”
张崇兴看了一眼,刚要拒绝,却又将那对耳朵帽给拿了起来。
“这是兔子皮?”
马寡妇点点头。
“哪来的?”
“大树前些日子上山下套子抓着的。”
呵!
那小子还挺有本事的。
“这皮子……谁收拾的?”
张崇兴将耳朵帽翻过来,手指摩挲着皮子的内里,又凑到鼻子底下闻了闻,没有一丁点儿腥臭的味道。
不像魏明硝制过后的狼皮和狍子皮,那股子味儿啊,凑近了能熏人一个大跟头。
事实证明,魏明还是吹牛逼了,他处理皮子的手艺,根本不到家。
看到张崇兴还把耳朵帽凑到鼻子底下闻,马寡妇顿时红了脸。
这老娘们儿又误会了。
“问你话呢?这皮子是谁收拾的?”
就算你手艺不错,也用不着美成这样啊?
“啊?哦!是……我。”
“你会硝制的手艺?”
马寡妇闻言,这才意识到是自己误会了,更是恨不能找个地缝钻进去。
“会,我爷活着的时候,是个老赶山的,每年存的皮子都卖给哈尔滨的皮货行,我爹学了我爷的手艺,我……就学了点儿皮毛。”
这还只是皮毛?
“你等会儿!”
张崇兴说着,起身进了里屋,出来的时候,手上拿着魏明硝制过的狼皮和狍子皮。
“你瞅瞅,这皮子收拾得咋样?”
马寡妇没靠近,只是抽了抽鼻子,就皱起了眉。
“这皮子……糟蹋了!”
果然,魏明你个大忽悠。
“田家嫂子,你帮我个忙,咋样?”
第九十六章 英雄事迹报告会
魏明还说啥祖传三代都是做皮货生意的,现在李鬼遇上了真李逵,彻底露馅儿了吧。
那天从七连出来,魏明把两张皮子塞进车里的时候,张崇兴就觉得不对劲。
虽说皮子祛味儿不容易,但咋也不能臭成那样啊!
送他回村的司机,整整干哕了一路。
张崇兴甚至都忍不住怀疑,魏明是不是拉粑粑的时候,没找着趁手的东西,拿这两张皮子擦屁股了。
听马寡妇说完,张崇兴才知道,魏明就是个二把刀。
做皮货生意根本就是没影的事,要说他祖上是干屠宰生意的,倒是更有可能。
要不然也不能把整张狼皮剥得那么利落。
“这两张皮子,你帮我重新硝制一遍,做得好,以后我进山打了猎物,皮子都找你处理,一张皮子两斤白面。”
两斤白面!
马寡妇闻言,眼珠子差点儿瞪出来。
平时跟着那些男人放大炕,最多也就能弄到些粗粮,张崇兴出手就是两斤白面。
“咋样?干不干?”
马寡妇怔住了,虽然张崇兴这话问得和那些男人没啥两样,但是……
拿身子换粮食和拿手艺换粮食,完全就是两回事。
“干!”
马寡妇没有拒绝张崇兴的好意,她也根本就没那个底气拒绝。
还是那句话,没有谁是天生的下贱。
如果不是逼不得已,谁愿意被人戳脊梁骨,谁不想堂堂正正地活着,谁愿意自己的孩子被人笑话?
“那行,这两张皮子你拿回去,弄好了给我送过来,要是没问题,四斤白面。”
马寡妇闻言,赶紧上前把那两张臭烘烘的皮子收拾好。
“我……”
“回吧!”
张崇兴不等马寡妇把话说完,便开口送客。
这大晚上的,要是再来个人,可就真解释不清了。
马寡妇走了,张崇兴内心没啥波澜,插上门,回屋睡大觉。
转天,张崇兴还是被冻醒的。
灶膛里的火灭了,屋里这点儿热乎气根本就存不住,得亏家里现在有了新棉被,要不然的话,张崇兴感觉穿越过来的第一个冬天,熬着都费劲。
穿衣服下炕,先把灶火弄着了,顺便把早饭和晌午饭都做出来,贴饼子,炖的干豆角,前两天进山,弄回来的三只兔子,给了梁凤霞一只,两个姐姐各一只,家里现在是一点儿荤腥都没有了。
这会儿没下雪,还出大太阳了,张崇兴本想着进山,突然记起来,昨天梁凤霞才说了,兵团的人已经把二道岭给封了,现在根本上不去。
可在家也闲不住,拎着水桶出了门,直奔姊妹河。
这几天连着降雪,气温骤降,河面上早就冻结实了,挑了个地方,抄起石头砸了个窟窿,将拌好的饵料挂在吊钩上,顺着冰眼放下去。
鱼竿还是张崇兴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做的,吊钩用的是孙桂琴的唯二的针,因为这事,孙桂琴唉声叹气了两天。
刚坐了没一会儿,张崇兴就感觉鱼竿被往下拽,赶紧放下鱼竿,一把抓住线,没敢太用力,这线也不是很专业,同样取材于孙桂琴的线笸箩,几股线捻在一起,别指望能有多结实。
不过好在这条鱼的力气不是太大,溜了一会儿,最终被拽了上来。
镜鲤,也就是人们常说的三道鳞。
估摸着能有个三斤多。
刚出水没一会儿,就被冻硬了,摘了钩子,往桶里一扔。
不用放水养着,北大荒现在的天气,就是个天然的大冰箱。
腿肚子冻僵之前,一共钓上来五条。
风越来越急,张崇兴实在是坐不住了,拎着桶回了家,直接把鱼全都塞进了院子里的雪堆。
“这死冷寒天的,你还去钓鱼了?”
张崇兴刚要进屋,梁凤霞就到了。
“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还能添个菜。”
鱼虽然是荤腥,可却很少有人去抓,关键是因为谁家也没有那么多的油,鱼要是不过一遍油太腥气。
也就是早些年闹灾的时候,口粮不够吃,人们才回去抓鱼充饥。
人真要是饿急了,别说腥的,就算是臭的,只要能吃,也会毫不犹豫地往嘴里塞。
“支书,找我有事啊?”
“刚才县里来人了,说是明天让我带着你去一趟,你之前救人的事,上省里的报纸了,县革委书记,让你去做个报告。”
报告?
“你今个准备准备,呃……”
梁凤霞想起张崇兴没上过学,让他写报告,实在是有点儿难为人。
“要不……我替你想几句话。”
“不用,不就是胡吹乱侃嘛,这个我在行!”
梁凤霞被张崇兴的话给逗笑了。
“瞎说啥呢,有没有点儿正经的,这可是关于你的英雄事迹报告会,刚才来人说,到时候,省里的记者也过来,你可别满嘴跑舌头,县里……很重视这件事!”
张崇兴明白梁凤霞的意思,他在火场上救人,这算得上是县里领导的教化之功,没能吃上第一口热乎的,趁着现在还没放凉,咋也得溜上一遍,刷一把存在感。
“您放心,我保证不干那没谱的事!”
“你心里有数就行!”
正说着,梁凤霞转头看向院门口,下意识地皱了下眉。
“马春霞,你来这儿干啥?”
马寡妇抱着那两张捆好的皮子,满脸局促,对梁凤霞,她是又敬又怕。
怕对方的身份,至于敬……
她心里清楚,自己那些破事,换做别的村干部,早就拉着她游街了,上次和张三力那档子事,梁凤霞最后也只是将板子高高举起,轻轻落下,没有太难为她。
当然,梁凤霞那么处理也不是因为马寡妇,而是可怜马寡妇的两个孩子。
“我……我……”
“支书,她是来找我的!”
张崇兴走到院门口,接过那两张皮子,用手摸了摸,又凑近了闻。
“活干得不赖,你等我会儿!”
说着,张崇兴就进了屋,等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个小笸箩,里面盛着白面。
“记着把笸箩送回来!”
马寡妇连忙接过,看着里面装得满满当当的白面,差点儿没忍住哭出来。
这还是她第一次不是靠着出卖自己的身体,赚来的粮食。
用胳膊掩住了白面,马寡妇转身小跑着离开了。
“大兴子,你们这是……”
梁凤霞满脸疑惑,没弄明白这俩人到底在搞啥鬼。
“田家嫂子娘家有硝制皮货的手艺,我请她帮忙收拾了两张皮子,一张给她两斤白面!”
张崇兴也没隐瞒,往后上山打猎,到时候所有的皮子都得请马寡妇帮忙,村里人迟早会知道。
与其遮遮掩掩的,到时候让人胡猜乱编,倒不是主动说出来。
“你这孩子……心还挺善的!”
对张崇兴的做法,梁凤霞倒是很欣慰,如果马寡妇能有谋生的途径,确实是一件好事。
“啥善不善的,只要您别觉得我是在剥削田家嫂子就行!”
剥削?
如果这算是剥削的话,梁凤霞倒是情愿屯子里,这种剥削的事再多一些才好。
“我和你说的事别忘了,明天吃了早饭就过来。”
“记下了!”
送走了梁凤霞,张崇兴把早上做的贴饼子和炖干豆角热了一下,顺便给屋里添点儿热乎气。
另一边,马寡妇回到家,直接把那四斤白面全都活好,放在炕头醒着。
母子三个坐在一旁,目光灼灼地盯着被捂在被子下面的面盆。
“妈!后晌真吃白面馒头啊?”
田大林年纪小,虽然知道自家穷,可还不理解啥叫生活的艰辛,只要能有好吃的,他就高兴得不行。
“对,吃……白面馒头!”
马寡妇的语气格外笃定,突然之间,原本晦暗的生活,仿佛一下子照进了亮光,让她感觉这日子……
变得有盼头了!
“大树,把面笸箩给你大兴叔送去!”
第九十七章 受宠若惊,感激涕零
“……危机关头,西河县山东屯社员张崇兴,不顾个人安危,深入火场……”
屯子的知青点,许蕾正绘声绘色的读着报纸,明明一篇很平淡的新闻稿,愣是被她念得抑扬顿挫,慷慨激昂。
“真了不起!”
报纸是梁凤霞让人送来的,作为可以被教育好的子女,每天读书看报,是她们五个的必须完成的任务。
不过这样也好,通过报纸,高燕燕等人可以了解外面的情况,不至于窝在这个小村子里,与外界脱节。
“就这么一点儿?”
报道的篇幅不长,只有三四百字。
“这还嫌少?转载的社论才多少字。”
高燕燕接过报纸,轻轻地揉了揉边角的位置,要做出她们已经认真翻阅过的痕迹。
“上面说,张崇兴受了重伤,也不知道现在咋样了。”
农忙过后,她们也都嫌了下来,除了偶尔去掏粪堆肥,每天就是闷在知青点。
为了避免招惹是非,平时没事都不出门。
五个年轻轻的大姑娘,突然被安排在这么一个小村子里,免不了扎眼。
自从来了以后,时常有些屯子里的婶子大娘上门,话里话外的都是给她们的子侄兄弟说亲。
还有些浪荡的汉子,会在知青点周围打转。
她们向梁凤霞上报过,梁凤霞也借此收拾了几个人,这才渐渐消停了。
“报纸上用的都是春秋笔法,可能有些夸大了,我今天去姊妹河挑水,还看见张崇兴在钓鱼呢。”
说话的是杨晶晶,对报纸上说的,她显得不屑一顾。
其他人闻言,也立刻失去了兴趣。
屋里安静了片刻,许蕾突然打破了沉默。
“我……两个月没收到家信了。”
自从到了山东屯,她只收到过一封家信,自那以后,就再也没有过家里的消息了。
当初从家里出发的时候,她外婆正生着重病,现在也不知道啥情况。
她给家里写了信,可最近这些天一直下大雪,县里的邮递员一直没过来,想寄信都寄不了。
其他人也都是同样的情况,忙的时候,顾不上想,现在闲下来,想家是不可避免的。
就在这时候,敲门声响起,将五个女知青都吓了一跳。
之前也有过这种情况,大晚上的有人来敲门,吓得她们整宿不敢睡。
“开门,是我!”
听到是梁凤霞的声音,高燕燕这才松了口气,披上衣服下了炕,趿拉着棉鞋去开了门。
“梁支书!”
“进去说。”
梁凤霞离开张崇兴家,就来了知青点。
其他女知青也纷纷下炕,在屋里站成了一排。
“报纸都看过了。”
梁凤霞进屋,就看见了炕上的报纸。
“看过了,我们正在组织学习讨论。”
梁凤霞满意的点了点头。
“要认真学习,你们都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怎么教育?不单单是劳动,还要通过这种树立典型的方式,张崇兴的英雄事迹,正好可以对你们起到教育作用,要好好学,认真学,记住,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
梁凤霞打着官腔,高燕燕等人听得连连点头。
程序走完了,梁凤霞这才说起了此行的目的。
“明天我和张崇兴要去县城,你们谁想给家里写封信,现在就写,明天早上我过来拿,顺便帮你们寄出去。”
高燕燕几人闻言,不禁大喜过望。
特别是许蕾,她太想知道家里的情况了。
“谢谢梁支书!”
“谢啥,顺手的事,行了,你们抓紧时间写信,明天我过来拿。”
说完,梁凤霞又叮嘱了几人关好门窗,便离开了。
“梁支书……真的蛮好的。”
许蕾喃喃自语道。
虽然梁凤霞和她们说话的时候,总是板着脸,可平常对她们这些黑五类子女,已经非常照顾了。
她们也有认识的同学被安排在附近的村子。
之前去县城洗澡,曾见过面。
那些同学的日子简直……
想都不敢想。
每天干的都是最脏最累的活,时不时的还要被开帮教会,被村里人欺负,也是常有的事。
像她们这样,只要干活的时候不偷懒,就不会遭遇区别对待,已经值得庆幸了。
转天一大早,张崇兴吃过早饭就出了门。
先去饲养场套了车,等他过来接梁凤霞的时候,梁凤霞也刚从知青点过来。
“走吧!”
这么冷的天,赶着架子车去县城,这份罪是轻不了的。
梁凤霞发了一路的牢骚,张崇兴则笑了一路。
“你还笑,咋?我说的不对?”
雪深路滑,赶到县城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
“我可没这么说,就是……”
“就是啥?”
张崇兴忍住笑。
“您说了也没用,还说这个干啥?喝了一路的冷风,您肚子不疼啊?”
呃……
“你个臭小子。”
梁凤霞抬手拍了张崇兴一巴掌。
“你说的也对,我现在靠边站了,说话都不带响了,由着他们瞎折腾吧。”
张崇兴赶着架子车,往县委大院去了。
“大兴子,昨天那个事……我知道你是好心,可是……也得注意形象,你还年轻,没娶媳妇儿呢,要是传出去闲话,对你……不好!”
张崇兴知道,梁凤霞说的是马寡妇的事。
“支书,这事我心里有数。”
“你有啥数?我知道你是好心,别人呢?屯子里看你不顺眼的,眼红你的还少啊?不怕没好事,就怕没好人。”
张崇兴笑道:“您说的在理,我也知道您是为了我好,支书,您说……解放了,那点最好?”
呃?
这话题突然转变,让梁凤霞一时间没跟上张崇兴的思路。
“解放……人民翻身当家做主了呗!”
“对啊!旧社会,老百姓活得人不人,鬼不鬼的,解放了,才真的由鬼变成堂堂正正的人,马寡妇……要是还把自己活得人不人,鬼不鬼,这……”
“行了!”
梁凤霞打断了张崇兴的话,她明白张崇兴的意思。
“我这个老党员,还让你给教育了。”
张崇兴笑了,没再接着往下说。
“这个事,我抽空给屯子里的人打个招呼,谁也不许嚼舌头。”
说着话,已经到了县委大院门口。
在传达室做了登记,很快,那位靠着造反起家的陶汉青同志便带着县革委的一众领导迎了出来。
据说这位以前不叫这个名,运动兴起之后改的,是为了向某位领导致敬。
“梁支书,这位就是张崇兴同志吧!”
陶汉青说着,主动朝着张崇兴伸出了手。
张崇兴见状,立刻摆出一副受宠若惊的姿态。
“陶主任,您好,我是张崇兴。”
陶汉青对张崇兴的态度非常满意,握着他的手,还轻轻拍了拍。
“好啊!果然是自古英雄出少年,听说你受了不轻的伤,现在身体恢复得怎么样了?”
张崇兴做感激涕零状:“感谢领导的关怀,已经恢复得差不多了。”
“恢复得好就行,身体是革命的本钱,马虎不得,有什么需要,只管和组织上提,你这次可是立了大功的。”
张崇兴知情识趣,立刻一记马屁送上。
“离不开领导的教育,上次参加国庆游行,陶主任的讲话,给了我很大的鼓舞。”
咋对付领导,张崇兴还不是手拿把掐的。
老狐狸都能让他给捋顺了毛,更何况是陶汉青这种生瓜蛋子。
轻轻松松,拿捏!
他以后会常来县城,把如今西河县的一把手给哄好了,对他也有好处。
听到张崇兴这么说,陶汉青心里美得都要起飞了。
一起出来的这些人里面,还有省城的记者呢。
回头在新闻稿里提上一句,仕途立刻一片光明。
梁凤霞站在一旁看着,都要无语了,本来还想教教张崇兴,咋应对领导,现在一看,这小子简直就是个人精。
第九十八章 谁还不会扯淡啊
县委大院的礼堂内,此刻座无虚席,甭管都是干啥的,反正被塞得满满当当。
以陶汉青为首的西河县革委会的一众领导,在主席台上正襟危坐。
张崇兴站在一旁,感觉……
这他妈到底是英雄事迹报告会,还是让英雄来当众做检讨的?
刚吃了午饭,就被拉了过来,县委机关食堂的伙食不错,白面馒头,还有肉,如今这年月,算得上是不可多得了。
有免费的晌午饭,张崇兴自然不会客气,他也不像梁凤霞那么拧巴,瞧见啥不顺眼的,都得唠叨几句。
该吃吃,该喝喝,他们就算不吃,非得抵制歪风邪气,食堂的饭做好了也不会倒掉。
“下面,让我们以最热烈的掌声,欢迎这次虎头山火灾,涌现出的英雄人物,张崇兴同志来为我们做报告。”
陶汉青说了半晌,终于轮到今天的主角张崇兴了。
迈步走到主席台最中间位置的话筒跟前,身背后是县革委的领导,对面是好几百不知道来干啥的观众。
戏台已经搭好了,主角也登台了,锣鼓家伙一响,接下来该开场了。
清了清嗓子,张崇兴正式开始了他的表演。
不就是扯淡嘛!
这谁还不会啊!
“尊敬的领导,同志们,我是张崇兴,来自咱们西河县山东屯,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刚刚陶主任说我是英雄,对此,我愧不敢当,做出了一些成绩,离不开领导的教育,和同志们的帮助……”
锣鼓听音,说话听声。
刚刚陶汉青的那一大套长篇大论,已经给今天这场报告会定下了调子,张崇兴只需要顺着往下说就对了。
跟领导唱对台戏,非得较真?
根本没那个必要。
至少未来8到10年里,这位陶主任,或者他那一系的人,会一直掌握着西河县的大权。
张崇兴就是个普通的小老百姓,跟人家顶牛,那就是找死。
既然要通过树立他这个典型来捞政绩,随他们的便呗!
张崇兴肯定配合好,可他都心甘情愿当这个工具人了,往后他要是做点儿稍微出那么点儿格的事……
是不是也得给他行个方便啊?
“那天抵达火场,大火已经烧了虎头山的北侧山头,情况十分危急……”
张崇兴是个会讲故事的,上辈子在部队,大家伙睡不着觉的时候,就轮番讲鬼故事。
每次,张崇兴都化身张震,不把全班的战友吓得哭急尿嚎都不算完。
之前救火的经历,被他讲得绘声绘色,情景描绘得如身临其境,情节更是跌宕起伏,扣人心弦。
“突然……”
礼堂没所有人的注意力全都被吸引到了张崇兴的身上,冷不丁来这么一嗓子,把众人吓得一激灵。
陶汉青端着茶杯正要喝水,被这一嗓子惊得,差点儿把水倒鼻子眼里去。
“一头狼出现在了我的面前,那时候,我已经精疲力竭,又饿又累又冷,身上还背着兵团知青,想跑根本跑不了,只见那狼爪似钢钩,狼牙似利刃……”
呃?
好像有点儿过于夸张了。
张崇兴赶紧稍微收了一点儿,可即便如此,还是让在场众人听得如痴如醉,大呼过瘾。
这年头,娱乐活动实在是在亏大了,偶尔来个戏班子,唱上一出现代戏,都能轰动方圆几百里。
张崇兴这说得好像评书一样,谁能不爱。
当然了,后来有位不咋会说评书的老太太,非得说他们东北的评书叫大鼓白。
“成功制服了饿狼,我当时也是浑身脱力,精力全无,昏倒前听见有人在喊我的名字,那时我才知道,得救了。”
张崇兴整整说了将近一个钟头,报告的最后,也没忘点题,又称赞了一番县革委领导的教育和鼓励。
特别是,陶汉青主任之前在国庆庆祝游行那天的讲话,让张崇兴备受教育。
陶汉青听得是如痴如醉,要不是场合不合适,非得让张崇兴返个场,再来一段。
“向张崇兴同志学习……”
有懂事的,这个时候起身振臂高呼。
“向张崇兴……”*N
“向张崇兴同志致敬……”
“向……”*N
整个礼堂瞬间沸腾。
扯完淡,张崇兴对着台下连连鞠躬。
这个任务的完成情况,应该能让领导们满意吧?
说心里话,刚刚张崇兴说的这一大通,明里夸自己,暗里拍马屁,他自己说着都觉得牙碜。
可是没办法,陶汉青身为县革委主任,他亲手搭的台,张崇兴没那么大的胆子,让对方下不来台。
连着喊了十几遍口号,接着有人登台,给张崇兴佩戴上了一朵大红花。
“同志们安静,同志们安静……”
陶汉青起身,抬着胳膊往下压了压。
渐渐的,礼堂内又恢复了安静。
“张崇兴刚刚做的英雄事迹报告,非常感人,身为西河县革委会的主任,我也同样备受教育,我们西河县一直以来,点都有着英雄传统,从抗战年间……”
又来了!
这人咋这么能白话,刚才就说了一个多钟头,这下同样没有一个点,估计不带停的。
可谁让人家是领导呢,这里又是人家的主场。
张崇兴还能冲过去给他来个大嘴巴子。
从抗战时期的抗联队伍,一直说到解放战争时期的支前模范,再说到抗美援朝时的英雄人物。
陶汉青讲得口沫横飞,台下的观众听得是昏昏欲睡。
没办法,和刚刚张崇兴演讲时的精彩程度相比,两个人根本就不是一个量级的。
又是将近一个小时过去,陶汉青终于舍得收尾了。
“向英雄人物学习,汲取力量,在今后的工作中,我们将更加投入,更加努力的为人民群众服务,我就说这么多,让我们再一次向张崇兴同志,献上最最热烈的掌声。”
哗……
可算你妈说完了。
众人如梦方醒一般,热烈鼓掌,掌声密集程度超乎寻常,都害怕再让陶汉青逮着张嘴的机会。
张崇兴本以为这就算是完事了,正要下台,就见有人拿着镶好了相框的大奖状走了上来。
陶汉青亲自颁发,张崇兴立刻做出激动万分的模样,双手接过。
这还不算完,接着陶汉青又当众宣布,给张崇兴的物质奖励。
张崇兴这一次是真的激动了。
兵团的领导奖励了一大堆东西,吃的用的都有,县里的领导总不至于太小气吧?
上次来参加个国庆游行,每个人还给了四个大白馒头,两个鸡蛋呢,这一次……
呃?
张崇兴发现自己想多了。
一个搪瓷茶缸子被塞到了他的手里。
泥马得儿!
白激动了!
老子配合你们耍猴儿,就给这么一个破玩意,好意思吗?
心里妈卖皮,脸上还得笑呵呵!
这憋屈劲儿就甭提了。
算了!
好歹中午吃了一顿好的,也不算太亏。
接着西河县革委的领导,挨个上前和张崇兴握手。
张崇兴每握一次手,都想给对方一个大嘴巴子。
戏演到这个份上,也到了落幕的时候。
“张崇兴同志,请跟我来!”
退场的时候,张崇兴被县革委的一名工作人员拦下,随后被带到了一间屋子里。
对了!
来的时候,梁凤霞说过,今天除了做报告,还得接受省里报社记者的采访。
等着吧!
足足半个小时,屋门被人推开,两名身着中山装,戴着黑框眼镜,表情严肃的中年人走了进来。
“张崇兴同志,我是哈尔滨红星报的记者江淮,这位是我的同事张林。”
对方做了自我介绍,随后便坐到了张崇兴的对面。
“可以开始了吗?”
呃?
这事你问我?
“可以!”
那个叫张林的打开本子,准备做记录,江淮抛出的第一个问题,就满是尖刺。
“张崇兴同志,对于这次虎头山灭火战斗中,关于你的事迹,我想请问,其中是否有夸大其实的地方?”
呵!
第九十九章 采访
刚一开始就攻击性这么强的吗?
张崇兴倒是不慌,他上辈子啥样的大场面没经历过。
“江同志,你们……是来采访的,还是来打假的?”
江淮托了下眼睛,语气颇为深沉:“将真相介绍给公众,这是我们新闻工作者的责任,也是义务。”
“所以你从一开就把一切认定成假的,然后加以质疑?”
江淮丝毫不让步:“社会需要树立的是真正的英雄,而不是用一些虚假事件堆砌出来的。”
张崇兴闻言笑了,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好,既然是这样,谁质疑,谁举证。”
呃?
江淮一愣,张崇兴的反应让他大感意外,这种时候,被质疑一方不是应该急着自证清白吗?
怎么还要让他来举证?
张崇兴这一手反客为主,直接把江淮被噎得说不出话来了。
“江同志为啥不说话?还是说,你对我的质疑,根本没有根据,全都是你臆想出来的?”
张崇兴不按套路出牌,让江淮瞬间乱了阵脚。
“那么你又怎么证实报告中提到的一切都是真实的呢?”
就这?
张崇兴顿时感觉大失所望,就这么点儿战斗力,也好意思主动发起攻击。
谁给你的勇气?
“我不需要证实是不是真的,我是亲身经历者,而且,当时被我救下的女知青,还有兵团的领导,屯垦三团卫生院的医生护士都可以证实其真实性,现在是江同志你提出了质疑,应该举证的人是你,不是我。”
张崇兴语气平淡,可每一个字,每一句话,都充满了攻击性。
这场争端可不是他挑起来的,对方既然已经出招了,他总不好不还手吧!
江淮没想到一个普通的农民,这么难对付,一时间乱了方寸。
负责记录的张林见状,暗暗叹了口气,满脸无奈的看了江淮一眼。
老老实实完成领导交给的任务不行吗?
干啥非得无事生非,现在好了,让人贴脸开大,脚后跟都丢光了,心里就熨帖了?
“张崇兴同志,我们换一个问题,你是出于什么原因,主动接下了搜寻失踪战友的任务,我虽然不在现场,但是也能想象得到,当时的情况一定非常危险。”
怂了!
同事帮着来解围了。
“很简单,因为我最适合。”
“适合?能详细说一下吗?”
张林接过了采访的话语权。
“我当时是和屯垦三团七连一起行动的,那天七连的男知青排全部进山伐木,为冬天取暖做准备,连里接到命令的时候,只有部分老职工和女知青前往火场执行任务,发现鲁萍萍失踪的时候,风向已经转变,所有上山灭火的突击队员被要求立刻撤离,当时只有我一个男的,总不能遇见危险了,让女同志上吧?而且,我经常上山打猎,无论是经验,还是体能,都是最适合的,所以,我留下很正常。”
张崇兴说得有理有节,几次想要插话的江淮,根本找不到机会,也没有可以攻击的点。
“后续和狼搏斗的过程,也没有夸大吗?”
江淮还是不甘心就这么算了,又一次提出了质疑。
“没有!”
“可是一般来说,人遇到了那种情况,都会本能的选择逃走。”
张崇兴笑了:“江同志,我当时的体力已经到了极限,而且,我还背着一个人,逃?我怎么逃?且不说我能不能跑得过一头狼,难道让我丢下同伴一个人逃命吗?江同志说那是本能,但肯定不是我的本能,我做不到遇见危险就丢弃同伴。”
这话说得就有点儿扎心了。
你会被吓得逃跑,老子会选择玩命。
江淮闻言脸色涨红,还想要说话,却被张林给拦下了。
“张崇兴同志,现在经过兵团的报纸,还有市里、省里的相关报道,大家都称赞你是英雄,对此,你怎么看?”
这个问题,张崇兴没有立刻回答,思虑了片刻才开口。
“我确实做了一些事,也的确减轻了损失,避免了一些悲剧的发生,但是……我并没觉得我是英雄,至少和牺牲的同志相比,我觉得自己还不够格。”
张林闻言,表情也变得严肃起来。
“我们掌握一些情况,但并不是很详细,能和我们……谈一谈吗?”
将牺牲烈士的英雄事迹介绍给公众,可要比和一个不知所谓的记者斗嘴,有意义得多。
“屯垦三团的政委高文斌烈士,我只在火场和他见了一面,当时风向转南,如果不能控制火情的话,虎头山南侧的草场就危险了,一旦烧起来,附近的几个村子也会被牵连,高文斌政委当即就带领突击队上山,最后……他牺牲了,遗体过了两天才被找到。”
“还有一个京城来的知青,我不认识他,七连的男知青排一班的班长赵光明和他是同学,我也是听赵光明说了一些关于烈士的事。”
“他的父母都是高干,响应伟大领袖的号召,来到北大荒,保卫边疆,建设边疆的,他……比我还小一岁。”
“还有一位和他一样来自六连的兵团战士,也牺牲了。”
“三连还有一位女知青……”
张崇兴说着,抬头看向了江淮。
“江同志,这些牺牲的烈士,你也要去质疑吗?”
“我……”
江淮大为惶恐,根本不敢接这话。
“你刚才也说了,记者的责任和义务是为公众揭开真相,不是去无端质疑,关于我,确实没啥可说的,我就是个普通的老百姓,赶上了就搭把手,至于后来救人,同样也是凑巧,你们要是报道的话,就多报道一下那些牺牲烈士的事迹,别让人们忘了他们。”
张崇兴没有再穷追猛打,而是换了一种语气。
他要是没记错的话,这段时间社会上正在刮着一股质疑英雄的歪风。
根源是某部战士,为了争取提干的名额,人为的制造了一起火灾,然后将自己塑造成了救火英雄。
但没过多久,整件事的真相就被揭开了,那名战士也受到了应有的处罚。
可这起事件,却带来了极其恶劣的影响,在某位大人物的授意下,社会各界纷纷开始了质疑英雄的风潮。
江淮刚刚的行为,显然也是受到了这股风的影响。
“张崇兴同志,我……会的,我一定会,英雄不该寂寂无名,他们的事迹,我们一定大力宣传。”
江淮的语气之中满是诚恳。
他能感觉到,张崇兴这是放了他一马,否则的话……
“谢谢!还有其他问题吗?”
这场采访进行到这里,已经没有继续下去的意义了。
张崇兴起身和两个人握手,随后便离开了。
“你觉得他哪点像个普通的农民?”
张林闻言笑道:“怎么了?老江,你这是又要质疑他的身份了?”
呃……
江淮苦笑:“老张,你啊,就别笑话我了,我今天算是见识到厉害了,这个张崇兴,我敢断定,一定不是池中之物。”
张林也是深有同感。
“这篇新闻稿要怎么发?”
“不急,咱们去趟屯垦三团,再了解一下烈士们的事迹,张崇兴说的很对,活着的英雄需要宣传,牺牲了的……更应该大力宣传。”
另一边,张崇兴刚从屋里出来,就见着了在外面等他的梁凤霞。
“支书!”
“没啥事吧?”
张崇兴笑了:“能有啥事,就是问了几个问题,我保证没胡说八道。”
梁凤霞闻言,也被他给逗笑了。
“别贫了,刚才来人说,安排咱们在县里招待所住一晚,明天再回去。”
这会儿已经不早了,天上又开始飘雪花,确实没法赶路。
两人赶着架子车到了西河县的招待所,有县委领导亲自批的条子,顺利办理了入住。
“支书,我有点儿事,出去一趟。”
梁凤霞点点头,也没过问。
她知道张崇兴是要去县里的物资站,卖那两张皮子。
这种事不涉及投机倒把,虽然有点儿不合时宜,但只要不违反原则,她也懒得理会。
谁不想让日子过得宽裕点儿呢。
第一百章 摆脱赤贫
还没到下班的时间,张崇兴直接去了县物资站,之前来过两次,门卫也认得他这张脸,连问都没问,直接摆手放行。
敲开刘海办公室的门,屋里还是只有他一个。
“大兴子!”
刘海笑着拍了拍张崇兴的肩膀,刚刚在县委礼堂的报告会,他也去了,张崇兴在台上做报告的时候,他就在下面坐着呢。
“可以啊,口才不错!”
张崇兴也听不出这句话到底是在夸他,还是在损他,此刻还真有点儿人在屋檐下,不得不低头之感。
“都是瞎扯淡!”
“可不能这么说,你救人的事迹可是实打实的,就冲这个,当姐夫的服你!”
说着,刘海也注意到了被张崇兴夹在腋下的包袱卷,看到露在外面的皮毛,立刻便猜到了张崇兴这次过来的目的。
“拿来啦?我瞅瞅!”
说着就把包袱接了过去,解开外面的破布,首先露出来的是那张狼皮。
“你打的这头狼岁数不小了吧?”
伸手在皮子上摸了摸。
“油性差了点儿。”
接着抽到鼻子底下闻了闻。
“闻着倒像是新打的,不是老冬皮子,就是这头狼……”
刘海检查到了那几块毛发缺失的地方。
“二姐夫是行家,这是头孤狼,我们去兵团帮着收麦子的时候,闯到连队驻地里,让我给弄死的!”
听张崇兴说是头孤狼,刘海便知道了是咋回事。
狼都是群居的,只有在争夺首领位置的战斗中落败的一方,才会被赶出族群。
“咋没有枪眼儿?你是……”
“捶死的!”
“啥?”
刘海闻言一惊,就算是头被赶出族群的孤狼,那也不是人能徒手干掉的啊!
捶……捶死的?
捶狼之前,张崇兴是不是也喝了十八碗酒啊?
“我现在知道,你为啥能在狼嘴里活下来了!”
接着,刘海又检查了那张狍子皮,这个没啥稀奇的,每年进山收皮子,收到最多的要么是狍子皮,要么是鹿皮,这玩意儿根本就不新鲜。
“卖了?”
张崇兴点头。
大老远的拿过来,当然是为了换钱。
刘海在心里盘算了一番。
“这张狍子皮不值钱,就按照正常价,给你5块钱,这张狼皮……”
刘海犹豫了片刻。
“大兴子,二姐夫和你说实话,如果没这几处残,就冲整张皮子没枪眼儿,我能给你个甲等,直接开单子,35块钱收了,可这张皮子确实有点儿毛病,只能给你乙等,20块钱!”
这都是公家给的收购价格,刘海可一点儿没往下压,给的价格已经非常公道了。
上辈子,一张成年狼皮的黑市价格大概在5万块钱,如果是幼崽的皮,还能更贵,甚至就连一颗狼牙都能卖到1500块钱。
可那是以后,供需关系不一样了,而且狼属于国家保护动物,狼皮更是禁止销售,逮着就得吃牢饭。
现在没那些讲究,一张狼皮能卖到20块钱,张崇兴已经很知足了。
“二姐夫,就按您说的办!”
见张崇兴这么痛快,刘海也不墨迹,直接给他开了单子,随后带着他一起去了物资站的财务室拿钱。
两张大黑十,还有一张黄五元。
未来的货币收藏市场上,大黑十还比较常见,可黄五元因为发行量少,保存完好的纸笔,价值非常高。
可如今张崇兴拿在手里,可不觉得这是啥珍贵的收藏品,就是钱。
穿越过来已经这么长时间,总算又摸着钱了。
这下才算是真正摆脱了赤贫状态。
“大兴子,往后要是得着啥好东西了,只管送过来,品相只要不是太差,我都做主收了!”
刘海说这话,可不是在做顺水人情。
县物资站都是定点收购,哪个少数民族定居点,由哪一个县的物资站负责收购,上面都是划分清楚的。
只有在收购指标没有完成任务的情况下,才会从一些赶山客的手里,收购一些皮货。
如果刘海的老爹不是西河县物资站的站长,他还真不敢随便应承。
“二姐夫,多谢了!”
张崇兴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小袋榛子递了过去。
“你这是干啥?”
“没别的意思,玉清二姐快生了吧,在家闲着没事,就当个零嘴儿。”
刘海见推辞不过,也只能收下了。
“估摸着也就这两三天了!”
高玉清前些日子就请假在家待产,她是物资站的正式工,才能享受这种待遇,不像张金凤,临产前还得操持着家务活。
“等生了,到时候,请你来县城喝喜酒!”
张崇兴闻言笑道:“这杯喜酒,我肯定得喝,二姐夫,你忙,我就不多待了。”
这会儿眼瞅着雪的势头有变大的迹象,张崇兴没再多留,和刘海打过招呼,就回招待所了。
回来的时候,正好赶上招待所食堂开饭,梁凤霞已经在食堂排队了。
“办完了?”
张崇兴点点头:“顺便把高燕燕她们的家信也都放邮筒了。”
现在人多眼杂,梁凤霞也没再细问。
等排到他们,递上饭票,各自打了一份饭菜,两个二合面的馒头,一份炖土豆。
报告做完,这伙食标准都跟着降低了。
吃完饭,两人便回了屋。
刚才来的时候,张崇兴没顾得上细看。
房间不大,一张床,一副桌椅,还有个暖壶,也没有别的陈设,房间里生着炉子,倒是不算太冷。
脱了军大衣,张崇兴就倒在了床上。
这一天,又是赶路,又是做报告,关键是配合着陶汉青演戏,实在是心累。
躺下没一会儿,张崇兴就睡着了。
等他一觉睡醒,感觉像是掉进了冰窟窿,炉火早就灭了,要不是昨天是穿着衣服睡的,到不了天亮,张崇兴就得被冻硬了。
“睡前没把炉子闷上?”
在食堂遇上梁凤霞,见张崇兴脸色冻得发青,梁凤霞好奇地问道。
呃……
张崇兴还真把这事给忘了。
早饭是大碴子粥,二合面的馒头就咸菜,每人限量一个煮鸡蛋。
张崇兴连着灌了三碗大碴子粥,这才感觉身上暖和了。
“支书,今天没别的事了吧?”
“没了,等会儿咱们就回屯子!”
梁凤霞本来还以为报告会要开好几场,结果一场就完事了。
事实上,按照陶汉青原本的计划,还准备让张崇兴去临近的几个县巡回做报告的。
不过,情况临时有变,昨天接到了市革委的电话,要求控制影响,上面准备加大力度宣传牺牲的烈士,张崇兴这个活着的,得为烈士们让路。
张崇兴不知道内情,不过不用继续当工具人,这倒是件好事。
吃过早饭,两个人去招待所后院套了车,便打道回府了。
“大兴子,两张皮子,卖了多少钱?”
张崇兴挥了下马鞭子,朝梁凤霞伸出了两根手指,接着又张开了手掌。
“25?还真不少!”
梁凤霞以前在县里工作的时候,一个月的工资加补贴是40多块钱,现在虽然还挂着县知青办副主任的头衔,不过粮食关系已经转到了山东屯,和屯子里的社员们一样,都靠着工分生活。
25块钱……
差不多是壮劳力一个多月的工分了,这还得是满工。
而且,并不是说,挣了那么多的工分,等到年底分红的时候,就能拿那么多钱。
每个社员的大部分工分要首先换口粮,剩下的才会折算成钱。
要是家里老人孩子多的人家,辛苦一年,还得倒欠队里的口粮。
所以梁凤霞才说,张崇兴的两张皮子卖了25块钱,那还真的不少了。
“你小子,可别见钱眼开,山上积雪厚,风又大,别光惦记着挣钱,啥也不顾。”
梁凤霞说完,见张崇兴迟迟没有回应,立刻便明白,这是把她的话当成耳旁风了。
这小子,非得吃一次亏才能长记性。
第一百零一章 你不睡觉,瞎溜达啥?
风雪再大,也拦不住张崇兴想过好日子的心。
从县城回来的第三天,随着兵团的人撤离,张崇兴就穿戴整齐,揣上干粮,背着那杆三八大盖儿,拖着雪爬犁上了二道岭。
翻过一道山梁,进入地势相对平缓的山坳子,放眼望去,一片白茫茫的,丝毫不见动物的踪迹。
张崇兴也不急,先去检查了之前留下的几个套子,这次运气不佳,只有一个套子上,留下了半只兔子腿,看那啃咬过的痕迹,不像是狼。
之前曾有人在二道岭上看见过金钱豹,老虎倒是很多年没有过传言了。
张崇兴忙将枪摘了下来,端在手里,警惕地看向四周。
山林里寂静无声。
啪!
突然枪声响起,余音在深山之中回荡。
甭管啥天气,那些靠着打猎养活全家老小的赶山客,都不会闲着。
听声音,距离他这边很远。
刚要把枪收起来,就见远处,雪壳子里冒出来一个小黑点,朝着张崇兴这边张望了一阵,随后快速远遁。
张崇兴见状,丢下雪爬犁,端着枪就追了过去。
雪深路滑,那个小东西跑得并不快,等张崇兴看清了是什么,顿时大喜过望。
驯鹿!
之前多次进山,还是头一回遇上。
这可是好东西,不但皮子值钱,头顶上那对硕大的角,更是好宝贝。
这头驯鹿的体型不是很大,看上去应该还没成年,作为群居的野生动物,为啥会落单,那就不得而知了。
紧追了几步,张崇兴猛地扑倒在雪地上,落地的瞬间,已经完成了瞄准。
啪!
扣动扳机,子弹直接命中驯鹿的后勃颈位置,踉跄了两步,栽倒在地。
呼……
张崇兴长舒了一口气,起身走了过去,这头驯鹿还没有死透,两条腿抽搐着,伤口不停流着血,将雪地染红了一大片。
抽出刀,直接刺穿了驯鹿的脖子。
手上也没个合适的家伙,要不然这鹿血也是好东西,现在……
可惜了!
缓了口气,张崇兴拖着驯鹿的尸体往回走,这里可不能久留。
血腥气很快会吸引来食肉的野生动物,真要是遇到一头豹子啥的,张崇兴可没那么大的本事和对方较量。
这头驯鹿倒是不重,大概也就不到两百斤,头顶的那对鹿角还没发育成规模,如果是成年驯鹿的话,少说也得三百多斤,马广志做的雪爬犁未必能禁得住。
走得远了些,张崇兴解下绑在雪爬犁上的铁锨,挖了一个雪壳子,把驯鹿的尸体给推了进去,掩埋上,又做好了记号。
他不急着回家,还想再碰碰运气。
回到留有血迹的那个地方,张崇兴选了一棵枝杈繁杂的树爬了上去,准备守株待兔。
这片山林只是看上去安静,实则越是这天寒地冻,大雪封山的时候,那些野生动物的活动越频繁。
现在这种天气下,动物的能量消耗也会加剧,只有捕食更多的猎物,才能在这大雪泡天里生存下来。
果然,没多大一会儿,张崇兴就看见一个小东西,飞快的接近那滩血迹,快要到跟前的时候,还停了下来,警惕地观察着四周。
是只狐狸!
张崇兴缓缓地把枪架了起来,没发出一点儿声响。
保家仙?
拉倒吧!
那些赶山的,最喜欢猎杀的就是狐狸,这玩意儿的肉虽然不能吃,可狐狸皮却是好东西,比狼皮值钱多了。
可还没等张崇兴瞄准,那只狐狸就好像察觉到了危险,身子一缩,直接钻进了雪里,随后飞快地逃了。
呃?
还真有灵性啊?
但很快,张崇兴就知道是因为什么了。
一个硕大的黑影从山林深处晃了出来。
卧槽!
张崇兴被吓了一跳,脚底下差点儿出溜了。
黑瞎子!
这死冷寒天的,你不找地方冬眠,出来瞎溜达啥啊!
张崇兴屏住了呼吸,不敢发出一丁点儿声响,生怕引起这头黑瞎子的注意。
熊虽然一般情况下,不会主动攻击人类,但是,现在这是一般情况吗?
这头黑瞎子显然是被刚才的枪声惊醒的,本身睡了些日子,就算是冬眠期间,身体处于低代谢状态,可又不是一点儿不消耗,既然醒了,肯定得进补点儿再回去接着睡。
万一发现了张崇兴,到时候正好加上一餐。
黑瞎子晃悠着找到了那滩血迹,硕大的脑袋在雪地里拱了拱,没发现吃的,又开始朝着四周踅摸。
张崇兴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不到万不得已,他是绝不敢去招惹一只成年黑瞎子的。
可是,却又不得不做好防备。
张望了一阵,黑瞎子耷拉着脑袋转回身,看上去似乎是打算离开了。
娘的!
张崇兴暗骂了一声,枪口始终瞄准着黑瞎子的脑袋。
这畜生绝对看见他了。
千万不要被黑瞎子那蠢笨的外形给骗了,这家伙实则聪明得很。
尤其是在饿极了的情况下,经常会做出一副人畜无害的样子,趁着对手掉以轻心,随后突然发动攻击。
果不其然,黑瞎子只走了十几米,突然转回身,朝着张崇兴藏身的这棵树就扑了过来。
嘴里发出慑人的嚎叫声,那速度,如果是在平地,张崇兴自问,未必能跑得过。
啪!
扣动扳机,只可惜还是有点儿慌了,这一枪没能命中黑瞎子的脑袋,反而打中了它的肩膀。
受了伤,这让其变得更加狂暴,冲到树下,先是狠狠地一撞。
扑簌簌……
树枝上挂着的积雪全都被震掉了。
幸亏张崇兴反应够快,一把抱住了树干,要不然的话,非得被一起震下来不可。
同时,张崇兴也在暗自庆幸,刚刚选了一棵粗壮的树藏身,否则的话,以这头黑瞎子的体积,稍微细一点的树,根本禁不住他三五下冲撞。
没能把张崇兴震下来,这头黑瞎子人立而起,两只巨大的熊掌扒着树干,还要往上爬。
张崇兴赶紧稳住身形,拉栓上膛,对着下面的黑瞎子又是一枪。
这一枪稳稳命中黑瞎子的眼睛和嘴中间。
张崇兴上辈子身为军中的特等射手,这么近的距离,自然不会失手。
三八大盖儿的穿透力本来就强,又是近距离击发,子弹直接击穿了黑瞎子的脑袋。
濒死前,这头黑瞎子发出了凄厉的嚎叫,身子重重地摔在地上,抽搐挣扎着。
张崇兴可不敢掉以轻心,在心里默默念了600个数,这才缓慢地往下爬,枪背在身后,柴刀紧紧地咬在嘴里。
两脚落地的瞬间,张崇兴猛地拉开了和黑瞎子之间的距离,甩头扔掉柴刀,又把枪端在手里。
当初孙宝峰给他这杆枪的时候,也没想着把刺刀一并送了。
否则的话,刺刀在手,张崇兴还真敢和黑瞎子比划比划。
又等了一会儿,那头黑瞎子还是迟迟不见有任何动静,离得虽然远了一点儿,却还是能看见,那棵树地下,已经晕开了一大片血迹。
装死也不可能装这么久,否则流血也能把它给流死。
张崇兴松了口气,蹚着雪走了过去,先用枪口捅了两下,确定没有反应,这才彻底安心。
前一阵子进山,收获寥寥,今天这是走了啥狗屎运,先是一头驯鹿,接着又是一头黑瞎子。
可这下,张崇兴也犯了难,这么多东西,咋弄回去啊?
单单是这头熊目测就得有四百多斤重,且不说雪爬犁能不能禁得住,关键是咋他妈弄上去啊?
就在张崇兴犯难的时候,不远处又传来了动静。
卧槽!
还来啊?
张崇兴被惊得面如土色,慌忙起身,就要上树,好在这个时候,听到有人在说话。
“在那边呢,那边放的枪!”
呼……
是人!
张崇兴想着,又把枪给端了起来,有的时候,人比动物更危险。
第一百零二章 闻着味就过来了
狗皮帽子,大皮袄,几个人晃晃悠悠地从树林深处走了出来,每人手上都端着一杆枪,看着就好像威虎山的八大金刚似的。
这些人明显都是听到枪声,闻着味过来的。
“小子,哪的?”
没说“报个蔓儿”,感觉有点不太专业。
“西边靠山屯的,你们哪的?”
张崇兴说话的时候,只是稍微压低了枪口,一点儿也没放松警惕。
还是那句话,财帛动人心,这黑瞎子的身上到处都是宝贝。
熊胆能入药,熊掌是山珍,熊皮搁现如今更是非常难得的好皮货,就连熊肉也能吃。
他们人多,万一起了歹心,想要争抢猎物的话,张崇兴只有一个人,难保要吃亏。
“嚯!小崽子说话口气还挺冲的!”
几个人说着话已经到了跟前,看了眼趴在地上的黑瞎子。
其中有个年岁最大的又看了看张崇兴,对着他摆了下手。
“行了,没你啥事了,走吧!”
呵!
这理所当然的语气,把张崇兴都给整不会了。
“咋?这是打算明抢啊?”
“抢?这黑瞎子是我们赶过来的,要说抢,你个小兔崽子抢了我们的大货。”
还真不要脸了啊!
“你们的?你看看这上面有你们的枪眼儿吗?”
“没有?”
那人朝着张崇兴咧嘴笑了,脸上的那道疤显得格外狰狞,随后飞快地拉栓上膛,对着已经死透了的黑瞎子扣动扳机。
啪!
“现在有了!”
说完,还抽出了腰间的砍刀,蹲下身子,就要先把熊掌给剁下来。
可他刚把刀扬起来,后脑勺就被枪口给抵住了。
“老帮菜,挺会玩啊!你他妈的再动一下试试!”
其他人见状,也纷纷抬起了枪。
“把枪放下!”
“你动我老叔一下,老子整死你!”
那人却一点儿不慌,挥起胳膊就要将张崇兴的抢打开,可还没等他碰到张崇兴的枪,肩膀上就先挨了一脚。
嘭!
卧槽!
那人被踹了一脚,整个人都扑倒在了雪地里,挣扎着刚要起身,脑门儿上又被枪口给抵住了。
“再动,崩了你个狗懒子玩意儿!”
另外几个人纷纷上前,张崇兴另外一只手猛地挥出去,挡开朝他伸过来的猎枪,随后一把拽住另外一个人的皮袄,用力往怀里一带,下一秒对方的脖子已经被他给勒住了。
“赶山的进门不守规矩,山神爷都瞧不上你们几个二杆子,想抢老子的,不服就试吧试吧,打不出你们屎来,就算你们拉得干净,来啊!”
张崇兴说着,枪口又用力戳在那人的脑门儿上。
“小兔崽子,耍横的,知道老子是谁吗?”
“你是谁,问你爹去,你又不是老子揍出来的,问不着。”
呃……
“老子整死你!”
那人还要起身,可刚挣扎了一下,就听到……
啪!
子弹直接贴着他的耳朵嚓了过去,打在地上,溅起雪渣儿。
“我……”
那人被惊呆了,别看他们嘴上喊得凶,可真要是对着人开枪,再给他们俩胆子,也不敢啊!
现在不是解放前,满东三省,遍地都是土匪,杀人越货,无恶不作。
张崇兴这一手,还真把他们都给吓住了,尤其是坐在地上的那个,感觉侧脸火辣辣的疼,耳朵还在嗡嗡作响。
“服了吗?”
那人也不言语,可是被张崇兴勒着脖子的那个年轻人,这会儿两条腿已经在打摆子了。
一张脸憋得通红,眼睛都在往上翻。
“小兄弟,先……先缓缓手,二歪子要……要……”
另一个人连忙说道,同时还让同伴都把枪放下。
张崇兴一甩胳膊,年轻人噗通一声栽倒在地,大口地喘着气,还不住的咳嗽,刚刚有那么一瞬间,他是真的以为自己要死了。
“都是站着撒尿的爷们儿,抢别人的,真他妈好意思!”
这几个人此刻已经被张崇兴的狠辣给震住了,没人敢还嘴。
他们也都知道,方才的事做得确实不地道。
山上的东西,向来是谁先下手是谁的。
可是一头大黑瞎子,张崇兴又只有一个人,他们难免要动些歪心思。
张崇兴没再理会那几个人,从腰间抽出一柄小刀,这是魏明送给他。
魏明硝制皮货的手艺不咋样,但刀工确实不错。
蹲在那头黑瞎子跟前,两膀子一用力,半吨重的黑瞎子,直接被张崇兴给翻了过来。
那些人亲眼看着,不禁暗暗心惊,这啥人啊?
力气这么大?
找准了位置,一刀划开了黑瞎子的皮肉,手伸进去,直接把胆给摘了,这才是黑瞎子身上最值钱的东西。
接着,张崇兴又旁若无人地剁下了两只前掌,随后又开始扒皮。
如果只有他一个人,或许还真不敢这么干,这片林子里不知道还藏着啥危险的动物,万一被血腥味儿引过来,那可就麻烦了。
刚刚和他抢猎物的那帮人,此刻正好帮他守着。
张崇兴扒皮的手艺一般,连皮带肉地一起往下割,等回村以后,再让马寡妇收拾。
忙活了半晌,总算是把整张皮都给扒下来了。
张崇兴收拾好,将雪爬犁拉了过来,熊皮,熊掌放上面,熊胆则贴身放好,等回去问问马寡妇会不会泡制这玩意儿。
看着地上血刺呼啦的一大堆,张崇兴又捡着看上去好的地方,剃下来好几块肉。
这玩意儿没吃过,也不知道是个啥味儿。
剩下的那些,张崇兴就不管了。
“要是不服就来山东屯找我。”
说完,张崇兴拉着雪爬犁,径直离开了。
至于那头驯鹿,等会儿再来取。
刚才他埋得够深,应该能遮挡着气味儿,不至于再被别的野兽给叼了去。
“叔!就这么放那小子走了!”
二歪子的脸还没褪色呢,一边说一边咳嗽,刚刚被张崇兴勒得,应该是伤到气嗓了。
为首那人黑着脸,狠狠地说道:“不让他走,等着让他把咱们都收拾了啊?”
二歪子还不服气:“他……他就一个,咱们有六个人,真要是打起来……”
“行了,二歪子,打起来,那小子肯定下死手,你……你敢吗?”
二歪子被同伴问得一愣,想了想刚刚张崇兴打的那一枪,也感觉后背发凉。
那小子,真他妈的狠啊!
贴着人的耳朵根子放枪,也不怕稍微歪一点儿,把人脑袋瓜子打爆了。
“叔,这剩下的咋整?”
“把肉收拾了,咱们得赶紧走,这气味儿……我觉着不太对!”
说着话,又抬手蹭了蹭侧脸,刚刚那一枪,差点儿把他的魂给吓没了。
“山东屯的,娘的,小兔崽子给老子等着!”
其他人闻言也没说话,只是自顾自地抽刀分割熊肉。
至于说啥让人家等着,那小子在这儿的时候,咋连个屁都没放,现在说这话还有啥意思,也就是痛快痛快嘴。
另一边,张崇兴拖着雪爬犁,费力地翻过山梁子,再沿着熟悉的小道下了山。
回到村里,这才松了口气。
这会儿正值中午,不少人家趁着出太阳,正忙着清理院子里的积雪,看到张崇兴拖着雪爬犁从门口经过,纷纷好奇的出来看热闹。
“大兴子,这……这是啥啊?”
“瞅着像块皮子,这都是啥肉啊?”
“大兴子,你这是又弄着啥好东西了?”
众人纷纷发问,张崇兴走了这么远的路,这会儿也累了,松开绳子歇会儿。
“咋连这个都不认得了?黑瞎子啊!”
嚯……
人们顿时发出了一声惊呼。
黑瞎子!
张崇兴竟然猎到了一只黑瞎子。
农闲的时候,山东屯也有不少人进山,可即便是经验最丰富,手艺最好的老烟袋,最多也就猎到过狍子,还从来没谁有猎到黑瞎子的本事呢。
此刻,众人看着雪爬犁上的那一整张熊皮,免不了心里泛酸,眼底发热。
这么大的一张皮,得卖多少钱啊!
第一千零三章 打老子的主意,想多了吧!
即便是在农忙的时候,张崇兴也经常进山,时不时的就能背回来点儿猎物,对此,村里人也早就见怪不怪了。
可今天不一样,这可是黑瞎子啊!
有经验的老猎手,都不一定能对付得了,张崇兴这么一个小年轻,竟然拖着一整张黑瞎子皮回来了。
有胆大的上前摸了摸,熊皮上粘着雪,湿漉漉的,有些地方还黏着血迹。
“大兴子,你这……咋整来的啊?”
说话的是张大头,张家那三根柱的亲大伯。
“咋整来的?我进山遇见了黑瞎子,和它说,把这一身皮借我用用,它就给脱下来了!”
呃……
众人闻言一愣,接着便是一阵哄笑声。
“张大头,还能是咋弄的,大兴子打的呗!”
“瞧你这话问得,二道岭山还能有谁把这么大一张黑瞎子皮挂树上啊?”
张大头一脸窘态,赶紧缩了回去。
“大兴子,还有这么多肉呢!”
“黑瞎子肉是个啥滋味儿,我活这么大,还没尝过呢!”
“只要是肉,滋味儿还能差得了!”
听着众人的议论,张崇兴捡起绳子:“行了,大家伙也都别惦记了,这肉我已经许给兵团的领导了,可不能换给你们!”
不等村里人开口,张崇兴就给堵住了,一帮人说了半晌,也没有人提拿粮食换肉,明显是打算占便宜。
张崇兴不是个小气的人,可眼下还是自己家里重要,不是充大头的时候。
听张崇兴这么说,众人眼底明显有些不甘,一张熊皮就得值老鼻子钱了,更别说还有熊胆和熊掌,在他们看来,那些最不值钱的熊肉,就该主动分了,让大家伙全都沾沾喜气。
可张崇兴发了话,大部分人也只能收了这个心思,却还是有人不甘心。
“大兴子,这黑瞎子的皮啥的,你挣得够多了,这肉……”
张崇兴看了过去,见说话的是躲在人群之中的张三柱。
“咋?这肉我是不是还得做熟了,给你送家去啊?”
张三柱对张崇兴盯上,顿时浑身不自在,上次挨了一拳头,腮帮子疼了半个月。
“二道岭就在那边,有本事找山神爷要肉吃,别打我的主意。”
“你有这么多肉,分点儿咋了,大家伙说,是不是啊?”
张三柱还想发动群众,对张崇兴群起而攻,只可惜,众人心里虽然也是这么想的,却没有人开口。
经过这几个月,屯子里谁都知道,张崇兴这小子不好惹。
“想分肉?黑瞎子朝我身上扑的时候,咋没见你帮我挡一下子?”
说完,张崇兴也懒得再理会张三柱,分开人群,拖着雪爬犁就走了。
“真他妈狗气!”
张三柱狠狠地骂了一句,只可惜没有人附和。
刚才人在这儿的时候,咋没见你骂上一个字?
张崇兴没回家,而是直接奔了村西头的马寡妇家。
砸了两下院门,过了一会儿,田大树出来开了门。
“大兴叔!”
张崇兴应了一声,拖着雪爬犁进了院子,这时候,马寡妇也出来了。
“大兴兄弟!”
说着话,就看到了雪爬犁上面的那张黑瞎子皮,不由得眼前一亮,这玩意儿她小时候也曾见过,只是这么多年,四围八庄那么多赶山的,再也没谁能有这本事,猎到黑瞎子了。
“田家嫂子,这玩意儿……能收拾吗?”
马寡妇好一会儿才反应过来,连忙点头:“能,小时候,我爷收拾过,我给帮过忙,都是一样的皮子,没啥难的,就是……得花些功夫。”
“慢点儿也没事,对了,还有这个……”
张崇兴将熊胆掏了出来,这会儿已经冻硬了。
“嫂子知道咋保存吗?”
虽然熊胆更是稀罕物,可张崇兴连一整张熊皮都拿出来了,还能少了熊胆。
“放雪壳子里冻上就行,不过这玩意儿最好半个月里出手,时间长了,咋保持药性,我就不知道了!”
张崇兴点点头,又把熊胆揣了回去,随后从雪爬犁上挑了一块差不多能有个十几斤的熊肉,放在了院子当中的雪堆里。
“这块肉给孩子们解解馋,这张皮,嫂子受累紧紧手,我过几天来拿!”
说着,抱起熊皮进了屋,往地上一扔。
“我先回了!”
把张崇兴送到门口,马寡妇这才回屋,将那张黑瞎子皮摊开,内里至少还得带着十多斤的肉。
“大树,去把被橱里的那个小木箱子拿来!”
田大树闻言,忙去了里屋,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个小木箱子。
马寡妇将其打开,里面是一整套大大小小的刀具。
“今个晚上,妈给你们炖黑瞎子肉吃!”
说这话的时候,脸上满是喜色。
另一边,张崇兴从马寡妇家出来,便回了自己的家,路过高大山家门口的时候,大声招呼了一嗓子,随后扔进去了一块儿十多斤的肉。
“大兴哥,你这是……”
“打着大货了,请你们家的!”
熊肉差不多还有个七八十斤,全都被张崇兴塞进了后院的雪堆里,连带那两只熊掌。
至于熊胆,则要保存得精细一些,往以前盛荤油的那个小陶罐里放上些雪,把熊胆放进去,再用雪封上,随后将陶罐搁在地窖里。
这会儿还早,张崇兴又拖着雪爬犁进了山,得抓紧把那头驯鹿弄回来。
虽然埋得够深,可动物的嗅觉远超人类,万一被哪头山猫野兽给叼了去,张崇兴可就亏大了。
“大兴子,还进山啊?”
刚要出门,正好撞见高明海,也就是高大山的爹。
“大伯,趁着天还没黑,再上去转转,您……有啥事啊?”
高明海刚要张口,又有些犹豫。
“有啥话您就说呗,咱们爷俩还用得着见外啊!”
因为张崇兴和高大山是发小,两家的关系一直不错,张家日子过得艰难的时候,高家也曾伸手帮过忙。
“大兴子,那个熊胆……有打算吗?”
“您想要?”
高明海忙道:“不是我,是……你玉清二姐的公公,麦收前,玉清他们两口子过来,你二姐夫特意和我提了一嘴,说是要有人能打着黑瞎子,千万留一副熊胆,四围八庄赶山的,我都打过招呼了,可这玩意儿太难遇上……”
张崇兴听着,大概高明海也没想到,他能有这么好的运道,竟然真猎到了一头黑瞎子。
“正好我过些日子去县城,大伯,到时候,我去找二姐夫,当面说这事!”
高明海听得一愣:“你认识刘海?”
“咋能不认识呢,前些日子见过好几次了,我手里那张狼皮和狍子皮,就是托二姐夫帮着收的,大伯,这事您就别操心了。”
听张崇兴这么说,高明海也就没再说别的,随后把胳膊上挎着的篮子递了过去。
“这是你大娘让我给你的。”
“这啥啊?”
“鸡蛋,那条子黑瞎子肉,得有十多斤,家里就这么十几个鸡蛋了,不值啥,你收着。”
张崇兴连忙推辞:“大伯,咱们两家的关系,还用得着这样,您快拿回去,留着给二姐送去补身子。”
反复拉扯了好几遍,最后高明海直接把篮子放在了地上。
“一码归一码,哪能白要你的东西,大兴子,你这份心意,大伯领了,可这东西,你也得收下!”
说完,高明海就走了,张崇兴见状,无奈地摇了摇头,把篮子拎回屋里,锁好门,又拖着雪爬犁进山了。
就在张崇兴,蹚着雪往二道岭赶去的同时,马寡妇家来了一个不速之客。
“你来干啥?”
马寡妇正忙着收拾那张熊皮,张崇兴干的活太糙,熊皮内侧连着好些肉,都得剔下来,娘仨正忙活着,屋门被人给推开了。
看着进来的人,马寡妇立刻变了脸色。
第一百零四章 有能耐当着我的面说
看到来人,马寡妇下意识的攥紧了手里的刀,在一旁帮忙的田大树更是黑了脸,怒气冲冲的看着对方,他虽然只有八岁,但却已经明白很多事了。
“你来干啥?”
马寡妇声音冷淡,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
“那小瘪犊子还真上你这儿来了。”
来人正是马寡妇以前的姘头张三力,自从两人之前那档子事被捅破以后,这段时间就断了来往。
“怎么着?那小王八蛋,也盯着你这身肉了?”
马寡妇冷着脸:“你他妈的少放屁,真当谁都和你这个畜生一样呢!”
“老子是畜生,你又好到哪去了?不就是个烂货嘛!”
张三力刚说完,一个小板凳就朝着他飞了过来,吓得他连忙架起胳膊拦挡。
嘭!
板凳打在了他的胳膊上,疼得他发出一声惨叫。
“臭娘们儿,你还敢打老子,老子和你……”
张三力的话还没等说完,就见马寡妇直接扬起了手里的刀,刚要迈出去的腿,立刻又收了回去。
“你……你敢!”
马寡妇拿着刀,一步一步朝着张三力逼近。
“老娘没啥不敢的,滚出去,再不走,老娘就在你身上戳两个窟窿放放气!”
呃……
对上马寡妇的那双眼睛,张三力怕了,他本就不是啥硬气的人,要不然还能让牛春花给收拾得服服帖帖的。
“你……你别横,等着老子的!”
说完,头也不回地跑了。
马寡妇赶紧上前,把屋门给插上了,用身子倚住,感觉两腿发软,一点一点的瘫软在了地上。
“妈!”
田大树和田大林见状,连忙上前。
“妈没事,接着……干活!”
从马寡妇家里逃出来,张三力越想越窝火,从张三柱家门前经过的时候,推门进去了。
“三哥,你咋来了?”
张三柱也在家里生闷气呢,本来想鼓动着大家伙,在张崇兴身上占些便宜,结果闹得自己没脸。
“跟你们两口子说个事!”
见张三力神神秘秘的,张三柱和牛引娣也不禁好奇。
“啥事啊?”
“知道刚才张崇兴那小瘪犊子带着那张黑瞎子皮去哪了吗?”
就这?
张三柱立刻没了兴趣:“他爱去哪去哪呗,又碍不着我的事,卖了钱,他还能分给我啊?”
想到那张熊皮,张三柱嫉妒得要发疯。
他曾听人说过,一张狼皮都能卖好几十块钱,一张熊皮,那还不得上百,甚至于好几百块钱啊!
他们两口子辛辛苦苦地干上一年,到了年底分红,落在手里的现钱,最多也就能有个几十块钱,好的年景或许能上百。
张崇兴进山一趟,就发了一笔横财,这让张三柱怎么能不眼红。
“他是不分给你,可他分给别人了啊!”
别人?
“谁?”
“马寡妇!”
呃……
张三柱闻言,看向张三力的眼神都变了。
他的确盼着张崇兴倒霉,可张三力说的这话也忒扯淡了吧!
张崇兴一个大小伙子,能看得上马寡妇。
“三哥,这事……瞎说八道吧!”
张三柱知道张崇兴得罪过张三力,但就算是造谣,也得编个靠谱的啊!
“你不信?”
张三力和牛引娣同时摇了摇头,这话说给谁听,谁也不能信啊!
马寡妇是个啥样的货,张崇兴疯了能不顾名声,去钻她的骚窝子。
“我亲眼看见的,张崇兴把那张黑瞎子皮送去了马寡妇家,还留下了一块熊肉!”
张三柱皱着眉:“真的假的啊?”
嘴上虽然这么说,但张三柱已经信了七八分,或许……
张崇兴只是想尝尝鲜。
毕竟也是奔20岁的大小伙子了,想女人这也不是啥新鲜事。
至于张三力为啥特意跑来告诉他,这也很好解释。
马寡妇要是真搭上了张崇兴,还能搭理张三力,醋海生波,张三力肯定要报复。
至于他在这其中要起到啥作用……
“三哥,你是想让我和你弟妹,把这事给宣扬出去?”
谁也不是傻子,张三力心里在打啥算盘,张三柱还能猜不到。
“三柱,刚才那瘪犊子可是当着村里老少爷们儿的面,让你没脸来着!”
呵!
张三柱笑了:“三哥,明人不说暗话,我们两口子帮着你干了这事,我能有啥好处?”
要是以往,张三力还是村里的会计,记分员的时候,张三柱肯定不会提好处的事,但现在不一样了,因为和马寡妇的那档子事,张三力现如今在屯子里可没啥好名声。
张三力现在满脑子想的全都是要整治张崇兴和马寡妇,犹豫了片刻,对着张三柱伸出了两根手指头。
张三柱见状笑着伸手,又掰出来两根。
“三哥,这才公道,我们两口子……也是摊着风险呢!”
张三力黑着脸,闷声应下了。
“你们可得快点儿!”
“放心,拿了东西,肯定办事!”
张三力走了,牛引娣皱眉看向张三柱:“当家的,张崇兴可不好惹,你忘了上次的事了?”
这能忘嘛!
张三柱现在有时候牙花子还疼呢!
“我又没说咱们自己办,你等会儿去趟二哥家,找二嫂……”
张崇兴此刻啥都不知道,拖着雪爬犁又上了二道岭,找到埋驯鹿的地方,没有着急起货,先上树观察了一下,那头黑瞎子的尸首此刻已经不见了,只留下了一大滩血迹。
仔细踅摸了一阵,距离不远的地方,还有黑瞎子的肠子。
想来他留下的那些东西,被那帮赶山客取走了一部分,剩下的全都被别的野兽给拖走了。
又在树上待了一会儿,确认没有异常,这才出溜下来,将埋在雪堆地下的驯鹿给拖了出来。
被冻了这么久,驯鹿的尸首早就硬了,腿都回不过来弯。
费劲巴拉地弄上了雪爬犁,用绳子捆好,这一路走回去,还得费不少力气。
刚刚张崇兴进山的时候,村里不少人看见了,这才多大一会儿,人又回来了,雪爬犁上不是空的,一头驯鹿立刻吸引了众人的目光。
和此前不同,这次没有人过来套近乎,全都站得远远的看着他,还在小声议论着什么。
张崇兴也没在意,正好还省的费唾沫了。
只是……
屯子里的这些人也不知道犯啥毛病了,一路跟着他,指指点点,交头接耳。
快到家门口的时候,张崇兴突然停了下来,回头看着这些人。
“有事儿?”
没人回答,几个三十来岁的中年汉子,还突然笑了起来。
有毛病啊?
就在这时候,梁凤霞急匆匆地过来了。
“大兴子!你……”
梁凤霞说着,也看向了那群人。
“外头不冷啊?一天到晚的四下嚼舌头,全都各回各家去!”
众人看见梁凤霞,对这位村支书还是有几分畏惧的,见状便各自散了。
“支书,咋回事啊?”
梁凤霞看着张崇兴,欲言又止的。
“有啥话您就说呗!”
“刚才也不知道是谁开始的,现在村里都在传,你和马春霞不清不楚的,还说你俩……”
卧槽!
这闲话传得够快的啊!
虽说张崇兴身正不怕影子斜,脚正不怕鞋歪,可真要是传开了,这名声可不咋好听。
“您不知道是谁传的?”
“我上哪知道去,刚才是田万河的媳妇儿来我家,我才知道有这事!”
谁会传这事呢?
肯定是眼红,不希望张崇兴把日子过好了的。
这里面要是没有张家人的事,张崇兴能一脑袋磕死。
想着,直接摘下了背上的枪,拉栓上膛,抬手朝着天上就是一枪。
啪……
这声枪响,在山东屯的上空久久回荡。
很多人都听见了。
“都他妈的给老子听好了,我不管是谁吃了巴豆,没关注那张嘴,老子不用你们传闲话,有本事的,当着我的面说,再敢背后放闲屁,老子把枪子儿钉他嘴里去,那个犯坏的,你也给老子等着,查出来是谁,老子不把你屎打出来,就算你拉得干净!”
说完,再度拉栓上膛,又对着天上放了一枪。
梁凤霞都被张崇兴这一手给吓着了。
“你……你小子疯了!”
张崇兴收好枪:“支书,有些时候,讲理未必管用!”
说完,又拖着雪爬犁,继续往家里走。
梁凤霞看着张崇兴的背影,最终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还是先把谁传的谣言,给挖出来吧!
第一百零五章 敌人从内部开始瓦解
张二柱正在屋里搓着旱烟,就见张兰花着急忙慌地跑了进来,脸色惨白。
“这是咋了?让狗给撵了?怀着身子呢,不知道细留神啊?”
张兰花没说话,一屁股坐在炕上,浑身上下抖得像筛糠似的。
“出啥事了?”
张二柱这下也察觉到了不对劲,连忙问道。
刚说完,就想到了那两声枪响,张崇兴喊的啥虽然没听清楚,可是也听见几句。
张崇兴咋还和马寡妇有牵扯了?
这不是扯犊子嘛!
“你快说啊!”
张二柱急得,一巴掌拍在炕上,把张兰花吓得一哆嗦。
“我……我……”
“张崇兴和马寡妇的事,是你传出去的?”
张兰花的反应,让张二柱立刻惊觉到事情不太对。
“我……”
张兰花张口结舌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咋能想到张崇兴这么狠呢,在村里放枪,刚才那两声,差点儿把她的魂都给吓飞了。
“我也是……也是听老三家的说……”
“你都跟谁说了?”
“我……”
张兰花都快被吓哭了。
刚才牛引娣来家里,和她说张崇兴和马寡妇俩人不清楚,还给马寡妇送了黑瞎子肉,立刻就跟充上电似的,就这么点儿工夫,她跟着所有遇到的人,挨个说了一遍。
一开始还只是说自己猜的,可越说越来劲,有鼻子有眼的,就差和别人说,她亲自把张崇兴和马寡妇给堵在炕上了。
“你他妈二虎巴登的,让人卖了,还给人数钱呢!”
张二柱气得直接蹦了起来,指着张兰花就开骂。
“现在咋整,张崇兴要是知道,是你给传出去的,能饶了你,卧槽,他……他连老子都饶不了!”
被张崇兴收拾了那么多次,张二柱是真怕了。
“你都赖我啊,你不也时常说,逮着机会就让那小瘪犊子好看,还说要找他报仇,我……”
张二柱差点儿被气晕过去,他难道能对着媳妇儿说,那都是他吹牛逼的。
事实上,他现在看见张崇兴,腿肚子都转筋。
“现在咋整?等张崇兴找上门来,你……你就等着挨大嘴巴子吧!”
张兰花哭哭啼啼的,真要是挨俩大嘴巴子,这件事就能过去也就算了,她害怕的是……
那两声枪响!
知道张崇兴这人生性,万一那两枪打在她身上……
“又不是我,是老三家的,是她和我说的!”
“她咋说的?”
“她……她说,是三力哥看见张崇兴去给马寡妇送黑瞎子肉,还把那张黑瞎子皮放在马寡妇家了,俩人肯定不清楚,我这才……”
“张三力?”
张二柱闻言一怔,感觉明白点儿啥了。
“娘的,是这狗东西犯坏,老子找他去!”
张二柱说着下了炕,拿上皮袄就出了门,刚到院门口,想了想,没直接去张三力家,而是去了张三柱的家。
此刻,张三柱两口子也被吓得够呛,原本想着,只要张崇兴没有证据,就算张兰花把牛引娣供出来,他们也能抵死不承认,张崇兴也不能把他们咋样。
可这两声枪响,差点儿把他们的肝胆都给吓碎了。
正在商量对策呢,就听见一阵急促的砸门声。
“坏了,张崇兴来了!”
张三柱说着就要躲,可他们家拢共就这么大,又能躲到哪里去,两口子正满屋子乱转呢,就听到门口传来喊声。
“老三,开门!”
呃?
“是二哥!”
张三柱怔愣了片刻,惊魂稍定,给牛引娣使了个眼色,让她去开门。
牛引娣虽然满心的不情愿,可也知道躲不过去,只能磨磨蹭蹭的去了。
“二哥来啦,有啥事啊?”
张二柱黑着脸:“老三在屋里呢?”
“三柱他……”
不等牛引娣说完,张二柱便一把将她推开,走了进来。
他知道,拿着张兰花当枪使,这损主意,牛引娣想不出来,肯定是张三柱。
挑开门帘子,张二柱进来以后,对着张三柱就是一拳。
“二哥,你这是干啥?”
张三柱连忙躲开。
“你还好意思问,让你媳妇儿故意跟你二嫂说那些话,是不是你的主意?”
呃……
张三柱想要抵赖,可这事根本不禁查。
“我……二哥,这事可不赖我,是张三力来我家,说的这个事,你弟妹也没想那么多,就和二嫂说了,我刚才还骂她呢!”
“你少放屁,老三,真行啊!亲哥们儿弟兄,你就这么阴我,让那小瘪犊子知道,这事是你二嫂传出去的,他能饶了我们家!”
呃……
说出这话,张二柱感觉脸皮都有点儿发烫。
“我不和你扯别的,我现在去找张三力算账,你要是跟着一道去,你媳妇儿的事就算了,你要是不去……”
“去!走,这就去!”
张三柱知道,他要是不去,等到张崇兴找到张二柱和张兰花的时候,这两口子保准把他给卖了。
还是得先把这屎盆子扣张三力的脑袋上去,至于张三力承诺给他的粮食……
先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摘出去再说吧!
张崇兴这边,回到家,他先把那头驯鹿给拆了,屠宰这活,他虽然不擅长,可大卸八块谁还不会啊!
先把肚子豁开,脏器掏出来,全都扔洗衣服的大盆里,接下来扒皮,黑瞎子的皮不好剥,鹿皮还是很容易的,关键在于鹿基本上没啥皮下脂肪,割开一道口子,直接就能剥下来。
张崇兴的手艺一般,不过好在剥下来的鹿皮还算完整,等会儿吃完饭就送去给马寡妇收拾。
既然现在风言风语都已经传遍整个屯子了,张崇兴也就不避讳了。
至于谣言是谁传的,他也不急着查出来,反正横竖离不开张家那些人。
随后将没了皮驯鹿肢解开,连骨头带肉,全都埋在了雪堆里。
留下了一块熊肉,张崇兴也想尝尝,这玩意儿到底是个什么味儿。
正做着饭呢,就听见外面一阵喧哗声,接着就听到咣咣有人砸门。
“咋了?”
张崇兴看着满脸兴奋,站在门口的高大山。
“大兴哥,张二柱和张三柱把张三力的家给砸了!”
啥?
张崇兴一下子没整明白,张家的柱砸了张家的力?
这是啥鬼热闹?
张崇兴往灶膛里又添了两根木头接着烧,这熊肉不太嫩,想要炖烂糊了,有点儿废柴火。
关上门,两人就一起朝着张三力家的方向跑了过去。
等两人过来的时候,这边的热闹已经散场了,张二柱和张三柱兄弟两个从张三力家走了出来,身后传来牛春花的叫骂声。
“狼心狗肺的玩意儿,你们凭啥砸我家,老娘要找梁支书告你们,黑心肝的王八蛋……”
张二柱和张三柱砸过瘾了,也不理会牛春花,刚到门口正好撞见了来看热闹的张崇兴,两人脸色顿时一变。
“张……张崇兴,你和马寡妇的事,是……是张三力造的谣,不关我们的事!”
张二柱直接就坦白了,张三柱想拦都没来得及。
呵!
张崇兴冷笑一声:“他造的谣,你们两家传的谣吧?”
呃……
兄弟两个脸色大变,赶紧拉开了和张崇兴之间的距离,避免挨揍。
就在这时候,张三力举着菜刀就追了出来,他此刻满头满脸都是淤青,脖子上还有一道划痕。
“我弄死你们!”
刚刚正在家里吃饭呢,张二柱和张三柱冲进来,也不说话按着他就打,打完以后,还把他的家给砸了。
张三力哪能忍得下这口气,追出来就要和两人拼命,可是,在看到张崇兴的那一刻,那点儿怒火瞬间就泄了,一个急刹车,转身就往屋里跑,顺带着还把门给插上了。
“大兴哥,收拾那个王八犊子一顿!”
高大山说着就要往院里冲。
张崇兴见状,赶紧一把将他给拉住了。
“你去干啥,姓牛的那个娘们儿再赖上你!”
他还没动手呢,敌人就从内部瓦解了。
而且,看这兄弟几个的怂样子,张崇兴还真没兴趣在收拾他们了。
“我不管是谁造的谣,谁传的谣,从今往后,只要我在听见那些屁话,就找你们算账!”
说完,张崇兴惦记着锅里的肉,懒得再搭理张家这些人,转身就走。
高大山见状,也连忙跟了上来。
“大兴哥,你和马寡妇真没……”
不等高大山说完,张崇兴抬腿就是一脚,直接把他踹进了雪堆里。
“滚犊子!”
第一百零六章 你的新房子,我们包了
黑瞎子肉吃着就跟嚼大油似的,而且,尽管放了好些酱油,还有大葱大蒜调味,可还是带着股子腥臊味儿,实在是称不上啥山珍。
身上的肉都这个味道,爪子难道就能好吃了?
张崇兴上辈子听朋友说,曾吃过熊掌,当时都快被那个朋友给夸上天了,现在他严重怀疑,那个朋友是在吹牛逼,要不然吃的就是猪蹄子假冒的。
幸亏是在好奇心的趋势下,弄了点儿尝尝鲜,真要是做得多了,这股子味儿,还真吃不惯。
拿着这东西给七连送去,是不是太缺德了?
应该……
不会吧!
再说了,七连有炊事班,魏明的手艺不错,肯定知道咋把这玩意儿给弄好吃了。
囫囵着混了一个肚圆,张崇兴收拾完锅碗,又往灶台里添了几块木头,那灶门关上,只留了一道缝通风。
上炕睡大觉!
窗户被塑料布封上以后,保温效果明显提升了不少,至少张崇兴不会睡到半夜就被冻醒了。
美美地睡到大天亮,张崇兴吃了早饭,收拾好东西准备出门了。
熊肉和鹿肉全都装进了三个大麻袋里面,在外面冻了一宿,肉块硬得跟石头似的。
驯鹿的内脏,昨天睡前也洗过一遍,闻着也没啥异味。
麻袋都放在雪爬犁上捆好,锁上门,张崇兴就出发了。
这两天没下雪,到了中午还能见着大太阳,雪也化了一点儿,可这下路更难走了。
张崇兴拖着雪爬犁一路向北,一直走到中午才到了七连的驻地。
“张崇兴,你咋又来啦!”
经过七连旁边的那条小河时,张崇兴意见了出来打水的孙晓婷。
“听你这语气,不欢迎我啊?”
张崇兴放下雪爬犁,走过去,搬起雪地里的一块大石头,直接朝着冰面砸了下去。
噗通!
冰面裂开,张崇兴拎过水桶,沉到水下面,咣当了两下,一桶水就被提了上来。
“哪能啊?你要是不来,这两桶水能难为死我!”
张崇兴闻言笑了,又把另一只桶给打满了。
“这是啥啊?”
孙晓婷注意到了张崇兴带来的雪爬犁,看着那三个大麻袋,不禁有些好奇。
“好东西,连长和指导员在吗?”
“指导员在,高连长带着男一班去参加冬捕了,牛排长带着男二班去立电线杆子,现在驻地就剩下我们两个女知青班!”
孙晓婷停顿了片刻,又补充了一句。
“萍萍这两天跟着我们排长学照相呢!”
呃?
“照相?”
“对啊!前些日子,方排长给我们每个人都照了相,我给寄回家里去了。”
孙晓婷说着,挑起了扁担。
“走,回驻地!”
张崇兴又拖起了他的雪爬犁,这段路上的积雪都被清扫干净了,拖起来格外的费力。
“指导员,指导员,张崇兴来啦!”
刚到驻地,孙晓婷就喊了两嗓子,正在连部写工作总结的韩安泰闻言,连忙起身走了出来。
“小张!”
刚说完,就看到了被张崇兴拖在身后的雪爬犁。
“这是……有收获了?”
“东西不多,您先瞅瞅!”
孙晓婷好奇,赶紧把水送回宿舍,随后就跑了出来,一起出来的还有女一班的知青。
听到外面的动静,七连其他人也都被吸引来了。
张崇兴解开麻袋,离得最近的杨丽丽被吓得差点儿跌坐在地上。
孙晓婷探头看了一眼:“啥啊?血次呼啦的!”
“你这是多少日子没吃着荤腥了,连肉都不认识了?”
肉!
听到张崇兴的话,原本被那股子腥膻味儿熏得四处躲避的女知青们,立刻纷纷围了上来。
只要是肉,谁还管是不是血淋淋,有没有味儿。
“张崇兴,这是……这是啥肉啊?”
“这两袋子是鹿肉,驯鹿的,那袋子里面装的是黑瞎子肉!”
熊!
身为东北人,孙晓婷知道,黑瞎子就是熊。
“你……你打到黑瞎子了?”
“运气好!”
韩安泰听了,也是赞叹不已,他们刚转业过来的时候,曾有人打到过熊,不过当时不是主动打的,而是熊直接闯进了驻地,还咬伤了一名战士,随后被惊醒的众人,拿着刺刀直接扎成了马蜂窝。
“来,大家伙先把这些肉抬食堂去!”
韩安泰招呼着众人一起动手,将三麻袋的肉,全都抬去了食堂。
张崇兴则跟着韩安泰去了连部。
“指导员,上回跟你说的那件事,您和高连长商量得咋样了?”
张崇兴说的是用猎物换砖瓦。
“那件事不用商量了,你啥时候盖房子,到时候,我让人直接把砖瓦都给你拉过去。”
呃?
张崇兴没明白啥意思。
还没说好咋换呢。
“这是团长的意思,并且报了兵团司令部,二道岭的事……不太方便对外公开,至于原因,你也应该知道,但是,吴副司令的意思,该给你的奖励不能少,知道你想要盖房子,用到的砖瓦,还有砂石料,我们屯垦三团包了,这些日子,几个连队都在忙着给你烧砖呢!”
张崇兴虽然猜到了,兵团这边肯定会给他一些奖励,但是,这奖励的力度未免也太大了吧!
直接给了他一套房子需要的砖瓦,还附送砂石料。
“指导员,这……太贵重了,我可不能白要,这样吧,这一冬,我所有的收获全都给你们,等回去我就进山……”
韩安泰笑了:“说的这叫什么话?怎么是白要,我听老高说了,二道岭上的那些东西,价值难以估量,有些情况,我不太方便和你说,总之,整个兵团的领导对这件事都非常重视,给予你奖励,也是司令部的领导特意过问了的!”
见张崇兴还要推辞,韩安泰对了他摆了摆手。
“事情就这么定了,你也不用觉得有负担,和你做出的贡献相比,这点儿东西根本不算啥!”
张崇兴挠了挠头,这还不算啥?
要盖一套房子,需要的砖瓦可不是一个小数目,等于是兵团承担了全部的原材料。
“现在天寒地冻的,要盖房估计要等到明年开春了,这段时间,正好可以让几个连队一起备料,到时候,一定把你的新房盖得漂漂亮亮的!”
“指导员,这让我说啥好呢!”
“那就啥也不说了,你今天带来的这些肉,还是按照之前说好的,折算成粮食给你,对了,你是要粮食,还是要大豆?”
“那不行,指导员,这次就算了,那些肉就当我支援兵团建设了。”
已经占了这么大的便宜,张崇兴哪好意思再要粮食。
“一码归一码,部队的三大纪律八项注意,应该听说过吧?不拿群众的一针一线,你可不能让我犯错误,这些肉要是白送,我还真不能要了。”
“这……”
张崇兴也不禁面露难色。
“行了,东西我来准备,你就别管了,这也是高连长的意思!”
韩安泰刚说完,就听到门外传来一声。
“报告!”
只听声音就知道是鲁萍萍。
韩安泰看着张崇兴笑了:“行了,大老远的来一趟,等会儿就在这儿吃了再走,你先去看看朋友吧!”
鲁萍萍对张崇兴啥意思,韩安泰作为过来人岂能看不出来。
只不过……
这两个年轻人想要有结果,中间的阻力不小,很多现实问题也是必须要考虑的。
张崇兴被韩安泰笑得,都有点儿不好意思了,连忙起身朝着门口走去。
打开门,外面站着的正是鲁萍萍,手里还拿着一部照相机。
“你快来,我给你照张相!”
没等张崇兴反应过来,鲁萍萍就一把拽着他的胳膊,将他给拖了出去。
第一百零七章 我好心当成驴肝肺
鲁萍萍刚刚在方淑云家里,听孙晓婷说张崇兴到了,便急匆匆地赶了过来。
照相机也是经过方淑云同意才拿来的。
“你站好,站好了!”
张崇兴晕头晕脑的,还没明白咋回事,就被鲁萍萍给安排上了。
“看镜头!看我这里!”
呃?
张崇兴下意识的站好,还琢磨着要不要摆个帅气的姿势啥的。
剪刀手?
还是……
前腿弓,后腿绷,一颗红心向太阳?
咔嚓!
还没等考虑好,就见闪光灯亮起,好在张崇兴没眨眼。
只是……
他现在这形象可算不上好,大老远的赶过来,风尘仆仆,身上的衣服也是窝窝囊囊的。
“等我洗出来,你下次来的时候,再给你看看我的水平咋样。”
呵呵!
这姑娘还挺有意思的。
“小张来啦!”
方淑云这时候也过来了,看了看鲁萍萍,又看了看张崇兴,年轻人那点儿事,她自然也是心知肚明。
“萍萍,你……要不要和小张拍张合影啊?”
呃……
鲁萍萍瞬间红了脸,她确实想,只是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哪好意思张嘴。
“不了吧,您的胶卷也没几张了。”
这拒绝的话,明显口不对心。
“萍萍,照呗,排长都说了。”
孙晓婷在一旁起哄,好朋友的心思,她是第一个知道的。
其他女知青也都是一副看好戏的模样,猫冬的日子太无聊了,有热闹谁都想看。
都是年轻人,有了情况也很正常,目前连里也不是没有偷偷摸摸处对象的,比如同样来自上海的知青杨丽丽和徐建中。
鲁萍萍长得漂亮,七连也有好几个男知青明里暗里的对她表露过那方面的意思。
特别是男二班有个叫刘贺刚的京城知青,还给鲁萍萍写过诗呢,全连的知青都知道这事。
“对啊,鲁萍萍,照张合影,留个纪念。”
“照一张,照一张。”
这起哄真的是越来越有水平了。
“照就照!”
鲁萍萍本来就不是个扭捏的人,认清了自己的心意之后,更加不在乎别人怎么看了。
大大方方的走到了张崇兴身边,两个人并排站着。
“排长,准备好了。”
鲁萍萍说完,脸上洋溢着灿烂的笑容。
反倒是张崇兴,表情有点儿不自然。
对这个性格爽朗,模样还漂亮的姑娘,他不可避免的会生出好感,但是……
“看镜头!”
鲁萍萍小声提醒了一句,背在身后的那只手不停的攥紧,松开,显然她的心里也挺紧张。
张崇兴注意到鲁萍萍的小动作,也不禁笑了,微微扬起头,看向前面。
咔嚓!
方淑云把握好时机,将这一幕记录了下来。
男才女貌!
心头突然冒出了这个词。
其他人看着,心里也都生出了同样的感觉,这一刻……
人人都心向美好。
自从来到北大荒,她们感受到的全都是残酷的那一面,已经太久没感受到这暖心的一幕了。
当然,凡事都有例外。
“指导员,我要举报!”
呃?
众人正准备鼓掌呢,这突兀的一嗓子,直接让所有人的心情瞬间坠入了谷底,纷纷转头看了过去。
不出意外,能在这时候,说出扫兴的话,只能是吴丽霞。
韩安泰听得也是一愣。
“吴丽霞,你……”
作啥妖啊!
韩安泰都要无语了,对这个吴丽霞,作为连领导,也同样烦得够呛。
当初这批知青刚来的第一天,韩安泰就曾特意叮嘱过。
不要把大城市的那种派系斗争带到兵团来。
生产建设兵团的首要任务是,开荒种地,多打粮食,保卫边疆,建设边疆。
不是搞那些乱七八糟的东西。
别人都还好,虽然也有几个不安分的,可也基本上能做到团结。
唯独这个吴丽霞,一双眼睛整天四处乱踅摸,绞尽脑汁的挑别人的错。
韩安泰提醒了好几次,却始终一点儿作用都没有。
现在又……
“吴丽霞,我记得曾和你说过,要慎用举报这个词,有什么问题可以通过正常渠道反应,举报是用在阶级敌人身上的,这里……都是你的战友。”
话已经说到这个份上了,但凡是个聪明的,都知道应该闭嘴了,可偏偏吴丽霞这个人……
“指导员,发现了不正常的现象,为什么不能举报?”
呃……
韩安泰不禁苦笑:“那好,你说吧,你要举报什么?”
吴丽霞像是受到了鼓励一样,抬手朝着鲁萍萍一指。
“指导员,有人私自占用连里的资产,这种行为,您难道不管吗?”
这都哪跟哪啊?
“连里的资产?你指的是什么?”
“胶卷!这是连里的资产,鲁萍萍公产私用,请问,这是什么行为?”
自己要不是指导员的话,韩安泰都想给吴丽霞一杵子。
“吴丽霞,我想你误会了,胶卷是……”
“胶卷是我自己花钱买的,请问有什么问题吗?”
方淑云开口说道,看向吴丽霞的目光,也变得冷淡了。
以前,她还只是觉得吴丽霞这个人年纪小,不懂事,现在才发现这个人是单纯的坏,不长脑子的坏。
如果是受了这场运动的影响,头脑发昏,还可以挽救。
可吴丽霞这种行为,已经触犯到底线了。
她刚刚虽然没提方淑云的名字,可张崇兴和鲁萍萍的合影,是她拍的。
那么,她这是不是也算公产私用呢?
吴丽霞显然没想到方淑云会这么说,一时间也怔住了。
“这……这不可能。”
“这没什么不可能的,我这里有票据,如果你不信的话,我现在就能拿给你看。”
“我……”
吴丽霞慌了,众人的目光几乎要把她给烤化了。
“吴丽霞,你这人是不是有病啊?排长自己花钱买胶卷给大家拍照,你还要举报排长,良心呢?”
“那天你也拍了好几张,照你这么说,你这是私产公用,是不是应该把胶卷钱给排长,城里的照相馆拍一张照片要一块钱呢。”
“对,给排长钱。”
女知青们对着吴丽霞就是一通围攻。
来北大荒以后,平时最照顾她们的就是方淑云。
麦收的时候,还把自己家里的细粮拿出来,给大家改善伙食。
无论是谁,遇到任何困难,方淑云也是竭尽所能的帮忙。
吴丽霞之前频繁来例假,方淑云还特意给她淘换来了红糖。
“好心当成驴肝肺,吴丽霞,你必须向排长道歉。”
“白眼狼说的就是你这种人。”
平时就烦吴丽霞,逮着机会了,还不得有怨报怨,有仇报仇。
吴丽霞连连后退,眼神惊慌失措。
“好了!”
最后还是方淑云站了出来。
“吴丽霞,以后不了解情况,不要乱说话,指导员说得对,这里都是你的战友,没有你的敌人,要知道谨言慎行。”
像吴丽霞这种,来了还不到半年,就已经几乎把所有人都给得罪了的,整个屯垦三团也仅此一个。
都到这个份上了,换另一个人都得老老实实地低头道歉。
可吴丽霞是一般人吗?
这小娘们儿的大脑构造明显与众不同。
此刻被群起围攻,还在琢磨着破局的办法。
“就算……就算没有公产私用,可鲁萍萍和这个张崇兴又是什么问题,他们……他们这……这明显就是乱搞男女关系。”
这番话说出来,众人都被惊呆了,指导员韩安泰都黑了脸。
鲁萍萍更是面色阴沉的径直朝着吴丽霞走了过来。
站在吴丽霞面前,突然扬起胳膊,一巴掌就抽了过去。
啪!
一声脆响,将众人唤醒,孙晓婷第一个反应过来,一把抱住了吴丽霞。
“不许打人啊!”
第一百零八章 处不处?
吴丽霞被打懵圈了,等反应过来的时候,已经被孙晓婷给死死地抱住。
不是,动手的是她,你拉着我干啥啊?
没等她挣扎,鲁萍萍第二个巴掌已经扇了过来。
啪!
这下对称了,两边脸都是火辣辣的疼。
“你……你敢打我?”
鲁萍萍冷着脸:“你往我头上泼大粪,打你都是轻的。”
说完,扬起胳膊还要打,吴丽霞慌了,她被孙晓婷抱着,躲都没地方躲。
幸好这时候,方淑云快步走了过来,一把抓住了鲁萍萍的胳膊。
“萍萍,行了!”
鲁萍萍瞪着吴丽霞,两只眼睛都要喷出火来了。
“排长,她……”
“我知道!”
方淑云看向吴丽霞的眼神,也带着冷意。
“吴丽霞,我说的话,你全都当耳旁风是吗?”
乱搞男女关系?
吴丽霞是没长脑子吗?
这种话是能随便说的?
鲁萍萍一个大姑娘,最重要的是什么?
还不就是名声,这种话一旦传出去,让她从今往后还咋活。
韩安泰这时候也走了过来。
“吴丽霞,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行为,造谣污蔑,像你这种行为,连里完全有理由把你退回去。”
吴丽霞闻言,心里慌得一笔,可事情已经这样了,她也只能硬到底。
“我……我怀疑不行吗?伟大领袖教导我们说,要有质疑一切的勇气……”
“你这是在曲解伟大领袖的意思,他老人家说的是不要迷信权威,你现在的行为是,完全凭臆测在诬陷你的战友。”
见吴丽霞还死不悔改的,韩安泰也恼了。
连队里有这么一个玩意儿,做领导的也受不了啊。
整天无端生事,批评这个,批评那个,可她自己呢?
口头革命派,嘴上头头是道,工作当中偷奸耍滑,真以为连领导都是瞎子,啥都看不见。
“可鲁萍萍和张崇兴的关系,又该怎么解释?我们是响应伟大领袖号召,来支援边疆建设的,不是来……”
“不是来什么?”
鲁萍萍扬手还要打,被方淑云给拦下了,还给孙晓婷使了个眼色。
孙晓婷也只能不情不愿的松开了手。
刚刚怎么不趁机多打两巴掌。
“你不是怀疑,我和张崇兴的关系吗?好,你以后都不用怀疑了。”
鲁萍萍说完,径直朝着张崇兴走了过去。
“张崇兴!”
呃?
张崇兴一愣,不知道鲁萍萍这是要干啥。
吴丽霞的那些话,他听着也火大。
啥叫乱搞男女关系,就不能正经地搞吗?
要不是看她是个女的,张崇兴非得也赏她俩大嘴巴子。
“啥?”
鲁萍萍目光灼灼地看着张崇兴,一点儿都没带慌的。
“我想和你处对象,你啥意思?处不处?”
卧草!
这是此刻所有人的心声。
这姐妹,太猛了吧!
虽说现在讲究男女平等,可有些事,女方还是得矜持一点儿啊!
鲁萍萍她……
就这么当着所有人的面问出来了?
张崇兴也感觉脑子有点儿不够使了。
实话实讲,他确实对鲁萍萍有点儿意思,漂亮姑娘谁不喜欢。
尤其是……
这姑娘还挺对他的脾气。
之前两个人被困在山上,和野狼搏斗的时候,要是没有鲁萍萍那一下子,两人未必能坚持到搜救人员到来。
可张崇兴一直在犹豫,他是个普通农民,鲁萍萍是兵团知青,俩人都身份实在是……
有些差距!
要是主动提出来,被人家给拒绝了,那多没面子。
没想到此刻鲁萍萍竟然主动了。
而且,这话问的……
处不处?
简单明了!
“你认真的?”
张崇兴可不想鲁萍萍是一时上头,将来后悔,再让他落得一场空欢喜。
鲁萍萍用力点头:“我当然是认真的,现在就看你的态度了。”
爱咋咋,反正她现在是豁出去了。
要是没有吴丽霞闹的这一出,鲁萍萍还未必能有这么大的勇气。
现在正好,直接挑明了。
“行不行的,给句痛快话。”
这还犹豫啥啊?
“那就……处!”
以后能不能成,那是以后的事,现在要是还犹犹豫豫的,将来肯定得后悔。
鲁萍萍闻言,也暗暗松了口气。
张崇兴要是不答应,她只能把脑袋拱到雪堆里去了。
不对!
他凭啥不答应啊?
鲁萍萍对自己还是挺自信的,模样长得又不差,能有自己这样的对象,张崇兴就偷着乐吧!
不乐意?
今天可由不得他,不乐意也得乐意,这事在她这里已经定下了。
想着,鲁萍萍伸手想要抓住张崇兴的手,却被张崇兴一把给反握住了。
鲁萍萍一愣,接着心里就感受到了一阵暖流。
随后两人便径直走到了吴丽霞的面前。
“看见了?”
吴丽霞这下更慌了。
鲁萍萍没再搭理她,而是看向了韩安泰。
“指导员,吴丽霞诬陷我和我对象乱搞男女关系,我要求连里严肃处理。”
以前鲁萍萍懒得和吴丽霞一般见识,但今天她不打算再让着了。
这种人登鼻子就上脸,这次要是还饶了她,以后还指不定要惹出多少乱子呢。
韩安泰下意识的点了下头。
这件事现在性质完全不一样了。
吴丽霞的行为已经触碰到了底线,连里也不打算再姑息。
这就叫,自作孽不可活。
“我知道了,等高连长回来,连支部开会研究过后,肯定会给你一个满意的交代。”
鲁萍萍点点头:“谢谢指导员。”
说完这句话,她也耗光了最后的那点儿勇气。
说到底,也只是个不到20岁的年轻姑娘,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给自己找婆家,这会儿冷静下来……
轻轻地甩了一下胳膊,想要把手抽出来,却被张崇兴死死地攥着。
“外面冷,大家先回宿舍吧,这件事……我们一定会严肃处理。”
韩安泰说完,给方淑云使了个眼色。
“听指导员的,大家先进屋。”
很快众人都离开了,只剩下了张崇兴和鲁萍萍。
“你……先撒手!”
鲁萍萍低着头,脸红的像发烧了。
“咋?后悔了?”
张崇兴笑道,他还真没想到,鲁萍萍能有这么大的勇气。
“谁后悔了,我……我手麻了!”
呵!
张崇兴还是没松开。
“我再问你一遍,你真不后悔,我就是个农民,你是挣工资的兵团知青,我们俩……”
“谁能豁出命去,救我两次?”
不等张崇兴说完,鲁萍萍便打断了他的话。
“农民咋了?我现在也是农民,我明明白白的告诉你,我想和你处对象,也不是因为你救了我,我就是……看上你这个人了,咋样?不行啊?我不会后悔,不管以后咋样,我都不后悔。”
有了这句话,张崇兴还能说啥。
“咱们现在这就算是……定下来了?”
鲁萍萍用力的点了下头:“定下来了!”
看她这表情,感觉像是在立军令状一样。
张崇兴笑了,伸手进怀里,把脖子上挂着的一个挂件摘下,串的是两颗狼牙。
这还是之前在七连打死都那头狼,嘴里掰下来的。
狼头给了魏明,当时张崇兴要了两颗最大的狼牙做纪念。
摘下了其中一颗,递给了鲁萍萍。
“我也没别的东西,这个……送给你!”
鲁萍萍忙接过,换作别人说不定还得嫌弃,但她不会,紧紧地攥在手心里。
“我会保管好的。”
说着,扬起头看着张崇兴笑了。
哟……
气氛正好,偏偏这时候又来了捣乱的。
孙晓婷一直躲在宿舍门后面,扒着门缝偷看。
“萍萍,张崇兴送给你的是啥定情信物啊?”
鲁萍萍瞬间红了脸,瞥了张崇兴一眼,转身就跑了,撞开宿舍的门。
“我让你胡说!”
听着里面传来的打闹声,张崇兴攥着另外一颗狼牙。
终身大事,这就算是解决了?
第一百零九章 嫁妆都备上了
晌午这顿饭,张崇兴是在七连吃的。
魏明等人都去参加冬捕了,留守的女知青负责起了连队的一天三顿饭。
现在的姑娘们可不像以后那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极端女权,做个饭跟要了她们的命一样。
别看岁数都不大,可干起家务活,一个个都是好手。
吃饭的时候,鲁萍萍很自然的和张崇兴坐在了一起。
战友们起哄,她也只当没听见。
关系都已经挑明了,坐在一块儿吃顿饭咋了?
犯毛病吗?
中午这顿很丰盛,鹿肉炖土豆,已经很长时间没尝到荤腥的女知青们,也都顾不上啥叫体面和矜持了,先逮着这一顿才是真格的。
食堂里格外的热闹,只有吴丽霞一个人坐在角落里,一声不吭的。
她已经猜到了自己的结局。
七连……
大概率是留不下了。
她现在最担心的是被兵团给退回去。
别看她父亲是个造反派的小头头,可同样也解决不了她的工作问题。
一旦被退回去,极有可能会再被安排下乡插队。
否则的话,就只能赖在城里,像她的一些同学一样,整天无所事事的瞎晃荡。
这对一向要求进步的吴丽霞来说,是肯定没办法接受的。
此刻,她的心里也是惴惴的,鹿肉吃在嘴里都变得没滋没味儿。
更别说每个人看她的眼神仿佛都带着尖刺。
可这又能怪得了谁,还不都是她自己作的。
来北大荒还不到半年时间,就已经把自己弄成了万人嫌。
“真好意思,这是张崇兴送来的肉,她还吃得下去。”
孙晓婷低声嘟囔着。
真要是能把这块祸祸菜从女一班弄出去,那是再好不过了。
“晓婷,别说了!”
方淑云提醒了一句。
对吴丽霞,她也非常不满,但她毕竟是连领导,又是连党支部成员,个人情绪必须克制,一切都要按照组织程序来办。
吃过晌午饭,眼瞅着又要变天,张崇兴也准备回去了。
韩安泰早就准备好的白面,还有大豆给装在了雪爬犁上。
“你送来的肉,按现在的猪肉价格算,换成这两袋白面和一袋大豆,说起来,还是我们占便宜了。”
韩安泰这话可不是在客气。
目前市面上的肉类供应紧张,有票有钱都买不着。
像他们这些屯垦连队,想要吃口荤腥,要么连队内饲养,要么走内部供应。
可内部供应同样吃紧,上次还是麦收会战结束后,因为七连是第一个完成的,团里奖励了一头猪。
张崇兴送来的这些猎物,可算是解了七连的燃眉之急。
之前已经说下了,张崇兴也就没再推辞。
“指导员,这次就听您的,下次怎么换,您得听我的。”
鹿肉和熊肉虽然是稀罕物,可真要说解馋,还得是猪肉。
用猪肉的价格换,张崇兴还真有点儿不好意思。
而且,韩安泰还说了,兵团为了奖励他,还要包了他来年盖新房的砖瓦、砂石料。
白得人家那么多东西,张崇兴这心里也觉得过意不去。
“下回再说下回的。”
韩安泰说着,又让人推来了一辆自行车。
“上次说,要送你个大件儿,一直没弄到票,这辆自行车是老高和我用旧件儿攒的,别嫌弃。”
呃?
张崇兴一愣,连忙摆手拒绝。
“指导员,这不行!”
之前从团部卫生院回来,经过七连的时候,高建业和韩安泰确实曾提过,只是当时张崇兴也没往心里去。
“说下的事,哪能说了不算话,这是你应得的,还是那句话,再多的东西还不来一条命。”
“那就更不行了,鲁萍萍现在是我对象,我救了自己的对象,哪能再要连里的奖励。”
鲁萍萍就在一旁,闻言顿时脸色微红。
“你说得也有道理,不过既然是这样,这件东西你就更应该收了,就当是我们连队,给鲁萍萍的嫁妆了。”
呃……
鲁萍萍一张脸红得都快滴血了。
孙晓婷等人又在一旁起哄。
“指导员,这嫁妆都备下了,张崇兴,你打算啥时候娶我们萍萍过门啊?”
“张崇兴,嫁妆我们连队备好了,你的聘礼呢?是不是也得赶紧准备了。”
鲁萍萍满脸窘态,嗔怪地看向韩安泰。
“指导员,您……您瞎说啥呢!”
“说啥?说得大实话,你们既然决定要扎根边疆一辈子,终身大事还能落下了,鲁萍萍,你能和小张在一起,我作为你的领导,是乐见其成的。”
说着又看向张崇兴。
“小张,东西收着,往后你就是我们七连的女婿了,我们可都是鲁萍萍的娘家人,知道该怎么对鲁萍萍吧?”
呃……
代入角色这么快吗?
这就娘家人了?
鲁萍萍红着一张脸,还在硬挺着,只是眼神飘忽,一双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搁了。
来的时候,拉着一爬犁的肉,到了回去的时候,又满载而归。
鲁萍萍送出去很远,这会儿天有点阴,看着像是又要下雪了。
“天冷,回去吧!”
鲁萍萍点了下头,这个年代的人搞对象没那么腻乎,就算她想和张崇兴多待一会儿,也不会表现出来。
矜持……
还是要有的。
“你……路上当心点儿。”
这些日子,到了晚上经常能听到狼叫。
“放心吧,我过些日子再来看你。”
鲁萍萍笑着应了一声。
“快走吧,等会儿该下雪了。”
“那个吴丽霞……”
“我收拾得了她!”
呵呵!
听鲁萍萍这么说,张崇兴也笑了,他不希望这辈子找的另一半是个软面团的性子,鲁萍萍这性格就很好。
该硬起来的时候,一点儿都不含糊。
那两个嘴巴子扇得,看着都觉得解气。
“走了!”
张崇兴拖着雪爬犁走了,鲁萍萍站在原地,看了很久,直到视线被风雪阻隔。
“张崇兴走了?”
回到连队的驻地,孙晓婷正在宿舍门口,明显是在等着她呢。
“咋不进去?外面多冷啊?”
“跟你说个事,刚才……指导员让我去连部,问了吴丽霞这些日子的表现。”
孙晓婷是班长,韩安泰虽然也掌握一些,但该走的流程还是要走。
“后来,指导员给团长打电话了,当着我和排长的面打的,这次……我估计吴丽霞待不住了。”
这倒是个好消息,谁也不愿意整天在一起生活、劳动的战友里面,有吴丽霞这种人。
一双眼睛贼溜溜地盯着别人,费尽心思地各种挑毛病。
本来就够累的了,还得时刻防备着。
吴丽霞要是能被退回去,哪怕是调到别的连队,七连的气氛立刻就能变好。
“萍萍,你和张崇兴……真不是因为和吴丽霞赌气?”
鲁萍萍听得一愣:“我咋那么稀罕她呢,为了和她赌气,就把自己给许出去了。”
孙晓婷被鲁萍萍的话给逗笑了。
“不是就好,刚才排长还问我来着。”
“问你啥?”
孙晓婷忍住笑:“问你……啥时候春心荡漾的。”
“你……”
被好朋友这么揶揄,鲁萍萍又羞又恼,抬手就要打。
“别,别,逗你玩呢!”
哼!
“等着吧,早晚有一天,看我咋笑话你的。”
“那你可等着吧,我不像你,满脑子都是儿女情长的,我要把有限的生命,放到无限的事业当中去。”
呃……
喊口号呢?
“不过……萍萍,有件事你想过没有?”
“啥事?”
“你和张崇兴……准备啥时候和家里说啊?”
这个才是大问题,鲁萍萍在北大荒找了一个当地的农民,这件事她的父母能接受吗?
“晓婷,其实……我已经写信和我父母说了!”
“啥玩意儿?”
第一百一十章 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虽然只有一句话,但这句话里面的信息量太多太杂,孙晓婷一时间没能接收处理完成,瞪大了眼睛直视着鲁萍萍。
“你说……你已经写信,把你和张崇兴的事,和家里说了!”
孙晓婷生怕自己表达得不够清楚,特意停顿了好几次。
“我是……说了!”
“你先等会儿,我脑子有点儿乱!”
孙晓婷摆了摆手,先自己捋了一遍。
“不对啊!你不是今天才和张崇兴挑明了,刚才在宿舍里,你……你……你该不会是……上次团部的邮递员来连里,你当时寄的那封信里,就已经提前和家里说了?”
必须分析得这么清楚吗?
鲁萍萍感觉这会儿脸上有点儿烫。
“我那个……是为了提前征求家里的意见!”
呵!
孙晓婷见鲁萍萍还在解释,忍不住笑了。
“你就不担心,万一人家张崇兴没那个意思,你……”
“我都主动了,他凭啥没有!”
呃……
这种话,是咋用这么理直气壮的语气说出来的?
“我是说,万一呢?比如,人家有对象。”
“他没有!”
“你咋知道的?”
“在团部卫生院的时候,我问过。”
咝……
孙晓婷突然觉得,鲁萍萍这脸皮挺适合做磨刀石的。
一个年纪轻轻的大姑娘,去问一个男的,有没有对象。
这种事,孙晓婷哪怕只是在脑子里过一遍,都觉得脸发烫。
“你……咋问的?”
虽然心里替鲁萍萍臊得慌,但是,应该虚心求教的时候,还是得放低身段。
“你问这个干啥?咋了?你也想去问赵光明!”
呃……
“你可以小点儿声!”
话刚一出口,孙晓婷就慌了,这么说岂不是等于不打自招了。
“行啦,就跟谁不知道似的!”
鲁萍萍扳回了一程,心情不禁大好。
“你……你咋知道的?”
“你应该说,咱们班还有人不知道嘛,对了,吴丽霞肯定不知道,人家关心的从来都不是这种事,你的那点儿小心思,和政治无关,还引不起女批判家的兴趣!”
呼……
只要吴丽霞不知道就好,要是让她知道,接下来就该开她的批斗会了。
不把心思用在学习和劳动上,满脑子情情爱爱的,成何体统。
好在女批判家很快就要滚蛋了。
“你说……他知道吗?”
“谁啊?赵光明啊?”
鲁萍萍故意说得很大声,气得孙晓婷想踹她。
“小姑奶奶,你小点儿声行不行,非得嚷嚷得人尽皆知啊!”
见孙晓婷急得直蹦,鲁萍萍高兴的不得了。
“他知不知道,你问我?你应该去问你家老弟才对!”
对啊!
孙晓婷也反应过来了,孙小嵩和赵光明的关系一直很好,真要是想探探赵光明的口风,还有谁比孙小嵩更合适。
就在这时候,随着一阵拖拉机的突突声,前去参加冬捕的男一班,在连长高建业的带领下,坐着拖拉机回来了。
“快看,是赵光明!”
鲁萍萍说着,还轻轻推了孙晓婷一把。
“你……你干啥呀!”
被戳穿了心思,并且得知班里的绝大多数战友都已经知道了这件事,孙晓婷再见着赵光明的时候,心里慌得不行。
“还能干啥?心上人回来了,你不得去迎接啊!”
“你……”
孙晓婷气得咬牙切齿的。
“你给我等着,等张崇兴下次来连队,看我怎么笑话你!”
鲁萍萍扬着下巴:“我才不怕呢,都已经当着全连的面说了,我还怕啥?”
孙晓婷发现,她现在还真威胁不了鲁萍萍。
“姐!”
孙小嵩刚一下车,就朝着孙晓婷这边跑了过来。
“你这是等我呢?”
呃?
“我还能掐会算啊?哪知道你们今天回来,看你这一身埋汰的,赶紧回去换下来,我明天给你洗了!”
天底下所有做姐姐的,好像都这样,对长大了的弟弟,都会忍不住在嘴上嫌弃几句。
吃饭吧唧嘴,不注意个人卫生,逮着机会就得唠叨。
“快看!”
鲁萍萍轻轻地拉了孙晓婷一下,只见韩安泰迎出来,和高建业小声嘀咕了几句,随后两人又一起朝鲁萍萍看了过来。
“真有这么严重?我看那个叫吴丽霞的知青平时也总是和战友们吵了把火的,这次咋就闹大了?”
韩安泰也显得很是无奈,作为指导员,他并不希望连队出现被退回原籍,或者调离的情况发生。
但是……
“回连部,我再和你细说吧!”
高建业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把赵光明叫了过来,让他带着人卸车。
这次冬捕,鱼获除了上交之外,每个参与的连队也都分了不少。
随后就和韩安泰一起去了连部。
关上门,接下来要召开连党支部会议。
“除了牛排长和张排长出外差不在,咱们连其他党支部成员已经到齐了,关于吴丽霞的事,方排长,还是你来给连长介绍一下吧!”
方淑云没说话,先叹了口气:“吴丽霞的情况,我和指导员已经找女一班的孙晓婷了解过了,连长,经过我和指导员的分析,吴丽霞确实已经不适合待在七连了!”
说完这番话,方淑云的心情也有些沉重,她毕竟是排长,是连党支部成员,尽管吴丽霞的某些行为,让她也非常看不惯,但是……
她不会被自己的情绪左右,之所以提出这个建议,主要还是因为,吴丽霞所做的一切,已经严重影响到了知青们的团结。
接着,方淑云便把今天发生的事,原原本本地和高建业讲述了一遍。
高建业听过以后,也不禁瞪大了眼睛,满脸的震惊。
“她……她就当着所有人的面,那么说的?”
韩安泰苦笑道:“当时我在场,方排长也在场,全连的女知青都在场。”
高建业深吸了一口气,重重地将手里的钢笔拍在了桌子上。
“害群之马!”
韩安泰接着说道:“吴丽霞的事,我也已经和团长汇报过了,老高,为了连里的团结,同时也是为了今后的工作、生活,我觉得对这件事进行严肃处理,是很有必要的!”
一颗老鼠屎,坏了一锅汤。
今天的事,只是一个爆发点,现在全连的女知青对吴丽霞的意见,已经集中爆发了。
将吴丽霞退回原籍,或者调离七连,虽然影响非常不好,但总比继续留着这个矛盾点,进而引发更大的矛盾要好。
高建业考虑了片刻,重重地点了下头:“我同意,老韩,提交给团里的汇报,你这边尽快整理好,我会署名!”
事情既然已经发生了,捂盖子不是他的作风,以前总觉得只是内部矛盾,再加上吴丽霞年纪还小,考虑问题很幼稚,这才一直给她机会,现在看起来,之前没有及时处理,简直就是在姑息养奸。
“吴丽霞现在已经不适合住在女一班宿舍了,方排长……”
“团里的处理结果出来之前,先让她暂时住我家吧。”
方淑云主动提议道。
“可以,如果有啥问题,及时汇报,散会!”
高建业说着,用力合上了笔记本。
本来这次冬捕很顺利,他的心情还挺不错的,现在倒好,全都被吴丽霞给搅合了。
散会之后,方淑云便到了女一班的宿舍。
以往大家都是有说有笑的,但今天宿舍里的气氛,显得格外压抑。
吴丽霞还在硬撑着,方淑云进来的时候,她依旧捧着那本从不离手的红宝书,似乎是想要从中找到,自己才是正确的答案。
“吴丽霞,收拾东西!”
方淑云刚说完,吴丽霞手里的红宝书就掉在了地上,她脸色苍白地起身,紧紧地抿着嘴唇,表情仍透着倔强。
“你这几天……先住在我家里吧!”
方淑云见状,暗暗叹了口气,说完,便走到了吴丽霞的铺位前,帮着一起收拾东西。
片刻之后,吴丽霞就被方淑云带走了。
孙晓婷和鲁萍萍等人只是默默地看着,谁都没说一句话。
好半晌,杨丽丽才打破了沉默。
“这……也算是好事吧,她继续留在这里,大家都会觉得别扭!”
没有人回应。
孙晓婷站起身,朝着外面走去,鲁萍萍见状,也跟着出去了。
“班长,你……是不是觉得我……挺过分的?”
正在拿劈柴的孙晓婷,手上的动作一顿。
“说啥呢,跟你有啥关系,都是……她自作自受,怪不了别人!”
孙晓婷不想继续说这个,赶紧岔开了话题。
“你啊!还是先想想,你爸妈接到那封信以后,是啥反应吧!”
呃……
鲁萍萍心顿时往下一沉,也不禁后悔,不该那么早让家里人知道的。
第一百一十一章 了不得了,出大事了
哈尔滨道里区,原来还有个名字叫三十六棚,住在这里的大多是产业工人。
鲁萍萍的家就在这个地方。
天已经黑了,鲁文山拖着疲惫的步伐,沿着一条小巷,走到了家门口。
前段时间,出了一起工伤,在家里休养了些日子,最近才回去上班,只是腿脚还是有点儿不太灵便。
原来全家人的生计都压在他一个人的身上,最近随着大闺女开始往家里寄钱,倒是能松口气了。
只是,这两年厂里的变化,让他越来越看不懂了。
工人不抓生产,整天争来斗去的,原本都是工友,现在莫名其妙的分成了好几个派。
啥炮轰派、扞联总,还有鬼见愁行动队。
一开始还只是开会的时候,吵架拌嘴,最后逐渐发展成了武斗。
厂里的生产秩序完全被破坏了,原来的老书记、厂长也全都被打倒了,有的去扫大街,有的连人在哪都不知道。
新上去的那帮只会整人,生产技术啥的狗屁不懂。
鲁文山现在上班,大多数时候都是无所事事。
他倒是没加入任何一个派,不过人家却给他安上了一个逍遥派的名头。
逍遥派就逍遥派吧!
真让他拿着鞋底子去扇那些大知识分子,还有厂领导的脸,他还真下不去手。
推开门,鲁文山就感觉到家里的气氛有点儿不太对劲。
田明秀坐在饭桌前,紧皱着眉,平日里调皮捣蛋的两个儿子鲁健、鲁钢,今天也是过分的老实。
“爸!”
小女儿鲁小玲正在写作业,看到鲁文山进来,连忙起身。
“回来啦!”
田明秀也回过神,起身张罗着给鲁文山端来了热饭热菜。
天冷了以后,她腰上的老毛病又犯了,走路都费劲,还得操持着家务。
鲁文山平时下班晚,都是他们娘四个先吃。
“出啥事了。”
田明秀没说话,从口袋里掏出封信,放在了鲁文山面前。
“大闺女来信了?”
鲁文山忙拿了起来,他认得字不多,但鲁萍萍的笔迹还能看得出。
“大闺女……出事了?”
想到全家人的反应,鲁文山的心也提了起来。
“问你话呢,咋回事?”
“玲儿,给你爸念信。”
鲁小玲忙上前,拿过信,抽出里面的信纸。
“爸、妈、弟、妹,展信安……”
这封信很长,鲁萍萍先写了自己在兵团的生活和工作情况。
听到鲁萍萍被选为副班长的时候,鲁文山也不禁面带笑意。
这年头,人们格外的看重荣誉,副班长的官不大,可也是个不小的进步了。
接着鲁萍萍又提到了虎头山的那场山火。
之前报纸上曾报道过,鲁文山也知道,那一场大火,将中苏边境的虎头山整个给烧秃了。
“你大姐也去救火了?”
鲁文山很快就得到了答案。
鲁萍萍不但去了,还险些葬身火海。
家里能收到这封信,证明鲁萍萍已经脱险了,可鲁文山还是不禁悬起了心。
随后,鲁萍萍就在信里第一次提到了张崇兴。
“这个名……听着咋挺耳熟的!”
一旁的鲁健道:“爸,这个张崇兴上过报纸,救火英雄。”
救火英雄?
对了!
就是这个名字。
前些日子,车间里组织学习,他们工段的办事员曾念过关于虎头山救火英雄的文章。
当时还提到了,张崇兴深入火场,勇斗恶狼,救下了一名女知青。
难道……
“这个张崇兴救的是你大姐?”
鲁文山咋也没想到,文章中提到的被救女知青,会是自己的女儿。
鲁萍萍在接下来的信里,详细的讲述了当时的情况。
只是听着,鲁文山都感觉心惊肉跳的。
要是没有张崇兴,自家的大闺女怕是早就没了。
但是……
大闺女看上那小子了?
一瞬间,鲁文山对张崇兴的感激之情也变了味儿。
张崇兴救了他的大闺女,他当然是感激不尽,可问题是……
闺女看上那小子了,这都叫啥事啊?
鲁萍萍在信里说得很明白,张崇兴豁出命去救了她两次,她对张崇兴的感情,也从最初的感激,发展成了缔结革命伴侣的渴望。
这封信就是在征求家里人的意见。
信念完了,鲁文山的心情也变得非常复杂。
感激归感激,可也没必要把亲生闺女给感激出去的道理啊!
“这事……你咋看?”
田明秀此刻的心情也一样,接到这封信,她一整天都心神不宁的。
“我咋看有啥用,闺女是个啥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那个犟眼子紧随你们鲁家人的性子,说是征求咱们的意见,可她干啥事,跟咱们商量过,这封信就是通知。”
鲁文山自然也明白:“那个小伙子……救了咱闺女两回。”
田明秀闻言一怔:“你的意思是……同意了?”
呃?
“我啥时候说同意了?我是说……”
鲁文山也不知道该咋说。
鲁萍萍在信里已经说得很明白了。
按说,闺女的命都是人家救回来的,而且,鲁萍萍也是大人了,现在讲究恋爱婚姻自由,这种事她完全可以自己拿主意。
但是,张崇兴毕竟是农村的。
鲁文山不是瞧不起农村人,可很多现实问题,容不得他不考虑仔细了。
“你是啥态度?同意,还是……”
“那死丫头能听我的?”
说起这个,田明秀就觉得气闷。
鲁萍萍打小就有主意,就拿报名下乡这件事来说,按照田明秀的想法,就在哈尔滨附近找个村子,离家近,她想闺女了,还能去看看。
可鲁萍萍跟谁都没商量,直接报名去了北大荒。
虽说都是在省内,可鲁萍萍所在的连队距离哈尔滨相隔上千公里,她这当妈的想见一面都难。
“她要是在那边成了家……可就真回不来了。”
虽然说的是扎根边疆,建设边疆,可谁心里不盼着自家的孩子有朝一日能回来啊!
真要是嫁了人,在那边落了户,再想回来可就难了。
一时间,全家人都陷入了沉默。
“她爹,要不……咱们去一趟?”
“咋去?是你能去,还是我能去?”
鲁文山说着,看向了鲁健,但立刻否决了这个念头。
让这小子去,还不如让小闺女去呢。
唉……
“那就给闺女写封信。”
“写啥?写咱们不同意?她能听咱们的?”
知女莫若父,自己生的是个啥玩意儿,鲁文山还能不清楚。
那就是个顺毛驴,越不让她干啥,她就越是要干啥。
真要是逼急了,她敢瞒着家里,直接和张崇兴领证结婚。
“这事……我看就别管了,给大闺女写封信,让她慎重考虑,她要是真想和那个小伙子……”
“不管了?你还真想让咱闺女找个农村的?”
田明秀还是接受不了。
救命之恩,咋报答都是应当应分的。
可总不能搭进去闺女的一辈子啊!
“农村咋了?那小伙子能豁出命去,救咱们闺女两次,最起码人肯定错不了,农村……闺女不一定能回得来,户口都转走了。”
鲁文山说着,看向了鲁健,等到了明年,这小子在城里也待不住了,同样要下乡。
按照现在的规定,这两儿两女,最后也只能留下一个。
听鲁文山这么说,田明秀免不了又是一阵唉声叹气。
“爸,要不……我去一趟!”
鲁健突然说道,他也很好奇,能被大姐看上的,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
“你?能让我和你妈放心?”
刚刚鲁文山就动了这个心思。
“咋不能,我又不是没出过远门。”
当初大串联兴起的时候,鲁健也带着弟弟鲁钢偷摸溜了出去,天南海北的转了一圈。
回来以后,被鲁文山打得皮开肉绽的。
鲁文山没说话,而是看向了田明秀。
“妈,我明年也得下乡,提前过去看看,也能适应一下。”
这句话倒是提醒了田明秀,鲁健明年也要下乡了。
“她爹,要不就让小健去看看,反正他整天在家险些也是闲着。”
鲁文山思虑了片刻:“那就……去,我明天倒休,去街道问问。”
事情定了下来,鲁文山吃饭,鲁健的心思已经飘到了北大荒。
这一年整天在街面上东游西荡的,他也烦了,早就想着出去溜达溜达了。
正好接着这次机会去看看鲁萍萍,顺便也见识一下,能让他大姐动心思的,是个啥样的人。
第一百一十二章 我有对象了
张崇兴还不知道,鲁萍萍的娘家人已经知道了他们的事,计划着要派代表,来北大荒考察他这个毛脚女婿。
此刻,他正拖着雪爬犁,在风雪中艰难前行。
这场雪下得格外急,离开七连,没走出多远,就冷不丁地砸了下来。
好在马家铺子距离七连不算远,否则这么大的风雪,万一要是误在半路,可是要出人命的。
走到马家铺子的时候,张崇兴感觉两条腿都快冻僵了。
砸了半晌院门,张银凤和马广志才听见动静。
“快进来。”
看见门口站着的是张崇兴,马广志赶紧拽着他的胳膊,把他拖进院子。
“这么大的雪,你又是打哪过来的?”
“北边的七连!”
张崇兴嘴都冻得不利索了。
“二姐夫,先把东西搬进去。”
两个倒腾了两趟,才把那辆自行车,还有两袋子白面,一袋黄豆给弄到了屋里。
“大兴子,啥天头啊,你还出门,不要命了。”
张银凤说着,赶紧上前帮着张崇兴把军大衣给扒了下来。
一路走过来,军大衣都给冻硬了。
“早上出门的时候,天还好好的,谁知道这雪咋就突然砸下来了。”
灶膛里生着火,张崇兴赶紧蹲下烤烤手。
“你这些又是打哪弄来的?”
张银凤见过自行车,他们村支书家里就有一辆,只不过是那种傻大黑粗的铁架子,看着就笨重。
“拿猎物和七连换的。”
“你又进山了?”
张银凤惊道。
因为当年姐弟三个生父出的那档子事,对张崇兴进山打猎这件事,张银凤是极不赞同的。
烤着火,张崇兴渐渐缓过来了。
“咋?你还不放心我啊?”
虽然不知道张崇兴这一身的本事,是打哪学来的,但娘家兄弟现在有能耐,在村里立得住,张银凤还是很欣慰的。
只是时不时的进山,她仍旧不免悬着心。
“想让我放心,你就少往山上跑。”
张崇兴接过马广志递过来的热水。
“我不进山,啥时候能攒够娶媳妇的钱。”
现在虽然没有后世那种天价彩礼,可家里要是多一口人,再添上几个孩子,挑费也多了,不赚钱咋行。
指望每年工分那点分红,够干啥的啊!
就比如张银凤家,要是没有马广志做木匠活的收入,也盖不起这几间房子。
“你说这个,我倒是想起来了,昨天你二姐夫的三姨过来,说起她婆家有个侄女,今年18了,模样好,体格也不差,屋里屋外都是把好手,我就想着说给你看看,你觉得咋样?”
呃……
张崇兴一愣,忙连连摆手。
“二姐,这事不成,你没和人家定下吧?”
要是以前,张银凤也就做主了,可现在不一样,张崇兴越来越有当家人的样子了。
前些天,她去放牛沟,和孙桂琴和张金凤说起张崇兴,都觉得他长大了,能立世了。
“我不得先和你说好了,再给人家回信。”
“那就赶紧给人家打个招呼,这事不提了。”
“为啥?”
张银凤不解。
“我……有对象了!”
“啥?”
张银凤听得一惊。
“你这是……啥时候的事啊?”
马广志也来了兴趣,小舅子现在有本事,啥样的好姑娘都能配得上。
“大兴子,谁给你提的?哪个村,谁家的姑娘?”
张崇兴想到鲁萍萍,心头顿时一热。
“不是村里的。”
“那是哪的?”
“咱妈见过,是……七连的知青。”
“叫鲁萍萍的那个?”
张银凤闻言,立刻锁定了目标。
“你咋知道是她?”
“这还用猜,你救了她两回,不是她,还能是谁?可是……”
张银凤有些犹豫,但涉及到张崇兴的终身大事,她又不得不谨慎。
“大兴子,人家是知青,你也说过,你和她……差得太多,这事能准成吗?”
张崇兴要是真能娶一个大城市来的,有文化的知青,自然是好事。
可问题是……
张银凤担心到头来,落得一场空欢喜。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先处着看吧,等来年我先把房子盖起来,到时候,问问她是啥意思。”
听张崇兴又说起了盖房子的事,张银凤知道这个才是要紧的。
就算鲁萍萍这边最后黄了,只要把房子盖起来,还怕引不来金凤凰。
“你盘算一下,看看还差啥,窗户门……”
马广志忙道:“都有我呢,窗户门我包了,保准做的体体面面的。”
这个不用操心了,剩下的就是……
“等春耕过后,我和你二姐夫都能帮着拓坯,再加上大姐家,三间房的话……有个4000坯就够了,院墙以后再说……”
“二姐,我不盖土坯房。”
“不盖土坯房,你还想盖砖瓦房啊?”
马家铺子往西有个蔡家窝棚,那里有个大集体的烧砖厂,可人家烧出来的砖都供给县里,根本不卖给私人。
“我刚才去七连,韩指导员说了,我要是盖房子的话,砖瓦,还有砂石料,兵团全都包了。”
呃?
张银凤闻言,感觉像是做梦一样。
“还有这好事?大兴子,你到底干啥了,人家为啥对你这么好?”
二道岭的事,虽然已经过去了,但还是不太方便对外说。
“反正是好事。”
“照你这么说,你这新房子也就剩下房梁了。”
马广志道:“房梁也好办,二道岭上有不少成材的好木头,只要村里批个条子,上山砍几棵就行。”
刚刚还觉得盖房子困难重重,现在所有的问题全都解决了。
张银凤仿佛已经看到了,自己娘家未来住着四围八庄唯一的砖瓦房的情形。
到时候,她在婆家腰杆儿都能硬起来。
女人在婆家靠什么挣面子,儿女长大之前,主要靠的就是娘家。
“大兴子,你琢磨琢磨,还差啥?”
差啥……
这就得看县物资局都有啥了。
有刘海这条线,张崇兴想要弄着紧俏物资,应该不会太难。
之前高明海还问起了熊胆的事,说是刘海的老子正在四处找人打听。
这件事要是利用好了,玻璃都能弄得来。
用纸糊的窗户,太薄了不抗风,太厚了屋里始终黑漆漆的,张崇兴早就住够那种屋子了。
既然要盖新房,张崇兴肯定希望方方面面都尽可能做到最好。
“不差啥了,到时候……二姐夫,你有认识的人,过来给我搭把手,我再找几个人,应该就够了。”
村里的一些人,张崇兴不准备用。
“放心,这事交给我。”
当天晚上,张崇兴住在了张银凤家。
转天吃了早饭,又拖着雪爬犁往家里赶。
这会儿雪也停了。
张崇兴本来想着给张银凤家留点儿东西,可张银凤说啥也不要。
“二姐得你的好处够多了,家里啥东西都不缺,这些东西你留着,来年要是娶媳妇儿,席面上用得着细粮。”
张银凤推辞,张崇兴也就没再坚持。
从张银凤家出来,一路往南,经过放牛沟的时候,没做停留。
张崇兴心里惦记着熊胆的事,这个事得抓紧。
之前马寡妇也说过,新鲜的熊胆得抓紧出手,否则放的时间越长越不值钱。
进村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家家户户都趁着雪停在收拾院子。
很快,张崇兴带着一辆自行车回来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村子。
“大兴哥,你这自行车哪来的啊?”
高大山闻讯,第一个来了张崇兴家里。
自行车他当然是见过的,高玉清就有一辆,平时骑着上下班。
张崇兴这辆虽然看上去怪模怪样的,但却是整个山东屯的第一辆,意义不同。
“还能哪来的,赚的!”
“咋赚?”
话刚一出口,高大山就反应过来了。
“进山打猎挣的?”
想到这里,高大山的心思又开始活了。
既然张崇兴能赚,他为啥不能?
只不过,一切的根源还得是,先说服张玉兰。
第一百一十三章 前清余孽
简单收拾了一下,张崇兴把那辆自行车从雪爬犁上解下来,这才发现韩安泰连打气筒都给他备好了。
“大兴哥,这东西……真好!”
高大山说着,伸手在上面摸了摸,看他那小心翼翼的模样,感觉比对未来媳妇儿都仔细。
“我明天去县城,你去不去?”
“我昨天才从县城回来,我二姐生了。”
张崇兴闻言,忙问道:“生的啥?”
“大胖小子,七斤六两呢!”
嚯!
真不愧是吃商品粮的,红梅生下来的时候,看着就跟个小猫儿一样。
“你去不去?”
高大山有些犯难。
“雪这么厚,咋去啊?”
张崇兴拍了拍自行车:“我驮着你,咱俩一道去。”
“大兴哥,你会骑车?”
“这有啥难的。”
张崇兴说着,踢开车架子,骈腿坐了上去,脚底下一蹬地,车子就出去了。
在院子绕了一圈,停在高大山面前。
“咋样?”
这时候,院门口已经聚了不少人,自行车可是个稀罕物,村里之前从来没出现过,谁都想来看个新鲜。
张二柱和张三柱也在人群当中,看着张崇兴骑着车显摆,眼珠子都快喷火了。
可现如今,他们谁也不敢再招惹张崇兴了,被收拾了好几回,就算心里不服,身上也记着疼呢。
“娘的,咋啥好事都让这小子给赶上了。”
“老三,你说这小子是打哪弄来的?”
“我哪知道,咋?二哥,你还打算举报他这东西来路不正啊?”
呃……
张二柱倒是有这个心思,可他得考虑举报的成本。
一旦被张崇兴知道了,少不了得挨上一顿胖揍。
这还真是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原先在他们哥几个手底下讨生活的小瘪犊子,如今不但成人物了,日子还过得越来越红火,这可上哪说理去。
越想越生气,张二柱也待不下去了,偷摸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闷头走了。
张三柱见状,心里也堵得慌,张崇兴的日子过得越好,他们三兄弟在屯子里就越是个笑话。
其他乡亲虽然也眼热,但却不至于像张家人那样。
看了一会儿,一些人还走了进来,围着那辆自行车问东问西的。
张崇兴也不小气,把自行车撂下,任由像亲人摆弄。
一直到该吃晌午饭了,众人才各自散去。
“大兴哥,我明天一早就过来。”
高大山说着,也回家吃饭了。
张崇兴想留都没留住。
家里就他一个人,张崇兴也懒得麻烦,随便弄了点儿疙瘩汤,粮食全都被他锁紧了柜子里。
家里的细粮都够他们一家三口吃到过完年了。
鹿肉也留了一些,等着过年的时候,给年夜饭的餐桌上添个菜。
原主的记忆当中,过年……
也没啥深刻的记忆。
今年说啥也得补上。
下午,张崇兴又忙活着清扫积雪,盖新房那是明年的事,这个破房子最起码还得住上半年。
积雪不及时清理,雪水要是渗地基里那可了不得。
还有屋顶的积雪,老宅子不结实,张崇兴都没敢往上爬,只是用铁锨胡乱划拉了一下,确保屋顶不被积雪给压塌,也就行了。
看着时间还早,张崇兴又进了山,之前设的套子得检查一下。
这次运气不好,套子都没动静,四处转了转也没见着啥猎物。
回家睡了一觉,转天,张崇兴早早的就起来了。
去地窖里拿了那个盛着熊胆的小陶罐,又从雪堆里翻出那对熊掌,还有鹿角。
另外还装了10斤白面,又在袋子里放了5个鸡蛋,这在农村已经是非常重的洗三礼了。
一般有走动的人家,谁家生了孩子,都是二斤面,有条件的会放上两个鸡蛋,就已经很体面了。
张崇兴刚收拾好,高大山就到了。
张玉兰在县城伺候高玉清坐月子,家里就高明海和高大山爷俩。
“东西拿好了。”
张崇兴把面口袋递给高大山,熊胆可不敢给他拿着,要是摔了,张崇兴得心疼得寻了短见。
“里面有鸡蛋,千万拿稳当了。”
“放心,摔不着!”
高大山知道这是给高玉清的礼,小心的抱在了怀里。
“大兴哥,这是啥啊?”
张崇兴腰间挂着个包裹,高大山不禁好奇。
“想知道?”
高大山连连点头,张崇兴突然掀开一脚,里面的东西,把他吓得直接蹦了起来。
黑乎乎的一对熊掌。
这下高大山对挂在车把上的布口袋也不好奇了。
“大兴哥,我听说……这熊掌是啥山珍,到底啥味儿啊?”
“我哪知道,熊肉你吃了吧?”
“吃了。”
“好吃吗?”
“还……行吧!”
熊肉实在说不上好吃,不过好歹是口荤腥,咋也比啃咸菜疙瘩强。
“都是黑瞎子身上的玩意儿,能好到哪去。”
张崇兴虽然没吃过,可上辈子却也听别人说起过。
有的人把熊掌说成无上美味,可有的人尝试过一次,就不想第二次了。
这玩意儿和熊肉一样,腥臊味儿重,而且口感粗糙,做的时候要加入大量的辅助食材,基本上吃不出熊掌原有的味道。
之所以被吹上天,其实更多还是因为显摆和得瑟,更因为其稀有,有的人把吃熊掌当做是一种身份的象征。
“坐稳当了!”
高大山坐上自行车的后架,张崇兴脚底下用力一蹬,自行车缓缓的出了院子。
外面积雪厚,张崇兴也不敢骑得太快,有些地方还得推着走。
就这么走走骑骑的,一直到中午,两人才到了县城。
好在没下雪,要不然两人可就麻烦了。
“先去你二姐家,还是……”
“先办正事!”
高大山知道,张崇兴来县城是为了卖东西,前几天他和张玉兰过来,刘海曾说过,张崇兴拿来了两张皮子,卖了25块钱。
两个人到了县物资站,和传达室的老头儿打了个招呼,就直接进去了。
“大兴子,大山,快进来!”
到了这时候,物资站基本上也没啥活了,那些老职工整天摸鱼,上午过来打一晃,晌午就全都走了,刘海是因为他老爹的叮嘱,这才每天坚守岗位,等着进步。
看着张崇兴拎进来一个布口袋,刘海笑道。
“又弄到啥好东西了,听大山说,你打了头黑瞎子,那熊胆……”
自从听高大山说了这件事,刘海心里一直惦记着呢,这些天就等着张崇兴进城。
“在这儿呢!”
张崇兴从怀里掏出那个小陶罐,现在天冷,这一路过来,里面的雪愣是没化开。
刘海拿来了平时喝水用的搪瓷缸子,让张崇兴直接倒在里面。
一颗硕大的熊胆落在里面,刘海也是第一次见这玩意儿。
“大兴子,你先等会儿啊!”
刘海说着就出去了,等回来的时候,还带着一个老头儿。
“老那,你给看看。”
姓那?
满族人!
叶赫那拉!
老头儿看上去得有七十多了,身形佝偻着,脸上沟沟壑壑的,看到生人还有些畏畏缩缩的。
“老那是在物资站帮忙的,别的……我也就不细说了。”
刘海不细说,张崇兴大概其也能猜到。
这个老那少不了得在地富反坏右里占上几条。
说不定帽子更重,还是个前清余孽呢。
老那端着搪瓷缸子看了一会儿。
“错不了,这东西少说得有一两三钱!”
老那还想卖弄两句,刘海却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大兴子,还有别的吗?一起拿出来,让老那看看。”
张崇兴也不多话,当即就把鹿角,熊掌给拿了出来。
老那看到那对熊掌,眼睛立刻亮了,想当年他也是经常能吃到的。
“熊掌没啥说的,厚实,紧致,是好东西,这鹿角稍微有点儿老了。”
所谓的老了,也就是有点儿钙化了。
“不过也能入药,收的话……可以给个乙等。”
鉴定完毕,老那便退场了。
他不是物资站的正式职工,不过因为见多识广,被安排过来帮忙。
物资站平时也替哈尔滨的大药店代为收购药材,这玩意儿没人懂,还真离不开老那这个能人。
刘海又取来了一个戥子,也就是中药铺里的那种小秤。
“二姐夫,您这儿还有这东西呢?”
“物资站兼管收中药材,啥家伙事不都得备齐了啊!”
把熊胆小心翼翼的放进秤盘。
一两四钱。
老那还挺有眼力的。
“大兴子,知道新鲜的熊胆现在是啥价吗?”
张崇兴哪知道,他只知道这玩意儿肯定不便宜。
“要是早几年,一副熊胆最多也就50块钱,现在……”
刘海伸出了三根手指。
张崇兴还没反应,一旁的高大山已经倒吸了一口凉气。
“30块!”
呃……
这孩子是不是傻啊?
第一百一十四章 发笔小财
刘海也是满脸无奈的看着小舅子,眼神之中还带着点儿莫名的担忧。
都说外甥像舅,自家大宝将来不会也缺心眼儿吧?
“大山,姐夫办公桌抽屉里有毛嗑,拿着吃。”
听到有好吃的,高大山哪还管啥熊胆,赶紧过去翻腾了。
刘海和张崇兴对视一眼,不禁苦笑。
“大兴子,我也不瞒你,这鹿茸我按乙等收了,熊掌和这熊胆,是我家老爷子要用,熊胆我给你350,熊掌……一只给你80块钱。”
这个价格不算高,倒也不算低了。
现在熊胆和熊掌都没有官方定价,物资站收购的话,也没有一个明确的标准。
早些年基本上一副熊胆的收购价在30到50元之间。
可最近这些年,随着这东西越来越稀罕,价格也是水涨船高。
啥东西都一样,物以稀为贵。
刘海给350块钱,已经算是良心价了。
至于熊掌,这玩意儿的价格水分更大,有爱吃这东西的老饕,开价一两百也愿意收。
可现在这年月,就算是口袋里有货,谁敢随便往外掏。
“二姐夫,就按您说的办。”
见张崇兴应了,刘海也松了口气,他家虽然是三职工,可每个月的收入也没多少,再加上日常开销也不少,现在又添了一个孩子,太多的钱,他也确实拿不出来。
“等会儿跟我回家,拿钱给你。”
接着又给鹿茸称了重,那头驯鹿还没长成,鹿角也不是很大,只有不到两斤,而且因为已经开始钙化了,卖不上价。
最后刘海做主,按照65一斤的价格收了。
开票,去财务那边领了钱。
“二姐夫,熊皮啥价啊?”
“那得看品相咋样,品相好的,现在一张能卖个五六百,上千块钱也不是没有过,品相差的就说不准了,还是得看具体情况,你不打算留着?这玩意儿说不定以后都不让打了。”
刘海还是很有眼光的,现在野生的黑瞎子虽然还有很多,但是黑瞎子和狼、狍子不一样。
种群发展得慢,打一头少一头,以前经常发生黑瞎子进村的事,现在还有吗?
张崇兴也犹豫着到底卖不卖,那张熊皮要是在手里搁上十几年,少说也能卖个上万块钱。
可真到了那时候,贩卖熊皮就成违法的了。
两害相较取其轻。
张崇兴还是决定给卖了,留在手里就是个祸胎。
而且……
十几年后,万把块钱对他来说,应该不算个啥了。
“等硝制好了,我拿过来,到时候二姐夫帮着看看。”
“没问题!”
熊皮对他没用,只要品质过得去,到时候,给张崇兴个高价,就当是还了熊胆的这份人情了。
熊胆这玩意儿,现在根本没有卖的,省城的大药店里,倒是能找到,可那都是泡制好的熊胆粉。
刘海和别的部门同事打了个招呼,都知道他刚得了个儿子,这会儿又没啥要紧事,临时翘个班根本不算啥。
张崇兴和高大山跟着他一起回了家。
“大山,大兴子,你们这是……”
张玉兰正好端着盆子出来,里面都是尿戒子。
孩子刚出生,可不能淹着了。
“妈,我跟大兴哥来县城办点事。”
张玉兰见两人是跟着刘海一起回来的,又想到之前张崇兴猎到了一头黑瞎子,立刻猜到了咋回事,便也没再问。
“大兴子,你随便坐,等我会儿。”
刘海招呼了一声,进屋去拿钱,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个信封。
“多的话,我也不说了,以后咱们事上见。”
张崇兴接过,直接揣进了怀里,熊胆350,一对熊掌160,再加上鹿茸卖的130块钱,只这一趟就挣了640,家里还有一张熊皮,个人存款直接破千。
像刘海在物资站上班,每个月工资37块钱,算上其他的补助,也就40挂零。
张崇兴相当于赚了刘海一年多的工资。
当然,刘海的收入可不只是明面上那点儿,身为物资站的采购员,还有一部分隐性收入就不足为外人道了。
“二姐夫,这是给孩子的礼!”
张崇兴说着,从高大山手上接过那个面口袋,直接放在了桌子上。
“这咋好意思,大兴子,太客气了!”
刘海全家都是吃商品粮的,每个月有定量,那点儿细粮现在全都紧着高玉清,照样还是不够吃,为了多弄点儿细粮,他也是费劲了心思。
张崇兴出手就是10斤,还有市面上更少见的鸡蛋,已经是份很重的礼了。
“应该的!”
“妈!”
这时候,从里屋又走出来个中年妇女,正是刘海的母亲白淑珍。
“妈,您张罗一下,弄俩菜,我和大兴子,大山一块儿喝点!”
白淑珍刚刚在屋里,已经听刘海说了张崇兴的事,这段时间,她老头儿刘景宽为了那副熊胆,不知道愁成啥样了。
张崇兴此来,算是解了他们家的燃眉之急,对张崇兴自然是热情的不得了。
“大娘,二姐夫,别忙活了,我瞅着这天又要下雪,现在时候不早了,我得抓紧往回赶!”
天气不好,高大山能住在这儿,张崇兴一个外人,住这里就不合适了。
“这是说的啥话,真下雪了就住家里,又不是没地方,今天这顿酒,你无论如何也得喝!”
刘海说着,直接上前,一把拉着张崇兴,把他按在了椅子上。
“踏踏实实坐着,听我的,今天就住家里了!”
白淑珍也跟着劝道:“你这孩子,咋还这么外道呢,来了就是且,该吃吃,该喝喝,天晚了就住家里,地方有的是!”
说完,就去了厨房。
张崇兴还想推辞,见刘海说啥都不让他走,也只能应下了。
没一会儿,白淑珍就掂兑了两个菜,一碗油滋了熬白菜,还有一碗油豆腐,刘海拿了瓶酒过来。
“大山还是个孩子,咱们哥俩喝!”
呃……
张崇兴和高大山同岁,也就生日大了两个月。
这一下子咋还有代沟了?
高大山刚想挣巴一下,被“正好”从旁边经过的张玉兰看了一眼,立刻就没脾气了。
“来,大兴子,咱哥俩好好整两杯!”
张崇兴本来还想着控制一下,毕竟是第一次登门,要是一不留神整多了,那可就丢人了,可刘海却不管那些,一个劲儿地劝。
没一会儿,一瓶子白酒就见底了。
“大兴子,海量啊!”
刘海也是场面上的人,酒量不俗,眼见今天遇上对手了,起身又要去拿酒。
张崇兴见状,赶紧拦下:“二姐夫,可不敢再喝了,这酒适量就好,真喝多了,往后还让我咋登门!”
刘海这会儿有点上头,咋说都不依,幸亏这时候刘景宽回来了。
“家里来且了?”
刘海忙起身:“爸,这就是我和您说的大兴子,张崇兴,虎头山的救火英雄!”
听到张崇兴的名字,刘景宽也来了兴趣。
“哦!知道,知道,大山的发小,快坐,快坐!”
救火英雄啥的不重要,熊胆才是关键。
“刘站长!”
“叫啥刘站长,叫叔!”
刘景宽说着,朝刘海看了一眼,见他点头,知道东西已经拿到了,心情大好。
他最近忙着走门路,想着往上挪一步,那副熊胆正是敲门砖。
问了好些人,都找不到这东西,没想到亲家村里有人竟然猎到了一头熊,自从听说了这个事以后,他就一直在盼着呢。
坐下和张崇兴聊了几句,刘景宽心里惦记着熊胆,便借口去换衣服,回屋的时候,给刘海使了个眼色。
父子两个进屋,关上了门。
“东西呢?”
“在这儿呢!”
刘海忙掏出了那个小陶罐儿,递到了刘景宽面前。
“老那看过了,东西没问题,爸,大兴子还打到了一头驯鹿,今个把鹿茸拿过来了,品相一般,我做主给收了!”
得知张崇兴还打了一头驯鹿,刘景宽忙问道:“那个……东西,没一起拿来?”
“啥啊?”
刘海喝了酒,脑袋瓜子有点儿迷糊,没听明白刘景宽的意思。
“还能是啥,鞭啊!”
呃……
刘海闻言,看向刘景宽的眼神都变了。
四十大几,当爷爷的人了,咋还惦记着那玩意儿?
对上刘海的眼神,刘景宽还能不知道这小子在想啥。
“瞎琢磨啥呢,老子拿去送礼!”
呵呵!
这事整的,误会了啊!
第一百一十五章 逮着哪个算哪个
张崇兴哪能不知道一头鹿身上,啥玩意儿是好东西。
这次之所以没一起带过来,主要还是因为……
谁知道物资站收不收啊?
要是不收的话,难道张崇兴还拎着根鞭,当手杖再拿回家去。
既然刘海有了话,等下次来的时候,给带过来也就是了。
反正现在天冷,又坏不了。
而且,听刘海的意思,那玩意儿还不便宜呢。
转天,在刘海家里吃了早饭,张崇兴就告辞了。
高大山也要跟着一起回屯子。
从刘海家出来,张崇兴带着高大山先去了县城的供销社。
口袋里有钱了,哪能不狠狠地消费一波。
张崇兴现在也不是一个人了。
“同志,蛤蜊油多少钱一个?”
在里面转了一圈,却发现没啥东西是他能买的,不是太贵,而是……
没票!
坐在柜台里的售货员眼皮都没抬一下,专心致志地看着报纸。
“一毛五!”
“给我拿10个!”
呃?
售货员闻言,终于舍得抬头了,不是因为来了大主顾,而是,张崇兴虽然穿着军大衣,可和他一起进来的高大山,一看就是个农民。
农民进供销社,10个里面,9个都是看新鲜的。
“一块五!”
售货员说着,手脚麻利的拿过一张纸,把10个蛤蜊油包好。
“有不要票的糖吗?”
从1961年起,国家为回笼货币、缓解物资紧张,开始在部分国营商店以高价敞开供应糖果和糕点,这类商品不需要票证,但价格远高于平价商品。
“糖球一分钱一个,奶糖五分钱一块,不要票。”
售货员说的糖球,是没有包装的,在一个大罐子里装着,奶糖看上去和大白兔有点儿像,但包装纸上的图案又不一样。
“给我拿一百块奶糖。”
张崇兴从怀里抽出一张大黑10,拍在了桌子上。
供销社里的商品种类不多,而且绝大部分都需要特定的票据。
现在这年月,即便是买根针,都需要用到工业券,有些地方,还有专用的线票和棉线票,在指定的国营商店使用,买线的时候,可以搭配着买针。
张崇兴现在有钱了,可没有票据,也只能在怀里捂着。
好在蛤蜊油,和一些特定的糖果是不需要用票的。
不过,也不是没有别的办法,兵团的物资走的是专供渠道,营部、团部的服务社,就不需要票据。
售货员满脸不耐烦的数了半晌,给张崇兴弄了一个大纸包。
“你这数不……”
高大山刚开口,就被张崇兴给拦下了。
售货员白了高大山一眼,拿过钱检查了一下,随后找了零。
“大兴哥,她给的数不对,差了5块糖呢,你咋不让我说?”
刚从供销社出来,高大山便急着问道。
“你说了有啥用?”
咋回事,张崇兴心里跟明镜似的。
售货员也根本没打算瞒着,要不然能当着两个人的面清点。
“咋没用,她不给够了数,找她领导。”
这孩子也忒耿直了。
可是,张崇兴又不是只来这么一次,往后肯定还得来供销社买东西。
今天点破了,以后要是再遇上这个售货员,还不得被刁难死啊!
给对方一点儿小好处,也是为了给自己行方便。
“咱们都出来了,现在回去,她也不能承认,这次就……先这样吧!”
张崇兴也没再解释,还是让高大山这个孩子继续单纯下去吧!
“那是5块糖,两毛多钱呢!”
高大山一脸心疼地小声嘟囔着。
张崇兴听了,笑着打开了纸包,抓出一把奶糖,塞进了高大山的手里。
“大兴哥……”
高大山措手不及的,差点儿没接住。
“拿着吃吧!”
“这……这也太多了!”
他在两个姐姐家里吃过这种糖,奶香奶香的,特别甜!
“别废话,给你就拿着。”
张崇兴说着上了车,高大山坐在后面。
“大兴哥,你买那么多擦手油干啥?”
高玉清平时就用这个东西,闻着挺香的,高大山第一次见,一口吃下去半盒。
后来才知道,那不是吃的,是擦手用的,再冷的天,手也不裂口子。
“送人!”
“送谁啊?”
呃……
“没事别瞎打听!”
年纪轻轻的大小伙子,好奇心咋这么重。
“大兴哥,你买这擦手油……是不是打算送给那几个女知青啊?”
呃?
这小子啥时候变聪明了?
不对!
他和鲁萍萍的事,只和张金凤和马广志说了,没告诉……
张崇兴猛地反应过来,高大山说的女知青,和他想的根本就不是一回事。
这小子……
有情况啊!
“大山,咱们村那几个女知青,你瞧上那个了?”
张崇兴说完,半晌没听见高大山说话。
看起来,还真让他给猜着了。
臭小子刚才明显是在套他的话呢。
“我这蛤蜊油啊……送谁都行,网撒出去,逮着哪个算哪个。”
听张崇兴这么说,高大山立刻紧张起来。
“大兴哥,那个……许知青……”
哈!
“许知青也行,模样挺俊的,适合娶回家当媳妇儿。”
张崇兴刚说完,就感觉自行车一阵晃动,高大山像个活蛆似的,身子一阵扭动。
“干啥呢?老实坐着,再摔了!”
“大兴哥,你……你能不能别给许知青啊?”
张崇兴忍着笑:“为啥?许知青挺不错的,我还真相中她了。”
“我……我那个……”
高大山脸憋得通红,一句整话都说不出来了。
“咋?你也看上她了?你要是看上了,我不和你抢,谁让咱们是哥们儿呢!”
小样儿的,还跟你哥耍心眼儿呢!
“咋不说话了?给句痛快话,你要是真有这个心,我肯定成全你,你要是没有,我可就……”
“有!”
高大山急道,像是真的害怕张崇兴会和他抢许蕾。
可话一出口,高大山就慌了。
这咋还把实话给说出来了?
“我其实……就是……那个……”
这都啥乱七八糟的。
“你这跟个大熊瞎子似的,还跟个知识分子掰扯上了,咋样?她知道你的心思吗?”
高大山刚刚还发热的大脑,瞬间冷却下来。
“我……没提过!”
单相思啊?
“你不提,人家咋知道?”
张崇兴这些日子经常不在屯子里,啥事都不知道。
“这事你可得想好了,人家毕竟是大城市来的,又有文化,你可别剃头挑子一头热,到头来啥都落不下。”
张崇兴说的这些,高大山也都明白。
“大兴哥,你主意多,帮我想想该咋整?”
张崇兴笑了:“这种事,我哪有主意,你要是真有心,干脆就和大娘说,让大娘去探探口风。”
女知青嫁给插队当地老百姓的不是没有,可山东屯的这五个知青,来的时间还不长,心里肯定都惦记着有朝一日回上海呢。
只有等她们在农村苦熬几年,开始认命了,到时候才有机会。
可即便如此,也未必能留得住。
知青们迟早都是要返城的,真的到了那一天,许蕾会不会为了高大山留下?
这事张崇兴看着有点儿悬。
上辈子看过的那部电视剧里,不就是这样,为了回城,别说男人了,连孩子都能撇下。
张崇兴说了半晌,高大山只是默不作声。
这种事,张崇兴也没法往深里说,还是得看高大山是咋想的。
正说着,突然自行车又是一阵晃动,张崇兴差点儿摔倒,赶紧把腿支在地上才堪堪稳住。
“你又干啥?”
“我去找我妈说这事。”
呃?
没等张崇兴反应过来,高大山就已经跑了。
“嘿!你……”
这小子,还要动真格的啊?
张崇兴连着喊了几声,都没能把人叫住。
这事整的,不会惹麻烦吧?
张崇兴无奈地摇了摇头,一脚蹬在地上。
随缘吧!
第一百一十六章 不抢,又改偷了!
回到村里,张崇兴把东西收拾好,钱自然要贴身放着。
背上枪,拖着雪爬犁就出了门。
路上遇见的乡亲们,人人看张崇兴的眼神都带着羡慕。
可他们没这个手艺,也只能干看着眼馋。
“大兴子,这趟去县城,没少赚吧?”
昨天,张崇兴和高大山出门的时候,也有不少人看见了。
都知道他进山得着了不少好东西,去县城肯定是为了换钱。
“够娶10房姨太太了。”
张崇兴信口胡诌,引得众人一阵笑。
不过听他这么说,倒是有不少人动起了心思。
话说……
张崇兴过了年也该20了。
早就到了说亲的年纪。
要是以往,没有谁会动了给张崇兴介绍对象的心思。
自己活着都费劲,谁家会把闺女许给他。
可现在不一样了。
眼瞅着,张崇兴把日子过起来了,不但庄稼地里干活是把好手,还有打猎的本事。
不说别的,姑娘嫁过来,肯定不会短了肉吃。
这要是介绍成了,还能少了自己的好处?
张崇兴不知道人们在想些啥,这会儿只想着进山再弄点好玩意儿,把日子过兴旺了。
明年要盖新房,到时候,就跟鲁萍萍提结婚的事。
要是一切顺利,明年结婚成家,后年就添丁进口。
张崇兴可不想让老婆孩子跟着他受穷。
进了山,张崇兴沿途检查着之前设下的套子。
其中一个弄到了一直野兔子,不过个头太小,看着还有气,就随手放了。
继续往深处走,能找到一些动物经过的痕迹。
这会儿时间还早,张崇兴就想着去黑风口那边看看。
正走着呢,就见前面一棵白桦树下蹲着几个人。
咔嚓!
张崇兴拉栓上膛。
这咋又遇见不守规矩的了。
白桦树下面也有张崇兴布置的套子,看那些人的动作,明显是在解绳索套住的猎物。
赶山的就算是看见了别人布置的陷阱困住了猎物,也没有伸手的,这是规矩。
前面那些人这是犯了大忌讳。
“嘿!干他妈啥呢?”
张崇兴大喊了一声。
那些人做贼心虚,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纷纷转头看了过来。
哈!
还他妈遇见熟人了。
这一伙正是前些日子,想要黑了他的那几个。
郑老歪也认出了张崇兴,顿时感觉脸上一阵火辣辣的。
那天张崇兴贴着他的耳朵放了一枪,到现在还没好呢,耳朵里时常嗡嗡作响。
其他人看到张崇兴的时候,也是脸色大变。
那天发生的事,够他们记上八辈子的了。
张崇兴扔下雪爬犁,端着枪走到了跟前。
这才看见套子上有一只狐狸,早已经力竭冻死了。
“这回不抢,改偷了是吗?”
张崇兴最腻歪不守规矩的人。
他之前上山,也不是没遇上过别人布置的陷阱里有困住的猎物,可他从来没心动过。
应该是谁的,就是谁的,要是先到先得,规矩岂不是要乱套了。
“你少放屁,谁偷了,这是我们布置的套子。”
郑老歪还在嘴硬,张崇兴也不和他废话,上去就是一脚。
上次他们有六个人,这次才三个,张崇兴不用枪威慑,单凭拳脚,也能把这些人撂翻了。
二歪子见亲叔叔被打,抡起拳头就要打。
张崇兴抄起枪,一枪托直接砸在了二歪子的脸上。
哎呦……
二歪子捂着脸就倒下了,手指缝里渗出了血。
“你也想试吧试吧?”
张崇兴看向了另一个人。
那人被吓了一跳,连忙退了两步。
“我……我……”
“懂规矩吗?”
那人连忙点头。
张崇兴见状冷笑:“懂?就是不打算守,都他妈的是啥物件,赶山的,手脚不干净,不怕让山神爷给收了去。”
那人顿时脸色大变,事实上,刚刚他也劝阻来着,可郑老歪和二歪子叔侄两个根本不听。
现在好了,人家本主找过来了,这下脸皮都丢干净了。
“你……你咋证明,这套子是你的?”
郑老歪挣扎着起身,刚刚张崇兴那一脚正踹在他的小腹。
“老子证明个蛋,是不是的,你他妈的心里没数啊?”
张崇兴说着,也不管他们,直接把绳索套住的狐狸给解下来了,这玩意儿的皮,比狼皮都值钱。
“记住了,往后遇着爷,绕道走,再让我撞见了,一人赏你们一顿打。”
说完,张崇兴提着狐狸转身就走。
身后打黑枪?
借他们八百个胆子也不敢。
“叔,咱们和他拼了。”
二歪子的鼻子被砸出血来了,上嘴唇也裂开了,说话都不利索。
不等郑老歪说话,另一个同伴就抢先道。
“要拼你们爷俩拼,我不跟着你们丢人。”
说着话,拿上自己的东西也要走。
因为之前那档子事,已经有三个人退出这个小团队了,他是念在多年的情分上,才继续跟着郑老歪叔侄两个赶山。
发生了今天这种事,他也不愿意再一起打连连了。
赶山的不守规矩,他也怕被山神爷收了去。
“叔!”
郑老歪阴沉着脸,一只手还揉着小腹,刚才那一脚,踹的他都岔气了。
知道单凭他们叔侄两个,不是张崇兴的对手。
“走!”
二歪子还不服,但郑老歪发了话,也只能忍着了。
一场小风波过后,张崇兴继续拖着雪爬犁,朝着黑风口那边走。
解放前,这里是土匪姚葫芦的绺子窝,地势十分险要,后来被解放军打掉,姚葫芦也吃了枪子儿。
但这些年,却很少有赶山的往这边来。
据说是因为姚葫芦当年杀人太多,这个地方阴魂不散,时常能遇到邪性的脏东西。
张崇兴是不信这些的,建国以后叫动物都不许成精了,妖魔鬼怪还敢兴风作浪不成。
不过这里的路确实不好走,特别是有两处断崖,中间那地方,风特别的大,刮得人都迈不开腿。
张崇兴顶着风,艰难地穿了过去,再往前,就是姚葫芦的绺子窝了。
一个天然形成的山洞,里面早就荒废了,连一块儿木头都没瞅见,更别说啥宝藏了。
不过这里用来歇脚,倒是个不错的地方。
张崇兴在山洞里歇了一会儿,找了些干木头,引着火,把晌午的干粮吃了。
顺便给那只狐狸扒了皮,肉随手扔到了洞外。
等歇过劲儿,继续往深处走。
啪!
一头傻狍子栽倒在地,惊得那些野兔子、狐狸啥的四散奔逃。
张崇兴紧追了几步,举枪瞄准,再次扣动扳机。
啪!
这次被打中的是只狐狸。
走到跟前看了一眼,脑袋都被打烂了,可惜一张好皮子。
呼……
一阵大风刮过,卷起了地上的浮雪。
去你妈的!
张崇兴又把这只狐狸的皮给扒了,身子照例扔了。
这是祭山神爷的,保佑以后次次不落空。
又转悠了一会儿,没再遇上啥好东西,张崇兴看看时候不早了,便打算回去了。
嗷……
突然一声咆哮,把张崇兴惊得立刻将枪端了起来。
听这动静……
不会遇上老虎了吧?
警惕了一会儿,没听见第二声,张崇兴赶紧把狍子拖到雪爬犁上,此地不宜久留,得赶紧走。
否则真要是跳出来一只老虎,张崇兴可没有信心能对付得了。
拖着雪爬犁,一路跑着经过了那两处断崖中间的风口,张崇兴才稍稍松了口气。
应该不会追过来了。
从二道岭上下来,回到屯子里,又有不少人凑过来围观。
“嚯!又是一头傻狍子,大兴子,你可真有本事。”
“傻狍子算啥,大兴子连黑瞎子都打过。”
众人说着恭维的话,看向那头狍子的眼神满是炙热。
张崇兴闲扯了几句,散了一圈烟,这烟是刘景宽给的。
手里有富余的,张崇兴也乐得和屯子里,那些跟他没有利益冲突的乡亲们搞好关系。
“大兴子,这肉换吗?家里那几个小子,好些日子没吃着荤腥了。”
“我也拿粮食换。”
知道占不到便宜,还不如用粮食换上一些。
“这回不行,得给兵团送去,下次吧,我再打着好东西,到时候和大家伙换。”
张崇兴还惦记着去看对象呢,全都换出去,空着俩爪子去啊?
说完便拖着雪爬犁回了家,结果刚到门口,就见从里面出来了一个人。
第一百一十七章 自作孽,不可活
张崇兴也挺长时间没见过张四柱了,要不是上次回来,感觉地窖里少了东西,他都快忘了还有这么个人。
张四柱也一直在故意躲着,他这些日子忙得不得了,先是田凤英,接着前天张兰花也生了。
两人的娘家妈过来伺候月子,可洗洗涮涮的活,总得有人干,张四柱这么一个免费的杂役,一下子成了个大红人。
咋还有空跑这儿来了?
见着张崇兴,张四柱先是一愣,反应过来,当即就要跑。
“再跑一步,我给你腿上楔个钉子。”
张崇兴冷冰冰的言语飘过来,张四柱就像是被施了定身法,立刻僵立在原地。
张崇兴走过去,一把拽开了张四柱的胳膊,一条冻得邦硬的三道鳞掉了出来。
果然是来偷东西的。
张崇兴看了看地上的鱼,又看了眼张四柱。
呃?
手上还拿着东西。
看清张四柱手里攥着的东西,张崇兴都不知道该咋夸他了。
正是刘海说想要的那个玩意儿。
大概张四柱也不知道这是个啥,长这么大,他除了看过自己的,也就是给张大柱家的铁蛋把尿时,看过那只小雀儿。
人赃并获,这还有啥说的,张崇兴抬腿就是一脚。
张四柱连着退了好几步,撞在了院墙上。
“还学会偷了。”
“我……这也是我家,我……我来家里拿东西咋了?”
呵!
“嘴还挺硬的!”
张崇兴上前,一把将张四柱拽了起来。
“这是你家?”
说着,扬起胳膊又是一巴掌。
“说,偷几回了?”
张四柱的脸立刻就肿了起来,咬着牙不说话,那双眼睛像是淬了毒一样。
“不说?行,那就看看我都丢了啥,看看够不够判的。”
说完,拽着张四柱就进了院子。
周围的邻居见状,纷纷过来看热闹。
张崇兴扒拉开院子里的雪堆,他之前在里面埋了五条鱼,还有两大块鹿肉,现在鱼只剩下了两条,鹿肉早就没了。
“手够快的啊!我搁这儿没几天,就快让你给我偷干净了。”
胳膊上一用力,直接把张四柱给扔进了雪堆里。
“说吧,这事咋办?”
张崇兴可不是个好脾气的,要是讲理的,他比谁都讲理,可要是遇上不讲理的……
他也能让对方学着讲理。
张四柱被抓了一个现行,早就吓傻了,被这么多人看着,更是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不说?也没事,只要你皮够硬,禁得住我的拳头,我就饶了你。”
张崇兴早就想收拾这个欠削的脑袋了,今天正合适。
现在可不是后来那种死磕法律条文的年代,抓着小偷,只要不打死,屁事都没有。
就算是真的一时手重,把人给整死了,也不会被重判。
张崇兴将张四柱拽起来,一拳打在了他的肚子上。
嗷……
张四柱惨叫一声,弓着身子,张大了嘴,鼻涕眼泪一块儿流。
张崇兴紧跟着一个标准的上勾拳,正中张四柱的下巴。
嘭!
张四柱直挺挺的倒在地上,只一个照面就动弹不得了。
狗懒子玩意儿,还偷到他头上了。
今天要是不给他个深刻的教训,这小子往后也不会长记性。
“大兴子!”
张崇兴正想着再让张四柱加深一下印象,结果偏偏在这个时候,梁凤霞闻讯过来了。
赶紧上前拉住了张崇兴,再看躺在地上的张四柱。
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嘴角还带着血。
咋下这么重的手啊?
来的路上,她已经听报信的村民说了,张四柱偷了张崇兴的东西。
唉……
看着张四柱,梁凤霞是真不知道该说啥才好了。
这孩子脑袋瓜子就像是浸粪坑里泡过,放着有本事的张崇兴不投靠,非得跟那三根柱整天混在一起。
但凡这小子聪明点儿,也不至于混成这个熊样儿。
“大兴子,差不多……就算了吧!”
偷东西是该打,可也不能打得太狠了。
不管咋说,两人也是亲兄弟。
梁凤霞一到,张崇兴就知道没法继续下手了。
“支书,咋回事,您也该知道了,这小子上门偷东西可不是一回两回了,今个看您的面子,我饶他一回,再有下次……”
躺在地上的张四柱,浑身一阵哆嗦。
“滚!”
张四柱哪里还敢磨蹭,挣扎着起身,连滚带爬的逃了。
唉……
梁凤霞看着,也不免叹了口气。
“这小子,算是废了!”
本来要是能和张崇兴处好关系,依着张崇兴的脾气,肯定不可能不管张四柱。
看看小草儿就知道了。
都是同母异父的关系,张崇兴对这个妹子多好,全村人都看得见。
结果,张四柱昏了头,非得把一手好牌打得稀烂。
“大兴子,你这是……真的不打算管了?”
张崇兴把那条三道鳞捡回来,塞进了雪堆里,又把雪爬犁拖了进来。
那根鹿鞭早就被他给收起来了,这好东西可不能让人看见了。
“管谁?张四柱?支书,您就别难为我了,我能管好自家就不错了,那个白眼狼……有句话咋说的来着?自作孽,不可活,由他去吧!”
张崇兴说着,手底下也一点儿没耽搁,把狍子卸了下来,抽出刀就开始剥皮。
有那个闲心管张四柱,张崇兴还不如多赚几个大子儿,来年娶媳妇呢。
梁凤霞也是满脸的无奈,叹了口气离开了。
她虽然是村支书,可这毕竟是张崇兴的家务事,她也不好多说啥。
其他人见没有热闹看,也纷纷散了。
把狍子皮剥下来,随后开膛破肚,将内脏掏出来。
整只狍子被埋进了雪堆里,等着明天送去七连。
一张狍子皮,两张狐狸皮,收拾好就送去了马寡妇家。
“大兴兄弟,你来的正好,那张黑瞎子皮收拾好了。”
马寡妇说着,让田大树进屋,把熊皮抱了出来。
也不知道马寡妇是咋弄的,本该又腥又臭的熊皮,经过她的手,几乎没啥异味儿了。
“手艺不赖,田家嫂子,这几张皮子也麻烦你了,最好这两天给收拾出来。”
从七连回来以后,张崇兴还得再去一趟县里,把手里的这点儿存货给处理了。
“行,就两天!”
马寡妇赶紧答应下来。
张崇兴拿来的东西越多,她家的日子就越好过。
“大树,帮叔拿着皮子,对了,带着个家伙,顺便把白面拿回来。”
“不急,不急!”
马寡妇忙道。
“啥不急,一次一清。”
张崇兴的态度很明确,两家的关系还是简单一些最好,谁都别欠谁的。
田大树进屋拿了个打着补丁的面口袋,将那张黑瞎子皮卷好了,背在身上,和张崇兴一起出了门。
马寡妇还想再说什么,但终究还是没张开嘴。
她心里清楚,张崇兴和那些男人不一样,自己也别想多了。
最好就是守住了本分,别断了一家三口的生路。
张崇兴带着田大树回了家,把皮子收好,拿着面口袋进屋,给装了10斤。
当初说好的,一张皮子两斤面,可这张熊皮价值高,多给些也是理所当然。
话说,马寡妇的手艺,只给这点儿,还是张崇兴占便宜了。
“拿得了吗?把这一盆下水也带回去吧!”
张崇兴懒得收拾,干脆都给马寡妇一家算了。
田大树这个孩子,张崇兴还是很喜欢的。
“大兴叔,这……太多了!”
“拿走吧,我嫌味儿大,也收拾不好。”
田大树听了,背起面口袋,让张崇兴把那个大盆放在他脑袋上顶着。
看着田大树摇摇晃晃地离开,张崇兴也不禁笑了。
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像张四柱那样的……
都是被孙桂琴给惯的,当然了,原主在这其中也有不少功劳。
张四柱此刻也不好过,没带着东西回去,正被田凤英的娘家妈指着鼻子骂呢。
第一百一十八章 自己选的路,跪着也得走完
“养着你这么个废物有啥用,一天到晚除了吃饭,你还能干点儿啥?也就你大哥,大嫂心善,要是搁我们家,早就让你滚犊子了。”
张四柱蹲在灶台前烧着火,身旁站着的是田凤英的娘家妈。
能教养出田凤英那种闺女的,也就别指望她是个啥好玩意儿。
田母指着张四柱,唾沫横飞的已经骂了快半个钟头了。
张四柱心里憋着一股子火,却也只能咬牙忍着。
真要是离开了张大柱家,他可真没地方去了。
如今这死冷寒天的季节,真要是无家可归,一晚上就能把他给冻死。
后悔吗?
张四柱又不傻,眼瞅着张崇兴把日子过得越来越红火,咋可能不后悔。
可年轻人那拧巴的自尊心,让他始终不愿意对着张崇兴低头服软。
当然了,他现在就算是把脑袋磕碎了,张崇兴也不带瞅一眼的。
“妈!”
终于,里屋的田凤英说话了。
“干啥?”
田母怒气不息的,这几天又是鱼,又是鹿肉的,已经吃顺了嘴。
张四柱今天空着手回来,这老娘们儿立刻就炸了。
“妈,你进来,我有话说。”
田母恶狠狠地瞪了张四柱一眼。
“柴火是白来的啊?不知道省着烧?”
张四柱闻言,差点儿没忍住骂街。
这柴火都是他弄回来的。
不光拾柴火,这些日子,家里的活基本上都是张四柱在干。
田母说是来伺候田凤英坐月子的,可除了孩子哭的时候哄一哄,别的啥事不干。
洗衣服做饭,收拾屋里屋外,全都丢给了张四柱。
一直到田母进了屋,张四柱这才松了口气。
但凡有一点儿办法,张四柱也不愿意留在这儿了。
可现在路都被他自己给堵死了。
后来网上有句话,张四柱要是看到,一定深有同感。
自己选的路,就算是跪着也得走完。
张四柱现在的处境,全都是他自己作的。
“妈,你快收着点儿吧!”
田凤英压低了声音。
“收着啥?咋?你还心疼他,真当他是你小叔子呢!”
田凤英一个劲儿的使眼色,可田母却一点儿不带收敛的。
“行,你就闹吧,把四柱气走了,到时候,饭你做,尿戒子你洗,屋里屋外的你收拾吧?”
呃……
田母听得一愣,这些活,她是绝不愿意干的。
“老二家的也生了,你把老四赶走了,他家立刻就得请去,我这边咋办?”
田凤英说着,一个劲儿的朝外面使眼色。
田母再怎么不情愿,可她也明白,真要是把张四柱挤兑走,家里的活全都得落在她头上。
扭着水桶腰,挑开门帘,走了出去,皮笑肉不笑的看着张四柱。
“四柱啊,你也别怪婶子说话直,你大嫂刚生了孩子,身子虚,得着实补补,可这家里啥样,你也知道,要是没口荤腥,大人咋都好说,可你侄子无论如何也不能少了这口奶,你说是不是?”
田凤英确实争气,第二胎又给张大柱生了个儿子,取名钢蛋。
一个比一个结实!
“你那孽障哥家里好东西不少,你瞅准了,啥时候他没在家,再过去看看。”
张四柱回来的时候那惨状,田母不是没看见。
不用问也知道是被谁打的。
可她只管吃喝,就算是被打了,也有张四柱挨,不关她的事。
张四柱听着,心里的火气越来越大,恨不能把火筷子塞田母的嘴里去。
说的这也叫人话?
今天这顿打,算是让张四柱彻底怕了。
再来一回,张崇兴非得把他给打残了不可。
见张四柱闷着头不说话,田母也觉得无趣,撇了撇嘴。
“脾气还挺大,真有能耐朝着你那个孽障哥使去,跟老娘甩啥脸子。”
张四柱未来的日子是可以预见的,他认定的三个亲哥,都只是把他当成苦力。
指望他们将来帮着张四柱成家立业,那是痴心妄想。
而唯一能帮着他的,又被他给得罪死了。
张崇兴这边,此刻也在忙着做饭。
他的厨艺其实还是很不错的,上辈子作为一个有钱有闲的富二代,他要是想学点儿手艺,便利得很。
可刚往山上走了一圈儿,张崇兴也累了,活了点儿面,准备弄一锅疙瘩汤。
孙桂琴积的酸菜,现在也能吃了,剁了几刀调味。
刚把水烧开,敲门声响起。
这会儿又是谁过来了。
打开门,就见田大树一手拎着大盆,另一只手还端着个粗瓷大碗。
“大兴叔,我妈让我拿来的。”
呃?
张崇兴朝碗里看去,乱七八糟的,也看不出是啥东西。
“拿狍子的心肝炒的。”
田大树说着,向献宝一样,举到了张崇兴面前。
张崇兴知道,这是马寡妇过意不去,做好了让大树送了一碗过来。
“进来吧!”
让大树进来,把屋门关上。
这会儿天已经快黑了,外面冷得厉害。
“烤烤火,等会儿在这儿吃!”
“不行,我妈说……”
“让你吃,你就吃,老实坐着。”
张崇兴接过那只碗,按着大树的肩膀,让他坐下。
大树有点儿慌,小小年纪,自从他爹没了以后,再没感受过善意,别人对他好,反而会让他心生惶恐。
张崇兴没再说话,只是默默的做着疙瘩汤。
“吃吧!”
盛了一碗,端到田大树跟前。
大树连忙接住。
“吃!”
张崇兴说着,夹了一筷子炒的狍子内脏。
没放啥佐料,不过味道还不错。
要是能有辣椒就更好了。
田大树小心翼翼的看着张崇兴,见他把那一筷子菜咽下去,像是松了口气一样的笑了。
“赶紧吃,瞅这天,等会儿还得下雪。”
下雪不要紧,怕的是刮风,即便是在屯子里,遇上白毛风也容易出危险。
早些年就曾出过这种事,有个孤寡老婆子,下雪天出门,结果被白毛风刮得迷瞪了,等转天被发现的时候,距离她家门口还不到20米。
一大碗疙瘩汤吃进去,张崇兴又给他盛了一碗。
“吃饱了!”
不等田大树说话,碗已经到了他的手里。
一瞬间,大树的心里突然生出了一个念头。
大兴叔要是我爸就好了。
吃完饭,田大树抢着帮张崇兴刷锅洗碗,张崇兴也没拒绝。
这是孩子的自尊,也是表示感恩的方式。
“快着点儿走,雪要下大了。”
临出门的时候,张崇兴又往田大树的手里塞了一把奶糖。
“快去吧!”
田大树紧紧地攥着奶糖,眼泪含在眼眶里,闷着头快步跑了。
张崇兴看着田大树消失在风雪里,关上门,又该睡觉了。
这一天都没得闲,他也累的够呛。
躺在火炕上,盖着暖和的大棉被,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梦里,张崇兴正开着他的劳斯莱斯库里南,去酒店接鲁萍萍。
她的那帮战友可劲儿的刁难,一会儿做俯卧撑,一会儿念保证书,好不容易接到了新娘子,又一起前往婚宴现场。
然后……
婚宴进行到一半,画面突然一转。
鲁萍萍卡着c位,和孙晓婷等人跳起了热舞。
跳得正热闹,鲁萍萍高举着双臂,来了一句:燃烧我的卡路里!
呃……
张崇兴猛地惊醒。
外面天还黑着,他裹着被子坐在炕上,炕头还有余温。
张崇兴却郁闷了。
要是进行到入洞房的环节也就罢了,明明婚宴还没结束呢,就……
这也太他妈丢人了吧!
还好昨天是裸着的,要不然明天就只能挂空军了。
看起来,这处对象得加快进程,早早把鲁萍萍娶进门,要不然这血气方刚的身子,也禁不起这么内耗啊!
“啊……”
正想着咋和鲁萍萍说呢,突然一声惊叫,吓得张崇兴一激灵。
出啥事了?
这一嗓子……
喊得够渗人的啊!
第一百一十九章 这小子是个狠人
外面狂风呼啸,可那一声声凄厉的惨叫,还是一个劲儿地往张崇兴的耳朵里钻。
大半夜的整出这动静,也忒渗人了。
出啥事了啊?
最近屯子里也没听说谁家的老人要蹬腿儿啊?
再说了,就算是真有人家遇上大丧,哪至于哭成这样啊!
雪大风急的,张崇兴也懒得出去看,听听就算了。
他想躲清净,可偏偏有人不让他如愿。
院子里传来脚步声,张崇兴正纳闷呢,接着就听见有人咣咣地砸门。
“谁啊?有他妈这么敲门的吗?”
稍微懂点儿规矩的都该知道,只有在死了人,去亲戚家报丧的时候,才会这样敲门。
“开门,开门!”
呃?
听声音……
张大柱!
这狗懒子涨行市了,大半夜的还敢来讨野火,看起来之前收拾得还是轻了。
砸门声还在继续,那两扇门哪禁得住这么折腾。
张崇兴赶紧套上棉裤,拽着军大衣披在身上,下炕出了屋。
“我艹你姥姥的,再你妈敲,把你狗爪子剁下来。”
张崇兴说着,经过灶台的时候,一把抄起了擀面杖。
打开门,先进来的是一阵风雪,黑灯瞎火的,张崇兴也看不清面前站着的是谁,抡着擀面杖就砸了过去。
啪!
一声闷响,对面的人发出一声惨叫,捂着脑袋就往后倒。
“欺负到老子头上了,整不死你们!”
门口堵着一帮人,张崇兴也分不清谁是谁,抡着擀面杖就是一通乱敲。
“别……别打,别打!哎呦……”
这个是张三柱。
外面的人眼见张崇兴发了狠,赶紧后退。
“娘的,吃饱了撑的。”
外面太冷,张崇兴也不敢出去,裹紧了军大衣,堵在门口。
“大雪泡天的不睡觉,来你爹家里干啥,讨打都不知道选个好天儿。”
张家这帮人也都被打懵了,尤其是张大柱,脑门儿硬接了一下子,伸手一摸,全都是血。
“你……你……”
“你个六啊!大晚上的来砸我家的门,咋?良善百姓当腻了,这是准备改正归邪,打家劫舍当胡子了?”
一句话,怼得众人哑口无言。
就在这时候,梁凤霞分开人群走了过来,手上拿着个手电筒。
张崇兴这才看清楚,张家人基本上都到了,不单单是三根柱,还有他们的几个堂兄弟。
张三力没在,之前张二柱和张三柱刚把他家给砸了。
“这咋还动手了?”
梁凤霞皱着眉,看着满脸是血的张大柱。
“支书,这小子一句话不说,开门就打人,您看看把我们给打的。”
张三柱肩膀上也挨了一下子,哭丧着脸,一副委屈相。
“大兴子,这是咋回事?”
“您问我?”
张崇兴此刻心里还顶着火呢。
“大晚上的来砸我家的门,跟他妈报丧似的,门都差点儿给我砸掉了,不打?我还留着过年啊?”
梁凤霞听了,回头瞪了张家人一眼。
“你打也打了,他们就算有不对,你也该体谅一下,我问你,张四柱在没在你这儿?”
“谁?”
张崇兴一愣,皱着眉道。
“支书,我跟那小子啥关系,您还不知道啊?他来我这儿……对了,下午倒是来过,您也知道,让我给削了一顿。”
张四柱来张崇兴家里偷东西的事,梁凤霞也是知道的。
“我问的是现在。”
“没有啊!我睡觉呢,他来我这儿干啥?不是一直在张大柱家,伺候他亲嫂子坐月子嘛!”
张崇兴说着,也意识到肯定出大事了。
“支书,出啥事了?”
梁凤霞紧皱着眉,这次……
还真是出大事了,
听梁凤霞说完,张崇兴也不禁吃了一惊。
张四柱竟然趁着张大柱两口子不注意,把刚出生的钢蛋给扔雪堆里去了。
卧草!
张崇兴咋也没想到,那小子还是个狠人。
竟然能干出这种事。
以前还真没看出来,这小子开大咋一点儿前摇都没有,出手就能吓人一跳。
难怪张大柱急得像火上房一样。
“人不在我这儿。”
“你嘴上说不行,我得进去搜,找着那个畜牲,老子整死他。”
张大柱挣扎着起身,面目狰狞的嘶吼着。
“你还想搜老子的家,我他妈给你们脸了。”
梁凤霞眼见又要打起来,连忙将双方喝止。
“大兴子,我进去看看行不行?”
难怪刚刚她让张崇兴体谅张家人呢。
这种事如果发生在张崇兴的家里,他能把人碎尸万段。
“行吧!”
张崇兴错开身子,张大柱刚想往里钻,就被他抬起一脚给踹了出去。
“除了梁支书,我看谁敢往我家里闯!”
能让梁凤霞进去,张崇兴已经很给面子了,想得寸进尺,得先问问他的拳头答不答应。
请梁凤霞进了屋,张崇兴又把门给插上了。
“支书,咋回事啊?”
张崇兴说着,把煤油灯拿出来点上。
屋子拢共就这么大,就算是里屋,挑开门帘子就能看得见,哪能藏得住人。
“我也是听张二柱来报信才知道,张四柱是真够狠的,把个还没满月的孩子给扔雪堆里去了。”
说起这事,梁凤霞也气得牙根痒痒。
“孩子咋样?”
虽然和张大柱有矛盾,但张崇兴咋也不会把怨气撒到一个刚出生的孩子身上。
“得亏发现得及时,不过挨了冻,这孩子……够呛能保住,就算保住了,也得落一身的病。”
张崇兴听了,也不禁唏嘘。
孩子的身子娇弱,一冷一热都有可能生病,更别说这大雪泡天的被扔在雪堆里。
要是引发肺炎的话,这孩子还真悬了。
再加上现在这医疗条件,又是在农村,孩子能不能挺过来,只能看他的命。
取个钢蛋的名字,也没能多硬实。
很快,三间屋子,梁凤霞都转了一遍,连放粮食的柜子都看过了。
“没在屋里。”
梁凤霞出来对着张家人说道。
“菜窖呢?”
张大柱还不肯罢休。
“你妈……”
张崇兴是真忍不了了,可梁凤霞在场,又打不起来。
“行,老子今个成全你们。”
说着,裹紧了军大衣,带着众人又去了后院。
菜窖上当堆着雪,根本没有翻动的痕迹。
为了让张家人死心,张崇兴还亲自动手,把雪清理了,掀开地窖的门。
“只能下去一个。”
张大柱闻言就钻了下去,但很快就阴沉着脸上来了。
菜窖里除了白菜、土豆,别的啥都没见着。
“死心了?赶紧滚蛋!”
大晚上的不睡觉,还得陪着张家人瞎折腾,张崇兴早就不耐烦了。
张家人都走了,梁凤霞也跟着一起,她是村支书,出了这么大的事,肯定要全程在场。
特别是……
她也得防着点儿,万一抓着张四柱,别再被打死了。
张崇兴回到屋里,把灶膛里的火捅开,又添了两块儿木头。
裹着被子坐在炕头,心里还在琢磨着这件事。
张四柱竟然能干出这么大的事。
这狼崽子心也是真够狠的了。
张崇兴就算是再怎么不待见张家人,也不至于把气撒到一个刚出生的孩子身上。
想来也是张大柱那两口子,把张四柱逼得太狠了。
与此同时,张大柱家,田凤英正把钢蛋揣在怀里捂着,孩子刚被发现扔在雪堆里的时候,整个身子都冻紫了,只剩下了微弱的呼吸。
捂了这么半晌,虽然缓过来一点儿,可气息依旧微弱。
田凤英不知道哭了多少场,眼睛都肿了。
田母站在一旁,连话都不敢说。
她心里清楚,张四柱之所以能干出这种事,大部分原因都在她身上。
“狼崽子,等抓着了,非得弄死他不可。”
听到田母小声嘀咕,田凤英猛地抬起头,对着她怒目而视。
“都是你,要不是你,那狼崽子能干这事。”
“你……咋还怪上我了,我咋知道他这么狠。”
“你要是不骂他,他能吗?”
田母不说话了,她也知道理亏。
过了好半晌,田母看着田凤英怀里的孩子,还是犹豫着开了口。
“英子,这孩子……我看够呛,就算救回来,一辈子也得病病怏怏的,要不还是……”
田母的话没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田凤英面带惊恐的看着她。
“你……你还想……”
第一百二十章 人间蒸发
这年月,谁家要是夭折个孩子,根本就不算啥大事。
村西边的姊妹河,偶尔就能看见从上游飘过来的小包袱卷儿,里面裹着的,都是没过月的婴儿遗骸。
有的是夭折,也有的是……
孩子多了,实在养不活。
田母的话听着狠,却真不算啥新鲜事。
孩子要是没病没灾,壮壮实实的,谁家都得当成宝,可现在钢蛋这样……
明显养着费劲,就算能活下来,遭了这么一场罪,将来也得落一身病。
与其让他活着受罪,大人也跟着劳心劳力的。
倒不如……
“不行!”
那个念头,在田凤英的脑海里一闪而过,立刻就被她给否决了。
虎毒不食子,更何况是人。
田凤英的身上有再多的毛病,可对待自己亲生的孩子,还能没有舔犊之情。
“英子,你听妈说……”
“别说了,这是我的孩子,只要还剩下一口气,我都得把他养大了。”
田母见状,知道劝不动,也只好不再说啥了。
当即解开棉袄的扣子。
“把孩子给我,我捂会儿。”
这事说起来也怨她,她要是嘴下留德,没把张四柱给逼得发了狠,哪能有这种事。
外面,张大柱还在带着人到处找张四柱的踪迹。
可这小子就像是人间蒸发了一样。
又下着雪,地上连一点儿痕迹都没留下。
一直找到天亮,张家三根柱带着满身的疲惫回到家。
“找到没有!”
田凤英现在除了关心老儿子,就是惦记着找到张四柱,只要看见了,非得把他给咬死不可。
“你那脑袋……”
张大柱头上的伤,已经止住血了,本来也没多重。
“张崇兴那王八羔子打的!”
在外面冻了一宿,张大柱现在是又冷又累又饿。
“张四柱在他家?你咋没把人给……”
“没有,大嫂,梁凤霞那娘们儿进屋搜了,没见着人。”
张三柱也累得够呛,大晚上的,咋还出这事了。
“没找到?他还能飞了不成。”
田凤英说着,低头看向怀里的钢蛋,体温高得吓人。
从昨天夜里一直到现在都没醒。
“钢蛋咋样了?”
说到孩子,田凤英又忍不住哭了起来。
“孩子发烧了,他爹,咋办啊?”
张大柱能有啥好办法,村里连个大夫都没有,现在外面还飘着雪,送县里的卫生院也不现实。
“大哥,家里有酒吗?给钢蛋擦擦。”
张二柱提醒了一句。
这么小的孩子也吃不了药,只能物理降温。
说着话的时候,心里还在庆幸,得亏张四柱没去他家,张兰花也是刚生了孩子,要是张四柱对他家的秀秀下手,那还了得。
张大柱闻言,忙起身去了套间,出来的时候手里端着小半碗酒。
从棉衣的破洞里掏了点儿棉花,蘸上酒,往孩子的身上抹。
能不能救回来……
只能听天由命了。
张崇兴这边则是一觉睡到了大天亮。
等睡醒,外面的雪也停了。
简单弄了口吃的,把狍子从雪堆里弄出来,绑在雪爬犁上。
又弄了两条鱼,准备路上经过放牛沟的时候,给张金凤送去。
村里出了再大的事,对他来说都是小事,眼下对他来说,最要紧的是……
见对象去喽!
出门的时候,又遇到了张家人,显然昨天夜里并没抓到张四柱。
双方见面,谁都没搭理谁。
张四柱这小子能去哪呢?
张崇兴也在纳闷。
昨天那场雪下得可不小,这么冷的天,他一个半大孩子,从家里逃出去,冻也冻死了。
张崇兴也懒得管,张家人都不是啥好东西,谁死谁活,关他屁事。
一路往北,地上又铺了一层雪,拉着雪爬犁倒也轻便。
到了张金凤家,先把张四柱的事,和孙桂琴说了。
这事瞒不住,等张金凤出了月子,孙桂琴回到村里,肯定也会知道。
“那他……”
甭管对张四柱再如何失望,那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得知张四柱出事了,孙桂琴哪能不担心。
尤其是,这么冷的天,夜里又下了一场大雪,张四柱能躲到哪里去?
这一宿,还不得冻死啊?
“妈,这事您别问我,他在哪,我也不知道。”
孙桂琴满脸的苦涩,红着眼圈。
“那也得找找啊!”
“找?张家人现在都在找呢,这么和您说吧!他要是冻死在那个山旮旯还算好的,要是被找回来,张大柱两口子能饶了他?”
就算钢蛋能救回来,孩子受了这么大的罪,张大柱和田凤英活剐了张四柱的心都有。
听张崇兴这么说,孙桂琴也是眼泪涟涟的。
“这事……您还是宽宽心吧!那小子就算没冻死,政府也放不过他,您啊!就当他……死了吧!”
孙桂琴的心情,张崇兴也能理解,不管咋说也是亲生的。
可张四柱做出这种事,老天不收他,法律也得对他进行严惩。
张金凤也在一旁劝:“妈,大兴子说得对,您就只当没生过他吧!”
话是这么说,可当妈的心里,哪能不心疼自己的孩子。
可事到如今,孙桂琴也不知道该去埋怨谁。
埋怨张崇兴?
怨他不该对张四柱那么狠?
可张四柱是自己非得往张家三根柱跟前凑。
怨张大柱和田凤英苛待张四柱,把张四柱逼得干了这种蠢事?
但一切都是他咎由自取。
唉……
孙桂琴长长的叹了一口气,没再言语,只是默默地下了炕,去收拾张崇兴带来的那两条鱼。
“大兴子,你真不知道他去哪了啊?”
等孙桂琴出去,张金凤压低了声音问道。
“我哪知道,你觉得我会窝藏他?”
张崇兴可从没对张四柱有过啥兄弟之情。
昨天夜里,张四柱就算是真的摸到了家里,张崇兴大概率也会大义灭亲。
“也许……还活着吧!”
这种事谁能说得准,只是,夜里那鬼天气,张四柱想活下来也难。
而且,就算那小子命大,活下来了。
又能藏到哪里去?
现在虽然没有天网,可各地对外来人口的检查都非常严格。
一张生面孔出现,最先警觉的就是那些联防队员。
张四柱想藏身,根本没可能。
除非……
他们这里距离边境非常近。
可张崇兴不觉得张四柱能有那么大的本事。
最有可能就是,张四柱躲进了二道岭,被冻死在某个山涧子里,最后成了山猫野兽的口中食。
中午,张崇兴是在张金凤家里吃的。
看孙桂琴因为张四柱的事,一直愁眉苦脸的,张崇兴便把他和鲁萍萍处对象的事说了。
“是上回来咱家里……”
“扎着辫子的那个。”
上次来家里的三个女知青,孙晓婷和杨丽丽都是齐颈短发,只有鲁萍萍是长头发,扎着麻花辫。
“好,那个姑娘好。”
得知张崇兴谈了对象,孙桂琴也暂时顾不上张四柱了。
她也明白张崇兴说得对,没被抓着,还有一线生机,真要是被抓了,还不得吃枪子吧!
人已经不见了,还是得先顾着眼前的。
张崇兴过年就满20了,再不结婚,往后可就更费劲了。
此前,孙桂琴还和张金凤、张银凤说了,村里,或者婆家那边的亲戚里,要是有合适的,就给张崇兴说上一个。
没想到张崇兴不声不响的,就把对象的事给解决了。
“你和人家姑娘说没说结婚的事?”
这年头可没有先交往一段时间,加深彼此了解的事。
基本上都是定下来以后,紧接着就要开始走流程。
订婚、结婚、生孩子,然后就是一辈子。
了解啥?
结了婚以后,两口子睡一个被窝,啥不能了解得透透的。
“我打算今天就和她说这事。”
“那你还等啥,赶紧走吧!”
呃……
这咋家里人比他还着急呢?
第一百二十一章 对象该咋处?
“你说……四柱那孩子能上哪去呢?”
张崇兴刚走,孙桂琴又忍不住念叨上了。
“妈,您就别惦记了,他啥样都是自己作出来的,但凡他是个有良心的,也不会混成这个熊样。”
张金凤对张四柱也没啥感情,说起来,当年张四柱还是在她背上长大的。
张喜喜和张家那三根柱根本就不管,孙桂琴要和张老根下地干活,张崇兴那时候也还小,带孩子的事,全都是她和张银凤姊妹两个。
那可真是一把屎一把尿拉扯起来的。
结果等张四柱长大以后呢?
好像从那小子七八岁开始,就再也没叫过她一声姐。
这种狼崽子,就算是真被冻死在大雪地里,张金凤都不心痛。
“妈,我劝您一句,您现在就大兴子一个儿子了,可千万别让大兴子寒了心,等您老了,能指望的也就是他了。”
孙桂琴闻言一怔,沉默了好半晌,最后也只是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张金凤的话,她咋可能听不明白,只是……
张四柱也是她生的,咋能不惦记呢。
再说张崇兴这边,从张金凤家出来,继续往北走。
快到七连驻地的时候,还遇到了团部的那辆吉普车。
从他身边经过的一瞬间,隔着车窗,张崇兴看到了坐在后排的吴丽霞。
这是……
被退回原籍,还是要调往其他连队啊?
吴丽霞也看到了张崇兴,那眼神就跟小刀子一样。
莫名其妙!
张崇兴可不记得啥时候得罪过这小娘们儿,反倒是她造谣诬陷张崇兴和鲁萍萍乱搞男女关系。
有的人永远不会在自己的身上找原因,总是习惯性的把所有的不幸,都推到别人头上。
指望吴丽霞能吃一堑长一智,大概是没戏了,她这种人只会一条道走到黑。
张崇兴没在意吴丽霞以后会咋样,这个人于他而言,和陌生人没两样,突然出现,然后突然消失,或许很多年以后,张崇兴会在别人的提醒下,记起曾经有过这么一个欠儿登。
过了那道木桥,前面就是七连的驻地了。
“张崇兴!”
正费力的拉着雪爬犁往前走,听到身后有人在叫他。
转回头就看见孙晓婷挑着两桶水,摇摇晃晃地朝着他过来了。
“咋总是你挑水啊?”
孙晓婷到了跟前,把扁担卸下来,揉着酸疼的肩膀。
“谁让我是班长呢,人民的勤务员,对了,这事你还真得和你们家鲁萍萍说说,她是副班长,可不能逃避劳动。”
呃……
“你们是一个班的,内部分工,我可不掺和。”
孙晓婷闻言,没好气的瞪了张崇兴一眼。
“哟!你这是心疼啦,让鲁萍萍干点儿活,你就不乐意了。”
“可不能这么说,你是班长,积极要求进步,哪能抢了你表现的机会。”
“别净捡着好听的说,谁累谁知道。”
张崇兴笑了,他知道孙晓婷不是这么小气的人。
“对了,我刚才来的路上,看见团部的吉普车了,吴丽霞在上面,她这是……”
“调到五连去了,离七连不远,就隔着140里地。”
你管这叫不远,唐僧取经也才里。
本来团里是准备要把吴丽霞退回原籍的。
可就在办手续的时候,孙宝峰接到了上面的电话。
最终,吴丽霞只是被调离原单位处理。
这里面自然少不了吴丽霞那个造反派的爹多方运作。
本来安排儿女们下乡插队,就是为了争取那个先进的好名声,真要是被退回原籍,岂不是太丢脸了。
“便宜她了。”
孙晓婷对此愤愤不平的。
特别是刚刚吴丽霞离开的时候,还一副趾高气扬的模样,感觉就像打了胜仗似的。
说了会儿话,孙晓婷也歇够了,又挑起扁担,两个人一起回到了驻地。
“你咋来了?”
鲁萍萍正和战友一起轧草,看到张崇兴,立刻小跑着过来了。
“你看,咋样?”
说着,从领口翻出了一截红色的细绳,上面串着张崇兴送给她的那颗狼牙。
“挺好的!”
看着鲁萍萍脸上那灿烂的笑,张崇兴的心情也一下子变好了。
“这又是你猎到的?”
鲁萍萍看到了雪爬犁上面,已经被剥了皮的狍子。
“昨天进山打的。”
说着,从口袋里翻出两盒蛤蜊油,塞到了鲁萍萍的手里。
“给你买的。”
一共10盒蛤蜊油,给了张金凤两盒,又给张银凤留了两盒,剩下的四盒搁家里了,这两盒是给鲁萍萍的。
现在虽然天寒地冻的,地里早就没了活,可鲁萍萍每天也不得闲。
北大荒这种天气,手要是冻裂了,可不容易好。
鲁萍萍看着手里的蛤蜊油,眼睛都亮了。
她从家里带来的,早就用完了。
营部、团部的服务社又没有卖的,男知青还好,皮糙肉厚的,手不容易冻裂,她们女知青就惨了,已经有好几个战友出现了手被冻伤的情况。
“这玩意儿县城里的供销社有卖的,等你用完了,我再给你带。”
“别,一盒一毛多钱呢。”
鲁萍萍知道张崇兴干一天活,也才赚几毛钱,可不能大手大脚的。
“我打的猎物,能把皮子卖给县里的物资站,这玩意儿又不要票,花不了几个钱。”
咳咳咳咳……
正说着,身旁响起了一阵咳嗽声。
孙晓婷还在一旁站着,不光她一个,女一班的知青都在围观呢。
“张崇兴,你这也太不够意思了,就送给萍萍啊?我们这些娘家人呢,你就不想着讨好一下,当心我们在萍萍跟前说你的坏话。”
其他女知青也跟着起哄。
“就是啊!我们可都是轻轻的娘家人。”
“同志们,张崇兴不把我们娘家人当回事,大家说怎么办?要不要给他穿小鞋。”
“必须的啊!”
众人说着,又是一阵哄笑。
“干啥呢?这么热闹?”
听到外面的动静,高建业和韩安泰也出来了。
看到张崇兴,高建业笑着上前。
“小张,你这打猎的手艺可真不简单啊!”
那只狍子光看个头,少说也得有个七八十斤。
“运气好,撞在我枪口上了。”
高建业叫来了魏明,让他带人把狍子抬去食堂后厨,顺便称重。
“高连长,上回和韩指导员说好了,这只狍子给你们改善伙食了,粮食我可不能再要了。”
韩安泰忙道:“我咋不记得啥时候和你说好了?还是那句话,不拿群众一针一线,是我们部队的纪律,该怎么换,就怎么换,这事你得听我们的。”
冬季肉食本来就难得,张崇兴能把打来的猎物换给他们,就已经很感谢了,哪能白要他的。
至于给张崇兴盖房子,提供的砖瓦和砂石料,这是团里决定的,兵团司令部也知道这件事,不能混为一谈。
“行了,你们小两口该干啥就干啥去,小张,天不早了,今个就住连里,正好在连部和我搭个伴。”
高建业说着摆了摆手,众人立刻一哄而散。
转眼就只剩下了张崇兴和鲁萍萍两个人。
和对象约会的时候,该干啥?
张崇兴还真没多少这方面的经验。
上一世,该谈恋爱的时候,张崇兴去了部队,在大熔炉里炼了5年。
退伍以后又迷上了户外运动和野外生存。
张崇兴虽然也谈过恋爱,可都因为他的这种特殊爱好,每段感情都匆匆结束了。
现在有了对象,张崇兴还真不知道,应该咋经营这段感情。
“我们……去那边走走!”
张崇兴还在琢磨着应该咋进行呢,鲁萍萍主动发出了邀请。
顺着鲁萍萍手指的方向,张崇兴看了过去。
挺大的一片白桦林,感觉……
在里面能干挺多事!
第一百二十二章 小舅子驾到
苞米地,小树林……
在一些特定情节的故事里面,一旦出现这种场景,基本上就可以直接,此处省略三千字了。
然而真实情况是,任嘛没发生。
这死冷寒天的,谁要是能在这种环境下动歪心思,那基本上也就不是啥正常人了,连牲口都知道,搞这些小娱乐要等到春暖花开。
张崇兴和鲁萍萍在树林深处溜达了一个多钟头,就是互相介绍了一下彼此的家庭情况。
我家有几口人,都是干啥的!
两个完全没有经验的小青年,走的都是相亲的流程。
“我都说完了,该你说了。”
“我?”
张崇兴被鲁萍萍那一脸期待的模样给逗笑了。
“我爸在我很小的时候就没了,那年冬天,家里没粮食了,我和两个姐姐饿得哇哇哭,我爸就进山了,等村里人帮着找到的时候,让狼啃得就剩下半拉膀子了!”
鲁萍萍听着,感觉后脖颈子一个劲儿地冒凉风,咋也没想到,张崇兴竟然还有这样的身世。
故事开篇,竟然是公爹祭天。
“我妈养不活我们仨,就改嫁到了山东屯,后爹对我……也还行,至少没让我饿死,刚记事,我就跟着下地,前年我后爹也没了,我、我妈,还有我妹子,对了,小草儿你也见过,是我妈和后爹生的,后爹一没,我们就被张家人给干出来了,别的……也就没啥了!”
张崇兴三言两语说完,他倒是没觉得咋样,毕竟,早些年受苦的全都是原主,等到他穿过来的时候,已经算是苦尽甘来了。
“我没想到你……”
“咋了?心疼我啦?”
呃……
鲁萍萍白了张崇兴一眼:“瞎说啥呢,谁心疼你了?也不害臊!”
“这有啥害臊的,我家的情况就这样,后悔跟我处对象没?”
鲁萍萍闻言,转过头瞪着张崇兴,突然抬腿朝着他的脚就踩了下来。
张崇兴没躲,任由鲁萍萍狠狠地跺在了他的脚上。
“你……你咋不躲呢?”
刚说完,鲁萍萍就偏过头,不再去看张崇兴。
“我和你处对象,又不是惦记着要和你过大富大贵的日子,你家里现在啥样,我才不在乎呢,我们家也是苦出身,小时候,我也俄过肚子,现在咋样我不管,以后……以后……”
张崇兴笑着接过话头:“以后咱们一起努力,日子肯定能兴旺起来!”
虽然这也是自己的心里话,可是,听到张崇兴说出来的时候,鲁萍萍还是觉得脸上一阵发烫。
张崇兴眼见火候差不多了,顺势说出了,他最想说的话。
“等开春,天气暖和了,我就盖房子,麦收以后,我娶你,咋样?”
鲁萍萍身子一僵,完全没想到,张崇兴会提到这个问题。
虽然处对象的目的就是为了结婚成家,可是……
这也太早了吧?
她过了年才19岁。
“我……”
“没事儿,你慢慢想,我能等!”
看到鲁萍萍的反应,张崇兴也觉得自己有些莽撞了。
“我不是没想到,我就是……没有心理准备!”
鲁萍萍忙解释道。
“而且,我们的事,还没和家里商量呢!”
那封信寄出去以后,这段时间一直没收到回信,鲁萍萍的心里也在打鼓。
昨天还去找了方淑云,向她请教这件事。
只不过,方淑云也没能给她太好的建议,只是让她和家里商量着办,同时多在信里说说张崇兴的好话。
可在之前的那封信里,她说的已经够多了。
“鲁萍萍,鲁萍萍……”
就在这时候,传来了孙晓婷的喊声。
“班长,我在这儿呢!”
鲁萍萍忙大声回应。
“你们俩咋走出去这么老远!”
孙晓婷循声小跑着过来,气喘吁吁地到了跟前,先打量了鲁萍萍一番,那眼神明显带着探究。
看得鲁萍萍心里一阵发慌,尽管她和张崇兴啥都没干。
“咋了?出啥事了?你咋急成这样?”
“还不是为了找你,你家里来人了,就在连部呢!”
“啥?”
鲁萍萍闻言一惊,之前收到的家信里,妹妹鲁小玲说父亲鲁文山受了工伤,母亲田明秀腰上的老病又重了,现在得知家里来人,这让她瞬间慌了神,都顾不上问来的是谁,就一路朝着连队驻地的方向跑了。
“你等等,你等等,你……”
孙晓婷喊了几声,也没能把人给喊住。
“急啥啊?”
“来的是谁啊?”
听张崇兴问起,孙晓婷挑了下眉,朝着他笑道:“你未来的小舅子!”
呃?
小舅子来啦!
刚刚听鲁萍萍说过,她有两个弟弟,一个妹妹,大弟弟叫鲁健,今年16,小弟弟叫鲁钢,今年15,还有一个最小的妹妹鲁小玲,今年13岁,刚上初中。
“就他一个?”
“咋?来一帮,你不怕挨揍啊?你不声不响地把萍萍给哄走了,她家里人估计都憋着要收拾你呢!”
这个孙晓婷咋这么喜欢抬杠呢!
“你弟啥时候去收拾赵光明啊?”
呃……
孙晓婷一愣,接着就气得咬牙切齿的:“是不是萍萍告诉你的?”
确实是。
可谁让孙晓婷总拿和张崇兴处对象这事,开鲁萍萍的玩笑呢。
“你猜!”
说完,张崇兴朝着鲁萍萍离开的方向,追了过去。
七连的连部,鲁健正坐在炉子旁边,手里捧着个大搪瓷缸子,脸懂得通红,身子都快僵了。
他从哈尔滨坐火车,先到了距离西河县最近的车站,在车站住了一晚,然后步行30多里路,到了西河县的县城。
因为没有正规单位开具的介绍信,想住招待所都住不了,幸亏这小子机灵,用10斤粮票,住进了县城一户人家。
可怎么才能去鲁萍萍所在的七连,鲁健又犯了难,他出来的时候,身上带的钱和粮票都不多,真要是在县城被困几天,真的就只能去要饭了。
幸亏天无绝人之路,他到处找人打听,居然被他打听到了县物资站,正好七连运输班的人过来拉物资。
得知他是鲁萍萍的弟弟,就顺路把他给捎回来了。
从西河县到七连的驻地,相隔几十里路,这一道,冷风都快把他给嗖透了。
“来,晚饭还得等会儿,先给你下了碗面,吃了身上就暖和了!”
鲁健这会儿嘴都冻麻了,连声谢谢都说不出来,接过碗,也顾不上热,拿起筷子就往嘴里扒拉。
等鲁萍萍回来的时候,鲁健刚好把这碗面吃完。
“小健!”
“姐!”
姐弟两个半年都没见面了,鲁萍萍忙上前,拉着鲁健的胳膊,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确定全须全影的,抬手照着脑袋瓜子就是一巴掌。
“你咋跑这儿来了?说,是不是在家又闯祸了?”
鲁健从小就不是个让人省心的孩子,整天招猫逗狗,大祸不闯,小祸不断。
当然了,也都是跟鲁萍萍这个姐姐学的。
就比如当初的大串联,还是鲁萍萍打了样儿,鲁健才带着鲁钢偷摸地爬上了火车。
一巴掌不够,见鲁萍萍又扬起了胳膊,鲁健赶紧躲开。
“咋又打我?我没闯祸,是爸妈让我过来看看你。”
“看我干啥?我好着呢!”
刚说完,鲁萍萍突然意识到,鲁健此来,目的不简单,鲁文山要上班,田明秀身体不好,又没出过远门,让鲁健过来,明摆着是因为她寄回家的那封信。
“姐,爸妈让你老实交代,心里说的那个人……到底咋回事?”
自家大姐是个啥脾气,鲁健太清楚了,上学的时候,有坏小子半路堵她,结果被她拎着棍子撵出去三堂街。
天底下居然还有鲁萍萍能看上的人,鲁健此刻,对于那个能俘获家姐芳心的张崇兴,充满了好奇。
就在这个时候,张崇兴迈步进来了,鲁健听到动静刚好抬头,四目相对,立刻便确认了对方的身份。
这就是未来的小舅子!
这就是把我大姐忽悠走的王八蛋!
第一百二十三章 巩固胜利果实
张崇兴上一世是独生子,不过有个关系特别好的堂姐。
刚得知堂姐谈恋爱,而且已经到了谈婚论嫁地步的时候,张崇兴唯一的念头就是……
捶死他!
啥档次的人啊?
也敢打他姐姐的主意。
然后……
就被他堂姐给收拾了一顿。
此刻鲁健那带着审视,还有点儿挑衅的眼神,张崇兴完全可以理解。
他当时也是这个德行。
我姐只能对我好,凭啥蹦哒出个人,就把我姐拐哒走了?
“这就是我弟,鲁健!”
知道家里没啥要紧事,鲁萍萍也松了一口气。
“这是……”
“张崇兴,我知道,还上过报纸呢,对吧?”
鲁健朝张崇兴挑了下眉,传达的信息清晰明确。
你小子给我小心点儿。
啪!
转眼脑门儿上就挨了鲁萍萍一巴掌。
“叫哥!”
其实也可以直接叫姐夫。
当然,这话张崇兴只能在心里想想,要是当着连领导的面说出来,下一秒那巴掌就得落在他的脑门儿上。
鲁健满脸不爽的抚着脑门儿:“打我干啥啊?”
“咋?我还不能打你了?”
鲁萍萍虎着脸,一看就是那种在家里地位极高的嫡长女做派。
“爸妈咋样?”
“都挺好的,爸都上班好些天了。”
“妈呢?”
“老毛病了,这些日子糊膏药呢!”
“你……”
不等鲁萍萍问,鲁健便抢着说道:“我等着明年分配,估计没戏,到时候我来北大荒找你,小钢也挺好,小玲更好,就是有几个坏小子半路堵她,让我和小钢给揍了一顿。”
说到最后,鲁健的目光又瞥向了张崇兴。
就好像那顿打落在了张崇兴的身上。
呵呵!
张崇兴还能不知道这小子是啥意思。
威胁我?
小子,我还收拾不了你。
张崇兴就不怕小屁孩子炸刺儿,跳得太欢实了就拍两巴掌,再给两颗甜枣。
“姐,爸妈有话让我问你。”
鲁萍萍已经猜到了鲁健此行的目的,对父母的做法,她也是很无语。
鲁健才16岁,就让他大老远的扑到北大荒这种地方,也真能放心。
“你跟我来吧!”
鲁萍萍可不敢让鲁健在连部胡说八道。
“我……跟我弟说几句话。”
和张崇兴打了个招呼,鲁萍萍就把鲁健给带走了。
“小张,你这小舅子对你可不太友善啊,和我那两个小舅子一个熊样。”
等两人刚走,高建业便笑着说道。
“都这样,我和我媳妇儿处对象的时候,我小舅子也整天对着我鼻子不是鼻子,脸不是脸的。”
韩安泰同样也是过来人,对这种事也很有经验。
姐夫和小舅子最开始都是天敌,等真的处成了一家人以后,情况就完全不一样了。
“再看现在,我媳妇儿每回和我吵架,甭管谁对谁错,我那小舅子都站我这边。”
高建业也跟着说道:“小张,知道指导员是啥意思吗?处对象就像攻山头,现在山头你已经攻下来了,接下来就看你能不能守得住,小鲁的娘家人,得尽快拿下,巩固胜利果实。”
“老高说得没错,至于怎么巩固胜利果实,小张,心里有把握吗?”
呃……
北大荒的冬季确实无聊啊!
两个连级领导干部都能被闲得教年轻人处对象了。
另一边,鲁萍萍把鲁健领到了食堂,还没到开饭的时间,魏明正带着炊事班的人在忙着做饭呢。
打饭窗口的小黑板上写着:白面馒头,狍子肉炖土豆。
“姐,你们这边的伙食真的好啊?”
鲁健平时在家也只能吃得上苞米面的发糕,好一点儿的也就是二合面馒头了。
更别说还有肉呢。
“狍子是你们连队自己打的?”
“是你大兴哥送来的,他进山打猎,打到的猎物,拿过来换粮食。”
嚯……
鲁健发出了一声惊呼:“他还有这本事呢。”
这倒是没想到,有打猎的本事,最起码往后的日子不缺肉吃。
这年头,能吃饱就已经很幸福了。
吃肉!
那是奢侈的幻想。
像鲁健就已经很久很久没吃到荤腥了。
他这个岁数,正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时候,每天清汤寡水的哪能受得了。
“说吧,爸妈让你过来,有啥要问的。”
鲁健深吸了一口气,后厨那边,狍子肉已经炖上了。
真香啊!
“我不说,你也知道,还不就是因为你在信里写的那件事。”
鲁萍萍确实知道:“爸妈……什么态度?”
“我也说不好,一开始反对,可又没把话说死。”
这是啥意思?
“姐,你……还真想嫁给一个种地的啊?”
“种地咋了,我现在也是种地的,等明年,你要是分配不到工作,也一样要下乡插队,到时候也是种地的。”
分配工作就别想了,只有极少数的幸运儿能通过参军,招工,留在城里,剩下的……
全都要打包送到农村。
能来北大荒,成为一名光荣的兵团战士,已经算是一条很不错的出路了。
最起码,每个月有工资,日子过得松快些,还能帮到家里。
唯一不好的地方,就是劳动强度太大。
“可万一将来有机会能回城呢?”
“你说的那是接班,咱家就一个岗位,将来不是你的,就是小钢的,姐不和你们抢。”
对于未来,鲁萍萍看得很开,一辈子扎根边疆,对她来说也没什么不好的。
“你回去和爸妈说,我的事,自己能做主,也不用担心我将来后悔,这一步走出去,我就绝对不后悔。”
俩人是亲姐弟,鲁萍萍的脾气,鲁健还能不知道。
来的时候,他就猜到了,鲁萍萍认准了的事,谁也劝不动。
“他真有那么好?”
“好不好的……我相中了就行。你啊!还是多考虑一下自己的出路!”
“我的出路还不简单,等明年也来北大荒,就是不知道能不能和你分到一个连队。”
要说以前,鲁健还真有些犹豫,鲁文山和田明秀都希望他能留在哈尔滨附近的村子,离得近,还能有个照应。
但此刻……
兵团能吃到肉,农村能吗?
狍子肉炖的时间越长,味道越香,鲁健哈喇子都淌下来了。
“姐,那个……大兴哥,经常给你们送肉啊?”
“瞧你馋得那样儿,你以为打猎那么容易啊?不过前些日子,你大兴哥刚送过熊肉和鹿肉。”
熊!
鲁健闻言,眼珠子差点儿瞪出来。
“他……他还能打到黑瞎子?”
刚说完,号声响起。
鲁萍萍连忙起身。
“我和你说的,记着回去告诉爸妈,等啥时候能探亲了,我就带着你大兴哥回去见他们。”
“到时候,我是不是就得改口叫姐夫了?”
呃……
想到张崇兴之前在小树林里说,明年盖好房子,就想娶她过门,顿时感觉心头一热。
啪!
“嘴上也没个把门的。”
一巴掌又精准的落在了鲁健的脑门儿上。
“动不动就打人,我看他将来能不能受得了你。”
说完,鲁健躲开扇过来的巴掌,脚底抹油溜了。
听到号声,知青们全都到了食堂门口集合。
知道今天又能吃到肉,大家伙都格外的积极。
看到张崇兴也是分外热情。
当然也有例外,比如男二班那个叫刘贺刚的男知青。
他从来到北大荒,就一眼相中了鲁萍萍。
漂亮姑娘吸引异性的注意,这也很正常。
不过感情上的事,讲究个你情我愿,强求不得。
刘贺刚知道了鲁萍萍在和张崇兴处对象以后,就在心里记恨上了张崇兴。
不过他也不敢做啥,毕竟当初张崇兴徒手捶死了一头狼,他是亲眼见证过的。
真要是动手的话,铁定不是张崇兴的对手,可让他就这么放弃,又实在不甘心。
此刻站在队伍里,满眼怨毒地瞪着张崇兴,仿佛下一秒张崇兴就能暴毙而亡。
“刘贺刚,看啥呢?”
正在心里幻想着将张崇兴按在地上暴打,突然身后传来的声音,将他吓了一跳。
回过头,见现在身后的是男二班班长郝新川,赶紧转回去低下了头。
郝新川见状,暗暗叹了口气:“老刘,别动歪心思啊!”
这算是警告,也是提醒,至于听不听的,就不关他的事了。
第一百二十四章 这声姐夫叫得真脆生
呼哧……呼哧……
张崇兴回头看了眼正深一脚,浅一脚,在雪地里艰难前行的鲁健。
“咋样?还行吗?要是不行就说话,千万别硬撑着。”
在七连住了一晚上,鲁健就被鲁萍萍打发着回家。
可七连的运输班也不是每天都去县城,下次再去,至少得过一个礼拜。
张崇兴便主动接过了送鲁健去县城的任务。
顺便和小舅子套套近乎,高建业和韩安泰都说要巩固胜利果实,鲁健就是那个最适合的突破口。
一大早从七连出来,天上又开始飘雪花,走了差不多两个钟头,刚过放牛沟,鲁健就感觉撑不住了。
又冷又累,路还这么难走,这破地方,是人待的吗?
“谁……谁说我不行了,我就是……”
“行啦,这儿也没有别人,要是累了,你坐雪爬犁上来,我拉着你走。”
鲁健想要拒绝,可两条腿现在都快不听使唤了。
“别磨叽,快点儿,等会儿雪大了,咱家要是误在半路,那可就麻烦了。”
这会儿雪渐渐变大了,鲁健也有些担心,前天他从火车站一路走了十几公里,中途差点儿没把他给累死。
“坐稳当了。”
张崇兴等鲁健坐好,拽着绳子就走,速度明显要比刚才快多了。
“那个……大兴哥!”
“啥事,说!”
“你和我姐……以后的事,你是咋想的?”
“你姐要是愿意,明年就结婚,咋样?不反对吧?”
张崇兴说着,回头看着鲁健笑了。
“我反对有用啊?我姐那个脾气,连我爸妈的话,她都能当耳旁风。”
张崇兴继续往前走。
“先不说管不管用,我和你姐要是结婚的话……你啥意见?”
“我?我不知道,一开始我也觉得,以我姐的条件,找个农村的有点儿亏的慌,可我姐要是愿意,我能说啥。”
这小子倒是挺实在的。
“你说的没错,以你姐的条件,找个农村的,确实有点儿亏,你爸妈是不是也这么想的?”
“我也说不好,不过我姐要是坚持的话,我爸妈也不会说啥。”
鲁健说着,沉默了一会儿。
“大兴哥,你得保证对我姐好,要不然……”
话还没说完,张崇兴突然松开了绳子,雪爬犁突然停下来,鲁健毫无防备,一个后仰险些摔下去。
咋了?
刚要问,就见张崇兴突然扑倒在了雪地里,一直被他背在身上的枪,此刻也已经到了手里。
顺着张崇兴瞄准的方向看过去,鲁健顿时感觉头皮发麻,一身的血都凉了。
只见不远处,一个被白雪覆盖的坡地上,几头狼正站在上面,朝着他们这个方向看。
“大……大……大……大兴哥!”
鲁健被吓得说话都不利索了。
“别说话,待着别动,千万别动!”
张崇兴忙道,随后从腰间拽下柴刀,反手扔了过去。
坡地上的狼越来越多,张崇兴努力平复着情绪,调整好呼吸。
一共七头。
这算是个非常小的族群了。
狼的群体最少也有十几头,多的甚至能达到几十头。
这群狼……
要么是和族群走散了,要么就是……
族群里的那些老弱没能熬过风雪天。
现在可不是关心这个时候,虽然只有七头狼,可一旦集体发动攻击的话,张崇兴只有一杆枪,也很难招架。
三八大盖儿的有效射程是四百六十米,现在张崇兴和那群狼的距离差不多有三百多米。
如果天气好的情况下,张崇兴早就扣动扳机了。
可是在这种风雪天,他也不敢保证,抬手就有。
冷静,必须冷静!
张崇兴调整着呼吸,重新摸枪也没多少日子,现在的他能有上辈子在部队里的七成水平就不错了。
呼……呼……
“大兴哥!”
鲁健压低了声音,也怕惊动了那群狼。
“想活命就听我的,别说话,别乱动。”
刚说完,张崇兴就扣下了扳机。
啪!
一声枪响,对面坡地上的一头狼脑袋飙出一片血雾,栽倒在地。
原本还在伺机而动的狼群瞬间就炸开了,四散开来。
刚刚那一枪,显然没能打死狼王,狼群虽然看着乱,但是从它们的阵型来看,依然还保持着高效的捕猎本能。
啪!
张崇兴又是一枪,又有一头狼栽倒在地。
与此同时,张崇兴飞快地起身,半跪着打出了第三枪。
只可惜这一枪放空了。
张崇兴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次拉栓上膛,还有两发子弹。
另一个弹夹已经拿在了手里。
啪!
第三头狼倒毙,还剩下四头狼。
这个时候,那四头狼已经朝着他猛扑过来。
三百多米的距离,以狼的速度,也只是一眨眼而已。
啪!
这一枪没能打中要害,那头狼倒在地上以后,又挣扎着起身,继续冲。
张崇兴这时候已经来不及换弹夹了,一把钻住枪管,抡圆了朝着前面砸了过去。
一击不中,张崇兴立刻俯身在地上打了个滚,躲开了一头狼的攻击。
狼嚎声就在耳边回荡,张崇兴一边在地上滚,一边退出空弹夹,将手里的弹夹押了进去。
啪!
这个时候,根本顾不上瞄准,抬手枪口就扣动扳机。
也是张崇兴命不该绝,胡乱打出去的一枪竟然爆了朝他扑过来的那头狼的脑袋。
但剩余三头狼的攻击还在继续,其中受了伤的那头已经不足为惧,脖颈处正流着血,走路都是摇摇晃晃的,最多能当个气氛组。
只是……
那边还有个人呢,你们咋都冲着我来了。
好歹过去一头,招呼一下啊!
大概狼也知道谁的威胁更大,一旁拿着柴刀,浑身抖得像筛糠一样的鲁健就是个废柴。
只要弄死了张崇兴,鲁健就是他们的口中食。
娘的!
张崇兴此刻也大口喘着粗气,想要起身,但狼根本不给他机会,只能在地上不住的翻滚。
卧草!
突然,张崇兴后背磕到了什么,隔着军大衣和棉袄,都让他一阵钻心的疼。
就这么失神的一瞬间,一头狼的两只爪子便按在了他的身上。
我艹你姥姥的!
张崇兴扔掉枪,抡起拳头就朝着狼头砸了过去。
嘭!
接着就是一拳又一拳。
狼大概也被打懵了,有生以来第一次遇到这么莽的人。
趁着狼因为吃痛,放缓攻击的瞬间,张崇兴抬腿就是一脚,直接将这头狼给踹飞出去。
张崇兴也趁机站了起来,抽出腰间的小刀,猛地甩了出去。
不等那头狼起身,小刀直接钉在了它的脑门儿上。
剩下那头狼一个急刹车,转身就逃。
这玩意儿是聪明啊!
张崇兴哪能放过它,一张狼皮好几十块钱呢!
冲过去捡起枪。
啪!
接着拉栓上膛,对着那头受伤的狼再次扣动扳机。
啪!
呼……
张崇兴见没了危险,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刚才真的要吓死他了。
“大兴哥!”
鲁健这时候也回过神来,赶紧跑到跟前,查看张崇兴的情况。
“你咋样?姐……姐夫!”
呃?
张崇兴抬头看向了鲁健。
这一声姐夫叫得还挺脆生。
“没事。”
张崇兴摆了摆手。
今天也就是运气好,遇到的这群狼只有七头,不用太多,再来两头,他也得交代在这里。
咝……
张崇兴抬手在脖子上抹了一把,刚才也不知道啥时候弄的,脖子被狼爪子给划伤了。
好在伤口不深,只是蹭破了点儿皮。
缓了一会儿,张崇兴起身,朝着被他用刀结果的那头狼跟前,一把将刀拔出来。
“过来帮忙!”
鲁健这会儿听话极了,不用张崇兴吩咐,就主动把雪爬犁给拖到了跟前。
七头狼,狼肉能吃,狼皮又能卖上一笔了。
第一百二十五章 物质基础,决定幸福指数
“你在家看着火,我出去一趟。”
张崇兴叮嘱了一句,捆好了刚剥下来的七张狼皮出了门。
这会儿天已经快黑了,回到家以后,张崇兴就忙着剥狼皮,
接着又做晚饭,小舅子第一次上门,就冲那一声姐夫,张崇兴也不能亏待了。
至于之前死里逃生的经历……
张崇兴是个心大的,过去也就过去了,又没真的出事,总不能都到家了,还心惊胆颤的再怕一回吧!
酸菜炖狼肉,又围着锅边贴了一圈死面卷子。
保准能让鲁健这臭小子把舌头都咽下去。
安排好,让鲁健在家盯着灶膛里的火,张崇兴扛着狼皮到了马寡妇家门口。
大雪漫天,人们都在家猫着呢,外面连个人都没有。
“田嫂子!”
喊了两声,片刻之后,大树从屋里出来了。
看见是张崇兴,大树赶紧迎上前。
“大兴叔!”
接着就看到了张崇兴扛着的那一大捆狼皮,小小的年纪,非但没害怕,还要伸手接过去。
“你拿不动!”
张崇兴笑着躲开了,接着和大树一起进了屋。
马寡妇也已经从里屋出来了,手上还拿着硝制好的狍子皮和狐狸皮。
“大兴兄弟,都弄好了。”
张崇兴把狼皮放下,接过狐狸皮检查了一下,不得不说,马寡妇的手艺是真不错。
“这七张狼皮也麻烦嫂子了。”
张崇兴说着,把系在腰上的面口袋解了下来递过去。
“这是上次的。”
马寡妇也没有推辞,能凭手艺吃上饭,这就是他们母子三个往后安身立命的本钱了。
至于张崇兴哪来的七张狼皮,马寡妇也不多话。
她知道,张崇兴是个有本事的。
“慢走啊!大兴兄弟!”
张崇兴摆了摆手,又一头扎进了风雪里。
回到家,饭菜也都熟了,孙桂琴积的酸菜味道极好,狼肉吃着也香。
这么一大锅菜,加上十几个死面卷子,愣是被他们两人吃了个干干净净。
吃饱了,张崇兴给鲁健找了一套被褥,他现在最不缺的就是这个。
“姐夫!”
吃饱喝足,躺在暖呼呼的被窝里,鲁健都不想走了。
在家里,哪有现在舒服啊!
“咋了?”
“今天……真是谢谢你了,要不……我……”
“说这个干啥,我不拼命,也一样完犊子了。”
被狼盯上了,根本别想逃。
就算张崇兴穿越以后,体能等方面都有了显着的提升,可是……
两条腿的人,哪能跑得过四条腿的畜牲。
更何况是在雪地里。
恐怕跑不出去一里地,张崇兴就得被追上,到时候体能耗尽,也只能闭目等死了。
“不管咋说,你救了我,你这个姐夫,我是认定了。”
张崇兴闻言笑了:“咋?要是没有今天这档子事,你还不打算认我啊?”
呃……
听到这话,鲁健也有点儿不好意思了。
“我那不是……跟你还不熟嘛!”
张崇兴这会儿累的够呛。
能不能别每次都这么悬啊!
野猪、黑瞎子,还有今天的狼群。
下次给他些温顺的,不用多,一天一头傻狍子就够了。
“睡吧,明天还得早起,送你去县城呢。”
鲁健今天受了惊吓,这会儿吃饱喝足,往热炕头上一躺,没一会儿困意袭来,便睡着了。
这一觉睡得不算安稳,在梦里,漫山遍野的狼,追着他跑了一宿。
“累死我了!”
早上睡醒,鲁健还觉得浑身酸疼呢。
“姐夫,早上吃啥啊?”
听到堂屋里传来的动静,闻着粮食的香气,鲁健知道,张崇兴这是在做饭呢。
“醒啦!”
张崇兴挑开门帘进来。
“吃旮瘩汤,赶紧起,吃完就得出发。”
鲁健来的时候,这一路上不容易,回去的时候也一样。
先得到县城,然后坐车到离火车站最近的蔡家铺,再步行十几里,能碰巧赶得上火车还好,要是赶不上,还得在火车站熬上一宿。
“这些东西拿得动吗?”
吃过早饭,张崇兴把一大早收拾好的东西拿了出来。
20斤白面,两条狼腿,还有那两张狐狸皮。
高建业和韩安泰说得对,胜利果实要及时巩固。
昨天和鲁健也算是共生死了,现在这小子一口一个姐夫,叫得别提多亲热了。
剩下的就是鲁家老两口。
俗话说得好,经济基础决定幸福指数。
老两口之所以安排鲁健过来一趟,其实就是想看看张崇兴这个人靠不靠得住,将来鲁萍萍跟了他会不会吃苦。
既然这样,张崇兴自然得在未来岳父岳母面前秀一下实力。
让他们明白,鲁萍萍跟了他,非但不会吃苦,反而是享福来的。
“这么多,姐夫,不用,家里……”
“家里啥?你们城里吃的是商品粮,有定量,想吃点儿顺口的也是紧紧巴巴的,还有啊,今年雨季提前,粮食减产,等到了明年,城里的粮食恐怕也没有头些年那么宽裕,家里要是缺粮食就给你姐写信,都是一家人,谁都别和谁客气。”
听张崇兴这么说,鲁健便也没再推辞。
“姐夫,东西我拿着,你放心,等我到家,知道该咋说。”
聪明!
张崇兴笑了笑没说话,该付出的,他一点儿都不会小气,谁让他盯上人家的闺女了呢。
把东西整理好,张崇兴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鲁健昨天就看到这辆自行车了,他爸每天上班还是腿着,张崇兴竟然都有一辆自行车了。
昨天的那场雪,下到半夜就停了,外面的积雪不是特别厚。
一路走走骑骑,赶在中午前到了县城。
张崇兴带着鲁健直接去了物资站。
这趟过来,张崇兴把那张熊皮、狍子皮,还有刘海特意交代了的鞭也带来了。
将那张熊皮摊开,被刘海叫来的老那都不免吓了一跳。
“好大的块头!”
说着轻轻地在上面摸着,嘴里还念念有词。
“油性好,最难的是没有沙眼儿。”
老那说的沙眼儿是过去老猎枪打出来的铁砂子,有些嵌在皮肉里,根本清理不干净,而且还会破坏毛发。
“瞧瞧,跟黑缎子似的。”
要是以前,家里富贵的时候,老那说什么也得把这张熊皮留下。
现在……
过过眼瘾罢了。
“老那,再帮着看看这个。”
刘海说着,让张崇兴把那根鞭拿了出来。
老那见了,眼珠子都瞪圆了,恨不能抢过去,上嘴啃上一口。
这可是好东西啊!
哪怕他现在七十多了,来上一点儿,也得原地起飞。
只可惜……
唉!
想起来眼泪哗哗的。
“东西没问题,就是得泡制过后才能用。”
得到想要的答案,刘海摆了摆手,让老那先出去,随后又看向了鲁健,刚刚张崇兴已经介绍过了。
“二姐夫,有啥话,您就直说,这小子保证不会出去乱说!”
刘海犹豫了片刻,说道:“那我可就说了,这个东西……具体多少钱,我也不好说。”
“那就不说了,二姐夫,咱们先说这黑瞎子皮。”
呃?
刘海一愣,随即便明白了张崇兴的言外之意。
“这……”
张崇兴不等刘海开口,便打断了他的话:“二姐夫,您不是也说了嘛,往后咱们事上见。”
刘海还有些拿不定主意,毕竟这东西得来不易。
可之前买熊胆,还有兄长,已经花了好几百,他手头也确实不宽裕了。
“行!大兴子,这份人情,我记下了,这张黑瞎子皮,刚才老那也说了,是上等货,最近几年收的少了,按以前的价肯定不合适,这样吧,我做主,给你700。”
以这张熊皮的品质,这已经是刘海能给出的最高价了。
皮货的行情有些能固定下来,有些浮动特别大,比如狍子皮,一张5块,这是上级单位定死了的。
可熊皮就不一定了。
这里面可操作的空间也大。
按说张崇兴拿来的这张熊皮,600块钱就能收,但刘海给到700,说白了,就是拿着公家的钱,填补那个东西的人情。
这种事不能明着说,心照不宣就好。
算上那张狍子皮,一共705块。
鲁健在一旁看着,整个人都麻了。
这哪跟哪就进账了705?
鲁文山是重型机械厂的6级钳工,一个月工资68块钱,还有7块钱的地区补贴,加在一起是75块钱。
张崇兴这一趟就赚了鲁文山将近10个月的工资。
这……
也太吓人了吧!
第一百二十六章 都是您女婿孝敬的
“姐夫,一张黑瞎子皮就能卖……”
鲁健的话还没等说完,就被张崇兴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俩人从物资站出来,张崇兴带着他去了县城里唯一一家国营饭店。
本来想带着小舅子再吃上一顿好的,结果,国营饭店竟然一点儿肉都没有,最后只能买了20个猪大油活馅儿的菜包子。
店里虽然没有别的客人,可服务员正在一旁,攥着一把毛嗑,守着炉子烤火呢。
“赶紧吃,等吃完了,咱们去供销社!”
“还干啥啊?”
鲁健不解。
“我不得给老丈人老丈母娘买点儿礼物,让你带回去啊!”
呃……
鲁健懵了一会儿,这才反应过来,张崇兴说的老丈人和老丈母娘是他爸妈。
“姐夫,东西已经够多了,再多,我也拿不了了!”
“不买沉的,大小伙子,哪这么娇气!”
20个大菜包子,俩人炫了一个精光,张崇兴又打包了10个,让鲁健留着路上吃,万一到了火车站,没赶上火车,还得在车站待一宿呢。
给钱,给粮票!
服务员连个正眼都没给张崇兴。
粮票是刘海给的,另外还把手里一些平时不咋用的票据,给了张崇兴不少,像啥烟票,酒票,点心票,他不够的,还找同事换了一点儿。
这下张崇兴进供销社,就不用再为票的事发愁了。
“同志,您看这酒票,能买啥酒?”
还是上次的那个售货员,伸手接过酒票看了一眼。
“乙等票,北大仓和富裕老窖都能买,要几瓶?”
售货员也认出了张崇兴,虽然还是耷拉着脸,但总算是愿意多说几个字了。
张崇兴把四张酒票都递了过去。
“一样来两瓶,还有这个烟票,您也帮着看看,我也不太懂!”
刘海虽然会抽烟,但烟瘾不大,平时攒下了不少烟票,为了还张崇兴的人情,把手里的烟票全都给他了。
“松花江、龙江,黑猫,要哪种?”
“您就看着给拿吧,都用了!”
张崇兴本身就会抽烟,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心理烟瘾一犯,那滋味是真不好受。
随后又买了几样糕点,一次性消费22块8。
张崇兴这几次进县城,拢共卖了1370块钱,这22块8对他这个小土豪而言,根本不算啥。
把烟酒,还有点心全都装好,张崇兴自己也留了两条烟。
“路上当心点儿,这20块钱拿着,以防万一。”
“姐夫,这不行!”
鲁健连忙把递过来的钱,又给推了回去。
“东西是你的心意,我就不说啥了,这钱,我坚决不能要!”
张崇兴把鲁健的手扒拉开,将钱直接塞进了他贴身的口袋里。
“别跟我穷讲究,路上万一遇上点儿啥事呢,从这儿到哈尔滨,两千多里呢,穷家富路,身上带着点儿钱,肯定没坏处!”
张崇兴说着,还拍了拍自己的口袋。
“忘了?你姐夫有货!”
随后,张崇兴就把鲁健送到了汽车站,这边刚好准备发车。
“路上当心点儿,到家了,急得给你姐写封信,保平安,对了,别忘了多说我两句好话!”
鲁健坐在车上,被张崇兴的话给逗笑了。
“姐夫,放心,忘不了!”
汽车发动,看着车顶那个硕大的煤气包,张崇兴都担心这玩意儿会冷不丁的自燃了。
来的时候两手空空,连件换洗衣服都没带,回去的时候,这大包小包的……
鲁健感觉自己像搬家。
车在距离火车站还有30里的蔡家铺子停下,鲁健肩扛手提地带着一大堆东西下了车,一阵西北风刮过来,卷起地上的浮雪,打在脸上,透心凉。
好在这会儿没下雪,要不然30里路,也够鲁健受的了。
一起下车的还有两位铁路的工作人员,他们要去火车站接班,那个车站方圆十几里没有人烟,平时只有两个值班人员,每一个月换一次岗。
看着鲁健拿了这么多东西,两名工作人员主动帮忙,有人分担,鲁健总算是稍微轻松了一点儿。
一路上,三个人聊着天,倒也不觉得无聊,而且,有人作伴,穿梭在这真正的林海雪原当中,胆气都能壮上几分。
回想起昨天遇到的狼群,鲁健不禁大感清醒,他来的那天,要是一个人遇上了,别说是狼群,就算是一头孤狼,小命都得交代了。
“你是说,你姐夫一个人,就弄死了七头狼?”
同伴明显不信,他们每个月都要在这荒郊野岭往返一个来回,之前也曾遇到过狼,要么用火把驱离,要么就是鸣枪示警,把狼吓走。
早些年,还曾有老前辈葬身狼腹,别说是七头狼,就算是头孤狼,都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你们还别不信!”
鲁健从口袋里翻出了昨天张崇兴剥皮的时候,顺手拔下的狼牙,都是最大的那两颗,他手上一共有14颗。
“这个是啥,你们总该认识吧?”
两人朝着鲁健的手上看去,不由得一惊,这下是真的信了。
他们之前曾在遇到过的少数民族猎人那里看到过,这是狼嘴里最大的两颗獠牙。
“信了吧,我姐夫就那样……啪,一枪一个,最后还甩出一把飞刀,直接扎进了一头狼的脑门儿!”
两人听着,不禁心生敬佩。
“有机会,真想见见你姐夫!”
天黑前,三个人总算是赶到了车站,工作人员本来想留鲁健在值班室住一宿,可他心里惦记着家里,最后还是刚认识的工作人员帮忙,送他上了一辆往哈尔滨去的运送木材的火车。
有人帮着说话,鲁健还被安排和司炉工待在一起,要不然这一宿,还不得把他给冻成人棍。
咣当了一天一夜,终于在第三天早上,抵达了哈尔滨站。
从车上下来,鲁健感觉自己像是重新活了一次,赶路的日子实在是太难熬了。
当初大串联,他带着弟弟鲁钢天南海北的到处跑,当时人多,大家说说笑笑,吵吵闹闹的,还不觉得怎么样,这次往生产建设兵团打了个来回,这一路上简直……
活活要了他半条命。
活动了一下身子,提起张崇兴的那些心意,这次可没有人帮忙,更没有人接站,鲁健只能一个人带着那一大堆行李,往家里赶。
好在火车站的前广场就有公交车,可以一路直达道里区。
“我回来啦!”
推开房门,鲁健有气无力地喊着,弟弟妹妹都去上学了,只有田明秀一个人在家。
“小健,你这是……咋弄的啊?”
看着大儿子满身的狼狈,田明秀连忙起身上前。
“妈,您别动,我自己来就行!”
鲁健赶紧拦下田明秀,先把手上的袋子放在桌上,接着是肩膀上扛着的大口袋。
“这都是啥啊?”
鲁健坐下,捶了捶酸胀的肩膀。
“妈,您自己看看不就知道了,都是您女婿孝敬的!”
呃?
女婿!
田明秀听得一愣,立刻便明白了鲁健说的是张崇兴。
“你这孩子瞎说八道啥呢,啥就女婿了!”
鲁健笑了:“妈,甭管您和我爸认不认,这个姐夫,我是认下了!”
端起茶缸子喝了口水,连着两宿都没咋睡,他现在浑身上下都快散架了。
“妈,先不和您说了,我得赶紧睡一觉,等我睡醒了,您有啥想问的,我再和您说!”
鲁健说着,便起身回了他和鲁钢的小屋。
这里面摆着一张上下铺,是鲁文山亲手打的。
田明秀有满腹的疑问,可是看鲁健累成这样,也只能先忍住了。
“这死孩子!”
说着,先打开了桌子上的那个袋子。
四瓶酒,两条烟,还有两包点心。
这么多东西……
接着又打开了地上的那个大口袋,里面的那两条血刺呼啦的狼腿,把田明秀吓了一跳,还有两张狐狸皮,以及一袋……
是白面!
刚刚鲁健说,这些都是……
女婿孝敬的?
这手笔未免有点儿吓人了。
第一百二十七章 这小子,不简单啊!
田明秀心神不宁地守着这一大堆东西,根本不知道该咋办。
这该不会是张崇兴给的聘礼吧?
她想把鲁健拽起来问清楚,可是,又心疼大儿子赶路辛苦。
看得出来,鲁健是真的累了。
就这么一直坐到了下午,鲁钢和鲁小玲放学回来了。
说是上学,可现在学校里乱糟糟的,根本没法上课,每天去学校,要么就是开会读红宝书,要么就是几个人凑在一起,琢磨着给老师贴大字报。
“妈,咋还没做饭呢?我都饿死了!”
鲁钢跟着一帮同学跑了一天,本来领头的还要去抄一个老头儿的家,他没敢一起去。
之前曾有过,被鲁文山知道以后,皮带都抽折了。
往常这个时间回家,饭早就做好了,坐下就能吃。
“妈,您是不是腰又疼了!”
到底是闺女贴心,忙上前关心道。
“没事,没事!”
田明秀回过神,意识到已经很晚了,刚要起身,腰上一阵钻心的疼。
她的腰本来就不好,这么溜溜的坐了一整天,这下更加重了。
“妈!”
鲁钢见状,赶紧过来,扶住了田明秀。
“妈,您别动了,我和小玲去做饭,您歇着,小玲,扶妈去屋里趴着!”
“不用,不用!”
田明秀摆了摆手,又重新坐下了。
“小钢,去看看你大哥醒了没有!”
呃?
“我大哥回来啦?”
鲁钢说着,到了他和鲁健的那间小屋门口,一把推开房门,鲁健还在床上睡着呢。
“大哥,大哥!”
叫了两声,鲁健也没有回应,他是真的累极了。
“别叫他了,等你爸……回来再说!”
“妈,这都是啥啊?”
鲁小玲这时候发现了地上和桌子上摆着的一大一小两个口袋。
“都是你大哥带回来的!”
听到是鲁健带回来的,鲁钢顿时两眼放光。
“妈,有吃的吗?”
说着,就要上手。
“别动,等你爸回来!”
东西是好东西,可这些东西,却让田明秀怎么都高兴不起来。
尤其是鲁健那句……
您女婿孝敬的!
哪跟哪就女婿了,她和鲁文山可还都没同意呢!
听田明秀这么说,鲁钢忙把手缩了回去,招呼着鲁小玲去做饭。
“把早上蒸的发糕馏一下,干豆角多搁点儿酸!”
饭做熟了,鲁健还是没醒,田明秀和鲁钢、鲁小玲先吃了,一直等到天黑,鲁文山才进门。
“这是啥东西?”
刚进屋,鲁文山就看见了那两个口袋。
“小健回来了?”
“睡一天了,还没醒呢!”
田明秀刚说完,就见那间小屋的门开了,鲁健迷迷瞪瞪,摇摇晃晃地出来了。
这一觉睡得,他感觉骨头节都松了。
“有啥话,你问吧!”
田明秀说完,让鲁小玲把这爷俩的饭菜给端了过来。
看田明秀那一脑门子官司的样子,鲁文山就猜到了,事情有点儿不对劲。
“小健,见着你大姐了?”
鲁健这会儿还不算清醒,洗了把脸过来,坐在饭桌前,哈气连天。
“见……见着了,爸,妈,往后去兵团看我大姐这事,咱们谁都别惦记了,还是等着我大姐回来探家吧!”
鲁健随即就把这一路的艰辛给说了一遍,徒步穿越林海雪原,冰天雪地里等着不知道啥时候能来的公交车,没有介绍信,差点儿在西河县城里转悠一宿,最后还是碰巧遇上了七连来县里拉物资的马车,这才辗转到了目的地。
“你们都不知道有多难,好家伙的,唐僧西天取经,差不多也就是这个意思了!”
鲁健说着,拿起发糕就往嘴里塞,饿了一天了,这一路上全靠那10个菜包子顶着,在火车上就全都吃完了。
“回来的时候,得亏我姐夫送我去的县城,要不然我这会儿还在北大荒的!”
姐夫?
听到这个称呼,全家人心里都有点儿不自然。
“你姐心里说的……张崇兴,你也见着了?”
“见着了啊!我还在姐夫家住了一宿了,爸,妈,你们不知道,我姐夫……”
“哪跟哪就一口一个姐夫的,你小子……”
鲁文山刚要训子,抬起了胳膊就被鲁健给按了下去。
“爸,您先别忙着吵了把火的,跟您说,要是没有我姐夫,您大儿子的命都丢在北大荒了!”
鲁文山和田明秀听得一惊,忙问咋回事。
鲁健又把两人半路遭遇狼群袭击的事说了一遍,这小子口才不错,说得绘声绘色的,能和张崇兴的英雄事迹报告会相比了。
“爸,妈,我就没见过那么能的人,一枪一个,七头狼,还没到跟前呢,就被我姐夫放倒了四头,接着就是近身格斗,狼多生性啊,根本不是我姐夫的对手。”
鲁文山听着,即为大儿子的遭遇惊心,又被这臭小子一口一个姐夫,弄得是哭笑不得。
“你这是认下了?”
“必须的啊!爸,妈,咱不说别的,我大姐要是跟了我姐夫,绝对不吃亏,姐夫打猎绝对是把好手,我到连队的那天,我姐夫正好送去了一只狍子,跟连队换了粮食……”
说着,还把地上那个大口袋解开了,先把两条两腿,两张狐狸皮给拿了出来,接着就是那小袋白面。
“也就是我力气小,拿不了那么多,要不然,连队里换的那50斤白面,我姐夫都得让我背回来。”
解开袋子,敞开袋口,里面是雪白的标准粉。
鲁钢和鲁小玲的注意力,已经全都被那两条狼腿给吸引了。
肉啊!
“你小子,人家给点儿吃的,你就把亲大姐给许出去了?”
话虽然这么说,但鲁文山心里,已经开始松动了,不是因为张崇兴送了这么多吃的,而是……
之前救了闺女两条命,这次又救了儿子的一条命。
这么算下来的话,鲁家已经欠了张崇兴三条命。
而且,张崇兴有本事,做事又大气,最重要的是,鲁萍萍在北大荒,要是能有这么一个人照应的,日子应该能好过一点儿吧!
“这里面还有呢!”
鲁健又打开了桌子上的那个袋子。
“爸,这是我姐夫给您的烟和酒,妈,给您买的点心!”
这些东西,田明秀已经看过了,鲁文山看着摆在桌子上的东西,心情不免有些复杂。
“那小子出手还挺大方的,他……哪来这么多钱?”
“爸,我姐夫会打猎啊!肉拿去和兵团换粮食,皮子卖给县里的物资站,我还跟着去了呢,爸,妈,你们知道一张黑瞎子的皮能卖多少钱吗?”
“多少?”
鲁文山随口应道。
“700块钱!”
咝……
好家伙的,他一个月工资75,这在厂里已经是高收入了,结果,张崇兴一张皮子,就卖了他将近10个月的工资。
这下他算是明白了,为啥鲁健说,鲁萍萍要是跟了张崇兴,不会吃亏受苦了。
能有这本事,那小子,确实不简单啊!
“还有那七张狼皮,我姐夫说,物资站也收,一张35块钱,爸,都快赶上你们厂一级钳工的工资了!”
“哪能一样嘛,钳工是手艺!”
“打猎也是手艺!”
鲁健此刻已经完全站在了张崇兴这边。
“小钢,小玲!”
鲁健又从口袋里掏出两大把奶糖,这些也是张崇兴买的,留给他路上打发时间的零嘴,他吃了几块儿,剩下的就舍不得了。
“姐夫给买的!”
看到糖,鲁钢和鲁小玲也是两眼放光,他们已经很久没尝过甜味儿了。
“对了,妈,这儿还有20块钱!”
田明秀闻言一惊:“这……”
看到那两张大黑10,她第一个念头就是,这是张崇兴给的彩礼钱。
现在大城市明面上已经不时兴彩礼钱了,年轻人结婚,大多是男方家给女方家扯上两身新衣服,女方家准备一床新铺盖做嫁妆。
不过私底下,还是要过一下彩礼的,可基本上也就是20块钱,然后再作为给闺女的压兜钱,回到婆家这边,算是小两口新家庭的启动资金了。
张崇兴给的这20块钱,该不会也是……
第一百二十八章 作孽啊!
等鲁健解释清楚了,鲁文山和田明秀这才松了口气,同时也感觉到了张崇兴的细心。
那句“穷家富路”,算是说到他们心坎上了。
“他爹,萍萍的事,你是咋想的?”
夜里,孩子们都各自回屋睡了,鲁文山和田明秀躺在炕上,又说起了这件要紧事。
“我能咋想,大闺女那孩子从小就有主意,她要是真认准了那个孩子,咱们……说话管用?”
话是这么说,可是……
“真不管了?”
田明秀心里还是有点儿不太情愿,不是因为别的,只是因为那地方太远了。
往来一趟都不方便。
鲁健刚刚吃饭的时候,已经说得很明白了,折腾一个来回,命都得搭进去半条。
“萍萍真要是在那边成了家,往后……可就真回不来了!”
“咋回?街道那边都说了,孩子多的人家,每家每户只能留一个,大闺女要是回来,家里这几个都得下去。”
田明秀急道:“那就把萍萍舍出去了?”
“你当我不心疼啊?手心手背都是肉,哪个出去了,我这当爹的都舍不得!”
更何况,鲁萍萍是鲁文山的第一个孩子,他没别人那么重男轻女,日子虽然艰难,可鲁萍萍也是他捧在手心里,宠着养大的。
“听小健说,小张那孩子确实不错,萍萍要是能和他在一块儿……有他照应着,我想着……也挺好!”
张崇兴有本事,能弄来吃的,在如今这个年月,还有啥比这个更重要。
“别惦记了,儿孙自有儿孙福,咱们做长辈的,该操心的地方操心,不该咱们管的……就由着孩子们吧!”
对张崇兴这个女婿,鲁文山已经基本认可了。
日子一晃又是几天,红梅也已经满月了,张崇兴这天一大早,收拾完家里,就带着两条狼腿出了门。
这些日子,雪一直没咋停,断断续续的,山也进不去了。
赶着红梅满月的日子,张崇兴过去送点儿东西,顺便把孙桂琴和小草儿接回来。
再过些天就到年底了,家里这边的事也不少,只张崇兴一个人也忙活不过来。
现在又是猫冬的时候,张金凤在家也能带孩子。
一路蹚着雪,到了放牛沟。
张银凤和马广志已经带着牛牛先到了,张崇兴进门的时候,厢房里满是笑声。
与之相对的是李家正房这边死气沉沉的。
似乎也是为了避免见面尴尬,正房屋的房门紧闭着,影影绰绰地隔着窗户纸,能看到人影。
张崇兴也没在意那边啥情况,既然已经撕破脸了,更没必要为了脸面上好看,委屈着自己。
“说啥呢?乐成这样!”
张崇兴带着一身的风雪进了门,李满囤和马广志正在外间屋抽烟,看到他进来,连忙起身。
“没啥,刚才听你二姐夫说,来年你要盖新房,娶媳妇儿,大兴子,你那对象,处得咋样?事定下来没有?”
张崇兴的婚事,李满囤这个大姐夫也非常关心。
“差不多了!”
那天本来都已经开口了,结果恰好鲁健到了,就把这件事给岔过去了。
张崇兴倒是不急,反正还有差不多一年的时间,等新房盖好,再和鲁萍萍提这个事也不迟。
“大姐夫,拿个盘,把这狼腿给泡上!”
“狼?大兴子,你这……咋还敢招惹这青皮子?”
“正好遇上了!”
张崇兴说着,抖了一下身上背着的枪。
“我有这个,怕啥?”
说完,抖落了身上的雪,张银凤和孙桂琴也都出来了。
拿了洗衣服的大盆,倒了两桶水,把两条狼腿泡上,这玩意儿腥气重,得用凉水多泡一会儿,炖的时候也得下整料。
“家里都挺好的吧?”
孙桂琴犹豫着问了一句。
张崇兴知道,她想问的是啥?
张四柱消失了这么长时间,一点儿音讯都没有,指不定在哪冻死了。
“没有!妈,你就别惦记了!”
这两天,张崇兴听村里人说,张大柱家的钢蛋,虽然保住了一条小命,可脑子应该是烧坏了,整天不哭不闹,就是躺着,两只眼睛都不会转,看着就发呆。
“造孽啊!”
张银凤感叹了一句,她虽然和张大柱那些人的关系也不好,但是,孩子能有啥错,再大的仇怨,也不至于牵连到孩子的身上去。
现在好好的一个孩子,因为张四柱的缘故,一辈子都给毁了,听着都让人心疼。
孙桂琴没说话,只是一个劲儿地叹气。
张四柱做下这种事,就算命大还活着,这辈子也别想回来了。
否则让张家人见着,还不得活剐了他。
钢蛋不光脑子烧坏了,肯定还落下了别的病根儿,眼下虽然保住了,不过以现在的医疗条件,恐怕也活不长。
事实上,如果不是田凤英坚持,这个孩子早就没了。
就连张大柱都觉得钢蛋是拖累,想要把孩子给扔了。
这些事,张崇兴也都是听村里人说的。
烤了会儿火,身上也暖和了,张崇兴进屋看了眼孩子,红梅刚生下来的时候,跟个小冻猫子一样,又受了冻,现在满月了,还是瘦瘦小小的。
不过看上去倒是白净了一点儿。
眉眼很像张金凤,长大了肯定是个美人胚子。
“啊……啊……”
牛牛趴在一边想要伸手去够红梅,小草儿护在他身前,这小东西倒是长得格外壮实。
张崇兴伸手在小脸儿上蹭了蹭,红梅睁大了一双眼睛,好奇地打量着他。
都说孩子满月前,只能感知明暗,看东西也都是模模糊糊的,也不知道红梅现在能不能看得清她大舅长啥样。
“姐,你这边要是忙得过来,我等会儿就把妈和草儿接走了!”
“我这边,你不用操心,让妈和小草儿回去吧,家里就你一个人,妈在我这儿也不放心!”
孙桂琴能在伺候一个足月,张金凤已经知足了,当初张银凤生牛牛的时候,正好赶上春耕,孙桂琴只住了几天就回去了。
张崇兴在里屋待了一会儿,又出去和两个姐夫说话,眼瞅着该吃晌午饭了,孙桂琴和张银凤把其中一条狼腿洗干净,剁成块儿,又拿了几个土豆,准备炖上一锅。
“大姐夫,二姐夫,今个咱们喝这个!”
张崇兴从褡裢里拿出一瓶北大仓,这瓶酒是那天送走了鲁健之后,他去刘海家接高大山的时候,刘景宽说啥都要送给他的,一共四瓶酒,剩下的留着准备过年用。
“哟!还是瓶装的呢!”
农村人平时偶尔喝上一杯,也都是那种散装酒。
国家虽然现在禁止私人酿酒,可农村有些人家,还是会偷偷地弄上一点儿,除了自家喝,还能拿来换粮食。
早些年各地粮食不足,肯定不敢这么干,但最近这几年收成好,又有人偷偷摸摸地立起了烧锅。
狼肉炖土豆,香味儿很快就弥漫开来了。
“你亲孙女过满月,那小贱蹄子,还有你那好儿子,也不说请你起坐上首,天底下有这么做儿女的吗?”
吴淑珍咬着牙,拍着大腿,指着李大林就念叨上了。
李大林却充耳不闻,只是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李满囤夫妇和他离心离德,还不都是这后老婆闹腾的,要不然……
大孙女过满月,他这当爷爷的还能连个席面都上不去。
“我跟你说话呢,你是死人啊?”
吴淑珍被李大林的无视,弄得也没了脾气,越说越急,嘴上也没有个把门的。
啪!
一个大嘴巴子,毫无征兆地落在了吴淑珍的脸上,直接把她给打得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打完了,李大林就像是个没事人一样,磕打了一下烟袋锅子,往腰间一别,紧了紧身上的厚以上,抓起帽子就出了门。
经过厢房的时候,李大林朝紧闭着的大门看了一眼,听到里面传出来的说笑声,重重地叹了口气,闷头出去了。
第一百二十九章 日子越过越兴旺
吃过晌午饭,张崇兴一家就准备回去子,山东屯离放牛沟不算近,这会儿又下着雪,再不走,天黑前都未必能赶得回去。
给小草儿裹得严严实实的,让孙桂琴抱着她坐在雪爬犁上。
“大兴子,路上走快着点儿!”
李满囤把他们送到门口,张崇兴摆了下手,便拖着雪爬犁,一头扎进了风雪里。
一路顶风冒雪地回到家,张崇兴感觉两条腿都快不听使唤了。
“妈,你们先进屋,我去抱捆柴火!”
屋里一天没动火,被冷风嗖得跟个大冰窟窿似的,张崇兴又累又冷,还是得抓紧生火,把屋子烤暖和了。
“大兴子,哪来这么多皮子?”
在张金凤家的时候,只是听张崇兴说打了青皮子,可看到炕上摊开摆着那么多,还是把孙桂琴给吓了一跳。
“打的呗,过些日子,哪天不下雪,我拿到县里卖了!”
卖?
孙桂琴面露忧色:“大兴子,这……不犯啥毛病吧?”
这年头,干啥事都被条条框框圈着,即便是没啥见识的孙桂琴也知道,以前能做的事,现在都成违法的了。
稍微迈开点儿步子,都有可能扯着蛋。
“这能犯啥毛病,这皮子是我打猎得来的,又不是投机倒把,谁也不能把我咋样!”
孙桂琴不懂这些,只是担心会出事:“还是……小心着点儿吧!”
“放心,我有分寸!”
张崇兴说着,见灶膛里的火烧旺了,又往里添了两块木头。
“草儿,拿着吃!”
张崇兴烤了半晌火,这会儿身上终于暖和了,起身进屋,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纸包,递给了小草儿。
“哥!这是啥?”
“糖啊!”
刚说完,张崇兴便意识到,小草儿长这么大,还没吃过奶糖呢。
之前兵团为了感谢他,也给过糖果,不过都是那种五颜六色的硬糖。
张崇兴剥开一块儿,塞进了小草儿的嘴里。
一股子奶香味儿在口腔里散开,小草儿的眼睛都不禁眯成了一条线。
真甜啊!
“妈,你也吃!”
张崇兴又递给孙桂珍一块儿。
“妈不吃,妈不吃!”
孙桂珍想躲没躲开,嘴里含着奶糖,人生前四十多年的苦,在这一刻都被冲淡了。
这包奶糖,前天去兵团,给鲁萍萍带了一半,剩下的都在这儿了。
“拿着,想吃就吃,吃没了,哥再给你买!”
小草儿呆愣愣地看着,落在她手里的这一包糖,心里有喜悦,也有惶恐。
“还有这个,妈,每天往手上,脸上抹点儿,天再冷也冻不伤!”
张崇兴又拿出了四盒蛤蜊油,他一个大男人用不上这个。
“这……这得多少钱啊?”
“不贵,一个一毛五!”
“一毛五还不贵?”
孙桂琴这些年也在张家人的眼皮底下,偷偷地攒了点儿私房钱,可也就十几块钱,一直被她贴身放着,平时都不敢随便往外掏。
买这么个小玩意儿,就要一毛五,这不是纯败家嘛!
“妈,咱家和以前不一样了,您过来看!”
张崇兴把盛粮食的鬼子打开,里面有好几口袋白面,还有两袋子黄豆,粗粮都被单独搁在了柜子的另一边。
“这些细粮够咱们吃到过完年了,等雪停了,我就进山,肉送去兵团换粮食,皮子啥的拿去县城物资站卖钱,往后家里的事,您不用管,擎等着享福就行了!”
孙桂琴听着,心里突然泛起一阵酸楚,儿子长大了,能立事了,这本该是高兴的事,可不知道为啥,她就是想哭。
“妈!您这是咋了?日子越过越兴旺,您咋还哭上了!”
孙桂琴闻言一怔,赶紧抹掉了眼角的泪水。
“妈这是……这是高兴的!”
是啊!
现在的日子越来越兴旺了,再也不是以前那栖栖惶惶的时候了。
要是……
算了,不想了!
“大兴子,你上回说的那个鲁萍萍,你们俩的事……”
既然日子有盼头了,孙桂琴现在最挂心的就是张崇兴的婚事。
再过了年,张崇兴都已经20岁了,要是早些年,这个岁数怕是孩子都有了。
可现在有婚姻法,男的不到20,女的不到18,不能结婚。
但这件事,一直都是孙桂琴的一桩心病。
前夫就留下了张崇兴这么一个能传宗接代的,要是在他这里断了香火,让她咋和前夫交代。
“这个事,您就更不用操心了,等来年开春,我就盖房子,窗户门有我二姐夫,兵团那边应了,砖瓦,砂石料他们给,我再找梁支书打个申请,上山挑几根成材的做房梁,最多下半年麦收前,新房子就能收拾好,赶在猫冬前,保准把儿媳妇给您娶进门!”
张崇兴说了很多,孙桂琴一时间都有点儿反应不过来了。
之前也曾提过盖新房的事,孙桂琴之前还琢磨着,等天气暖和了,就开始拓坯,赶在农忙前,咋也能拓了一两千,再找两个闺女家帮忙,上秋之前,好歹把盖新房的土坯准备出来。
可现在,张崇兴却说要盖砖瓦房,而且,还是兵团那边给备料。
这……
孙桂琴感觉就像是在做梦一样。
“你说的……准成吗?”
张崇兴笑道:“人家兵团的领导,还能糊弄我啊?”
“是不能,是不能!”
“妈,您啊,就等着吧,到时候,咱家盖起来一砖到顶的砖瓦房,满屯子独一份,谁看着都得眼热!”
财不外露?
扮猪吃老虎?
闷声发大财?
这好像是每个穿越者的必备,但也没必要为了不露富,就故意把日子过得苦哈哈的。
张崇兴现在能得到的一切,都是过了明路的,别人纵然看着眼红,也拿他没办法。
至于越穷越光荣,这份光荣还是留给别人吧!
张崇兴要带着家人在这个年代里,把日子过得越来越好。
“行了,妈,这事等开春以后再说,先做饭吧!”
一路走回来,晌午吃的那点儿东西,早就消耗得差不多了。
“做饭,做饭,妈这就做饭去!”
孙桂琴说着出了屋。
“愣着干啥呢?”
张崇兴见小草儿从刚才就抱着那包奶糖,呆愣愣地一句话没说,这会儿还是这副模样,不禁笑着问道。
“哥!给嫂子!”
说着,又把那包糖递了回来。
张崇兴笑了:“你嫂子有呢,这是你那份!”
说着,打开了一盒蛤蜊油,里面的奶白色的固体,蹭出来一点儿,抹在小草儿有些轻微冻伤的脸上。
“等会儿手上也擦点儿!”
小草儿的手很糙,在张金凤家住的这一个月,每天都不闲着,不是在看孩子,就是帮忙洗尿戒子,十根手指头冻得有点儿肿。
“大兴子在家吗?”
就在这时候,院子里传来了田万河的声音。
张崇兴把蛤蜊油塞到小草儿的手里。
“天天想着抹,记住没有!”
说完就出去了。
“叔,您咋来了?”
把田万河迎进门。
“嫂子回来啦!”
村里人都知道孙桂琴之前去张金凤家伺候月子了。
“大兴子,明天队里分红,记着过来!”
说着,又从怀里掏出了记工本。
“你看一下,要是没啥问题,就定准了!”
张崇兴没接,而是看向了孙桂琴。
孙桂琴虽然不认识字,但一家三口,每个人该得多少公分,都在她心里装着呢。
屯子里家家户户都这样,男人根本不管这些,都是当家的女人记着。
“他叔,没差!”
田万河收回记工本:“那行,大兴子,明天去梁支书家,每家去一个人就行!”
山东屯太小,连个办公的地方都没有,平时有啥事都是去梁凤霞家里。
“记着了!”
把田万河送出门,张崇兴看着越来越大的雪,裹紧了军大衣回到屋里。
这才意识到,已经到了十一月的下旬了。
第一百三十章 分红
以前山东屯每年都要到12月底才分红,可自从梁凤霞来了以后,这个规矩就改了,变成了每年11月下旬的第一天,也就是21号分红,照比之前提前了一个多月。
这么做也是为了照顾那些家里没有壮劳力,或者壮劳力少的人家,要是拖到年底才分红,这些人家的口粮根本坚持不到,到时候还得找队里预支,干脆将分粮的日子提前。
虽然周期还是一样长,但粮食提前分下去,等到来年开春,各家各户自留地应该种啥当代食品,或者储备野菜啥的,也能提前估算出富余量。
这样一来,社员们拖欠队里的粮食,就不至于像以往那么多了。
以往队里那些困难户,基本上都是年年欠,越欠越多,集体的粮食出现亏空,县里一旦追查下来,队里也有责任。
一大早,张崇兴吃过饭,就带上装粮食的麻袋和笸箩,朝着梁凤霞家去子。
住得近的人家,很多已经提前到了,和前两年一样,都是各家各户做主的人过来。
“大兴子,今年你家多少工分?”
刚进院儿,张崇兴就被高明海给叫住了。
按规定,壮劳力每天能评10个工分,成年妇女是8个,像小草儿那样的孩子,或者上了年纪的老人,根据劳动能力不同,能评5到7个工分。
当然了,那些偷奸耍滑的就不一定了。
自从张三力被拿下之后,换成了田万河这个生产队长记工,就再没出现过人情账,全屯子的社员们也都心服口服。
“5230个工分!大伯,您家呢?”
高明海不禁苦笑:“我家啥样,你还不知道啊,你大娘不下地,就指望着我和大山爷俩,混了4050个工分。”
张崇兴递过去一支烟:“大伯,您家也不指着这个,口粮够吃就行了!”
关于张玉兰为啥不下地劳动这事,屯子里各种说法都有,有的说高明海怕老婆,有的说张玉兰是大户人家嫁出来的小姐。
不管说啥,张玉兰就是不下地劳动,梁凤霞上门做工作都没用,久而久之,屯子里的人也都习惯了。
少一口人下地,不但工分少,还得拿出一部分抵口粮,不劳动的自然连基础口粮都没有,每年能分到手里的,也就剩下那么仨瓜俩枣的。
院子里,其他人也都在互相打听着对方家里的工分。
按照去年每个工7分2厘5来算的话,张崇兴全家的工分就是379块1毛7分钱。
可每年的工分单价是不一样的,要看全队的总收入,还得减去成本、税负、公共积累等,再除以全队的总工分,算出来的才是最后的工分价值。
今年因为雨季提前,导致减产,另外,整个地区粮食产量不足,上面的截留也要往上提,这样一来,今年每个工分能值几个钱,就更说不准了。
而且,还不是工分总价多少,就能分到多少。
每个社员的口粮的30%,要用工分来抵扣,像张崇兴这样的壮劳力,每年的口粮是420斤,这还是因为他们这里是高产地区,东北其他地方可没有这么高只有380斤。
这还不是白面,而是原粮,也就是没有脱壳的小麦,拿去县城加工成成品粮,还要有差不多20%的损耗。
这么算下来的话,到手的只有336斤,一天都不到一斤粮食。
不够吃咋办?
只能拿着细粮去粮站换粗粮,一斤白面能换两斤半苞米面,凑合着也能够吃。
正说着,田万河招呼着第一小队的人进去。
“大伯,咱走吧!”
高明海点点头,脸上满是愁苦相,他的两个闺女嫁得好,时常给娘家补贴,可他一个大老爷们儿,靠着女儿女婿接济过日子,传出去也不好听啊!
进了屋,梁凤霞坐在炕上,抗桌上摆着记工本,算盘,身边还有个黑色的提包。
梁凤霞也不废话,知道大家伙都心急想知道自家能分多少,直接开始报数。
“今年粮食歉收,每个工分只有6分8厘,大兴子,你家一共是5230个工分,算下来就是355块6毛4分钱,一家三口人,你是420斤的口粮,你妈是340斤,小草儿是180斤,加在一起就是940斤,工分冲抵282斤原粮,在刨去加工折损是225斤6两,现在一斤白面一毛七分钱38块3毛5分钱,这么折算下来,你们家能分到317块2毛9分钱。”
一边说,梁凤霞一边飞快地扒拉着算盘珠子,随后从那个黑色的提包里拿出了一沓钱,数出来相应的数额之后,把钱放在了桌子上。
这就是全家人辛苦一年之后,能拿到手里的现钱了。
少吗?
这还是在他们这样的高产地区,像内陆的一些省份,别说拿到现钱了,能不欠队里的就算好的了。
绝大多数内陆地区的生产队,能有一半以下的透支户,都算好的。
所谓的透支户,就是那些卯吃寅粮的社员家庭,没有壮劳力,或者壮劳力少,每年的工分就那么一点儿,而且内陆地区的工分价值远低于高产区,一天下来也就能赚个两三毛。
“不数数了?出了这个门,我可就不认账了!”
梁凤霞见张崇兴拿过钱,就直接揣进了口袋里,笑着说了一句。
“我还能信不过您!”
“就你小子会说话,行了,拿了钱就赶紧回吧,把钱存好了,来年说上个媳妇儿,好好过日子!”
说着,朝张崇兴摆了摆手,随后,田万河又递过来了一张条子,上面是写好的,他们一家今年的口粮,另外还有分下的黄豆,就连柴火都写明了。
拿着这张条子去村集体的仓库领取就行了。
饲养场剩下的那两头猪,现在还不忙着杀,真要是现在就把猪肉分下去,等不到过年就得吃没了。
“大伯,我先走了!”
“去吧,大山在那边等着呢,你们哥俩一块儿搬!”
张崇兴应了一声,便出去了。
刚出门,就有一帮人围了过来,询问张崇兴分了多少。
“今天下午就贴支书家院墙上了,到时候屯子里每家每户分多少都知道,还问个啥啊!”
这也是梁凤霞定下的规矩,每年屯子里的帐,等到分红以后都会进行公示,其中还包括了村里每一笔进项,还有共用基金的支出,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上半年村里的会计还是张三力,那瘪犊子偷偷摸摸地抠了不少,之前罢免他会计职务的时候,也都对村里公开了。
要不是牛春花从娘家借来了钱,及时退赔,且数额不算大,张三力这会儿都得去吃牢饭了。
从梁凤霞家出来,张崇兴直接拿着麻袋去了粮仓。
“大兴哥!”
高大山等人都在这边等着呢,今天要分粮,各家各户少的几百斤,多的上千斤,都得抓紧送回家去。
“分完了?”
张崇兴拍了拍口袋,拿着麻袋去找了管分粮的马大胜。
看过条子,马大胜招呼着其他人过秤,装粮食,一个麻袋能装两百斤麦子,940斤的粮食还装不满5个麻袋。
这边刚装完,高明海也带着条子过来了。
“大山,先给你大兴哥扛回去,然后再搬咱家的!”
来回好几趟运回去,接着又开始搬高明海家的粮食。
最后一趟,从梁凤霞家门口经过的时候,听到屋里一阵吵闹声。
张崇兴好奇地朝院子里看了一眼,随后就看到张家三根柱,从屋里冲出来,在院儿里打成了一团。
张大柱刚给了张二柱一拳,张二柱就给了张三柱一脚,张三柱薅着张大柱的衣领,一个大嘴巴就抽了过去。
卧槽!
这是……闭环了?
第一百三十一章 要钱不要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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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二章 鸡吵鹅斗
回到家的时候,孙桂琴正带着小草儿在泡黄豆,今年麦子减产,黄豆却没受太大的影响,每家每户都分了差不多三十多斤。
“妈,咋现在就泡上了?”
“我和大胜媳妇儿说好了,弄出一半来,等明天拿去他们家做豆腐!”
马大胜家有石磨,村里每年分下来的黄豆,基本上都拿去他们家磨了做豆腐,冻上留着过年的时候吃。
“今年分的多,还有你弄来的,等过完年,天暖和了,做酱块,明年就能吃上大酱了!”
东北农村全都指着大酱调味,可前些年黄豆收上来的少,每家每户就分那么一点儿,也不值得麻烦一回,今年家里的豆子多,孙桂琴就想着来年下上一小缸。
“老高家的粮食都送去了?”
“整完了!”
张崇兴说着,从怀里掏出刚分的钱,算上张四柱那一份,加起来一共是420块6毛5分钱。
“妈,这个您拿着吧!”
孙桂琴平时很少出村,钱给她也没啥用的地方,可手里拿着体己钱,这就是底气。
“这……”
孙桂琴见状一愣。
“大兴子,现在你当家,这钱还是你收着!”
“我现在不缺钱,往后屯子里的分红,全都您存着就行了!”
把钱放到孙桂琴的手里,张崇兴便进了屋,把军大衣给脱了,出来帮着一起择豆子。
“咋这么多?昨天大胜媳妇儿还说,今年收成不好,工分不如去年值钱,这咋还……多了?”
自家今年能有多少工分,都在孙桂琴心里装着呢,这钱数明显对不上。
“这里面有一百多块钱是……张四柱的,梁支书做主,给您了!”
孙桂琴表情一僵,低头看着手上的钱,没再说啥,过了好半晌只是长长地叹了口气,站起身回屋了。
与此同时,张大柱家,得知四柱的分红归了张崇兴,田凤英当时就炸了。
“凭啥?张四柱把咱家钢蛋害得这么惨,那钱就该赔给咱们家,凭啥便宜了那个小王八犊子?”
田凤英一闹,把刚睡着的钢蛋也给吵醒了,可这孩子还是不哭不闹的,两只眼睛像是僵住的一样,直勾勾的盯着一个方向。
“你闹有啥用?”
张大柱心里也憋着气呢。
“梁凤霞那娘们儿说的,钱也到了张崇兴手里了,你还能去抢回来!”
“你……”
田凤英气急,指着张大柱就开骂。
“我咋就嫁了你这么个窝囊废,梁凤霞就算是村支书又咋了,这山东屯还能让她一手遮天了?还有那张崇兴,你是个死人啊?你们哥仨还打不过他一个?”
张大柱表情一僵。
还真打不过。
之前又不是没试过,结果哥仨让张崇兴一个人收拾得跟孙子似的。
田母在一旁也跟着拱火:“老大女婿,不是我这当丈母娘地念叨你,你们老张家在这山东屯,好歹也是大户,咋就能让一个带犊子给熊成这德行,说起来,你也是七尺高的汉子,一件事上要是立不住,往后在屯子里就得永远挨欺负。”
张大柱听着,那张脸越来越黑。
他只不想拼吗?
那是根本就拼不过。
他也想不明白,张崇兴咋就突然变得那么生性了,之前打张二柱,就跟拎小鸡子似的,别说他们三个,就算是再来仨,也未必够张崇兴一个人捏鼓的。
“老二,老三呢,他们咋说?我就不信,他们看着好处能不眼红?眼睁睁地看着好处白白的让张崇兴给得了去!”
确实不能,哥仨窝里斗,狠得跟乌眼鸡一样,张三柱差点儿一脚把张二柱给踢废了,可真对上张崇兴的时候,一个比一个怂。
“别穷几把叨叨了,你当我乐意啊?”
张大柱被念叨得心烦,对着田凤英大吼道。
“你冲我吼个屁啊?有能耐朝张崇兴使去!”
屋子里一阵吵闹,铁蛋就像是没听见,蹲在炕梢子自顾自的玩,钢蛋还像刚才一样,还是瞪着眼睛看向屋顶。
大柱这边阖家欢乐,二柱、三柱家里也是一样的情形。
张兰花从张二柱一进门就开始念叨。
“你平时的能耐呢?光会嘴上说,动真格的了,怂得就差往女人裤裆地下钻,要你有啥用啊?眼睁睁地看着咱家的钱,都便宜张崇兴那个小王八犊子了,你还好意思回来,出去听听,现在满屯子,有不消化你们哥几个的吗?让个带犊子给降服住了,我呸!”
张二柱眼珠子都红了,可无奈不光老丈母娘在,两个舅子今天也过来了。
都知道山东屯分红时间早,得着信就过来了。
两个舅子还想着能从张二柱的手里,借上一些呢。
现在看来……
难了!
张二柱家就他一个壮劳力,张兰花从上半年怀孕之后,工分评得就低,那点工分本来就没几个钱,还得冲抵口粮钱,最后到手里的就更少了。
原本还指望着,能分到张四柱的那笔钱,结果,一毛没落着,全都归张崇兴了。
“姐夫,那个带犊子真这么厉害?”
“你同辈兄弟也不少,还能怕了他!”
俩舅子此刻也在一旁煽风点火。
“你们不怕,自己去他家要钱,真能要来,全都是你们俩的!”
呃……
张二柱这两个舅子虽说挺浑,但却并不傻。
且不说能不能打得过,这里是山东屯,他们作为外乡的,真动起手来,肯定是要吃亏的。
“姐夫,瞧你这话说的,这也算是你们老张家的家务事,我们去算咋回事!”
“就是啊!你是当哥的,让个带犊子给治服了,传出去这话也不好听啊!”
张二柱被两个舅子激得一阵头脑发热,猛地站起身,挑帘出去了,可刚打开堂屋的门,一阵冷风吹进来,让他原本发热发胀的大脑瞬间就冷却下来了。
他去干啥啊?
再让张崇兴收拾一顿?
最近这半年,张二柱浑身的皮都快被张崇兴给熟一遍了。
唉……
长叹一声,张二柱出了门,却不是去张崇兴家,而是去了张大柱家。
半路上还遇到了张三柱,兄弟两个对视了一眼,多多少少都有点儿不好意思,刚刚在梁凤霞家里的那场混战,张三柱踢了张二柱的裆,张二柱也没少往张三柱身上招呼。
“二哥,你这是去哪啊?”
“我……去老大家!”
“正好,咱们一道去!”
张二柱故作不解道:“你去干啥?”
“你去干啥,我就去干啥呗!”
虽然没有勇气去找寻张崇兴,但这三根柱,还是心有不甘。
好歹是一百多块钱呢。
就这么平白地从眼前溜走,被揣进别人的怀里,哥仨今天晚上估计都得睡不着觉。
敲开张大柱家的房门。
看到门口站着的两个弟弟,张大柱沉着脸。
“你们还来干啥?”
要不是这两块料跟着瞎胡闹,张四柱的分红,现在已经揣进他的口袋里了。
“大哥,咱们就在这儿说?”
张大柱黑着脸,还是错开了身子,打归打,闹归闹,他们是亲兄弟,一根肠子爬出来的,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往后在屯子里要是遇见啥事,还得指望着亲哥们弟兄帮忙。
“大哥,二哥,钱归了张崇兴,这事……你们当真心甘?”
张三柱开门见山。
“不甘心又能咋?说出来不怕丢人的,是你能打得过他,还是我能打得过他啊?再说了,梁凤霞那娘们儿明摆着偏向张崇兴,咱们说啥都没用!”
“大哥,听你的意思是……就这么算了?”
张大柱阴沉着脸,手里的烟袋都快被他给撅折了。
“你有啥主意?”
要说玩脑子,他和老二都不擅长,还是得老三这个摇扇子的出马才行。
“大哥,我是这么想的,孙桂琴既然拿了老四的分红,老四把钢蛋害成现在这样,这赔偿是不是……”
话还没等说完,张大柱就猛地站了起来,紧紧地攥着拳头。
“我找她去!”
第一百三十三章 规矩之外有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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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四章 雪夜惊魂
死冷寒天的,大晚上还要去巡逻,这也属于时代特色了。
到了大雪封山的时候,二道岭上的野兽寻不见吃的,免不了要滋扰周围的几个村子,最近几年时常发生,狼和野猪进村的事。
去年二道岭东山头的夹皮沟,也是在这个时候,大半夜的,几头狼摸到了屯子里,把一户老光棍给刨了。
等民兵赶到,驱散了狼群之后,那个老光棍的五脏六腑都被狼给掏干净了。
早些年还有过黑瞎子进村的事发生。
以前家里有小孩儿的,为啥到了睡觉的时候,都放在篮子里,掉在房梁上,防的就是这些野兽进村。
吃过晚饭,张崇兴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妈,等我走了,就把门插上。”
“知道了,你也当心点儿!”
孙桂琴把那顶雷锋帽给张崇兴扣上,他现在是家里的顶梁柱,可不能有事。
“放心吧!”
说完,背着他的三八大盖儿就出了门,先去田万河家集合。
屯子里一共有十多个民兵,被田万河分成了三队,每天晚上轮流巡逻,每次给记10个工分,按照今年单工价值,还不到7毛钱。
别人都抢着干,唯独张崇兴是被梁凤霞硬塞进民兵队伍里的。
他是真不想来啊!
不是瞧不上那几毛钱,虽说兜里现在揣着一千多块,可这年头,只要能赚钱,啥事都有人抢。
可现在这月份,冷风吹,大雪灌,哪有在热炕头上睡大觉舒服。
不来又不行,梁凤霞也是好意,给张崇兴安排个差事,让他多点儿收入,把日子过起来,将来好娶媳妇。
张崇兴总不好驳了村支书的好意。
来就来吧!
好歹把今年糊弄过去。
“晚上巡逻的时候,都警醒着点儿,昨天有大卵泡子半夜进了夹皮沟,把一户人家的院墙都撞塌了,发现情况,就放枪,大兴子,你枪法好,今个你带着他们几个!”
负责今天巡逻的除了张崇兴之外,还有田万河家的老大田奎,以及赵有才和钱广福。
这三个人都比张崇兴年纪大,可要说枪法的话……
张崇兴进山基本上从不走空,虽然屯子里没人见识过他的枪法,但是,从他带回来的那些猎物也能看得出手艺到底如何了。
这会儿天已经黑了,好在今天晚上没下雪,四个人在村子里转了一圈,就跑去了村西头的老饲养场。
就是张三力和马寡妇被抓的那个地方,屋里有前两天执勤的民兵剩下的柴火,挑了些干的点燃,烤着火,身上立刻就暖和多了。
“这破窗户,关都关不严实!”
田奎嘴上抱怨着。
他今年刚结婚,这大冷天不家抱媳妇儿,跑出来执勤,心里别提多郁闷了。
可谁让他爹是民兵队长呢。
现在媳妇儿又怀了孕,不多挣工分,等来年孩子出生,家里再添一口人,拿啥养活。
“来,抽烟!”
张崇兴从贴身的口袋里翻出一盒烟,给几人都散了一根儿。
“哟!还是烟卷儿呢,大兴子,都说你进山弄了不少好东西,咋样,这些日子没少赚吧?”
钱广福时不时的也进山打猎,可他的枪法一半,二道岭太深的地方也不敢去,经常空手而归,对张崇兴的收获就更加好奇了。
“赚啥啊?也就弄点儿零花钱,真要是像村里人传的那样发财了,我还犯得上大冷天的出来巡逻!”
张崇兴知道现在村里不少人都在传,他靠着打猎的手艺发家了。
可是,财不外露,自家过自家的日子,家底有多厚,哪能随便对外人说。
“不能吧,你上回弄到的那张黑瞎子皮,我听说县里的物资站,一张狼皮都能卖30多,黑瞎子皮还不得好几百啊?”
张崇兴笑了,抽上口烟:“听他们瞎说呢,哪有那么贵,再说了,就算真能卖几百,我还能天天都猎到黑瞎子啊?上次也就是运气好。”
打着哈哈,搪塞了过去。
几人也都明白,再问张崇兴也不可能说实话,便没再继续这个话题。
接着几个大老爷们儿就说起了荤段子。
谁家的男人勾搭别人家的小媳妇儿了,谁家的女人不守规矩,谁家的老公公偷看儿媳妇洗澡,甭管真的假的,捡起来就说,黑灯瞎火的打发一下时间。
歇了会儿,张崇兴和田奎出了门,留下赵有才和钱广福看着火。
外面越来越冷了,可越是在这时候,青皮子,大卵泡子,甚至是黑瞎子,越有可能往村里摸。
两人特意往村东头巡了一圈儿,这边靠近二道岭,真要是有野兽下山,首先得从这边经过。
远处不时传来几声狼嚎,听声音,离屯子还很远。
在外面转了差不多俩钟头,两人才回了饲养场,赵有才和钱广福接着去巡逻。
张崇兴往火堆上又架了两根木头。
“大奎哥,睡吧!”
真要是熬一宿,谁都受不了,四个人一班,就是为了能替换着睡一会儿。
张崇兴抱着枪,靠在墙上,没一会儿就开始犯迷糊。
正在似睡非睡的时候,突然……
啪!
一声枪响,将两人同时惊醒。
有情况!
两人对视了一眼,抄起枪就往外跑。
这时候,村里已经乱起来了。
“大兴子,哪边打的枪?”
田奎第一次遇到这种情况,不免有些紧张。
“东边传来的,快走!”
张崇兴一边说,一边朝着村东头狂奔,经过家门口的时候,隔着窗户纸,看到屋里亮了灯。
越往东走,嘈杂声越大,还能听到野兽嘶吼的声响。
还真让他给遇上了。
“来人啊,快来人啊!”
听声音是赵有才。
“大奎哥,是饲养场!”
田奎闻言大惊失色,饲养场那边还有村里留着过年宰的两头猪,另外还有队里的马匹。
快到饲养场的时候,借着雪地反射的光,张崇兴看清了。
是狼!
只是不知道有几头。
“狼!”
田奎也看见了,不禁发出了一声惊呼。
“大奎哥!别从正门走,翻墙进去!”
现在还不知道进村的狼到底有多少,要是从正门进的话,万一正好撞上,只要被狼扑倒,这条命就悬了。
说话间,张崇兴已经到了饲养场的院墙边,墙只有差不多一人高,猛跑几步,手往上面一搭,灵巧地翻了进去。
赵有才和钱广福正一手拿枪,一手拿火把和狼群对峙,一起的还有队里的饲养员杨三皮。
“大兴子!”
看到张崇兴到了,赵有才连忙大声招呼。
“看见的就有六头,当心着点儿!”
张崇兴也在观察着狼群的情况,此刻,这群狼已经摆开了阵型,随时准备发动攻击,要不是畏惧火把,怕是早就扑上去了。
“有才哥,把火把往前扔!”
张崇兴说着话,飞快地拉栓上膛,在赵有才将火把扔出去的一瞬间,扣动扳机!
啪!
堵在饲养场大门口的那头狼,直接被爆了头。
“好枪法!”
杨三皮很是应景的捧了一句。
可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张崇兴已经听到了,屯子里也有狼叫声,这群狼不光袭击了饲养场,别的地方也没放过。
他惦记着家里,不敢在这里多做纠缠。
啪!
又是一枪,将一头朝他这边扑过来的狼击毙。
可就在这时候,院墙外面传来了田奎的呼救声。
“来人啊!救命!”
“广福大哥,快去看看!”
越是这种时候,越是需要有个主心骨,张崇兴愿意站出来,自然最好。
钱广福跑到院墙边,扒着墙头上去,正好看见,一头狼正撕咬着田奎的皮袄,一人一狼离得太近,他也不敢开枪,好在狼怕火,他刚将火把伸下去,那头狼就被吓退了。
啪!
田奎也趁机打了一枪,只可惜没能命中狼的要害。
就在此刻,田万河也带着支援到了,人一多,开枪就不方便了,即便是张崇兴的枪法好,也不敢保证不会忙中出错。
万一误伤,责任可就大了。
剩下的几头狼也聪明,眼见人越来越多,转身就逃。
“万河叔,屯子里也进狼了!”
张崇兴喊了一声,便朝着饲养场外面跑去,他得抓紧时间回家,确保孙桂琴和小草儿的安全。
田万河也听到了屯子四处的狼叫声,赶紧招呼着众人分头行动。
此刻整个山东屯已经乱套了。
张崇兴顾不得呼救声,一路朝着家里跑,在经过张二柱家门口的时候,听到了院子里发出的哭喊声。
“我的鸡啊……”
呃?
张二柱家也被狼给祸祸了?
第一百三十五章 狼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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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六章 一不留神,走上仕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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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七章 没良心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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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三十八章 抓个现行反GM
呃……
看着趴在地上的人,张崇兴有些……
尴尬了!
这尼玛谁啊?
本来以为是孙晓婷,还想着要逗逗她,结果一开门,扑进来个大小伙子。
“这是……”
鲁萍萍也已经做好准备,要瞎话孙晓婷,可看着撞进来的人,一时间也愣住了。
“刘贺刚?”
看清来人,鲁萍萍瞬间就变了脸色。
当初在来驻地的路上,这个刘贺刚就一直在找机会和她搭话,来到七连以后,更是变本加厉,总是不分场合地表现出和她关系非常好的样子,甚至还……
当初那首诗,送到手上的时候,鲁萍萍慌得都想学着吴丽霞那样去找连领导揭发了。
有人在生产建设兵团这样的红色大染缸里,明目张胆地勾引女知青。
这是什么行为啊?
当然,鲁萍萍并没这么做,而是第一时间找到了刘贺刚,和他明明白白地说清楚了自己的想法。
别惦记姐们儿了,姐们儿没看上你。
可刘贺刚就像是听不懂人话似的,还在找机会和她套近乎。
哪怕整个七连的人,包括连领导都已经知道了,她在和张崇兴处对象,刘贺刚依旧不放弃。
今天这是……
还跑来偷听了!
真是长本事了啊!
“你又要干啥?”
刘贺刚也被这一下子摔懵了,狼狈地站起来,想要走,却被张崇兴一把给拽了回来。
“哥们儿啥意思啊?”
张崇兴的力气,哪里是刘贺刚这样的文弱书生能挣脱开的。
眼见走不脱,刘贺刚也豁出去了。
“我……我……鲁萍萍,我是不想你犯错,不想你将来后悔一辈子!”
刚刚高建业和韩安泰去了男二班,说是检查卫生,其实有啥好检查的。
一帮年轻轻的大小伙子,整天窝在宿舍里,大冷天的,窗户也都封上了,那股子味儿啊!
知青们都知道,张崇兴又来给物资了,每回来,大家伙都能吃上肉,正猜着,晚上那顿能吃上啥好东西。
谁都没注意到,刘贺刚偷偷出去了。
高建业和韩安泰来了男二班宿舍,连部岂不是就剩下了张崇兴和鲁萍萍两个人,这让刘贺刚立刻紧张起来。
结果,刚到门口就……
看着刘贺刚一副,我是为了你好的模样,鲁萍萍都想打人了。
难得有机会能和张崇兴待上一会儿,还被这个精神病给打搅了。
“你有病啊?我犯啥错?我后啥悔?你把话给我说清楚了!”
鲁萍萍可不想让张崇兴误会了。
可刘贺刚此刻却来劲了,反正已经这样了,有啥算啥吧!
“鲁萍萍,我想不明白,我到底哪点比这个臭农民差了,我有文化,父母都是工人,我们是一个连队的战友,我们在一起才是理所应当的。”
刘贺刚越说,情绪越激动,抬手一指张崇兴。
“他呢?一辈子只能在土里刨食,大字都不识一个的睁眼瞎,他是救了你的命,你对他表示感谢,连队也给了他谢礼,这还不够吗?你为什么要把一生都搭进去,这样值得吗?”
这边闹起来,其他人听到声音,纷纷从宿舍走了出来,看到眼前的一幕,也全都愣住了。
咋回事啊?
刘贺刚喜欢鲁萍萍这件事,连队里也有很多人知道,特别是知青们,早就不是啥新鲜事了。
之前男二班的班长郝新川还曾劝过,但是,很显然并没起到啥效果。
“你想过没有,你要是和他在一起,一辈子都只能留在这里,受苦,受穷,你的人生都毁了!”
卧槽!
人群中的郝新川一把捂在了脸上。
完!
这哥们儿是真猛啊!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特别是连长和指导员都还在场呢,刘贺刚说出这种话,简直就是自绝于人民啊!
啥叫一辈子只能受苦,受穷,人生还毁了?
要是照他这么说,在场的所有人是不是同样被毁了人生?
身为战斗英雄的高建业,留在部队里,注定前程远大,海军舰艇学院毕业指导员韩安泰,哪怕是按部就班的熬资历,未来也同样会有光明的前景。
可是中枢领导一声令下,1958年,10万现役军人转业到了北大荒,开荒种地。
他们的人生难道是被毁掉的吗?
“刘贺刚!”
高建业怒了,从58年到68年,从二十多岁的风华正茂,到如今三十多岁便两鬓带霜,10年的青春,到了刘贺刚的嘴里,竟然成了被毁掉的人生。
一声怒喝,将原本还有些上头的刘贺刚给吓了一跳,回过头,这才发现,全连的人都在看着他。
大脑瞬间空白,自己刚刚说过什么,刘贺刚一时间都想不起来了。
“郝新川,你先带刘贺刚回宿舍!”
韩安泰也冷着脸。
刘贺刚说的那些话,现在已经不只是简单的争风吃醋,而是非常严重的政治问题。
甭管是真心,还是假意,来到北大荒的,至少明面上全都是自愿的,可刘贺刚方才的言辞,已经是在公然诋毁上山下乡运动。
没人能保得住他了。
郝新川过来拉刘贺刚的时候,手上还没等用力,刘贺刚就已经倒下了。
他也意识到自己完蛋了。
“走吧!”
郝新川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他和刘贺刚是中学同学,从小就认识,之前不是没劝过他,可这小子有点儿一根筋,非得盯着鲁萍萍不放。
现在好了!
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之前吴丽霞还只是恶语中伤,再加上家里有个正当权的造反派老爹,这才只是被调离七连。
刘贺刚那几句屁话,基本上已经断送了他的政治生命。
严重一些的话……
恐怕是要被判刑的!
连里要研究刘贺刚的问题,这么多人都听见了,瞒是瞒不住的,谁敢在这件事情上捂盖子,一旦被揭开,全都得完蛋。
张崇兴和鲁萍萍去了食堂,两人肩并肩坐着,好半晌都没说一句话。
“连里会咋处理那小子?”
终于,还是张崇兴打破了沉默。
“我……不知道!”
鲁萍萍虽然烦刘贺刚的死缠烂打,但是,作为战友,她还是不希望刘贺刚出事。
但现在,这根本不是她能左右的。
都是在前两年折腾过的时代弄潮儿,该有的政治敏感性,鲁萍萍一点儿都不缺。
只那几句话,刘贺刚基本上就可以被钉死了。
“我不是个睁眼瞎!”
呃?
鲁萍萍还在想,连里会怎么处理刘贺刚,没想到张崇兴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
你的关注点竟然是这个吗?
大哥,刚刚在你面前,发生了一起明显带有“反革命”性质的政治事件,结果你在意的居然是这个。
“常用字,我都认识!”
哈!
鲁萍萍不知道这个时候该不该笑。
“我说真的呢!”
上一世的张崇兴好歹也是大学毕业,虽然学的专业比较冷门,但素质教育却是超额完成了的。
至于现在的张崇兴,好歹上过扫盲班。
刚才刘贺刚指着鼻子喊他睁眼瞎,真有点儿侮辱人了。
被张崇兴这么一打岔,鲁萍萍也顾不上去想刘贺刚的事了,但还是觉得有必要和张崇兴解释一下。
“那个刘贺刚,我……”
“不用和我解释,能理解!”
“你……能理解啥?”
“窈窕淑女,君子好逑!”
鲁萍萍上学的时候,虽然没学过,但这句话谁还没听过。
一时间不禁红了脸。
“油嘴滑舌的!”
看到鲁萍萍的反应,张崇兴也不禁笑了。
“对了,和你说个事。”
鲁萍萍以为张崇兴又要说结婚的事,心里顿时慌了,两只手都不知道该往哪摆了。
“说……说啥?”
“过两天就是阳历年了,想带你回家过节,我妈也想着正式见一面,咋样?赏个脸呗!”
呃?
白激动了!
第一百三十九章 谨言慎行
去未来婆家过年?
张崇兴突然提出这件事,让鲁萍萍也是措手不及。
之前去过一趟,不过那时候,两个人还没处对象。
而且,也不止是她一个人。
按道理说,两人现在已经确定了关系,她也确实应该主动登门去拜访张崇兴的母亲。
不是有那么句话嘛!
丑媳妇总要……
呸!
谁丑?
心里虽然有点慌,但鲁萍萍还是轻轻地点了下头。
见鲁萍萍答应,张崇兴也不禁松了口气。
晚上吃饭的时候,连队里的气氛明显透着压抑。
刚回来的男一班也都听说了刘贺刚的事,但谁也没有主动提及。
所有人都明白,刘贺刚完了,这件事肯定要严肃处理。
说不定真有可能会被打成一个现行反Gm。
吃过饭,张崇兴被赵光明拉去了男一班打牌。
关起门来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众人不免一阵唏嘘。
“那小子脑子就是有病。”
赵光明来北大荒之前,也认识刘贺刚,两人同校不同班,而且运动刚兴起的时候,还分属不同的派系。
那个时候头脑发热,同学之间都能打得跟热窑似的。
但自从到了北大荒,以往的那些恩恩怨怨自然也就没必要再提了,这段时间,两个人的关系说不上多好,但也没再发生过冲突。
现在得知刘贺刚出了事,赵光明心里也挺不得劲儿的。
“这事……真没有缓和的余地了?要是……”
赵光明刚说完,排长张岩便立刻打断了他的话。
“光明,这件事知道就行了,无论是在宿舍,还是其他场合,谁都不许再讨论,都记住没有?”
张岩毕竟要大了几岁,考虑问题更深。
刘贺刚说的那些话,如果关起门来自己说,或者只有极少数人听见,连里还能帮着遮掩。
可他直接在全连几乎所有人面前嚷嚷出来,连里还敢捂盖子吗?
到时候,只要有一个人传出去,全连所有人都得跟着受牵连。
“出了这种事,我们大家都不想看到,但是,事情已经发生了,大家现在要做的就是管好了自己的嘴,所有人都要记住了,以后无论在任何场合,都要谨言慎行。”
太深了,张岩也不方便说,如今这年头,说错一句话,都有可能……
万劫不复!
“不说了,不说了,来,我们打牌,打牌!”
徐建中见气氛或许凝重,赶紧岔开了这个话题。
没人救得了刘贺刚,谁让他……管不住自己的嘴呢。
与此同时,连部这边的气氛也同样透着压抑。
晚饭前,连党支部的成员就在研究刘贺刚的问题。
却迟迟没能达成统一,毕竟事关一个年轻人的政治生命,他们做出的决定,影响着一个人的一生。
“今天必须做出决定,这么拖下去也不是办法。”
高建业说得不耐烦了,现在几名党支部成员基本上分成了两种态度。
一边建议上报团里,一边还是希望能再给刘贺刚一个机会。
“连长,我知道这件事很严重,我也不是要为刘贺刚求情,可这件事一旦上报团里,会不会……影响到张岩!”
方淑云的语气带着担忧。
张岩是男知青排的排长,发生了刘贺刚这件事,他肯定也要负连带责任。
所以,这次连党支部开会,张岩才没能参加。
“现在不是考虑会不会牵连谁的时候,这件事的影响非常恶劣,必须严肃处理,人多口杂,一旦传出去,受牵连的……可就不是某个人了。”
高建业说着,和韩安泰对视了一眼,他们作为连领导,同样跑不了。
“举手表决吧,同意如实上报团里的举手。”
韩安泰说完,第一个举起了手,接着是高建业、牛有道,老牛头犹豫了一下,也举手赞同。
唉……
方淑云叹了口气,她知道事已至此,万难挽回了。
高建业见状,当即起身。
“老韩,咱们去男二班。”
既然已经做出了决定,就要第一时间将刘贺刚控制起来,避免其畏罪潜逃。
恰好在这个时候,敲门声响起。
“报告!”
是鲁萍萍。
“进来!”
连部的门被推开,鲁萍萍和孙晓婷一起走了进来。
“你们……有事?”
鲁萍萍也感觉到气氛不太对,立刻便猜到连领导是在研究刘贺刚的事。
意识到自己来得不是时候,不禁有些后悔,可来都来了,总不能啥也不说就回去。
“连长,指导员,我……我想请两天假。”
随即,鲁萍萍便把去张崇兴家过节的事说了。
“老韩,你咋看?”
最近一直在下雪,这个时候请假去那么远的地方,安全方面的问题,不能不考虑。
“有小张陪同,我看没啥问题,不过,只是鲁萍萍一个人的话……”
韩安泰有些犹豫了。
都是过来人,年轻人做事没个轻重,万一孤男寡女的凑在一块儿,一时情难自禁,再整出点儿要人命的大事,那可就……
刚出了刘贺刚的事,韩安泰可不想再节外生枝。
“指导员,我陪着萍萍一起去。”
孙晓婷连忙说道。
她跟着一起过来,就是已经商量好了。
只鲁萍萍一个人,确实影响不好,要是孙晓婷也一起去的话,就没有这方面的担心了。
“这样好,两个人一起,还能做个伴,行了,连里同意了。”
“谢谢连长,谢谢指导员!”
两个年轻姑娘欢天喜地的走了。
刚离开,高建业和韩安泰脸上的笑意便消失不见了。
还得去处理更加棘手的问题。
转天,大家还在吃早饭的时候,团里的吉普车便到了。
随后,众人就看到刘贺刚被两名配着枪的战士,从禁闭室里押了出来,塞进了车里。
大家伙只是默默地看着,直到吉普车远去。
回到食堂,众人的心里就像是压了一块大石头,吃饭都提不起精神。
“趁着这个机会,和大家说几句话。”
高建业和韩安泰站在门口,表情严肃。
“刘贺刚的事,到此为止,今后全连所有人谁都不许再提。”
关于刘贺刚会被怎么处理,还要经过团里,以及兵团司令部的研究,才能做决定。
不过有一点可以肯定,刘贺刚不会再回来了。
“另外,我也要提醒大家,说话、做事,今后一定要谨慎。”
“北大荒的日子很苦,我和连长,还有牛排长这样的老兵,已经在这里生活工作了10年,我这个人不喜欢唱高调,但我始终牢记着当年转业来这里的时候,对着国旗、党旗、军旗立下的誓言,我也希望你们当初说过的,不止是一句空话。”
“我们在这里度过的每一天,并不是无意义的,付出的每一滴汗水,都是在为我们的国家做贡献。”
“太多的话,我就不说了,你们还很年轻,不要因为一时的情绪化,做出让自己悔恨终生的事。”
刘贺刚的事,算是给所有人敲响了警钟。
其实他昨天说的那些话,其他人未必没有同感。
只不过其他人更懂得如何控制住情绪。
如今看到刘贺刚的下场,很多人表面上看不出什么,但心里都被惊出了一身冷汗。
仅存的那点儿书生意气,经过这件事以后也都被收敛了起来。
往后……
还是夹着尾巴做人吧!
吃过早饭,又轮到男二班出外差。
张崇兴和鲁萍萍、孙晓婷收拾了一下,也准备要出发了。
“我啥都没准备,空着两只手上门,这……”
第一次登门拜访未来的婆婆,哪能啥都不带,可鲁萍萍手头什么都没有。
最近因为持续的降雪,营部和团部的服务社都去不了,就算是能去,那边也没货。
“啥也不用带,你人过去就行,我妈见着你,保准比看见啥都高兴。”
鲁萍萍红了脸,心里美得冒泡。
一旁的孙晓婷忍不住发出抗议:“我还在这儿呢,你们俩能不能考虑一下别人啊!”
呃……
张崇兴和鲁萍萍看向孙晓婷,还真把她给忘了。
第一百四十章 好事都往一家赶
天公作美,难得遇上了一个大晴天。
张崇兴走在前面拖着雪爬犁,鲁萍萍坐在上面,孙晓婷……
只能苦逼地在后面推。
虽然没下雪,可地上的积雪特别厚,这么一路蹚着过来,孙晓婷也累的够呛。
“不行了,不行了,快歇会儿吧!”
孙晓婷说着,直接一屁股坐在了雪地里。
四周围都是白茫茫的一片。
如果是第一次见着,说不定还得发出几句感慨,有大学问的整首诗啥的,肚子里墨水不多的,估计也就只会……
啊!哎呦,卧草!
可是在这里待的时间长了,即便是再美的雪景,也早就看腻了。
目之所及,连个活物都没有,甚至会忍不住心生恐惧。
“张崇兴,你也太偏心眼儿了?萍萍是你对象,你就让她坐爬犁,还让我在后面推,别忘了,要不是我,你想带萍萍去你家,连长和指导员都不能答应。”
鲁萍萍起身,走过去拉着孙晓婷。
“让你坐,行了吧?”
“这还差不多!”
孙晓婷也不客气,坐在雪爬犁上,舒展着四肢,只可惜这个雪爬犁实在是小了点儿,只能坐,不能躺。
“累了吧!”
鲁萍萍走到张崇兴身边,帮他挡着风,把烟点着。
也就是现在,如果是几十年之后,男人敢在女人面前抽烟,那是要出大事的。
“我还行,再有二十几里就差不多了。”
张崇兴说着,还朝着四下张望。
最近经常能听到狼进村的消息,今年冬天冷得早,那些肉食动物捕猎不易,这才冒险进村。
这荒郊野地的,张崇兴也怕遇上狼。
不是每次都有那么好的运气,能在狼群的围攻下逃生。
抬头看了看天,日头挂在正当中。
“饿了吗?”
“不饿!”
鲁萍萍其实早就饿了,可她也担心这里不安全,只想快点儿到山东屯。
“走吧!”
张崇兴将烟头扔了,捡起绳子,用力拖动。
呃?
看着鲁萍萍跟在身后,帮着他拉绳子,张崇兴不禁笑了。
孙晓婷看到眼前这一幕,不禁心里泛酸。
用得着这样吗?
还夫唱妇随呢!
这二十几里路,整整走了两个多钟头,直到日头西斜,三个人才进村。
“大兴子,这是谁家的姑娘啊?”
“哟!大兴子,你这是把画上的仙女给带回来啦?”
屯子里很少来生人,即便是来串亲戚,也都是四围八庄的熟面孔。
看到张崇兴和两个大姑娘结伴回来,村里人不禁好奇。
“这是我对象鲁萍萍,这是我对象的朋友孙晓婷,他们都是兵团的。”
张崇兴大大方方的介绍了两人的身份。
有些之前去七连帮着收麦子的村民,也认出了鲁萍萍和孙晓婷。
只是没想到,张崇兴啥时候和鲁萍萍处上对象了。
这些女知青可都是大城市来的,长得漂亮,又有文化。
张崇兴一个庄稼汉,竟然还能有这运气。
这可真是……
人比人,气死人。
好事也不能全都往一家赶啊?
“大兴子,你这……啥时候处上对象了。”
“这姑娘可真不错,哪的人啊?”
“要不咋说是城里来的呢,瞧人家这细皮嫩肉的,看着就招人稀罕。”
鲁萍萍被说得有点儿不好意思,只能求助的看向张崇兴。
“萍萍,这是老马家的大嫂,这是王家的婶子,这是高家的大伯,我跟他家的大山是发小。”
鲁萍萍本就不是个扭捏的人,听了张崇兴的介绍,也随着他打起了招呼。
“天不早了,我妈还在家等着呢。”
张崇兴说着,招呼了一声,三个人一起拖着雪爬犁走了。
“瞅瞅,瞅瞅,还得是大兴子有本事,找媳妇儿都找有文化的。”
“那姑娘模样是真不错,我看配大兴子挺合适。”
“合适啥?人家是城里姑娘,指不定啥时候就黄了。”
有人忍不住吐酸水。
“黄了?黄了你好把娘家侄女说给大兴子?”
以前的张崇兴无人问津,即便是到了结婚的年纪,也没人想着要给他介绍对象。
可现在不一样了,张崇兴的本事越来越大,眼瞅着他们这个小小的山东屯都快搁不下了。
也有不少人动了要把亲戚家孩子介绍给张崇兴的心思。
结果……
张崇兴不声不响的,把对象领家里来了。
“老张家的日子,真是起来了啊!”
高明海发出一声感叹。
其他人听了,也是深有同感。
谁能想到,原本屯子里最艰难的一户人家,现如今能把日子过得这么兴旺。
“妈,小草儿!”
孙桂琴今天一大早就坐立不安,把家里家外收拾得干干净净的。
就等着鲁萍萍上门。
听到喊声,忙招呼着小草儿迎了出来。
呃?
咋来了俩?
虽然孙桂琴一眼就认出了长头发的是鲁萍萍,可另外一个是咋回事?
“婶子!”
鲁萍萍笑着打了个招呼,随后还招招手,把小草儿叫到身边。
“妈,咋了?不认识了?”
认识倒是认识,可说好的是一个,张崇兴带回来俩……
“婶子,我陪着萍萍来家里过节,您……没不欢迎吧?”
哦!
陪着过来做伴的。
孙桂琴顿时松了口气。
只要不犯错误就好。
“外面冷,快进屋,快进屋。”
孙桂琴赶紧招呼着几人进屋歇息。
屋里的热炕,她从早上就开始烧,现在那炕头,摸着都烫手。
“把大衣裳脱了,放炕头熥着,别外道,上炕暖和暖和。”
看着鲁萍萍,孙桂琴笑得嘴都合不上了。
之前还因为张崇兴的婚事,愁得睡不着觉。
现在好了,张崇兴把媳妇儿带回家了,还是这么个俊妮子。
越看越招人稀罕。
“草儿,东西呢?”
小草儿跑了过来,手上捧着一个小笸箩。
里面是松子、榛子,还有晒的柿饼。
“到这儿就跟到家一样,谁也不许客气,快拿着吃。”
张崇兴前段时间上山,时不时的就掏一个松鼠窝,家里存了不少松子和榛子。
这玩意儿也能拿去县物资站换钱,可张崇兴嫌麻烦,再说了,这东西能卖几个钱,远没有卖皮货赚得多。
“大兴子,你陪着萍萍她们说话,我去做饭。”
张崇兴赶紧一把将孙桂琴拉住。
“还是我去吧,您陪着她们说话。”
带着鲁萍萍回来,就是为了让孙桂琴再好好看看。
张崇兴说着出了屋,去后院的雪堆里翻出一条鱼,还有一只狍子腿。
昨天给七连送去了不少猎物,家里也留了一部分,再有一个半月就要过年,年货从现在开始就得准备着了。
明天是元旦,屯子里杀猪,正好让鲁萍萍吃上一顿正经的农村杀猪菜。
带着东西回来,听到里屋传来一阵笑声。
“大兴子这孩子小时候老实,就知道闷头干活,别的啥也不顾,现如今总算是长大了,能顶门立户了。”
张崇兴听着,手上的动作一顿。
如果不是他穿越过来的话,这一家三口能不能熬得过这个寒冬,恐怕都是问题。
以原主那老实到近乎木讷的性子,注定不会有如今这样的际遇。
连着刮上几天白毛风,不被冻死都算是好的了。
“哥!”
小草儿从里屋出来,头上还多了一个红色的钢丝发卡。
没啥装饰点缀,只是颜色鲜亮了些。
如今这年头,已经算是很时髦的饰品了。
“嫂子给我的!”
张崇兴笑了:“出来干啥?进去陪你嫂子说话。”
小草儿答应了一声,先去了东屋,出来的时候,手上多了一包点心,还有她平时都舍不得吃的奶糖。
小孩子就是这样,遇到喜欢的人,恨不能把自己一切好东西,都拿出来分享。
把鱼、肉都收拾好,张崇兴忙着做饭,听着里屋欢声笑语不断,突然觉得……
这才叫过日子呢。
第一百四十一章 杀年猪喽!
天黑前又下起了雪。
外面天寒地冻,屋里却暖烘烘的,坐在热炕头上,吃着熬鱼,狍子肉炖榛蘑,那滋味别提多美了。
“多吃点儿,别撂筷子,吃饱了不想家。”
孙桂琴不停地给鲁萍萍夹着菜,孙晓婷那边也没落下。
刚刚聊天的时候,难免提及家里的事,平时也就罢了,忙的时候根本顾不上想。
现在猫冬闲了下来,明天又是阳历年,往年到了过节的日子,家里就算是再难,父母也会变着法的弄上两个好菜,全家人坐在一起,好好解解馋,可今年……
说到家里的时候,两个姑娘的情绪都变得十分低落。
听说西疆那边的生产建设兵团有规定,只有满三年才能探家。
北大荒还没有明文规定,她们才刚来半年,家里又没有特别重要的事,想回家也不知道要等到猴年马月了。
“婶子,够了,够了,您也吃,您也吃。”
鲁萍萍给孙桂琴夹了一块儿狍子肉,又给小草儿夹了一块儿。
至于张崇兴……
又不是没长手。
孙桂琴眉开眼笑的,对这个儿媳妇简直太满意了。
模样长得俊,性子也好,还是个有文化的城里人,这要是娶进门,老张家的祖坟都得冒青烟。
虽然老张家的祖坟在哪,早就没人知道了。
唯一担心的就是,这么好的姑娘,自家的儿子能不能守得住。
晚上睡觉的时候,鲁萍萍、孙晓婷和孙桂琴母女两个一起住在了西屋。
张崇兴一个人住东屋。
炕烧得格外暖和,今年劈柴准备得充足,这个冬天可劲儿烧,也照样够用。
转天又是大雪封门,张崇兴早早的起来,清扫出一条路。
等会儿屯子里杀猪分肉,饲养场的猪,已经全都交上去了,当时张崇兴刚好在兵团,没能赶上。
听高大山说,今年交上去的生猪,只给评了一个乙等,因为这事,梁凤霞还和管事的人打了一架。
可再怎么闹腾也于事无补,谁让梁凤霞是得罪了人,才被下放驻村的干部。
大事上奈何不了她,只能在这些小事上,找她的麻烦。
屯子里只剩下了两头,每头最多也就能出八九十斤肉。
像后来那种养上多半年就直接催肥到三百多斤的猪,现在还没正式引入国内。
目前饲养的都是土猪,体型小,生长缓慢。
再加上又喂不起精料,平时也就是拿麦麸,野菜对付。
出栏的时候平均也就130多斤。
刨去下水,还有猪头、蹄子、骨头啥的,能有八九十斤肉,就算不错的了。
本来不该这么早就杀的,可现在天冷,猪掉膘掉得厉害,再不杀,全村这三百多口人,怕是都分不上一口带油水的了。
张崇兴吃过早饭,准备去饲养场,鲁萍萍和孙晓婷听说要杀猪,也非得跟着一块去。
要是搁以后,这血淋淋的场面,那些小仙女肯定避之唯恐不及。
可鲁萍萍却是一副兴致勃勃的模样,看她那架势,到时候还想亲自操刀呢。
到了饲养场,这边已经准备好了。
土灶已经搭好了,大锅是以前吃大食堂的时候留下的。
这会儿水都烧上了。
看到张崇兴带着两个漂亮姑娘过来,屯子里的一些半大小子,全都看直了眼。
“大兴哥!”
高大山昨天去县城接老娘,下午刚回来。
回到家听说,张崇兴带着对象回村,当时就想来家里,还是被张玉兰给拦下了。
这会儿见着,立刻凑到了跟前。
鲁萍萍和孙晓婷,他之前在七连帮着收麦子的时候都见过,只是不知道哪个才是张崇兴的对象。
“叫嫂子!”
张崇兴指着鲁萍萍道。
“嫂子!”
高大山这一声叫得格外痛快。
张崇兴有了鲁萍萍这个对象,总不能再和他抢许蕾了吧!
鲁萍萍被这个愣头青叫得瞬间红了脸,瞪了张崇兴一眼,痛快的应下了。
周围的村民们看着也是一阵笑。
虽然免不了羡慕张崇兴的运道,可这种好事,他们也是乐见其成。
俺们屯子里的张崇兴,娶了个大城市来的知青,知道啥叫知青吗?
那是有知识的青年。
说出去都觉得有面儿。
“大兴子,来一刀?”
田万河拎着杀猪刀走了过来,笑呵呵地问道。
给谁一刀?
张崇兴连连摆手:“还是别了,屯子里的乡亲就指望这口肥的呢,我来一刀不要紧,下刀不稳,再糟蹋了这么好的生猪。”
每年都是田万河操刀,张崇兴可不想越俎代庖。
杀猪这活干不了,可抓猪的时候,他可是主力,带着高大山,高大林,还有徐德亮几个壮小伙进了猪圈。
预感到要断送猪生的两头二师兄,立刻被惊得四处乱蹿。
这咋看着跟小猪秧子似的?
张崇兴的印象当中,猪都应该是那种肥头大耳,走一步,浑身的肉都跟着乱颤。
可眼前这两头猪……
感觉还挺苗条的。
“大山,你去那边,大林、二德子,你们去那边。”
张崇兴指挥着众人分割包围,他从正面进攻,要是吨位中的,抓着或许还得费些手脚,可这玩意儿……
只片刻的工夫,张崇兴和高大山就一人一头抱着出来了。
先捆住四蹄,二师兄奋力挣扎,最后那顿饭全都喷了出来也无济于事,此刻,全屯子的人,但凡能动弹的,几乎全都来了,一个个两眼放光地盯着,恨不能扑上去先啃两口油油嘴。
两声惨叫过后,二师兄归了西。
两头猪愣是没接满一盆血。
这些猪血等会儿要灌成血肠,和猪下水一起煮了,到时候每家分上一小碗。
本来任务猪应该是交一头,留一头,山东屯今年接了20头任务猪,就算是多交,好歹也该给社员们留5头,过个肥年。
可上面的领导要成绩,勒令所有村子的任务猪,按照人口,每150人,才能留一头,剩下的全部都要上交县里。
这还是各村的村干部争取来的,否则按照县革委那些领导的想法,所有的任务猪一律都要上交。
辛苦一年,老百姓连口荤腥都吃不上。
田万河屠宰的手艺相当不错,刚刚还活蹦乱跳的猪,很快就被拆分开来,变成了一条一条的肉。
到了此刻,才是每年杀猪最热闹的时候。
“老田,有你这么办事的吗?我是刨你家先人的坟了?成心和我过不去,你看看这肉,上头有一点儿肥的吗?”
“我不要这个,你赶紧给我换,这是啥玩意儿?从你媳妇儿脚后跟上剃下来的啊?”
“这条肥的,为啥不给我?你留着打算贴你媳妇儿那俩嫲嫲上?”
往常认田万河这个生产队长,可今天这是啥日子,全家人就指望着今天能分一条子肥肉,回去煎油呢。
谁敢给老子瘦肉,老子骂你八辈儿祖宗。
对此,田万河都已经习惯了,每年都免不了这顿骂,杀猪分肉这个破差事,他早就想甩出去了。
可无奈张崇兴那个臭小子忒奸,他刚开口,就被搪塞过去了。
“就这么点儿肉,挨着哪条算哪条,你不要,让我分给谁?”
山东屯拢共只有四名党员,除了梁凤霞和田万河之外,还有原先的老书记马长来,以及早些年的妇救会主任韩奶奶。
每年分肉,他们四家都是拿最瘦的,可即便如此,还是有人会因为分不到合心意的肉,闹上一场。
“万河叔,把那条子纯瘦的给我吧!”
张崇兴这时候挤进了人群当中,拎起了那条子瘦肉。
他家里一共三口人,能分到一斤四两肉,虽说这年头肥肉受欢迎,可作为一个穿越过来的人,那白花花的大肥肉膘子,还真不容易下嘴。
更何况,张崇兴家里既不缺肉,又不缺油,肥瘦对他来说都一样。
“看看人家,一个个挺大岁数,还不如个孩子呢!”
围着田万河的全都是各家各户上了年纪的,也只有他们才能舍出一张脸,去和田万河胡搅蛮缠。
发扬完风格,张崇兴拎着那条子瘦肉,端着煮好的猪杂碎,分肉的时候吃了亏,这碗猪杂可是足斤足两,还特意多给他盛了好几块血肠。
“走了!”
招呼着鲁萍萍和孙晓婷回家,今天晚上就把这条子肉给消灭了。
做啥好呢?
酸菜血肠汆白肉!
想想都流哈喇子!
第一百四十二章 带着媳妇儿进山
拎着这么一条子精瘦的肉回家,少不了要被孙桂琴念叨几句。
“咋回事啊?凭啥给咱家这瘦肉?我找他们去!”
孙桂琴看着那条子肉,气就不打一处来,她是窝囊,可也没有这么欺负人的。
这条子肉上面都看不见一个油花子,还咋熬猪油。
“妈,您快拉倒吧。”
张崇兴赶紧把孙桂琴拦下。
“这是我自己个要的!”
呃?
自己要的?
脑子莫不是有大病?
“你要的?”
“是我特意要的,妈,您想啊!梁支书和万河叔,还有长来大伯,韩奶奶都要瘦肉,为啥?”
“他们是党员……”
“对啊!我这不是正要求进步嘛,再说了,我是民兵队长,不得发扬风格啊!我要带头挑好的,人家咋看我,往后我坐这个位子,人家还能服气?”
张崇兴信口胡说,却也把孙桂琴说得没了脾气。
她不懂啥叫发扬风格,可张崇兴那个民兵队长的位子,她却是非常在意的。
既然张崇兴都这么说了,也只能自认倒霉。
“这瘦肉……咋熬油啊?”
“咱家又不缺油!”
孙桂琴闻言,这才想起来,家里存着一大罐子油呢,虽然是豆油,不如猪油油水足,可那么一大罐子,咋也够全家人吃上大半年的了。
“那我去给冻上,等过年……”
“还等啥过年啊?”
眼见孙桂琴拿着肉要去后院,张崇兴又把她给拦下了。
“今个也是年,晚上就给吃了,酸菜血肠汆白肉。”
“晚上就吃?”
孙桂琴还想着留着过年的时候,给年夜饭的饭桌上添个菜呢。
可是看到鲁萍萍,一咬牙,心一横。
吃!
舍不得孩子,套不着狼,舍不得猪肉,娶不上儿媳妇。
豁出去了!
“行,晚上就给它吃了!”
这会儿天气正好,张崇兴也不想在家里闷着,进屋拿了枪,准备去山上碰碰运气。
“你要进山?”
鲁萍萍见状,忙问道。
“一起去?”
呃……
鲁萍萍有些犹豫,但还是用力点了下头。
孙晓婷也想去,可总不好干啥都跟着,总得给人家小两口留点儿私人空间,于是就借口昨天赶路累了,没缓过来,回屋歇着去了。
拖着雪爬犁出了门,两人很快就到了山脚下。
“雪这么深,咋上去啊?”
这会儿虽然没下雪,可山上的积雪很深,连路径都不容易分辨了。
“跟着我走就行!”
最近这段时间,张崇兴经常进山,除了最深处的老林子,其他地方基本上都蹚遍了,对山上的情况,早就了然于胸。
要是只有他一个人,为了省事,直接顺着那条最险的小道上去就行了,可带着鲁萍萍,可不敢随便弄险。
顺着人们经常走的那条山道,直接上了山梁子。
“我现在才知道,啥叫真正的林海雪原!”
站在山头上,眺望四周,山林都被白雪覆盖,一片白茫茫的晃人眼。
张崇兴正蹲在一棵树下,检查早先设下的套子,只可惜扒开雪,啥都没有。
倒是在一颗树上找到了松鼠洞,敲了几下,找好位置,用柴刀将树皮砍开。
“你砍树干啥?”
鲁萍萍不解。
“等会儿就知道了!”
见张崇兴还卖起了关子,鲁萍萍便守在一旁看着,没一会儿随着哗啦哗啦的声响,榛子、松子直接从树干里流了出来。
“这是……”
张崇兴用接了小半袋,便用树皮重新将那个洞口给堵住了。
“松鼠洞!”
“这是松鼠储存的过冬的粮食?”
“没错!”
“真缺德!”
哈!
听到这个评价,张崇兴差点儿一脑袋撞树上。
“松鼠辛辛苦苦存的,你这叫不劳而获!”
鲁萍萍义正言辞的说完,凑到跟前,从口袋里拿出一个榛子。
“真大!”
昨天在家里,她就吃了不少,年轻姑娘好像都喜欢这种带壳的小零食。
看鲁萍萍那馋样儿,张崇兴都觉得无语了。
“今个收一袋子,过些日子,我去县城,到时候给你家里寄过去!”
张崇兴之前听鲁健说,城里过年的时候,每家每户只能按配额购买一丁点儿花生和蚕豆,这还是最近两年刚恢复,再往前连毛嗑都没有。
“不用,不用,我家里……”
“啥不用!这是我孝敬老丈人和老丈母娘的,你可管不着,等会儿回去,记着把地址给我!”
“那你家……”
“这玩意儿,家里多得是!”
鲁萍萍都说张崇兴“缺德”了,他哪回进山,要是打不到猎物,总得敲两棵树,弄些松子、榛子回去。
也就是没那个手艺,否则的话,松子的出油率也不低。
刚说完,张崇兴就听到一阵响动,赶紧摘下了背上的枪,将鲁萍萍护在身后,端着枪四下巡查了一番。
相隔二十多米的地方,有一头小野猪,正在一棵树下来回地拱着。
“那是……野猪吗?”
“是!”
张崇兴退了膛,收回枪。
“你咋不打?”
鲁萍萍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脸上还带着兴奋。
“咱俩到底谁缺德啊?”
呃?
鲁萍萍一愣,抬手给了张崇兴一拳,只是在快打到他的时候,收回了力气,倒更像是在给他掸去落在肩膀上的雪。
“瞎说啥呢!”
“那是头小野猪,身上没有几斤肉,打了干啥?要是见着就打,二道岭上的野物迟早得给打光了,留着吧,到了明年,说不定能下一大窝子呢!”
似乎是感觉到了身边的恶意,那头小野猪突然一个闪身,拱着雪就跑了。
“走,咱们去山坳子里看看。”
这边地势高,不方便动物觅食,转悠了一会儿也没见着值得放枪的。
张崇兴便带着鲁萍萍一路走到了下面的山坳子。
这里明显要热闹多了。
很快就在一棵树的树杈上看见了只飞龙鸟。
“你等啥呢?”
鲁萍萍见张崇兴迟迟没有动作,好奇的问道。
“等它下来啊!”
“啥?不直接用枪打?”
这小媳妇儿还挺暴力的。
“那小玩意儿连一斤都没有,我这一枪打过去,还不得直接轰碎了啊!”
就算三八大盖儿穿透力强,杀伤力一般,那子弹头真要是打在飞龙鸟的身上,估计也就能剩下点儿野鸡毛了。
等了好半晌,那只飞龙鸟大概也在上面站得累了,张开翅膀飞了下来。
可这玩意儿叫飞龙,飞行能力却很是一般,平时都在地上溜达,只有在避险的时候,才会往树上飞。
呼扇了两下翅膀,开始自由落体,随后直接掉在了雪地里,不等它扑腾上来,就被张崇兴给按住了。
用一段细麻绳拴住两只脚,往腰上一挂,野生的鸟类气性大,养不住,最好的结果就是变成餐桌上的一道美味。
正所谓,天上龙肉,地下驴肉,这龙肉说的就是飞龙鸟,据说还是乾隆皇帝御笔亲封的呢。
“家里还有几只,等晚上让你尝尝鲜!”
“可别!”
鲁萍萍蹲着身子,手指扒拉着那只飞龙鸟的脑袋。
“好日子哪有一天全都过完了的,留着过年再吃!”
张崇兴刚要应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先是一愣,接着看向鲁萍萍笑道。
“行!等年根儿底下,我再去七连接你,咱们一起过年!”
鲁萍萍愿意一起过年,也就意味着,她对来年结婚的事,已经算是默认了。
大晚上的一个人在炕上烙大饼的日子,终于算是能看到头了。
“走,咱们再去那边转转!”
张崇兴说着,一把拉住了鲁萍萍的手,虽然不是第一次了,但是……
还是不免有点儿小激动!
鲁萍萍这次也没有挣扎,对着张崇兴笑了。
第一百四十三章 不爱红装爱武装
啪!
一声枪响,在空寂的山林之中回荡。
将藏在树梢枯草中的年兽惊得四下乱蹿。
鲁萍萍皱着眉,揉了揉肩膀,三八大盖儿的后坐力不算大,可一个年轻姑娘,又是第一次开枪,难免有些不适应。
“咋样?”
“没事!”
鲁萍萍面露懊恼,瞄了半晌,那只兔子还是跑了。
“还不如让你打呢!”
好不容易寻见个猎物,鲁萍萍非要试着开一枪,结果……
“你头一回打枪,能搂出响就不错了。”
张崇兴接过枪,又给鲁萍萍演示了一把怎么拉栓上膛。
“你要学打枪,先试着瞄死物,啥时候手上稳了,再学着打移动靶!”
“你咋打得那么准?”
刚刚张崇兴几乎枪枪不落空,雪爬犁上已经堆满了狐狸,野兔子,还有一只成年的梅花鹿。
而且,鲁健的来信里也说了,遇到狼群的时候,张崇兴也是一枪一个,那准头被鲁健吹得天花乱坠的。
张崇兴听了,一脸无语的表情。
他的枪法是在部队里用子弹喂出来的,也就是三八大盖儿不顺手,真要是给他一把95,哪怕是81杠,看他敢不敢去挑了黑瞎子的窝。
“打得顺了,枪法……慢慢地也就练出来了。”
张崇兴随便找了个借口,搪塞过去。
“还打吗?”
鲁萍萍接过枪:“打!”
兵团也会开展军事训练,只不过他们刚来,没多少日子又赶上了秋收。
前段时间也就是队列、出操,还没来得及摸枪呢。
现在这个年代,枪械可不仅仅是男人的专利。
女人同样对枪着迷。
伟大领袖诗词里,不是也有一句:中华儿女多奇志,不爱红装爱武装。
很多人因此把名字都给改了。
站大街上,吼一嗓子“爱武”,回头的10个人里面,至少有8个是小姑娘。
“看这里,通过标尺的缺口,瞄这里。”
三点一线,这是最基本的射击瞄准技巧,不过对真正的特等射手来说,都是扯淡。
能把枪法磨出来的,讲究的是抬手就有。
真要是磨磨蹭蹭的瞄准,黄花菜都凉了。
“你先瞄那棵树……”
啪!
呃……
张崇兴的话还没等说完,鲁萍萍就扣动了扳机。
差点儿给吓得啦啦尿了。
得亏没往枪口跟前凑,三八大盖儿的枪口火焰明显,离得近,脸都得给烧伤了。
“打中了!”
鲁萍萍兴奋地挥舞着拳头,完全没发现,张崇兴的脸都吓白了。
“你咋了?”
“没事,挺好!”
张崇兴长舒了一口气,咋感觉这个小媳妇儿有点儿虎抄的呢。
“再打几枪?”
鲁萍萍第二枪就命中了目标,虽然打中的是大树,不能抱回家当粮食,可这领悟能力算是很不俗的了。
她这会儿瘾头正大,哪舍得就这么回去,下次摸枪还不知道要等到啥时候呢。
“还有子弹吗?”
鲁萍萍学着张崇兴刚刚的样子拉栓上膛,发现没有子弹了。
“有!”
张崇兴从褡裢里有拿出来一个子弹夹,帮着上好。
啪!
啪!
啪!
……
鲁萍萍今天算是过了瘾了,平时连部里的那些步枪,只能看着干眼馋,今天总算是让她逮着机会了。
打到最后,基本上每五发子弹,能有四发上靶!
不得不说,鲁萍萍确实很有天分。
如果是在部队里的话,说不定也能拿子弹喂出来。
最后一枪,她还尝试着想打一只狐狸,只可惜稍微偏了一点儿。
等张崇兴接过枪,那只狐狸早就跑的不见踪影了。
“早知道,我就不逞能了。”
鲁萍萍懊恼得直跺脚。
之前听张崇兴说了,一张完好的狐狸皮,比狼皮都贵,能卖40多块钱呢,就算是带枪眼儿的也能卖20多。
“跑就跑了,今天的收获已经不小了。”
前些日子独自进山,张崇兴可没这么好的运气。
尤其是能打到一头梅花鹿,唯一可惜的是鹿角已经完全钙化了,放在以后能当装饰品,现在……
分毛不值!
但鹿皮、鹿血,还有……
那个玩意儿,能卖不少钱呢。
“天不早了,回吧!”
带来的子弹也被消耗得差不多了,回去的时候,枪膛不能是空的,谁也不知道会遇上啥东西。
晌午一过,山里的风也变得越来越大,张崇兴拿来绳索,系在鲁萍萍的腰上,另一端栓在自己身上。
“走吧!”
两人先要爬上山顶,翻过去才能找到回村的那条路。
这一路上,两人尽管被山风刮得东倒西歪的,但好在没遇上危险。
顺顺当当的上了山,沿着来时的那条路下来。
这时,天也已经快黑了。
饲养场那边的人们早就散了,家家户户此刻已经做上饭了。
隐约还能在空气之中闻到一点儿油香味儿。
回到家,孙桂琴也忙活着做饭,孙晓婷在一旁烧火。
看到两人进院儿,孙晓婷连忙迎了出来,看到雪爬犁上捆着的猎物,又听鲁萍萍说起学会了打枪,心里懊悔不已。
早知道就该厚着脸皮,跟着一起去,那可是枪啊!
“等下回,下回你们要是有机会再来,我带你一起进山。”
“说定了啊!”
孙晓婷抱着枪,按照鲁萍萍这个半吊子教的,试着瞄准。
可惜不能真的搂一枪。
将爬犁上的猎物解下来,今天运气确实不错,两只兔子,两只狐狸,还有一头梅花鹿。
对了,还有一只飞龙鸟,这个算是意外之喜。
进了屋,张崇兴就开始剥皮,血淋淋的,可鲁萍萍和孙晓婷一点儿都不带怕的,就连小草儿都看得兴致勃勃。
“这个不能吃吗?”
见小草儿拎着两只剥了皮的狐狸往外走,孙晓婷好奇的问道。
“没粮食的时候,耗子都能吃。”
现在虽然日子依旧艰难,可狐狸肉……
还是算了吧!
味儿太大,下多重的料都遮不住。
“知道扔哪吗?”
小草儿应了一声:“知道,人看得见的地方扔。”
张崇兴不吃,可屯子里有人不嫌弃。
只要是肉,总有办法做得能下咽。
两张兔子皮,两张狐狸皮,还有一张鹿皮。
张崇兴又去里屋,装了10斤白面。
孙桂琴拿着出了门。
“婶子这是干啥去啊?”
“皮货得硝制好了,才能拿去物资站卖钱,我们屯子也就田家嫂子有这个手艺。”
孙桂琴出去没一会儿就回来了。
揭开锅盖,一股子肉香味儿伴着酸菜的味道在屋里弥漫开来。
“真香啊!”
孙桂琴捞了一筷子,递到鲁萍萍面前。
“尝尝咋样?”
鲁萍萍也不扭捏,吹凉了一口吞下。
“香,真香!”
猪肉紧实,越嚼越香,酸菜清爽,正好中和了猪肉的油腻。
盛出来一大盆,主食是白面馒头。
今天是阳历年,还有没过门的儿媳妇,孙桂琴也豁出去了。
馒头里面一点儿苞米面儿都没掺,可劲儿造。
张崇兴上一世虽然不是东北人,但是,对东北菜却格外钟爱,这一口也是想了好长时间了。
唯一不足的就是这血肠做得一般,还带着点儿腥臭气,吃着也不咋嫩。
但是,如今这年月,能吃上这么一顿,已经是好幸福,好幸福的了。
孙桂琴不停地给鲁萍萍夹菜,对这个儿媳妇,她是真心喜欢,现在就盼着张崇兴能尽快把人娶进门,再给她生几个大胖孙子,这日子就彻底的圆满了。
吃着饭的时候,外面又下上了雪,好在并不大。
鲁萍萍和孙晓婷只请了三天假,明天就要归队,可不能耽搁了。
一阵风刮起来,吹得蒙在窗户外面的塑料布哗啦哗啦的响。
那一大盆杀猪菜被吃得盆干碗净。
鲁萍萍坐在热炕头上,还在回味着,心里不禁想到。
要是日子能一直这样,好像……
也挺不错的。
第一百四十四章 得着女婿的济了
这边在暖烘烘的屋里,吃着美味大餐的同时,远在哈尔滨道里区的鲁家,也刚刚把饭菜端上桌。
平时鲁文山下班晚,都是田明秀带着孩子们先吃,今天是阳历年,自然是要全家团聚的。
同样是一大盆酸菜做的大烩菜,不过里面加的是狼腿肉,主食也是白面馒头。
能在如今这年月里,吃上这样的饭食,已经非常难得了。
“你们俩也喝点儿。”
鲁文山拿着酒瓶子,给鲁健和鲁钢也倒了一小杯。
北大仓在黑省也算得上是名酒了。
平时鲁文山偶尔也会喝上一杯,但喝的都是散酒。
没想到如今还没享上儿女的福,倒是先得上了女婿的济。
“她娘,别忙活了,快点儿过来坐,咱们家今天难得吃顿团圆饭。”
田明秀端着拌好的白菜丝,走了过来。
“团圆啥,少了萍萍,咋能算团圆。”
平时心里虽然也惦记,但今天是元旦,对大闺女的思念,也变得格外强烈了。
“说这个干啥,小燕儿大了,还得离窝呢,孩子是干正经事去了,咱们做父母的可不能拖后腿。”
话是这么说,可鲁文山心里也是一样的想。
只是做父亲的,不会表达情感,都是埋在心里。
“等明年,小健也该走了。”
田明秀只要想到孩子们一个一个的离开家,心里就觉得难受。
“小健,听妈的,明年咱们就在郊区找个村子插队,离妈近点儿,妈要是想你了,还能去看看你,可千万别像你大姐一样,飞到天边,妈想看一眼都不容易。”
当初街道动员毕业生下乡的时候,田明秀也是这么想的,可鲁萍萍主意正,悄摸的自己去街道办报了名。
等田明秀知道的时候,通知都已经发了,想改都改不了。
还说啥,到最艰苦,祖国最需要的地方去,有多光荣。
光荣不光荣的,田明秀不知道,她只知道闺女这么飞出去,往后再也回不来了。
要是鲁健也这样,那可真是要了她的命了。
“妈,您放心,我肯定听您的。”
鲁健答应得痛快,可心里咋想的,就只有这小子自己知道了。
要是没去过北大荒,他或许真的会听从父母的安排,就近找个地方过去混日子。
可现在……
这小子的心思早就活了。
生产建设兵团多有意思啊!
虽然不是一线部队,但基本上也相差不多了。
那不比去农村插队强得多。
他们住的这一片,也有不少人家的孩子去农村的。
听说给家里写信就是伸手要钱要粮,农村的日子简直就不是人过的。
还有偷摸跑回来的,最后还是得被街道办的人遣返。
但凡在农村的日子过得下去,还用得着丢人现眼的往回跑?
再说了,张崇兴也在那边,要是去不了兵团,鲁健就想着找找人,到山东屯插队,有亲姐夫照应着,他的小日子还不得直接原地起飞啊。
田明秀哪知道鲁健在打啥盘算,听他这么说,顿时感觉安心不少。
可鲁文山不是那么好糊弄的,见鲁健眼珠子一个劲儿的乱转,立刻便猜到了,这小子不是个安分的孩儿。
不过他没没打算戳破,他的想法简单,去农村插队能有啥出息。
兵团就不一样了,虽然劳动强度大,但每个月都能领工资,算是国家的人了,将来也能有一条出路。
更何况,女儿女婿都在那边,也不怕没人照应着。
鲁文山都不知道从啥时候开始,他在心里已经认可张崇兴这个女婿了。
“行了,大过节的,说这个干啥,都动筷子吧,孩子们都等急了。”
鲁文山说着,夹了一筷子白菜丝,用醋和酱油拌的,清脆爽口。
见一家之主动了筷子,仨孩子立刻奔着那盆酸菜炖狼肉去了。
鲁健带回来的狼肉,他们早就惦记了,只是田明秀不点头,他们也只能看着干眼馋。
今个总算是开了荤了。
“妈,您也吃。”
鲁小玲见田明秀只吃酸菜,一块儿肉都不动,赶紧加了一块儿狼肉送到她的碗里。
“你们吃,妈都这么大岁数了,啥好东西没吃过。”
这大概是做父母的最常说的一句谎言。
妈不爱吃,妈早就吃得够够的了,妈……
“爸!”
鲁小玲又给鲁文山夹了一块儿,引得老父亲满脸欣慰的笑。
闺女就是比小子贴心。
吃过饭,田明秀和鲁小玲忙着收拾锅碗,鲁文山坐在炕上抽着烟。
难得全家人聚在一起吃顿饭,他此刻的心情也是格外的好。
这烟也是张崇兴让鲁健带回来的。
那天在厂里掏出来,引得工友们一阵赞叹,让鲁文山感觉特有面子。
为人父母的,到了这个岁数,活的是个啥?
还不就是脸面。
这脸面又是咋来的?
自然是儿女晚辈们挣出来的。
女婿有本事,他这做老丈人的也能挺直了腰杆子。
“爸!”
鲁健凑到跟前,眼珠子一个劲儿的往炕上的烟盒瞄。
“臭小子,还真成精了。”
嘴上骂着,鲁文山还是抽出一支烟,扔了过去。
吸烟有害健康?
谁说的?
这要是搁以后,鲁健这个岁数,当着鲁文山的面要烟抽,不揭了他的皮都算轻的。
收拾完,全家人各回各屋,准备睡了。
鲁健躺在床上,他和鲁钢的这个小屋没有火炕,每天晚上睡前,田明秀会放一个炭火盆。
可那玩意儿根本坚持不了多长时间,亏得两个大小伙子火力壮,换个体弱的,早就给冻病了。
“哥!”
“干啥?”
鲁健蒙着脸,含糊着回应了一声。
张嘴说话,他都怕热乎气跑了。
“你真要去农村插队啊?”
鲁健的心思,之前只和鲁钢说过。
“问这个干啥?”
“你不是说……想去兵团找大姐吗?咋又改主意了?”
“我要是实话实说,妈又得整天唉声叹气的,我还过不过了。”
鲁钢闻言,猛地坐了起来,感觉身上凉飕飕的,又赶紧缩了回去。
“那等通知发下来,妈不是也得知道啊,到时候你咋办?”
鲁健露出脑袋,把刚才没抽完的半支烟拿出来,凑到炭火盆跟前点燃,深吸了一口。
看他的架势,明显不是刚学会的。
“到时候,通知都发下来了,还能咋办?”
“你这是打算学大姐,先斩后奏啊?”
“少废话,我告诉你,这事你得给我保密,要是说漏了,看我不揍你。”
鲁萍萍不在家,鲁健就是老大,虽然和鲁钢只差了一岁,但大哥就是大哥。
“你走了……我咋办?”
“你?再等一年呗!”
鲁钢苦着脸:“我……我也想去兵团。”
“那你也和大姐学,先斩后奏。”
“你当咱妈傻啊?你和大姐一人来了一回,咱妈还能再上当?说不定,到时候,我就得去农村插队了。”
这么说倒也是。
“那就得看你小子的本事了,每家只能留一个,你不想去农村,就得小玲去,你好意思让小玲替你去农村受苦,孙大虎跑回来,你没听他说农村啥样!”
正是因为听说过,鲁钢才不想去。
“哥,你帮我想想办法呗!”
“我……”
鲁健想拒绝,但又怕鲁钢这小子把他给点了。
“要不然,等开始报名了,你和我一起去要申请表,反正迟早都要下乡,早一年,晚一年都一样,那个学上不上的都一样。”
虽然复课了,可现在学校里还是一样忙着闹革命,学生们根本没心思学习。
鲁钢也和他一样,整天在街面上瞎晃荡。
“行,到时候有消息了,我和你一起去。”
呵呵!
傻弟弟哟!
真要是这么干,老娘还不得哭瞎了啊!
先把这小子安抚住,以后的事……
以后再说吧!
第一百四十五章 沾光
鲁萍萍此刻躺在热炕头上,睡得正香,哪里知道,两个亲弟弟正密谋着要来北大荒投奔她。
转天睡醒,又是一个大晴天。
吃过了早饭,张崇兴就忙着收拾,准备送鲁萍萍和孙晓婷回连队。
那两只兔子就不拿了,留着等过年的时候吃。
剥了皮的梅花鹿,卸下来一条腿,也塞雪堆里冻上,剩下的装麻袋里,一起送去连队,再换点儿粮食,等回来的时候,给张金凤和张银凤两家分分。
“婶子,我先走了,等过些日子再来看您。”
孙桂琴拉着鲁萍萍的手,满脸的不舍。
好不容易盼来了,才住了两宿就要走了。
“得空了一定要常来,等下回来,婶子还给你做烩菜,白面馒头吃。”
鲁萍萍也舍不得走,这里的日子,可要比连队里惬意多了。
但归队的时间到了,不走又不行,只能在心里盼着过年的日子快点到。
只要张崇兴去接她,连长和指战员总不会连这点儿面子都不给。
“嫂子,啥时候还来?就住家里,别走了呗!”
小草儿也凑到跟前,拽着鲁萍萍的军大衣不撒手。
好妹子,平时没白疼你。
鲁萍萍蹲下,伸手蹭了蹭小草儿的脸。
“等过年,我就来,到时候还教你认字!”
昨天吃完饭,鲁萍萍教小草儿认了十几个字,小草儿也学得特别快。
“崇兴,要是有条件,还是送小草儿去上学吧!”
鲁萍萍知道,现在的农村根本不重视教育,男孩子还好一点儿,能念上几年书,女孩儿大多都是睁眼瞎。
这件事就算鲁萍萍不提,张崇兴也一直惦记着。
离山东屯最近的小学校在蔡家铺子,隔着好几十里路,小草儿这么小的孩子,上学下学太不方便。
村里有不少孩子,都是因为路远,根本没机会上学。
“等来年开春,我想想办法。”
最好能在村里办个小学校,可这件事不是梁凤霞同意就行的,还得上面点头才行。
三个人出了门,拖着雪爬犁一路往北走。
今天难得没刮风,地上的积雪也都冻瓷实了,张崇兴干脆让两人一起上了雪爬犁,拖着在雪地里跑得飞快。
到了七连的驻地,张崇兴明显能感觉到,气氛不太对劲儿。
找赵光明问过以后才知道,刘贺刚的事,上面已经有结论了。
虽然没直接打成现行反Gm,罪名却也不轻。
兵团除名,下放到黑省某地的一个小村庄监管劳动。
像他这种问题,即便等到拨乱反正以后,大概率短时间内也别想摘帽。
基本上可以确定,如果没有太好的际遇,这辈子算是完蛋了。
对此,张崇兴了解过后,也没放在心上。
事情不是他挑起的,事后也没落井下石,说起来,已经算是非常厚道了。
趁着天气好,张崇兴拉上用鹿肉换来的粮食,和鲁萍萍打了声招呼,抓紧往回赶。
天黑前估计到不了家,计划在张银凤家里歇上一晚。
“你咋一天到晚都不消停,这冰天雪地的还出门,妈也不说管管你。”
快擦黑的时候,张崇兴到了马家铺子,张银凤见着他,少不了又得唠叨一通。
现在这鬼天气,人们都在家里猫着,谁没事整天在外面瞎晃荡。
“我这回可是有正经事?”
“啥正经事?又进山了?这回打了啥拿去换的粮食?”
“弄了头鹿,不过也就是顺手的事,要紧的是送你弟媳妇回连队!”
弟媳妇?
张银凤闻言一愣,接着就来了精神。
“她……上咱家了?”
“在咱家过的元旦,住了两宿!”
“还住咱家了?那你们没……”
呃……
张崇兴赶紧捂住了张银凤的嘴,这个二姐也挺没溜的,咋啥话都往外说。
幸亏牛牛还小,听不懂大人的话,要不然……
“你寻思啥呢?她和咱妈,还有小草儿住一屋。”
张银凤把张崇兴的手扒拉开,没好气的白了他一眼,似乎还在嫌他没本事。
都把鲁萍萍整家里去了,竟然还没得手。
张银凤就没见过张崇兴这么废物的。
“还好意思呢,你不是总往二道岭上扎嘛,咋就没想着带她去一趟,到了山上……”
这都是啥虎狼之词?
二道岭?
亏张银凤想得出来,冰天雪地的,裹那么严实,还打哆嗦呢,谁还能有别的心思。
“行了,行了,最迟明年,把媳妇儿娶回家就行了呗。”
张崇兴担心张银凤那张嘴里再蹦出来新的炸点,赶紧岔开话题。
“二姐夫呢?咋没在家?”
“我公公前天摔伤了,刚从乡里的卫生所拉回来,你二姐夫过去商量着咋照顾。”
“你咋没一起去?”
张银凤抱着粮食袋子进了屋,那头鹿一共换了60斤白面,分装了两个袋子。
“我去干啥?他们哥几个商量着办,我咋样都行。”
张银凤自从嫁过来以后,和公婆的关系处得都挺好。
真要是让她照顾,她也没二话,只不过话得说清楚了,尤其是那个大嫂杨秋芳。
那是个属貔貅的,占便宜没够,吃亏难受。
这次老爷子受伤,在乡里卫生所花的钱,全都是他们三家凑的,杨秋芳镚子儿没往外掏,现在要商量怎么照顾老爷子,依着她那个性子,别指望她多出一份力。
姐弟两个正说着话,马广志推门进来了,看到张崇兴的时候,先是一愣,接着脸上的那份晦气,立刻便散了。
“大兴子,这是啥时候来的?”
“我也是刚进门,给你们家送点儿东西!”
马广志还没说话,张银凤便抢着说道:“送啥?家里啥都不缺!”
说完才反应过来,张崇兴说的是那两袋面粉。
马家铺子还没到分红的日子,他们要等到腊月底才开始盘账。
“你们两口子不缺,我大外甥缺啊,家里的细粮还有多少?你本来就奶水不足,牛牛就指望着那点儿炒面糊糊,你还想让孩子跟你们一起吃苞米面啊?”
张崇兴说着,把正趴在炕上的牛牛抱了起来。
这小家伙又胖了点儿,现在抱着都感觉压手了。
“别撕吧了,这两袋面,你和大姐一家一袋,亏着谁,也别亏着孩子了!”
张银凤面露难色:“可我得你的好处……也太多了!”
张崇兴笑了:“咱俩不是一个妈生的?你跟我还能生分了?”
听张崇兴这么说,张银凤也有点儿不好意思了。
“行,二姐收下,我老弟有本事,当姐的也跟着沾光!”
“这就对了!”
张崇兴说着,把牛牛递给马广志,又从褡裢里拿出一块鹿肉。
“二姐夫,家里还有酒吗?今个在你家吃了,二姐,等会儿把这鹿肉炖上!”
张崇兴没问,马广志去老宅商量出了啥结果。
马家的家务事,他一个外姓人,跟着掺和进去不合适。
晚上,鹿肉炖的干豆角,张银凤又熬了一条马广志捞来的鱼,哥俩推杯换盏间,张崇兴没控制住,直接喝迷糊了。
扶着张崇兴去西屋睡下,张银凤又往澡堂里添了几根劈柴,这才回东屋。
牛牛也已经睡了。
看着马广志耷拉着脑袋,心事重重的模样,张银凤立刻便猜到,这次去老宅那边商量事,肯定不顺利。
“说吧!咋?你还打算瞒着我啊?”
马广志一愣,接着苦笑道:“我瞒着谁,也不能瞒着你啊!”
接着就把他们哥四个商量的结果,原原本本地和张银凤说了一遍。
耐着性子听马广志说完,张银凤深吸了一口气,语气都不禁冷了几分。
“大哥这是要把自个从老马家开除了啊!”
第一百四十六章 不孝的畜生
“你小点儿声!”
马广志说着,起身朝西屋那边看了一眼,小舅子还在家里呢,这要是听了去……
老马家的脸都丢光了。
“你还怕丢人啊?”
张银凤没好气的说,还是压低了声音,她是老马家的媳妇儿,这事要是传出去,丢人也得算上她一份。
“大哥说的那些话,你掂量掂量,能是他想出来的?”
马广志苦笑一声:“还用说,肯定是大嫂的主意。”
对杨秋芳这个搅家精,他这个做小叔子的,也是一点儿好感都没有,最多就是面子上的那点儿情分。
要不是看在马广元是亲大哥的份上,还有大丫二丫那两个侄女,马广志都不想和杨秋芳走动。
“二哥,三哥是咋说的?”
“还能咋说,要不是我拦着,刚才在老宅就得打起来!”
马广志也想不明白,马广元一个七尺高的汉子,咋就被杨秋芳一个娘们儿给收拾得服服帖帖的,杨秋芳说啥,他都照做。
竟然……
活着不养,死了不葬!
连这浑蛋话都当着爹娘的面说出来了。
当时差点儿把老妈给气得背过气去。
马广保和马广同哥俩更是抡着拳头就要打,还是马广志给拦了下来。
“你还拦着干啥?就应该结结实实地揍他一顿,脑瓜子给他塞雪堆里去,让他好好醒醒脑子。”
“你就别说气话了。”
真打起来,到时候丢脸的是他们老马家所有人,又不是独马广元一个。
“咱妈咋样了?”
“就是被气着了,我回来的时候,已经没啥事了!”
提起父母,马广志也是一脸的苦相。
家里四个儿子,就是四个壮劳力,原先屯子里谁不眼热。
父母也都是明白人,等到给哥四个都成了亲,立刻就分家单过,省的以后都在一个锅里抡大勺,在生出矛盾。
可现在呢?
当大哥的第一个就掀桌子了。
“咱爹咋说的?”
“给了老大一巴掌,把他轰出去了。”
呃?
“这就完了?”
“不然呢?传出去都不够丢人的!”
张银凤紧皱着眉:“当初分家的时候,大哥也得了一份家产,孝顺父母,奉养爹娘,这是天经地义的,他说不管就不管了?当初的分家单上可是写明白了的,等爸妈上了年纪,干不动了,咱们四家都要出力,他撂下一句话,就把自己给摘出去了?”
“杨秋芳那娘们儿啥样,你又不是不知道,大哥啥事都听她的,闹起来……她要是耍浑……”
“耍浑?”
张银凤气得抬手就要往炕上拍。
马广志见状,赶紧上前一步,把她的手给拦下了。
“再把牛牛给闹醒了!”
“我……”
这口气憋在胸口,张银凤也差点儿厥过去。
“你们哥仨就打算忍了?”
“这事得听咱爹的!”
“啥意思?”
马广志叹了口气:“爹说了,赶明儿找村支书过来,重新立分家协议!”
“重新立有啥用,杨秋芳吃进肚子里的,还能再吐出来?”
“吃下去的肯定吐不出来,可老宅的东西,听爹的意思,往后没有老大一家的份了!”
马广志是真不想闹到这一步,可现在是马广元和杨秋芳非得当那不孝的畜生,四兄弟里,他的岁数最小,就算有啥,也轮不到他说话。
“那咱爹咋办?”
“三家轮流照顾着吧,正好赶上猫冬,我们三兄弟,每人10天去老宅那边住,你们妯娌三个……就不用去了,也不方便!”
闹出这种事,张银凤他们妯娌三个,心里肯定都有气,等马广元被轰走以后,剩下的三兄弟商量过后,定下了轮流照顾的办法。
“也只能这样了!”
依着张银凤的脾气,肯定不能善罢甘休,可是,她又不想让马广志为难,也只能暂时先忍下这口气。
“杨秋芳,她给我等着的,早晚有她求到咱家门口的那天!”
“行了,以后的事,以后再说,大兴子那边……你可千万别漏了,要不然……”
张银凤瞪了马广志一眼。
“要不然啥?就你们老马家的面子值钱!”
赌气归赌气,在娘家兄弟面前,张银凤还是得给马广志留足了面子。
转天一大早,张崇兴睡醒的时候,饭已经做好了。
在张银凤家吃了早饭,趁着天晴,张崇兴便出了门。
回家的路上又去了张金凤家一趟,撂下那袋面粉,又急匆匆地回了家。
刚进门,雪就下上了。
北大荒的冬天,下雪属于常态,真要是连着几天不下雪,反倒成了怪事。
这场雪下得并不算大,张崇兴吃过晚饭,出门去了梁凤霞家。
昨天送鲁萍萍回连队前,她说的那件事,倒是提醒了张崇兴。
小草儿确实该上学了。
敲开梁凤霞家的门,她也刚吃了饭,正坐在炕上缝补衣裳呢。
“大兴子?咋这时候过来了?”
这会儿雪虽然不大,但风却不消停,吹得那两扇院门啪啦作响。
“有个事,想找您讨个主意!”
呵!
梁凤霞笑了:“啥事啊?还找我讨主意,说吧!”
说着话,梁凤霞点上根烟,随后把烟盒往张崇兴面前一扔。
“自己拿!”
张崇兴也不客气,抽出一支点上。
“是这么个事,支书,咱们村里6岁到12岁的孩子……不算少吧?”
梁凤霞听得一愣,不明白张崇兴咋突然提起这件事了。
“是不少!”
说着在心里盘算了一下。
“拢共得有十二三个,对了,十三个!有啥话就明说,别跟我绕弯子!”
梁凤霞是个急脾气,最不耐烦的就是说那些绕脖子的话。
“我是这么想的,这么多孩子,总不能全都当睁眼瞎吧?我这个岁数的,以前还上过扫盲班呢,现在村里的孩子,连个学认字,算数的机会都没有。”
“你就直接说上学的事,不就完了嘛,磨磨唧唧的,你说的这个事,自打我来山东屯那天就想过了!”
梁凤霞虽然是被下放到山东屯当驻村干部的,可她从没想过要在这儿混日子。
正所谓人过留名,雁过留声。
既然到了这里,那么无论是生产建设,还是其他方面,她都想要有所建树。
教育这件事,虽说被现如今社会上的那股子妖风邪气吹得变了味儿,但是,让孩子们认字明理,这总不能是坏事。
知识越多越反动,这本身就是有人在断章取义。
伟大领袖的原话是:如果路线错误,知识越多越反动。
这句话强调的是政治立场,决定知识的使用方向,而非否定知识本身的价值。
事实上,伟大领袖一贯重视教育和知识分子作用,例如推行大规模扫盲运动,提出“又红又专”的知识分子培养方向,早在1956年的时候,还曾倡导“百花齐放,百家争鸣”。
至于社会上关于教育路线问题的那股子妖风是怎么刮起来的,显然是被一些别有用心的人给利用了。
扯得有点儿远了,重新回归正题。
“离咱们山东屯最近的蔡家铺子有个小学校,可也隔着好几十里路,孩子上学也不安全,派人赶着架子车去送,又耽误队里的活。”
“那就在咱们山东屯建个小学校,不就行了嘛!”
“建学校?”
梁凤霞面露无奈。
“大兴子,你以为建个学校那么容易呢,咱们先不说上面批不批准的问题,校舍呢?老师呢?教材呢?啥都没有,这个学校咋办起来?”
“支书,我都想好了,校舍简单,村西头原来的饲养场,荒废好几年了,占着地方啥用处都没有,咱们修一修,当教室用,教材啥的,只要上面批准了,还能不给咱们提供教材,至于老师……支书,那五个女知青干活也不顶用,还不如让她们发挥一下长处呢!”
梁凤霞耐心的听着,当张崇兴提起高燕燕等女知青的时候,不禁笑了。
“你小子是想说,让咱们村的女知青跟着出工干活,有点儿屈才了吧?”
第一百四十七章 人尽其才,物尽其用
高燕燕她们这五个上海女知青,自从到了山东屯,一直以来的表现,还是不错的。
先别管活干的怎么样,最起码态度非常端正。
尤其是麦收的时候,全程咬牙坚持,这是梁凤霞都没想到的。
“你的意思是让她们做老师?”
“您觉得咋样?”
“不咋样!”
梁凤霞沉着脸,但张崇兴看得出来,她并不是真的生气了。
“你别忘了,她们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可以教育好的子女。”
这是说绕口令呢?
“谁都知道做老师清闲,可是,不跟着贫下中农一起出工,怎么对她们起到教育作用?”
梁凤霞这么说,倒也没错。
“您说得都对,可咱们村的孩子不能不上学吧?不上学就没文化,咋培养社会主义接班人?”
“你就不考虑她们的出身?让她们教育咱们的社会主义接班人,万一要是趁机向孩子们灌输白专思想,咋办?”
呃……
张崇兴闻言都要无语了。
“支书,您去问问她们几个,啥叫白专思想,她们自己懂吗?”
一句话直接把梁凤霞给问得愣住了。
那五个小丫蛋儿……
还真的未必懂。
“你真觉得这是能行?”
梁凤霞的口风已经出现了松动。
“咋不行,让孩子们多认几个字,最起码会写自己个的名字,不做睁眼瞎,这不是好事嘛,万一要是能培养出去两个,也算是给咱们山东屯改门风了。”
梁凤霞知道,张崇兴说得都对。
“上面要是不批,咋办?”
他们在家里说得再怎么热闹也没用,关键还是得看上面的意思。
“不批?咱们屯子的孩子到了上学的年纪了,因为附近没学校,上不了学,念不了书,这事他们敢担着?”
梁凤霞皱着眉:“你小子又想让我跟着上面硬顶?”
她之所以被下放,就是因为不听话,上面的领导实在是受不了她,这才安排她来山东屯做驻村干部。
当然了,梁凤霞倒不是怕了,真要是有能耐,开除她的党籍。
可这件事,在她看来,可操作性确实不大。
“支书,我明天去县城,去找找咱们村高玉清的公爹刘景宽,上次,我帮了他的一个小忙,他是县物资站的站长,总能说得上话。”
来的路上,张崇兴就想好了,当然,他的目标并不是刘景宽,而是刘景宽背后的那个人。
“他能帮得上忙?”
梁凤霞认识刘景宽,只是对这个人的印象并不算好,典型的骑墙派,而且好钻营。
“试试呗,万一能成自然最好,就算不成,他管着全县的各类物资分配,找他弄着书本,咱们关起门来教孩子认字,总没问题吧?”
梁凤霞听了,思虑半晌,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这个事……你先试着去办,成不成的,咱们再商量。”
要是能让山东屯的孩子们有机会上学,梁凤霞肯定是要举双手赞成的。
如果不成,就按张崇兴说的那样,关起门来自己教。
送走了张崇兴,梁凤霞在家里也坐不住了。
换上厚衣服,出了门。
村东头的知青点。
高燕燕正组织大家读报纸,这是她们每天都要完成的任务。
虽然并不是每天都有报纸送过来,但该学习的一点儿也不能落下。
敲门声响起,接着梁凤霞的声音就传了进来。
“开门,是我!”
听出是梁凤霞,女知青们连忙排队站好。
高燕燕披上衣服出了门。
“梁支书!”
“进去说!”
刚进屋,梁凤霞就皱起了眉。
“你们这是咋回事,屋里冷得像个大冰窖。”
说着摸了摸灶台,又把封着灶膛的木板扒拉开。
“你们这哪行啊?以为这是你们上海呢?三九天不把炕烧热乎了,到了半夜能把你们给冻僵了。”
高燕燕忙道:“支书,我们……能坚持,要在艰苦的环境当中,磨练我们的革命意志,还要……”
“你还要个屁!”
梁凤霞没好气的打断了高燕燕的话。
“伟大领袖教导我们说,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真要是冻感冒了,你们还咋革命?还对着我喊口号,能耐了啊?”
看着五名女知青战战兢兢的模样,梁凤霞不禁叹了口气。
“行了,劈柴要是不够烧,等过两天,我让人进山给你们砍两棵树送过来。”
该严厉的时候,必须严厉,但是,该关心的时候,也要关心。
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不是劳动改造,还是要讲究人性化的。
“我今天来呢,是有件事要征求你们的意见。”
呃?
闻言,五个人都是一愣,怀疑自己的耳朵出问题了。
啥事啊?
还要征求他们的意见?
平时不都是直接安排,她们每个人的小命运,全都在梁凤霞的手里攥着呢。
“是这么个事,屯子里有不少孩子,一直也没个学校,离得最近的学校在几十里外的蔡家铺子,孩子们去那里上学的话,往来都不方便,我就想着,在咱们屯子里也办个小学校。”
说到这里,高燕燕、杨晶晶的眼睛已经亮了。
“上级领导要是批准,这件事就要立刻开始操持起来,现在学校缺老师,刚才张崇兴向我建议,可以来问问你们,愿不愿意教孩子们念书。”
这个人情,还是留给张崇兴吧!
梁凤霞觉得,自己还是得在这几个女知青面前,操持足够的威慑力。
“都说说,心里是咋想的?愿不愿意接受组织上交给你们的这项光荣而艰巨的任务。”
这还需要犹豫吗?
不管做了老师,能不能脱产,最起码可以让自己显得更有价值。
干农活……
她们确实不擅长,能帮的忙有限,有的时候更像是个拖累。
“梁支书,我愿意!”
“我也愿意!”
“还有我!”
五名女知青争先恐后的表态。
“很好,积极性值得肯定,既然这样,那就都说说,擅长什么?语文啊,算术啊,对了,许蕾,我记得你唱歌挺好听的。”
梁凤霞随口一句话,吓得许蕾脸都白了。
之前有一次,她洗衣服的时候,瞎哼哼了几句,正好被梁凤霞听到。
当时就批了她一顿。
见许蕾面带惊恐的低着头,梁凤霞立刻便猜到了是咋回事。
“咋了?还记恨我呢?”
许蕾这下更是连大气都不敢喘了,连连摆手。
“没有,没有,我……我不敢!”
“行了,跟耗子见了猫似的,我批评你,也是为了你好,也不想想你唱的都是啥,又是大姑娘,又是郎的,让别人听见,那还了得。”
许蕾低着头,一句话都不敢说,她那天唱的是《四季歌》,放到现在……
确实不合时宜!
“以后注意,记住没有!”
“记住了!”
“行了,就是这件事,你们五个既然都愿意为教育社会主义接班人做贡献,那就好好研究一下,到时候,给具体教啥?分配好,原则就是,人尽其才,物尽其用,要充分发挥你们自身的价值,明白没有?”
“明白了!”
五人齐声应道。
梁凤霞走了。
屋里立刻便热闹起来了。
高燕燕去拿了几块木头,填进灶膛,等进屋的时候,杨晶晶和许蕾等人正说得热火朝天的。
“燕燕,我记得你会说英语和俄语,是不是……”
蒋雯的话还没说完,就捂住了嘴。
一个是帝,一个是修,他们的语言现在也都被贴上了黑条子。
“你们都想教啥?”
杨晶晶文学功底颇深,想要教语文,刘芳和蒋雯想教算术,许蕾教音乐。
她们之所以连去兵团的资格都没有,主要就是因为家庭出身的问题。
说白了,能被贴上“可以教育好的子女”这个标签的,家里基本上都是非富即贵。
在运动开始前,她们一个个的全都是娇养的大小姐,能享受到的教育资源,自然也是一等一的。
“看起来,我只能教体育了?”
杨晶晶道:“你和我一起教语文,你的文学功底,我是比不上的。”
几人越说越热闹,仿佛学校明天就要开课了。
“梁支书……其实真的对我们……挺好的。”
一向少言寡语的刘芳突然小声说了一句。
众人听了,也纷纷点头认可。
虽然梁凤霞整天板着脸,对她们也总是疾言厉色的,但是在生活上,其实已经对他们很照顾了。
“那我们就尽全力,把这件事做好,来办法梁支书。”
高燕燕说着,脱鞋上了炕。
“接下来,咱们讨论一下许蕾的问题。”
竟然公开唱反动歌曲,这个问题可不能轻易糊弄过去,就算是走过场,也得让许蕾长长记性。
许蕾苦着脸,老老实实的下炕站好,准备接受同志们的批评教育。
嗷呜……
突然一声狼嚎,吓得几人惊声尖叫,蒋雯更是把煤油灯给熄灭了。
万一狼寻着亮光摸过来,那可不得了。
“燕燕姐,我……我咋办啊?”
许蕾被吓得两腿发软。
“还不快上来,帮教会……明天再说!”
第一百四十八章 来财,来财!
“路上紧着点儿走,别耽搁了,要是晚了,就在县城里找地方住一宿,千万别走夜路。”
早上临出门,孙桂琴还在不住的叮嘱,这会儿的天气,看着又有点儿阴沉沉的,真要是下着雪赶路,那可就麻烦了。
“妈,放心吧,我又不是头回去,真要是赶上下雪,我就去玉清二姐家,事办的快,我天黑前就能回来。”
张崇兴说着,又给打好捆的皮货蒙上了一层草帘子。
这回一共有12张狼皮,还有八张狐狸皮,一张梅花鹿的皮,连带着那头梅花鹿的得儿也一并带上了。
之前那张驯鹿的皮,孙桂琴做成了褥子,她的腿不好,到了冬天就犯关节炎,炕上铺着皮褥子,也能暖和些。
“走了!”
张崇兴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离开山东屯,走出去老远,这边的积雪没那么厚,勉强可以骑着赶路。
北大荒地广人稀,尤其是张崇兴生活的兴安岭专区,相隔几十里都未必能有一个村子。
大片的荒地和林场,分布在这广袤的荒原之上。
张崇兴在路上遇到了一支进山伐木的队伍,拖着成捆的柏木在雪地里艰难地前行。
柏木垛底下浇了水,做成了一个巨大的简易雪爬犁,这也是在艰苦环境下,被逼出来的劳动智慧。
张崇兴和他们一起走了一段路,这会儿天更阴了,不时的有雪花飘落。
和伐木工们挥手作别,张崇兴也顾不上雪深路滑,骑着自行车,跌跌撞撞地朝着县城的方向去了。
越冬的皮子不值钱,现在一张甲等的狼皮能卖35,等过了这个冬天再卖,可能20块钱都卖不上。
越往前走雪就越大,伴着大风,雪花砸在脸上,连路都看不清了。
幸亏这段时间常来,对这条路熟悉,不至于走迷了。
赶在中午前,总算是到了县城。
张崇兴没记着去物资站,先去了趟邮局,把准备给老丈人家的东西寄了出去,一袋榛子,还有一条熏制好的狍子腿。
农村的日子虽然比不上城里,可只要有本事,就能吃得上肉,不像城里,全都只能靠定量。
会持家的还好,总能从手指头缝里省出一点儿东西,那些卯吃寅粮的,到了过年,或许连一顿素馅儿饺子都吃不上。
办好了手续,交了钱,这年头不用担心物品会在邮寄的路上丢失,整个邮政系统的信誉是顶好的。
从邮局出来,张崇兴这才去了物资站,亏得他运气不错。
刘海正准备回家,推着自行车已经到了门口,又被张崇兴给拦了回去。
“你再晚来一分钟,咱哥俩就碰不上了。”
刘海带着张崇兴回了办公室,这次总算是见着了他们这个部门其他的人
他们进来时候,那个精瘦的中年人正抽着烟呢。
“大海,这是……”
“玉清他们村的,张崇兴!”
对方先是一愣,接着试着问了一句。
“救火英雄?”
“啥救火英雄,您叫我大兴子就行,二姐夫,这位大哥……咋称呼?”
“你叫张哥就行,对了,你们还是本家呢。”
对方主动递过来一支烟。
“张德贵,跟大海一样,都是物资站的采购员。”
说着,目光落在了那捆皮货上面。
物资站的采购员,每个人都有上级领导分配的工作指标。
别的东西都好说,唯独这皮货,现在是越来越难收了。
那些少数民族擅长渔猎的基本上都是老人,上了岁数,深山进不去了,年轻人手艺又不行。
张德贵对接的两个部落,今年的皮货储备非常少。
再加上今年天冷得早,雪下得急,人家也得留上一部分越冬用。
到现在,张德贵的任务指标还没完成呢。
“这是啥好东西啊?”
刘海自然明白张德贵的意思,也乐得做个顺水人情。
“张哥,大兴子送来的这些,都算你的。”
张德贵要的就是这个,闻言搓着手笑道:“这咋好意思呢!”
“有啥不好意思的,我的任务指标完成了,再往上加也没额外的奖励,正好拿来填你的窟窿。”
刘海说完,便示意张崇兴将皮子摊开了。
12张狼皮,8张狐狸皮,还有1张梅花鹿的皮,摆满了一地。
刘海见状不禁有些后悔,早知道张崇兴能打着这么多的狐狸皮,他就自己收了。
高玉清出了月子,可却落下了腰疼的毛病,刘海早就想用狐狸皮给她缝条褥子了。
可话已经说出口了,总不好再往回收。
“张哥,先定个等级,这也算是我小舅子了,千万手下留情。”
物资站采购这项工作,灰色的收入不少。
其中最肥的就是从那些赶山的散户手里收货。
一张狼皮压个两三块钱,到时候向单位里报个花帐就行了,多出来的钱都进了采购员的口袋。
张德贵闻言,立刻明白了刘海的意思,虽然没了额外收入,但能完成任务指标,已经算是好的了。
“放心,都是自家人。”
说着蹲下身子检查那些皮货。
“这几张能定个甲等,这三张枪眼儿太大,我也不好遮掩,就定个乙等吧!狐狸皮……”
张德贵公事公办,12张狼皮,9张甲等,定价45,3张乙等,低价20,8张狐狸皮,只有一张甲等,定价50,剩下7张都是带枪眼儿的,只能算乙等,定价25,那张梅花鹿皮品相一般,而且鹿皮不值钱,一张只能作价20块钱。
“这么算下来一共是……”
张德贵一边说,一边扒拉着算盘珠子。
“710块钱。”
放在皮货买卖里,这个数额并不算大。
但是,人家大宗买卖,都是一个部落族群,就算是散户,也都是七八个人成帮结伙的。
尤其是那些赶山的,一冬都未必能有这么多的收获。
张崇兴只有一个人,而且,听刘海说的,还不是第一次来物资站出货了。
那张熊皮也是张崇兴送来的。
哪怕一个月来一次,要是每次都能有这么大的量,一年下来……
好家伙的!
张德贵算完都被吓了一跳。
“老弟,要是没啥意见,我现在就开票,直接去财务领钱。”
“没意见,麻烦张哥了。”
“没说的。”
张德贵开了票,就去财务领钱了。
“大兴子,这头鹿……”
张崇兴不等刘海说完,就从怀里掏出一个破布包,里面放着的正是那头梅花鹿的……
得儿!
看到这东西,刘海笑了。
“快收起来,这个东西咱们等会再说。”
刘海说着,还压低了声音。
“心头血,有吗?”
呃?
张崇兴闻言一愣,这才想起来,梅花鹿的心头血也是一味药材。
“鹿血我倒是留着了,可这心头血……”
张崇兴做了个扣动扳机的手势。
这头梅花鹿是被他用枪打死的。
心头血根本来不及收取,想要新鲜的心头血,只能活捉,趁着梅花鹿还活着,直接一刀下去……
刘海面露失望。
“二姐夫,是您要,还是您家老爷子……”
“我爸有用,我也不瞒你了,我爸最近正活动着想……”
刘海说到这里,声音一顿,指了指上面。
“上次的熊胆,熊掌,还有驯鹿的鞭,都是干这个用的,最近那一位的老父亲犯了病,正好需要梅花鹿的心头血做药引子,大兴子,你看……”
有所求就好。
张崇兴心中暗喜,脸上却做出为难的表情。
“二姐夫,梅花鹿现在可不常见了。”
原先这玩意儿就和傻狍子一样,兴安岭专区这边多得很。
可随着不断的捕杀,种群数量越来越少。
张崇兴进了那么多次山,也只遇到过这么一次。
“我知道为难,可是……”
赶山的,刘海认识不少,但是能有张崇兴这么好手艺的却不多见。
“我试试,二姐夫,我也正好有件事,想要请您家老爷子帮个忙。”
“啥事啊?我不能办?”
“屯子里想办个小学校,这个事得县革委的领导批准,二姐夫,能不能带我去见见老爷子,当面说?”
刘海听得一愣,这个事,他还真帮不上忙。
“行,我爸这会儿正好在单位,我带你去见他。”
第一百四十九章 大人物
站长办公室内,刘景宽听张崇兴说了山东屯要办小学校的事。
这些年随着运动的兴起,西河县的各职能部门全都乱套了。
现在虽说稍微恢复了一点儿秩序,可好些事依旧是乱糟糟的,根本就没有人管。
尤其是教育系统,这就好像是个雷区,谁也不敢碰。
负责分管的领导也是个失了势,靠边站的,只是在教育局挂个名而已。
“大侄子,你说的这个……当然是好事,培养下一代嘛,可是,我和教育口不是一个系统的,这种事……我确实帮不上忙。”
这年头,无论干什么都一样,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少一事不如没有事。
要是在职权范围之内,刘景宽倒是不介意给张崇兴行个方便。
这小子那手打猎的本事,他还是挺看重的。
可办小学校这件事,跟他完全不搭界,贸然插手,弄不好还得惹上一身骚。
别的都好说,教室屯子里可以自建,几本教材啥的,教育局储藏室里多的是。
唯独教师岗位不好解决,村里补贴的工分,最后都要统计到县财政。
而且,按照规定,每一名民办教师,国家每个月要补贴一定数额的辅助金。
这笔钱又从哪出?
只要涉及到财政问题,都得县革委会主任陶汉青点头才行。
“叔,知道您为难,可这个事……您见多识广,帮着想想办法,出出主意。”
刘景宽闻言,无奈地摇了摇头,他得出来,张崇兴这是赖上他了。
刘海这时候,在一旁适时的说了一句。
“爸,大兴子今个送来了一张梅花鹿的皮。”
呃?
刘景宽一愣,接着瞪大了眼睛。
“那心头血……”
“叔,您也没提前打个招呼,要不然,我说啥都得捉活的送过来,不过您要是真有急用,我回去就进山,梅花鹿现在确实不多见,可总能有办法,您看这学校的事……当然了,您的事要紧,学校的事成与不成,这梅花鹿的心头血,我肯定想办法,给您弄来。”
滑头!
刘景宽先在心里给张崇兴贴了个标签。
利益交换!
他这些年也早就习惯了,之前又是熊胆,又是鹿鞭,还有熊掌啥的,全都是拿去做利益交换了。
现在张崇兴明摆着就是要用梅花鹿的心头血,换县里对在山东屯办小学校的支持。
不过这些话说得漂亮,让人挑不出一点儿毛病。
这小子,确实是个人物。
心里盘算着利益得失,也在逐渐的开始倾斜。
眼下要紧的是梅花鹿的心头血。
刘景宽虽然不是教育系统的,对这件事说不上话,可他认识的那位大人物……
这种小事还不就是随口一句话。
“山东屯……还是太小了点儿,你们屯子里适龄的孩子能有多少?”
“我们村的确实不多,可要是算上夹皮沟、放牛沟、韩家店、高坨子、大柳树沟……这些屯子加在一块儿,咋也得有四五十个孩子了,可能还得更多,山东屯在这些村子正当中,要是能在山东屯把小学校办起来,这些屯子的孩子上学问题,可就全都解决了,当年上面办扫盲班,也是在我们山东屯。”
张崇兴看似无意的又透露出一个新的消息。
要是能一下子解决掉,七八个村子的教育问题,这也算是个不小的政绩了。
虽然对那位大人物而言,不算个啥,最多也就是锦上添花,但好歹不是白帮忙。
“这件事……我试着联系一下,不过,你也不要抱太大的期望。”
刘景宽能这么说,基本上已经八九不离十了。
虽然没透露出只言片语,但张崇兴还是能听得出,刘景宽认识的那位大人物,应该挺了不得的。
最起码,职位肯定要高出西河县,大概率是大兴安岭专区一级的了。
张崇兴深知不该问的不能问,他此行的目的又不是要去结交大人物,把该办的事办好,比啥都强。
不过,有件事张崇兴倒是挺好奇。
他向高大山打听过刘景宽这个人,也是西河县本地的,一个县物资站的站长,大概也就相当于后来的科级干部,怎么会认识专区行署的大人物。
而且,不但能搭得上话,从刘景宽帮着弄的那些东西,关系还非常紧密。
要不然……
那个鞭该咋解释?
这种不足为外人道的隐晦事,要不是关系极好,哪能随便说出去。
“大兴子,那个东西。”
呃?
张崇兴心里正琢磨事呢,闻言一愣,随即便反应过来了,将怀里揣着的东西掏了出来。
刘景宽看了一眼,心里已经猜到了,心头血没留住,这玩意儿肯定是少不了的。
“小海,让老那帮着估个价,把钱给大兴子。”
张崇兴刚要推辞,就见刘景宽摆了摆手。
“一码归一码,赶山的不容易,我是知道的,白要你的东西,我做长辈的,心里也过意不去,往后要是有事,尽管来找我,能帮的,我一定帮。”
话说得漂亮,但张崇兴多精的一个人,还能听不出刘景宽这话里的弦外之音。
看重张崇兴的本事,却又不想走得太近。
张崇兴也不在意,本来最初目的就是想搭着刘家在物资站工作的便利,出手一些山货。
只要这条线还在就行,其他的……
以后再说。
刘海带着张崇兴去找了那个满清余孽小老头儿。
举着那根鞭,老那的眼珠子都红了。
上次是驯鹿的,这次是梅花鹿的,要说功效的话,现在面前这根,可是要霸道得多了。
老子要是生吞了,不至于被打死吧?
老那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放弃了这个诱人的想法。
他现在就是个臭狗屎,离开物资站,一个晚上就能被冻死。
要是命都没了,那玩意儿支棱起来,还有了屁用。
“要是以前,这件宝贝,没有一百大洋都弄不来,现在……还是得看谁用,是不是……急用!”
这话说了等于白说,其实归根结底,就是个供需的问题。
要是急着用这东西重振雄风,那自然是千金不贵,可要是没有人用……
说白了,也就是一口肉!
还他妈骚呼呼的!
“你就说值多少钱吧?”
刘海不耐烦的问道。
“100,200,300,全凭心意。”
呃……
这下刘海可做了难,思虑半晌才拿定了主意。
“大兴子,那就……取个中,200,你看咋样。”
“行,二姐夫说了算。”
张崇兴连想都没想就应下了。
这东西其实就像老那说的,只有到了需要的人手里才值钱,否则的话,扔地上都没人捡。
刘海把张崇兴带到办公室,张德贵已经等半晌了。
“大兴子,你在这里等会儿。”
等刘海出去,张德贵才把从财务取的钱拿出来。
“老弟,你数数!”
张崇兴接过,抽出一张大黑十,直接压在了张德贵那张办公桌的书底下。
“张哥,就这么点儿意思了,别嫌弃。”
张德贵一愣,随即笑了,他本来以为,有刘海的关系在,这笔买卖肯定没油水了,没想到张崇兴这么懂事。
“好说,好说!”
说着,又递给张崇兴一支烟。
“老弟,往后要是有好皮子,也想着点儿哥哥,职权范围内,保准给你定个高等级。”
张崇兴要的就是这句话,接过烟点燃。
“张哥,您开口了,这事……好说!”
两人对视了一眼,彼此心照不宣。
一支烟还没抽完,刘海就回来了,直接把一个信封塞进了张崇兴的口袋里。
“你说的那件事,我替你催着。”
又得到了一句承诺,这次来县城可谓收获颇丰。
“二姐夫,张哥,手里有富余的票吗?咱们……调剂一下!”
第一百五十章 大采购
从物资站出来,张崇兴摸着胸口位置,贴身的口袋里面,装着的正是他现在的全部积蓄。
60年代末,个人存款破两千,这是啥概念?
按照购买力来算的话,现在的一块钱,差不多相当于21世纪20年代的140块到200块,就算取中算个170块钱,张崇兴现在的个人资产放到几十年以后,那就是……
38万!
对张崇兴这个富三代来说,这就是一笔小钱,但是,对绝大多数的国人而言,或许是他们一生都积攒不到的数字。
落袋为安,落袋为安!
这一趟,大概也是张崇兴年前最后一次过来了。
路实在是太不好走了。
这一路上骑骑走走的,不知道摔了多少个跟头。
趁着现在天还早,张崇兴又去了供销社,赚了钱全都串在肋条骨上,镚子儿舍不得往外掏,那是守财奴。
张崇兴这个人算不上大手大脚,可揣着两千多的巨款,要是不消费一波的话,岂不是太对不起来的这一趟了。
进了供销社,里面连一个客人都没有,售货员正趴在柜台上,无聊地扒拉着算盘珠子。
听到动静,也只是懒洋洋地偏过头看了一眼。
欢迎光临?
永远没人光临才好呢!
销售额多少,那是领导该关心的事,她就是个售货员,卖出去多少货,都不影响她按月领工资。
“同志,拿几瓶酒!”
直到听见张崇兴说话,售货员才不情不愿的起身。
“要啥酒?有票吗?”
说着话的工夫,似乎也认出了张崇兴,态度上稍微多了点儿耐心。
“有!”
张崇兴忙把刚调剂来的烟酒蛋糕票啥的全都拿了出来。
“同志,麻烦您就按这些票据拿吧,等会儿一起算账!”
嚯!
售货员看向张崇兴的眼神,多了点儿诧异,没想到还是个不差钱的主儿。
扒拉了一下那些票据。
售货员立刻便忙活了起来,可以质疑她的服务态度,但绝对不能质疑她的职业素养,每种票据有多少,只需要扫一眼就能记个八九不离十。
几等烟,几等酒,糕点票是几斤几两,全都拿得分毫不差。
“同志,奶糖是不是还不要票?”
“对,五分钱一块!”
“麻烦您给数一百块奶糖!”
售货员有些迟疑,刚刚拿的那些烟酒,还有糕点,已经三十多块钱了,比她一个月的工资都多,还继续拿……
真能买得起?
张崇兴见状,把手伸进怀里,掏了了一会儿,随后扥出来五张大黑十,放在了柜台上。
“拿吧!”
见钱没有问题,售货员这才开始数糖,还和之前一样,少数了5块糖,这个算是她的小费了。
又拿个10盒蛤蜊油,差不多够今年冬天用的了。
“同志,您这儿还有啥东西是不要票的?”
“新到的酱油,醋,味精,咸盐,年前对非城镇居民,不需要副食本,就能供应!”
平时只有咸盐不需要副食本,其他的调味料,也只有在供销社的服务队下乡的时候,才不要票。
只是供应量非常有限,而且,像山东屯这样的村子,服务队一年能来一次就不错了。
由此可见,当初孙桂琴那小半瓶酱油,存下来有多难。
“有限额吗?”
售货员犹豫了片刻:“没有!”
怎么可能没有限额,只不过,库存的这批货有点儿多,而且在供销社压的时间也不短了,之前社长还说,要是月底再处理不出去的话,就要内部消化。
啥叫内部消化,要么用那些调味料顶工钱,要么就得她们这些售货员,还有供销社的其他职工自己掏钱购买。
难得来了一个口袋宽裕的,多卖出去一点儿,只当是完成任务了。
“给我拿两瓶子酱油,两瓶子醋,味精,咸盐,一样拿……10包!”
吃这么多,不怕变燕巴虎子啊?
售货员的脸上总算是有了笑模样,张崇兴开口就要这么多,这下可算是能把那些压仓底的货,清出去一点儿了。
“同志,我们这儿还有新到的大酱,也不要票,来点儿吗?”
呃?
张崇兴一进门就看见了,不是那酱缸摆得多显眼,实在是那股子味道,直冲天灵盖儿。
新到的?
说这话不觉得亏心吗?
这缸酱都快赶上你太奶岁数大了。
“我连个盛大酱的家伙都没有,买了揣怀里啊?”
售货员白了张崇兴一眼:“不买就不买,说啥俏皮话啊,这儿还有回纺布,来点儿吗?”
所谓的回纺布,其实就是用破布回收再纺制成的廉价布料,无需布票,但质地粗糙、易破损、做成衣服穿上,浑身刺挠。
“棉布……”
“凭票供应!”
刚说完,像是又想到了什么。
“又一匹残次品,要不要,花色印得有点儿模糊,别的问题不大!”
说着,从一堆布底下,将那匹布翻了出来,说是一匹,其实连一半都不到,遇到这种不要票,价格还便宜的残次品棉布,供销社内部就能消化得差不多了。
更何况,在运到供销社之前,还得在物资站先过上一手,能给供销社一匹,已经算是体系内的隐性福利了。
“能包圆吗?”
售货员直接拿起了尺,一边量一边说。
“24尺3,算你24尺,每尺3毛6分钱,一共是8块6毛4分。”
这点儿布,也就够给小草儿,鲁萍萍做上一身新衣服,最多还能饶出孙桂琴的一件褂子。
“这些布……”
“卖出去多少布,就得收回多少票,你可别让我犯错误!”
已经是第三次见面了,售货员说起话也不像平时那么一板一眼的了。
“那就算算一共多少钱吧!”
“48块6毛2!”
要是离家近,张崇兴恨不能把供销社所有不要票的东西全都搬回家,现在褡裢塞得满满当当的,自行车后座,车把也全都挂满了东西。
打道回府!
这下张崇兴连骑都不敢骑了,只能推着自行车走。
早知道这趟就拖着雪爬犁过来了,还能省些力气。
可惜这年头大牲口全都归集体,个人不能买卖,要不然的话,张崇兴非得去骡马市,最起码也得牵一头骡子回家。
现在只能腿儿着回家了。
这一路一直走到天黑,进村前那几里路,耳边不时传来的狼嚎,把张崇兴也吓得半死。
前后打死了14头狼,都快结下死仇了,他这趟去县城,又没带着枪,这要是突然蹿出来一头,张崇兴只能抡拳头干了。
好在有惊无险地到了家门口,推着自行车进院儿,听到动静,孙桂琴忙迎了出来。
“大兴子!”
刚开口,孙桂琴就看到了车身上挂着的东西。
“这都是……”
“过日子能用得上的,妈,搭把手,先送屋里去!”
“布!”
孙桂琴抱着那半匹布,眼神之中满是惊异。
棉布可是真正的稀罕物,很多人,常年就那么一身衣服,缝缝补补,洗洗涮涮,坚持一年又一年。
要不是张崇兴从兵团弄回来的军装,孙桂琴的那身旧衣服也快挂不上身了。
现在张崇兴竟然又带回来这么一大捆布。
“妈,小点儿声,您还想让所有人都听见啊?”
孙桂琴忙闭上了嘴,和张崇兴一起,把东西全都拿进了屋,最后张崇兴把自行车也搬了进来,就放在东屋。
“妈,您看看这是啥?”
张崇兴从褡裢里,把酱油、醋、味精、咸盐,一样一样地掏出来。
每拿出一样,孙桂琴的眼睛就亮一分。
还真是过日子都能用得上的!
至于烟酒,糕点,还有奶糖啥的,孙桂琴很想念叨几句,但还是忍住了。
儿子有本事,一张狼皮就能卖好几十块钱,花点钱又算得了啥。
只是心口还是忍不住一阵阵的疼。
真败家啊!
第一百五十一章 先不忙着谢
“给萍萍家的东西都寄走了?”
孙桂琴端着饭菜上桌,问起了最为关心的那件事。
她对鲁萍萍这个儿媳妇满意了,可鲁家能不能认可张崇兴这个女婿呢?
现在孙桂琴的心里,最惦记的就是明年把儿媳妇娶进门,来年再添上一个大胖孙子,这才能算是圆满。
到了那个时候,她就啥都不用愁了,安心在家带孙子。
张四柱?
这些日子,孙桂琴虽然也会偶尔想起,没人的时候,想起来还会忍不住哭上一场。
但是……
人各有命!
张四柱落得这步田地,怪不得任何人,都是他咎由自取的。
与其惦记一个不知道是不是活着的人,还是先顾好眼前吧!
“妈,您快别操心这个了,都寄去了,一袋榛子,还有一只狍子腿,等到年根儿底下,我抽空再去一趟县城,到时候,看看有啥,再给寄去一些!”
张崇兴现在正忙着巩固胜利果实呢,哪能对这件事不上心。
听张崇兴这么说,孙桂琴就放心了。
“听人说,城里买啥东西都要票,还不能多买,人口多的人家,粮食都不够吃的!”
张崇兴闻言笑了,如今这年头,谁家敢说粮食够吃。
尤其像鲁家那样孩子多的,鲁健和还没见着面的鲁钢都是半大小子,吃穷老子的岁数,那点儿定量根本就不够吃。
“您放心,我心里有数,草儿,吃饭了!”
小草儿正盯着柜子上的糕点和奶糖,闻言连忙坐好。
“哥,咱家这么多好吃的,你不给嫂子送点儿过去?”
张崇兴笑着揉了揉小草儿的脑袋:“等过些日子,哥再去,你想吃就吃,多得是呢!”
正说着,一阵狂风刮过来,吹得窗户外面的塑料布哗啦哗啦的响。
“这是又要下雪了,大兴子,这些天,可别再进山了!”
张崇兴拿着筷子的手一顿。
“明天再说!”
刘景宽还催着梅花鹿的心头血呢,这件事可不能耽搁。
不光是为了屯子里办小学校的事,张崇兴还想着借这个机会,巩固和刘家的关系。
刘景宽背后的那位大人物,张崇兴眼下够不着,既然如此,那就为刘景宽上位添上一把火。
朝中有人好办事。
张崇兴虽然没想过要在如今这个年代做啥风云人物,但是,在大风真正刮起来之前,先打好底子,还是很有必要的。
刘景宽,这是他目前能接触到的,最粗的一根腿了。
陶汉青?
人家拿他刷政绩呢,刷完了,估计都懒得看他一眼。
吃过饭,回屋睡觉。
家里过冬的劈柴充足,张崇兴还和之前一样,一个人睡东屋。
当然了,这同样被孙桂琴视作败家的行为。
一觉睡醒,天光大亮。
张崇兴费了好半晌力气,才把门拱开,昨天下了一夜的大雪,各家各户这会儿都忙着清理院子里的积雪。
“妈,我出去一趟!”
刚吃了早饭,张崇兴就要出门。
孙桂琴见他还背着枪,忙问道:“你又要干啥去?咋还带着枪?这雪刚停,你就算进山也过两天啊!”
“我就到二道岭那边转一圈,不往深里走,对了,找梁支书还有事呢!”
说着话,张崇兴已经到了院门口,朝孙桂琴挥了下手,蹚着雪就走了。
“这孩子……真不让人省心!”
孙桂琴念叨了一声,又继续闷头清理着墙根地下的雪。
到了梁凤霞的家,院子里已经被清出了一条小道。
“支书!”
梁凤霞正吃着饭,大碴子粥就着咸菜。
“昨天回来的?”
张崇兴坐在灶台边上,很自然地拿过梁凤霞的烟,抽出一支点上。
“那件事咋样?”
“刘站长说,得和上面的领导商量,支书,这位刘站长上面……”
梁凤霞在县里工作多年,总该知道一些内幕消息。
“不该打听的,别瞎打听,对你没啥好处,刘景宽要是愿意往上面疏通,办小学校这个事……还真八九不离十了!”
显然,刘景宽身背后的那位大人物是谁,梁凤霞是知道的。
见梁凤霞不愿意多说,张崇兴也就没再问。
“支书,上面要是准了,您这边……没啥问题吧?”
“这是好事,只要上面同意,我能有啥意见,到时候孩子们上课的地方,就按你说的,把村西头的老饲养场修一修,先凑合着用,我也和高燕燕她们几个说了,她们都挺积极的!”
能不积极嘛!
当老师虽然不能完全脱产,但队里在工分上有补贴,县里的教育局每个月还有几块钱的补助金,最重要的是,除非到了农忙的时候,平时只要给孩子们上课就行了。
对高燕燕她们这些城里姑娘来说,也算是脱离苦海了。
正说着,敲门声响起,张崇兴去开了门。
“高燕燕!”
正说到她们,结果人就来了。
“张崇兴,早啊!”
看到张崇兴,高燕燕也是心情大好。
这两天,她们五名女知青一直忙着为上课的事做准备。
放下课本的时间还不长,当初在上海,她们这样的出身,连参加运动的资格都没有,唯一的指望就是国家能恢复高考,自然要把知识当成救命稻草。
虽然最终还是没能如愿,但好在学到的东西,还都在脑子里装着。
“这大冷天的,你咋还来了?有啥事啊?”
梁凤霞把最后一口粥咽下,抹了下嘴,也抽出一根烟点上了。
“支书,我们几个商量着,现在猫冬也没什么事情做,不如先教村里的孩子们认认字。”
梁凤霞听得浅笑道:“这事还没正式定下来呢,你们就着急了?”
“不是,不是,我们……就是想为村里做些事。”
“想法挺不错的,不过……教室都还没准备好呢,你们打算在哪教?”
“就在知青点。”
“行吧!你先回去等着,我让人通知一下有孩子的人家,愿意去的,明天就送到知青点去,这事也不能让你们白忙活,每天给你们算5个工分。”
高燕燕刚要推辞,对上梁凤霞的目光,又把到了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谢谢支书!”
又待了一会儿,张崇兴和高燕燕一起离开了。
“你这是又要上山?”
张崇兴经常往二道岭上跑,知青点是必经之路,高燕燕她们偶尔也能看到张崇兴拖着猎物回家。
“在家闲着也是闲着,进山碰碰运气!”
“那件事……谢谢你了!”
呃?
张崇兴微微一怔,随即便明白了高燕燕说的是哪件事。
“谢啥,屯子里就你们几个文化人,小学校真要是办起来,你们不教谁教。”
张崇兴说得理所应当,对他来说,这不过是顺口一句话的事,但是对高燕燕她们而言,这无异于在黑暗人生当中,投下的一道光。
“我们这样的出身……”
高燕燕面露苦笑。
“谁敢轻易用我们啊!不管怎么说,都要谢谢你!”
“这事还没成呢,先不忙着谢,明天,我就把小草儿送过来,到时候,还得你们多费心呢!”
昨天在供销社,张崇兴顺便给小草儿买了铅笔和作业本,如果小学校办不起来的话,他就准备自己在家里教小草儿。
上辈子,好歹也是全日制的本科毕业,教个小孩子总不会有啥问题。
现在高燕燕她们愿意教,张崇兴正好省事了。
说着话,已经到了知青点附近。
“回吧!”
高燕燕点了下头,目送着张崇兴蹚着雪离开,转身朝着知青点走了过去。
刚到跟前,就见门从里面被推开了,一个人急匆匆地往外走,差点儿撞在她身上。
呃……
那人也是一愣,随后低着头,快步走了。
这是……
高燕燕还没等弄明白是咋回事,就见许蕾追了出来,一边追,还在一边喊。
“你回来,你回来!”
高燕燕直接看呆了,这是什么情况啊?
“许蕾,刚才那个人是……高大山?”
第一百五十二章 好女怕缠郎
许蕾急得直跳脚,手上的那个油纸包更像是个烫手的大山芋,拿着不是,扔了也不是,急得都快哭出来了。
“许蕾,这……出什么事了?”
这时候,杨晶晶等人也都出来了,看到眼前的一幕,一个个的表情都透着复杂。
“到底怎么了?”
杨晶晶欲言又止:“你还是……问许蕾吧?”
高燕燕又看向了许蕾,目光落在她手里拿着的那个油纸包上面。
“这是高大山给你的?”
刚刚那人虽然滋溜一下就跑了,但高燕燕还是认出,那是高大山。
“他……他……”
“回屋说,回屋说!”
高燕燕说着,转头朝着还没跑远的高大山看了一眼。
心里其实已经猜出了个八九不离十。
该不会……
是真的吧?
几人簇拥着许蕾回了屋,那个油纸包被放在桌子上,许蕾站在一旁,满脸窘态。
“都说说,到底出什么事了?高大山他……”
“高大山想和许蕾谈朋友!”
蒋雯突然开口说道。
“没有,我没有,我……我不是,我……那个……他……”
许蕾连连摆手,慌得都不知道该说什么才好了。
她到现在也有点儿懵。
前些天,张玉兰突然来知青点,莫名其妙地和许蕾说了半晌话,农村的日子艰难,她这个城里姑娘在这里生活不易,还说啥扎根农村,就该有所行动。
许蕾听得是云山雾罩,完全不知所云。
这才没过几天,高大山又来了。
刚好是许蕾开的门,看到是高大山,她心里还纳闷呢。
虽然已经来了半年,可知青们和屯子里的人来往并不多,也就是之前出工的时候能见着。
平时,五名女知青都是老老实实地待在知青点,从来不招惹是非,只想关上门,过自己的小日子。
高大山母子先后上门,到底算是什么意思?
要是屯子里那些不着调的光棍汉,许蕾肯定连门都不让进,但高大山之前在农忙的时候,还挺照顾她们,经常帮着干活,总不好将人家拒之门外。
结果却是……
“他……他就是把那个……塞我手里了,说……说……”
想到高大山那句“我想和你处对象”,许蕾就觉得脸发烫,心里也是又羞又恼。
高燕燕已经明白是咋回事了。
“你呢?你怎么想的?”
“我……我才16,我……”
这种事,许蕾是真的从没想过。
就算是到了情窦初开的年纪,可是让她找一个农村的对象,她也是绝对不愿意的。
“你要是不愿意,我就带你去找梁支书,把东西,给人家送回去,当面说清楚!”
啊?
许蕾一愣:“还……还要当面说?”
“你刚刚就应该当面说清楚了。”
许蕾苦着脸:“我倒是想说呢,可他……他根本不等我开口,转身就跑了!”
“那就更应该说清楚了,否则人家觉得你收下了礼物,只当你已经同意了呢!”
许蕾的脑袋立得摇得像拨浪鼓一样,但是,要请梁凤霞出面,这件事,她还是有点儿犹豫。
一旦经过梁凤霞,到时候,恐怕整个山东屯的人都得知道。
那样的话……
高大山得多没面子啊!
再加上村里人多口杂,传到最后,还指不定要传成啥样呢。
“燕燕姐,还是……直接和高大山说吧,我……我当面说!”
另一边,从知青点跑出来,高大山本来是准备回家的,一转头看见了张崇兴,连忙追了上去。
“大兴哥!”
看到突然出现在面前的高大山,张崇兴也是一怔。
“这么冷的天,你来这儿干啥啊?”
“我……”
见高大山表情带着点儿不自然,张崇兴不禁好奇。
“有啥话就说,咋还磨磨唧唧的!”
“那……大兴哥,你和嫂子是……咋处到一块儿的?”
呃?
张崇兴闻言,哭笑不得道:“你打听这个干啥?”
“我就是……问问!”
“问明白了,你再去勾搭人家许知青!”
高大山这小子没啥心眼儿,心里想的啥,全都挂在脸上了。
“啥叫勾搭啊?我那是……真心实意的!”
真心实意,还是见色起意,张崇兴才懒得管。
“这事没法学,再说了,是你嫂子主动要和我处对象的!”
不吹牛逼,你能死啊?
高大山在心里腹诽,还鲁萍萍主动,那么漂亮的姑娘,咋会主动追一个农村庄稼汉。
“等会儿?你刚才不会是去知青点了吧?”
呃……
看高大山的反应,张崇兴就知道自己猜得没错。
“你都跟人家说啥了?”
高大山涨红着脸:“我就说……想和她处对象。”
“没了?”
“没了!”
牛逼啊!
张崇兴还真没想到,高大山这个铁憨憨,为了追漂亮姑娘,竟然这么豁得出去。
好家伙的!
这年头,如果一个小伙子看上了一个姑娘,最为常规的做法就是,通过家长,或者媒人,先去探探口风,等这事摸得差不多了,两边也都没啥意见了,就直接进入谈婚论嫁的阶段。
“那许知青是啥反应?”
高大山挠了挠下巴:“不知道!”
呃?
“不知道?”
“我……我说完就跑了,她是啥反应,我也没看见啊!”
呵呵!
张崇兴无语了。
合着高大山是点完炸药就溜,根本不管杀伤力有多大。
“我上回说的,让大娘先去探探许知青的口风,大娘去了吗?”
“去了?回来以后……也没说啥!”
这完蛋玩意儿!
“没说啥,你还不懂人家是啥意思?”
高大山哪里懂这些,这小子一根肠子通皮燕,啥养份都不往脑子里送。
“人家许知青就是没那个意思。”
呃……
高大山的一张脸,肉眼可见的迅速涨红,这会儿要是拱到雪堆里去,估计能把雪给烤化了。
“大大大大大大大大大……大兴哥!那我……那我咋办,我刚才都……都已经……”
高大山急得满地转圈儿,张玉兰要是明说,许蕾根本就没有处对象的意思,他直接死心就行,现在好了,还傻逼哄哄地给人家送点心,当面说出那句话。
这简直……
老高家的祖宗在地下都得臊得翻过身。
“我哪知道该咋办?”
高大山急得都要哭了,抓着张崇兴的胳膊。
“大兴哥,帮我出出主意,这要是传出去,我可就没连见人了!”
呵呵!
张崇兴忍着笑,想了想问道:“你……心里还惦记许知青吗?”
“我……”
“说实话,惦记有惦记的办法,不惦记有不惦记的办法,说说,你心里到底咋想的?”
高大山耷拉着脑袋,小声道:“我还是挺……”
“明白了!”
没看出来,这个傻小子还是个痴情种子。
“听过一句话嘛,叫好女怕缠郎!”
呃?
高大山呆愣愣地看着张崇兴,显然没听明白。
“说白了,就是一个字——缠,一个小丫头片子,就算是大城市来的又能咋?到了咱们山东屯,她就算以前是千金大小姐,现在也照样成了农村大丫蛋儿,你就……没事儿送东西,有活帮着干,死缠烂打还不会嘛!”
这么说倒是能听明白,可是……
“大兴哥,我脸皮薄,不好意思!”
“滚犊子,你那脸皮厚德跟野猪皮似的,不好意思?你刚才咋好意思跟人家许知青说,我想和你处对象。”
高大山的脸又红了几分:“这……能行吗?”
“行不行的,总得试试,你要是不试,那就回去跟人家说,都是误会,东西当赔罪的,以后谁也不再提这个事!”
张崇兴拍了拍高大山的肩膀。
“你小子自己琢磨吧,我还有事,先走了,你要是拿不定主意,就回去和大娘商量商量!”
说完,张崇兴便转身走了,趁着这会儿放晴,张崇兴准备去趟二道岭的西坡地,之前遇上赶山的,曾听对方说过,西坡地那边遇到过梅花鹿。
第一百五十三章 你敢整死我吗?
呼哧……呼哧……
张崇兴大口喘着粗气,好不容易终于爬上了山梁,这会儿山里的风也不是很大,太阳光照射在白茫茫的雪地里,晃得人头发昏。
找个了背风的地方,点上一支烟,深吸了一口,靠着一棵大树先喘口气。
等会儿还要下到山坳子里,然后翻过另一道山梁,才能到二道岭的西坡地。
大雪封山,现在赶山的也少了,都在家猫着盼天暖呢。
抽完一支烟,张崇兴继续赶路。
找了个地势较平缓的地方,把枪抱在怀里,直接往下出溜,外面套着以前穿的破皮袄,倒也不用担心被划坏了。
只是这下子屁股可就受罪了,山坡都被白雪覆盖着,表面上看不出有啥,可底下埋着啥东西,那可就不一定了。
卧槽……卧槽……卧槽……
哎呦……
下到坡底,张崇兴缓了半晌才摇摇晃晃地起身,身上感觉像是要散架了似的。
一只野兔子蹲在离张崇兴不远的地方,好奇地打量了一会儿,转眼就跑没影儿了。
呼……
张崇兴抖落了身上的雪,继续往前走。
穿过一片山林,越往深处走,积雪越深,这边很少有人过来。
就像被二道岭分隔开的山东屯和夹皮沟这两个村子,平时基本上没啥走动。
一路上,张崇兴的收获也不小,掏了一袋榛子、松子,还抓了只绿头鸭子,这玩意儿大冬天的也不知道往南飞,耐寒属性确实不一般。
翻过面前这道山梁,就是二道岭的西坡地了。
张崇兴打起精神,又把腰间的草绳,还有绑腿重新扎了一遍,用柴刀砍了一根粗树枝当拐杖,继续往上爬。
时间已经过了正午,张崇兴拿出从家里带的二合面馒头,一边走一边吃。
这道山梁要比挨着山东屯的那一道平缓得多,往上爬倒也不用费多大的力气。
等干粮吃完,张崇兴也到了最顶端。
站在山上往下看,看能看到山脚下的夹皮沟,这个村子要比山东屯更小,只有四十多户人家,前段时间闹狼灾,夹皮沟被饿急了眼的狼群,掏死了三口子。
歇息了片刻,张崇兴便朝着山下走去,一路上仔细搜索着梅花鹿的踪迹。
也不知道那些赶山客说的是真是假,按说二道岭的西坡地靠近夹皮沟,梅花鹿又不是狍子那样的傻缺玩意儿,警惕性相当高,一般不会靠近人类的聚居点。
这里……
张崇兴紧走了几步,蹲下身子看着雪地里留下的痕迹,看那脚印,还真像是梅花鹿留下的,而且,还不止一头。
真有啊!
张崇兴这下来了精神,端着枪,顺着那些不易察觉的痕迹,一头扎进了左侧的山林。
追踪了好半晌,直到那些痕迹再也看不见了,也没发现梅花鹿的踪影。
难道是方向错了?
张崇兴想了想,把枪背在身后,找了一棵最高的树,手脚并用,很快就爬到了高处,踩着树杈,倚在树干上,朝着四周围张望。
功夫不负苦心人,足足在树上吹了半个钟头的冷风,还真被张崇兴找到了。
一头落单的梅花鹿,正拱着雪,寻找枯草果腹,距离张崇兴所在的位置,并不算太远。
赶紧从树上下来,确定好方向,便一路追了过去。
很快,那头梅花鹿就出现在了张崇兴的视线之中。
相距差不多五百多米的地方,张崇兴猛地扑倒在地,匍匐着朝那头还在寻找食物的梅花鹿慢慢靠近。
感觉不是很大,和上次抓到的那头相比,这一头的身形要小了很多。
爬了差不多有两百米,张崇兴没再继续往前,那头梅花鹿还没有察觉到危险,依旧低着头,啃食雪堆下面的枯草。
呼……
张崇兴深吸了一口气,捧着枪,瞄准了梅花鹿的后腿,想要取心头血就必须在梅花鹿活着的时候,否则,裹着心脏的血一旦散了,这头鹿也就废了。
其实,他并不是很懂这些院里,都是梅花鹿身上的血,功效上能有多大的区别?
对不住了!
张崇兴在心里默念了一句。
再过些年,你就成国家一级保护动物了,谁敢打你的主意,就得做好准备吃牢饭。
现在……
你就先为山东屯的教育事业做点儿贡献吧!
啪!
张崇兴扣动了扳机,那头梅花鹿的后腿遭受重击,猛地一跃而起,但落地的时候,还是没能站稳,一头栽倒在地。
有了!
张崇兴连忙起身上前查看情况,梅花鹿还在挣扎,但也只是徒劳,一条后腿已经废了。
总算是没白来!
张崇兴撕下一截绑腿,给梅花鹿的伤处包扎好,得抓紧时间回去了。
又用绳子将四蹄捆住,稍微用力就搭在了肩膀上,掂了一下,也就一百多斤。
正准备走,突然听到一声大喊。
“站那儿别动!”
呃?
张崇兴闻言,循声看过去,和来人四目相对的一瞬间,两人都愣住了。
“是你?”*2
这还真是冤家路窄啊!
第一次遇见这人,对方就想抢张崇兴猎到的黑瞎子,第二次遇见,对方又在偷张崇兴布置的套子抓着的狐狸,今天是第三次了。
郑老歪看着张崇兴,下意识地想要跑,可想到自家就在附近,胆气立刻又壮了几分。
“二歪子,赶紧过来!”
“来了,来了!”
二歪子跌跌撞撞的跑了过来,看到张崇兴的时候,也是一愣。
这咋又遇上了?
“又想抢啊?”
张崇兴把梅花鹿放下,一把抄起了枪,压低了枪口,看着面前的叔侄两个。
“还真他妈的不长记性,非得让老子崩了你。”
之前两次都吃了大亏,郑老歪也不禁心生怯意,但如今在家门口,正是报仇的好机会,郑老歪也不想错过。
“二歪子,回村喊人,就说有人来咱们夹皮沟砸明火了!”
二歪子答应一声,连滚带爬地跑了。
郑老歪也端着枪,枪口对着张崇兴。
“小王八犊子,这可是你自己送上门来的,怪不得老子!”
哈!
张崇兴被气笑了。
“你敢整死我吗?”
呃?
郑老歪一愣,显然没想到张崇兴会冒出这么一句。
意识到自己又露了怯,这让郑老歪恼羞成怒。
“老子不用弄死你,整你个残废就行,别动,再敢动,老子先废了你一条腿!”
啪!
“哎呦妈欸……”
话音未落,郑老歪脚边的雪地就炸开了,吓得他猛地跳起,等再抬头看向张崇兴的时候,那黑洞洞的枪口已经距离他的脑门儿不到半米了。
一瞬间,郑老歪仿佛看见被他太奶在朝他招手。
“你猜,老子敢不敢整死你!”
张崇兴的语气冷得简直不像是从人的嘴里说出来的。
郑老歪的脑瓜子嗡嗡作响,下意识的想要后退,可他刚挪动步子,枪口也跟着过来了,始终保持着和他脑门儿只有半米的距离。
“你……你少吓唬人!”
“吓唬?拦路抢劫,对了,你个烂眼子玩意儿还拿着枪,这算是持枪抢劫,打死你的狗日的王八玩意儿,你猜政府会不会让我给你偿命!”
我猜个屁啊!
能不能别让我猜了!
郑老歪悔得不行,早知道是张崇兴这个活阎王,他说啥也不敢动那不该动的心思。
可事已至此,他除了硬到底,坚持到二歪子把人叫来以外,也没有别的办法了。
认怂求饶?
张崇兴未必肯答应,而且,真要是怂了,往后还咋做人啊!
大老爷们儿活的不就是一张脸嘛!
两个人就这样僵持着,张崇兴当然不敢随便杀人,可也不能把郑老歪放了,连着三次了,他也怕郑老歪在他身后打黑枪。
整整过去了差不多二十分钟,伴着一阵嘈杂声,二歪子带着一大帮人过来了。
为首的那个人,张崇兴看着眼熟。
之前曾在县城里的粮站见过。
夹皮沟的村支书——韩老海!
第一百五十四章 我向来以德服人
“咋回事?咋回事?”
韩老海带着人到了跟前,见张崇兴依旧举枪对着郑老歪的脑门儿,倒也没慌,毕竟是敢跟县城粮站的负责人对着干的老村官,这点小场面,他还真不带怕的。
“你这小子是谁家的?咋?大白天的,你还敢杀人?”
说着,抬手就要来抓枪杆。
张崇兴侧身躲过:“韩支书,这人大白天的还要抢劫呢,不拿枪指着,万一人要是跑了……你负责啊?千万别碰,要是走了火,伤着您,可就不好看了!”
“抢劫?抢啥劫?张嘴胡嘞嘞啥呢?在俺们村,你还要翻天了!”
“你们村?我还真不知道,二道岭啥时候成你们夹皮沟的了!”
呃……
韩老海被张崇兴连着呛了好几句,面子上也感觉下不来。
“有事说事,你先把枪收了,真要是占理,我给你们断明白了!”
张崇兴闻言,道:“讲理?行,我这个人就乐意讲理,向来是以德服人,韩支书要讲理,那咱们就好好讲讲啥才是理!”
说着便收了枪,可枪口刚挪开,郑老歪就朝着他扑了过来,挥起拳头就要打。
嘭!
只可惜人还没到跟前,胸口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枪托。
“你们夹皮沟的人,就是这么谈事的?”
张崇兴似笑非笑的看着韩老海。
郑老歪捂着胸口,这一下子,差点儿把他砸得背过气去。
你就这么以德服人的?
“你……”
韩老海面色铁青,脸蛋子像是让人给狠狠地抽了一巴掌。
可这会儿有火也发不出来,在场所有人都看得明明白白,是郑老歪要动手。
“你给老子消停点儿!”
瞪了郑老歪一眼,韩老海又看向了张崇兴。
“行了,咋回事,你来说?”
“没啥说的,我打了头鹿,这个老瘪犊子眼馋了,要过来抢,就是这么个事,咋样?韩支书给断断?”
“你放屁!”
郑老歪捂着胸口,一张脸都气歪了。
“这是我们夹皮沟的地盘,你们山东屯的人,凭啥来我们的地盘打猎?”
张崇兴没理会郑老歪。
“韩支书也这么想?”
韩老海张了张嘴,实在说不出昧心的话。
“那你……那你也不能打人!”
张崇兴笑了:“你的意思是,有人动手明抢了,我还得受着呗!”
“你说是你打的,有啥证据?”
郑老歪也跟着大声嚷嚷:“对,凭啥说是你打的?这头鹿,明明是老子打的!”
张崇兴也懒得废话,伸脚扒拉了一下被捆住的梅花鹿。
“腿上挨了一枪,咱们要不要把枪子儿剜出来瞅瞅!”
韩老海顿时变了脸色。
张崇兴用的是三八大盖儿,郑老歪叔侄两个用的全都是老猎枪,打出来的子弹根本就不一样。
真要是剜出来,丢脸的也是他们。
张崇兴既然敢这么说,肯定不是不怕验的。
更何况,郑老歪这人是个啥揍性,韩老海还能不知道。
四围八庄有名的赖子,也就是有一手打猎的本事,要不然,连个媳妇儿都说不上。
“你还有啥话说?”
“我……”
郑老歪也一时语塞,但是,要让这么低头,他又不甘心。
“就算不是我打着的,可这鹿是我们爷俩赶过来的,让这小瘪犊子捡了便宜,再说了,这边是二道岭的西坡地,他是山东屯的,凭啥来这边?”
韩老海也不愿意在张崇兴这个外村人跟前丢了面子。
“小子,就算西坡地不是俺们夹皮沟的,可往常这片坡地,向来都是俺们打猎的地方,你连个招呼都不打就闯进来,这个……不合适吧?”
就这?
张崇兴还以为韩老海能说出啥狗屁道理,原来都是向着他们村的人说话。
“你要非得说有这个规矩,行,我认,既然我们山东屯的人不能来二道岭的西坡地,那你们夹皮沟的人去东坡地,又该咋说。”
“我们夹皮沟的人就没……”
“没啥?没去过?你问问这个老王八蛋,上次是让我在哪收拾的。”
呃?
韩老海一愣,又看向了郑老歪。
显然,是郑老歪先越界了。
其实这二道岭根本就没啥狗屁规矩,围着这座山的村子也不只是山东屯和夹皮沟两个,就算是外来赶山的,也是随便进,只要不往屯子里摸,谁有闲心管这个。
“还有啥话说?要是没说的了,我可就得走了。”
张崇兴说着,抬着枪将挡在他面前的人扒拉开,就要去拿那头梅花鹿。
“等等!”
韩老海伸手又将张崇兴拦下了。
“咋?韩支书还有话说?”
“小子,你们山东屯的老支书马长来,跟我可是老相识了!”
呵呵!
论不过理,这是又要攀关系了。
“哦!回头我和长来叔说一声,就说夹皮沟的韩支书想他了,让他有空来夹皮沟叙叙旧!”
老子是这个意思吗?
韩老海忍住了一口气:“今天这个事,能不能给我韩老海个面子,这头鹿,既然郑老歪说了,是他们叔侄两个赶过来的,你又没法证明不是,我看不如这样吧,你们一家一半,咋样?”
“不咋样!”
还挺会想的!
张口就要一半。
“韩支书,我跟这儿听你说了半晌废话,已经很给你面子了,挺大个岁数,咱别得寸进尺,行不行?”
张崇兴不等韩老海开口,又接着说道。
“照你说的,我没法证明这头鹿不是这老瘪犊子赶过来的就得分他一半,我还说,他是我揍出来的呢,是不是也能带他回家当儿子?”
哎呀!
这话说得也忒损了!
有些跟着过来的夹皮沟村民,忍不住想笑。
“我艹你玛的,你……哎呦……”
郑老歪刚开口骂街,嘴上就结结实实地挨了张崇兴一拳。
这一下子,张崇兴用了十成了力气,只一拳下去,郑老歪的门牙就飞出来了,嘴唇开裂,身子猛地向后一样,抽搐了两下,晕过去了。
其他人见状,纷纷吃了一惊。
郑老歪那大体格子,让人一拳头就给放倒了。
好大的力气啊!
“好啊!翻了天了,在我们家门口,你敢行凶伤人!”
韩老海气得怒吼,接着一挥手,跟着一起来的青壮,立刻将张崇兴给围了起来。
“哟!这是想要放对啊!是一个一个上,还是……”
张崇兴说着,拉动枪栓。
“一起上!”
意思很明白了,要是打算一起上,就别怪他心黑手狠,到时候要是走火了,在谁身上钻个眼儿,就赖自己命歹。
韩老海也被吓了一跳,下意识的连着退了好几步,他这个人平时霸道惯了,没想到竟然遇上个不要命的。
为了一头鹿,至于嘛!
韩老海此刻都心生怯意,更别说其他人了。
他们都是被韩老海叫来的,打个便宜仗也就罢了。
拼命?
根本犯不上。
郑老歪也不是啥好鸟,平时在屯子里都没人缘,谁愿意为了他的事,再把命给搭上。
“韩支书,来不来?”
张崇兴的语气满是挑衅,目光直视着韩老海。
韩老海此刻也是骑虎难下。
认怂?
面子挂不住!
硬顶?
恐怕……
没人愿意听他的!
总不能他这老胳膊老腿的去跟一个年轻力壮的小伙子放对吧!
正为难呢!
这时候又有人过来了。
“支书,咋回事啊?”
看到来人,韩老海顿时松了一口气。
“百顺,快过来!”
杜百顺带着夹皮沟的民兵到了跟前,目光先落在了倒在地上,满脸是血的郑老歪身上。
卧槽!
这是终于遭报应了啊!
“这小子想一个人收拾咱们整个夹皮沟!”
呃?
杜百顺闻言一愣,顺着韩老海手指的方向看过来。
“大兴子?咋是你啊!”
第一百五十五章 一人压一村
张崇兴看着来人,确实有点儿眼熟。
“咋了?连大姐夫都认不出来了?”
大姐夫?
高秀清!
“哎呀!一下子迷瞪了,真是大姐夫啊!”
高大山的大姐高秀清可不就是嫁去了夹皮沟,杜百顺正是高大山的大姐夫,夹皮沟的民兵队长。
“大兴子,这是……咋回事啊?”
杜百顺看着还躺在地上的郑老歪,又看向了韩老海。
“嗐!大姐夫,这事……”
“百顺,你认得这……小子?”
韩老海抢着说道。
“认得,咋能不认得呢,山东屯的张崇兴,之前虎头山的救火英雄,上过省城的报纸,还去县里做过报告呢,老韩叔,今个这是闹的哪一出啊?”
之前高玉清产子,杜百顺和高秀清去县城喝满月酒的时候,刘海曾特意提起过张崇兴的事,杜百顺知道,刘家的老爷子挺看重这小子的打猎手艺。
呃……
韩老海听了,表情一阵变化,看着张崇兴,怔愣了半晌,硬挤出了一张笑脸。
“这事闹的,那什么……大侄子,是我糊涂了,这鹿全归你,今天这事……”
张崇兴闻言笑道:“哟!这么说,我还真得谢谢韩支书了!”
韩老海不是听不出张崇兴语气里的讽刺,但此刻也只能忍着了。
转头看了眼郑老歪,上去照着他的大腿就是一脚。
“丢人败兴的玩意儿,啥不要脸的事都干得出来!”
韩老海这种表态也算是认栽了。
张崇兴也没有得理不饶人,不管咋说韩老海也是夹皮沟的村支书,今天这事,如果不是杜百顺赶过来的话,闹大了也确实不好收场。
“韩支书,大姐夫,既然这事已经整明白了,我就先回去了。”
这会儿已经是下午了,日头西斜,再不走的话,天黑前,未必能翻过这两道山梁。
真要是被困在山里,那可就麻烦了。
“走啥啊!”
杜百顺上前一把拉住了张崇兴。
“都到家门口了,今个就住我家。”
张崇兴忙道:“这可不行,大姐夫,下回再从夹皮沟过,一定去你家,今天……我妈和我妹还在家等着我呢,这要是不回去,非得急坏了不可。”
要是去县城,住一宿再回去也行,可今天出门的时候,说好了进山,到了天黑不见人,孙桂琴非得急疯了不可。
“这……那行,咱们可说定了啊!走!我送送你!”
还送啥啊?
可杜百顺坚持,张崇兴也不好说啥,背起那头鹿,跟着杜百顺一道,朝着山上走去。
韩老海等人看着,一个说话的都没有。
“老韩叔,就让那小子走了?”
二歪子还是不甘心,每次他们叔侄两个遇上张崇兴,总没有好事。
好不容易到了家门口,竟然还是被张崇兴给压住了。
“你还想干啥?”
韩老海今天丢了面子,正没地方撒气呢,二歪子还往他的枪口上撞。
“娘的,老子都跟着你们爷俩丢脸。”
“您咋还冲我来了?那小子就一个人,咱们这么一大帮,还能怕他?”
“放你娘的屁,没瞧见那小子端着枪呢?真要是动起手来,是你冲第一个挡子弹,还是老子冲第一个?”
啥救火英雄,啥在县城做过报告。
韩老海都不在乎,就算是杜百顺替张崇兴说话,他一个民兵队长,难道还能跟他这个村支书对上?
真正让他认怂的是,前些日子闹狼灾的时候,山东屯打死了七头狼,其中有五头,是一个叫张崇兴的打死的。
他们人再多,张崇兴要是发了狠,就算不要他们的命,给每人腿上钻个眼儿……
“都回去!”
韩老海黑着脸,转身走了,其他人见没热闹看,也纷纷跟着回家。
“别走啊!都别走啊!我叔……我叔咋办?”
二歪子见人都走了,郑老歪还在雪地上躺着呢,喊了好几声,也没有人搭理,可见这叔侄两个在屯子里的人缘都臭成啥样了。
唉……
二歪子也想走,可是让郑老歪在雪地里躺一宿,人还不得冻成冰坨子,没办法,只能费劲巴拉地将人背上,一脚深一脚浅地朝着村子里去了。
另一边,杜百顺陪着张崇兴已经爬上了半山腰。
“大姐夫,您回吧,瞧着天又阴了,万一下雪,您回去也不方便!”
“没啥不方便的,上了山梁,我就回!”
张崇兴闻言没再劝:“大姐夫,今天这个事,不会让你为难吧?”
杜百顺笑了:“有啥为难的?韩老海能镇得住别人,却镇不住我!”
这话张崇兴肯定信,杜百顺的大哥是县武装部的一个头头,之前高大山还想通过这层关系整条枪呢。
“还有那个老歪子,也不是个啥好东西,真要是动起手来,你当真有人愿意为了他拼命啊?”
“大姐夫,这已经不是头一回了,早些日子,我在山里猎了头熊,郑老歪就带着人想抢,让我给收拾了,前段时间,我下的套子,逮着只狐狸,这老小子又来偷,今天都已经是第三回了。”
张崇兴猎到黑瞎子的事,杜百顺听刘海说过。
“这种缺德事,那个老犊子以前也没少干,你没瞧见,现在也就他亲侄子,还愿意跟他一起赶山,我们村里被的猎户早就不跟他一道了,都不够丢人的。”
前面陡峭,杜百顺说着话,在后面用力托了一把,将张崇兴送了上去。
“大兴子,往后……二道岭的西坡地这边,能少来,尽量少来,老歪子那个人,心黑着呢,万一要是落单碰上,他敢打你的黑枪,还有韩老海也不是啥良善的,最记仇,你今个一人压一村,他肯定会想办法找回面子。”
一人压一村?
听到这话,张崇兴也不禁笑了。
“大姐夫,您可真是抬举我了,我哪有这么大的本事。”
有没有的,杜百顺还能看不出来,刚才之所以一上来就忙着打圆场,那是因为在张崇兴的眼神里,他感觉到了杀气。
今天要不是他及时赶到,张崇兴说不定真的敢放枪。
“行了,就送你到这儿了,等过年,我和秀清回娘家,到时候,咱们哥俩再好好坐坐。”
“没问题,到时候,肯定把你和二姐夫陪好了!”
杜百顺笑道:“听刘海说了,你小子酒量不浅,有机会咱们哥俩好好较量较量,走吧!再耽搁,天黑下不了山,那可就麻烦了!”
张崇兴应了一声,将梅花鹿和枪抱在怀里,顺着雪坡子,直接滑了下去。
再去张银凤家,说啥都得让马广志给他打一副雪橇。
灵巧地绕过拦路的树木,很快就下到了山坳子里。
张崇兴稍微缓了一会儿,继续往前走。
总算是在天刚黑的时候,回到了家。
“呀,小鹿!”
看到张崇兴背回来一头活着的梅花鹿,小草儿惊喜不已。
村里有不少孩子会养个兔子,松鼠啥的,小草儿从来不提这个要求,但小孩子,哪有不喜欢动物的。
梅花鹿腿上的伤已经止住血了,只是看上去非常虚弱,野生的也别指望能养活,本来打算回家就直接取心头血的,可是看小草儿那欢喜的模样……
再养一宿吧!
等明天早上,趁着小草儿还没起来再取。
“快把衣裳换了,上炕吃饭!”
孙桂琴说着,帮张崇兴把套在外面的老皮袄给扒了下来。
看着他满身狼狈的样子,孙桂琴也免不了心疼,知道儿子这么拼,都是为了他们这个家。
“妈,这张鹿皮,您看着给小草儿做双鞋吧!”
兵团给的棉鞋都太大,小草儿这些日子连门都出不去。
“行,听你的,给草儿做双鞋!”
得知自己能有新鞋,小草儿也是高兴的不得了,还不知道,新鞋的代价就是那头梅花鹿的小命。
转天一大早,天刚蒙蒙亮,随着一声呜咽的悲鸣,那头本就奄奄一息的梅花鹿彻底解脱了。
看着手里的罐头瓶,差不多能有半下子。
应该……
够用了吧!
第一百五十六章 这下可真是犯了难
上次来县城,张崇兴还在想着,那应该是年前最后一趟了,现在才过了两天,又到了县城的物资站。
“二姐夫,这是早上取的,我不懂这个,也不知道能不能用!”
张崇兴说着,把那个罐头瓶子递了过去。
刘海忙接了过去,小心翼翼地捧在手里,仔细端详着,可他同样也不懂,都说梅花鹿的心头血能救命,但具体有啥功效,说啥的都有。
“本来想着把那头鹿直接带过来的,腿上挨了一枪,早上就剩下一口气了,能不能用……还是让懂行的人过来看看吧!”
懂行的人?
刘海赶紧去找了老那。
“按说只要是趁着鹿活着的时候取的血都能用,可这玩意儿……我也说不好!”
老那也犯了难,血看着都一样,是不是心头血,这谁能分得清。
刘海这下也没辙了,只能带着张崇兴又去找了刘景宽。
“有心了!”
张崇兴能这么快送过来,确实已经尽力了,至于这心头血能不能用,还是得送去,让那位老中医看过之后才能确定。
“前天来,你说的那个事,我问过了,上面的领导已经给咱们县分管教育的副主任打了电话,在山东屯办学,原则上同意了,不过……你上次来的时候,说你们村有五名女知青,但是,根据学校的规模来看,最多只能解决两个民办教师的岗位,具体的……你们安排吧!”
两个?
说起来,能给解决两个名额,已经很不错了。
但是咋安排……
这下还真是犯了难。
“小海,你招待一下,我得尽快去趟加格达奇!”
卧槽!
听到刘景宽说出加格达奇这个地名,张崇兴也不禁一愣。
之前就在琢磨刘景宽认识的那位大人物肯定不简单,没想到还是真的,加格达奇是大兴安岭专区的行政公署所在地。
刘景宽急着过去,显然是要把这半瓶子心头血送过去救人。
看起来……
老刘认识的那位大人物还真是不简单啊!
刘景宽说完,拿起了桌子上的电话。
刘海见状,赶紧带着张崇兴先出去了。
“大兴子,这心头血……”
“二姐夫,有没有用还得另说呢,这次就当是我帮忙了,钱的事,你不用提!”
刘海闻言忙道:“这哪能行,我知道赶山不易,不能让你白忙活。”
说着就要掏钱,张崇兴一把将他的手给按住了。
“行了,二姐夫,又不是外人,你要是这样……往后有事也别找我!”
“这……”
刘海见张崇兴坚持,苦笑一声,点了点头:“行,听你的,学校的事……我爸也就这么大的能力了。”
“理解!”
山东屯拢共就十几个孩子,哪怕算上周边几个屯子适龄的孩子,最多也就能凑齐一个班。
这年头,不是谁家都有能力让孩子去念书的。
不是学费的问题,而是……
六七岁的孩子,已经能帮得上家里的忙了,平时跟着出工,多少能挣几个工分,哪怕是太小还没法上工,也能在家带弟弟妹妹。
上学?
还是太奢侈了!
尤其是丫头,农村人普遍的观念当中,女娃都是给别人家养的,学再多的本事也没用。
县里能给两个民办教师的名额,已经是看在那位大人物的面子上了。
“这件事已经很麻烦叔了。”
“麻烦啥,也就是打个电话的事,走,中午了,我带你吃饭去,钱不收,饭总得吃吧!”
张崇兴急着要回家,刘海说什么都不答应,最后也只能跟着一起去了县城里的那家国营饭店。
上一次,张崇兴是带着鲁健一起来的,当时想好好招待一下小舅子,结果国营饭店,竟然连一点儿肉都没有。
可现在……
红烧肉,熘肝尖。
很显然,能不能吃得上肉,关键还是得看谁来。
刘海虽然只是物资站的普通办事员,但他老子刘景宽在西河县,还是很有分量的。
毕竟,全县的重要物资,除了粮食以外,全都要从物资站经过,国营饭店也不例外,得罪了物资站的人,转天就能让饭店的后厨狗屁都翻不出来一个。
没瞧见对待别人始终冷着脸,说话还阴阳怪气的服务员,在看到刘海的时候,笑得连后槽牙都露出来了。
“吃,千万别客气,不够了咱再要。”
呵呵!
见着好吃的,张崇兴还客气个屁啊!
一顿胡吃海塞,不过他懂规矩,红烧肉只吃了一半,剩下的一半,刘海打包带走。
面子再大,物资供应不充足的年月里,想要痛痛快快吃顿肉,照样很难。
“路上慢点儿骑!”
张崇兴朝刘海挥了挥手,蹬着自行车走了,后座上用草帘子盖着的是两匹瑕疵布。
上次来只在供销社买到了半匹,这两匹都是物资站截留,刘海做主,3毛钱一尺处理给他的。
要不咋说朝里有人好办事呢。
别人想买不要票的瑕疵布,那得求爷爷,告奶奶,来回求人,张崇兴有关系,一出手就是两匹布。
这下全家人做一身新衣裳都有富裕,还能接济两个姐姐家。
回到屯子里,先把布送回家,接着张崇兴又去找了梁凤霞,将屯子里办小学校的事说了。
“两个?”
梁凤霞皱着眉,她也感觉犯了难。
五名女知青,两个名额,这要咋分?
“支书,两个已经不少了,蔡家铺子那边的小学校,也才四个名额,再多……”
梁凤霞也明白是这个理,山东屯还是太小了,给两个民办教师的名额,已经算是非常照顾了。
可她要咋和高燕燕她们说呢?
“都怪我这个急性子。”
早知道就应该等这件事尘埃落定之后,再去和高燕燕等人说。
现在好了,五名女知青都盼着呢,结果却只有两个名额,这让她咋开口。
“支书,今个都谁家把孩子送去了,有多少?”
昨天高燕燕说,趁着猫冬,提前教屯子里的孩子们认字。
张崇兴早上临出门的时候,还特意交代了孙桂琴。
“别提了,我挨家挨户去说,最后算上小草儿,就去了五个孩子,马春霞的家的大树和大林也去了。”
屯子里6岁到12岁的孩子,一共有13个,这才去了不到一半。
“没去的都是咋说的?”
“还能咋说,都觉得读书没用,像吴四宝家的长柏,看得出来,孩子想去,可那两口子眼皮子忒浅,说啥都不让,还说……读书不当吃不当喝的,学写字,还不如跟着你学打猎呢!”
呃……
吴四宝倒是挺会想的。
“这事回头再好好盘算一下,支书,眼下要紧的还是……那两个名额,到底给谁啊?”
梁凤霞没好气地说:“你问我?”
“您是支书,这事当然得您来定,要不这样,您把万河叔,长来大叔,还有韩奶奶都请过来,你们开个党小组会,投票决定!”
这倒也是个法子,可解决不了关键问题。
谁都想当老师,五个人,两个名额,给谁不给谁,都不合适。
而且,一旦定下来了,势必会影响五名知青的团结。
“真愁死我了!”
梁凤霞说着,下炕穿鞋,拿起皮袄穿上。
“您这是干啥去啊?”
“去知青点,和她们当面说!”
别看梁凤霞平时在那些知青面前,总是板着脸,一副严肃的模样,可实则对那五个外来的年轻姑娘,她还是非常关心的。
之所以事情还没定下来,就急火火地过去送信,也是想要安她们的心。
谁知道,现在弄岔劈了。
上面已经定下来了,就给两个民办教师的名额,五取二,这件事得尽快解决了才行。
要不然……
好事可就真要变成坏事了。
第一百五十七章 名额
知青们的宿舍内,此刻所有人都沉默了。
“这咋都跟霜打的茄子似的,都不言语了?心里有啥话就往外说,高燕燕,你是召集人,你……第一个说说!”
梁凤霞此刻的语气也带着点儿不自然,她之前也没想到,上面只给批了两个民办教师的名额。
现在让这五个女知青咋分?
高燕燕抬起头,内心也在挣扎。
今天第一次给屯子里的孩子们上课,就在梁凤霞来之前,大家还在兴冲冲地讨论,明天要给孩子们上啥课呢。
结果……
兜头就是一盆凉水。
两个名额,很显然,每个人都想要,但是……
“支书,真的……没别的办法了?”
梁凤霞也有些无奈,她也想让这些大城市来的孩子能在屯子里站住脚。
指望她们干农活,确实是太难为人了。
张崇兴提起在屯子里办小学校的时候,她虽然嘴上说着,高燕燕等人都是可以被教育好的子女,来农村插队是为了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可心里却也盼着这件事能成。
队里有工分补贴,县里每个月还有几块钱的补助金,再加上农忙的时候,参加劳动,这么算下来的话,她们在屯子里的日子,可就好过多了。
“没办法,这是上面领导决定的,你们……商量一下,看看这两个名额……”
“我不要!”
不等梁凤霞说完,高燕燕便主动放弃了。
“你……”
“我们五个里面,我的力气最大,我出工,名额……给她们吧!”
做出这个决定可不容易,这不是啥高风亮节,也不是故作姿态。
高燕燕很清楚,如果真的争起来,以后她们这个小集体怕是立刻就得散伙。
在这个距离家几千公里的地方,活着本来就已经很不容易了,如果……
如果她们几个都不能团结的话,往后的日子还咋过。
“不后悔?”
高燕燕苦笑着摇摇头:“我说了,就不后悔。”
梁凤霞听了,暗暗叹了口气:“行,你们四个……这样吧,自己讨论,明天给我一个最终结果,有句话我得说在前面,不许破坏团结。”
说完,梁凤霞也待不下去了,起身离开了。
送走梁凤霞,回到屋里,见杨晶晶等人还是一言不发。
“都别不说话了,梁支书说了,明天必须有一个结果,你们四个,只有两个能当老师!”
等了一会儿,见还是没有人说话,高燕燕也急了。
“既然都不表态,那就抓阄,谁抓到了,就是谁,抓不到的人,也别埋怨!”
说完,高燕燕便去拿来了一张信纸,撕开后,在其中两张上面画了一笔,然后将纸条肉成团,扔在了炕上。
“自己拿!”
杨晶晶等人面面相觑,最后还是许蕾第一个伸出了手。
与此同时,张崇兴家里,刚吃完饭,正看着小草儿在作业本上,歪歪扭扭地写自己的名字。
张小草!
第一天学写字,每一个笔画,小草儿都写得非常认真。
“妈,草儿要上学了,是不是得给她取个大名啊?”
孙桂琴正抱着那两匹布,稀罕个不停。
前些天刚拿回来半匹,她正想着给小草儿和鲁萍萍一人做上一件新衣裳,自己就不做了,剩下的布料,给牛牛和红梅一人再做件小衣服。
没想到,张崇兴今天又拿回来两匹,虽说是残次品,可除了花色印染的时候有些浅了,其他一点儿毛病都没有。
正琢磨着,留下一匹,等张崇兴和鲁萍萍结婚前,给他们一人再做一身,剩下的那匹布……
“改名?改名干啥?叫小草儿不是挺好的吗?”
小草儿也满脸好奇地看着张崇兴。
“小草儿这是小名,上学了,就得有个大名才行。”
张崇兴这想起一出是一出,孙桂琴也早就习惯了,既然想改,那就改呗。
“要不和你大姐二姐一样,叫个啥凤?”
呃……
是不是俗气了点儿?
名字是要跟着一辈子的。
既然要改,那就想个好的。
正想着呢!
敲门声响起。
大晚上的,谁还来啊?
张崇兴下了炕,刚打开门,梁凤霞就进来了。
“可冻死我了!”
这会儿雪虽然不大,可风刮得挺猛,瞧这意思,最近这几天怕是又得跟家猫着了。
“支书,您咋来了?”
“找你商量个事!”
呃?
“那两个名额的事?”
梁凤霞点点头:“刚才我去了知青点,高燕燕已经明确表示要放弃了,可我这心里……总觉得不得劲儿!”
张崇兴递过去一支烟,帮着梁凤霞点上。
“直到您心善,可这事……没法整啊,上面就批了两个,再多……”
梁凤霞知道,想多要几个名额,就算是刘景宽再去找那位大人物,恐怕也求不来。
“你鬼主意多,帮着想想,看看有没有个两全其美的办法!”
呃……
“我……”
“你小子别装,赶紧想!”
张崇兴苦笑:“您这是难为我啊!”
他能有啥好办法?
两个名额是固定的,可屯子里偏偏有五名女知青。
除非……
“支书,一个民办老师,每年能给补多少工分?”
梁凤霞被问得一愣:“蔡家铺子那边的小学校,一个老师每年能给补1600分,你问这个干啥?”
“咱们屯子,能不能给补到2500分?”
“瞎胡闹!”
梁凤霞闻言,立刻就急了。
“这是能随便改的吗?民办教师,每年1600个工分,每个月县政府给补贴5块钱,这都是规定好的,你想多给补,那就是从社员们的碗里刨粮食,上面要是追查下来,谁担着?还2500分,亏你想得出来!”
说着说着,梁凤霞突然觉得又有点儿不太对,张崇兴应该不至于提出这么荒唐的要求啊!
“你小子到底是咋想的,照实说!”
“我还没说完呢,您就先急眼了,还让我咋说。”
张崇兴也点上了一支烟。
“你还拿上架子了,我还不能说你两句了?说你也是为你好,省得你犯错误!”
张崇兴被逗笑了:“行,您是为了我好,我的意思是……既然这两个名额不好分,那干脆就不分,咱们把工分补助,还有县里给的补助金平均分给她们五个,不就行了嘛!”
“两个人的活,五个人干啊?”
“也不能这么说,轮流上课,没课的时候,照常跟着队里出工,还能再挣几个工分,这不就解决了吗?就是……队里得多补出去1800个工分,这事……”
梁凤霞听着,感觉这的确是一个好主意,唯一的麻烦就是多出来的这1800个工分。
多出来一部分工分,等到年底分红的时候,单工价值就要被往下拉一点儿。
这可不是梁凤霞一拍脑袋就能定的。
之前答应不给张崇兴的那1000个工分,梁凤霞也是征求了山东屯党小组成员的同意之后,才正式敲定的。
现在又要多划出来1800个公分,这事……
“支书,我看您还是找万河叔,韩奶奶他们商量一下,再决定吧!”
梁凤霞点点头,没再多待,她需要好好想一想。
送走了梁凤霞,张崇兴也不禁叹了口气。
“又出啥事了?”
孙桂琴刚才没出去,张崇兴和梁凤霞说的那些话,她听得也是似懂非懂。
“没啥,梁支书就是让我帮着出个主意,具体咋定,还是得看她的意思。”
张崇兴说完,又看向了小草儿在作业本上歪歪扭扭写的那几个字。
“今个学了几个字啊?”
“五个,杨老师教了我们写名字,还教了,中国!蒋老师教我们写数来着。”
张崇兴听着,笑道:“乐意上学吗?”
小草儿闻言,犹豫了半晌,才轻轻点了一下头。
张崇兴知道这个小妹子在犹豫啥,接过铅笔。
“上学了,得有个大名,哥教你咋写。”
说着,在作业本上落下了三个字——张明洁!
希望这个妹子,长大以后能明理懂事,一直这么干干净净的,心思洁净!
“跟着哥念一遍,张明洁!”
第一百五十八章 山东屯还养不起几个女娃娃
“大兴子,大兴子!”
大清早,张崇兴一家正准备吃饭,田奎就上门了。
“大奎哥,吃了吗?没吃坐下一块儿吃!”
田奎朝饭桌上看了一眼,带着麦香味儿的花卷,还有白菜炖的冻豆腐。
好家伙的!
早上这顿就吃得这么好。
虽然分红了,可各家各户的麦子都还没来得及送去县城的粮站磨成粉呢。
就算是磨成粉,家里也只能留下一点儿,等到过年的时候,蒸上几个白面馒头,大年三十那天再包上一顿饺子解解馋,剩下的……
都得换成粗粮,要不然根本就不够接下来一年的嚼谷。
现在村里人都在传,张崇兴赶山发了大财,还有兵团送的粮食,一天三顿,顿顿都吃细粮,隔三差五的还能吃上肉。
田奎原先还不信,现在……
“大奎,坐下吃,够呢!”
孙桂琴也忙招呼着。
登门的时候赶上饭口,主家都得让一让。
要是当真没吃的,坐下端起碗就能一起吃。
中国的老百姓是最懂饿肚子是什么滋味的,要钱不一定给,但要是想吃上一顿饱饭,就算是过日子再怎么仔细的人家也舍得粮食。
“不了,不了,婶子,我在家吃过了,大兴子,你吃完了,就去梁支书家,我先走了!”
田奎说完,着急忙慌地就出去了。
他怕再多待一秒钟,就会忍不住。
那可是细粮啊!
赶着人家饭口登门,本来就显得没规矩,要是再吃上一顿,回去田万河肯定得大耳瓜子抽他。
“这孩子!”
孙桂琴小声念叨了一句。
“大兴子,梁支书找你,有啥事啊?”
“肯定是小学校老师名额的事!”
昨天晚上,梁凤霞来的时候,张崇兴说了,这件事让她和村里的党员开个会,研究一下。
这咋还把他也给捎带上了。
“草儿!快点吃,等会儿先送你去知青点上课!”
事情还没定下来,该上课还是得去上课。
小草儿答应一声,忙端起盛着碴子粥的碗,几口就给喝干净了,碗边上剩下的那点儿残渣,也都被她给舔的干干净净。
“走了!”
拿上孙凤琴缝制的小书包,张崇兴背着小草儿出了门。
新鞋还没做好,小草儿现在穿的还是入冬之前的单鞋,昨天又下了一夜的雪,到这会儿都还没彻底停呢,穿着单鞋蹚雪,脚趾头都得给冻掉了。
到了知青点,高燕燕她们刚刚吃完饭,住得近的两个孩子已经到了,正在炕上等着呢。
“张崇兴同志,你来啦!”
高燕燕明显没睡好,脸上挂着两个大大的黑眼圈,其他人也都是一副无精打采的模样。
“还在想名额的事呢?”
高燕燕等人一愣,谁都没说话。
“我等会儿就去梁支书家里,一起商量这件事,你们……先放宽心!”
能不能行,张崇兴也不敢肯定,话也没法说得太满了。
“我等会儿也要去梁支书家,名额的事……我们已经商量好了!”
高燕燕没提抓阄的事。
昨天抓阄,最终是杨晶晶和刘芳得到了那两个名额,因为这事蒋雯哭了一宿。
“还是先别去了,你们等通知吧!”
张崇兴把小草儿放下,这小丫头立刻去和先来的两个孩子介绍自己的新名字去了。
“等通知?”
高燕燕不解。
张崇兴也没细说,把书包递给小草儿,就先离开了。
梁凤霞家里,张崇兴进来的时候,田万河、马长来,还有山东屯第一个党员韩奶奶已经全都到了。
“就等你了,快过来!”
梁凤霞招呼着,先给几人都散了一支烟。
“抽不惯你那个。”
韩奶奶伸手推开,随后点燃了自己的烟袋。
还没等说正事呢,屋子里就已经烟雾缭绕的了。
“今天咱们开一个山东屯的党小组会议,大兴子旁听,等会儿也要发表意见!”
整得还挺正式的。
“研究的议题就是,在咱们山东屯办小学校的事!”
这件事大家已经全都知道了,在屯子里办一所小学校,这可不是小事,就算不经过社员集体通过,也得在党小组内部打过招呼才行。
“大兴子昨天去县城,这件事,县革委领导已经通过了,等到来年开春,天暖和了,先把教室给整理出来,就按之前说的,用屯子西边原来的饲养场,还有就是县里给了两个民办教师的名额。”
梁凤霞说到这里,下意识的皱起了眉。
“咱们村有五名女知青,把名额给谁,不给谁,我昨天已经和知青们说了,让她们自己研究决定,可我转念又一想,这五个孩子都是大城市来的,都有文化,选了两个,剩下的三个就只能跟着队里出工种地……”
韩奶奶这个时候插了一句话:“梁支书,听你的意思,是打算让那五个丫头都当老师?”
马长来也跟着说道:“咱们村拢共就那么十来个孩子,也用不着这么多老师啊!”
田万河则算起了经济账:“一个民办教师,蔡家铺子那边每年都要补1600个工分,两个就是3200,这要是五个……”
多出来一个半脱产的老师,村里就得补助1600个工分,这笔账都要在全体社员大会上通过才行,要是多出来5个1600,屯子里的乡亲们能答应?
“咱们村的孩子是不多,可要是算上周边几个村子的呢?像夹皮沟、放牛沟、韩家店、高坨子、大柳树沟……这些屯子的孩子们,想上学,以前只能去蔡家铺子,要是能在咱们村办成这个小学校,到时候,他们屯子的孩子是不是也得来咱们这儿上学!”
韩奶奶磕了磕烟袋锅子:“梁支书,要是照你这么说,办这个小学校,就不是咱们山东屯一家的事了,他们几个屯子是不是也得跟着一起出点儿力!”
“韩奶奶说得没错,既然不是咱们一家的事,咱们出了教室,还除了两个老师的工分,剩下的三个老师,那工分,还有该给她们的补助金,那些屯子自然也应该出份力!”
张崇兴闻言,不禁在心里暗暗叫好。
这主意不赖啊!
他之前只是想着,要是能在山东屯办一所小学校,能顺便解决周围几个屯子孩子们的上学问题,却没想到还可以让那些屯子,一起分担老师们的工资问题。
梁凤霞这么一说,这件事倒是简单了。
“大家谁还有啥意见,都说说,大兴子,你也别光听,这主意是你出的,你说两句!”
呃……
见众人都看向自己,张崇兴连忙推辞:“支书,这不合适,现在开的是党小组会,我连个入党积极分子都不算,我说话……不合规矩!”
“啥规矩不规矩的,你是咱们屯子的民兵队长,现在就发展你,等回去以后写个入党申请书,现在屯子里考察,等过完年,我就给你递上去!”
啥?
这就入党了?
上辈子,张崇兴上大学的时候,连上党课的资格都没有,每年系里就那么几个入党的名额,一帮人能打破头,没想到穿越一回,现在还有向党组织靠拢的机会了。
“那我就……说说,支书,别的事都好说,眼下除了老师名额的问题,最关键的,还是得现在村里通过这件事,就算咱们山东屯只负责解决两名老师的工分,村里人……能同意吗?”
挤出这3200工分,按照今年的单工价值,那就是两百多块钱,这两百多要均摊在全村三百多社员的头上。
看似没多少,但却是实打实的利益。
从自家的碗里,往外刨粮食……
“大兴子说得对!”
韩奶奶又点上了一袋烟,这老太太烟瘾还挺大。
“凤霞,还是得和大家伙说清楚了,不过这事你放心,我老太太肯定举双手同意,咱们屯子的孩子不能学着上辈人,当一辈子睁眼瞎,这书必须得念,学必须得上。”
说着,韩奶奶还扬起手,一巴掌拍在炕上。
“哪怕别的屯子不愿意跟着咱们一起办学,就靠咱们山东屯,我还就不信了,这几十户人家,还养不起几个女娃娃!”
韩奶奶作为山东屯的定海神针,她老人家都发话了,这件事……
绝对有门儿!
“有您这句话,我这心里就踏实了,老田,等会儿你就通知下去,今天晌午,各家各户派代表来打谷场,当面锣,对面鼓的说,我就不信了,咱们山东屯还有那种眼皮子浅的!”
第一百五十九章 上学有啥用?
赶着晌午,雪终于停了,太阳也挺足,全村的老少爷们儿能动弹的,全都到了打谷场集合。
“啥天头啊,咋还开上会了?”
“谁知道呢,上头又有啥指示精神了呗!”
“啥精神他们党员知道不就行了嘛,咋还把咱们都给折腾出来了?”
“我看就是一天天闲的!”
乡亲们议论纷纷,雪虽然停了,可这风是一会儿都不消停,地上的积雪被卷起来,打在脸上,跟小刀子割肉似的。
“都别吵吵了,就一个事,说完了就散!”
梁凤霞看来得差不多了,大声喊了两嗓子,人群立刻安静了下来。
在山东屯,梁凤霞还是很有威信的。
“有些人家已经知道,咱们屯子的孩子没地方上学,我们党小组成员商量着,准备整一个小学校,从昨天开始,王三喜家的爱国,钱广福家的进步,马春霞家的大树、大林,还有孙桂琴家的小草儿已经去知青点上课了!”
得知说的是办小学校的事,村民们又小声议论起来。
“我还当是啥要紧事呢,就说这个?广福,你家进步都学着啥了?”
“识字呗,我看这事挺好,孩子嘛,就得一代更比一代强,不能跟咱们一样,都当睁眼瞎!”
“认识再多的字有啥用?最后还不是得土里刨食吃,有这闲工夫,干点儿啥不行!”
“二蛋子,你这话就不对了,多学点儿本事还有错了?我家爱国,都会写自己个的名字了!”
“我不会写,也没耽误我种地吃饭!”
梁凤霞眼见又乱了起来,赶紧大声维持秩序。
“有啥话,等我说了再嘞嘞,办小学校这个事,县里已经同意了,我们党小组成员也讨论过,就用村西头的老饲养场,等来年来村,修修门窗,再把院墙归置归置,房顶修补修补,这事定下了,今天要说的事,有了学校,就得有老师,咱们村从上海来的女知青,都是中学毕业,有文化,让她们来教屯子里的孩子。”
“梁支书!”
梁凤霞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人给打断了。
“我听人说,蔡家铺子小学校的老师,每年村里都得给补工分,咱们屯子要办小学校,是不是也得这样?”
“对啊!那边小学校的老师,一年给补一千多个工分呢,咱们要是也这样,大家伙不是吃亏了嘛!”
“梁支书,要我说就别瞎折腾了,上学有啥用啊?我家的孩子就是一辈子刨土坷垃的命,学不学的都那样。”
眼看反对的声音这么多,梁凤霞刚要呵斥,张崇兴站了出来。
“支书,我跟乡亲们说两句!”
梁凤霞看着张崇兴,犹豫了片刻,点了下头。
见张崇兴上了台,人们都好奇的打量着他,渐渐安静了下来。
“刚才我听了半晌,四宝哥,你说啥来着?上学没用?”
之前闹狼灾的时候,吴四宝的腿被狼给咬了,最近刚好了点儿,他家的长柏今年9岁,这个年纪上学已经有点儿晚了。
“本来就没啥用!”
吴四宝还是一副我很有理的模样。
“你就真愿意,你家长柏一辈子窝在山东屯,跟你一样,到了岁数结婚,生孩子,把孩子养大,再给孩子娶媳妇,生孩子,祖祖辈辈的就这么糊里糊涂的过?”
呃……
吴四宝被张崇兴这话绕得,感觉有点儿迷糊。
“咱们说得简单点儿,四宝哥,你就不打算改改门风?”
改换门庭,光宗耀祖,差不多和传宗接代一样,属于中国老百姓的一份执念。
尽管很难,但人人都有着这样的一份期待。
“咋改?多读两本书,多认识俩字就能改了?”
“最起码,这是一条路!”
张崇兴没再理会吴四宝,接着对所有人说道。
“一个个的,口口声声都说读书没用,可你们看看县城里那些当领导的,端着公家饭碗,吃商品粮的,哪个不是有文化的,就拿咱们村明海大伯家的玉清二姐来说,当初就是因为在识字班学得好,能读书看报,这才去了县城。”
高玉清当初是先去县物资站上班,被刘海相中之后,两个人结婚的。
“不认字,没文化,就像你们刚才说的那样,一辈一辈人就只有刨土坷垃的命,你这样,你儿子这样,你孙子还是这样,你认命?行!你愿意一年到头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苦哈哈的过一辈子,那是你活该,可你凭啥把你儿子,你孙子的命也都给定下了?”
张崇兴的话,把众人说得哑口无言。
“心里都想着改换门庭,光宗耀祖,咋改?咋光耀?就靠你刨土坷垃,还能刨出个县长?不读书,不明理,一辈子都走不出这个小屯子,有才哥,咱们上回国庆节去县城,你闹的那个笑话,忘了没有?”
赵有才正看热闹呢,他的孩子才两岁,还不到上学的年纪,没想到会被张崇兴突然点名。
想到那天发生的事,臊得恨不能把脑袋扎雪堆里去。
“大兴子,你……你……”
张崇兴也不理会赵有才满脸的窘态,接着说道:“县城的茅房分男女,门口挂牌子,有才哥不认识字,愣是在门口站了半个钟头,差点儿装裤兜子里!”
哈哈哈哈……
众人一阵哄笑,赵有才脸皮红得能滴出血来。
“可笑吗?”
大家都在笑,只有张崇兴没笑,非但没笑,还板着一张脸。
“这是啥美事啊?”
呃?
众人渐渐止住了笑声,面带疑惑地看着张崇兴。
“赵有才但凡认得男女那俩字,他能闹出这笑话?这次是他,以后呢?你们也想自家的孩子,往后去县城赶个大集,因为分不清男女这俩字,一个个的全都装着一裤兜子屎尿回来?”
张崇兴这话说得虽然……
味儿挺大的!
可却让大多数人都陷入了沉思。
是啊!
他们这辈人,基本上也就这样了,土里刨食养活一家子老小,苦哈哈的过完这一生也就行了,可孩子呢?
难道也要和他们一样?
谁不是盼着子孙后代一辈更比一辈强。
“大兴子,读书就能走出去?”
刚刚还一个劲儿抬杠的吴四宝,此刻看向张崇兴的眼神,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渴望。
“我不知道,这得看长柏自己,就算走不出去,最起码,多认识几个字,总没有坏处,能看书,看报,外头有啥事,至少不用昏头昏脑的,啥都不知道。”
吴四宝有些失望,但是,却没再说读书没用这种话。
“要是上学……得花多少钱?”
有人问出了最为关心的问题。
又要给老师补贴工分,还要交学费,这一年下来,得多少钱啊!
现在屯子里每户人家,一年到头地忙活,家里壮劳力多的,还能多分一点儿,像马寡妇家那样的,到手根本没几个钱,年成要是不好,还得朝队里伸手借粮。
要是再多出一笔挑费,很多人家还真承受不住。
“咱们屯子的孩子,上学不要钱!”
梁凤霞开口说道。
“只要你们把孩子送过来,一分额外的钱都不用花。”
不花钱就能学本事?
这下像吴四宝那样,昨天没把孩子送去知青点的人也不禁心动了。
就算是要给老师补贴工分,可那毕竟是全村人一起担着,这么算下来,那些家里有孩子的,好像还占便宜了。
“支书,一直说补贴,到底补贴多少工分啊?”
“具体多少,还得和周边几个村子商量,咱们办这个小学校,不能光顾着咱们一家,也得给周围几个屯子的乡亲们,行个方便!”
梁凤霞说着,目光扫过所有人。
“现在开始表决,同意办小学校的,举手!”
说完,梁凤霞第一个举起了手,接着是张崇兴、田万河、马长来、韩奶奶、马寡妇、王三喜、钱广福……
就连张家的三根柱最后都磨磨蹭蹭地举起了手,他们也有孩子,虽然还没到上学的岁数,可迟早都会长大的。
“好,全票通过!”
第一百六十章 眼气
咣当!
张兰花刚把闺女哄睡,还没等撂下,就被撞门声给惊醒了。
啊……
收到了惊吓的秀秀,咧开嘴就哭了起来。
“哭哭哭,就知道哭!”
张二柱带着一身寒气进门,听见女儿的哭声,更是烦的不得了。
“你抽哪门子疯?”
每天照看孩子,连个整觉都睡不了,本来已经够烦的了,张二柱进门就撒邪火,这下张兰花也恼了,抄起炕笤帚就扔了过去。
“你还敢打老子!”
张二柱憋了一肚子的火气,炕笤帚打在身上,立刻暴跳如雷,抡起拳头就要往张兰花的身上砸。
“打,我看你敢动我一个手指头!”
张兰花眼珠子瞪得溜圆,还真把张二柱给震住了。
两口子平时吵架拌嘴,可张二柱还真没敢动过张兰花一个手指头,不是他多疼媳妇儿,而是因为……
张兰花有八个娘家兄弟,她要是在婆家受了欺负,到时候,娘家的八大金刚上门,分分钟能将张二柱物理超度。
“我……”
张二柱颓然的放下胳膊,蹲在地上生闷气。
张兰花一看就知道,这是又在外面受了气,回家拿他们娘俩撒筏子。
“瞧你那窝囊样,又咋了?”
生气归生气,可毕竟是两口子,张二柱要是在屯子里站不住脚,她这个媳妇儿也同样挺不起腰杆子。
“还不都是张崇兴那个小瘪犊子。”
呃?
张兰花听得一愣:“张崇兴?你又招他了?”
她也看张崇兴不顺眼,尤其是张崇兴一家现在日子过得越来越好,她看着也眼气。
可自家男人没本事,压不住那个兔崽子,又有啥办法。
“不是跟你说了,让你躲着他点儿,你咋就不长记性!”
张兰花说着,不禁皱起了眉。
“不对啊!田家老大不是说去打谷场开会嘛,咋?说的事和张崇兴有关系?”
张二柱原原本本的把事情说了一遍,张兰花这下更糊涂了。
“说的是办小学校的事,跟张崇兴有啥关系?这是好事啊!”
“啥好事?你知道一年得给那几个女知青多少工分吗?一千多呢,五个知青是多少,等到年底分红的时候,这钱从哪出?还不是从咱们身上。”
张兰花听着都忍不住翻白眼:“又不是从你一个人身上出,摊在全村人身上,也就一块多钱,你犯得上生这么大的气。”
“也就一块钱多,你好大的口气,咱家今年才分多少?”
“甭管分多少,反正我觉得这是好事,秀秀现在还小,等长大了,不也得上学,你就乐意闺女当个睁眼瞎!”
张二柱当然不乐意,他这个人浑身的臭毛病,但是对自己的闺女还是非常稀罕的。
“我生气是因为这个吗?”
“那你到底因为啥?”
张二柱接着又把张崇兴在开会的时候出风头,将全村老少爷们儿全都给压住了的事说了一遍。
“一个带犊子,凭啥他……他……他还敢在全屯子人跟前逞威风!”
老娘到底嫁了个啥狗屁玩意儿?
“他逞威风,你眼气个啥?真要是有本事,你把咱家的日子过红火了,全屯子的人,谁不高看你一眼,一天到晚的,气人有,笑人无,你也就这点儿能耐了。”
刚在外面生了一肚子的闲气,回到家还得被老娘们儿数落,张二柱更是气得暴跳如雷。
“老子在你眼里就这么不值钱?”
“咋?还想动手,老娘伸长了脖子让你打!”
张兰花说着,还真把脑袋伸了过去。
“我……我……”
张二柱举着拳头,犹豫半晌,还是没敢落下,捶这娘们儿一顿是痛快了,可是等他那八个大舅子上门,浑身上下的皮还不得被结结实实的熟一遍啊!
咣当!
听到关门声,张兰花也懒得理会,继续抱着秀秀,哼唱着不知名的童谣。
男人?
爱死哪去死哪去。
接下来的几天,梁凤霞和田万河走遍了附近所有的屯子,把山东屯要办小学校的事,和各村的支书挨个说了一遍。
有人支持,有人漠不关心。
像大柳树沟、高坨子、放牛沟这些屯子都表示了要积极参与,也有夹皮沟韩老海这样的老顽固,觉得梁凤霞要办小学校这事,纯属瞎扯淡。
对此,梁凤霞也无所谓,愿意参与的最好,不乐意的也不强求。
几天时间下来,另外三名知青的工分补贴,总算是解决了。
还是按照之前商量定下的,山东屯负责两个,大柳树沟、高坨子,还有放牛沟各负责一个。
原本把梁凤霞愁得不行的一件事,现在就这么解决了。
事情办妥了,梁凤霞这才去了知青点。
进门的时候,高燕燕正在给孩子们上课,最初只有五个,现在已经变成十二个了。
只有高明山家的大英子,任凭别人咋劝,就是不肯送闺女来上学。
现在又没有强制义务教育,做家长的不乐意,就算是梁凤霞这个村支书也没办法。
“学啥呢?”
梁凤霞进了屋,看到桌子上的小黑板写着七个字——我们伟大的祖国!
刚刚高燕燕正在给孩子们讲中国近代的革命史,孩子们听得也是津津有味。
以往他们哪里有机会接触到这些知识。
“你讲你的,别耽误给孩子们上课,我也听听!”
梁凤霞找了个不碍事的地方坐下,听着高燕燕继续讲,同样听得入了迷。
“好了,同学们,咱们下课休息10分钟,等会儿由刘老师给大家上数学课!”
孩子们并没有一哄而散,而是拿着铅笔和本子,模仿着黑板上的字,认认真真地抄了下来。
有些没有铅笔和作业本的,就拿着手指头在炕上划拉,看得出来,每一个人都学得非常认真。
“高燕燕,你出来一下,我有几句话和你说!”
高燕燕闻言,她心里清楚,最终的结果要宣布了。
之前村里开会,她们也都听说了,得知又有了新的希望,五个人这几天也一直在期待着,现在要有结果了,每个人的心里都十分忐忑。
“没看出来,你讲得还挺好!”
五名女知青当中,梁凤霞最喜欢的就是高燕燕,干活踏实,牢骚话少。
“你这么个大学问人,要是不让你当老师,还真是屈才了。”
高燕燕被夸得有点儿不好意思:“梁支书,您……您就别笑话我了!”
“我可不是笑话你,说的都是实在话,行了,不和你扯别的了,关于你们几个人的事,现在已经有结果了,我过来就是为了通知你们的!”
刚说完,杨晶晶等人也全都出来了。
“县革委给的正式民办教师名额,还是按你们商量定下的,给杨晶晶和刘芳,不过,你们其他人也不能闲着,一样也得当老师,就是没那个名分,和蔡家铺子的民办老师一样,每人每年给你们补1600个工分,县里给的每人5块钱补助,一共10块钱,你们五个平分,有意见吗?”
五人闻言,连连摇头。
她们哪敢有意见,以她们的出身,根本就不够格去教社会主义接班人,村里能这么照顾,甚至为了能让其他三个人也当上老师,梁凤霞来回奔波,要是还不知足,那就太没良心了。
“当了老师,就得用心地教,不光是咱们山东屯,还有大柳树沟、高坨子、放牛沟,他们几个屯子的孩子,等到年后也要送过来,把孩子交给你们,是对你们的信任,知道该怎么做吗?”
“知道,知道!”
“还有啊!”
梁凤霞又开始了习惯性的说教。
“到了礼拜天,还有农忙的时候,学校放假,你们得比往常更卖力气,知道是因为啥吗?”
别人一时间没反应过来,高燕燕连忙回答道:“我们是来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
听到这个满意的答案,梁凤霞不禁笑了:“行,还挺机灵的,接着忙你们的去吧,下回讲故事,提前告诉我一声,我也过来听听!”
第一百六十一章 年根儿底下
“新苫的房,雪白的墙,屋里挂着领袖的像,贫下中农瞧着您呀,心中升起红太阳……”
小草儿一边唱,手上还一边比画着,那认真的小模样,看得张崇兴和孙桂琴也是忍不住的笑。
不得不多说一句,现在的小草儿,和张崇兴刚穿越过来的时候相比,变化实在是太大了。
那个时候,即便是在家里,小草儿也不敢多说一句话,小小的年纪,每天都活得谨小慎微的,让人看着都忍不住心疼。
现在,明显要活泼多了。
这个年纪,本来就应该无忧无虑的。
“看见领袖的像,浑身上下有力量,大风浪里干革命,继续革命当闯将……”
一首歌唱完,小草儿还做了个前腿弓,后腿绷,一颗红心向太阳的标准姿势。
“妈,哥,我唱得咋样?”
小草儿满脸兴冲冲的模样,凑到孙桂琴和张崇兴面前求表扬。
呃……
“唱得……真好!”
对这种特殊时代下的文艺作品,张崇兴还真有点儿欣赏不来,不过该表扬的时候,还是得表扬,不能打击孩子的积极性。
“许老师还夸我嗓子好呢!”
张崇兴闻言笑道:“对,我家草儿的嗓子就是比别家孩子的好!”
“草儿,今天又学啥了?”
自从小草儿开始上学,这句话,孙桂琴差不多每天都要问上一遍。
对自己的小闺女还能上学读书这件事,她始终感觉都像是在做梦一样。
“高老师教我们学生字,今天学的是头手足,妈,您看!”
小草儿说着,从书包里把作业本拿出来,指着上面刚学到的生字,一个一个念给孙桂琴听。
“蒋老师教我们学了加减法,放学的时候,还给我们出了10道题,让我们回家做!”
小草儿兴致勃勃地说着,看得出来,这小丫头对上学也是格外地上心。
“草儿,趁着天还没黑,抓紧写作业,明天老师还得检查呢!”
孙桂琴说着下了炕,又到了该做饭的时候了。
“好好写!”
张崇兴叮嘱了一句,也跟着去了堂屋。
“大兴子,赶明儿就是腊月二十五了,你是不是……该去接萍萍了?”
时间一晃就到了年根儿底下,这些日子隔三岔五的下雪,都快把山东屯给埋了。
天也一直阴沉沉的,看这意思,雪还得接着下。
“我明天就去,和高连长他们商量商量,看看能不能把萍萍接咱家来过年!”
又是一个月没见着,要是搁上辈子,谁家这样处对象啊!
回微信稍微晚一点儿,都有可能被分手。
不是张崇兴不想去,实在是天气不允许,这雪没完没了的下,路上也不太平,万一遇上狼群,他又不是每一次都能那么好命。
可眼瞅着就要到腊月底了,再不去,恐怕就真的去不了了。
“顺便给我大姐二姐家送点儿东西。”
快过年了,给两个姐姐家里送点儿物资。
这段时间,张崇兴也没闲着,趁着不下雪的时候,就往山里扎,多多少少的总能有些收获。
“明天?”
孙桂琴有些担心,她也怕张崇兴路上遇到危险。
“那你……”
“放心吧,妈,我带着枪。”
吃过晚饭,张崇兴坐在炕上,看着小草儿认认真真地写生字,孙桂琴在一旁忙着裁剪衣服。
“给牛牛和红梅做的小衣裳,你明天顺道给捎过去,萍萍这一身……也不知道合不合身。”
“等把人接来,您不就知道了嘛!”
张崇兴说着,又把煤油灯给调亮了一点儿,那个黄豆粒一样大小的亮光,够干啥的。
过日子是要节省,可也得在该省的地方省。
“哥,嫂子要来咱家吗?”
小草儿转头看向张崇兴,满眼期待地问道。
“哥明天就去接,到时候,让你嫂子在家里过年,好不好?”
小草儿闻言笑了:“好!”
张崇兴也笑了,伸手揉了揉那颗小脑袋。
“大兴子,那个……”
看孙桂琴欲言又止的表情,张崇兴立刻便猜到了她想说啥。
张四柱!
这倒霉玩意儿已经失踪快两个月了,到现在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连张大柱那边都放弃了。
“妈,这就是命,您……也就别惦记了!”
唉……
孙桂琴叹了口气,其实她心里也知道,这么长时间都没找到,人大概率已经没了。
大雪泡天的,又是在夜里跑出去的,别说是个十多岁的半大小子,就算是个成年人,这死冷寒天的也照样活不了。
可不管咋说,张四柱都是身上掉下来的一块肉,孙桂琴哪能不惦记。
“是啊!这就是命!”
说着,孙桂琴背过身,飞快地抬手在脸上抹了一把。
“妈,有个事,问问您!”
“啥事啊?”
“我爸他……当年埋哪了?”
孙桂琴手上的动作一顿,轻轻地摇了下头。
“那个年头,就算想留下点儿念想,哪有条件啊,当时是你大爷,还有三叔经受的,我去问了,他们也不说,只告诉我……你爹让狼啃得就剩下半拉膀子了,大兴子,算了吧,你刚才也说了,这都是命。”
张崇兴听着,心里也止不住的暗自叹息,其实就算是原身,对生父也没啥感情,毕竟跟着孙桂琴改嫁过来的时候,他还不咋记事呢。
只不过占了人家亲儿子的身体,总得打个招呼,既然啥都没留下,张崇兴也就不惦记了。
这年头,农村有规矩,像张崇兴生父那种属于横死的,连个囫囵尸首都没留下,是不能进祖坟的。
“我……挺对不住你爹的,将来到了那边,他也得怨恨我!”
带着一儿两女改嫁这件事,一直都是孙桂琴心头的一根刺。
可当年那个光景,她要是不走那一步的话,全家都得饿死,她倒是豁得出去,大不了就是一条命,但是,孩子们呢?
看着饿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的三个孩子,孙桂琴也只能逼着自己跨出了那一步。
“妈,您别这么说,我知道,您都是为了我们!”
听到张崇兴这么说,孙桂琴的眼泪再也控制不住了。
“妈,您别哭!”
小草儿连忙爬了过去,抱住了孙桂琴的胳膊。
“妈没哭,妈没哭!”
孙桂琴赶紧擦去了眼泪。
“快接着写字去,草儿,要好好学,给你哥争气,记住没有!”
“我记住了,我……肯定好好学!”
孙桂琴挤出了一丝笑容,拿着手里还没缝制好的衣服,在小草儿的身上比画了一下。
“稍微大了点儿,大点儿也好,能多穿两年!”
小草儿也跟着笑了,对这身新衣服,她每天都在盼着。
等她写完作业,全家人也该睡了。
张崇兴又往两屋的灶膛里添了些木头。
到了这个时候,天冷得越发邪乎了,不把炕烧热了,半夜肯定得冻醒了。
又检查了一下西屋的门帘子,底下用东西压实了。
嗷呜……
一声狼嚎传来。
张崇兴现在也早就习惯了,要是听不见这动静,反而觉得缺了点儿啥。
躺在热乎乎的炕头上,盖着厚实的棉被,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梦里,张崇兴和鲁萍萍一起去了哈尔滨,只不过不是他印象当中那个繁华的东方小巴黎,一片片的棚户区,穿过狭窄逼仄的小巷子,走到了一户人家门口。
鲁萍萍刚把门敲开,还没等看清里面的人长啥模样,张崇兴就醒了。
“大兴子,大兴子,快醒醒!”
迷迷瞪瞪的听到有人在喊他,好半晌才清醒过来,看着站在身旁的孙桂琴。
“妈,咋了?”
“还问呢,你今天不是要去接萍萍嘛,还不快点儿起,早去早回!”
呃……
就因为这个?
咋感觉孙桂琴比他还积极呢!
“行,我起!”
张崇兴做起来,屋里还算暖和。
“妈,下雪了吗?”
“这会儿没下,你早早的出发,别再让雪给拦半道!”
穿戴好,吃了早饭,张崇兴把给张金凤和张银凤两家的东西收拾好,给七连的东西也都装进了麻袋。
“路上当心点儿!”
张崇兴扎紧了腰间的草绳子,背上他的三八大盖儿。
“走了!”
第一百六十二章 接新亲
下回再穿越,能不能选个稍微靠南的地方啊?
自打入了冬,不是刮风,就是下雪,没有一天是消停的。
呼哧……呼哧……
蹚着没了半截小腿的积雪,每往前走这一步,张崇兴都得用足全身的力气。
这还是下面的雪都冻瓷实了,要不然的话,估计腰都让雪给没了。
前面就是放牛沟了,张崇兴本想一鼓作气蹚过去的,可实在是使不上劲儿了,身子往后一仰,直接躺在了雪地里。
太阳光非常晃眼,却感觉不到一丁点儿温度。
心里默默数着,歇了差不多能有五分钟,张崇兴艰难地起身,深吸了一口气,鼓足了全身的力气,继续拖着雪爬犁往前走。
放牛沟静悄悄的,这种天气,吃饱了撑的才会出来闲逛。
到了张金凤家门口,院门敞开着,没等进去,就听见厢房传出张金凤的叫骂声。
“你真好意思说,我都替你臊得慌,大白天的就跟野男人滚到炕上去了,我要是你,我都没脸活着,看你两个闺女的面子,给你留点儿脸,你不要就扔大门口去。”
呃……
这咋又骂上了?
张金凤这是打算拿着那件事,讲究吴淑珍一辈子了。
“你个小娼妇,你个没脸的货,你……”
相较张金凤的火力全开,吴淑珍的还击显得有气无力。
两个老娘们儿骂街,这事张崇兴也没法管,只能假装没听见,拖着雪爬犁到了厢房门口,用力拍了两下。
“大姐,大姐夫,开门,是我!”
听到张崇兴的声音,张金凤立刻偃旗息鼓,招呼着李满囤去开门。
“大兴子,快进来,快进来!”
李满囤也是满脸尴尬,张金凤和吴淑珍干仗又不是第一回了,他也早就习惯了,可是……
吴淑珍偷人这件事,作为李家的爷们儿,李满囤也得跟着一起丢人。
张崇兴从雪爬犁上,把那袋子给张金凤家的东西搬进屋。
“你这咋又拿东西过来了?”
“快过年了,给你送点儿吃的!”
张崇兴把麻袋放在灶台边,抖落了身上的雪。
张金凤这时候也出来了。
“雪都三尺厚了,妈也放心你出来!”
“大姐,这话你可就说错了,我不想出来,妈还得催着我呢,我这趟出来,是去七连接萍萍回家过年!”
张金凤一听,眼睛都亮了。
“能行嘛,你不是说兵团管得严,轻易不许假嘛!”
“试试呗,我估摸着问题不大!”
张崇兴说着,把麻袋解开,一样一样地把东西拿出来,10斤白面,一只野兔子,一大块狍子肉,本来还打算拿上一只飞龙鸟的,可那玩意儿太小,杀不出来几两肉。
“红梅呢?”
“睡着呢!”
张崇兴笑了:“你刚才骂那么响,红梅还能睡得着?”
呃……
想到自己刚才骂得那么脏,都被张崇兴给听去了,张金凤也觉得脸发烫。
“这回又是因为啥啊?”
想到吴淑珍干的缺德事,张金凤就觉得气不顺。
“你说说那老东西多缺德,把脏水倒我门口了,你姐夫早上出门,给卡一大跟头,后脑勺都差点儿给磕破了,我不骂她,还留着她过年啊!”
张崇兴听了,也觉得很无语。
这吴淑珍的报复手段,听着咋像小孩儿似的呢。
“行了,你骂得也够劲儿了,想要少是非,还是得抓点儿紧盖房子,早早搬出去,眼不见为净!”
稍微歇了一会儿,张崇兴还得接着赶路,张金凤知道他有要紧事,也就没留。
从放牛沟出来,接着又去了马家铺子。
撂下东西,顾不上多待一分钟,张崇兴还得急急忙忙地继续往北走。
来一趟,就得走上大半天,往后俩人要是结了婚……
怕是也得长期两地分居。
鲁萍萍的个人档案,还有粮食关系都在兵团,想要调到山东屯,除非她自愿放弃兵团知青的身份。
可即便如此,还得看县知青办,同不同意把她的关系调到山东屯。
以前不懂这些,也根本没考虑过。
光顾着搞对象了,总想着,结婚以后,俩人就能在一起了。
张崇兴还是前些日子问过梁凤霞,才知道还有这些麻烦事。
合着娶个媳妇儿还摸不着,就连见一面都不容易。
一直走到日头西斜,张崇兴才终于到了七连的驻地。
“鲁萍萍没在?”
“她和女一班的战友去营部了。”
费劲巴拉的大老远过来一趟,结果还没见着人。
“这会儿……也应该回来了!”
高建业看了下时间,已经下午两点多了。
韩安泰端了杯热水过来:“小张,别担心,男一班的赵光明,还有徐建中、孙小嵩跟着一起去的,你先喝点儿水,暖暖身子!”
张崇兴忙道了声谢,接过搪瓷缸子,捧在手里捂着。
“小张,你这次来……是打算带着小鲁回家过年吧?”
高建业笑着问道。
“有这个打算,还得看您和指导员能不能批个假!”
高建业闻言,看向了韩安泰:“老韩,你咋说?小张今天来接新亲了,批不批的,还是得你这个指导员说了算!”
韩安泰也笑了:“老高,你这是不想得罪人,就把责任往我身上推?”
啥意思?
张崇兴听着两个人的对话,这是不准备给鲁萍萍假,要是这样,他岂不是白跑一趟了。
“指导员,那什么,连里……”
“行了,行了!”
韩安泰摆了摆手。
“不逗你了,你来之前,鲁萍萍已经和我们请过假了,等她回来,你们就走,不过有一点,最迟大年初二,你得把人送回来!”
今天是腊月二十六,现在肯定是赶不回去了,鲁萍萍要是回来得早,张崇兴计划带她先去张银凤家里住一宿,要是太晚的话,就明天出发。
“谢谢指导员,谢谢连长,您二位放心,大年初二,我保证把人送回来!”
“快坐,快坐,咱们之间不用见外!”
高建业按着张崇兴的肩膀,让他坐下。
“接了新亲……小张,你和小鲁这是计划着明年结婚啊?”
按照东北这边的规矩,只要是订了亲,结婚前的最后一个春节,女方都要去男方家过年。
这就叫接新亲。
张崇兴今天来接鲁萍萍,显然是已经有了结婚的打算。
“我一个人说了也不算,关键还是得看她是咋打算的!”
“这还有啥打算的,俩人商量着来呗,要是觉得彼此都合适,认定了,那就早早的结婚,革命的接班人也能早点儿开始培养啊!”
呃……
听高建业这话,咋感觉他比当事人都着急呢!
正说着,外面传来了一阵说笑声。
“回来啦!”
高建业刚说完,张崇兴就已经起身出去了。
鲁萍萍从马车上跳了下来,这一路可把她给冻坏了,怀里抱着从营部服务社买来的东西,刚要往宿舍跑,想去暖和暖和,就见连部走出来一个人。
呃?
盯着张崇兴看了好一会儿,她才反应过来。
“还愣着干啥啊,见不着的时候想,见着了,咋还傻眼了!”
孙晓婷话音刚落,女知青们便发出了一阵哄笑声。
就这?
这就想让鲁萍萍害臊?
“赵光明!”
正在给乌云解套子的赵光明,听到鲁萍萍喊他,忙停下了手里的活。
“管管你家的孙晓婷!”
呃……
鲁萍萍这一嗓子,把所有人都给喊得怔住了。
孙晓婷和赵光明的事,全连怕是没有不知道的,也就只有他们两个人还遮遮掩掩的,以为自己地下工作做得多巧妙呢。
现在被鲁萍萍当着所有人的面点破,肉眼可见的孙晓婷那张脸瞬间变得通红。
“你……你个臭丫头,你给我等着!”
被这么多人,还包括了连领导盯着,孙晓婷哪受得了,赶紧朝着宿舍跑了过去。
呵!
鲁萍萍得意的笑了,随后便在众目睽睽之下,径直走到了张崇兴身边。
“你咋才来接我啊?”
一句话,把一旁的高建业和韩安泰都给整不会了。
这姑娘,胆子可真够大的!
第一百六十三章 不听话,我替你削他
“萍萍,你今天去,哪天回来啊?”
“这还用得着问,怎么着也得过完年再回来了。”
“大年三十那天的聚餐,是不是赶不上了?魏明说,那天可丰盛了。”
“笨,萍萍是去做新亲,还能没有好吃的。”
鲁萍萍正忙着收拾东西,听着战友们议论纷纷,一张脸憋得通红。
这时候必须撑住了,只要稍微露出一丁点儿不好意思的模样,这帮人肯定不能饶了她。
尤其是……
!
刚被揭了底,这会儿正生闷气呢。
“还生气呢?”
鲁萍萍收拾好东西,嬉笑着捅了下的胳肢窝。
“你给我起开。”
没好气的把鲁萍萍的手扒拉开。
其实她也知道,她和赵光明的事,全连早就知道了。
孙小嵩还在给家里写信的时候,把这件事和父母都交代了。
可她还是掩耳盗铃一般,不想公开。
没想到,今天却被鲁萍萍当着全连人的面,给捅出来了。
“我错了还不行嘛,再说了,你笑话我的时候还少啊?”
呃……
听到这话,也忍不住笑了。
“你……真的想好了?”
这个春节,鲁萍萍去张崇兴家里过,基本上也就以为等到来年……
结婚!
只要想到这个,都能被吓一跳。
“咋了?”
“我就是觉得……太快了,你们才认识多长时间啊?”
鲁萍萍轻轻拍了拍孙晓婷的手:“有些事,不是靠时间长短来衡量的。”
哈!
突然冒出来这么一句,孙晓婷还挺措手不及的。
“你想好了就行。”
其他战友听着,谁都没说话。
其实,对于鲁萍萍的选择,她们都不理解。
毕竟……
在她们看来,张崇兴并不是个良配。
农村户口,或许一辈子都走不出那个小村庄。
鲁萍萍真要是嫁过去,还要面临着很多各种各样的问题。
户口怎么解决?
粮食关系怎么办?
如果结婚以后,鲁萍萍继续留在兵团,张崇兴还在山东屯,平时想要见上一面都难,结婚还有啥意义?
“我走了!”
带上行李,鲁萍萍裹得严严实实的出了门。
张崇兴已经在外面等着了。
雪爬犁上放着一袋50斤的白面,一袋20斤的豆子,还有一罐豆油。
“连长,指导员,我们先走了,您二位放心,初二那天,一定把人全须全影的送回来。”
眼瞅着天又变得阴沉沉的,随时可能下雪,张崇兴让鲁萍萍坐在爬犁上,两人很快便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冷吗?”
鲁萍萍缩着身子,风雪刮在脸上,眼睛都睁不开了。
“我还行,咱们……今天能到家吗?”
听到鲁萍萍说到“家”这个字,张崇兴笑了。
“今天肯定到不了了,再往前就是马家铺子,咱们今个住二姐家。”
鲁萍萍知道张崇兴有两个姐姐,其中二姐张银凤嫁到了马家铺子。
第一次登门,鲁萍萍还真有点儿紧张了。
“咱们今天回不去,婶子该着急了吧?”
“放心吧,我出门的时候都说好了。”
张崇兴说着,紧了紧军大衣的领口,又把绳子挽了几圈,挡在鲁萍萍的身前。
一路顶风冒雪的,天色傍黑,才终于到了张银凤家。
“快进来,快进来。”
白天来的时候,张崇兴已经和张银凤说过了,今天要和鲁萍萍住在她家。
张崇兴刚出门,张银凤和马广志就忙着烧火。
屋子里暖烘烘的,饭也已经做上了。
“二姐!”
头回见面,鲁萍萍显得有点儿拘谨。
“好,好!”
张银凤拉着鲁萍萍的手,仔细端详着,心里喜不自胜。
模样好,身段好,白白净净的,一点儿都不像农村姑娘,常年劳作,一个个全都是黑不拉几的。
能娶到这么好的姑娘,绝对是他们老张家的祖坟冒青烟了。
这个臭小子,还挺有本事的。
“快,烤烤火,暖和暖和。”
张银凤说着,拉着鲁萍萍在灶膛前坐下。
越看越喜欢。
张崇兴把东西都搬进了屋里,抖着身上的雪。
“二姐夫呢?没在家?”
“去老宅了,等会儿就回来。”
婆家的那些破烂事,张银凤觉得丢人。
连张崇兴都不想告诉,更别说是当着弟媳妇的面。
前些日子,张银凤去老宅,回来的时候,正好撞见杨秋芳,妯娌两个直接干了一仗。
想说着话,马广志推门进来了。
“大兴子来啦,这就是……弟妹吧?”
鲁萍萍忙起身打招呼。
“到家了,就别客气,没那么多虚套的。”
马广志说着,悄摸的朝张崇兴竖起了大拇指。
缓了一会儿,这才脱了身上的大衣裳。
饭菜端上桌,炖的狍子肉,蒸的咸鱼,还有蒜茄子,家里能拿的出来的好东西,张银凤全都给整上了。
“弟妹,来点儿。”
马广志拿着酒瓶子,也不知道该不该给鲁萍萍倒酒。
“来啥来,你们哥俩喝,我和萍萍说说话。”
张银凤给鲁萍萍沏了一碗麦乳精,这还是张崇兴早先拿来的,她每天给牛牛沏上一小碗,大人哪舍得。
“萍萍,你觉得……这小子咋样?”
张崇兴刚把酒杯端起来,听到这话,差点儿给怼鼻子眼儿里去。
这话咋还当着他的面问啊?
鲁萍萍看了张崇兴一眼,她本就不是个扭捏的人。
“挺好的!”
说完,还是觉得脸上有点儿烫。
这年头,甭管真的假的,女人在面对感情问题的时候,都要表现出矜持的一面。
“这小子老实,又不咋会说话,性子还倔,跟个犟驴似的,他要是欺负你,惹你不痛快了,就跟我说,我替你削他!”
张银凤这话还真不是说着玩,张崇兴以前那个窝囊性子,她是又心疼,又火大。
小时候,没少因为这个收拾张崇兴。
“二姐,当着萍萍的面,给我留点儿面子。”
张银凤瞥了张崇兴一眼:“你在我这儿,有个屁的面子。”
鲁萍萍听了,一个劲儿的偷笑。
只不过……
张银凤说的,是她认识的张崇兴吗?
她咋没觉得张崇兴老实。
上次去家里,两个人进山,张崇兴教她打枪的时候,可没觉得这人多规矩。
想到张崇兴的那些小动作,鲁萍萍又是一阵脸红。
接下来的时间,揭老底战斗队正式上线,张银凤把张崇兴小时候那些丢脸的事,一件不落全都给翻腾了出来。
有些张崇兴还能在记忆当中找到,有些……
分明就是张银凤杜撰的。
张崇兴反驳,结果被张银凤轻飘飘一句“你那时候才多大”,就给堵回来了。
晚上睡觉的时候,张银凤还想偷摸地把张崇兴和鲁萍萍给安排在一个屋。
张崇兴哪敢应,瞧出张银凤的心思,没等她付诸行动,就扶着喝醉了的马广志,一起去了西屋。
不是他装,这种事……
血气方刚的大小伙子,又喝了酒,真要是一时把持不住,整出点儿事,那也太对不起鲁萍萍了。
俩人是正经处对象,明媒正娶,哪能稀里糊涂的就要了人家的身子。
要是那么干,都成啥了。
张崇兴是要和鲁萍萍过一辈子的,这点儿尊重都不给,也忒不是人了。
一夜无话,转天早上,吃过早饭,张崇兴收拾好,就和鲁萍萍出了门,这会儿风正小,方便赶路。
“我二姐……”
鲁萍萍又不傻,昨天晚上哪能看不出张银凤的心思。
“你别介意,她就是……替我担心。”
“担心啥?”
张崇兴笑了:“担心……这么好的媳妇儿跑了呗!”
鲁萍萍闻言,羞得脸通红,抓起一把雪,团成球,扔在张崇兴的身上。
“我还真没看出……你到底哪老实了。”
第一百六十四章 哥,你教教我
张崇兴又带着对象回村,很快就传遍了山东屯。
接着就是一帮婶子大娘,还有嫂子们轮番登门,拉着鲁萍萍问东问西的。
“闺女,听说城里人都是屋里吃屋里拉,是真的吗?”
“吃水也不用出门,在屋里就能吃上水?”
农村人对城里生活的向往,在这个年代是刻进骨子里的。
端上铁饭碗,吃上商品粮,更是很多人一辈子的向往。
殊不知,这个年代城里的日子,未必比农村强多少。
最多也就是稍微稳定一点儿,不像农村要靠天吃饭。
等再过上几十年,城里人更是扎堆往农村跑,就为了吃上一口健康食品。
“闺女,你们兵团女知青多吗?我跟你说,我娘家有个侄子,在村里做会计的,每年队里给补工分,人长得也体面……”
“你快拉倒吧,你娘家侄子是个瘸子,还想配知青,想啥美事呢。闺女,我家老二……”
“你还好意思说我,你家老二上工都赶不上个妇女。”
唠着唠着话题就开始偏了,一个个的开始推销自家的适龄光棍汉。
都想要儿子,可儿子多了,等长起来了以后,娶媳妇就成了难题。
现在山东屯,有不少张崇兴这个岁数的大小伙子,大部分都单着呢。
既然张崇兴能找女知青处对象,自家的孩子差哪了?
要不是忌惮张崇兴手黑,这些妇女甚至想把鲁萍萍都给拐回家去。
说了好半晌闲话,眼瞅着中午了,众人这才散去。
临走的时候,还不忘反复叮嘱鲁萍萍,一定要把自家孩子的情况,介绍到兵团去。
“一个个的全都想啥呢,自家孩子啥样,心里没点儿数。”
等人都走了,孙桂琴忍不住发起了牢骚。
鲁萍萍刚想过来帮忙,就被孙桂琴给推屋里去了。
“赶了这么远的路,快回屋歇着去,炕头上暖和。”
“婶子,我不累。”
“啥不累,听婶子的,快进屋。”
鲁萍萍没办法,只能进屋把她带的东西一一拿了出来。
“草儿,嫂子给你带的铅笔、橡皮,还有作业本。”
兵团也有学校,很多老职工的子女原先只能去附近的村子上学,后来兵团的领导,为了解决职工们的后顾之忧,在各连都办了小学校。
小草儿没接,而是看向了张崇兴,见他点头,这才接过去。
“谢谢嫂子。”
“谢啥!以后嫂子给你的,你就拿着,不用问你哥!”
张崇兴闻言,也不禁笑了。
除了给小草儿的,还有四瓶罐头,两包点心。
“给你的!”
鲁萍萍递给张崇兴一对棉巴掌,看针脚就知道是自己做的。
“你哪来的棉花?”
这年头棉花比棉布更难买,按定量,每口人每年才几两,想做件新棉衣要攒上好几年。
“我从棉袄里拆了点儿,你经常进山,别把手给冻坏了。”
张崇兴拿在手里,这副棉巴掌做得非常厚实,鲁萍萍得从棉袄里拆出来多少棉絮啊!
里屋两人的对话,正在堂屋里做饭的孙桂琴也听见了。
脸上不自觉的挂上了笑,这新媳妇贴心,能事事想着张崇兴,她这当娘的也就放心了。
滚蛋的饺子,接风的面。
中午,孙桂琴做了一大锅手擀面,一点儿苞米面没掺。
炸的鸡蛋酱,家里没有大酱,还是去高大山家借的。
“到家了,就别客气,能吃多少吃多少,吃饱饱的。”
鲁萍萍一碗面刚下肚,孙桂琴就给续上了第二碗,她想说自己吃饱了,都没来得及张开嘴。
一顿饭吃完,鲁萍萍都不想动弹了,从张银凤家里出来的时候,正好赶上大风雪,一路走过来又累又冷,这会儿吃饱了,就开始犯困。
“草儿,去东屋写作业,别吵着你嫂子。”
今天是礼拜天,小草儿没去上学,高燕燕等人也坐着屯子里的马车去县城,给家里寄信。
当上了老师,这么个好消息,自然要和家里人分享,快过年了,顺便去买点儿东西。
刚到家,啥活都没帮着孙桂琴干,吃了饭就睡觉,鲁萍萍还有点儿不好意思。
“这有啥,大冬底下,谁家不是吃了睡,睡了吃的,想干活都没得干,踏实睡你的。”
张崇兴把鲁萍萍上次来,用的那副铺盖给找了出来。
前些日子,赶着天好,孙桂琴已经晒过了。
听张崇兴这么说,鲁萍萍也确实累了,上炕刚躺下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大兴子,萍萍能在家待几天?”
“初二就得送她回去,连里就给了这么几天假。”
“初二就走啊?”
孙桂琴看上去还有点儿失望。
“妈,兵团那边是军事化管理,跟咱们老百姓不一样。”
孙桂琴虽然不知道啥叫军事化管理,可也明白,穿着军装,肯定和普通老百姓是有区别的。
“这几天,你可别再带着她进山了。”
今天已经是腊月二十七,再有几天就过年了。
“我明天带她去趟县城,再给她家里寄点儿东西,看看邮局那边能不能打电话。”
“应该,应该的。”
孙桂琴知道张崇兴办事妥当,也就没多问。
娘俩正说着话,敲门声响起。
“大兴哥,是我,大山。”
这小子咋过来了?
张崇兴去开了门。
“婶子,大兴哥。”
说着那俩眼珠子还在屋里踅摸。
“瞅啥呢?就这么大个屋子,我还能把人藏锅里啊?你嫂子在屋里歇着呢。”
呵呵!
高大山憨厚的笑了。
“大兴哥,我……有个事,想和你唠唠。”
“啥事啊?说呗!”
高大山看向了孙桂琴。
“你们哥俩唠,我去看着小草儿写作业。”
孙桂琴说着,进了东屋。
“啥要紧事啊?还怕让我妈听见。”
“那个……”
看着高大山满脸的窘态,张崇兴便猜到了是咋回事。
这小子肯定是知道了他把鲁萍萍带回来过年,心里又着急了。
“你跟许知青……咋样了?”
高大山涨红着脸,急得想来捂张崇兴的嘴。
“哟,还不好意思了!”
“我……我有啥不好意思的,我就是觉得事万一不成,再给许知青留下坏名声。”
这年头,依旧讲究个男女大防,尤其是在农村。
一个大姑娘只要说过人家,要是没成,就跟失节了差不多。
“你这心思还挺细的,咋样?顺利吗?”
张崇兴从一开始就觉得这事成不了。
许蕾一个大城市来的小姑娘,斯斯文文模样,能看得上高大山这傻大黑粗的农村汉子?
高大山又不像张崇兴,救过许蕾两条命。
呸!
张崇兴可不是挟恩图报。
“大兴哥,你说的那个……好女怕缠郎,也……也不顶用啊!”
呃?
“你小子都干啥了?”
“我就是给她送东西,帮着她挑水,劈柴火……”
这小子是把自己当驴了?
放在当下这个年代,倒也不算错。
“她就没啥表示?”
高大山满脸失落:“她说……我俩不合适,让我别白费功夫了。”
呃……
真没看出来,这个许蕾说话还挺狠的,一点儿弯都没绕,直接往肺管子上面戳。
不过……
张崇兴要是个女的,谁这么没皮没脸的纠缠,早就大嘴巴子抽了。
“人家都说了,你来找我有啥用?”
“大兴哥,你……你教教我。”
教?
这玩意儿咋教?
再说了,张崇兴也不会啊!
上辈子,都是女人主动往他身上贴,男人有钱,女人还能少了。
至于这一世……
好像也是鲁萍萍主动的,
高大山该不会是误会了吧?
觉得他能跟女知青处对象,错把他当成高手了。
真要是白话一通,张崇兴倒也挺能说的,谁还不是个嘴把式,可高大山毕竟是他的发小,又不能坑了这小子。
让他出主意……
估计说出来的也都是馊的。
第一百六十五章 管家婆
高大山带着失望走了。
不是张崇兴不帮忙,实在是……
这种事,他也不在行啊!
咋追姑娘?
上辈子,身为富三代,他需要追吗?
这辈子,身为穷吊丝,他哪来的脸去追?
啥莫欺少年穷,本身就是个悖论。
当一个人不但衰,还挺欠儿登的时候,不踩呼他两脚,还等着干啥呢?
更别说啥穿越就是最大的本钱。
既然是本钱,就得让人看得见。
下顿饭在哪都还没着落的时候,对一个各方面都非常优秀的姑娘,承诺未来?
脸呢?
所以,张崇兴之前即便对超越姐,不对,是鲁萍萍挺动心的,也照样得压住了。
要不是鲁萍萍那句“处不处”,张崇兴大概率到现在还是会装糊涂。
最起码……
也得等他的新房子盖起来再说。
高大山来找他取经,也真是想瞎了心。
好女怕缠郎!
这是张崇兴能想出来的最好的办法了。
灵感还是来自于他上辈子大学期间的一个舍友。
那哥们儿……
咋说呢!
人类在进化的过程当中,他绝对是躲树上去了,那模样长得,不能说丑,只能说已经开始偏离了人类这个赛道。
大脑袋,没脖子,眉骨突出,鼻孔外翻,一张嘴好像是从耳根子就开始裂开了,肩宽背后,膀大腿短,关键是两条胳膊还长。
说他不是大猩猩,因为他不会敲咪咪,说他是个人吧……
好像又有点儿不太对。
结果怎么着,结果怎么着?
这厮上大学的时候,居然还谈恋爱了,女朋友是英语系的,小姑娘长得倒也没多漂亮,可文文静静的,一看就是那种特别乖的邻家女孩儿。
当那个哥们儿当中宣布,自己有了女朋友的时候,张崇兴都想把混元金斗扔过去了。
一帮只知道打篮球,玩游戏,还有像张崇兴这种玩得更高端的光棍汉,纷纷跪求泡妞秘籍。
当时那个大猩猩说的就是这几个字——好女怕缠郎!
高大山咋也比大猩猩长得体面啊!
要是连这一招都拿不下许蕾的话,只能说他是真的没这个命了。
关于高大山的事,孙桂琴没问,张崇兴也没主动提。
马上就是春节了,先关起门来过自家的小日子,比啥都重要。
转天,把小草儿送去了知青点,张崇兴就带着鲁萍萍出了门,屯子里今天还要安排马车去县城,快过年了,各家各户都要去粮站,把今年收上来的新麦子磨成粉。
日子再难,到了春节这天,也得吃上一顿好的。
最起码……
白面馒头和年三十那天的饺子得备上。
鞭梢在大青马的屁股上轻轻点了两下,大青不情不愿的挪动着步子,在张崇兴的鞭子挥上去之前,完成了加速。
雪深路滑,今天没用架子车,套的是队里的那架雪爬犁。
这可不是张崇兴平时用的那种,只比架子车少俩轮儿。
鲁萍萍靠在张崇兴身后,躲避着迎面而来的风雪,爬犁上还有屯子里的其他几个乡亲。
去往县城的路上,一帮老娘们儿又围着鲁萍萍打听起了城里,还有兵团的事,自然少不了再次推荐自家还没媳妇儿的半大小子。
到了县城,张崇兴先去了粮站,他不需要磨面,家里的细粮,足够他们一家吃到出了正月。
“不用买,真的,啥都不用买,家里来信,我爸妈还说,让我和你打招呼,往后不用往家里寄东西!”
之前寄的榛子,还有狍子肉,鲁家都已经收到了。
虽说张崇兴和鲁萍萍在处对象,可总这么接受他的东西,鲁文山和田明秀还是觉得心里过意不去。
毕竟……
这年头,谁家过日子容易啊!
“啥不用?大过年的,本来应该我和你一起登门拜访的,现在往来不方便,寄些东西过去,也算是我这当女婿的一点儿心意了!”
听张崇兴这会儿就自封“女婿”了,鲁萍萍感觉脸上有点儿烫。
“瞎说啥呢,你……你是谁女婿啊?”
“这就得问你了,我还真不知道我老丈人,老丈母娘叫啥名,上回寄东西都是写的小舅子的名。”
张崇兴这厚脸皮,鲁萍萍也懒得反驳了,随便他咋说吧!
反正等到明年他们两个差不多也该……
结婚了!
关于这件事,鲁萍萍还真的认认真真的考虑过了。
虽然现在结婚,确实有点儿早。
可是,既然认定了这个人,早点儿,晚点儿,又有啥区别。
酒不太方便邮寄,张崇兴买了两条烟,外带四包点心,一包奶糖,今天供销社还有新到的挂面,买了六捆,年根底下,这个暂时不需要粮票,属于特殊供应。
挂面这东西放在当下,可是实打实的好东西,很多人家送礼都送这个。
别的……
也没啥好买的了。
张崇兴还想给鲁萍萍买点东西,毕竟是俩人的第一个新年,总该留下点儿东西,当做纪念。
结果……
“你跟我走,没见过你这么败家的!”
鲁萍萍生拉硬拽地将张崇兴给拖了出去。
她又不是啥大户人家的千金小姐,从小也是在苦日子里熬过来的,家里兄弟姊妹四个,她是老大,自打懂事那天开始,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穷人的孩子早当家。
毕竟家里就只有鲁文山一个人挣工资,田明秀偶尔能接到一些糊火柴盒,做水泡花的活计,赚些小钱,贴补家用。
困难时期,鲁萍萍也曾跟着街坊去郊区挖野菜,饿极了的时候,爬树上撸榆钱。
哪能看得了张崇兴花钱这么大手大脚的。
“过日子就没有你这样的!”
这话听着耳熟。
张崇兴被鲁萍萍那一本正经的模样给逗笑了。
“咋?现在就想管着我了?真想当我的管家婆,那也得等过了门以后!”
“你……”
鲁萍萍发现自己只要和张崇兴在一块儿,脸红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懒得搭理你,反正就是不许再瞎买东西了!”
“不给你家买,咱家过年总得备下点儿东西吧?到时候来个且,还能让人家空着嘴!”
听张崇兴这么说,鲁萍萍便没再坚持,两人又进了供销社,买了一条烟,一包糖,还有几样点心。
“够了吧?”
看着张崇兴拍在柜台上的钱,鲁萍萍觉得心有点儿小凉。
从供销社出来,两人接着又去了邮局。
称重,填单子。
鲁萍萍一笔一划写得格外认真。
一起寄走的还有她的一封信,里面夹着她这个月工资节省下来的15块钱。
本来还能再多一点儿的,可是来张崇兴家里过年,给孙桂琴和小草儿买东西,花了不少。
“同志,打个电话!”
“省内的,还是省外的?”
呃?
张崇兴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打长途用的是特殊专线。
“省内的!”
啪!
工作人员把一张单子拍在桌上。
打个电话还得填单子?
“你要给谁打?”
鲁萍萍不禁好奇。
“我老丈人单位应该有电话吧?”
啥?
“你别瞎闹,打电话多贵啊!”
鲁萍萍拉着张崇兴的胳膊又想走。
事实上,她也不知道打电话有多贵,在她想来,这种高级玩意儿肯定便宜不了,已经写了信,没必要再浪费钱。
“你不想和家里说说话啊?”
鲁萍萍犹豫了,她当然想,离家已经半年了,她做梦都想和家里人说说话。
“可是……”
“快别可是了,你来填!”
张崇兴说着,把那张单子推到了鲁萍萍面前。
“到底打不打啊?不打别耽误别人!”
工作人员不耐烦地催促着,尽管这会儿整个邮局,就他们两个是来办事的。
“打,打,马上打!快点儿啊!”
鲁萍萍终于拿起了笔,在上面写写画画的。
“要到了,通不通都是三毛钱!”
工作人员转了半晌,才终于要到了哈尔滨重型机械一厂的工会办公室。
鲁萍萍忙接过听筒。
“您好,我找钳工车间的鲁文山,我是他的女儿!”
第一百六十六章 肥肉掉进了狼嘴里
鲁文山听到广播的时候,正在食堂吃着饭呢。
到了年底,生产任务重,后勤处的领导也是变着法地通过各种渠道,往食堂弄荤腥,给工人们补充营养,确保生产顺利进行。
今天不知道从哪弄来了猪皮,和黄豆、萝卜混在一起煮的,虽然不是正经的肉,可这猪皮更有嚼头。
被工友提醒了一句,鲁文山这才确定,广播里喊的是自己的名字。
闺女来电话?
难道是出啥事了?
鲁文山哪里还顾得上吃饭,收拾好饭盒就往工会跑。
哈尔滨这会儿也下着鹅毛大雪,一路小跑着到了工会办公室,抓起电话。
“喂,喂,是萍萍吗?”
鲁萍萍已经等了十多分钟,好几次想挂断,都被张崇兴给拦下了。
打这个电话,一分钟就要三分钱,两分钟都赶上张崇兴的一个工分了。
(查不到那个时候省内电话一分钟多少钱,参照《人世间》郝冬梅在村里打电话,如果不对,请及时指正)
听到电话里传出鲁文山的声音,鲁萍萍一时间激动到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喂,萍萍!”
“爸,是我,我是萍萍!”
刚一开口,眼泪就止不住地往下流。
说到底,她也不过是个18岁的姑娘,年纪轻轻的就离开了家,来到北大荒,想要和亲人见一面都难。
平时还能强忍着,但此刻听到父亲的声音,哪里还能忍得住。
“萍萍,你那边是出啥事了吗?”
闺女远在千里之外,鲁文山哪能不担心,特别是在得知鲁萍萍两次遇险之后,更是经常做噩梦,好几次被惊醒。
如果不是还要上班养家,他早就去北大荒看闺女了。
“没事,爸,我好着呢!”
鲁萍萍飞快地抹掉眼泪。
“爸,我是在县城的邮局给您打电话。”
县城?
之前鲁健说过,距离鲁萍萍连队最近的西河县城,也隔着上百里,鲁萍萍咋跑到县城去了。
等等!
张崇兴!
“萍萍,你现在……和谁在一块儿呢?”
呃……
鲁萍萍朝张崇兴看了一眼:“爸,我和……”
明白了!
“那小子在你旁边呢?”
“在!”
鲁文山闻言,立刻深吸了一口气。
“你……让他接电话!”
鲁萍萍有些犹豫,但还是把听筒递给了张崇兴。
啥意思?
看着递到面前的电话,张崇兴有点儿懵,父女两个好不容易能说上话,咋还把电话给他了?
伸手接过,凑到耳边。
“叔!”
鲁文山沉声应了。
“小张,你把萍萍……接到你家去了?”
“是!”
哎呦!
鲁文山顿时感觉一阵心塞。
完喽,这下可算是完喽!
自家的好猪肉算是掉到狼嘴里去了。
心里有气,可又没法撒出来,只能埋怨自己闺女做事没个轻重。
就算俩人的事已经定下来了,可还没办手续呢,咋还跑到张崇兴家里去了。
这是打算要在未来婆家过年啊?
接新亲的规矩,鲁文山也懂,但是涉及到自己的亲闺女,他又选择性地给忽略掉了。
现在满脑子想的都是……
闺女!你可千万别犯糊涂啊!
如今这个年代,不同于几十年后。
张崇兴上辈子,第一次见面,当天就去酒店开房打双排,都不算啥新鲜事。
甚至还有不少自我标榜思想开放的,还玩起了试婚。
搁现在,这些行为统统属于耍流氓。
要被挂着大牌子,戴着高脚帽,游街示众的。
“叔,我接萍萍来家里过年,您放心,我……有分寸,到了年初二就把她送回连队!”
呼……
听张崇兴这么说,鲁文山稍稍松了口气,但还不到掉以轻心的时候。
他也是男人,还能不知道男人的嘴,就是骗人的鬼。
想当年……
呃……
“小张啊!你们……还年轻,做事……要深思熟虑,有些事……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准老丈人和准女婿的对上,外人要是听见了,就跟打哑谜一样。
“明白,明白,您只管放心!”
不放心能咋样?
相隔好几千里,鲁文山就算是长着翅膀都飞不过去。
“你把电话给萍萍!”
张崇兴闻言,赶紧把电话又塞到了鲁萍萍的手里。
“爸!”
鲁萍萍这会儿也在纳闷,刚刚张崇兴又是分寸,又是明白的,不知道这俩人在说啥。
“萍萍!在小张家过年,也挺好的,记着得勤快,懂事。”
“爸,我都知道。”
唉……
老鲁同志一个劲儿地叹气。
果然应了那句话,闺女大了不能留。
现在他这当爹的说话,就开始不耐烦了。
“爸,崇兴给家里寄了些东西,我也给家里写了封信,里面有15块钱,您别舍不得花,我每个月的工资都花不完,您和我妈多吃点儿好的。”
“你这孩子,上回小玲给你写信,我还特意交代了,往后不用给家里寄钱,家里有我呢,你和小张……”
想到鲁萍萍来年大概率要出嫁,老鲁同志就感觉心像是被剜走了一块儿。
“也和小张说,别再给家里寄东西了,家里啥都不缺。”
“我说了,他不听!”
鲁萍萍这话,听上去像是在埋怨,实则却带着几分得意。
张崇兴给她家里寄东西,证明在乎她,在乎她的家人,这也让她在面对家人的时候,感觉特别有面子。
鲁文山哪能看不穿闺女的小心思。
“总之,一切都好,别惦记家里,在兵团要好好劳动,和小张……俩人也要好好相处,记住没有?”
老鲁同志现在也认命了,肥肉都被狼叼在嘴里了,他这当爹的再怎么挣巴,也没法让狼松开嘴。
他现在也只能盼着,张崇兴真的能好好对待鲁萍萍,自家闺女将来……
能把日子过好。
“爸,我都记住了!”
鲁萍萍的声音带着哽咽。
“哭啥,回去以后,给小张他妈带个好!”
鲁萍萍应了一声。
“挂了吧,打电话挺贵的!”
“爸,您让小玲有空就给我写信,家里有啥事,第一时间告诉我!”
“好,好,挂了啊!”
鲁萍萍撂下电话,心情有些失落。
交了钱,鲁萍萍又肉疼了一下子,就这么一会儿功夫,又花出去了好几毛。
看起来以后还真得把管家婆这个差事尽早接过来,要不然,依着张崇兴这种花钱大手大脚的习惯,怎么得了。
过日子,该花的花,不该花的……
一分钱都不能乱花!
从邮局出来,雪下得更大了。
“咱们现在去粮站?”
“不着急,他们在那边排队,还得排一会儿呢,先去吃饭,等吃完饭,再去趟物资站。”
这些日子,张崇兴又存了不少皮货。
一张梅花鹿的,三张狐狸皮,两张狼皮。
最近一直在下雪,天气越来越冷,张崇兴进山的机会也变少了。
不过好在还有点儿收获,他觉得少,可是对赶山的来说,他这手气,别人羡慕都羡慕不来。
到了县城唯一一家国营饭店,服务员的态度依旧还是那个死德行。
改开以后,国营的服务行业逐渐没落不是没有道理的。
东北这边的饭店墙上虽然没张贴着“不得无故殴打顾客”的标语,但就这服务态度,国营饭店不黄,简直没天理。
客人进门,连个问一句“吃啥”的都没有,掀开眼皮看了两人一眼,就继续忙各自的事去了。
或许心里还在唠叨着,耽误了他们休息。
“一碗油豆腐,四个馒头!”
“一块五,一斤二两粮票。”
张崇兴给了钱票,粮票还是之前找刘海调剂的。
买馒头要粮票,菜包子反而不要,就说神奇不神奇。
“太贵了!”
鲁萍萍小声嘟囔了一句。
刚说完,突然外面传来了敲锣声,紧接着就听到有人在高呼口号。
“打倒走资派陶汉青!”
卧槽!
第一百六十七章 害人者,人恒害之
听到陶汉青这个名字的时候,张崇兴先是一愣,接着便起身走到了门口。
店里的那些服务员,就连后厨的也全都冲了过来,挤在门口,朝着外面张望。
刚刚这帮人还跟守灵似的,连屁股都懒得抬一下,现在有热闹看,一个个精神头都冒出来了。
漫天的风雪中,一帮人从饭店门口经过,几个年轻人开道,后面那个被反剪着双手,头上戴着纸糊的大尖帽子,脖子上还挂着块大牌子,形容狼狈的人,正是西河县革委会主任陶汉青。
牌子上写的什么,张崇兴看不清楚,却清楚地看到,吊着那块牌子的铁丝,已经深深地勒进了曾经那位风光无限的革委会主任的皮肉里。
“那人……是谁啊?”
鲁萍萍挤到了张崇兴身边,看到眼前的这一幕,并没有觉得惊讶。
两年前的红八月,类似这种事,实在是太习以为常了。
而且,那个时候,鲁萍萍最开始同样也是个积极分子,脑袋瓜子晕晕乎乎的,整天跟着同学们瞎跑。
可是,渐渐地,鲁萍萍就发现了不对味儿。
不是说好了要革命嘛?
要打倒走资本主义道路的当权派,扞卫革命的胜利果实。
咋就变成了无休止的抄家,打人。
特别是发生了一件事之后,鲁萍萍就再也不肯出去瞎胡闹了,整天闷在家里,成了那些特别革命的同学眼中的逍遥派。
对了!
还有一个词,红袖标当中的同情者。
指的是革命意志不坚定,对走资派持同情态度,属于……
不可团结的对象。
要不是后来报名下乡,鲁萍萍或许也会和某些人一样,被胡乱安上一个罪名,自此万劫不复。
眼前发生的这一幕,和鲁萍萍曾经经历过的,简直小巫见大巫。
游街的队伍浩浩荡荡地走远了,饭店的门被重新关上。
店里的服务员都在小声议论着这个大新闻。
“瞧见没有,啥叫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我今天算是见识了!”
“姓陶的上个礼拜,还来咱们这儿吃饭呢,接待上面来的大领导,今个就这熊样儿了!”
“这有啥新鲜的,那个烂眼子玩意儿,我早就看他不是个好东西了。”
“谁说不是呢,就县革委那些大姑娘,小媳妇儿,谁没被他祸害过,一屁股骚事儿,不整他整谁!”
“行了,快别说了,谁知道往后风朝那边刮,今个倒了,明个起来,万一姓陶的又得势了,咱们说的话传到他耳朵里去,那还了得!”
“呸,老娘怕啥,就那烂眼子狗东西,了不起老娘跟他放大炕!”
噗……
正要喝口热水的张崇兴直接喷了出来。
大姐!
我还以为你多勇呢,敢情就这啊!
鲁萍萍也红了脸。
看到他们两个的模样,正在嘀嘀咕咕的服务员们顿时发出了一阵哄笑。
明明挺压抑的气氛,现在变得好像是在玩笑一样。
饭菜端了上来,以往都是要去取餐窗口自己拿的,今天服务员心情看上去不错,还主动给端过来了。
“可不许往外瞎说啊!”
显然,服务员也担心她们说的话被传出去,还不忘叮嘱一句。
“说啥?我啥都没听见!”
服务员笑了:“没听见好,再给你们放个鸡蛋汤,光吃干的多噎得慌!”
瞧瞧,这就是懂事的好处。
张崇兴和鲁萍萍吃饭的时候,谁都没提刚才发生的事,吃了饭,拿上东西就出了门。
雪越来越大,风越来越疾。
大街上连个人影都没有,但是,还能听得见若有似无的锣声。
声音越来越大,好像又朝着这边过来了。
果然,两人没走出去多远,又遇上了游街的队伍,赶紧躲到了一边。
游街队伍从他们面前经过的时候,这一次张崇兴清楚地看到了那块牌子上写着的字。
打倒走资派、流氓犯、现行反Gm陶汉青。
陶汉青的名字上面,还被打了一个大大的叉。
好家伙的!
这三条罪名,随便哪一条都能让陶汉青死无葬身之地了。
这个人……
肯定完犊子了!
陶汉青面如死灰,被人拖着,两只脚在雪地里划出两道长长的痕迹。
“他以前是个大官?”
“放在西河县,算是最大的官了!”
鲁萍萍闻言,立刻瞪大了眼睛。
“县革委主任?”
“对!”
“那他……”
“可能是……得罪谁了吧!不过这人风评一直不咋样!”
运动兴起之后,陶汉青是西河县第一个跳出来的,通过一系列的操作,把他所有的顶头上司全都给整倒了。
原先的县委书记,现如今还在扫大街呢,还有其他的一些领导,听梁凤霞说过,有的被下放了,有的在哪都没人知道。
陶汉青整人的手段,不是一般的狠,66年那场全县万人大集会,各村镇都要派人参加,张崇兴也去了。
亲眼看到陶汉青抡着武装带,把一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儿打得皮开肉绽,还为了展示什么叫标准的喷气机式,硬生生地把一个妇女干部的胳膊给撅折了。
还有……
当时那个原主傻乎乎的,还真以为台上受刑的那些人全都是万恶不赦,试图颠覆我党争权的坏人,也跟着一起喊口号,喊得嗓子都哑了。
前些日子,偶然和梁凤霞聊起那场集会,就得着了一句:狗屁,都是不愿意同流合污的!
当初的陶汉青有多猖狂,现在的他就有多狼狈。
这大概就是……
害人者,人恒害之。
不管是谁把陶汉青整下去的,都算是替天行道了。
呸!
鲁萍萍听张崇兴说了陶汉青的“丰功伟绩”,要是满脸愤恨。
“活该!”
说完,又面色失落地叹了口气。
“咋了?”
张崇兴好奇地问道。
“我……我当年……”
张崇兴笑了:“前两年谁还没糊涂过!”
“你是咋醒过来的?”
“我?”
张崇兴指了指自己。
“跟着他们闹腾又不能分房子分地,还得接着上工种地,有那闲工夫,还不如多挣几个工分呢!你呢?”
“我……”
鲁萍萍犹豫了片刻,还是说起了那场不愿意再提及的回忆。
运动刚兴起的时候,鲁萍萍也是学校里的积极分子,可后来,教过她的一位数学老师,因为不堪受辱,趁着看守不备,逃了出来,毅然决然地从哈尔滨市中心的一处高楼一跃而下。
当时,鲁萍萍刚好从那边经过,亲眼目睹了那惨烈的场面。
摔下来的时候,那位老师还没死,硬是支撑着爬出去了十几米,找到了摔飞的眼镜,嘴里还在念叨着含糊的口号。
“下定决心,不怕牺牲……”
最后,那位老师就死在了距离鲁萍萍不足百米的地方。
“我……我没动手打过人。”
鲁萍萍低着头,可她的辩解却苍白无力。
处在这个时代,没有人是真正无辜的。
“别想了,都过去了!”
“我真的没动手打过人,你相信我,我……我还偷着给被关起来的老师送过吃的!”
张崇兴握住了鲁萍萍的手:“我相信,我媳妇儿就不是那种狠人!”
听到张崇兴这么说,鲁萍萍的心里并没觉得好过,依旧是满满的负罪感。
她……
毕竟是参与者,在那位老师被批斗的时候,也曾振臂高呼着革命口号。
“往后咱们不跟那些人瞎胡闹了,就关起门,过咱们的小日子。”
鲁萍萍浑身一颤,这才反应过来,两只手都被张崇兴紧紧地攥着,她没有挣脱,仰着头看向张崇兴,用力地点了下头。
这大概也是她愿意嫁给张崇兴的原因之一。
远离是非,安然度日。
第一百六十八章 要过好日子
顶着风雪,张崇兴和鲁萍萍一路走到了县物资站,看门的老头儿看到他,连话都没说,直接摆了摆手,示意让他进去。
“不用登记?”
鲁萍萍之前曾跟着运输班的人来过一次,当时想进去特别麻烦,不光要登记,还要等人过来接他们。
“总来,都熟了!”
张崇兴说着上前,掏出烟给老头儿点上了一支。
“大爷,刘海在吗?”
“今个没来!”
老头儿抽了口烟,满脸享受的模样,活到他这个岁数才算是彻底通透了,少想些有的没的,能享受一天算一天。
“张德贵在,你去找他吧!”
张崇兴每次来物资站是为了啥,老头儿心知肚明,这种事有点儿不太合规矩,但领导们都不说话,关他屁事。
能混上一根香烟,比啥不强。
张崇兴和鲁萍萍进去了,径直到了那间办公室门口,敲了敲门。
“来啦,这是谁啊?大雪泡天的还……哟!大兴子啊!快进来!”
张德贵将两人让进了屋,不着痕迹的打量着鲁萍萍。
“张哥,这是我对象,鲁萍萍!”
张德贵闻言笑了:“都有对象啦!好,好,这姑娘是真不错,坐,喝口水!”
说着又看向了被张崇兴扔在地上的那捆皮子,最外面的是那张梅花鹿皮。
这玩意儿虽然不值钱,但是,梅花鹿身上还有别的东西啊!
“姑娘,大兴子是个有本事的,你可得看住了,我们单位有好几个老娘们儿跟我打听过他,都想把自家亲戚介绍给他呢!”
鲁萍萍听了,看向了张崇兴。
你还挺受欢迎的!
呃……
这眼神带着点儿威胁,让张崇兴立刻感觉到了啥叫如芒刺背、如坐针毡、如鲠在喉。
“张哥,可不兴瞎说啊!”
张德贵像是刚反应过来一样,轻轻在嘴上拍了一下:“对,对,是哥哥的错,弟妹,别当回事儿,我这是瞎说八道呢!”
呵呵!
这老张,还不如不解释呢!
“我瞅瞅,又带啥好东西过来了!”
张德贵给两人倒了热水,蹲下身子把那捆皮子解开。
“嚯!和几张狐狸皮不赖啊!”
之前送过来的狐狸皮大多都带着枪眼儿,只能定乙等,这三张狐狸皮上面别说枪眼儿了,连一个沙眼儿都没有,而且质地光滑,摸着油性十足,绝对是上等货。
“兄弟,这三张狐狸皮,都给你定甲等,两张狼皮差了点儿意思,算乙等吧,这张鹿皮还是原先的价格,20块钱,咋样?”
张崇兴也没啥不满意的,那两头狼都是落单的,他遇上的时候,饿得都没啥力气了,皮子也确实不出彩。
“听您的!”
张德贵起身去开单子:“你们先坐,我去财务那边领钱。”
说完就出去了。
“能卖这么多钱?”
等门关上,鲁萍萍才满脸惊讶地问道。
一张梅花鹿皮就能卖20块钱,狐狸皮和狼皮虽然没说多少钱,但是,听张德贵的意思,价格还要更高。
“现在不同以往了,野生的越来越少,皮子的价格也越来越高,这还是送公家单位,要是私人买卖……价格最起码还能提上去三四成。”
鲁萍萍闻言,急道:“你可别冒险!”
张崇兴笑了:“放心,就算我敢卖,也得有人敢买啊!”
西河县本来就是个小地方,那些原本有钱的,经过这十几二十年的轮番运动,早就被打断了脊梁,那点儿浮财也基本上都充了公,就算还有私藏的,也不敢拿出来招摇。
张崇兴就算是壮着胆子想要搞事,也得有地方出货才行。
“你挣钱……也太容易了吧!”
容易?
张崇兴笑得很无奈:“你以为扛着枪进山,随便放两炮就行呢?我也不是每次进山都有收获,空着手回来才是常态。”
说起来,张崇兴都怀疑,是不是穿越以后,把隐藏的幸运点给加满了。
那么多赶山客里面,他算是运气绝好的,经常能有些收获,很多赶山客,一个冬天都攒不下几张皮子,更别说其他好东西了。
要不然,刘景宽为啥看重他,愿意给他行方便,还为了山东屯办小学校的事,往上面疏通。
而且,就算是有收获,张崇兴冒的风险也不是常人能想到的。
就拿现在的天气来说,山上连条路都寻不见,不但要防备着凶猛的野兽偷袭,还得躲着其他赶山客设下的陷阱。
前些日子,大柳树沟有个赶山的老客,没留神掉进陷坑里,小腿肚子被尖刺扎穿,要不是被同伴及时救上来,光流血失温就能要了他的命。
像他这样时不时的就往山上跑,到现在没出过一点儿事,他都感觉自己脑袋上有魁星罩着。
张崇兴说得轻描淡写,鲁萍萍听得却是心惊胆颤。
“你……这么危险,你咋还去?”
“不去咋过日子啊?就指望那点儿工分?”
张德贵推门进来,把一沓钱递给了张崇兴。
一共210块钱。
“大兴子,你点点!”
张崇兴抽出一张大黑十,和上次一样,压在了张德贵办公桌的一本书底下。
“不用,信得过!”
张德贵笑了,又从抽屉里拿出一小包瓜子。
“外面雪正大,不急着走,陪哥哥唠唠!”
说着,看向了鲁萍萍。
“弟妹,赶山的可没你想的那么容易,日子过得苦着呢,有些老客经常得在山上窝着,一去就是十几天,运气好的,能打着些好东西换钱,运气不好的,就得空着两只爪子回来,现在各家各户都分地了,虽说又归了大集体,可不管咋说,只要肯下力气就能混一个肚圆,以前……”
张德贵的爷爷就是赶山的,最后死在了山上,被人抬回来的时候,血都流干了,那个时候他还小,但是,那个画面却记忆犹新。
“都是为了活着,为了妻儿老小,弟妹,你可得心疼我这兄弟,年纪轻轻的挑起一个家,不容易!”
张德贵听刘海说起过,张崇兴家里的事。
“这几张票拿着,不值啥,再攒攒,给家里人做件新棉衣!”
递过来的是几张棉花票,张德贵在物资局工作,这类票据,对他的用处不大。
毕竟……
每一批来的东西里面,总会有残次品。
张崇兴也不和张德贵客气,直接手下揣怀里了。
“张哥,咱们这边啥时候来玻璃,您受累帮忙留意着点儿。”
张德贵闻言,立刻便猜到了张崇兴的意图。
“没问题,这事交给我,等回头见着刘海,我也和他说一声。”
玻璃肯定有,但是怎么弄到手,那就得计划一下了。
“对了,张哥,我二姐夫今天没来上班?”
“没,他家里……有点儿事,好事,等你下回遇见他,自己问吧!”
呃?
咋还神神秘秘的?
既然张德贵这么说了,张崇兴也就没再问,歇了一会儿,感觉身上暖和了,起身告辞,粮站那边还有乡亲们在等着呢。
“这些拿上,我们这儿多的是!”
张德贵说着,起身从柜子里拿出来一个大袋子,里面是花生、毛嗑,还有蚕豆。
这些东西在供销社都是凭户口本供应,而且只在过年期间,每家每户也就那么一点点定量。
可是在物资局,一个办公室的柜子里就放着一大袋子。
张德贵给装了一些。
“放好了,千万别让外人看见了!”
张崇兴自然明白这个道理,系好了让鲁萍萍抱着。
“张哥!走了!”
从物资站出来,鲁萍萍明显有话要说,却好像又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想问啥就问。”
鲁萍萍微微皱着眉,犹豫着问了一句:“这……算不算监守自盗?”
呃?
张崇兴怔愣了一瞬,随即便笑了:“算,也不算,职权范围内行个方便,也是……各取所需!”
刚刚当着鲁萍萍的面,张德贵不方便明说,但比画着只有内行才能看得懂的手势。
想要鹿.鞭。
只可惜,张崇兴抓的那头梅花鹿是母的,不过也答应张德贵了,下次再打着梅花鹿,一定给他留着。
“这样是不是不太好啊?”
鲁萍萍只想要平平安安的过日子,可不敢惹上是非。
“放心吧,出不了事。”
“其实,你不用冒险这么拼,我……我没想过多好的日子,只要平安就好!”
张崇兴闻言笑了:“可我娶你,不是让你跟着我受苦的,既然要过,那就得过要日子,别想了,快点儿走,二婶子她们该等急了。”
说着,张崇兴拦着鲁萍萍的肩膀,替她挡着风雪,朝着粮站的方向去了。
咣……咣……
锣声还在响,伴随着的是打倒陶汉青的口号。
折腾这么一遭,陶汉青纵然不被冻死,也得丢了半条命。
既然风光过,那就得有遭受反噬的心理准备。
第一百六十九章 大年三十,喜气盈门
这场雪下起来还没完了,从腊月二十八,一直下到了大年三十。
早上起来,那两扇木门都和门槛冻在一起了,费了好半晌力气才把门拽开,一阵风刮进来,身上裹得再严实,也照样忍不住瑟瑟发抖。
天还没大亮,张崇兴蹚着雪去了后院,搬着梯子,倚在墙上,屋顶的雪再不清理,非得把房子压塌了。
听到动静,孙桂琴和鲁萍萍也出来了,看到正扒着屋檐清理积雪的张崇兴,鲁萍萍连忙上前扶住梯子。
“你当心着点儿!”
“放心吧!你们咋出来了,外面冷,快回屋!”
鲁萍萍却没动,用足了力气扶着梯子,回头对着孙桂琴道。
“婶子,您回屋烧炕吧,这儿有我们俩就行!”
孙桂琴听了,看着小两口互相帮衬的模样,脸上浮现出笑意。
“行,我去捞几颗酸菜,等会儿剁馅儿用!”
说着把地窖口的积雪清理干净,下到里面,拿着几颗酸菜上来了,又从一旁的雪堆里翻出一块冻得像石头一样的狍子肉。
“妈,快回屋吧,等会儿小草儿也该起来了!”
“知道,知道,你们俩也快着点儿,天冷,别冻坏了!”
屋顶的积雪不算太厚,张崇兴隔两天就清理一回。
这房子太老了,当初盖的时候,用料也不咋样,风吹日晒,雨浇雪压的,这么多年下来,连房梁都糟了。
等过了春播,得空了就得抓紧把房子盖起来。
张崇兴之前和梁凤霞提过这件事,村里的空地多,批一块宅基地也不是啥麻烦事。
这套老宅子当初本来想着,等到盖了新房,就把老房留给张四柱,算是彻底和张家做个了断。
现在张四柱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自然也就没必要再便宜别人了。
村里新批的宅基地就在老宅边上,等以后有钱了,把老宅也拆了重盖,将来孩子多了,也照样住得下。
清理完屋顶的积雪,孙桂琴已经在做早饭了,小草儿蹲在灶台边帮着烧火。
今天是除夕,高燕燕给孩子们放了几天假,到大年初三重新开课。
张崇兴也没闲着,在院子里清出了一条小道。
正忙活着,不时的有村里人从门口经过,都是从村西头过来的。
不用问也知道是去干啥了。
屯子里的老人过世,都是埋在村西头的那边荒地。
大过年的,家家户户都得去烧纸祭拜。
只不过运动开始以后,这种祭祖活动也被禁止了,说是封建迷信,要坚决抵制。
前些年还有县城来的工作组,专门下来检查,谁敢去坟地烧纸,抓起来全都送学习班。
今年倒是没来人,可村民们依旧不敢大张旗鼓地祭拜,都是趁着天还没亮,偷偷摸摸地过去,烧了纸就回来。
对此,梁凤霞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虽然有违她的原则,可是……
谁也不是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谁还没有祖宗啊!
正要回屋,张家三根柱也过来了,看到张崇兴,瞥了一眼,脚下没停。
“咱爹也不灵应,咋就不把这王八羔子带走!”
张二柱小声嘀咕着。
“二哥,咱爹真要是有灵有应的,就该保佑咱们哥仨发大财!”
张三柱说话的声音稍微大了点儿,正好被张崇兴听到。
还他妈真会想。
张崇兴顿感无语,张老根活着的时候,整天吃糠咽菜,连白面馒头啥味儿都不知道,穷了一辈子,命比黄连还苦,都苦到骨头缝里去了。
难不成死了以后,还长能耐了?
再说了,记忆当中,张老根患病以后,三根柱对他可没有半点儿孝心。
就这还好意思跑坟头上去许愿,想着要发大财,做这个美屁,也不怕半夜睡觉的时候,张老根从地府连麦,骂这三个不孝子一顿。
上坟烧两张纸,那浑身的孽全都撂在坟头上了。
“干啥呢?咋不进来?”
鲁萍萍见张崇兴杵在门口也不进屋,赶紧开门把他给拽了进去。
“不嫌冷啊!看啥呢?”
张崇兴笑了:“没看啥,就是觉得少了点儿东西!”
“啥东西?”
“春联啊!大过年的,门上咋能连点儿鲜亮颜色都瞧不见。”
被张崇兴提醒,鲁萍萍也想起来了。
“对啊!咱们前天去县里,你不是在供销社买了红纸嘛,我来写!”
鲁萍萍自告奋勇,说着去东屋,把腊月二十八那边在县里买的红纸,还有笔墨都拿了出来,将红纸裁剪好,拿了个小碗调好墨汁。
刚要提笔写,又不禁想起了远在千里之外的家人。
虽然是大年三十,可鲁文山今天还要去上班。
自从去年上海某玻璃厂的某位神人,第一次发出“春节不回家”的倡议,还说出了那句“春节算得了啥,我们最盛大的节日来到了”的名言。
随后《人民日报》便顺应广大群众的要求,发布了“破除旧风俗,春节不休假”的通知。
原本是法定假日的春节就这么被突然取消了,各大火车站、汽车站用广播的方式,轮番播放春节不放假的通知。
许多原本已经买好火车票、汽车票打算回家过年的人们,听到这一通知后,甭管愿意不愿意的,只能退票,回到工作岗位上继续上班。
既然春节不放假,那么几千年传承下来的过年习俗,也都被顺理成章地取消了。
燃放鞭炮、祭拜先祖、舞狮舞龙、置办年货之类的民俗活动,全部销声匿迹。
喝酒打牌更是被当作陋习给取缔了。
唯一能够保留下来的传统习俗,就只剩下了贴春联这一项。
可就算是春联,也和以前大不一样。
以前的春联,写的全都是“爆竹声声辞旧岁,梅花朵朵迎新春”,或者“日日财源顺意来,年年福禄随春到”,类似于这种寄予着美好祝愿的词句。
但如今运动兴起,就连春联的内容都变成了……
三十不停战,初一接着干。
“咋样?”
鲁萍萍的毛笔字写得不错,只是急着内容实在是让人不知道该咋评价。
“你写的这个,等会儿贴菜窖门上去!”
呃……
“去年在家里过年,邻居家都是这个词儿!”
张崇兴接过毛笔。
“那咱们今年就改改!”
说着也不管会不会露馅,会被孙桂琴怀疑,直接挥笔而就。
上联:金鸡喜唱催春早,下联:绿柳轻摇舞絮妍。
横批:春意盎然!
这副贴在屋门口,院门上还差了一副。
上联:把酒当歌歌盛世,下联:闻鸡起舞舞新春。
横批:欢度春节!
看看张崇兴写的,再看看自己写的,鲁萍萍感觉贴菜窖盖子上都不够格。
不光是内容,还有张崇兴的这笔字,写得简直太漂亮了。
就连孙桂琴不识字,也能瞧出来谁写得好。
没办法,上辈子身为富三代,张崇兴小时候的日子,过得并不轻松,各种该学的东西,一样都没落下,虽然不敢说琴棋书画,样样精通,但每一样都能比划两下子。
接着又裁纸,写了四个福字。
大过年的,孙桂琴也大方了一回,用白面打了点儿糨子。
贴上春联,这下看着总算是有点儿过年的气氛了。
路过的乡亲们见了,也纷纷驻足,虽然看不懂上面写的是啥,但贴春联这个习俗,还是知道的。
等张崇兴一家刚吃完早饭,就有人上门了,大年三十,谁不希望自家能多些喜气。
张崇兴也不小气,把剩下的红纸全都拿了出来,鲁萍萍帮着裁剪好,只要登门的,就能领一副回去。
可红纸就那么多,村里好几十户人家,确实没法全都照顾到了。
“最后一副了,谁家要是有红纸,拿来我再给写!”
刚说完,就听到院子里传来高大山的一声喊。
“大兴哥,快出来,何大牛要揭了你门上的对联!”
第一百七十章 都是为了这一顿年夜饭
高大山这突如其来的一嗓子,把张崇兴惊得毛笔差点儿飞出去,好在手够稳,要不然这最后一副春联非得写花了不可。
谁?
何大牛?
确定不是张家三根柱?
张崇兴连毛笔都没撂下,就跑了出去。
院门口,高大山正拽着何大牛的胳膊,那个憨货的一只手还在往门框上的春联上面够。
是不是最近在村里太消停了,让某些人都忘了洒家是个心黑手狠的主儿。
刚贴上门的福字,有一张已经掉地上了,张崇兴顿时火气直冲头发梢。
大过年的,这是成心来找不痛快的。
可还没等他冲上去,鲁萍萍的笤帚疙瘩就已经扔过去了。
嘭!
正中何大牛的脑门儿。
哎呦!
一声惨叫,何大牛和高大山一块儿摔倒在地。
可以啊!
张崇兴会飞镰,鲁萍萍这笤帚疙瘩飞得也不赖。
果然,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
张崇兴到了跟前,一把将何大牛拽起来,照着肚子就是一拳。
呕……
何大牛遭受重击,身子弓得像煮熟了的大虾,一个劲儿地往下出溜。
“你他妈的活腻歪了?”
今天这日子,张崇兴也不想动手,可这烂眼子玩意儿干的这都叫啥狗屁事。
撕了他家门口的福,这是成心添晦气呢。
“凭啥你家有,我家就没有,我也要!”
“要你妈啊!”
张崇兴又是一脚,正中何大牛的胸口。
“赶紧给老子滚犊子,再他妈的来我家门口闹腾,老子把你家房子给点了!”
何大牛就是个半拉脑壳的憨逼,这下也被张崇兴给震住了。
狼狈地爬起来,没敢再多放一个屁,灰头土脸地跑了。
“真他妈晦气!”
张崇兴捡起那张福字,揉成团,扔到一边。
“跟个二傻子生的哪门子气!”
鲁萍萍上前劝道。
她第一次来山东屯的时候,就见过何大牛这个二愣子。
就因为杨丽丽找他问路的时候说了一句话,居然异想天开的觉得杨丽丽看上他了,还想着要把杨丽丽给娶回家。
张崇兴闻言,也觉得哭笑不得。
“行了,回屋吧!”
回到屋里,张崇兴把没写完的那副对联写完,又用剩下的裁剪出一个福字的大小,重新写了一个。
见没有红纸了,没拿到春联的乡亲们也都各自散了。
“快别生气了,大过年的,不值当的!”
孙桂琴也被这件事气得够呛,哪有大年三十,跑人家门口撕福的。
可今天这个日子,又没法找老何家算账。
就算是去了,那一窝子又懒又赖的玩意儿,也分辨不出个道理。
“趁着这会儿雪下得小,给梁支书送去吧!”
刚才写春联的时候,张崇兴特意留了两副,准备给梁凤霞送去,送别的东西,依着梁凤霞那个脾气,肯定不能收。
穿好军大衣,张崇兴和鲁萍萍一起出了门,那小碗没用完的糨子也一并带上了。
梁凤霞家里,这会儿正好有客人,孙宝峰两口子过来了,还给梁凤霞带来了不少吃食。
“你们咋来了?这还没到初一呢,就来拜年了?”
看到张崇兴和鲁萍萍进来,梁凤霞连忙招呼着。
“拜年得等明天,今天给您家送福来了!”
梁凤霞这才注意到,两人手上拿着的春联,忙伸手接过展开,看着上面的字。
“这是小鲁写的?”
鲁萍萍忙道:“不是我,是崇兴写的!”
孙宝峰闻言,接过去看了看,笑道:“哟!小张,你这笔字写得不错啊!跟谁学的?”
跟我爷爷学的!
如果这一世也有老爷子的话,这会儿已经……跟张崇兴的岁数差不多大。
“胡写的,支书,要是还能入您的眼,我就给您贴上!”
梁凤霞笑道:“要是这都不能入眼,我的眼光也忒高了,贴上,贴上!”
正如张崇兴想的那样,他要是送别的,梁凤霞不但不能收,还得数落他一顿,可这两副春联,正好送到她心坎上去了。
对于报纸上说的,过革命化的春节,梁凤霞一直很有意见。
不光是城里要求,其实农村也有要求,越临近春节的时候越较劲。
一到快春节了,上级又是强调,又是要求,要过一个革命化的春节,这种口号喊得震天响,闹得群众不得安宁。
农民一年到头,春节是难得休息的时候。
说实在的,春节不放假,搞疲劳战术,群众过不好年,心里不痛快,干活也使不上劲。
对于上级领导的要求,梁凤霞只当是在放屁,大雪泡天的,让老百姓去刨沟修水利,要么就是进山伐木,这不是折腾人嘛。
不光是山东屯,附近的很多村子也都一样,上面愿意咋折腾,底下的人不管,让老百姓安心猫冬,踏踏实实地过个年,这才是正经。
贴了春联,张崇兴和鲁萍萍又在梁凤霞家里待了一会儿,便起身告辞了。
家里要开始为年夜饭做准备了。
辛苦了一年,特别是张崇兴冒险进山打猎,为的不就是年根儿底下的这一顿嘛!
回到家,孙桂琴正在剁酸菜呢。
“妈,贾春兰没过来闹?”
“她哪来的脸闹,大过年的,她要是非得找不痛快,就只管来!”
孙桂琴虽然性子老实,可也不是个任人欺负,不敢吭声的,特别是张崇兴如今立起来了,她有了儿子做依仗,像贾春兰那号泼妇,还真不带怕的。
“今个晚上这顿饺子,多搁点儿肉,油水足,来年日子过得也旺。”
屯子里分的猪肉已经吃没了,这顿饺子只能用狍子肉和酸菜搭。
不光有饺子,晚上的年夜饭的餐桌上,还有鹿肉、熬鱼、飞龙鸟炖榛蘑,再加上炒的兔子肉。
孙桂琴也豁出去了。
大年三十这一顿不狠着点儿,家里存那么多好东西,留着干啥使。
屯子里其他人家此刻也都在为了晚上那一顿年夜饭发力,哪怕是日子过得再难,今天晚上,也得让全家老小吃满意了。
“萍萍,还有啥想吃的?对了,你去年在家,过年吃的啥?跟婶子说,婶子给你做!”
呃……
鲁萍萍听得一愣。
去年春节……
鲁文山去厂里上班了,一直到天黑才回家,至于年夜饭,因为上面的号召,家里吃的是忆苦饭。
全称应该叫做忆苦思甜饭,报纸上还刊登过正确的做法,一共有两种,一种是用烂菜叶、芋头花、南瓜花、萝卜缨、野菜、米糠、地瓜干煮成的粥,还有一种是用玉米面、山芋干、山芋粉、麸子等蒸成的窝窝头。
这两种食物的最大特点就是……
难以下咽!
不过,这也正是提出倡议的人希望达到的目的,要让大家通过品尝这种旧社会常见的食物,来牢记万恶的旧社会,热爱幸福的新社会。
报纸上的配料很难凑齐,不过也没关系,家里有啥难吃的东西,只管往里面添,抓把土扔进去更有意义。
不做?
大过年的非得给全家做上一顿好的?
街道的工作人员会挨家挨户检查,谁不遵从规定,直接被定义落后分子。
鲁家也煮了,只不过等检查的工作人员离开以后,田明秀立刻像是变戏法一样,端出来了一大盆饺子。
当时把鲁文山吓得差点儿蹦起来,不是因为田明秀违反规定,而是……
哪来的面?哪来的油?最重要的是,哪来的肉啊?
鲁文山一个大老爷们儿被惊得六神无主,气得田明秀骂他骑锅夹灶没出息。
不过,在家里的最后一个春节,鲁萍萍倒是难得能吃饺子,吃到了撑。
现如今,她在未来婆家热热闹闹地准备年夜饭,家里……
也不知道啥样了!
第一百七十一章 卖姐求荣
“磨磨唧唧的干啥呢,鲁健,到你出牌了,快着点儿的。”
大过年的,外面又下着雪,鲁健也懒得去外面瞎晃荡,找了几个同学,窝在家里玩牌打发时间。
虽然是陋习,但依然还是有人冥顽不灵。
“催啥催!”
鲁健脸上沾满了纸条,其他人差不多也是一个德行。
“鲁健,你家今个年夜饭吃啥?”
这大概是今天热度最高的一个话题了。
出于某种特殊的心理状态,每个人都盼着自家年夜饭的餐桌上能丰盛一些,同时也期待着别人家……
最好冷冷清清的。
“还能吃啥?忆苦思甜饭呗!”
鲁健说着,用力把牌甩了出去。
即便是同学朋友,该瞒着的时候,也得瞒着。
这年头,忆苦思甜饭是主流,做得越难吃越光荣。
可真等到年夜饭上桌,就到了各家主妇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时候了。
这也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
“你那个姐夫……没给你家寄点儿东西过来?”
鲁健手上的动作一顿,努力的保持着表面上的平静。
“你当我姐夫是地主老财啊!还能总给我家寄东西。”
上次鲁健偷了鲁文山的几根烟,在同学面前显摆,被问得急了,嘴一秃噜,就把张崇兴给说了出来。
“他也有一大家子要养活,家里都不够吃呢。”
“鲁健,你大姐……还真要嫁给一个农村土老杆子?”
听到这话,鲁健登时就急了。
“说他妈啥呢?往上倒三代,你家不也是农村的,装啥大尾巴狼。”
“咋还急了,我是替你大姐不值。”
鲁萍萍是他们这一片最漂亮的姑娘,一帮半大小子一天到晚盯着。
得知鲁萍萍找了一个农村对象,不知道多少人在背后唏嘘不已。
“你有啥不值的?我姐夫可不是一般的农民。”
鲁健说着,把牌扔在了桌子上。
“你是不是又想说,你姐夫打狼的事?说多了,你自己都信了吧?”
“爱信不信!”
鲁健拿起棉衣穿上。
“过了年都得下乡,到时候,你们就知道了。”
“哪去啊?不玩了?”
“没意思,回家了。”
说完,鲁健便推门出去了。
外面的风雪正大,街道组织了人们清理积雪,可根本清不过来。
回到家,田明秀和鲁小玲也在忙着准备年夜饭。
一个盆子摆在灶台上,里面是一大堆不可名状的东西,隐约能看得见零星的苞米碴子。
这玩意儿就算是拿去喂猪,估计猪都得干哕。
“妈,晚上吃啥啊?”
“一天到晚的,就知道吃,还能饿着你啊?”
田明秀的声音从里屋传来,鲁健忙推门进屋。
一盆子剁好的酸菜馅儿,能看得见有肉。
“妈,搁了多少肉啊?”
说着话,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
他也好长时间没吃着荤腥了。
张崇兴让他带的狼腿,还有邮寄过来的狍子肉,田明秀全都藏了起来,一点儿都不让碰。
“够你解馋的,去,外面看着去,来人招呼一声。”
家里的好饭食可不能让外人看见,否则一个大舌头就能传得街坊四邻都知道,再把街道办的人招来,可就麻烦了。
忆苦思甜饭已经被街道的人上升到了政治任务的高度,谁家不执行,是要被批判的。
这年头,谁也不想找麻烦。
“不用,我把门插上了。”
鲁健说着,凑到了跟前,拿着筷子搅了一下饺子馅儿,肉搁得确实不少。
“妈,我姐夫寄过来的榛子,您拿点儿呗,大过年的不吃,还等啥时候吃。”
“就知道吃,饿死鬼托生的,呸!呸!呸!”
嘴上这么说,田明秀还是起身上炕,从炕柜里,把炒好的榛子翻了出来。
鲁健和鲁小玲对视了一眼,兄妹两个都忍不住笑了。
大过年的,要说吉利话,啥死啊,饿啊,统统都是忌讳。
要是从小孩子嘴里蹦出来,少不了得挨上两巴掌。
咔吧!
不得不说,这年头人们不光头发生得好,牙口也是一等一的。
咬开榛子壳,剥出里面的果仁,嚼着甭提多香了。
“吃几个就得了,留着晚上,等你爸回来再吃。”
“知道,知道,妈,我姐前几天来电话,说给家里寄的东西,啥时候到啊?”
田明秀没好气地说:“这才几天,哪有那么快,一天到晚瞎惦记啥!”
能不惦记嘛!
鲁萍萍在电话里说了,这次给寄了不少吃的呢。
“大哥,你咋这么馋呢!”
鲁小玲看着鲁健一脸郁闷的模样,不禁笑道。
“姐夫寄来的东西,你没吃啊?”
“我吃了,可我像你,姐还没和……和他结婚呢,你就一口一个姐夫的叫,知道你这叫啥吗?”
“啥?”
“卖姐求荣!”
呃……
鲁健一脸懵。
田明秀忍不住的笑。
包好了饺子,应付了街道办的检查。
其实工作人员也不傻,大过年的,就指望着这顿饭解馋呢。
弄那么一盆子猪食,谁的心气能顺得了。
他们回家照样吃的也是饺子。
说白了,就是在糊弄事呢。
有的人家还知道把好东西藏起来,有的人家干脆就在明面上放着。
看见咋了?
还能没收啊?
上面有要求吃忆苦思甜饭,又没说只能吃这个。
天傍黑的时候,雪终于停了,鲁文山也到了家。
再怎么革命,也不能真的不过年了,
重型机械厂这边,上午上班,中午吃完饭就开始做卫生,看时间差不多,也就提前下班了。
“嚯!真香啊!”
那盆子猪食已经处理掉了,看着是一盆,其实并没有多少,盆子里放一块木板挡着,只有上面一层。
再难吃的猪食,也得往里掺粮食,能省一点儿是一点儿。
鲁文山进门的时候,饺子刚好出锅,酸菜猪肉馅儿的,田明秀又往里面放了一点儿狍子肉。
另外还煮了一点儿狼腿肉,没放调料,煮熟了蘸着酱油吃,给鲁文山下酒。
看着年夜饭,鲁文山感觉身上都变得轻省了。
去年除夕这一顿吃的也是饺子,不过馅儿里面没搁多少肉。
今年不一样了,还没见过面的女婿给寄来了狍子肉,总算是可以好好的吃上一顿了。
“都别看着了,吃吧!”
鲁文山刚说完,鲁健和鲁钢的筷子就戳过来了。
俩大小伙子早就馋得不行了,今天早上一睁眼就盼着天黑,可算是能吃到嘴里了。
“爸,今个过年,我……”
鲁健说着话,眼睛一个劲儿地往酒瓶子上面瞄。
“自己拿杯,还指望谁伺候你啊?”
鲁健闻言,忙起身去拿了个小酒盅,小心翼翼地倒了一杯。
“爸,过年了,儿子敬您。”
看着鲁健那郑重其事的模样,鲁文山也不禁笑了。
皮小子终于长大了。
端起酒杯,还和鲁健碰了一下。
滋溜!
哈……
这日子总算是咂摸出点儿滋味儿了。
热气腾腾,一咬一嘴油的大饺子,还能吃得上狼肉,喝着小酒。
儿女的济没得着呢,先得着女婿的济了。
“她爹,咱闺女啥时候能回来探家啊?”
吃着年夜饭,田明秀又想起了鲁萍萍。
“这才刚半年,哪能刚去就回来,我去街道问了,现在还没有明文规定,几年能探家,估摸着咋也得两年吧!”
“两年?”
田明秀叹了口气。
“两年……萍萍会不会都结婚了?”
鲁文山没说话,屋里的气氛变得有些沉闷,就连几个小的都变得小心翼翼的。
“说这个干啥,真要结婚……萍萍还能不给家里来个信,她岁数也不小了,结了婚……也挺好!”
说着,端起酒杯一口闷了下去。
“小健,你再跟我说说……你姐夫的事。”
第一百七十二章 过年喽
鲁家吃着饺子的同时,张崇兴家里的年夜饭也端上了桌。
四个大荤的菜,寻常人家可摆不开这排场。
张崇兴这会儿正带着小草儿在外面放鞭炮。
甭管是不是陋习,照样也挡不住老农民过年热闹一场的决心。
“哥,哥,把我放下,我不敢,我不敢!”
小草儿被张崇兴横抱着,像条泥鳅一样,不停的挣扎。
以前看着村里的小孩子放鞭炮,小草儿都只有羡慕的份,现在真的有机会放了,反而被吓得不敢往跟前凑。
“怕啥,我抱着你,点着了咱们就跑。”
噼里啪啦……
村里已经有人家抢在前面了,不过零零星星的,完全不成气候。
这年头,有条件在过年的时候,买上一挂鞭炮,满足孩子的,只是极少数。
饭都只能勉强吃饱,谁有闲钱买这种东西,就为了听个响儿。
“把胳膊伸直喽!”
张崇兴这个缺德鬼也不管小草儿多害怕,腾出一只手抓住了小丫头的胳膊,眼瞅着就要碰到药稔了。
“啊……啊……”
小草儿被吓得连声大叫,身子挺得笔直。
“你干啥呢?没见小草儿都快吓哭了。”
鲁萍萍在屋里等了半晌,也不见兄妹两个进来,出来就看到了眼前这一幕。
“嫂子,救命,救我,嫂子。”
小草见来了救星,挣扎的更厉害了。
结果……
呲……
手里的木头棍儿正好碰上药稔。
张崇兴见状,撒腿就跑,可刚转过身,鞭炮就响了。
这年头的鞭炮质量当真是杠杠的,药稔特别急,幸亏张崇兴戴着帽子,要不然脑袋非得挨上一炮。
噼里啪啦……
真他妈响,震得人耳朵嗡嗡的。
快到门口,脚底下打滑,一个翻身躺在了雪地里。
嘭!
“啊……”
小草儿被吓得一声惊叫。
“咋样?没摔坏吧?”
鲁萍萍连忙上前,先把小草儿给拉了起来。
鞭炮燃尽,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子刺鼻的硫磺味儿。
张崇兴也好些年没放过鞭炮了。
他生活的那个年代,鞭炮都属于违禁品了。
每到过年前,都会收到各种有关部门发送的短信,提示严禁燃放烟花爆竹。
一开始还只是在一些人口稠密的一线城市,后来不断的扩张,连农村都不让放了。
据说是……
污染环境。
这理由简直绝了。
如果说是为了春节期间,让消防员同志们省点心,相信能得到更多人的支持。
张崇兴有个头铁的朋友,某年在京城市区里放了一挂。
愣是被警察追踪到了家里,蹲了15天炮局,还罚了3000块钱,增加了不少人生阅历。
“疼不疼?”
张崇兴拍打着身上的雪。
“没事儿,草儿,还放吗?”
小草儿那脑袋摇得好像拨浪鼓一样。
太吓人了。
以前看人家放鞭炮,还羡慕的不得了,真让她自己点一挂,小心脏都差点儿蹦出来。
“快进屋吃饭了。”
孙桂琴大声招呼着。
炕桌上,蒸鹿肉、熬鱼、飞龙鸟炖榛蘑,还有一大碗土豆炖的兔子肉。
中间再摆上一大盘子白胖白胖的大饺子。
旧社会的地主老财家里都不敢这么奢。
山东屯以前也有大户,家里有几十垧地,可他家过年,能吃得上四个菜?
平时过日子节省惯了的孙桂琴,今天这算是报复性消费了。
做的时候还没啥感觉,等饭菜端上桌,只一眼心里就抽抽的疼。
太败家了。
罪过啊!罪过!
当然了,要不是鲁萍萍上门,孙桂琴也舍不得弄这么大一桌子菜。
不管怎么着,也得让没过门的儿媳妇看看家里的实力。
“都别看着了,动筷子。”
反正都做好了,吃,吃进嘴里就不心疼了。
张崇兴拿起酒瓶子,先给孙桂琴倒了一杯。
孙桂琴刚想拦,又把手放下了。
“喝点儿?”
张崇兴晃着酒瓶子,看向鲁萍萍。
“喝就喝!”
谁小时候,还没偷喝过家大人的酒,鲁萍萍自然也不例外。
小草儿也捧着个小碗,里面是冲的麦乳精。
“过年啦!”
张崇兴是一家之主,这杯酒自然得他来提。
三只小酒盅和一只小瓷碗碰在一起。
噼里啪啦……
又有人家开始他们的年夜饭了。
辛苦了一年,终于可以喘口气,补一补亏空的身子。
“吃!”
张崇兴抄起筷子,先给孙桂琴夹了块儿狍子肉,给小草儿夹了只兔子腿,又给鲁萍萍夹了只飞龙鸟。
“你在城里肯定吃不上这东西。”
之前张崇兴和鲁萍萍说过,这就是所谓天上的龙肉。
鲁萍萍一直挺好奇的,咬了一口,那滋味……
简直没挑了。
让张崇兴没想到的是,鲁萍萍的的酒量居然还挺不错的。
孙桂琴只喝了一杯就不喝了,剩下的,都被张崇兴和鲁萍萍给分了。
酒喝了不少,饺子也吃了个精光,菜却没怎么动。
明天出嫁的姑娘要回娘家。
牛牛和红梅还小,这天寒地冻的出不了屋,可李满囤和马广志肯定要过来拜年。
这些菜还得留着待客。
有些人家,年三十做的菜,过了正月十五都吃不完,每天额都是端上桌摆摆样子。
吃饱喝足,时候已经不早了。
这时候,也没啥娱乐活动,张崇兴这个人又不好打牌。
娘几个守着煤油灯,嗑着瓜子守岁。
小草儿熬不住,已经睡下了。
鲁萍萍刚刚喝了不少酒,这会儿后反劲,也迷迷糊糊的。
“妈,你们睡吧!”
张崇兴说一句,起身去堂屋,又往灶膛里填了几根木头。
点上一支烟,看着火渐渐地烧旺了。
穿越过来也有半年的时间了,刚到这个年代的时候,张崇兴心里也慌得厉害。
虽然从影视剧,还有一些文学作品里,了解过关于这个年代的一些人和事,但那毕竟都是经过艺术加工的。
就像他看过的一部关于北大荒兵团知青的电视剧。
从头到尾基本上就是男女主角在搞对象,其他一些内容,看上去也都挺美好的。
可真正身处这个年代,张崇兴才知道,那些影视剧,甚至是披着纪实文学外衣的小说,连这个年代百分之一的真实面貌都没揭示出来。
物质的匮乏,这一点,张崇兴早就有心理准备。
真正让他煎熬的,还是那繁重的劳动。
尤其是,去七连帮着麦收的那段时间。
张崇兴感觉自己就像是台机器,不光身体上劳累,精神上都变得麻木了。
不知不觉的,张崇兴在灶前坐了好半晌。
“想啥呢?”
鲁萍萍从里屋出来了。
“咋还没睡?”
“睡不着!”
鲁萍萍搬了把小板凳,坐在了张崇兴身边。
“看你发呆,在想啥呢?”
张崇兴笑了:“我在想……啥时候能把你给娶进门。”
要是以前,听到这话,鲁萍萍肯定得羞红了脸,现在……
“你想好啥时候了?”
“等春播过了,我就收拾着盖房子,前些日子去连里,高连长说了,砖瓦都准备得差不多了。”
整个屯垦三团一共九个连队,差不多烧了一冬,能匀给张崇兴两万块儿红砖。
盖上几间一砖到顶的新房应该差不多了,说不定还能有富余。
这些砖瓦虽然价值不菲,可是和张崇兴上交的那些金子相比,也就不算啥了。
“差不多上秋前就能住人了,你……想好了?”
鲁萍萍瞥了张崇兴一眼。
“你后悔了?”
呃?
“我后啥悔,只要你愿意跟着我,这辈子,我都不让你吃亏。”
鲁萍萍闻言笑了:“行,这话我记下了。”
说着从口袋里翻出一个红纸包。
“婶子给的,压岁钱!”
张崇兴伸手,将鲁萍萍揽入怀中。
“雪停了,明天……我带你进山!”
鲁萍萍听了,一张娇俏的脸,肉眼可见的红了。
第一百七十三章 流氓就流氓吧
“脚底下留点儿神,顺着我的脚印走,可千万看仔细了。”
白雪皑皑的二道岭上,张崇兴和鲁萍萍正一前一后的,走进了一片松树林。
“你都……说了……几遍了,能不能……省点儿……力气。”
鲁萍萍累得呼呼直喘,早知道就不和张崇兴出来了。
在暖烘烘的炕头上坐着不好嘛,非得受这份罪。
这会儿虽然没下雪,风也不大,可是蹚着没过膝盖的积雪上山,这不是吃饱了撑的嘛!
刚刚两人去给屯子里的长辈拜完年,张崇兴就撺掇着要上山。
男人心里想的啥,鲁萍萍哪能不知道,可禁不住蛊惑,昏头昏脑的就跟着过来了。
“要不……我背你!”
张崇兴转过头,笑着说道。
“休想,别以为我不知道你想啥呢。”
鲁萍萍白了张崇兴一眼,拿着手里当拐杖的棍子,戳了张崇兴一下。
真让张崇兴背着,他要是不趁机动手动脚的,才有鬼呢。
上次一起进山就是这样,说是教她打枪,结果还不是逮着机会就……
想到这些,鲁萍萍就觉得浑身发烫。
流氓!
“你看你都累成啥样了,要不然,找个地方歇歇?”
歇?
这冰天雪地的,哪有歇的地方。
不怕冻死啊?
“上哪歇着去?”
“跟我走!”
张崇兴说着,走向了密林深处。
鲁萍萍预感到要发生什么,可已经被骗出来了,只能在后面跟着。
“这……这咋还有房子?”
“这是地窨子,赶山的歇脚的地方,愣着干啥?过来啊!”
呃……
鲁萍萍想跑,感觉自己就像是块肥猪肉,掉进狼嘴里了。
可是又能往哪跑?
张崇兴七拐八拐的,把她带到这鬼地方了,想跑都找不到路。
攥紧了手里的木头棍子,犹豫着跟在张崇兴身后,到了那个地窨子门口。
这种东西,以前在北大荒很常见。
58年最早来这里拓荒的转业部队,最开始都是住这个。
冬天冷,夏天闷,还要忍受蚊虫叮咬。
这个地窨子入冬前,张崇兴有一次进山发现的。
里面有储存的劈柴,还有一口锅,赶山的要是埋伏大货,会临时住在这里。
那两扇木门还算结实,张崇兴将堆在门口的积雪清理了一下,推开门,一股子发霉的味道,显然已经很久没人来过了。
好在还剩下一些劈柴。
“你来过?”
鲁萍萍好奇地问道。
“来过一次。”
张崇兴说着,挑了几块儿还算干的劈柴,这里还有引火用的干苔藓。
生着火,地窨子里渐渐有了温度。
地窨子的一角,铺着乌拉草。
“坐下歇会儿!”
鲁萍萍知道肉进了狼嘴里,今天要是不付出点儿代价是不行了。
说是带着她进山打猎,可明摆着的,张崇兴今天的目标就是她。
这个狗男人。
鲁萍萍也确实累坏了,走过去坐在了那堆乌拉草上,伸开腿,轻轻地敲打着。
“我也歇会儿!”
张崇兴看着鲁萍萍一副警惕模样,笑着走了过去,挨着她坐下了。
“你干啥?”
鲁萍萍挥起胳膊,给了张崇兴一肘子,快落在张崇兴身上的时候,又收了力气,更像是小情侣之间在打情骂俏。
张崇兴刚坐下,就把她给揽进怀里了。
“我能干啥?这样……暖和点儿。”
鲁萍萍翻着白眼,已经认命了。
而且……
她对张崇兴一些亲密举动,其实也并不排斥。
再说了,又不是第一次。
只是,这个流氓叫她没反抗,竟然还得寸进尺了。
那只手正偷偷摸摸的掀开她的衣领,要往里钻。
“你……别瞎闹!”
“我咋闹了?”
热气呼在耳边,鲁萍萍顿时打了个激灵,整个身子都一阵燥热。
上回教她打枪就是这样,每次都故意在她耳边说话。
鲁萍萍哪里是张崇兴这个老流氓的对手。
这会儿心里都是痒痒的,恨不能挠上两把。
“你……你再这样,我生气了啊!我……”
话还没等说完,鲁萍萍感觉脑袋突然被张崇兴给用力扮了过去,下一秒……
完了!
唇间传来的触感,让鲁萍萍瞬间感觉大脑一片空白。
这就是……
亲吻!
潜意识里存在的本能告诉她,应该把张崇兴推开,但是当一只手抵在张崇兴的胸口上时,却又仿佛一下子没了力气。
只能认命一样,任由张崇兴摆弄。
十几年的人生,第一次和异性这样亲密接触,让鲁萍萍完全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一边想要反抗,一边却又沉醉其中。
直到……
那只作怪的手,顺着领口……
迷乱的大脑立刻恢复了理智,想要阻拦,可张崇兴却不肯罢休,那就只能……
我咬死你!
哎呦!
张崇兴捂着嘴,哭笑不得的看着鲁萍萍。
鲁萍萍则红着脸,捂着胸口,满眼嗔怪地瞪着张崇兴。
“你……流氓!”
还有更流氓的呢。
只是这会儿气氛都被破坏了,再想施展,恐怕是没机会了。
没得手还落了一个流氓的名声,张崇兴感觉有点儿亏。
见张崇兴不说话,只是捂着嘴,鲁萍萍又有些担心。
“你……没事吧?我看看!”
刚刚那一下子,鲁萍萍用的力气不小,不会真给咬破了吧?
可这个傻姑娘,刚凑到跟前,就被张崇兴这头老狼一把揽住了,下一秒……
还来?
短时间内遭遇第二次袭击,鲁萍萍这次倒是没再迷迷糊糊的了。
轻轻地在张崇兴胸口捶了一拳。
认命了。
差不多过了一个钟头,两人才从地窨子里出来。
鲁萍萍依旧红着脸,两腿发软,走路都摇摇晃晃的。
“蹲下!”
按着张崇兴的肩膀,趴在他的后背上。
这会儿也顾不上啥叫不好意思了。
好悬!
只差一点儿,就让这个流氓给得手了。
还好自己的革命意志坚定,关键时刻,没有同流合污。
可这会儿嘴唇还是木的,说话都不利索。
张崇兴则在惋惜,真的就差那么一点儿。
能占的便宜,差不多都被他给占全了,只差……
“手放规矩点儿。”
鲁萍萍扬起头,狠狠地砸了下去。
“你个臭流氓!”
嘭!
下一秒,两个人直接扑倒在了雪地里。
等挣扎着爬起来,满头满脸都是雪。
对视了一眼,忍不住大笑出声。
“我让你欺负人!”
鲁萍萍喊了一声,将张崇兴扑倒在地,这一次主动贴了过来。
有些滋味……
很容易上瘾。
一旦某扇大门被彻底打开以后,即便是初学者也会勇于尝试。
等两人回到家,李满囤和马广志已经到了,不光是他们两个,还有张银凤。
“二姐,你来了,牛牛谁看着?”
“我婆婆呗!”
张银凤和她的婆婆关系处得不错,把孩子留在家里也能放心。
张金凤就不行了,她要是敢把红梅交给吴淑珍,那老娘们儿就敢把孩子扔雪堆里去。
“萍萍,这是大姐夫。”
鲁萍萍第一次见李满囤,连忙打着招呼。
“好,好,你大姐还说呢,等回去路过放牛沟,一定来家里坐坐,见个面。”
李满囤今天除了来给老丈母娘拜年,就是替张金凤相看未来的弟媳妇。
“你们哥几个说话,我去给婶子打下手。”
鲁萍萍被这么多双眼睛看着,心里不免有点儿慌。
“我也去!”
张银凤下了炕,经过张崇兴身边的时候,那眼神意味深长的。
作为过来人,鲁萍萍那点儿异样,她怎么可能察觉不到。
老弟,可以啊!
张崇兴面露无奈:老姐,这是一个误会啊!
“大姐夫,二姐夫,抽烟!”
刚把烟拿出来,就听到院子里有人喊了一声。
“婶子,大兴哥在家吗?”
第一百七十四章 刘衙内
听出是高大山的声音,张崇兴忙起身走了出去。
“大山,找我有事啊?”
“我二姐夫来了,我爸说中午请你去家里喝酒。”
呃?
张崇兴听得一愣。
请他喝酒?
他一个小辈,以前哪有过这待遇。
不过想想也就明白了。
如今的他在山东屯也算是个人物了。
之前又帮过刘景宽的忙,这应该是刘海的主意。
“喝酒就免了,我二姐和俩姐夫也来了。”
张崇兴说着进屋,穿上军大衣。
“妈,我过去打个招呼。”
说完便出了门。
两家住得很近,没一会儿就到了。
张玉兰正和大闺女高秀清做饭呢。
“大娘,大姐来啦,过年好啊!”
高秀清比张崇兴大了好几岁,他穿越过来吃的第一顿荤腥,还多亏了高秀清给的荤油。
和张金凤一样,刚生了孩子的高玉清没回来。
现在这天气,那么小的孩子来回折腾一趟,那还得了。
“大兴子,婶子都挺好的,听说你小子处对象了,还是城里来的知青,够有本事的。”
高秀清说着,不着痕迹的瞥了高大山一眼。
显然,已经知道了高大山和许蕾的事。
那眼神带着点儿恨铁不成钢。
张崇兴都已经把对象带回家过年了,高大山费劲巴拉的都没能求的许蕾点头。
唉……
听到堂屋的动静,杜百顺和刘海都出来了。
“大姐夫,二姐夫,过年好啊!”
刘海上前拍了拍张崇兴的肩膀:“你小子,前些天去县城,我正好没在,又让你小子赚了一笔吧!”
张崇兴笑了一下:“都是换命钱,也不是每回运气都这么好。”
赶山的其实就是在换命,深山老林子里面,啥情况都有可能遇上,稍不留神就得把命填在里面。
这也是为什么,屯子里眼红他的人那么多,可是学着和他一样进山的却没几个的根本原因。
谁都想赚钱,可也得有命花啊!
“你小子快别谦虚了,一个人压了我们整个夹皮沟,能耐大了。”
杜百顺说起这个事,多多少少还是有点儿气不顺。
这件事说出去都丢人,韩老海带着一帮人,愣是被张崇兴一个人给镇住了。
“大姐夫,那是韩支书大人有大量,不跟我一个生瓜蛋子一般见识。”
“行了,要说话进屋说,都在这儿杵着干啥。”
高秀清说着,把几人都给轰里屋去了。
进了里屋,高明海正在炕上坐着抽烟呢。
“大兴子来啦!等会儿就在家里吃,陪着你俩姐夫喝两杯!”
张崇兴忙推辞:“大伯,这可不行,我家里两个姐夫也都来了,我妈正做着饭呢。”
大年初一,初二是外嫁姑娘回娘家的日子,家家户户有姻亲的都忙活着呢。
“大兴子,抽烟!”
刘海递过来一支烟,张崇兴忙接了。
“喝酒有的是机会,下次来县城,我好好请你一顿,找你过来……是有件要紧事。”
果然。
刚才张崇兴就猜到了,高大山登门找他,肯定是刘海的主意。
刘海找他,大概其离不开山上的东西。
“二姐夫,有啥用得着我的,只管说。”
“是这么个事,我爸那边……需要一张黑瞎子皮。”
我呸!
张崇兴闻言,差点儿骂街。
张口就要一张黑瞎子皮,那玩意儿是吹口气就能得着的?
二道岭上确实经常能寻见黑瞎子的踪迹,可不到万不得已,张崇兴哪里敢去招惹。
就算穿越了,身体素质增强,可张崇兴毕竟还没到放个屁就能毁天灭地的地步。
遇见黑瞎子照样两腿发软。
上次猎到的那一头,说白了完全是运气。
张崇兴正好在树上,真要是在平地碰上黑瞎子……
他要是能在逃跑前不尿裤子,都算他胆气壮。
“二姐夫,这个……上回那张呢?”
刘海犹豫了片刻:“被人拿走了。”
呵!
拿走熊皮的人,恐怕份量小不了。
至于是咋拿走的,这就不是张崇兴应该问的了。
“这事确实不容易,我刚才和大姐夫也说了,他们村里也有不少赶山的,不过……人越多希望就越大,你看……这样吧,只要能办到,品质过得去,我可以做主1000块钱收了。”
好家伙的,还真是不是自己的钱不心疼。
物资站收购,花的是县财政的钱,然后拿着这玩意儿去送礼走门路。
刘景宽那个老头儿现在已经这么明目张胆了?
“二姐夫能做主?”
不等刘海说话,一旁的高大山便抢着说道。
“大兴哥,我二姐夫现在是物资站的站长了。”
呃……
张崇兴闻言一愣,刘海升站长了?
那岂不是说……
刘景宽也高升了。
到哪一步了?
陶汉青被整下台了,上去的该不会就是……
联想到刘景宽能把关系走到大兴安岭专区行政公署,他要是逮着机会的话,未必上不去。
“二姐夫,恭喜啊!老爷子……”
刘海也没打算瞒着谁,笑着点头道:“还没正式下文件,现在是主持工作。”
这话说得有点儿含蓄,不过该有的信息,已经全都有了。
刘景宽还真上去了。
陶汉青现在的下场,应该就是老刘的手笔。
不得不说,刘景宽是真够狠的。
俗话说得好,人有见面之情。
陶汉青虽然也是靠整人上台,但下手的时候,多少还留有几分余地。
像西河县原先的老书记,虽然沦落到去扫大街了,可毕竟没被限制人身自由。
还有梁凤霞这样的刺头,也只是让她下放驻村,还兼着县知青办的副主任呢。
刘景宽却一巴掌直接把人给拍死了。
“哟!老爷子高升啦,好事,好事!”
张崇兴笑得很灿烂,心里却立刻画下了一道红线。
和刘家父子来往,得格外的小心了。
刘海如何还有待观察,但老刘绝对是个心黑手狠的。
“刚才说的那个事……”
“我不敢把话说满了,这玩意儿也得看运气。”
该小心的地方要小心,可这对于张崇兴来说,同样也是一个机遇。
要是能抱上这根大粗腿,之前未来8到10年之内,西河县这个地方,他可以平蹚了。
首先就是得让刘景宽认定,张崇兴这个人是有价值的。
黑瞎子皮这件事,就是个机会。
“行,我等你的好消息。”
刘海说着,又给张崇兴续上了一根。
张崇兴笑着接过。
这位以后在西河县,可就是掌握实权的衙内了。
刘景宽刚上去,还没正式任命,就敢把亲儿子提拔到物资站站长的位置上。
想来屁股底下的那张椅子,应该是稳当了。
又待了一会儿,眼瞅着人家要吃饭了,张崇兴忙起身告辞。
高家人挽留了一番,最后一起把他送到了院门口。
这面子是给足了的。
回到家里,张崇兴也没提这件事。
意外遇上,和带着目的性的去猎熊,根本不是一回事。
真要是说出来,家里人还不得担心死。
饭菜摆上桌,张崇兴招呼着两个姐夫坐了。
女婿是门前贵客,上家来自然要好好招待。
这么做也是为了能让自家出嫁的姑娘,在婆家能少受欺负。
同理,如果真受了欺负,娘家人打上门去,也理直气壮。
“大姐夫,二姐夫,喝酒!”
“嚯,妈,这可真够丰盛的。”
马广志看着摆上桌的四道荤菜,勾得肚子里的馋虫都动了。
昨天,他们在家也就是一大盘饺子,再加上一碗狍子肉。
“还不都是大兴子整来的,别光看着,赶紧动筷子。”
孙桂琴说着话的时候,脸上的笑纹藏都藏不住。
对于当娘的来说,儿子有出息,比啥都重要。
“萍萍,你也坐。”
孙桂琴拉着鲁萍萍坐下,农村的规矩,有客人来的时候,女人是不能上桌的。
但孙桂琴对这个儿媳妇太满意了,哪能让她受这个委屈。
鲁萍萍推辞了一下,见孙桂琴坚持,一旁的张银凤也劝,只好坐下了。
“都坐吧,新社会都20年了,不讲究那些。”
张崇兴这个一家之主发了话,就连小草儿都在饭桌上有了一个位置。
“今个就差大姐,等明年,孩子壮实了,一起带来,咱们就算是彻底团圆了。”
张崇兴说着,端起了酒杯。
至于张四柱,爱死哪去死哪去。
第一百七十五章 雪地里面撒个欢
“啥时候要是还能请下假,就过来,婶子还给你包饺子吃!”
大年初二,鲁萍萍要回连队了。
孙桂琴一大早就起来,把三十那天包的饺子煮上了。
“这个拿上,都冻瓷实了,回去煮了吃!”
吃过早饭,张崇兴和鲁萍萍准备出发了,孙桂琴收拾了一堆东西,恨不能把家里有的,全都给鲁萍萍带上。
还用一个小布口袋,把没煮的饺子全都装上了。
“婶子,您留着,给小草儿吃!”
“家里还有呢,啥时候想吃了,啥时候再包,你快拿上!”
接着不由分说的,把口袋塞进了鲁萍萍的手里。
“婶子,等过些日子,我再来看您!”
鲁萍萍握着孙桂琴的手,突然觉得自己很幸运,以前在城里,她身边能接触到的婆媳关系,基本上就没有好的。
她妈和她奶奶的关系也处得很冷。
没办法,皇帝爱长子,百姓疼幺儿。
鲁萍萍的奶奶眼里只有她小叔一家,她家,还有她姑姑家,就是供养小叔一家的血包。
本来在决定和张崇兴处对象的时候,鲁萍萍还有些担心,虽然在此之前,她已经见过孙桂琴了,可身份转变以后,还能想对待客人一样,对待她吗?
现在鲁萍萍踏实了,尽管她心里很清楚,孙桂琴对她好,有一大部分原因是为了张崇兴,但是……
如果能一直这样,她发誓将来会做一个贤惠,孝顺的好儿媳妇。
“婶子,我走了!”
鲁萍萍说着,和张崇兴一起,拖着雪爬犁出了门。
刚来了没几天,现在突然要走,心里还真有点儿舍不得。
“过些日子,我再去接你!”
鲁萍萍没说话,回头又看了一眼那个略显破败的小院儿,门上的春联和福字还在,可这个年……
已经过完了。
从山东屯一路向北走,两人先到了放牛沟,昨天李满囤特意交代了,回去的时候,去趟放牛沟,让张金凤看看未来的弟媳妇。
看到鲁萍萍的第一眼,张金凤脸上的笑就收不回去了,拉着鲁萍萍的手,怎么看都稀罕不够,顺带着又把张崇兴小时候的一些事,连真的带杜撰地又说了一遍。
自然也少不了来上一句:他要是敢欺负你,你就跟大姐说,我整不服他!
呃……
张崇兴突然有种破鼓万人捶的感觉。
鲁萍萍得意地朝张崇兴挑了挑眉。
这趟真是没白来,现在未来婆婆,大姑子,就连小草儿这个小姑子,已经全都被她给拉拢过去了。
从张金凤家出来,鲁萍萍还不忘调侃张崇兴两句。
“你说,我要是和大姐、二姐说,你欺负我了,她们会咋收拾你?”
哈!
这傻丫头还真信啊?
“那也得等我欺负完了才知道!”
张崇兴笑着,还故意把“欺负”这两个字咬得特别重。
呃……
鲁萍萍哪能听不出来,张崇兴是啥意思,想到昨天在那个地窨子里发生的事,本就冻得通红的脸,又加深了好几个色号。
“你……流氓!”
“我咋就是流氓了?”
“你自己知道!”
“我不知道!要不……我再流氓一回?”
说着,不等鲁萍萍反应过来,就一把将她拉进了怀里,精准地找到了最软的那个地方。
尽管已经实操了好几次,可熟练度却没刷上去。
亲个嘴都能把人差点儿亲缺氧了。
呼……呼……
鲁萍萍缓了半晌,才把这口气给喘匀实了,气得抓起一团雪就朝着张崇兴扔了过来。
接下来就是经典的“你来追我呀”环节。
直到俩神经病累得瘫倒在地上,还一个劲儿地傻笑。
空旷的冰雪大世界里,此刻只有他们两个人,也不怕被人看见,就这么肩并肩地躺了一会儿,一个眼神交汇,就又……
吧唧!
鲁萍萍的嘴唇又木了!
这会儿正老老实实地坐在雪爬犁上,被张崇兴拖着走。
路上耽搁了些时间,等到达连队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了。
似乎是为了烘托过年的气氛,七连把所有能贴春联的地方,全都给贴上了,就连马棚都不例外。
上联:牛肥马壮家家富
下联:粮足钱多户户欢
横批:六畜兴旺
看着还挺应景的。
两人过来的时候,七连所有人全都在屋里猫着呢。
今天没下雪,也没刮风,就是嘎嘎冷。
冷得能把人鼻子给冻掉了,结果某两人竟然还有闲心在雪地里撒欢。
张崇兴去了连部,鲁萍萍则带着孙桂琴给她的那些好吃的,一把推开了宿舍的门。
“同志们,我回来啦!”
正无聊的孙晓婷等人,听到喊声先是一愣,接着全都围了过来。
没有欢迎,甚至没有一句关心的话,一帮女土匪上手就把鲁萍萍给抢了个精光。
孙晓婷入戏太深,还差点儿扒衣服。
“干啥,干啥?”
幸亏鲁萍萍反应够快,一把攥住了衣襟,这才保住了清白。
“姐妹们,快来啊!是奶糖,还有花生和瓜子。”
“呀!是榛子!”
“饺子?咋是生的啊?”
“生的咋了?放水壶里煮,等会儿就能吃!”
“那还咋烧水啊?”
“你是想吃饺子,还是想喝白开水?”
“饺子!”
“煮!”
鲁萍萍想去抢,结果直接被孙晓婷和杨丽丽两个人给架到了一边。
“你们……土匪啊?过年没吃着好吃的?那是我婶子给我的,给我留两个啊!”
挣扎了一会儿,鲁萍萍也就放弃了。
好吃的到了狼嘴里,还能抢得出来?
就像她掉进张崇兴那头饿狼的嘴里,分分钟就得被吃干抹净。
“你算是说对了,我们……还真没吃着啥好的!”
张崇兴虽然送来了不少肉,可架不住七连人多啊,不管是知青,还有很多老战士和家属,有了好的,总得给大家分上一点儿。
这么分下来,均摊到每个人的头上,自然也就剩不下多少了。
三十那天晚上,饺子倒是包了很多,可菜多肉少,就算放再多的油,吃到嘴里也没咋品出肉味儿。
现在见着了好吃的,孙晓婷她们还能忍得住。
饺子数了20个,下到水壶里,总不能真把鲁萍萍从富农直接打成佃户,做人还是得稍微……
厚道点儿。
“真香啊!”
孙晓婷深吸了一口气,眼泪差点儿掉下来。
虽然狍子肉和猪肉还是有区别的,但只要是肉,都能把人给香迷糊了。
“瞧你那点儿出息!”
三十那天,还有今天早上,鲁萍萍可是吃饺子吃到了撑。
“你再说,信不信我们把剩下的全都煮了?”
识时务者为俊杰。
鲁萍萍果断地闭上了嘴。
很快,饺子熟了,运气不错,竟然没有一个破开的。
班里现在一共10个人,本来有11个的,那个女批判家被调到了二营五连,已经从她们的记忆中消失了。
包括鲁萍萍在内,所有人都捧着碗,眼巴巴地等着孙晓婷分赃。
“一人两个,谁也不许抢,吃的时候要牢记,这可是鲁萍萍同志的婆婆,我们的大婶子亲手包的!”
一大碗饺子汤里面飘着两个饺子,汤上泛着油花儿,有着急的,已经迫不及待的把饺子塞进了嘴里,烫得满屋子乱蹿。
孙晓婷夹起一个,吹凉了一点儿,才咬了一小口,细细地咀嚼着,那滋味儿简直……
“萍萍,下次再去,千万带着我!”
孙晓婷现在后悔得肠子都青了,她敢肯定,鲁萍萍这次去,肯定在张崇兴家里吃了不少好东西。
自己还是脸皮太薄了,当时就应该跟着一起去的。
当然了,她要是真敢跟着去,坏了张崇兴的好事,导致他占不到便宜,张崇兴能把她扔山上喂狼。
正后悔呢,敲门声响起。
“孙晓婷!”
听声音是女二班的班长郝芸。
“指导员通知,去连部开会!”
第一百七十六章 看电影
“报告!”
孙晓婷站在连部门口,还在回味着刚才那两个饺子的味道。
接到通知,没有立刻来报到?
连部的水壶能煮饺子吗?
孙晓婷吃完饺子,连那碗饺子汤都没放过,今天才大年初二,可除夕那天夜里吃进肚子里的那点儿荤腥早就消化干净了,只两天的工夫,肚子里就素得厉害。
别说连长了,就算是团长,甚至兵团司令的命令,也得等她吃完了再说。
“进!”
孙晓婷推开门,不光连队党支部的所有人都在,四个知青班,另外三个班的班长也都已经到了,这会儿正坐在那张长条桌子前。
“小孙,过来坐下,咱们开个短会!”
大过年的开啥会啊?
孙晓婷腹诽着,说是短会,等开完了,班里那帮人能给她剩俩瓜子皮,她都谢谢了。
可指导员发话了,孙晓婷也只能老老实实地过来坐下。
张崇兴也在?
对了!
是他送鲁萍萍回来的。
“今天就说一件事,刚刚接到通知,司令部的放映队,今天晚上到咱们连队放电影!”
韩安泰说完,其他人还好,四个知青班的班长,兴奋得几乎要蹦起来了。
虽然都来自大城市,对电影早就不新鲜了,可是自从到了北大荒以后,他们都快忘了,电影是什么了。
乍一听兵团的放映队要来七连,一个个的全都坐不住了。
“让你们四位知青班的班长过来,就是让你们维持一下秩序,电影放映期间,坚决不能乱,要守纪律,明白我的意思吗?”
通过刚刚孙晓婷等人的反应就能想到,要是所有知青都知道了放映电影的消息,整个连队非得乱套不可。
“还有就是,等会儿你们每个班,出两个人,去食堂布置一下,等会儿的晚饭,各班带回宿舍吃,有问题吗?”
韩安泰话音刚落,赵光明的胳膊就举起来了。
“指导员,知道放什么片子吗?”
“目前还不清楚,连里也是刚接到通知!”
现在的电影无非就是样板戏,要么就是三战,所谓的三战指的是《地道战》、《地雷战》和《南征北战》。
不过大概就在今年,《南征北战》因为一些特殊的原因,被列入禁片,停止放映,到了70年末才解禁。
至于禁止放映的原因……
据说是因为电影里的几处对白,被某位老帅修改过,随着老帅被靠边站,这部电影也受到了牵连。
“还有别的问题吗?”
孙晓婷也举手道:“指导员,放映队什么时候能到?”
“不一定!”
呃?
不一定?
韩安泰指了指外面,孙晓婷这才反应过来,现在这个鬼天气,别说时间了,能不能顺利抵达七连,都还是个未知数。
真要是来不了……
“所以,回去以后先不要把放映电影的事,和其他人说。”
“指导员,能不能来都不一样,还布置食堂干啥?”
“放映队如果来不了的话,咱们正好开一个联欢会。”
本来联欢会应该在大年三十那天办的,可每逢佳节倍思亲,当时看着所有人的兴致都不高,韩安泰和高建业商量过后,就没提这一茬儿。
“好了,去执行命令吧!”
孙晓婷等人起身出去了。
“小张,还走吗?”
张崇兴本来还想着今天回去的,大过年的,哪能把老娘和幼妹扔在家里。
可既然有电影……
看看也无妨。
晚饭,张崇兴是在连部和高建业等人一起吃的,他这次过来,还带了一头狼,韩安泰做主,晚上连里加餐。
高建业还要给粮食,被张崇兴一句话给堵回去了。
“高连长,大过年的,您妨我呢?您要给粮食,我不是成要饭的了?”
这话一说,高建业也没辙了,韩安泰那套“不拿群众一针一线”的规定,这会儿都派不上用场了。
晚饭多了荤腥,大家的精神头一下子就起来了。
只是……
“班长,为啥让咱们把饭打回来,在宿舍吃啊?”
“是啊,班长,有啥要紧事吗?”
“布置食堂,等会儿是有领导要过来检查吗?”
孙晓婷嚼着狼肉,虽然有股子怪味儿,但肉香还是占了上风。
“不知道,不知道,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了,我不知道!”
孙晓婷说着,看向了杨丽丽碗里那两大块狼肉。
“这么好吃的肉,你不吃给我!”
杨丽丽赶紧把碗挪开了,如果还在上海的家里,狼肉她大概率是不会碰的,但在北大荒,除了老鼠肉还需要时间克服心理障碍,就连蛇肉,她都能嚼得喷香。
鲁萍萍也是满心的狐疑,飞快的吃完饭,她出门刷碗,直接找了个看着干净的地方,?了一碗雪,用力地搓了搓,碗立刻变得锃光瓦亮的,和新的一样。
“噗呲,噗呲!”
看到张崇兴正好出来,鲁萍萍嘴里发出怪声。
“咋了?”
张崇兴被鲁萍萍那鬼鬼祟祟的样子逗笑了。
“刚才连长找晓婷去开会,你是不是也在?”
呃……
“你犹豫了,想编瞎话糊弄我?”
张崇兴无奈:“对!我在!”
“你跟我说,到底有啥事?晓婷回来啥都不说。”
“你们俩关系那么好,她都不说,肯定是连长和指导员不让说,你还来问我?”
鲁萍萍翻着白眼:“那我和你的关系呢?你总能说了吧?连长和指导员不让她说,她不敢不听,你又不是七连的人,连长和指导员管不到你!”
这么说……
好像也没毛病!
“附耳过来!”
呃?
鲁萍萍一愣,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你要干嘛?”
张崇兴都无语了,他就算真是个急色的,在连队这么严肃的地方,他还能干啥?
“这是啥地方,我……我还能咬你啊?”
鲁萍萍这才反应过来,自己是安全的,不过好像……
安全也没啥好的!
想着还是把耳朵凑了过去。
“今天有放映队过来!”
“电影!”
鲁萍萍顾不上耳朵根子发痒,惊呼出声。
张崇兴赶紧把她的嘴给捂上了。
“你小点儿声,现在这鬼天气,能不能来还不一定呢,万一来不了,你想看着大家伙失望啊?”
呃……
鲁萍萍面露尴尬,不是因为自己冒失,而是……
方淑云刚好从连部出来,正好看到这一幕。
作为过来人,方淑云对着鲁萍萍笑了一下,随后便转身离开了。
咝……
张崇兴吃痛,赶紧撤回手。
这小媳妇儿咋总爱咬人呢,看看手上这个大牙印子。
鲁萍萍白了张崇兴一眼,转身回宿舍了。
一直等到天黑,兵团放映队的马车终于到了,两名放映员刚下车,就被一帮人给围上了。
虽然韩安泰强调过,不能外传,但这个消息哪能压得住。
就算张崇兴不说,其他班也还是慢慢知道了这个消息。
所有人都在翘首期盼,总算是把人给盼来了。
“同志,先去连部暖和暖和,没吃饭吧?给你们留饭了,炖的狼肉,可劲儿造!”
两名放映员这一路赶过来,人都快给冻屁了,下车的时候,都差点儿没站稳。
过年期间,别的连队都能轮换着休息,唯独他们搞后勤的,那是一天假期都没有,上级还下令,让兵团的三支放映队,要在春节期间,丰富各连队的业余文化生活,争取所有连队都要走一遍。
这些日子,整天顶风冒雪的,过得别提有多苦了。
这会儿就想找个暖和的地方歇会儿,再喝上一口热水。
有肉?
竟然有肉!
不等两人反应过来,就被几个男知青架着去了连部。
赶紧吃,吃完放电影。
被按在椅子上,两大碗狼肉端过来的时候,两名放映员差点儿没哭出来。
这一趟……
太值了!
张崇兴也在一旁看着,突然蹦出来个小心思。
第一百七十七章 甩开腮帮子可劲儿造
“各小组注意,各小组注意,你们各自为战,你们各自为战,打一枪换一个地方,不许放空抢!”
经典的台词,几代人共同的记忆。
当高传宝喊出这段台词的时候,食堂里一时间掌声四起。
这位演员后来还参与了经典的86版《西游记》的拍摄,在里面演如来佛祖。
一位打击小日本,一位收拾不听话的毛猴子。
都是大能中的大能。
张崇兴坐在角落里,这部电影他也曾在网上看过,还是高清重制的,不过一个人坐在电脑前,和这么多人一起看,氛围肯定是不一样的。
故事情节此刻已经推进到了最后的大决战。
高家庄的民兵,配合着武工队,利用四通八达的地道,神出鬼没的对小日本子进行猛烈打击。
真实的地道当然没有这么神奇,但相较于后来那种手撕鬼子的抗战神剧,《地道战》已经足够写实了。
“地道战,嘿,地道战,埋伏下神兵千百万……”
主题曲响起,食堂里也变得更加热闹了。
当高传宝揪着鬼子指挥官的衣领,将他拖出炮楼,指着面前大平原上奋勇冲杀的抗日军民。
这一刻,主题都升华了。
“打到日本帝国主义……”
有老战士振臂高呼,他们当中有人是亲身经历过那场艰苦卓绝的战争的。
即便已经过去了二十多年,但是对小鬼子的仇恨,是刻骨铭心的。
电影结束,所有人都舍不得离开。
“同志,您看大家伙都这么热情,能不能……”
韩安泰和高建业一起找到了放映员,啥意思也不用说出来,心里都明白。
每个连队放映一场电影,这是兵团司令部的命令,毕竟如果加映的话,对设备和胶片都会造成损耗。
可俗话说得好,吃人家嘴软,拿人家手短,那两大碗狼肉总不能白吃吧!
“韩指导员,最多再放一部片子,再多……明天还得去五连呢。”
“明白,明白!”
韩安泰一把握住了放映员的手。
“就一场,太感谢你们了。”
作为指导员,他要时刻关注着全连知青的思想活动。
身体上的疲惫,大家都能克服,可思想上……
就难了!
尤其是春节期间,第一次远离家乡和亲人们,心里的苦闷,还有孤独,是无法避免的。
多组织一些娱乐活动,也能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一下思想上的波动。
哪怕只是暂时的,韩安泰也希望这些孩子们能高兴一点儿。
不光是知青们,还有老战士和家属,他们已经太久没看过电影了。
整个东北建设兵团,一共就那么几台放映机。
要负责分布在北大荒广袤平原上的1300多个连队,即便是全年无休,都没办法在一年之内,将所有的连队转上一遍。
七连这里上一次来放映队还是两年以前的事了。
“同志们,咱们再加映一场爱国主义题材电影《地雷战》!”
放映员的话音刚落,食堂里欢声雷动。
那块幕布又亮了起来,所有人的注意力重新集中在了电影上。
张崇兴起身走到了放映员旁边,好奇地打量着那台机器。
“同志,刚才的狼肉,吃着咋样?”
呃?
放映员转头,诧异的看向张崇兴。
这人是炊事班的?
韩安泰和高建业也在一旁。
看到张崇兴说来,高建业笑着说道。
“同志,今天能吃到狼肉,你们还真得好好谢谢小张,那头狼就是他拖过来的。”
韩安泰也跟着说道:“你们宣传口的,应该都听说过他的名字,张崇兴。”
原本坐着的放映员听到张崇兴这个名字,连忙起身。
“原来是虎头山的救火英雄,向您学习,向您学习。”
张崇兴笑着摆了摆手:“向我学啥,要学也该向您学习,我就佩服懂技术,有本事的人。”
这句话捧得十分到位,放映员显然十分受用。
这年头,放映员可是个十足的美差,甭管到哪都受人追捧。
可以参考许大茂。
不过这两位是兵团宣传单位的,可不敢像老许那样吃拿卡要。
“同志,您刚才说明天还要去二营的五连?”
“是,下一站就是五连。张同志,你……有什么事吗?”
张崇兴笑道:“也没啥事,就是想和您二位商量一下,去五连的时候,能不能……半路拐个弯,去趟我们山东屯啊?”
呃?
两人听得一愣,这是什么过分的要求。
他们出来这一趟,是为了下连队慰问的,而且,组织关系都在兵团,去地方干啥?
张崇兴在发什么主意,他们自然知道,无非就是想让他们过去放一场电影。
可这哪能行,要是让上面的领导知道……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又说不出来了。
还是那个道理,吃人家的嘴软。
高建业都说了,那头狼是张崇兴送过来的。
他们吃了狼肉,现在人家提要求了。
不答应?
难道掏嗓子眼儿,再把肉吐出来?
“张同志,我们明天还要去五连……”
“五连距离山东屯,还不到五十里路,咱们明天出发,赶在中午前到山东屯,放一场电影,然后我送你们去五连。”
呃……
哪跟哪,你就给安排好了?
这下两名放映员可为难了。
韩安泰见状,忙帮着说话:“同志,咱们兵团虽然和地方不是一个系统的,可真要是说起来,当年咱们转业过来,地方上也帮了不少忙,丰富地方上老百姓的文化娱乐生活,严格来说,并不算违反规定,只要不耽搁你们明天的工作,我看……可以适当通融一下。”
高建业也跟着说道:“我看不是可以通融,这件事应该大力提倡,用说军民鱼水情,不能光宣传,应该落在实处,两位同志,实在不行,我给孙团长打电话,请他帮着疏通一下。”
得了,这下直接给逼到墙角了。
要是还不答应,那就是破坏我军赖以为生的军民关系基础,这个责任谁敢担着?
万一有人上纲上线,到时候,肯定要倒霉。
两人对视了一眼。
“那……好吧,不过千万不能耽误我们明天去五连的任务。”
张崇兴见目的达到,立刻拍着胸脯保证。
“放心,明天放完电影,我亲自送你们过去,一路上的安全,我来保证。”
这一点,放映员倒是不担心,毕竟是能徒手捶死饿狼的猛人。
当天就住在了七连,次日一大早,张崇兴就起来了,和鲁萍萍打了个招呼,把雪爬犁放在了马车上,带着两名放映员出发前往山东屯。
“到了地方,先吃饭,时间上来得及,家里好东西多得是,你们就甩开腮帮子可劲儿造。”
两名放映员心事重重的,虽说已经答应了,可万一要是有人追查下来……
张崇兴也看出了两人的担忧,立刻将老虎皮给扯开了。
“放心吧,啥事都没有,就算是真有人因为这事难为你们,我去吴副司令跟前,说明情况。”
“你认识吴副司令?”
“咋不认识,我住院的时候,吴副司令还来看过我呢。”
甭管这关系还能不能用,先安了放映员的心。
都已经忽悠过来了,可不能再把人给放走了。
张崇兴的驾车技术,要比这两个放映员强得多。
从七连到山东屯这几十里路,还没到中午就进了村。
看到张崇兴赶着架子车回来,一起的还有两个穿着军装的年轻人,村民们也不禁好奇。
消息很快就传到了梁凤霞的耳朵里。
等她赶到张崇兴家里的时候,孙桂琴已经把饭都做好了。
一大盆狍子肉端上桌,两名放映员的眼珠子都直了。
现在农村老百姓的日子已经好到这个程度了?
肉都能随便造?
“两位同志,别愣着啊?可劲儿造,吃饱了咱们再干活。”
两人对视了一眼,心下虽然有些犹豫,可这肉……
也太香了啊!
第一百七十八章 真尿性!
放映队?
刚才进门的时候,梁凤霞就看见了炕上摆着的放映机,这玩意儿,她以前在县里工作的时候曾经见过。
只是……
张崇兴咋把兵团的放映员,连带着机器一起给拐过来了?
“我都说好了,等会儿给咱们村放场电影。”
啥?
梁凤霞这下更懵了。
放电影?
瞎说八道呢!
县里也有放映员,说是下乡服务群众的,可这么些年,下来过机会。
像山东屯这种离县城远的,更是一次都没来过。
屯子里的人,绝大部分根本不知道电影到底是个啥玩意儿。
今天这是要开洋荤了。
“大兴子,你跟我说实话,这事……咋办成的?”
“我哪有这本事,都是七连的高连长,还有韩指导员帮着说话,人家才答应的,说是啥……军民鱼水情。”
呃……
扯淡吧!
梁凤霞知道,这事肯定没那么容易,但张崇兴都这么说了,她也便没再问。
“可这大白天的,也没法放电影啊!再说了,也没地方啊!总不能让乡亲们大冷天的站雪地里看电影吧!”
“这个简单,咱们去韩奶奶家,她家够大,到时候,把窗户都遮上。”
韩奶奶是个孤寡老人,又是屯子里第一个党员,当初土改,村里大户的房子,分给了她和另外两户最穷的人家。
地方足够大,虽然全村人都去。不太能装得下,可也应该差不多。
“行,我这就带人去准备准备,等放映员同志吃完了,你就带着人过去。”
梁凤霞急匆匆的走了,村里来了放电影的,这可是大事。
“两位同志,你们接着吃。”
张崇兴又给两人倒了碗热水。
“哥,啥事电影啊?”
小草儿中午放学回来,看到家里来了陌生人,好奇地打量着炕上放着的放映机。
“电影就是……演戏,在一块布上演。”
这种简单的常识性问题,张崇兴还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
在布上演?
遮掩怎么演?
等两个放映员都吃完了,张崇兴便带着两个人去了村子最南边的韩奶奶家。
孙桂琴牵着小草儿的手跟在后面,别说小草儿,就算是她这个大人也不知道电影到底是个啥东西。
韩奶奶家里,此刻人头攒动,得知了消息的村里人全都跑过来了,将屋子里挤得满满当当的。
“让让,让让!”
放映员抱着机器,被堵在门口进不去。
张崇兴赶紧上前,从人群中挤出了一道缝。
“挤啥挤,来晚了的后面去。”
张二柱刚说完,就感觉后脖颈子让人一把抓住了,还想要挣吧一下,结果张崇兴一发力,他就像根面条子一样软了。
“边待着去。”
张二柱甩了个屁股蹲儿,抬头看见是张崇兴,气势立刻自减了一半。
“你……你干啥?来晚了,你……你怪的了谁。”
“滚犊子,人家放映员同志进不去,你看个屁啊!”
张崇兴没再搭理张二柱。
“所有人,先出去,让放映员同志把机器布置好。”
众人闻言,有些人动了,有些人还站着不动,生怕一旦出去了,等会儿就挤不进来。
“都没听见啊?再不腾地方,我可就把放映员送走了啊!”
张崇兴刚说完,就听见张二柱小声嘀咕了一句。
“人家能听你的?”
嘭!
张崇兴抬起腿,在人群中精准的找到了张二柱,一脚就把他给踹趴下了。
“都别乱!”
这时候,梁凤霞挤了进来,刚刚她去挨家挨户通知了。
“都闹啥呢?”
张二柱爬了起来,满脸委屈,没等他开口,张三柱便抢着说道。
“支书,张崇兴打人,还说要把乡亲们都轰出去,不让大家伙看电影,您说说,有他这么霸道的嘛!”
这颠倒黑白的本事,放在山东屯,还真没谁能比得过他。
“你放屁,大兴哥说的是,让乡亲们先腾个地方,让放映员同志,把机器安置好。”
高大山也提前到了,刚才咋回事,他都看见了,哪能让人诬陷了张崇兴。
“都愣着干啥,先出去!”
梁凤霞不想让外人看笑话,挥了挥手,示意众人先离开。
“我们都出去了,他们为啥不动弹?”
张二柱指着张崇兴一家三口,大声道。
“他不走,我也不走。”
其他本来想已经开始往外走的人见状,也都停下了脚步。
“放映员同志是大兴子请来的,你说因为啥?”
张崇兴请来的?
众人闻言都是一惊。
张崇兴还真有这个本事?
“张崇兴同志,你看……今天这场电影还能放吗?要是实在不行,我们还得赶着去五连呢。”
就在这时候,放映员的一句话,算是提供了佐证。
这下没有人再赖着不走了,纷纷出门去了院子里等着。
“大兴子还有这能耐呢?还能请人过来放电影。”
“这事透着邪性,这小子以前哪有这本事啊!”
高大山听着,心中不忿。
“你们懂啥?大兴哥的本事大着呢,这算啥。”
听高大山这么说,众人立刻就没词儿了。
张崇兴的本事……
还真是够尿性的。
屋子里,放映机布置好,张崇兴又让高大山帮着把那台笨重的柴油发电机给搬了进来,
山东屯还没通电呢,不过,听梁凤霞说,电线杆子已经快立过来了。
连带着沿途的马家铺子和放牛沟都跟着沾光,提前能通上电。
最迟……
今年麦收前,山东屯的老百姓就能用上电灯了。
机器发动,放映机正常运转。
梁凤霞招呼着众人进屋,最好的位置自然已经被张崇兴带着老娘和幼妹没占上了。
人事张崇兴请来的,连饭都是他家管的,享受点儿特权,有问题吗?
韩奶奶住的这间屋子确实不小,硬生生的挤进来了一百多号人,有些实在进不来的,只能在外面听着声音干瞪眼。
比如……
张家三根柱。
也不知道是有心,还是无意,挤来挤去,他们哥仨一个都没进去。
高燕燕等人也来了,跟在梁凤霞身后,顺利的进了屋子。
放的还是《地道战》,这部片子对于长这么大,从没看过电影的山东屯村民来说,每一帧画面都透着神奇。
小草儿瞪大了眼睛,小小年纪的她,此刻感受到的震撼是无与伦比的。
人竟然真的能在布上演戏,还演得那么好。
随着情节的推进,原本还在小声议论的人们,全都安静了下来。
老村长壮烈牺牲的时候,人们唏嘘不已,村里的地道口呗鬼子发现破坏的时候,又不免忧心忡忡。
汉奸冒充武工队,被识破,并且一网打尽的时候,人们欢欣鼓舞。
当大反攻开始以后,小鬼子在天罗地网般的打几下接连被消灭的时候,人们又激动握拳。
一场电影结束,人们还意犹未尽,今天的经历,足够他们回味许久了。
“支书,我们还没看呢,不能让他们走。”
眼见放映员在收拾设备,终于挤进来的张二柱扑上去就要抢东西。
刚刚他在外面,只能听个声响,急得是百爪挠心。
好不容易等电影放完了,正想着终于轮到老子了,结果,人家收拾东西要走,这哪能答应。
“我去你妈的。”
张崇兴抓住张二柱的手腕子,用力甩了出去。
“没看见你赖谁?人家放映员同志还要去执行任务呢!还能由着你胡来。”
张二柱没看见电影,哪还管的了这些。
“不让老子看电影,就是不能走,你们说,是不是?”
张二柱急得大吼。
刚才没挤进去的还有不少人。
虽然也想看,但到底不像张二柱那么不要脸。
“大兴子,能不能和那两位同志说说,再放一场。”
“对啊!等了这么半晌,就听个声,这不是白耽误工夫嘛!”
“大兴子,你面子大,再帮着说说。”
“大兴子,我都这么长岁数了,还是头回看这个啥……电影,二爷爷开口了,你总不能连二爷爷的面子都不给吧!”
说话的是张老根的一个本家叔叔。
张崇兴听着差点儿气笑了,这老帮菜还跟他倚老卖老。
他费劲巴拉的把人请过来,说白了,为的是小草儿。
只是想让妹子见识一下新鲜玩意儿。
又不是为了让别人过瘾的。
“我是你祖宗,滚犊子!”
第一百七十九章 命里犯狼
倚老卖老,还道德绑架。
张崇兴上辈子最烦的就是这类人,更别说,这人还是张家三根柱的叔爷爷。
没再搭理那个分不清大小王的老帮菜。
至于村里没看上电影的其他人,张崇兴又不欠谁的。
把放映员请过来,为的就是让小草儿开开眼界。
其他人本来就是借着小草儿的光。
人家放映员还有任务,能来山东屯放一场就不错了。
总不能耽误了人家的正经事。
招呼着高大山把机器都搬上了架子车,张二柱还想拦着,张崇兴拳头刚扬起来,那狗懒子就怂了。
“啥物件儿。”
装好了东西,众人又一起回到了张崇兴家。
说好了的,张崇兴送放映员过去,不能说话不算数。
带上枪,和孙桂琴打了个招呼,便和放映员一道出了门。
“放心吧,妈,我明天就回来了。”
放映员明天要去三连,到时候正好顺道送张崇兴一程。
啪!
张崇兴挥舞着鞭子,在空中甩了一个炸响。
很快马车便消失在了众人的视线之中。
“有啥了不起的,瞧把他给能的。”
张二柱没看上电影,心里还是气不顺。
只是这老娘们儿话说出来,没得让人瞧不起。
“你比大兴子有能耐,倒是也把放映员请来,给咱们放一场吧!”
“你……”
张二柱被人怼了一句,一张脸憋得通红。
“你不也没看上嘛!”
“我没看上咋了,人家大兴子能把放映员请咱们屯子来放电影,这就是能耐,你有啥气不过的。”
本来那些没能看上电影的,心里都有点儿不痛快,可是听了这话,倒也觉得没错。
放映员是张崇兴请来的,连饭都是人家管的,他们有啥可生气的。
既然张崇兴能请来第一次,就能请来第二次,现在把他给惹急眼了,以后人家不管了,咋整?
“张二柱,我看你就是见不得人家大兴子好。”
“就是,有本事你把放映员请过来。”
被村里人一通挤兑,张二柱气得连嘴都张不开,最后也只能灰溜溜地回家了。
张崇兴这边,从山东屯出来,便一路朝着东南方向走。
虽然没下雪,可风却不小,刮得人眼珠子都睁不开。
“张同志,咱们天黑前,能赶到五连吗?”
年纪稍大的那个放映员有些担心,今天要是赶不到五连,事可就大了。
“放心,拢共不到50里路,只要不下白毛雪,天黑前咱们就能到。”
也不知道是不是嘴衰,张崇兴刚说完没一会儿,天就渐渐变得阴沉了,接着就是大雪片子。
娘嘞!
这下可麻烦了,放映队赶的是架子车,不是雪爬犁,万一要是误在半路,那可真是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坐稳了!”
张崇兴喊了一声,用力甩着鞭子,只希望这匹马争点儿气。
可越背越遇雷,影影绰绰的,张崇兴看到远处有几个小黑点,迎着他们这边围了过来。
卧草!
张崇兴赶紧把枪拿在手里,飞快地拉动枪栓。
还好,枪栓没有被冻住,否则的话,今天非得凉在这儿不可。
“出啥事了?”
那个年轻的放映员见张崇兴拿枪,顿时大惊失色。
“是狼!”
年长的放映员更有经验,也看到了那几个黑点儿。
“张同志,咋办?”
说着,也把手枪掏了出来。
他们这份工作,出门的时候,都要领枪,谁也不知道会在半路上遇见啥东西。
前几年就曾有过一支放映队失踪,找了好几个月,才在山林子里找到被啃得只剩下骨头的马。
那两个放映员,除了一些破碎的衣服,还有鞋子,啥都没剩下。
“还能咋办?老同志,枪法咋样?”
呃……
年长的放映员一时语塞,他当初在部队的时候,干的就是后勤,转业到了北大荒以后,一直干的也是放映员的工作。
枪法……
“看住了马,别跑丢了。”
张崇兴知道,两个放映员根本指望不上。
这会儿只能靠自己了。
离得近了,张崇兴也看清了,一共只有五头狼。
这种鬼天气,狼群也在优胜略汰,只有强者才能生存下来,那些体弱的,都会被族群抛弃。
等到来年春暖花开,活下来的强者会继续繁衍后代,壮大族群。
五头狼……
优势在我!
可他妈的咋总能遇上狼?
命里难道犯这个?
“看住了马!”
张崇兴直接从架子车上跳了下来,没敢靠的太近,一旦马被惊着,就算打死了狼,这冰天雪地,还下着白毛雪,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地方,用不了多久,就能把人给冻死。
马车停了下来,两个放映员拽着马缰绳,手里握着枪。
狼群没有立刻发动进攻,张崇兴也没有贸然开枪。
双方就这么僵持着,足足过了十几分钟。
狼这东西确实聪明,不主动进攻,明显是想要消耗张崇兴等人的体力。
不能再等下去了。
张崇兴感觉两条腿,还有两只手都要被冻僵了。
脑袋也有点儿犯迷糊,再多十分钟,他估计自己都坚持不住了。
啪!
扣动扳机,只可惜这一枪没能命中目标。
离得实在太远了,又刮着大风,张崇兴的枪法再好,这个距离也实在是太勉强了。
不过,张崇兴这一枪也不是真的要拿首杀。
果然,随着枪声响起,狼群终于发动了进攻。
还是老一套,拉开一条线,呈扇面进攻。
跟小日本一样,大炮轰,步兵冲,一百年不改的呆板战术。
可再怎么死板,管用就行。
一般人遇上狼群攻击,吓都能被吓死了。
啪!
又是一声枪响,一头狼脑门儿绽放出血花,一脑袋拱在了雪地上。
这一枪运气成分居多,扣动扳机的时候,感觉有点儿偏,没想到还给蒙上了。
打完一枪,张崇兴立刻起身,得活动一下,要不然身体真的僵住,那可就完犊子了。
啪!
又是一枪,这枪放空了。
此刻剩下的四匹狼,已经冲到了不到300米的位置,包围圈在缩小,而且……
没冲着张崇兴过来,目标是那匹马。
还真够奸滑的。
张崇兴稳住心神,飞快地后退,回身一枪又放倒了一头狼。
还剩三个。
拉动枪栓,回身胡乱打了一枪,也不管打没打中,现在枪膛里,只剩下了一发子弹。
要是小日本子这款破枪,仓容能大一点儿,张崇兴绝对不至于这么狼狈。
已经能听到身后狼的嚎叫声,张崇兴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枪往身后一甩。
呜……
一声惨叫。
还真打中了。
这算是否极泰来?
可现在还不是掉以轻心的时候,身后还有三头狼,随便哪个都能要了他的命。
“把枪给我。”
张崇兴想把柴刀抽出来,可试了两下都没抽动。
只能对着两名放映员大喊。
年轻的那个已经被吓傻了,还是年长的放映员反应快,将手枪扔了过来。
可你倒是使点儿劲啊!
张崇兴猛地向前一扑,将手枪捡了起来,倒地的瞬间拧了下身子,躺倒在地上的同时,扣动扳机。
啪,啪。
两声枪响过后,还站着的只剩下了一匹狼。
再扣动扳机,泥马没子弹了。
我命休矣!
就在张崇兴绝望的同时,那头狼也怕了。
扭转身子,竟然夹着尾巴跑了。
呼……
遇上了个怂货!
张崇兴还保持着握枪的姿势,防备着那头狼再杀一个回马枪。
好在这种情况并没发生。
“张同志,你……你咋样?”
两名放映员终于反应过来,上前扶着张崇兴起身。
“下回出来,多装几发子弹。”
把枪还给了对方,张崇兴长出了一口气。
看着雪地上倒毙的四头狼,这下又能小赚一笔了。
第一百八十章 这人永远不知道自己错在哪?
接下来的路倒是顺当了,没再遇上啥危险,顶着大风雪,天黑前总算是抵达了五连的驻地。
他们这里也早就接到了通知,兵团后勤的放映队今天下连队慰问。
从早上一直等到天热傍黑,也没等到人,眼看着雪越下越大,正准备着派人出去寻找,恰好这时候,张崇兴三人到了。
不光放映员到了,车上竟然……
还有四匹狼,这会儿都已经冻硬了。
得知了事情的经过,五连的领导也不禁惊出了一身冷汗。
这要是放映队半路出了事,那还了得。
对着张崇兴自然也是千恩万谢,并且第一时间将这件事汇报到了团部。
孙宝峰听说又是张崇兴救了兵团的人,也是连呼万幸,在电话里又把张崇兴好一番感谢。
至于张崇兴把兵团的放映队拐到山东屯这件事,所有人都默契的没有提。
在征求了张崇兴的意见之后,那四匹狼被拖到了厨房剥皮拆肉。
今天五连也改善伙食。
张崇兴不是个小气的人,今天他还要在五连借宿,哪能让人家连队的人干瞪眼看着,一口都吃不着。
四匹狼,炊事班做了两大锅,不就干的,直接整狼肉,全连的人差不多都能吃饱了。
狼皮自然是张崇兴的,带回去少说也能卖个小一百块。
在食堂吃饭的时候,张崇兴还遇到了一个熟人。
吴丽霞!
之前曾听孙晓婷说过,吴丽霞本来是要被退回原籍的,可就在团里办手续的时候,兵团那边接到了一个电话。
最终,吴丽霞得以留在兵团,不过七连肯定是待不下去了,经过多方运作,被掉到了距离七连一百多里之外的五连。
吴丽霞显然也认出了张崇兴,那双眼睛满是怨毒。
她之所以被赶出七连,全都是因为张崇兴和鲁萍萍的缘故。
至少……
她是这么认为的。
有些人永远都不知道自己错在哪。
或者说,有些人根本就不觉得自己有错。
出了事,责任都是别人的,自己永远无辜。
“同志,你……认识吴丽霞!”
坐在张崇兴身边的一个男知青,小声问道。
“见过,她以前在七连。”
男知青朝着吴丽霞看了一眼,那眼神就好像走大街上踩了一脚鸡屎,看鞋底子的时候一样。
“真不知道上面是咋想的,把这么一块料放我们五连来了。”
呃?
这话里有话啊!
难道吴丽霞到了新连队以后,还不消停?
不过这也应该早就在预料之内。
吴丽霞这种偏激的性子,根本不可能安分,更不会明白什么叫吃一堑,长一智。
估计就算是把她调到兵团司令部,放在一把手的眼皮底下,她也照样会兴风作浪。
“认识一下,我叫马剑,保剑锋从磨砺出的剑。”
这倒是稀奇,很少有人取名会用这个字。
“天津人,五连男一班的班长,我听说过你,虎头山的救火英雄。”
这都快成为张崇兴的一块名片了。
“你刚才说那个吴丽霞……”
“来了没多少日子,都成我们五连最不受待见的人了。”
呃……
不愧是吴丽霞,这绝对是她能达成的成就。
有的人无论到哪,都能赢得绝大多数人的喜欢,而有的人就是能凭借某种特性,轻而易举的就让所有人讨厌。
马剑说着说着,眼神都不再遮遮掩掩的,而是直视着吴丽霞。
老子就是烦你。
吴丽霞也察觉到了那道目光,这让她顿时有了一种如芒刺背的感觉。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在五连的处境也不容乐观。
可她并不觉得那是自己的错。
啪!
吴丽霞突然把筷子拍在了桌子上。
一时间,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她的身上。
这娘们儿又要犯哪门子神经病?
“真理未必是掌握在多数人手里的。”
说完,吴丽霞起身就走,当然,走的时候也没忘带走她的那份饭菜。
“有病吧!”
“吓我一跳!”
“你们谁又招惹她了?”
“吃肉还闹事,真服了她了。”
“唉……我现在算是彻底明白,她为什么在七连待不下去了。”
“苦命啊!我为啥和她一个班。”
“你只是和她一个班,我还要挨着她睡觉,你们谁能想象得出来,大半夜的,有一双贼溜溜的眼珠子盯着你的后脑勺。”
那个女知青描绘的过于具体,让不少人只是想想都不寒而栗。
太他妈吓人了。
五连的连长和指导员也是满脸无奈。
他们努力过,希望吴丽霞能团结战友,融入五连这个大集体,结果……
“我是来接受锻炼的,是为了保卫边疆,建设边疆,不是为了讨好任何人。”
这还聊个屁啊!
一句话就让连领导彻底放弃了,只盼着吴丽霞能消停点儿,别惹事就好。
可就是这么点儿念想,吴丽霞都不肯给。
刚来连队没多少日子,她就把女一班一个出身不是太好,但问题也不是很大的女知青给惹急眼了。
来北大荒之前,那个女知青或许真的是朵小白花。
但是被北大荒的冰天雪地,还有繁重的秋收劳动磨砺过后,小白花也早就变成了仙人掌。
就在吴丽霞第三次拿对方的出身挑刺的时候,一个大嘴巴子,直接把她的脸给扇歪了。
本以为经过这件事,能让吴丽霞认清现实,从此以后洗心革面,重新做人。
但是……
并没有!
她依旧如故,顽强的做着一锅好粥里面的那颗老鼠屎。
“瞧见没有,没人搭理她,她都能自生疯。”
呃……
张崇兴也是大无语。
不过看到吴丽霞的处境这么艰难,他也就放心了。
他本就不是啥大度的人,自从吴丽霞诬陷他和鲁萍萍乱搞男女关系那天开始,两个人就已经处在了对立面。
啥叫乱搞,我们明明是一本正经的搞。
张崇兴最多能做到不落井下石,可既然是吴丽霞自己胡作,他也乐得一边看好戏,一边偷着乐。
少了吴丽霞这个女批判家,食堂里的气氛都变得好了。
大家有说有笑的,张崇兴虽然是第一次和这群年轻人接触,但还是很快融入其中,特别是有了马剑这个哥们儿的帮衬,让他认识了不少新朋友。
吃过这顿狼肉宴,众人一起动手,很快便将食堂整理出来。
放映员安置好机器,开始播放影片,今天还是《地道战》。
短短三天,看了三遍,张崇兴竟然一点儿都不觉得腻。
经典就是经典,远不是后来那些粗制滥造的破影视剧能比的。
《地道战》结束,不等五连的领导提要求,两名放映员便自动开始了下一场。
《南征北战》
这部电影明年就要被禁映了,同志们,珍惜机会吧!
正看着,张崇兴注意到了角落里的吴丽霞。
整个食堂,别的地方都是热热闹闹的,唯独她那里,四周围像是被空气给隔绝开了。
没有人靠近,没有人和她说话,所有人都当她不存在。
如果张崇兴是这种处境的话,他大概连喘气都会觉得费劲。
但吴丽霞却好像完全没有被孤立的感觉,就那么站着,硬撑出一种……
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
真她妈的绝了。
“崇兴,你猜她在想啥?”
马剑小声说了一句,他也注意到了吴丽霞。
“估计在想,能不能从这部电影里挑出刺!”
马剑笑了,朝张崇兴竖起了大拇指。
“英雄所见略同!”
本来只是玩笑话,可谁也没想到,吴丽霞竟然真的这么干了。
当然,这都是后话。
两部电影结束,天也已经很晚了,张崇兴和两名放映员一起被安排在了连部休息。
“张同志,还没正式向你表达感谢,要不是你,今天我和小庞……”
张崇兴躺在行军床上,闻言笑道:“真要想谢我,等天气暖和了,正经的给我们村放几场电影,咋样?”
年长的放映员犹豫了片刻:“你放心,这件事……我一定办到。”
张崇兴笑着摆了摆手:“用不着这么正式,睡吧!”
外面北风呼啸,张崇兴闭上眼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梦里,又有一群狼追着他跑,眼瞅着就要逃出生天,面前又突然蹿出来一头黑瞎子,张着血盆大口就扑了过来。
那张皮子……
真不赖!
第一百八十一章 过好自家的小日子
“前面就到山东屯了!”
张崇兴指着前方,将马鞭子交给张铁英,就是那个年长的放映员,年纪小的那个叫孙德财。
“雪这么大,要不就在我们屯子歇歇,等雪停了再走?”
张铁英连忙摆手:“张同志,好意心领了,可这不行啊!我们还有任务呢,今天得赶到三连放电影,同志们都盼着呢!”
张崇兴闻言,也就没再坚持:“那行,我就在这儿下了,你们路上当心点儿。”
说着,将卷在一起的狼皮拿上,还有五连连长和指导员硬塞给他的一口袋白面,吆喝了一声,马刚放慢速度,就跳了下去。
“回见!”
张崇兴抬手在马屁股上拍了一巴掌,目送着两人赶着架子车走远了。
嘭,嘭,嘭!
用力砸了两下门。
“田嫂子在家吗?”
屋门打开,马春霞裹得严严实实地走了出来,大树和大林都去知青点上学了,只有她一个人在家,听出是张崇兴的声音,这才过来开门。
“大兄弟,你这是……”
“这四张皮子,帮着我收拾一下,过两天来拿!”
张崇兴把打成捆的四张狼皮,递给了马春霞。
“走了!”
“不进屋坐坐!”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马春霞当真没有一丁点儿别的意思,更没想任何斜的歪的。
只是随口那么一说。
就像人们见面的时候会问:吃了吗?
“不了!”
寡妇门前是非多,传出去,无论是对张崇兴,还是对马春霞都没有好处。
看着张崇兴离开,马春霞叹了口气,抱着狼皮回屋去了。
以前,虽然明知道那点儿小心思是痴心妄想,可她还是忍不住。
但是过年的时候,第一次见着鲁萍萍以后,她连那点儿本不该有的心思也都收了起来。
张崇兴不知道马春霞在想啥,也根本不关心。
他和马春霞之间,说白了就是雇佣关系,他出点儿粮食,换马春霞的手艺。
非得说再有点儿啥的话……
大树那个孩子,张崇兴确实挺喜欢的。
回到家,把那口袋面放在灶台上。
“你这又是哪来的?”
张崇兴简单说了一遍,没说遇到的是五头狼,只说遇见了一头落单的,被他给打死了。
“妈,那面让雪给打湿了,等会儿放炕头,放起来前,换个口袋。”
“知道,知道!”
孙桂琴说着,抱起那袋白面进了屋。
张崇兴去县城卖皮货啥的,赚了多少钱,孙桂琴都不关心。
可粮食就不一样了。
手里有粮,心里才不慌。
这是农村人最朴素的见识。
“妈,这都啥时候了,咋还没去接小草儿?”
“雪下得太大,早上送她过去的时候,就把中午的干粮带上了,高知青说了,去上课的孩子,要是带了干粮,中午她们管热。”
这倒是方便多了。
高燕燕想得还挺周到。
掸去了衣服上的雪,坐在灶台前烤着火。
母子两个有一搭没一搭的说着话,看得出来,孙桂琴像是有心事。
“妈,您这是咋了?有啥事就说呗,就咱们娘俩,您还让我猜啊?”
孙桂琴一愣,低头挑着笸箩里的黄豆。
“刚才去大山家借鞋样子,家里没人。”
没人?
“那就是去大山他姥姥家拜年了呗!”
算起来今天才大年初五,不出正月就是年,前几天张玉兰在家里招待两个姑爷,今天才带着全家回娘家。
呃……
张崇兴突然反应过来,知道孙桂琴是因为什么心不在焉的了。
“妈,您这是……也想回娘家?”
孙桂琴苦笑:“回去干啥。”
是啊!
回去干啥!
记忆当中,张崇兴的姥姥姥爷都还在,还有三个舅舅,两个姨。
只不过这些年,几乎没啥来往。
当初,张崇兴的亲爹没了以后,孙桂琴也曾想去投靠娘家,可带着张崇兴他们姐弟三个刚到姥姥家,就被三个舅妈给轰出来了。
那个年头,家家日子过得都艰难,这倒是也能理解,突然多出来四张嘴,谁也受不了啊!
真正让孙桂琴寒了心的是,张崇兴姥姥姥爷的态度。
姥爷和三个舅舅一样,全都默不作声。
姥姥则是指着孙桂琴的鼻子骂,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还说要死就死远点儿,别死在娘家门口添晦气。
这是当娘的能说出来的话?
这些,张崇兴全都是听张金凤说的,那个时候,张金凤已经6岁,记事了。
“我哪还有娘家啊!”
这些年,孙桂琴从没说过娘家人一句坏话,可是却也极少提起他们。
要说心里没有一点儿恨,没有一点儿怨,那肯定是骗人的。
当年孙桂琴刚死了男人,正是走投无路的时候,娘家非但没有人拉一把,还断了她最后的那点儿念想,逼着她只能改嫁,带着三个孩子讨一条活路。
可是,张玉兰能带着全家老小回娘家拜年,她却连个能走动的亲戚都没有,心里难免会有些失落。
“不回就不回了,妈,往后咱们就关上门,过咱自己的小日子。”
听张崇兴这么说,孙桂琴笑了。
“妈现在就盼着,你早点儿把萍萍娶进门,再给妈添几个孙子孙女,妈就知足了!”
“您放心,等咱家的新房盖起来,过了秋收,到时候保准把儿媳妇给您接进门。”
张崇兴说着,从口袋里翻出烟盒,抽出一支点上。
其实当初断了他们一家四口生路的,何止是孙桂琴的那些娘家人。
张家那边……
还不都是一样。
此张家,非三根柱的那个张家,而是……
张崇兴的爷奶家。
他爹没了以后,按道理说,他们姐弟三个,应该是张家人帮着拉扯,可现实情况却是,只剩下半条膀子的亲爹刚入土,他的亲爷奶就带着他的两个亲叔叔上门争家产了。
当时家里还有啥?
两张老冬皮子,一口破柜子,还有就是那些破被卧。
留下的那杆猎枪,被孙桂琴拼了命地护着,才没被抢了去,算是给张崇兴他们三姐弟留下了一点儿念想。
这些也都是张金凤和张崇兴说的。
如今家里的日子过好了,只是这样的亲人……
谁他妈都别来沾边。
抽完一支烟,张崇兴又开始盘算起了开春以后,盖房需要用到了物料,人工。
砖瓦,还有砂石料,高建业已经说了,兵团帮着解决。
剩下的就是压底的石头,还有房子的大梁。
门窗到时候马广志帮着打,不过木料要张崇兴来准备。
这些都好弄,二道岭上有的是石头和木头。
玻璃……
可以找刘海帮忙。
还有啥?
人工!
村里可以请一部分人,马广志也认识不少泥瓦匠。
村里人管饭就行,泥瓦匠不能三顿饭就打发了,得给工钱。
再有就是……
正想着呢,听到院子里有脚步声响,张崇兴起身开门,梁凤霞正扬起胳膊准备敲门。
“大兴子,找你有点儿事!”
又有事?
“支书,快进来,有啥事进来说!”
把梁凤霞迎进来,孙桂琴去给倒了碗热水,又把过年备下的干果拿了出来。
“嫂子,不用忙活了!”
孙桂琴笑了一下:“你们说话,我还有点儿活!”
说着就进屋去了。
张崇兴递过去一支烟,帮着梁凤霞点着。
“支书,找我啥事啊?”
梁凤霞没说话,先叹了口气。
“我昨天……去县里开会了!”
每年初四,县革委都要开会,各村镇的当家人齐聚一堂,说的无非就是发展农业,改善老百姓的生活条件,都是一个套路,没啥新鲜的。
对了,还有就是定下各种各样,听着挺提精神,但根本实现不了的目标。
开垦多少亩荒地,修多少里水渠,打多少粮食。
经常是张口就要亩产翻一番,说的人都知道这是纯放屁,听的人……
谁会拿这些浑话当回事。
不过,今年西河县换了个当家人,刘景宽该不会整了啥幺蛾子吧?
第一百八十二章 好大喜功
梁凤霞昨天去县城开会,本来以为还是和之前一样,县革委的那帮人说些有的没的,再乌央乌央的吹些大大小小的牛逼,然后去县委机关食堂吃顿饭就能回来了。
可真到了开会的时候才发现,今年好像有点儿不太一样。
那位从物资站直接坐火箭飞到主席台上的西河县革委会代理主任刘景宽,这次没按常理出牌,一开口就放大招。
先是把已经被打倒的原革委会主任陶汉青给狠狠地批了一顿,说出来的话,当真是一点儿情面都没留。
陶汉青被整倒以后的遭遇,梁凤霞也知道一些。
连着游街七天,据说过后,陶汉青的半条命都没了,现在还在牛棚里关着呢。
现在这天寒地冻的,人在牛棚里待着,不死也得脱层皮。
当年,陶汉青靠着造反起家,可被他整倒的老书记,也只是被发配去扫大街,不但没有被限制人身自由,甚至每个月还能从县革委会领15块钱的生活费。
如今这年头,倒台的领导能有这份待遇,已经可以偷着乐了。
多少老干部被整下台以后,不是被强制劳动改造,跟蹲监狱一样,就是被遣散到某个穷山沟自生自灭,有的甚至连命都丢了。
陶汉青整人虽然狠,但基本上还算是留有余地。
这算是聪明的做法,毕竟俗话说得好,花无百日红,人无千日好,早时不算计,过后一场空。
人总该还是要给自己留条退路。
谁也不知道哪块云彩有雨,今天风光无限,转眼就成了昨日黄花的事,并不少见。
可刘景宽在对待陶汉青的问题上,那是一点儿余地都没留。
明摆着就是要把人给整死。
梁凤霞也猜不透两人是啥时候结下的梁子,让刘景宽这么不顾一切地下死手。
她现在也已经靠边站了,县革委会的事,她听听就算了,根本掺和不进去。
等把陶汉青批倒批臭,紧接着,刘景宽就开始布置整个西河县新一年的工作计划。
首要的还是以阶级斗争为纲,这是一切工作的重心,是坚定不可动摇的。
但是,刘景宽接下来的话,却让在场所有人都听得一脸懵。
这位新上任,还没摘掉“代理”两个字的西河县一把手,竟然在开年的政府工作会议上,大谈发展经济。
梁凤霞说到这部分的时候,张崇兴同样感觉不可思议。
“支书,他……刘主任,真是这么说的?”
一切都要为阶级斗争让路,这算是目前政府工作的主题思想。
刘景宽吃了熊心豹子胆,敢逆潮流而动。
还是说……
这位原来是个激进的改革派?
“我糊弄你干啥?”
“那……具体的呢?”
张崇兴还真想听听,刘景宽到底能说出啥惊天动地的话。
“具体的?要是有具体的就好了。”
啥意思?
画大饼,连一点儿面都不搁,光画个圈儿啊?
原来,这位刘主任还真就是只画了一个圈圈,他所谓的发展经济,竟然是……
让在场所有的村镇干部立保证书。
要在去年的基础之上,让每一个村民的收入翻一番!
哈!
张崇兴下巴差点儿脱臼了。
“这……哪跟哪就翻一番啊?拿啥翻?脑瓜门子在地里拱啊?支书,您……签了?”
梁凤霞苦笑:“不签的,现在还在县委礼堂关着反省呢!”
我泥马……
刘景宽这是疯了不成?
干脆直接动刑算了,谁不签保证书,直接吊起来抽鞭子,要不然就老虎凳、辣椒水,把反动派在渣滓洞研究出来的那一套全都给用上,打死拉倒。
“大兴子,我……是不是挺怂的?”
呃?
张崇兴一愣,看着满脸苦涩的梁凤霞。
他很想说是,但是这个字却怎么都张不开口。
势必人强,梁凤霞能咋办?
更何况……
她也是挨过整的!
曾经的经历,逼着她不得不低头。
“您签了……准备带着村里的乡亲咋干啊?”
个人收入翻一番,这不是说说就能做到的。
现在山东屯的集体收入,拢共就那么两条路子,一条是种地,一条是养殖。
可就算在北大荒施行精耕细作,粮食也不可能直接亩产翻一倍,饲养场的猪,一天到晚不停地吃,难道还能长到半吨一头?
“大兴子,你打猎的手艺……”
我去!
这老娘们儿盯上小爷了?
“谁想学,我都可以教,就算是张家那三根柱,也一样,我肯定不藏私。”
张崇兴不等梁凤霞说完,就直接堵住了她的嘴。
教,可以,无私奉献,门儿也没有!
张崇兴承认,自己的觉悟很低,做不到为了集体,牺牲掉个人利益。
梁凤霞没说出来的那些话,张崇兴能猜出一个大概,无非就是想要让他带头领着人进山打猎,打到的猎物所有收益算在村集体的公账上面。
张崇兴脑袋瓜子里面长泡了,才会答应这种无理的要求。
梁凤霞也知道,自己动这个心思,本身就挺……
没脸!
同时也在暗自庆幸,张崇兴把她没说完的话给拦了回去,否则真要是说出来,她都没法在山东屯待了。
“等回头,我……我问问!”
梁凤霞顺坡下驴,直接认下了张崇兴愿意教村里人打猎这件事。
可是,该怎么做,才能让今年村里的人均收入翻一番呢?
梁凤霞更后悔,就不该签那份保证书。
这都是啥样的脑子能想出来的?
张崇兴也没料到,刘景宽上任以后,会整出这么大的动静。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想要尽快捞政绩了,简直就是……
好大喜功!
本来这种事应该梁凤霞操心的,可事情已经摆在眼前了,梁凤霞又已经登门,张崇兴也只能帮着想办法。
等等!
梁凤霞不会是把自己当豆包了吧?
遇到啥为难的事,都来他这里找答案。
赚钱的路子……赚钱的路子……
张崇兴也脑壳疼,不是想不出来,而是能赚钱的办法实在是太多了。
上辈子身为富三代,他又不是那种不学无术的。
毕业之后,虽然把绝大部分的精力全都投入到极限运动,户外旅行上面了,但家里的事业,他还是接手了一部分,毕竟家里就他这么一个男丁,将来全都要靠他撑起来。
让他想出来一个赚钱的法子,还真不是啥难事。
但最大的问题是,如今这个年代,又赶上运动兴起,他的那些法子,每一条都够送他去大西北啃沙子的。
“支书,这事……您得让我好好琢磨琢磨。”
既能赚钱,提高村里的人均收入,还得合理合法,不能被人抓住小辫子。
“那行,你……慢慢想!”
梁凤霞实在是待不下去了,刚刚冒出来的那个念头,让她自己都觉得后怕,此时此刻,她实在是不想面对张崇兴。
送走了梁凤霞,张崇兴不禁苦笑,这次出的题目也太大了点儿。
咋整?
在这个年代里,想要赚钱,每跨出去一步,都是雷区,稍不留神,就能把自己给炸死。
就算是张崇兴,他也是小心翼翼地琢磨了好些天,才想出来赶山打猎,赚些小钱,改善生活的法子。
太大的动作,他也不敢啊!
确认了自己穿越到哪个年代之后,张崇兴就做好了一直苟到改革开放的打算。
在此之前,他只想平平安安地带着家人过好小日子,根本不敢有别的念头。
等等!
个人赚钱不符合时代特色,可要是集体呢?
好像……
也不是完全没有搞头啊!
只是在具体操作上面,还需要稍微灵活一点儿。
大锅饭,平均主义要不得,搞那一套,啥事都做不成。
这就得需要梁凤霞的支持,最好……
能在刘景宽面前备书。
而想要在刘景宽跟前说得上话,刘海那天说的黑瞎子皮就成了关键!
第一百八十三章 都来刷副本
过了正月十五,雪明显少得多了,可要等雪化,还得再过几个月。
张崇兴已经在二道岭上转了好几天,连一根黑瞎子毛都没瞅见。
黑风口那边,张崇兴暂时还没去,风大雪深,最重要的是,之前去过几趟,虽然没遇上狼,可是留下的痕迹却不少。
张崇兴可不敢肯定自己每一次的运气都能那么好。
真要是碰上一个大族群,别说那些的是三八大盖,就算是捷克式,大概率也得交代了。
呼……
张崇兴长出了一口气,靠在一棵大树上歇歇脚。
这些日子,每天都是天刚亮就出门,天热傍黑才回家,二道岭上黑瞎子有可能出没的地方,他基本上都快走遍了。
前天又去了趟县城,把手里存着的皮货都给出了。
当时刘海还问起过,可是遇不上,张崇兴也没办法。
啪!
一声枪响,张崇兴朝着声音传过来的方向看去。
二道岭上又开始热闹起来了,最近这段时间都没遇上过赶山的老客。
“那边有人!”
在对方喊话之前,张崇兴就已经看到了来人。
郑老歪和他的侄子二老歪。
还真他妈是冤家路窄。
郑老歪也认出了张崇兴,脚步一顿,下意识地就想转身离开。
“哪去啊!”
张崇兴将枪口稍微往上抬了一点,瞬间就把两人给震住了。
“过来!”
郑老歪犹豫着,但最终还是挪动着步子走到了张崇兴跟前。
跑?
那小子是真敢开枪,虽然不是真的往身上打,可万一打偏了,在身上钻个眼儿,时候就算是把张崇兴给枪毙了,难道还能再把那个血窟窿给堵上?
张崇兴看着这叔侄两个,指了指脚底下。
“说说吧,这地界是二道岭的那边,你狗日的是不是……越界了。”
郑老歪哑口无言,一个字都崩不出来。
之前张崇兴去夹皮沟那边猎梅花鹿,当时是郑老歪说的,张崇兴越界,那边是他们夹皮沟的地盘。
就连韩老海都满嘴的屁话,指责张崇兴不该抢他们的地盘。
现在……
“咋说?”
“二道岭又不是你们山东屯一家的,我们凭啥不能来。”
二歪子嚷道。
张崇兴也不生气:“你们他妈的说话当放屁啊?”
“你敢骂人,我……”
嘭!
张崇兴抬手,一枪托就砸了过去,正中二老歪的胸口。
“那你他妈的就少放俩闲屁。”
说着,枪口又对准了郑老歪。
“咋?还想较量较量?”
“你……”
郑老歪被枪指着也不敢乱动了。
“行,算你厉害,我认栽!”
打又打不过,关键是还没有张崇兴狠,不认栽还能咋样。
“滚蛋,记住了,往后再见着老子就绕道走。”
郑老歪叔侄两离开了。
这冰天雪地的还往林子深处钻,该不会也是为了黑瞎子来的吧?
大年初一那天,在高大山家里,刘海说过,为了那张黑瞎子皮,能求的人,都已经求遍了。
肯定也和杜百顺说过这个事,1000块钱,谁不想要。
可就郑老歪叔侄这两个孬货,还想猎熊?
捆在一块儿都不够黑瞎子啃一顿的。
现在二道岭上肯定还有为了黑瞎子来的。
自古财帛动人心,1000块钱的巨额悬赏,足够让一些赶山老客铤而走险了。
就是不知道这么多人跑过来刷副本,谁有那么好的运气,拿到这笔钱了。
把烟头扔了,张崇兴继续往林子深处走。
虽然依旧没有寻到黑瞎子的踪迹,可他有种非常强烈的感觉,应该……
快了!
与此同时,哈尔滨道里区某街道办。
鲁健正和几个同学一起排着队,今天是报名下乡的日子,他还有半年才毕业,可这时候,谁还有心思上课。
就算毕业了又能咋样,还不是一样要自谋出路。
城里的工作岗位就别想了,已经好几年没有公开社招了。
除非家里有人能腾出位置,否则的话,根本没有单位接收。
报名参军,那是只有极少数人才能走上的光明大道。
鲁家没关系,没背景,报了名也基本上没有希望。
对于自己的前程,鲁健早就认命了。
下乡就下乡吧!
在哪还不能刨一口饭吃。
所以,根本没用街道办那帮老娘们儿去家里做动员,他就和几个同学一起过来报名了。
这事没和家里人商量。
真要是说了自己的想法,田明秀那一关就过不去。
老娘心疼儿子,舍不得他去北大荒那地方受罪,只想让他在市区周边找个地方待着。
可自从去过一次北大荒,鲁健的心就野了。
就算去不了兵团,他也想去山东屯找张崇兴。
“鲁健,育英中学的,同志,我能去屯垦三团七连吗?我大姐在那个连队。”
负责登记的除了街道办的工作人员,还有兵团的宣传干事。
闻言笑道:“同学,按规定,去哪都是根据工作需要,随机安排的,而且,你的条件符不符合兵团的招收标准,我们还需要进一步的核查。”
兵团可不是谁想去都能去的,不但要看出身,还要根据平时的表现。
基本上能去兵团的,全都是大大的良民。
得知去兵团还要看条件,鲁健的心先凉了一半。
出身肯定没问题,他家祖上是雇农,到他爷爷这一辈才进城,成分也是城市贫民。
可平时表现……
育英中学的图书馆就是鲁健带头抢的,全都送去了废品回收站,卖了钱给造光了。
而且平时逃课,打架,谁知道那帮老师是不是都一笔一笔的记着呢。
“那要是去不了兵团,能给我分去西河县的山东屯吗?”
“同学,地方和兵团不是一个系统的。”
鲁健闻言,顿时像个霜打的茄子一样。
从街道办出来,鲁健没和同学一起,借口说家里有事,便回家了。
去兵团费劲,想去山东屯估计也够呛。
这下可咋整?
万一到时候给他分去一个穷山沟,那不就完犊子了。
张崇兴和他说过,要是去不了兵团的话,最好在郊区找个地方。
大兴安岭专区有些地方,不是他这种城里娃能活命的地方,一个冬天,就能把他的小命交代了。
越想越心烦,没回家,而是朝着学校的方向去了。
既然要看个人表现,他想去找老师求求情,看看能不能高抬贵手,放他一马。
已经很长时间没来学校了,这个时间正在上课,寻了一处破墙头,翻身进去,溜到了教学楼。
到了教室门口,里面没几个人,不过能来的,基本上都是老实孩子,还愿意好好学的。
张崇兴也说过,让他把课本捡起来,好好学,可他从小就不是学习的料。
书本上那些东西,根本就看不进去。
扒着后门的窗户看了一会儿,目光最终落在了教室前面那个身形消瘦的人身上。
“曲老师!”
鲁健喃喃自语,心中的懊悔更是无以复加。
当初正是他的一张大字报,直接将曲老师给扫到了牛鬼蛇神那一堆。
本来他以为自己提出的问题并不严重,谁知道……
曲老师的神态看上去非常平静,教的也格外认真,胳膊上还戴着一个蓝色的袖标,上面用白油漆写着一个大大的——资!
虽然恢复了工作,可帽子还没摘,依旧是走资派。
看到这一幕,鲁健那还好意思去求情,要不是他,曲老师何至于落得今天这个下场。
即便是此刻偷偷地看一眼,他都觉得没脸。
悄悄的离开了门口,走出教学楼,垂头丧气的回家了。
可刚进门,看到堂屋里的人,鲁健的心情瞬间变得更糟了。
“奶奶,小婶儿!”
第一百八十四章 天雷落不到我头上
鲁文山一共有兄弟姐妹七个,三男四女,其中两个姑姑远嫁了,二叔全家人都去了贵州的大三线。
爷奶如今都跟着小叔鲁文川一起生活。
初一那天,鲁健还跟着父母过去拜年。
本该是最亲的亲人,可鲁健却怎么都亲不起来。
爷奶偏心小叔一家,根本不拿正眼看他们一家人。
初一带过去的节礼,他那个奶奶也是横挑鼻子竖挑眼,总之就是带的东西又少又不好,鲁文山就是个不孝子。
可还想让他们一家咋孝顺啊?
鲁文山每个月雷打不动的十块养老钱,逢年过节,家里有啥好东西,也都往小叔家里送。
今年更是一包点心,两瓶酒,还有一大块狍子肉。
甭管跟谁家比,这份节礼都不算薄了,可爷奶还是不满意。
连顿饭都没管,田明秀回到家里,气得晚饭都没吃。
今天又来干啥?
鲁文山去上班了,没在家,只有田明秀。
看她的脸色就知道,鲁健回来之前,他那个奶奶没少给她气受。
“小健回来啦!”
鲁老太皮笑肉不笑的,这副尊容曾给鲁健留下过非常深刻的童年阴影。
看着就像老电影《姐姐妹妹站起来》里的那个胭脂虎。
平时每次见面都是板着一张脸,今天竟然笑了,可鲁健并没感觉到一丁点儿善意,反而……
又憋着啥坏呢?
“老大媳妇儿,我说了半晌……你一句话都不言语,这是啥意思?”
田明秀心里别提多憋屈了。
“妈,您想让我说啥?家里有啥好东西不是先紧着您二老,您说做小辈的要孝顺,这话在理,可我们家再孝顺,总不能掏光了家底孝顺吧?我们两口子也有孩子要养,文山每个月关饷都是有数的,每个月10块养老钱,这也是当初分家的时候,定好了的,她二叔每个月咋样,我不知道,可我们家从没落下过,您今个上门,有啥话就明说,能应的,我肯定不往外推,应不下的,您逼我们两口子也没用。”
田明秀也不是个任人搓圆捏扁的性子,要不然也养不出鲁萍萍这样的闺女。
平时忍让,也是不想让鲁文山为难,可要是还不知足,得寸进尺,她也绝不答应。
“大嫂,您这叫啥话,做小辈的孝顺父母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您这么说,可就没理了。”
鲁文川的媳妇儿马丽萍阴阳怪气的说道。
“老三家的,有没有理,你说了不算,孝不孝顺,也不是嘴上说的,人在做,天在看,我和你大哥问心无愧也就行了。”
马丽萍被怼得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鲁老太见状,方才还舒展的脸,瞬间变得阴沉了。
“老大家的,有你这么说话的吗?你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婆婆。”
田明秀深吸了一口气:“您要是真拿我当儿媳妇,当一家人,我眼里咋能没有您?我就一句话,10块钱的养老钱,每个月都不差,再多……我也有孩子,我的孩子不能受委屈。”
“大嫂,萍萍在兵团也能挣工资了,你们家……”
马丽萍的话没等说完,鲁老太就接了过去。
“对,萍萍那丫头能挣钱了,她也该孝顺爷奶了。”
卧草!
鲁健听了半晌,这才明白,敢情今天登门是盯上鲁萍萍的工资了。
还能更不要脸一点儿吗?
“小婶儿,奶奶!”
“小健,这儿没你说话的份。”
田明秀打断了鲁健的话。
“妈,老三家的,做儿女的孝顺父母天经地义,可我没听说过,孙子孙女还得给爷奶养老钱的?我这几个儿女,从小到大,可没吃过他们爷奶一口饭,喝过一口水。”
得知居然在打鲁萍萍的主意,田明秀也豁出去了,准备撕破脸。
“你……”
鲁老太闻言大怒,瞪着田明秀,接着就捂着胸口开始哼哼。
这是她惯用的伎俩了。
“妈,您又胸口疼了?您都拿这个吓唬我一辈子了,您装得不累的慌,我看着都腻得慌。”
田明秀说着,起身走到门口。
“要不我现在去把街道办的人喊过来,让他们给评评理,只要他们要是说,我闺女该给她爷奶养老钱,我就认。”
呃……
鲁老太瞬间自愈,那只手还僵在心口窝处,一时间也不知道该咋办好了。
她不明白,为啥田明秀这次这么硬气了。
“你……你敢!”
“我没啥不敢的,您咋对我们两口子,我都能忍,可谁要是敢把主意打到我儿女身上,别怪我和她拼命。”
“好,好,你就不怕天打雷劈。”
鲁老太怒火中烧,一双眼睛阴沉的盯着田明秀。
“我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天雷落不到我头上。”
马丽萍眼瞅着僵住了,急忙起身打圆场。
“这咋说的,这咋说的,妈,您消消气,大嫂,您也别介意,这都是话赶话赶上了,妈也没那个意思。”
说着,背对着田明秀一个劲儿的给鲁老太使眼色。
“大嫂,其实今天来就是过来看看,没别的意思,还有就是……您和大哥初一拿回去的那块肉,老爷子挺爱吃的,您家里……”
鲁健都要无语了,脸都撕破了,还好意思开口要肉。
“没了!”
“没了?不能吧,一头狍子,就拆出那么一块肉?”
如果不是还要体面,田明秀真想一巴掌甩过去。
这到底是个啥物件儿?
“老三家的,你啥时候见过满大街跑傻狍子的?”
呃?
马丽萍没明白是啥意思。
“那是我女婿寄过来的,能有多少?”
这句话,田明秀是吼出来的。
就在此刻,她的女婿正在深山老林子里转圈圈呢。
刚刚发现了黑瞎子的粪便,冻得跟石头似的,还在一棵树上找到了挂在上面的毛发。
果然,距离功成越来越近了。
可这会儿天色不早了,张崇兴没往家里赶。
每天上山下山的,时间都耽搁在路上了。
今天出门的时候,张崇兴就说过了,会住在山上的地窨子里。
孙桂琴不放心,可又拗不过张崇兴。
又转了一圈儿,看着日头西斜,张崇兴寻着路径,到了之前来过好几次的地窨子。
刚到跟前,就听见里面有人说话。
果然,来刷副本的,并不是只有他和郑老歪叔侄。
推开门,里面的声音戛然而止。
“是你小子啊!”
里面有五个人,其中两个,张崇兴之前曾见过。
是蔡家铺子的,也就是……
孙桂琴的娘家。
真要是论起来,其中一个还是孙桂琴的本家,张崇兴应该叫声舅。
“快把门关上,别把这点儿热乎气散了。”
里面已经生上了火,那口锅架在上面,闻着像是在煮苞米面儿粥。
“搭个火!”
张崇兴揭开锅盖,煮的时候不长。
说着便从褡裢里面拿出了一个小布口袋,往锅里倒了点儿大碴子,又把狼肉干撕了扔进去。
“这是啥肉啊?”
最开始和张崇兴搭话的那个叫孙桂军,正是孙桂琴的本家。
“狼肉!”
“你打的?”
张崇兴拍了拍裹着小腿肚子的绑腿,这是孙桂琴用狼皮做的。
“小子,有点儿能耐啊!你也是为了黑瞎子上来的?”
张崇兴拿起跟枯树枝,在锅里搅了搅。
“有啥话就说。”
孙桂军想了想道:“咱们一起,咋样?”
叮!
【孙桂军发出组队邀请!】
以上纯属胡思乱想。
猎熊并不容易,要是能多几个帮手也挺好。
“咋分?”
“当然是平分!”
平分?
张崇兴笑了,上次见着孙桂军,两枪都没撂倒一只兔子。
就这点儿道行,还想平分,想屁吃呢。
“我就……不占你们便宜了。”
第一百八十五章 捡着干的唠
赶山的也想吃上大锅饭了?
各行都有各行的规矩,赶山的自然也不例外。
每个人扮演的角色不一样,打头的负责追凶猎物,放炮的是枪法好的,还有下套子的,分工不同,有了收获,自然分到手的利益也不同。
孙桂军张嘴就要平分,张崇兴要是能点头同意,他不成傻子了。
听张崇兴这么说,孙桂军的面色一僵,和其他几人对视了一眼。
他们在盘算什么,张崇兴懒得理会,既然都是奔着那1000块钱来的,那就各凭本事。
谁有能耐谁得,其他人也别眼红。
“小子,那可是黑瞎子,你也不是每回都有那么好的运道,别钱没挣到,再把命给……”
孙桂军的话没等说完,张崇兴抄起灶坑里的一根烧焦了的木头,直接怼了过去。
“大正月的,你妨我啊?”
呃……
孙桂军一怔,这才想起来,刚才的话说得确实有毛病。
他自认是张崇兴的长辈,那也得看张崇兴愿不愿意认下这门亲。
“不至于,不至于!”
其他人连忙过来打圆场,只有身材最魁梧的那个黑脸汉子一句话都没说。
“赶山的,啥话犯忌讳,这种事不用我教吧?”
赶山本来就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活计,也因此最是迷信。
孙桂军脸色一阵变化,最终还是忍着没说话。
“你就是张崇兴?”
那个黑脸汉子突然开了口,看得出来,这人就是领头的。
“有啥话就说,这些个咸淡就免了吧!”
张崇兴又在锅里搅了搅,他晌午就没吃,这会儿早就饿了。
“我听说过你,猎到过黑瞎子,是个人物。”
黑脸汉子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水囊。
“来两口?”
“不必,自己带了。”
这么冷的天,张崇兴出门哪能不带着酒。
说完,也从怀里掏出一个同款的水囊,拧开盖子喝了一口。
“有点儿意思!”
“捡着干的唠,行不?”
张崇兴最烦的就是那种装腔作势的人。
上辈子徒步去青藏,结伴的里面有一个,啥事都好像挺在行,感觉像是个高手,甭管干啥都得以他的意见为主。
结果咋样?
差点儿被藏马熊掏了裆。
张崇兴反复劝说,藏马熊危险,他非得说啥熊不会主动攻击人类,还带着团队里的几个姐们儿下去和藏马熊拍照片。
要不是张崇兴反应够快,把几个女的拉回了车上,后果不堪设想。
至于那个装腔作势的憨逼,虽然抱住了得儿,后背却被抓得像炸鸡排似的。
眼前这个黑脸汉子,在张崇兴看来,也是个会装的。
都是赶山的穷哥们儿,装啥山大王啊!
黑脸汉子闻言,原本黑灿灿的一张大脸,涨得像个大紫茄子似的。
张崇兴看着没忍住笑了。
“咋称呼啊?”
“崔大可!”
呃……
啥破名起的,这三个字凑在一块儿,天生的反派。
“想唠啥?”
“还是老孙说的,搭个伙!”
“啥规矩,先说好了。”
“大头归你!”
这样听着还像句人话。
“我要600!”
张崇兴刚说完,崔大可就猛地站了起来。
“你要600,就给我们剩200,肉你都捞干净了,就分我们一口汤。”
啥情况?
“你先等会儿,黑瞎子皮这事,是谁和你说的?”
崔大可闻言,也意识到了不对劲儿,转头看向了孙桂军。
可孙桂军同样也是一脸懵。
“桂满二哥和我说的就是800块钱啊!”
孙桂满,张崇兴的亲二舅,也是蔡家铺子的会计。
“这张黑瞎子皮,人家开价1000块钱,我要600,另外熊胆归我,其他的都给你们,同意的,咱们就搭伙,不同意就拉倒。”
张崇兴说完,从褡裢里拿出一个碗,盛了一大碗粥,里面混着狼肉,虽然没啥味道,可这种环境,还管啥好吃不好吃的,能填饱肚子就行。
等了半晌,崔大可一直没说话。
张崇兴也不催,吃完了就直接躺在了角落里的乌拉草垫子上。
在山里转了一天,他这会儿确实累了。
很快,张崇兴就发出了轻微的鼾声。
“咋整?”
“这小子要的也太多了。”
不光钱要拿大头,连熊胆都要,落在他们手里,基本上就没剩下啥东西了。
“这附近就他打过黑瞎子,不搭伙,就靠咱们几个?”
“娘的,孙桂满也不是啥好东西,人家给1000,他说就800。”
孙桂军听了,也没法反驳,就算是要吃点儿过桥费,也没有这么狠的啊!
拼命的是他们,孙桂满只是做个中间人,就要分走两百块钱。
最可气的是,还没跟他们提前讲明白了。
“现在是说这个时候?到底跟不跟那小子搭伙,这事得赶紧定下来。”
崔大可说着,转头看向了张崇兴,连他还是没动静,这才接着说道。
“黑瞎子可不是那么好对付的,真要是遇上了,你们几个……能不尿裤子就不错了。”
这话说得也忒磕碜人了。
就好像真遇上了,你能憋的住似的。
“到底搭不搭,大可,你是打头的,你说了算。”
崔大可也有些犹豫,本来他是这帮人里打头的,真要是猎到了黑瞎子,也应该是他拿大头儿。
可现在,好处都被张崇兴给提前占了,他心里也不痛快。
“再看一天,明天咱们跟着他走,要是还找不到,就和他搭个伙。”
看似睡着了的张崇兴听到这话,嘴角翘起弧度。
还真他妈会想。
很快,地窨子里安静下来,外面刮起了大风,天气越来越冷。
崔大可等人也都各自找地方睡了。
一夜无话,转天天还没大亮,张崇兴就起来了。
重新升上火,掏出两个二合面的馒头放在火上烤,就着咸菜先把肚子填饱了。
他这边忙活的时候,崔大可等人一直没动。
等到张崇兴收收拾好东西出了门,崔大可立刻翻身坐了起来。
“都快着点儿。”
几人起身,学着张崇兴把干粮烤热了,吃饱了便出去了。
昨天夜里刮了一宿风,却没下雪,顺着地上的脚印,五人追了上去。
“大可,不对劲儿啊,我咋看着……那小子这是要去黑风口那边。”
孙桂军满脸忧色。
崔大可也早就看出来了。
他们这一代赶山的,赶上二道岭最险的地方,可黑风口那边却极少有人愿意踏足。
尽管谁都知道那边的猎物更多,但黑风口的地势更险,狼群更多,这也是所有人的共识。
“大可,要不……”
孙桂军心生退意。
“咋?怕了?想赚钱就别怂,那小子敢去,你裤裆里那玩意儿是摆设?谁怂了,谁就回去。”
说完,崔大哥继续寻着张崇兴的脚印往前追。
孙桂军等人犹豫了片刻,还是咬牙跟了上去。
1000块钱,就算崔大可拿大头,等到他们手里少说也得有100块钱,比一个壮劳力一年的分红都多。
经过山涧子的时候,几人被吹的东倒西歪,山上的风本来就大,山涧子中间这个风口的位置更是能把人给掀翻了。
“大可,还能找着那小子吗?”
张崇兴留下的痕迹,在到山涧子之前就已经找不见了。
此刻崔大可五人也是进退两难。
回去不甘心,继续往前又担心遇到危险。
“娘的,继续走,谁这时候要是露怯了,往后别跟着老子进山。”
崔大可说完,顶着大风继续前行。
孙桂军有心退回去,可这会儿要是走了,之前的辛苦岂不是前功尽弃了。
人死鸟朝天,不死万万年。
豁出去了。
张崇兴这会儿在干啥?
此刻他正在姚葫芦当年的匪巢,本想在这里歇个脚,结果……
你它妈的咋跑这儿睡觉来了?
第一百八十六章 正面硬刚
张崇兴上辈子养过一只小仓鼠,每天洗澡,喂食,照顾得无微不至,可某天回家却发现,小仓鼠缩在窝里一动不动的,拿起来一看,身子都僵了。
因为这事,当时年纪还小的张崇兴哭天抢地的,都不想活了,幸亏他老子的一顿巴掌,才避免他一时糊涂,为了个宠物殉情。
家里的保姆当时准备放塑料袋里扔了,可他说啥都不让,最后家里人拗不过他,只能让他把小仓鼠给埋在了院子里的一棵树下。
还煞有介事地弄了一个小坟包,要不是他老子把皮带抽出来了,他甚至打算弄个墓碑。
后来长大了才知道,小仓鼠不是死了,而是……
冬眠期一到,睡着了。
闹了半天,他才是那个凶手。
可并不是所有的动物冬眠,都和小仓鼠一样,将身体的代谢功能降到最低标准,仅维持最基本的生命体征。
比如……
面前这头大黑瞎子。
黑瞎子在冬眠的过程当中,并不是一直睡大觉,期间也会醒过来进食,而且,警觉性特别高,甚至一丁点儿声音,就能把他惊醒。
张崇兴只是想来姚葫芦的土匪窝歇歇脚,刚才经过那个山涧子的时候,也被累得够呛。
可刚进来就闻到了一股子特别重的腥气,好奇心的趋势下,朝着山洞深处走了进去,外面天寒地冻的,没想到,这里竟然是一个天然的大温室。
正好奇呢,就看到山洞的最里面有个黑乎乎的东西,稍微靠近了一点儿,张崇兴就觉得浑身上下的血都凉了。
借着外面投进来的一点儿微弱亮光,能清楚地看到,一个庞然大物正窝在地上,身体微微起伏着,那个硕大的脑袋,此刻正朝向他。
张崇兴瞬间僵立当场,下意识地屏住了呼吸,不敢发出一丁点儿声音。
稍稍安抚了一下自己的情绪,张崇兴这才缓缓地挪动着步子,想要拉开和黑瞎子之间的距离。
现在的确是下手的最好时机,可万一拉动枪栓的声音,将这头黑瞎子惊醒,估计没等他开枪,就已经被一巴掌拍碎了脑袋。
黑熊确实不会主动攻击人类,但是,一头刚刚熬过漫长的冬季,正饿得前胸贴后背的大家伙,看到醒来的第一餐,已经主动送到嘴边了。
你猜他是直接下嘴,还是先洗洗手?
骨头不给他嚼碎了,都算是最下留情了。
先确保一个安全距离,万一一枪没办法将这头黑瞎子钉死的话,最起码还有逃跑的机会。
三八大盖儿的穿透力确实很强,可杀伤力却也是硬伤。
还是先保命,然后才是其他的。
一步,两步,三步……
张崇兴感觉心跳越来越快,不敢把步子迈得太大,生怕惊动了这位熊爷。
刚才就应该再小心一点儿的,现在好了,直接喂到嘴边了。
越想集中精神,脑子里就越乱。
好不容易,距离差不多有个三十来米了,张崇兴刚要松口气,就听见外面有人说话。
“那小子跑哪去了?”
“先别管他,进来歇会儿!”
我艹你亲娘四舅奶奶!
来的正是崔大可那伙人,他们一路追着张崇兴的留下的踪迹到了这里,可半路上就追丢了,结果误打误撞的也来了这个山洞。
几个人此刻就站在洞口,整个山洞就好像个大喇叭一样,声音传到最深处,震得人耳朵嗡嗡作响。
同样的也把那头本就没睡安稳的黑瞎子给……
嗷……
刚睁开眼,黑瞎子就朝着张崇兴发出了咆哮。
我泥马!
张崇兴被吓得转身就跑,趁着黑瞎子还没起身,他得拉开一个足够安全的距离。
连着跑了好几步,同时也完成了拉栓上膛,脚底下没停,上身扭了回去,对着那头黑瞎子扣动了扳机。
啪!
黑瞎子的咆哮已经把崔大可等人给吓了一跳,此刻又听到了枪声。
“咋回事?”
孙桂军刚说完,就见崔大可已经撒丫子跑出去了老远。
“虎逼啊!还不跑!”
崔大可虽然没猎到过黑瞎子,但听声音也知道是啥东西,里面的家伙个头小不了,绝对是能把他啃得渣子都不剩,再拉出来的。
卧槽!
孙桂军见崔大可跑得这么快,一时间也有点儿懵。
你这会儿咋不牛逼了呢!
其他人反应得快,撒腿就跑,孙桂军见状,大脑终于恢复了思考能力。
还等啥?
跑吧!
刚才的枪声应该就是张崇兴打的,这会儿还有他托住黑瞎子,此时不跑,更待何时。
张崇兴那一枪虽然打中了黑瞎子,但却没有命中要害,子弹正好钉在了黑瞎子的肩颈位置。
本来被吵醒了,就带着点儿起床气,这会儿吃痛,更是彻底狂化了。
誓要将张崇兴当做新年第一餐。
黑瞎子发力狂奔追在张崇兴身后,两者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小。
不过好在,这里的甬道狭窄,拖慢了黑瞎子的速度,而且只要能跑到洞口,那里的空间足够大,张崇兴未必没有一搏之力。
娘的!
老子这次要是大难不死,管他是崔大可,还是南易,老子非得整死你们这群狗日的。
傻逼哄哄的瞎鸡扒说啥话,人家熊爷正在里面睡觉呢,有没有公德心。
扰熊了,知不知道!
但当务之急,还是先得弄死后面那个真能要了他小命的黑瞎子。
拉栓上膛,回身扣动扳机。
人在面临死亡威胁的时候,总能爆出最大的潜能。
张崇兴此刻就是这样,两条腿上就像是装了风火轮一样,因为穿得太多,太厚,行动本应该不太方便的,但此刻却异常的敏捷。
嗷……
黑瞎子的身上又挨了一枪。
谁让这畜生长得这么肥粗老胖的,离得这么近,哪还用得着瞄准,抬手就有。
这一枪打在了黑瞎子的前胸。
身上带着两处伤口,血流个不停,速度也慢了下来。
张崇兴明显能感觉到身后的那股子腥气味道没有那么重了。
啪!
这会儿也顾不上熊皮能保存成啥样了,先把这畜生撂倒了再说。
命都没了,还要钱干啥?
1000块钱,就算是块钱又能咋样?
更别说山东屯的狗屁经济发展大计了。
这里温度还挺合适的……
现在是想这个的时候吗?
啪!
啪!
五法子弹全都打了出去,张崇兴也到了洞口,这里地方大,足够宽敞,回头看着满身是血的黑瞎子,他也停下了脚步。
伸手进褡裢里,掏出了子弹,重新压上。
黑瞎子虽然依旧在咆哮,但此刻已经到了强弩之末。
身子摇摇晃晃的,哩哩啦啦的淌着血。
每往前迈一步,嘴里都喷着白气,鲜红的血液也顺着嘴角落下,滴在地上,很快就汇聚成了一滩。
咔嗒!
张崇兴拉栓上膛,瞄准了黑瞎子的眉心处。
啪!
没有任何心理负担,张崇兴扣动了扳机。
既然遇上了,又没能先把张崇兴拍在地上,只能算它的运气不好。
还能让它……
少受点儿罪!
庞大的身躯摇晃了一下,随后轰然倒下。
此刻,这头熊还没死透,但也已经没有再站起来的力气了。
一双眼睛死死地盯着张崇兴,像是要记住是谁杀了它。
张崇兴抽出魏明送他的那柄小刀,走上前抵在黑瞎子的脑门上,眉心处的那个窟窿血流如注。
抬起拳头,用力朝着刀柄的底部砸了下去。
噗!
小刀直接没至刀柄!
黑瞎子原本微眯着的眼睛突然睁大,随后便彻底失去了生机。
呼……
张崇兴吐出了一口浊气,瘫倒在黑瞎子的身旁,抓着枪,指向了洞口那边。
“都他妈的出来吧!”
第一百八十七章 我来给你放个响
崔大可第一个闪身出来,手里端着枪,但是在看到那黑洞洞的枪口正对着他的那一刻,心头一紧,枪直接掉在了地上。
“剩下那几个呢?都出来吧!”
孙桂军等人看到崔大可的模样,一个个的也都是心惊胆颤,磨磨蹭蹭地走了进来。
“我这枪里,现在就剩四发子弹了,你们……谁先来!”
崔大可面色一僵,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小……小兄弟,别闹,我们……我们是来帮忙的!”
张崇兴冷笑:“帮忙?我这枪要是没指着你,你的枪就该指着我了,对吧?”
崔大可张了张嘴,没敢说话。
倒是孙桂军还不死心,都这个时候了,还在抖机灵。
“没有的事,没有的事,那什么,咱们昨天不是说好了嘛,一起搭伙,你一大早就走了,我们追了半晌才追过来。”
呵呵!
张崇兴把枪口稍微往上抬了一点儿,冷声道:“你他妈的拿你爹当傻子糊弄呢?你们昨天夜里说了啥,老子全都听见了,搭伙,老子先给你放个响!”
说着,张崇兴把枪往前送,孙桂军见状,吓得抱头就蹲在了地上。
“哎呦妈诶,别,别!”
那怂样子,还他妈的想着抢东西。
“你想咋?”
崔大可到底比孙桂军胆气壮些,可此刻也是硬撑着罢了,被人用枪指着脑袋,谁能不怂啊!
“老子想咋办?我是要问问你们,就因为你们这帮王八犊子,老子差点儿把命给丢了!”
方才要不是中间有一段路狭窄,拖慢了黑瞎子的速度,张崇兴早就凉透了。
“我……我们也不知道这山洞里……还趴着熊瞎子啊!”
张崇兴这会儿也缓得差不多了,站起身,看着崔大可等人。
“滚!”
呃……
崔大可一愣,目光落在了那头黑瞎子身上。
一张皮1000块钱,熊胆和熊掌也都是好东西,还有熊肉……
“别惦记老子的东西!”
张崇兴说着,将枪放在了身旁,从黑瞎子的脑门儿上拔出那柄小刀。
魏明送他的这柄小刀,还真是个好东西,没想到居然这么锋利。
不管站在洞口的那几个人,张崇兴一刀划开了黑瞎子的皮肉,把手探进去,很快就将熊胆给摸了出来,热乎乎的,带着浓重的腥臭气。
这一颗,要比之前那颗大得多。
从褡裢里拿出出门前就备下的小陶罐,先去外面弄了点儿雪,再把熊胆小心翼翼地放了进去。
全程无视崔大可等人的存在。
崔大可好几次都想要暴起,他们有五个人,奋力一搏的话,未必不能将张崇兴控制住。
但是,自始至终被张崇兴攥在手里的那柄小刀,却将他牢牢地钉在了原地。
说到底,他还是没有拼命的勇气。
放好熊胆,张崇兴就蹲在那头黑瞎子边上剥起了皮。
手法稍微熟练了一点儿,毕竟这段时间没少干这活计,熟能生巧,至少不会再剥下一张熊皮,再带着二三十斤的肉了。
整整半个小时,也亏得现在天冷,又是在山洞里,血腥味儿暂时还没有散出去,否则的话,引来狼群,就算是加上崔大可他们几个人,也未必能挡得住。
嘭!
那头庞然大物,竟然被张崇兴直接掀翻了。
崔大可等人看着,眼珠子都差点儿瞪出来。
这得多大的力气啊!
张崇兴竟然凭着两膀子力气,把那么大的一头黑瞎子,给翻了个面。
眼前的这一幕,彻底把崔大可给惊呆了。
不光是张崇兴的力气,还有……
这血淋淋的场面,任谁见了都得胆寒。
此刻的他不禁在心里暗自庆幸,得亏刚才没动手,否则的话……
还有没有命都不知道了。
熊皮被完完整整地剥了下来,那两只熊掌,也被张崇兴用柴刀剁了下来。
崔大可艰难地咽了口唾沫。
眼睁睁地看着张崇兴把熊皮卷起来,上面还哩哩啦啦地滴着血。
这么一大堆熊肉……
可惜了!
张崇兴的力气再大,也没那个本事把这么大的一头熊给带回去,而且,随着熊皮被剥下来,血腥气越来越重。
此地不宜久留!
张崇兴扛着打成捆,用草绳子扎紧的熊皮,把熊胆和熊掌都放在了褡裢里,径直走出山洞,就这么在崔大可等人的眼皮子底下走了。
自始至终,没有人阻拦,甚至都没有人发出声响。
直到看着张崇兴走远了,孙桂军才艰难的张开嘴。
“就这么……走了?”
崔大可抬手,在脑门儿上擦了一把,斜眼看向孙桂群。
“你敢拦!”
“我……”
孙桂军自然不敢,刚才张崇兴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死人一样。
“你是打头的,你……你也没说话!”
孙桂军刚说完,就被崔大可一脚踹倒了。
“你他妈的不是说,那小子是你外甥嘛!”
呃……
孙桂军倒在地上,张了张嘴:“谁知道那个小王八犊子,这么……这么狠啊!”
一个人猎到了一头熊。
这事要不是亲眼看见,根本就没有人敢信。
之前也曾有人说,张崇兴一个人一杆枪,弄死了一头黑瞎子。
可绝大多数人都认定了,这是胡吹的,一个人咋可能整死黑瞎子,肯定是一大帮人,说不定山东屯的民兵都出动了。
张崇兴最多也就是个打头的。
现在……
他们几个都信了。
一切都是在他们眼前发生的。
“这堆肉……”
熊皮没了,熊胆和熊掌也没了,可还剩下这么大的一堆肉,大老远地过来,在山上转了好几天,总不能空着两个爪子回去吧。
崔大可抽出腰间的刀。
“一人弄一块,弄完了赶紧走!”
血腥气很快就会把狼招来,不光是狼,据说之前还有人在山林子里,看见过豹子,要是把那玩意儿都招来……
可就算是走大运了。
几人闻言,纷纷抽出刀上前,孙桂军犹豫了片刻,也提刀跟了过去。
熊肉……
还他妈真没吃过。
但他心里还是忍不住惦记那张熊皮。
1000块钱啊!
一个壮劳力拼死累活的干上10年,都未必能分到那么多钱。
就在眼皮子底下飞走了。
孙桂军不甘心。
“小王八犊子,给老子等着,看我能让你那钱拿得安稳!”
本来说好的,每人只割下来一块就赶紧走,可是,面对着这么大的一堆肉,谁都舍不得就这么丢了不要。
于是,越割越多,越多越舍不得。
直到……
嗷呜……
正在对着熊腿上的肉挥刀的崔大可,被这一声狼嚎吓得一激灵。
“卧槽!快走!”
其他人也都反应过来,哪里还顾得上熊肉,这会儿保命要紧,真要是被狼群给围上,他们就算有五个人,也未必是对手。
崔大可把熊肉都丢下,只留了最大的一块儿,不是舍不得,这块熊肉关键时刻,或许能救他的命。
“这肉……”
孙桂军看着塞满了熊肉的褡裢,有些犹豫。
“肉你姥姥,不要命了!”
崔大可说完,也不管其他人,径直冲出了山洞,结果刚走出来,就被眼前的一幕惊呆了。
只见山洞周围,至少十几二十匹狼,已经将他们给包围了。
“跑!”
崔大可喊了一嗓子,撒腿就朝着包围圈的缺口跑了过去。
已经走出去很远的张崇兴也听到了狼嚎。
稍稍驻足,朝着山洞的方向看去,幸亏走得早,要不然可就麻烦了。
但愿崔大可等人别贪心。
啪!
是枪声!
从山洞那个方向传来了,随后枪声接连不断地响起。
显然,那些人还是没压住贪欲。
回去救人?
老子闲得慌啊!
想着,张崇兴加快了脚步,朝着山涧子那边走了过去。
那些人能不能活,看他们的命吧!
第一百八十八章 人的名,树的影
从黑风口一路走回村里,张崇兴浑身上下弄得像个血葫芦似的。
刚进村,正好撞见张二柱和张三力,去年还因为传谣言的事,俩人打成了臭狗屎,现在刚过完年,又哥俩好了。
看到张崇兴的时候,两人被吓了一跳,这会儿天已经快黑了。
张崇兴此刻的形象,谁看着都得吓一激灵。
“你……你谁啊?”
张二柱颤声问了一句。
张崇兴没搭理两人,径直走了。
从他们身边经过的时候,那股子浓重的血腥气,将两人熏得,差点儿把刚吃下去的晚饭吐出来。
“这……这是张崇兴那个瘪犊子?”
张三力呆愣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感觉裤裆里热乎乎的。
去年被张二柱和张三柱哥俩联手削了一顿,张三柱下手黑,对着张三力的裤裆踹了好几脚。
自打那次之后,他就落下这么个毛病,一紧张害怕就搂不住。
“是……是吧!”
“他扛着的那是啥玩意儿?”
这两天有点儿阴,此刻光线不足,模模糊糊地能看得见张崇兴肩膀上扛着的那一大捆东西。
“看着像是……”
“黑瞎子的皮!”
张三力发出一声惊呼。
刘海初一那天来山东屯,和村里那几个赶山的都说了重金悬赏黑瞎子皮的事。
张大柱这两天还在二道岭上转悠呢。
那杆猎枪被张崇兴要回去以后,他又托人买了一杆。
只不过他那手艺,别说黑瞎子了,兔子都打不到几只。
也不敢往深山里走,去了几趟,连根毛都没弄着。
“那1000块钱……”
张二柱的心里,就好像猫抓一样难受。
他是没那个本事,可也不希望张崇兴发这笔横财。
“你眼气,看张崇兴现在那样儿,没准受了重伤,你过去把那张黑瞎子皮抢了,1000块钱不就是你的了嘛!”
呃……
张二柱转头瞥了张三力一眼。
“你他妈当我傻啊?”
在屯子里就敢明抢?
真以为梁凤霞家里那些53式步骑枪是烧火棍子呢。
张二柱眼红不忿,可他也不傻。
“快回家换裤子吧!”
呃?
张三力低头看了一眼,厚棉裤都湿了一大片。
从刚才细水长流,一直都没闲着。
再说张崇兴这边。
他没回家,径直走到了马春霞家门口。
刚好大树出来拿劈柴,看到门口站着个人,也被吓了一跳。
“是我!”
大树听出了张崇兴的声音,忙把劈柴扔了,迎了过来。
“大兴叔!”
说着还举着胳膊,要帮张崇兴拿东西。
“你那小胳膊小腿的拿不动,等你长大了,再帮我干活吧!”
大树的岁数也不小了,可常年的营养不良,让他生得又瘦又小,远比同龄的孩子矮小得多。
“你妈在家呢?”
“在!”
说话的工夫,马春霞已经出来了,这些日子可能是吃得不错,原本就丰腴的身子又添了不少膘。
“大兴兄弟来啦!”
看到张崇兴浑身是血,马春霞也不禁暗暗心惊。
张崇兴应了一声,扛着黑瞎子皮到了屋门口,直接往地上一扔。
“这张皮子尽快收拾出来,我有急用。”
山东屯能不能完成刘景宽定下的指标,这张皮子是敲门砖。
“行,行!”
马春霞忙不迭的应了。
“大树,快给你大兴叔拿手巾擦擦。”
“别忙活了,我回去洗。”
张崇兴说完就走了。
在山上转了两天,昨天夜里要防备着崔大可和孙桂军那帮人,也没睡好。
现在是又累又饿又冷,只想回家洗洗,再好好地睡上一觉。
快到家的时候,远远地就看见孙桂琴正门口站着。
张崇兴昨天夜里没回来,虽然提前打过招呼了,可当妈的哪能放心得下。
“妈!”
听到喊声,孙桂琴忙寻声看了过来。
“大……大兴子!”
“是我!”
说话间已经到了跟前。
“你这是……”
孙桂琴也被张崇兴的那一身血给吓着了。
“伤哪了,我说不让你去,你……”
“不是我的血,都是黑瞎子的。”
张崇兴赶紧说明了情况,免得孙桂琴担心。
“我连一根毫毛都没伤着。”
孙桂琴闻言又是一惊:“你还真……真打着了。”
“皮子给马春霞送去了,您看!”
张崇兴打开褡裢,露出了里面两个硕大的熊掌。
可惜了那一堆肉。
但当时的情况,能把最值钱的弄回来就不错了。
熊肉根本顾不上,否则一旦血腥气把狼群招来,他也一样得交代了。
崔大可那些人……
估计是悬了。
“先进屋,进屋再说。”
进了屋,小草儿给张崇兴兑了温水,让他洗漱。
洗掉了一身的血腥气,张崇兴感觉浑身上下都舒展了。
孙桂琴又仔仔细细地检查了一遍,确定张崇兴没有外伤,依旧心有余悸。
“多悬啊,多悬啊!大兴子,往后可不敢再这么拼命了,妈不指望大富大贵,就盼着全家人都平平安安的,你要是……让妈可咋活啊!”
她已经失去一个儿子了,可不想张崇兴再出事。
“放心吧!妈,我这不是好好的嘛!”
唉……
孙桂琴叹了口气,她知道,自己再劝,张崇兴也不可能听。
“妈,我……昨个又遇上孙桂军了。”
正揭锅的孙桂琴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
之前张崇兴在二道岭上遇见孙桂军,回来以后就和孙桂琴说了。
对那个本家兄弟,孙桂琴还有些印象,知道也是个从十几岁就进山讨生活的。
“他也想挣那笔钱?”
“不光想挣,还打算黑了我呢。”
张崇兴说得轻描淡写,孙桂琴却被吓了一跳。
“他……”
“妈,我这不是好好的嘛!他咋样……那可就不一定了。”
“咋回事?”
“先吃饭,边吃边说,我这两天可饿坏了。”
张崇兴今天就早上吃了两个贴饼子,到现在水米没打牙呢。
“对,对,吃饭,吃饭,草儿,把这个端进去。”
张崇兴猎熊归来的消息,经过张三力的宣传,很快全村人都知道了。
张三力原本想的是,让村里人眼红,为张崇兴在村子里树敌。
虽说眼红的人不少,但更多的还是钦佩。
二十郎当岁的大小伙子,前后打死了两头黑瞎子。
别说现在,就算是再往前倒几十年,谁有这本事啊!
俗话说,人的名,树的影。
现如今张崇兴在山东屯也能立起来人物字号了。
提起他来,谁不得挑大拇哥。
如果要给村里人排个座次的话。
第一个肯定是梁凤霞,排在第二的就得是张崇兴了。
田万河这个生产队长都得往后排。
屯子里看人不看资历,得看谁有本事。
饭菜端上了桌,张崇兴拿起二合面的馒头就往嘴里塞。
“妈,我不是和您说了嘛,正月里吃纯白面的,咱家又不是吃不起。”
孙桂琴给张崇兴夹了一筷子菜。
“妈知道你有本事,可过日子讲究的是个细水长流,哪能那么败家,再说了,今年你还得结婚,细粮多留下点儿待客用。”
张崇兴知道改变不了孙桂琴的观念,干脆也就不说话了。
“大兴子,你刚才说……孙桂军……”
张崇兴咬了口馒头,含糊着说道。
“他和几个人打算埋伏我,我刚把黑瞎子弄死,他们准备抢来着。”
简单的把事情的经过说了一遍。
孙桂琴气得下炕就要回蔡家铺子,找孙桂军算账。
就算两家这么多年没来往了,可不管咋说也是亲戚,该有些情分在的。
谁能想到孙桂军竟然心这么黑。
“妈,您这是干啥去啊?”
张崇兴赶紧把人拦下。
“我去找……”
“蔡家铺子离得那么远,您现在去?拉倒吧!那个孙桂军能不能活着都不一定呢。”
呃?
“咋回事,你……你再给我说说。”
“我把黑瞎子的皮剥了,剩下的肉,把狼给……招来了。”
第一百八十九章 陈年旧怨
张崇兴当时听到的枪声挺激烈的,还有狼嚎声传过来。
纵然崔大可、孙桂军那帮人有五个人,五条枪,真要是碰上数量多的狼群,估计也是凶多吉少。
能不能活着,全都看他们的运气。
事实证明,这些人的运道当真不错,虽然逃出来的时候,人人带伤,可总归性命无碍。
这还多亏了从山洞出来的时候,身上带着的那些熊肉。
当时情况危机,狼群已经围了上来,崔大可让众人把熊肉丢出去,吸引狼群的注意,随后又胡乱放了一通枪,豁出命去拼,总算是驱散了狼群,最终逃出生天。
下了二道岭,几人相互搀扶着,一路跌跌撞撞地朝着蔡家铺子的方向去了。
等赶到村里,已经是后半夜了。
“开门,开门!”
孙桂军用力砸着院门,过了一会儿,屋里有了亮光。
“你咋这时候回来了?”
孙桂军的媳妇儿杨春喜打开了院门,天黑也看不清男人那一身的狼狈。
“能活着回来就不错了。”
杨春喜闻言一愣,知道有事发生,赶紧扶着孙桂军进了屋。
借着亮光,瞬间傻了眼。
孙桂军身上的皮袄破得都不成样子了,脸上,手上都是划痕,天冷,血已经结痂了。
“你……你咋弄成这样?”
孙桂军身上的伤已经算轻的了,有个同伴手腕子被狼叼住了,要不是崔大可抡着枪杆子猛砸,估计手都得被撕扯下来,可即便如此,还是被扯下去一大块皮肉,那只手……
大概其是废了。
“碰上狼群了,有吃的吗?给我弄一口!”
孙桂军从早到晚,啥都没吃,又带着一身伤赶了半宿的夜路,撑到现在,浑身上下已经没有半点儿力气了。
“有,有!”
杨春喜忙去碗柜里拿晚上剩下的贴饼子,还有熬的酸菜冻豆腐,刚要上锅热,孙桂军一把抓过贴饼子,直接往嘴里塞。
“别折腾了,有口吃的就行了!”
狼吞虎咽间,很快五个贴饼子,一碗酸菜冻豆腐就被孙桂军吃了个干干净净。
“打盆热水,我洗洗!”
歇了这么半晌,身上也暖和了,孙桂军脱掉老皮袄,穿在里面的夹袄也同样破破烂烂的。
他也是个赶山的老客了,虽然手艺不咋样,可这么狼狈还是头一回。
“你不是和老崔大哥一块儿去的吗?他们咋样?”
孙桂军清洗完,靠着灶台坐下,拿起烟袋点了一锅,烟草味儿让他又有了些精神。
“别提了,有的还不如我呢!”
想到被狼群围攻的情形,孙桂军还觉得心有余悸。
得亏跑得快,要不然非得把命丢在二道岭。
“那黑瞎子皮……”
“还说啥黑瞎子皮?没戏了,让人抢先得去了!”
“啥?”
杨春喜闻言一怔,孙桂军等人在山上转了这么多日子,除了带回来一身伤,啥都没捞着。
“你……你亲眼看见了?”
“可不咋的,你知道谁得去了吗?”
“谁?”
“三叔的外孙子!”
呃?
杨春喜一下子没反应过来。
“哪个三叔?”
“我还有几个三叔,老栓三叔!就是……桂琴大姐的儿子。”
杨春喜听得更糊涂了,她嫁过来的时候,孙桂琴已经改嫁去了山东屯,两个人根本就没见过面,只是……
听人说过,孙老栓还有个大闺女,嫁的离蔡家铺子挺远,已经断了联系。
“这……这是打哪冒出来的?”
“啥从哪冒出来的?桂琴大姐原先嫁在了白毛沟,后来男人让狼给咬死了,又带着几个孩子改嫁去了山东屯,离咱们蔡家铺子不远算。”
杨春喜这下更加糊涂了,山东屯和蔡家铺子虽然隔着几十里路,可要说起来,还真不算太远。
他们这个地界太大太空了,两个村子要是隔着十几二十里,那都算很近了,几十里路也不算个啥。
既然嫁去了山东屯,咋这么多年一直没回来过?
“还不是三叔他们两口子,当初做事太绝,桂琴大姐死了男人,婆家又容不下,就带着孩子回来投奔娘家,结果三婶子连门都没让他们娘几个进,直接就把人给轰走了,要不是桂珍二姐的婆婆给介绍了一门亲,他们娘几个早就饿死了。”
杨春喜还是头一次听到这些事,亲闺女来投奔,爹妈竟然连门都不让进,天底下还有这么办事的。
“那你说的……桂琴大姐的儿子……”
“那小子现在可不简单了!”
想到张崇兴扛着熊皮从自己面前经过,孙桂军心里就感觉堵得慌。
“去年虎头山着火,有个人救了兵团的女知青,这事听说过吧!”
“咋没听说过,说是叫张崇兴,山东屯……张崇兴就是桂琴大姐的儿子?”
“就是他,这小子能耐大了,早先我就听人说,他在二道岭上整死了一头黑瞎子,这回……那1000块钱又便宜他了!”
孙桂军此刻别提多后悔了。
早知道就应该说服崔大可等人,跟张崇兴搭伙,虽说最后大头儿要归张崇兴,可总比啥都落不着,还被狼群围攻,差点儿丢了命强。
“你们一帮人,还比不过他?”
孙桂军闻言,耷拉着脸:“你知道啥,那小子不光能耐大,心还狠呢,老崔本来想捡个便宜,差点儿让那小子给崩了!”
“他不知道,你是他舅?”
呃……
听到这话,孙桂军顿时感觉脸上一阵发烫。
他这当堂舅的,想黑了外甥,人家还能认他这门亲。
“都多少年没见过面了,谁还认得谁啊!”
之前在二道岭上遇见,张崇兴得知孙桂军是蔡家铺子人,就多问了两句,这才知道彼此的关系。
只是回来以后,孙桂军没和任何人提起过。
“老栓三叔那一家子,知道张崇兴就是他们家的外孙子吗?”
都是一个屯子的,又是本家,孙老栓那一家人都是啥性子,谁还不知道呢。
尤其是老二孙桂满,长了八百个尖心眼子。
“知道又咋样?当初连门都不让人家进,现在还想去认亲?对了,你知道孙桂满那王八犊子多混蛋吗?”
“又咋了?”
“他和我们说的是,有人花800块钱买黑瞎子皮,结果咋样?人家出的是1000,孙桂满那烂眼子玩意儿,传个话就像赚我们200块钱,有他这么办事的嘛!”
“啥?”
杨春喜闻言,气得立刻站了起来,但转念再一想,又坐了回去。
“现在还说这个干啥,黑瞎子皮都让人家得了去,咱家一毛都没落下!”
想到孙桂军在山林子里转了这么多天,结果狗屁都没得着,杨春喜的心里也堵得慌。
“那可是1000块钱啊!”
孙桂军冷笑道:“那钱……他别想安稳地拿在手里!”
杨春喜不解:“你还要干啥?”
“你说……要是三叔他们知道了,亲外孙子现在本事这么大,还赚了1000块钱,你猜他们那一家子……会咋样?”
杨春喜一愣,没好气地说:“还能咋样?就你三叔三婶子,还有那三个白骨精,都是坐地上还得夹起二两土的玩意儿,他们能不找上门去。”
“对喽!”
孙桂军笑了。
“这样,你明天就去,把这事……和三婶子好好念叨念叨!”
凭啥自己一分钱没捞着,还差点儿把命给丢了,张崇兴又是熊皮,又是熊胆,还有一对大熊掌,这些东西全都加在一起,少说也得一千多块钱。
既然张崇兴不念着亲戚的情分,他这做长辈的也没必要替他瞒着了。
心里想着,孙桂军仿佛已经看到了,张崇兴被他姥爷一家人堵着门,搅得鸡犬不宁的场面了。
小子!
那一窝子黑心贼,你就好好招待着吧!
第一百九十章 不干咋知道成不成
张崇兴转天,一直睡到日上三竿才起来。
孙桂琴知道他累坏了,也就没去叫他。
“起来啦!”
孙桂琴正在屋里缝补张崇兴的那件破皮袄,早上洗涮了一遍,放在灶前烤干了,上面仍旧粘着血迹。
“妈,都破成啥样了,还缝补它干啥啊?”
张崇兴坐下,点上了一根烟,在山里住的那一晚,到现在都没缓过来。
孙桂琴手上的活没停:“破?破咋了?破家值万贯,妈知道你现在能耐大了,一个劲儿地往家里划拉好东西,可咱过日子,还是得仔细着点儿,谁也不知道那块云彩有雨,再说了,等上秋,你和萍萍结婚,家里不得多预备点儿东西啊!”
说着,把线咬断了,拿着去了堂屋,搭在灶台上,接着灶膛里的温度,继续烘烤,这种老皮子,里面容易寄生虫卵,借着人身上的热乎气繁殖,等再过些日子,得用开水结结实实地烫一遍。
“大兴子,锅里有给你留的饭,快趁热吃点儿!”
张崇兴应了一声。
吃过饭,和孙桂琴打了声招呼,张崇兴就出了门,直奔梁凤霞家。
“支书!”
梁凤霞正忙活着做晌午饭呢。
“咋不在家好好歇歇,来找我有啥事啊?”
把面活好,正要往锅里倒。
“吃了吗?没吃,我再添半碗面!”
梁凤霞准备做的是疙瘩汤,她的手艺一般,又是一个人过日子,平时吃饭,都是怎么省事怎么来。
“刚吃过,您吃您的!”
梁凤霞也就没再客气。
“有事就说!”
“支书,您上回和我说的那个事,我有点儿念头,跟您唠唠!”
梁凤霞闻言,手上的动作一顿,她这些日子,整天在家愁得直揪头发。
刘景宽上嘴唇一碰下嘴唇,张嘴就要让西河县所有村镇的社员,来年的收入翻一番,这话说起来容易,可是……
该咋做?
地里就能长出那么多的粮食,一头猪就能长那么大的分量,倒是可以开垦荒地,多种几垧地的豆子。
可问题是,山东屯就这么三百多口人,真正的壮劳力连一百人都没有。
就算浑身是铁,能打几斤钉?
总不能为了完成上面的工作任务,逼着社员们一天到晚在地里拼命,再把人给累死吧?
这段时间,梁凤霞正天是又急又气,嘴里满是大燎泡,半夜睡着觉,都在骂刘景宽的八辈祖宗。
乍一听,张崇兴说有些念头,虽然没抱太大的期望,却还是忍不住问。
“啥念头?”
“种蘑菇!”
呃?
梁凤霞一愣:“咱们这地方能种蘑菇?”
她就算是不太懂,可也知道,种蘑菇不像种粮食,往地里撒一把种子,只要老天爷开眼,适当的时候下场雨,平时照料得勤快些,到了时候就能收。
“咱们这地方太冷,能种出来那玩意儿?”
山上的榛蘑有的是,还有其他蘑菇种类,但野生的和人工培育繁殖的根本就不一样。
如果要在大兴安岭这个地方种蘑菇,最大的问题就是温度。
温度波动过大,或超出范围,就会抑制菌丝生长,最终导致不出菇。
“支书,我这可不是瞎说八道,您还记着黑风口那边,当年姚葫芦的绺子窝吗?”
张崇兴突然又提起这个,梁凤霞一时间也猜不透,他到底要干啥。
“咋不记得,你有啥话就说,别跟我打哑谜,我现在没那个脑子猜!”
“我昨天去了一趟,洞口那边确实冷,可越往里面走,就越暖和,要是在那里面种蘑菇,我琢磨着……应该能成,还有小日本鬼子在二道岭上掏的那个山洞,估摸着也能行!”
鬼子掏的那个山洞,张崇兴当时没留意,可姚葫芦的绺子窝,昨天他刚一进去,就动了这个念头。
那就是个天然的大暖房,而且,种蘑菇这件事,张崇兴也不是信口胡诌。
上一世,他有个朋友家里,就是干这个的。
还曾带着他去参观过种植基地,给他介绍过一点儿种蘑菇的知识。
温度、湿度、通风、光照、原料、菌种等等。
张崇兴记得不算多,但也……
差不离!
“能行?”
“不试试咋知道!”
“可咱们这儿也没有懂这个能人啊!”
“没有能人咱就请,县委牛棚里……”
梁凤霞听得一惊。
“你咋啥念头都敢动!”
张崇兴说的县委牛棚,其实就是县委大院后面一处破败的院子,故意弄成了牛棚的模样,里面关着的不是以前县委被打倒的领导,就是从别处疏散过来的牛鬼蛇神。
其中……
还真有不少大知识分子。
可这些人都是被上级领导勒令监管劳动的。
听张崇兴的意思,是打算从里面找懂种蘑菇的人。
“要不然,您说咋整?等到了年底,完不成任务,刘主任能善罢甘休?”
刘景宽现在记着要证明自己的能力,不光要在阶级斗争的阵地上有所作为,更要改善西河县老百姓的民生。
结果偏偏又是个不懂经济发展规律的,只知道说大话,放卫星,把任务全都摊派给了下面的人,他自己坐享其成。
可谁让人家是西河县的一把手呢。
别说是在政府工作会议上提出来的,就算是做了个梦,底下的人也得帮着给实现了。
“不光是人,还有钱呢?咱们村公账上那点儿钱,接济村里的五保户都勉强,哪还有钱去种蘑菇!”
“村里没有,咱们就找县里借!”
这件事,张崇兴昨天在家就琢磨了很久。
地方有了,现在关键就是钱,还有懂蘑菇种植的人才,这两样只能朝县里伸手。
“支书,只要您点头,这件事……我想试试!”
梁凤霞盯着张崇兴看了好半晌。
“你有把握?”
张崇兴连想都没想,直接摇头。
“还没干呢,我哪来的把握,我就知道一点,凡事只有干起来才知道能不能成,可要是不干,那就肯定成不了!”
梁凤霞听得笑了:“你倒是个实在的,这个事……我再想想,等过两天给你回话!”
干系重大,梁凤霞也不敢贸然做决定。
“行!我等您的回话!”
眼瞅着已经开锅了,张崇兴起身告辞。
刚从梁凤霞家里出来,又遇见了高大山。
“嘿!哪去啊?”
张崇兴这属于明知故问,看高大山去的方向就知道,肯定又是知青点儿。
昨天小草儿还说,高大山天天往知青点跑,算是把死缠烂打发挥到了极致。
高大山正闷头小跑着,闻言被吓了一跳。
“大兴哥,是你啊!”
“问你呢,这是要去哪?”
“我……”
高大山憨憨地笑了,还不好意思呢!
“咋样?有进展吗?”
高大山的脸还红了。
看他这副表情,张崇兴便猜到,应该是有些松动了。
“继续努力,争取在我头里,把许知青给娶回家!”
呃……
高大山面露尴尬:“那个……大兴哥,不是许知青,是……杨知青!”
啥玩意儿?
张崇兴听得一惊,上下打量着高大山,这浓眉大眼的家伙,竟然还移情别恋了。
“咋回事啊?”
高大山讪讪地笑着:“许知青……跟我说了,她岁数还小,不想搞对象,让我死心。”
“然后你就又盯上杨知青了?”
呵呵!
张崇兴听得都无语了,敢情这小子才是撒网的那个,捞起哪条算哪条,只要是有文化的女知青就行。
他也懒得问高大山和杨晶晶俩人咋样了,屯子里的这五个女知青,他最瞧不上的就是杨晶晶,说话阴阳怪气的,总是一副高高在上的模样,都落魄的凤凰了,还当自己是千金大小姐呢。
“正好遇上了,你先别去献殷勤了,跟我进山。”
“进山干啥?大兴哥,你不是昨天晚上刚回来嘛!”
张崇兴扛着熊皮回来的消息,高大山昨天就知道了。
“我明年要盖房子,进山寻几棵料。”
说完,也不管高大山愿意不愿意,拖着这小子就走。
在山上的密林里转了一下午,挑了好几棵成材的榆树,用这玩意儿做房梁,不但木质坚硬坚韧,耐腐蚀不易变形,还寓意着家有余粮。
做好了记号,张崇兴这才带着高大山回了村,这会儿家家户户已经在忙着做晚饭了。
可为啥自家的烟囱没冒烟呢?
第一百九十一章 富在深山有远亲
院门四敞大开的,走进了,张崇兴听到屋里传出一阵阵的吵闹声。
啥情况啊?
家里来人了?
孙桂琴平时在村子里走动的人不多,也就和张玉兰,还有马大胜的媳妇儿有些来往。
现在听着……
屋里的人还不少呢。
“你再逼我,就是让我去死。”
呃?
张崇兴听出是孙桂琴的声音,连忙冲了进去,
好家伙的,连男带女,连老代少一大帮,孙桂琴坐在地上,头发、衣服散乱,小草儿被她护在身后,脸上带着明显的红肿。
“谁干的?”
张崇兴目光狠厉地看向那些人。
哪来的兔崽子,竟然欺负到家门口了。
“你是大兴子吧?”
一个老太太上前,作势还要抓张崇兴的手。
方才还阴沉的脸,只一瞬间竟然能绽放出灿烂的笑。
这变脸的功夫,当真令人叹为观止。
张崇兴错开身子,躲了过去,看着那张隐约间,和孙桂琴有着三分像的脸,他已经大概猜出了对方的身份。
“谁对我妈,还有我妹动手了?”
张崇兴的声音越来越冷,目光扫过那三个中年男人。
要是没猜错的话,这三个应该就是他的三个亲娘舅了。
孙桂林、孙桂满,还有一个是叫……
孙桂保!
当年孙桂琴带着张崇兴姐弟三个投奔到了娘家门口,这三个亲兄弟装聋作哑,任由眼前这个老婆子,还有三人的媳妇儿,把他们娘几个赶走了,连门都没让进。
今天……
倒是上赶着登门了。
当年的事,张崇兴知道以后,也不怪他们,那时候,谁家的日子过得都艰难。
收留了他们娘四个,就得挤出来四份口粮,任谁都不乐意。
那时候,能保得住自家人就不错了。
张崇兴不怨,但亲戚的情分自然也就没了。
今个上门,还打了他的老娘、幼妹,这事天王老子来了,也得给个说法。
“你这孩子,我是你姥姥,这是你舅舅,还有舅妈……”
孙老太敛去了脸上的笑,还摆出一副嗔怪的模样,像是在埋怨张崇兴不懂事。
张崇兴却没搭理这个老婆子。
“妈,都有谁动手了。”
孙桂琴面露难色,虽然心里怨恨这些娘家人,可不管咋说,这些人有生养她的亲妈,有一母同胞的兄。
依着张崇兴那个脾气,真要是动起手来……
“草儿,你说!”
张崇兴知道孙桂琴性子软弱,也不难为她,一把将小草儿拉到了身边。
“有他吗?”
张崇兴指着其中一个男的。
小草儿摇了摇头。
“是他?”
小草儿犹豫着,没有反应。
“你这是啥意思?我是你……”
被张崇兴指着的那个男的,眼底闪过一抹慌乱。
“我去你妈的!”
张崇兴不等对方说完,抡着拳头就打了过去。
嘭!
这一拳头,张崇兴用了全力。
小草儿才多大,这人都下得去手。
别说是没印象的娘舅,就算是张崇兴的姥爷,他也照打不误。
哎呦……
那人猝不及防的,被张崇兴一拳头就给撂翻了。
啊……
一个妇女发出一声惊叫,张牙舞爪地就朝着张崇兴扑了过来。
原本坐在地上的孙桂琴见状,也顾不得其他,起身就挡在了张崇兴的身前。
另外两个男的则朝着张崇兴过来了。
屋子本来就不大,此刻也是乱成了一团。
张崇兴护着小草儿,抬起一脚先踹倒了一个,另一个稍微愣神的工夫,又被他一拳打倒在地。
一切发生得太快,那三个妇女也全都怔住了。
孙老太此刻也是目瞪口呆,等反应过来嗷的一声大喊,指着张崇兴,混浊的双眼此刻仿佛都要瞪出血来了。
“你……反了天了,他们是你的亲娘舅。”
张崇兴把孙桂琴拉了起来,眼神冰冷地看着孙老太。
“我认这门亲,他们是我的亲娘舅,我要是不认,他们是个屁。”
当年的事,张崇兴还小,根本不记得,都是听张金凤和张银凤说的,他也懒得再翻出来讲。
可这门亲戚,他是坚决不认的。
甭管有啥理由,要不是这些姥家人,张崇兴他们一家也不会遭那么多的罪。
当初嫌弃他们是累赘,现在想起来登门认亲?
想啥美事呢!
这些人为啥过来,张崇兴心知肚明,不就是听孙桂军说他猎了一头黑瞎子,那张皮能卖1000块钱,这才来上赶着嘛!
他们一家要是还和以前一样,穷得吃了上顿没下顿,这些人能来?
从他们家门口过,能不啐口唾沫,都算他们厚道了。
这还真是穷在闹市无人问,富在深山有远亲。
“你……你……你……”
孙老太指着张崇兴,一张老脸憋得通红,她七十多了,在家里一向说一不二,啥时候被一个晚辈这么顶撞过。
“把这口气喘匀实了,当心憋死。”
这样的长辈,别指望张崇兴能给一丁点儿尊重。
“我是你姥姥,你敢这么和我说话?”
张崇兴冷笑:“我该咋和你说话?你们是咋有脸过来的,当年的事……全都忘了?”
孙老太面色一僵,虽然过去十几年了,可那件事……
哪能忘得了!
“大丫头,你咋说?”
孙老太咬牙切齿地瞪着孙桂琴。
“你不用逼我妈,现在这个家是我说了算。”
张崇兴握着孙桂琴的手,冷声道。
“好,你妈是我闺女,养老的事,她躲不过去。”
呵!
一个农村老太太竟然还懂这个?
“这话在理,你生养了我妈一场,确实该给你养老。”
孙老太没想到张崇兴认得这么痛快,微微一愣,随后面露得色。
“你认就行,拿钱!”
说着,朝张崇兴摊开了手。
“拿啥钱?”
呃?
“我和你姥爷的养老钱。”
这是想屁吃呢?
“你别找我要啊!我妈是你闺女,该给你养老,我一个外孙子,关我屁事,我没听说过,谁家让外孙子养老的,咋?你家男丁都死绝了?”
这话说得太毒了,那三个中年妇女顿时变了脸色。
她们都是有儿有女的,张崇兴这话,不是在妨他们三家都绝户嘛!
“你放屁!”
“你家人才死绝了呢!”
张崇兴两手一摊:“没死绝啊?没死绝找我干啥?妈!这老婆子找你要养老钱,你都是我养着呢,你哪来的钱?”
孙桂琴这会儿也有点懵,刚刚张崇兴让孙老太找她,她还有点儿慌。
听张崇兴这么说,立刻反应过来。
“我没钱,我还得让我儿子养着呢!”
张崇兴在心里暗暗给孙桂琴点赞。
“你瞅瞅,我妈可给不了你养老钱,这样吧,养老的事,搁谁家都是有钱出钱,有力出力,我妈给不了钱,只能跟着你们回去,在跟前伺候,对了,你们得管饭啊!”
呃……
孙老太也懵了,啥意思?
钱没要着,还得带回去一个累赘。
“你妈没钱,你有,这钱就该你出。”
孙桂满终于挣扎着起来,半边脸都肿了,后槽牙也松动了。
“我出?你那耳朵是塞驴毛了?我刚才说得不够清楚?我对这老婆子可没有赡养义务,养老是我妈的事,跟我说不着。”
甭管是讲道理,还是动手,张崇兴都不带怕的。
正说着,又有人进来了。
家里闹得这么热闹,早就引来了住得近的邻居。
有人去找了梁凤霞。
“咋回事?”
梁凤霞刚一进来,就注意到了躲在张崇兴身后,怯生生的小草儿。
脸上的巴掌印,格外明显。
梁凤霞登时就急了,在山东屯打人,还打了这么小的孩子。
“谁打的?”
毕竟是在县里做过领导的,梁凤霞身上的气势就和普通老百姓不一样。
她一发火,立刻便将所有人都给震住了。
只有孙老太还认不清形势。
“你是谁?这是我们的家事,你管不着。”
“我是山东屯的支书,你说我管不管得着。”
呃……
孙老太也是个能人,怔愣了一瞬,接着便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我没法活了,支书啊……你可得给我老婆子做主啊……”
最后一出大戏开场了。
第一百九十二章 狗皮膏药
孙老太这种坐地炮的技能,差不多每个妇女都能使得得心应手。
梁凤霞只是看着,一句话都不说。
这样的老太太,她见得多了。
哭嚎了一阵,眼见没有人搭理自己,孙老太可能也觉得无趣。
但就此罢手,那肯定是不可能。
今天一大早,孙桂军去了她家里,把那个早就被她忘到九霄云外去的外孙子,在山上猎到了一头黑瞎子,能拿皮子换1000块钱的事,原原本本的说了一遍。
当时孙老太就坐不住了,急火火地着急了三个儿子商量,怎么才能从中捞到好处。
孙桂满是蔡家铺子的会计,算得上是见多识广。
立刻想到了,子女要对父母尽赡养义务这一条。
虽说按照农村的惯例,都是儿子承袭家产,为父母养老送终。
外嫁的闺女只需要到时候出力就行了。
可孙桂军说的那1000块钱,让孙老太一家人眼珠子都红了。
哪里还顾得上啥儿子养老的规矩。
不过来的时候,说得好好的,见着孙桂琴先打感情牌。
都知道孙桂琴是个耳根子软的,到时候先哭诉一番,说说当年自家的不容易,只要能把孙桂琴哄回来,张崇兴一个年轻小伙子,那还不容易。
只是,让他们谁都没想到的是,孙桂琴全然不理会孙老太的哭诉,任凭他们的感情牌都打出了王炸,翻来覆去的也只有一句话。
“你大闺女十几年前就死了,往后也别来找我。”
孙家人越说越急,终于没忍住动了手。
小草儿上前护着孙桂琴,也被孙桂满给打了一巴掌。
此刻,梁凤霞一到场,孙家人眼见闹不起来,孙老太的哭嚎也没起到效果,这下还真有点儿麻爪了。
“你是当官的,我闺女不孝敬亲妈,这事你管不管?”
梁凤霞看向了张崇兴,显然是想看看他有啥说法。
为人子女,如果当真不孝敬老人,村里确实应该出面调解,如果调解不了的话,甚至是可以上法院的。
可这老太太,看着就不像个好鸟,梁凤霞也懒得管这破事。
“支书,这老太太确实是我姥姥,她让我妈给她养老,这事……也确实在理。”
呵!
梁凤霞不禁有些意外,张崇兴啥时候变得这么好说话了?
“可是……”
一个大转折。
梁凤霞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
她就知道,张崇兴肯定还有后手等着呢。
“您也知道,我们家现在是我说了算,我妈都得靠我养着呢,再让她对我姥姥尽赡养义务,这事……确实力不能及。”
孙老太见张崇兴又搬出了这套说辞,急道:“你是她儿子,我是你姥姥,你妈尽不了,你就替她尽。”
张崇兴两手一摊:“支书,您听听,这都像话吗?我还真没听说过,外孙子养老的。”
梁凤霞点点头:“确实没有,不过,老太太,您要是没儿子,没孙子,只剩下张崇兴一个亲属,他倒是应该尽到帮扶义务。”
孙老太闻言一愣,梁凤霞这话,不还是说她绝户嘛!
虽然用词文明了很多,可听着心里依旧堵得慌。
“我命苦啊……当闺女的不管亲妈啊……我还活个啥劲儿……不如死了算了吧……”
孙老太打定了主意,今天无论如何也得从张崇兴的身上,剜下来一块肉。
那可是1000块钱,他们全家拼死累活的干上几年,都赚不到那么多。
这要是能拿到手里,他们老两口子的养老,老二家和老三家的孙子结婚,盖房,这不全都解决了嘛。
“老天爷,你快开开眼吧,把这天底下不孝的畜牲全都劈死啊……”
“闭嘴!”
梁凤霞黑着脸。
“现在是新社会,没有你要找的老天爷,你再敢宣扬封建迷信思想,我就把你抓县里去,游街,进学习班。”
这话就是在吓唬人,这种屁事根本没那么严重。
真要是一个无知的老太太吼两嗓子老天爷,就去游街,整个西河县至少得有一半人要被抓走。
但只要能唬住孙老太就行了。
果然,听到这话,孙老太被吓了一跳,就像是被按下了暂停键,张大着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支书,我妈就是个没见识的老太太,您别和她一般见识。”
孙桂满忙站出来打圆场。
“可是,子女对年迈的父母有赡养义务,您也是认可的,我妹妹现在还不到五十岁,有劳动能力,她想撇清关系,您是村支书,不能不管吧?”
“懂得还挺多。”
梁凤霞这会儿也猜到了是咋回事。
张崇兴现如今立起来了,家里的日子眼瞅着越来越兴旺,这些早就断了联系的亲戚,不知道从哪打听到了消息,一个个的全都贴了上来。
“可刚才张崇兴已经说得很明白了,孙桂琴的养老都要靠他,没有余力再管这位大娘了。”
“他那是胡沁,他打了头黑瞎子,一张皮子就能卖1000,咋可能没钱。”
孙老太心急之下,把这件事给说了出来,话刚一出口,她就后悔了。
呵呵!
张崇兴笑道:“我有钱,碍着你们啥事了,我说得还不够明白?外孙子没有赡养义务,钱再多,那也是我的,跟你们没关系。”
“你……你不给钱,我就不走了,我就不信了,你还敢饿死我。”
孙老太刚说完,张崇兴就注意到孙桂满的嘴角上翘,显然是以为这一招能拿捏住他。
天真!
“不走了?不走了好啊!”
张崇兴一副大喜过望的模样。
“姥姥,您是不知道,我妈这些年一直念叨着您呢,整天盼着有机会能对您尽尽孝,就这么说定了,从今往后,住我们家了,你们几位都走吧,家里没那么多的粮食,再说了,闺女孝敬亲妈,天经地义,总不能连哥嫂也一起养了,妈,赶紧做饭,弄点儿细的大碴子,给我姥姥顺顺气。”
还想玩狗皮膏药那一套,不是要赖着不走嘛!
没问题。
最多一个月,这老太太要是不哭天抢地的自己跑回去,就算她有出息。
孙桂琴闻言,一句话没说,迈步就要往外走。
可孙老太这下却慌了神。
啥玩意儿?
大碴子粥?
最近这两年,赶着收成好,她在家可是一直吃细粮的。
就算今天雨季提前,粮食减产,她都没亏着自己的嘴。
拿大碴子粥打发她,那还不如死了算了。
“我……我要吃细粮,你有钱不给我吃好的,你……你不孝。”
“我孝你妈了个大淡紫儿,老子有钱是我的,我妈口袋里可是分币没有,家里的粮食也是我的,能给你吃大碴子粥,就算我有良心了,还要吃细粮,下辈子多长几颗好牙。”
张崇兴这个人,最不怕的就是无赖,对付这号人,他的办法简直不要太多。
“妈,用东屋的灶,西屋不少了,上岁数人,睡得轻,今个让我姥姥一个人住西屋,别吵着她老人家。”
还不给烧炕,现在虽然气温回升了,可到了晚上照样也得零下二十多度。
要是不烧炕,一宿这老太太就得冻成冰棍儿。
“你……你……”
孙老太被气得脸色铁青。
“别激动,您放心,家里绝对少不了您一口吃的,您可得好好活着,让我妈好好孝敬孝敬您。”
孝敬个屁,这是憋着要我老太太的命呢。
挣扎着起身,恶狠狠地瞪了张崇兴一眼。
“走!”
能使的招都使完了,连张崇兴的毫毛都没伤着,不走干啥。
还真就在这儿啊?
孙老太还怕张崇兴半夜把她给暗害了,她还没活够呢。
可这个事,坚决不算完。
“你给我等着。”
“等着?行啊!姥姥,啥时候来,我都欢迎。”
张崇兴笑得特真诚。
第一百九十三章 我没那么小心眼儿
孙家人全都灰溜溜的走了,可孙桂琴看上去却仍旧是心不在焉的。
“妈,没事了,您用不着挂在心上。”
孙桂琴叹了口气:“妈不是心软,当年那么对咱娘几个,我这心早就凉透了,妈就是担心……担心他们不会就这么算了,要是他们再找过来,让萍萍知道了……”
就算是被娘家人缠上,孙桂琴也不在乎,她早就打定了主意,不再和娘家人来往。
她怕的是,张崇兴被那一家子人缠上。
怕鲁萍萍知道了那些人,那些事,影响到张崇兴和她的婚事。
“您就放心吧,萍萍不是那样的人,再说了,他们想缠上我,也得看他们有没有这个本事。”
既然是无赖,张崇兴自然有对待无赖的办法。
那一家人,张崇兴根本没放心上,转天去找了梁凤霞,盖房要用的那几棵树,不是上面规定的可以用作引火的树种,需要村里出一份证明。
梁凤霞自然不会在这种事上卡着,当即就签字盖章。
“大兴子,那些人……”
“再来也没事儿,我能对付。”
梁凤霞点点头:“这就好,还有你昨天说的那个事,我想……试试。”
昨天晚上,梁凤霞一宿没睡,想了整整一夜终于下定了决心。
不光是为了完成县革委交代的任务,关键还是想要让山东屯的老百姓,换个活法。
他们这边人少地多,再加上土地肥沃,勉强能吃得上饱饭,但是如果没有别的出路,一辈一辈人也就只能这样了。
土里刨食,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儿,从年头干到年尾,手里都剩不下几个闲钱。
要是张崇兴说的种蘑菇真的能成,村里人都能跟着一起落到实惠。
“不过……大兴子,咱们得有言在先,要是真能干成了,这可是全村人的事,赚了钱也是大家伙一起分,张大柱他们几家……”
张崇兴闻言笑了:“支书,我没那么小心眼儿,您说的我也都明白。”
梁凤霞所担心的无非就是,张崇兴记着私仇,故意把张大柱那几家给撇出去。
张崇兴纵然有那个心,也不能那么干,现在讲究的是集体主义,撇开张家人,集体这个名义可就靠不住了。
“你明白就好,说起来这个事……还真是难为你了。”
张家那三根柱当初是咋对待张崇兴母子的,全村人都看在眼里。
张崇兴就算是报复,别人也说不出个啥。
可张崇兴不糊涂,任何事都是一码归一码,他能在别的事情上报复,但关系着全屯子所有乡亲的大事上,就算是恶心,他也得捏着鼻子认。
“还需要我做啥?”
“不用,等过几天,马春霞把那张皮子收拾好了,我去趟县里,先和刘主任见一面,探探他的口风。”
这件事定下,接下来的几天,张崇兴也没闲着,带着高大山、高大林、还有徐德亮这些小哥们儿进山,把他选好的那几个树都给砍了回来。
有的留着做房梁,有的留着打窗户门,还有家具啥的。
这么小的村子哪有秘密可言,他这边刚开始忙活,村里人就全都知道了。
有人上门问,张崇兴也都如实说了,打算等开春盖新房。
眼瞅着张崇兴的日子越过越兴旺,眼红的肯定少不了,但更多的还是钦佩。
像他这种情况,上面没人帮着张罗,有没有兄弟搭手,居然能起来房子,只能证明他是真有本事。
不少人都打过招呼了,等开始动工的时候,会过来帮忙。
农村盖房都是如此,一家有事众人忙,你帮了我,我家有事才张的开嘴去求人。
过了几天,这天一大早,大树和大林把收拾好的皮子送了过来。
马春霞的手艺,就算是去大城市的皮货行,都能找到一份工作。
“拿着!”
张崇兴拿了两个馒头,塞进大树的书包,终于热了吃。
大树想要推辞,被张崇兴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谢谢大兴叔。”
“去上学吧!小草儿,跟着大树,大林一道走。”
小草儿忙收拾好书包,跟着那兄弟两个一起走了。
“这两个孩子真是懂事得让人心疼。”
孙桂琴对马春霞有意见,但是对两个孩子,还是有几分怜惜的。
“妈,我去趟县城,您等会儿想着给马春霞送……”
“知道,知道,用不着你操心,我等会儿就去。”
孙桂琴帮着张崇兴把黑瞎子皮捆在自行车的后架上,又去后院拿来了那对熊掌。
“路上慢点儿骑,要是太晚了,就在县城找个地方住一宿,别赶夜路。”
“知道了!”
张崇兴回应了一声,推着自行车出了门。
地面上的积雪化的差不多了,骑车倒也方便。
等从县城回来,张崇兴准备去趟七连,再过些日子,屯子里就该为春耕做准备,等忙起来也就没时间了。
骑着自行车,整整蹬了三个多钟头,赶在物资站中午下班之前,总算是到了。
和往常一样,给看门老头儿点了根烟,张崇兴推着自行车,进了物资站的大院儿。
“大兴子!”
刚把自行车停好,就听见有人在叫他,回头一看,是高玉清。
“二姐,你上班啦?”
“孩子都过百天了,我还不上班。”
现在可没有六个月产假,女人生产完可以休息56天,但大多数单位都是做完月子,就得回到工作岗位上。
孩子太小咋办?
这个年代,孩子只要满月了,就能入单位的托儿所,算是把所有双职工的后顾之忧都给解决了。
高玉清的婆婆没工作,可以在家照看孩子,而且物资站离家近,还不耽误高玉清喂奶。
“你这是……”
高玉清说着呢,看到了自行车后座上的黑瞎子皮,心下了然。
刘景宽的钻营,她也都看在眼里,虽然心里总觉得不踏实,可她一个做儿媳妇的,也没有说话的份。
“二姐夫在吗?”
刚说完,就见刘海从站长办公室出来了。
“大兴子!”
刘海快步到了跟前,先去看了那张熊皮。
“不错,不错,大兴子,还得是你有本事,我跟那么多人说了,都跟我诉苦,说这事有多难,这才多少日子,你就给送来了。”
张崇兴闻言苦笑:“二姐夫,下回您还是给我安排点儿简单的吧,这个差事……唉……”
“咋了?”
“差点儿把命给丢了。”
呃……
刘海闻言,表情也是讪讪的,他当然知道猎熊不容易,真要是简单,整个东三省的黑瞎子怕是早就绝种了。
“大兴子,知道你辛苦,可我……也是真没办法了。”
刘海说着,把张德贵等人都给叫来了,其中也包括了老那。
这次的熊皮,要比上回送来的那张大了一号,摊开了一大片。
老那跪在上面,仔仔细细地端详着,嘴里啧啧连声,不住的赞叹。
“有几个枪眼儿,不过不碍事,算得上上品了。”
这么大的熊皮,而且伤还不多,太难得了。
接着又看了熊掌和熊胆,都是好东西。
最后刘海这位站长做主,拢共作价1600块钱给收了。
“老张,你去财务领钱,算你的任务指标。”
虽然没啥实际的好处,但是能完成任务指标,张德贵也满意了。
拿了钱,张崇兴跟着刘海一起去了他的办公室。
“大兴子,这次你可真是帮了我们老爷子的大忙了。”
刘海说着,还去给张崇兴倒了一杯茶。
“算不上帮忙,我不也赚钱了嘛!”
刘海一愣,随即笑道:“这倒是真格的,你这一趟就赚1600,比我一年的工资都高了。”
“我要是能和您一样,做办公室,吃公家饭,我宁愿少赚点儿。”
赶山这门营生,要不是实在没别的办法,张崇兴也不愿意干。
“二姐夫,有个事……得找您帮忙。”
“说,啥事?”
“我想见见你们家老爷子,不知道……方不方便。”
第一百九十四章 没有一个省心的
刘海的面色微变,递烟的手都停在了半空。
张崇兴想要见刘景宽?
年后刚传来的消息,专区行署那边已经通过了他们家老爷子的任职决议。
虽然还没有正式公示,但基本上位置已经稳了。
可越是这个时候,越是要小心着点儿。
毕竟陶汉青被整倒了,即便刘景宽坐上了代理主任的位置,但是,西河县革委会里,并不是所有人都和他一条心,谋划那个位置的大有人在。
这个时候,张崇兴要见刘景宽?
“咋了?二姐夫,不方便?”
刘海回过神,笑道:“也不是不方便,只是……大兴子,你眼见我们家老爷子……有啥事?你得先和我透个底。”
“二姐夫,年后的政府工作会,你都听说了吗?”
呃?
刘海微微皱眉,他当然听说了,刘景宽急功近利的要求整个西河县所有村镇,今年社员的收入翻一番,这件事他也有不同的意见。
但刘景宽现在脑袋正热着呢,总想着大展拳脚,有一番作为,无论谁说啥,根本就听不进去。
刘海和刘景宽聊过一次,还被数落了一通。
“大兴子,你不会是来给你们梁支书求情的吧?”
张崇兴笑了:“还真不是,领导有要求,没有条件创造条件也得上,我这次来,主要是想找老爷子……申请点儿支持。”
“支持?你说的是哪方面的?”
“人和钱,二姐夫,老爷子要大展拳脚,我们山东屯肯定大力支持,可是……总不能让我们空着俩手蛮干吧?要是指望着种地养猪,任务根本没戏,到时候,一点儿成绩做不出来,老爷子的脸上也无光,您说是不是?”
刘海闻言不禁苦笑,他岂能不明白这个道理。
在他看来,让西河县所有村镇的社员收入翻一番,根本就是瞎胡闹。
任谁都完不成。
可是,听张崇兴这话里的意思,难道他还真有办法。
“你跟我说说。”
张崇兴当即就把种蘑菇的主意说了一遍。
“你说的这个……有把握吗?”
“我们梁支书也是这么问我的,做事哪有百分之百能成的,有成功就有失败,可要是连尝试都不敢的话……那肯定成不了,二姐夫,您说是不是这个理?”
刘海沉默了半晌,心里盘算着张崇兴的话。
“这个事……你先别着急,这样吧,你今天就住在物资站,我回家先和我们老爷子说说,明天,我再给你回话。”
“行!”
张崇兴心里也明白,毕竟关系着刘景宽的仕途,他不得不小心着点儿。
从物资站出来,张崇兴又去了供销社。
刚才和刘海等人换了不少票,买了些东西,又去了邮局。
胜利果实还得继续巩固,一个心里时常念着丈母娘家的好女婿,给能不喜欢。
寄了布票、棉花票,还有粮票,钱没寄,太多了容易让老丈母娘和老丈人有心理负担,又寄了一包糖。
小舅子和小姨子也得适当的攻略一下。
与此同时,鲁家也并不消停。
鲁健的下乡通知,街道办的工作人员,已经给送来了。
在看到通知单的时候,田明秀感觉天都要塌了。
大兴安岭专区西河县山东屯。
没能去成兵团,鲁健还有点儿遗憾,可是能去投奔张崇兴,这小子的心情有立刻变得大好。
看着鲁健居然还能笑得出来,田明秀就觉得巴掌按捺不住了。
“你是咋答应妈的?在郊区找个村子插队,这么大的事,你都敢不和家里商量商量。”
鲁健自知理亏,赶紧收起了笑脸。
“妈,不是我不听您的话,可……二美他哥在蛤蟆沟插队,隔三岔五就往家里跑,让人家遣送回去好几次,那些破地方太苦了,您就舍得让我过去受罪啊?”
鲁健说的这些,田明秀自然也都听说过。
哈尔滨周边的那些村子,人多地少,养活本村人都费劲,插队的知青干不了多少活,还要占一份口粮,根本没人待见。
住的差,吃的更差,感谢图离家近,过去插队的知青,好些都跑回来了。
可回来也没用,户口都调走了,而且这种破坏上山下乡伟大运动的行为,不光影响自己,连家人都要受牵连。
鲁健说的那个二美,就因为他经常往家里跑,害得他爹,他哥,在单位还要挨批评。
“妈,山东屯也挺好的,我姐夫在那儿,还能让我吃亏了?再说了,您不是一直不放心我姐嘛,我去了,还能帮您看着点儿,这不是好事嘛!”
鲁健这张嘴能白话,田明秀听着,也不禁心动了。
“行了,已经这样了,说啥都没用,现在反悔不去,小健没地方接收,闹不好直接成了黑户,就……由着他吧!”
鲁文山今天休息,正好在家,街道办的人过来送通知单的时候,他这心里也挺不是滋味的。
走了一个闺女,马上又要走一个儿子,明年还有鲁钢,也就年龄最小的鲁小玲能留在身边了。
唉……
田明秀发出了一声长叹。
“一个个的,就没有能让我省心的。”
正说着,外面有人说话。
“鲁师傅,有你家的挂号信。”
鲁文山闻言连忙拿着手戳出去了。
邮递员递过来一张单据,盖了章,拿在手里。
不用问也知道,肯定又是张崇兴寄东西了。
回屋打了个招呼,鲁文山找邻居借了自行车,去了趟邮局,又是一个大大的包裹。
这是张崇兴之前邮寄的,里面是20斤白面,两条狼腿,还有一条烟。
看着手里的东西,鲁文山的心情还挺复杂的。
既因为女婿心里始终惦记着他们一家人,可又有些担心,拿女婿的好处太多,将来闺女嫁过去,在婆家人面前挺不起腰杆儿。
算了,担心这些没用,家里的粮食正好不够吃了。
鲁健和鲁钢两个半大小子忒能吃了。
而且,鲁老太那边,也得时常送粮食过去。
前些日子,鲁老太和马丽萍又来闹了一通,鲁文山当时正好在家。
对那个不讲理的老娘,鲁文山也是一点儿办法都没有。
反感鲁老太的贪得无厌,可又被孝道这两个字压着,没办法去反抗。
张崇兴寄过来的这些东西,正好可以解了燃眉之急。
回到家,田明秀还在为鲁健的事生闷气。
“又是……女婿寄过来的?”
“不是他还能是谁,小健,等你过去了,可得和你姐夫说,别老惦记着家里,家里……不缺东西。”
“不缺?要是没你那个兄弟,咱家是不缺,挺大个人了,还好意思吸兄嫂的血,还有你妈,我就没见过这么当老家儿的。”
面对田明秀的抱怨,鲁文山也是无言以对,只能装糊涂。
“小健,你们这一批……啥时候走?”
“出了正月,具体哪天得听通知。”
听到鲁健这么说,田明秀也顾不上抱怨了。
“这么急,家里还没准备呢,得给你做一套新棉衣,布票,棉花票都差着呢,你那床棉被,得让人重新弹一遍,还有……”
说起要准备的东西,田明秀就觉得头疼。
今年是鲁健,明年还有鲁钢,真真能把人给愁死。
唯一的好消息是,等他们两兄弟都走了,家里的粮食,也能宽裕一点儿了。
有这两个饭缸在,他们两口子,还有鲁小玲都得从自己的定量里挤出一部分去填鲁健和鲁钢的肚子。
可田明秀只要一想到,鲁健要去大兴安岭那边,心里就憋闷得慌。
“鲁大哥,田大嫂子在家吗?”
敲门声也随之传来。
田明秀赶紧让鲁健把东西拿到里屋去,这才去开门。
“大妹子,是你啊!有啥事啊?”
来人是街道的积极分子,也是他们家的老邻居。
“我来就是通知一下,小健他们这一批下乡的,后天出发。”
啥?
田明秀闻言一惊。
刚才鲁健还说要出了正月呢,这咋又……
提前了。
第一百九十五章 千万别拿我当自己人
一阵冷风刮进来,把正睡得迷迷瞪瞪的张崇兴惊醒。
“还睡呢,都几点了?”
刘海忙将门关上,走过来,把手里拎着的东西放在桌子上。
“二姐夫,啥时候了?”
“上班的时候了呗,快起,从家里给你带了点儿吃的,等你吃完,带你去见我们家老爷子!”
呃?
张崇兴本来刚醒,脑子还有点儿迷糊,闻言立刻就精神了。
“老爷子这是愿意降恩召见了?”
刘海一愣,反应过来张崇兴说的啥意思,忙道:“胡嘞嘞啥呢,这话也是随便说的,赶紧起来!”
说着,把炉子捅开,昨天闷了一宿,这会儿就剩下点儿微弱的小火苗了。
张崇兴拿起衣服套上,这一夜睡得可不安稳,物资站这个地方有点儿偏,夜里刮起风,鬼哭狼嚎的。
“二姐夫,老爷子……说啥了吗?”
“说你这小子还挺有想法的,咋样?被县革委主任夸,我都没有这待遇!”
张崇兴笑了,他还真没啥可高兴的。
刘景宽夸他有想法,他却担心,那位刘主任,脑子里一点儿想法都没有。
真要是个脑子好使的,能想出来那种急功近利的办法,为自己捞政治资本?
如果换做是张崇兴,现在的首要任务,应该是通过拉一派,打一派的方式,来稳固自己的政治地位。
毕竟,刘景宽之前只是一个小小的县物资站站长,靠着钻营,傍上了某位大领导的,这才骤然升上高位。
有背景,没根基,上面稍微有点儿风吹草动,他都是被扔出去挡雷的。
可偏偏刘景宽不自知,往死里整陶汉青,这就是最臭的一步棋。
陶汉青再不济,能靠着造反上位,背后未必没有撑着他的靠山,刘景宽这第一步,等于是给自己树了一个再也挽回不了的大敌。
同时,西河县革委会人人自危,没有人愿意投靠一条逮着人,就往死里咬的疯狗。
再有就是,根基尚且不稳,就忙着捞取政治资本。
张崇兴敢说,现在西河县革委会里没有一个是真心支持他的人,不过是看着他现在风头正盛,才不得不虚以逶迤。
而且,用这种立投名状的方式,逼迫下面的基层干部,等于是失了人心。
连下面的村官都不支持他了,这个时候,如果有人挑头,联合起来,去专区行署告他的状……
刘景宽屁股底下,那个还没捂热乎的椅子,立刻就得丢。
提醒刘景宽?
张崇兴吃饱了撑的没事干,才会这么做。
一个没脑子的蠢货,不值得他卖力布局,为他谋划。
既然明知道这个人长久不了,张崇兴何必费力气。
趁着刘景宽在位,先给自己,给山东屯捞些好处,才是正理。
至于……
刘景宽落马以后,山东屯会不会被打成一派。
这一点根本就无需担忧。
一方面有梁凤霞在,虽然和兵团不是一个系统的,但是,孙宝峰肯定能说得上话,梁凤霞倒不了。
另一方面……
张崇兴现在要做的一切,都是上级领导要求的,哪怕是不合理的要求,山东屯都给完成了,这一点还不够将来的领导重视起来?
吃过了早饭,张崇兴和刘海一起骑着自行车去了县委大院儿。
刘景宽的办公室里。
“小张来啦,坐吧!”
不赖,还挺有官威的。
张崇兴也不客气,直接坐在了刘景宽的对面。
“昨天,小海都已经和我说了,年轻人,确实很有想法,可是,要实现的话,还需要仔细斟酌!”
张崇兴满脸谦虚的表情:“您说的是,还请刘主任指点。”
指点个屁!
刘景宽哪懂种蘑菇,对蘑菇,他也就知道榛蘑炖小鸡,味道挺不错。
“指点说不上,虽然你和小海说的那个计划,还存在瑕疵,但是,年轻人嘛,就要勇于去闯,不要怕失败,你们山东屯愿意走在全县的最前面,我作为县革委的领导,是一定会支持你的!”
“谢谢刘主任!”
刘景宽装够了蛋,心情颇为愉悦。
“说什么谢不谢的,都是自己人,这次的事,应该我谢你才对!”
那张熊皮,对刘景宽非常重要。
一个县革委主任,并不能让刘景宽满足,他的目标可是专区行署。
对张崇兴来说,那张熊皮是他觐见刘景宽的敲门砖,对刘景宽而言,同样如此。
“您这么说,我可不敢当!”
谢就算了,张崇兴不敢当的是自己人。
“说正事,小海说,要办成这件事,你需要支持,他传的话可能不详细,你来当面说吧,能帮的,我一定帮,早一天让西河县的老百姓都能过上好日子。”
呵呵!
让西河县的老百姓都过上好日子,就是空手画一个大饼?
连一把芝麻都舍不得往上撒?
“刘主任!现在我们是一穷二白,希望县农业局能给我们联系一批菌种,另外,您看看能不能帮我们找个专家,提供技术指导。”
刘景宽听了,微微皱眉:“菌种的问题,可以让农业局帮着联系,至于你说的专家……这个就难了,小张啊!还是要发挥主观能动性,我相信人民是具备无穷创造力的,只要肯下功夫,外行也能变成专家。”
我他妈真想呸你个老犊子一脸咸汽水。
这说的,都是他妈的啥屁话啊?
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
给小学生上课呢?
只要肯下功夫,外行也能变成专家!
对!
老子不光能种蘑菇,还能手搓蘑菇蛋,第一个就炸死你个狗懒子玩意儿。
“刘主任,您说的都对,可是……年底就要让社员的收入翻一番,我们慢慢研究的话,怕的是耽误您的大事!”
呃……
刘景宽脸色大变,关系到他的前程,可就不能马虎了。
“对,对,对,你说得对!要尽快提升老百姓的生活水平,这是要事,是大事,含糊不得!”
可是,张崇兴说的专家,还真让刘景宽为难了。
县革委后院儿就有不少大知识分子,其中还真有农科院的,但那些人都是戴着帽子的,被上级领导疏散过来,接受监管劳动。
纵然刘景宽是县革委主任,他也不敢轻易乱动。
“刘主任,您这边……那些反动学术权威,您关着也是关着,还浪费粮食,不如让他们多为西河县的老百姓做点儿好事,实事,一方面赎他们的罪,另一方面……我看报纸上说啥三结合的,我也不太懂是啥意思,那就……结合一下呗!”
张崇兴装不明白,刘景宽还能真不明白。
所谓三结合,其中有一条就是老中青。
那些关在牛棚里的,指不定啥时候就被平反摘帽了。
到时候,会不会报复他这个牢头?
现在放出去一个,算是给自己留条后路。
“你先等一下!”
刘景宽说着起身,径直走了出去。
门刚关上,刘海便急道:“大兴子,你……你咋啥都敢说啊!我昨天不是说了嘛,那些人不能碰,你……你咋就不听呢!”
张崇兴两手一摊:“二姐夫,我不碰,难道那蘑菇能自己长出来?到时候,所有村镇都完不成任务,刘主任那边……”
谁知道刘景宽有没有把他的计划上报给专区行署的领导,万一真的报上去了,到时候一点儿狗屁成绩没有,刘景宽的靠山怕是第一个就得拍死他。
说到底,张崇兴鼓捣这个事,还是在为刘景宽续命呢。
好歹做出来点儿成绩,让他在这个位置上多待几年。
张崇兴也能趁着这个时间,多做一些事,为将来做准备。
刘海一愣,他听出了张崇兴的弦外之音。
一旦刘景宽放出去的是个空炮,上面的领导对他有了意见,位置肯定不稳,作为亲儿子,刘海的衙内怕是也当不成了。
第一百九十六章 往后管住自己的嘴
“穿上点儿,今个风硬!”
张崇兴打量着面前的这个瘦小枯干的小老头儿,还没出正月,身上就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单衣,被冻得瑟瑟发抖。
老头儿没拒绝,哆哆嗦嗦地把张崇兴递过去的军大衣给穿上了。
“那你……”
张崇兴扯了一下穿在里面的棉袄。
“年轻,扛得住!”
要不是怕这老头儿半路冻死,张崇兴还真没这么烂好心。
“上来吧!”
老头儿有些疑惑:“去哪?”
张崇兴一愣:“带你来的人,没和你说?”
老头儿一脸茫然地摇了摇头,他正和几个同病相怜的老伙计窝在四下漏风的牛棚里苦熬呢,就被人点了名,本以为是拉去批斗。
对此,他也早就习惯,精神上都变得麻木了。
结果却被带到了张崇兴的面前。
“先去吃饭,等吃完饭,跟我回村!”
老头儿听着,身上就像是过了电一样,眼神之中满是畏惧。
长时间精神和肉体上的折磨,早就让他没了曾经知识分子的风骨,变得谨小慎微。
连牛棚都不让住了,难道自己的问题更严重了?
“上来啊?你还能跑到哪去?”
唉……
老头儿叹了口气,张崇兴说得没错,他还能跑到哪去?
“我……我跟着走就行!”
“从县城到我们屯子,几十里路,你走着回去?没到地方,你就得累死!赶紧的!”
张崇兴催促着,老头儿这次没再犹豫,老老实实的上了车。
但愿……
不会太遭罪!
只是,让老头儿没想到的是,张崇兴竟然带着他一路到了一家国营饭店。
这也是他能去的地方?
茫然无措地跟在张崇兴身后走了进去,看着摆在面前的包子,老头儿感觉像是在做梦。
自从被安排到了西河县,每天三顿饭,顿顿窝窝头,他都已经习惯了,突然被优待,心里非但没有半点儿高兴,反而满是惶恐。
“你……到底要干什么?这不会就是断头饭吧?”
老头儿知道头顶的帽子有多重。
张崇兴听着都要无语了。
“想啥呢?断头饭?小说看多了吧?赶紧吃,吃完了,还得赶路呢!”
得亏说的是赶路,不是上路,否则,这老头儿能脑补到把自己给吓死。
“那什么,咋称呼?”
刘景宽说得明白,从今往后,这小老头儿就在山东屯监管劳动,生死都归山东屯负责,要是跑了,张崇兴和梁凤霞都要跟着倒霉。
“汤国强!”
糊弄谁呢?
就这么一个干巴瘦的小老头儿,哪里长得像诸葛丞相啊?
“唐国强?”
“是雷贺倪汤的汤,不是酆鲍史唐的唐!”
说的都是啥乱七八糟的。
不过好在张崇兴听明白了,这老头儿姓汤。
还好!
“会种蘑菇吗?”
汤国强微怔,随后点了点头:“随便一个农科的学生,只要懂养菌,应该不难。”
“懂就行,别胡思乱想的,请你去我们屯子,就是教我们咋种蘑菇,没别的事,你过去以后,别的不管说,最起码生活这方面,肯定比你蹲牛棚要强得多,另外,我们屯子里也没那些乱七八糟的事,到了那边,没人整你!”
汤国强听着,怔愣当场,不挨整,这对他而言,简直是不敢奢求的待遇了。
“快吃啊!今个天有点儿阴,等会儿别再下雪了,要是被困在半路,那可就麻烦了!”
张崇兴刚说完,汤国强立刻加快了咀嚼的速度,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尽快离开县城,去张崇兴说的那个屯子,千万不能因为走完了,再被抓回去。
吃完这顿晌午饭,两人便骑着自行车离开了县城。
“老汤,你以前在哪工作?”
可能是因为一起吃过午饭,汤国强也渐渐放下了戒备。
“沈阳农业学院!”
“沈阳?咋被发配到大兴安岭来了?”
张崇兴说完,等了半晌也没得到回应。
“不说就不说吧,都过去了,往后你在屯子里,尽心教我们种蘑菇,我们屯子的乡亲会护着你的!”
听到这话,汤国强差点儿没忍住哭出来。
护着他?
曾经他多希望,有一个人站出来说能护着他。
“我……就是没管住这张嘴!”
说着,汤国强不禁苦笑出声。
如今这个念头,知识分子落难,十个里面有五对是因为没能管住那张嘴。
总觉得真理掌握在自己的手里,看到不顺眼的,就得嘟囔两句。
结果……
汤国强也不例外,一起住牛棚的同伴,很多都是66年以后,才被扣上帽子的。
他呢?
60年代初就已经被打成现行反Gm了。
只因为他在报纸上发表了一篇文章,就被当成“恶毒”的攻击大跃进生产的反动典型。
可那个时期所谓的“麦穗压弯青天腰,产量数字破九霄”,还有“人有多大胆,地有多高产”,“肥猪赛大象”,这根本就不符合客观规律,更不科学。
于是汤国强本着对国家农业发展负责任的态度,在学院内部的报纸上发表了一篇文章,幻想着能给那股子疯狂劲儿刹车。
车最后确实刹住了,他也被直接扫进了牛鬼蛇神的垃圾堆。
“往后……少说多干!”
呃……
汤国强一惊,这才意识到,自己又没管住嘴,咋啥都往外说,他才刚认识张崇兴,万一要是……
“我有罪,我该死,我有罪,我该死!”
“行了,行了!”
张崇兴赶紧叫停。
“放心,我没那么闲,再说了,你那点儿事,不是已经定罪了嘛,再大的罪过,还能枪毙两回啊?”
张崇兴腿上使劲,加快了速度,这倒霉的天气越来越阴了,真要是下起雪,天黑前,未必能赶得回去。
“还是那句话,往后少说多干,屯子里也有几个嘴欠的,再给传出去!”
该提醒的,还是要提醒。
张崇兴可不想带个麻烦回去。
“明白,明白,我一定少说多干,谢谢政府,给我改过自新,重新做人的机会!”
汤国强玩了命的往回找补。
张崇兴笑了,笑得很是无奈。
万幸的是,这场雪最终还是在两人回到屯子里之后,才舍得砸下来。
“支书!人我给您带回来了!”
梁凤霞正做着饭,张崇兴推门进屋,看着跟他一起进来的那个小老头儿,梁凤霞一脸懵。
啥带回来了?
这人谁啊?
“这位是……”
“懂咋种蘑菇的能人!”
“你说的那件事……成了?”
昨天张崇兴出发以后,梁凤霞还在琢磨,是不是她也应该去一趟县城,没想到,只隔了一天,张崇兴把人都给带来了。
“刘主任说了,会全力支持咱们,这就是特意给咱们屯子安排的技术员。”
梁凤霞听了,细细地打量着汤国强。
从对方躲闪的眼神,立刻便猜到了这人的身份。
“你把人带回来,咋安顿啊?”
呃?
这倒是个问题,张崇兴还真没想过。
总不能让他住在梁凤霞家里啊!
知青点……
五个大姑娘和一个小老头儿,这是啥灭霸的剧情设定。
“要不先安排在饲养场,正好和杨老三做个伴!”
梁凤霞想了想,最终还是同意了。
“先吃饭,吃完饭,把人带过去安置好!”
梁凤霞说着,给张崇兴递了个眼神。
“明白!”
晚饭很简单,玉米面掺白面做的发糕,还有酸菜冻豆腐。
张崇兴也留在梁凤霞家里吃的饭,等吃完了,又带着汤国强去了饲养场。
自始至终,汤国强都没说一句话,老实得有点儿不像话。
把人交给杨三皮,张崇兴又回到了梁凤霞家里。
“你跟我说实话,这人到底咋回事?”
面对满脸焦急模样的梁凤霞,张崇兴不禁笑道:“支书,您不是都猜着了嘛!”
第一百九十七章 让这个雷永远响不了
张崇兴的话,让梁凤霞的表情直接僵在了脸上。
她确实猜到了汤国强的身份,可那一层身份,实在是……
太敏感了!
“你知道他的问题,还真敢把人带过来?”
之前张崇兴就曾和她提过,想从县委大院儿的牛棚里拉过来一个,做技术指导。
当时梁凤霞还以为他只是说说而已,谁知道这小子的胆子竟然这么大。
“一旦出了问题,你我谁也兜不住。”
像汤国强这类人,现在都是集中监管,出了问题,谁负责监管,谁担着。
而且,最麻烦的是,他们这个地方靠近边境,地广人稀,真要是跑了,找都找不到。
“支书,您觉得能出啥问题?逃跑?往哪跑?北边?”
北边的大苏早已经变修了,以前是老大哥,现在和美帝一样,是生死大敌。
张崇兴要是没记错的话,就在今年,北边直接百万大军压境,还扬言要对中国实施手术刀式的h打击。
如果不是像张崇兴这样熟悉历史发展的,任谁都认定了,曾经同一阵营的铁哥们儿之间,这场大战一触即发。
之前在刘景宽的办公室,他也曾和张崇兴说过,一定要确保汤国强不会投敌叛国。
梁凤霞显然也有这方面的担心。
只不过,在张崇兴看来,这份担心,纯属多余。
跑?
汤国强这么一个干巴瘦的小老头儿,哪来的本事穿越边境线,再横穿西伯利亚冰原。
他现在离开山东屯,一个晚上就能冻成老冰棍儿。
这也是为啥所有人都认定了,张四柱已经死了个屁的。
就算是年轻力壮的小伙子,也挨不住北大荒的白毛风。
“万一呢?”
梁凤霞实在放心不下。
“没有万一,就他那体格子,在外面冻一宿,命都没了,连厚实的衣裳都没有,逃跑就是寻死。”
“他要是真的想寻死呢?”
在梁凤霞看来,张崇兴还是太年轻了。
她之前在县里工作的时候,就曾有被下放到西河县的牛鬼蛇神,因为承受不住肉体和精神上的高压折磨,选择自我了断的。
这类人虽然是专政对象,可上级领导要求,也要给他们留出路。
死是消极对抗,可负责监管的,也照样要跟着沾包。
“寻死?他要是真有这个心思,早几年前就死了,还能等到今天。”
接着张崇兴就把汤国强为啥被打倒,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梁凤霞听过以后,沉吟了片刻道:“这么说……还是个心明眼亮的。”
当初大跃进时期,梁凤霞刚到地方上工作没多久。
像啥亩产万斤之类的屁话,她也非常反感,在工作会议上,也曾提出过,希望上面的领导能去基层实地考察。
没有调查,就没有发言权。
一亩地种出上万斤粮食,稍微有点儿脑子的也该知道不可能。
可她说的话,根本就没人听。
也有领导下来过,结果看到是,有人把一晌地的粮食,全都堆在一起,楞说是一亩地的产量。
领导能信吗?
这个似乎并不重要,全国上下齐刮浮夸风,领导要的是政绩,是能往上递的喜报。
至于报上去以后,会造成什么后果,没有人关心。
汤国强能从实事求是的角度出发,指出大跃进的弊端,最起码这份勇气,让梁凤霞很是敬佩。
“回来的路上,老汤絮絮叨叨地和我说了半晌真理。”
“住口!”
梁凤霞被吓了一跳。
“这些话,你只当没听见,记住没有。”
张崇兴笑了:“我又不傻,支书,您担心不就是老汤是颗雷,不知道啥时候就炸了。”
“你就一点儿不担心?”
“没必要,首先,他是县革委会主任派来的,在咱们山东屯接受监管劳动,上面就算是追查下来,跟咱们也没关系,至于您说的逃跑,寻死,甭管有没有这种可能性,咱们只要做好预防措施就行了。”
“咋预防?睡觉的时候,给他戴手铐脚镣?派人一天到晚盯着他。”
呃……
“要是这么干,没准真会逃跑,寻死。”
汤国强能坚持到现在,已经算是精神强大的了。
如果换了地方,反而变本加厉的对他实施高压政策,这个小老头儿没准还真的要崩溃了。
“那你说咋办?”
梁凤霞现在的感觉就是被人强塞了一个烫手的山芋,捧着不是,丢了也不是。
“既然老汤是颗雷,咱们就让这颗雷永远都响不了。”
梁凤霞皱眉:“你又打的啥哑迷,说明白点儿。”
“首先,别让咱们屯子的人知道老汤的身份,对外就说是县里给派过来的技术员,再有就是……得让老汤把自己当成咱们屯子的人。”
“具体的!”
“生活上,适当的关心照顾,政治上,在咱们屯子这个小范围内,给予一定的地位。”
梁凤霞闻言,眼珠子瞪得老大。
“你疯啦?”
生活上还好说,就把他当成来插队的知青,不优待,也不歧视。
可政治上……
汤国强是牛鬼蛇神,给他一定的政治地位?
立场还要不要了?
这可是原则问题,纵然梁凤霞也觉得汤国强落得今天这个地步,有点儿冤得慌。
可也只能在心里想想,汤国强的问题,在上面是定了性的。
在官方没有为他平反、摘帽之前,他就是阶级敌人,是要被彻底打倒的那一类人。
“我说的是在咱们屯子,就像……唱大戏,让他在咱们屯子演个好人,总行了吧!”
梁凤霞明白张崇兴的意思,可这事……
确实让她很为难。
“就没别的办法了?”
“要不就在咱们屯子给他找个后老伴儿。”
来的路上,汤国强把自己交代的很彻底。
戴帽以后,老伴儿就和他划清界限了,有一个儿子,贴了他的大字报,断绝了父子关系。
现在的汤国强,可以说是孑然一身。
“瞎说八道啥呢!”
找个后老伴儿?
亏张崇兴想得出来。
“那我就没有别的办法了,您交代我的事,我都已经办了,剩下的……”
听张崇兴这个话口,分明就是打算要撂挑子。
“你还来脾气了,想撂挑子,没门儿。”
整件事都是张崇兴提出来的,哪能让这小子甩手不干。
“你说的这个……我再想想,这件事你先操办起来,明天要是晴天,你先带着他去那个山洞看看,能不能干得成还不一定呢,现在说啥都是白扯。”
梁凤霞这话说得倒也在理。
不过,从汤国强来到山东屯的这一刻起,种蘑菇这个事,已经算是板上钉钉了。
纵然姚葫芦的那个绺子窝不适合,汤国强也肯定能想尽办法,在山东屯种出蘑菇来。
要是不想回县委大院的那个牛棚,汤国强就必须把这件事干成了。
又待了一会儿,天已经彻底黑了,张崇兴告辞回家。
“咋才回来?”
“有点儿事,和梁支书说说。”
孙桂琴听了,也不懂张崇兴的那些事。
“吃了吗?”
“在梁支书家吃的。”
“你……打算哪天去看看萍萍?”
张崇兴脱下军大衣:“再过两天吧,最近这几天有点儿要紧事,走不开。”
孙桂琴闻言,也没再催促。
见她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张崇兴立刻便猜到有事发生。
“妈,咋了?孙家人又来了?”
孙家人那天虽然被赶走了,可张崇兴知道,那一家子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不是!”
孙桂琴摇摇头,可看她的模样,明显是哭过。
“到底出啥事了?您倒是说啊!”
“是……四柱!”
呃?
张四柱!
“他……咋了?”
虽然腻歪那个白眼狼,可张崇兴也不希望对方死。
“村里人说……在姊妹河那边……张大柱找到四柱的皮袄了。”
卧草!
第一百九十八章 蘑菇种植基地
“你说这破烂玩意儿是那兔崽子的?”
田凤英看着扔在地上的那件破皮袄,眉头皱成了一个川字。
钢蛋此刻就躺在她旁边,刚几个月的孩子,本来应该是长膘的时候,可这个孩子却好像根豆芽菜一样,又干又瘦。
田凤英也有些后悔,当初舍不得,没听她娘的话。
可现在……
这个孩子就算能养大,可看着就病病怏怏的,长大了也是全家人的拖累。
每次孩子生病,田凤英就恨得牙根痒痒。
今天张大柱去姊妹河挑水,远远地就看见地上露出了一点儿皮毛,他还以为是冻死的野物,谁知道拽出来,竟然是一件破皮袄。
张四柱失踪前,一直住在张大柱家里,他自然认得出这是张四柱穿的那件。
“错不了,你看前胸口那一块儿补过,我认得是老四那个王八蛋的。”
这一句,可是连他爹张老根都给骂进去了。
“那个丧良心的,他人呢?没看见他的尸首?”
“没,说不定那小子是害怕,投了姊妹河。”
要不然还能咋解释?
总不能是逃跑的时候,嫌弃穿得多碍事,还把皮袄给脱了。
当时那死冷寒天的,脱了皮袄,跑不出去二里地,人就得冻硬了。
“投河?投河还用得着把皮袄脱了?”
田凤英显然不信。
“就算不是投河,那小子估摸着也被冻死了,说不定尸首都让狼给吃干净了。”
甭管是咋回事,张四柱肯定是找不见了。
刚出事的时候,张大柱恨不能活撕了张四柱。
可过去这么长时间,他心里也淡了。
不管咋样,钢蛋也已经好不了了。
“就这么算了?钢蛋不是你儿子?你这当爹的都不给他报仇?”
“报仇?你让我咋报?”
看着躺在炕上,黑黑瘦瘦的钢蛋,张大柱的心里也不好受,毕竟是他的骨血。
“这孩子……养着吧,能不能长大,看他的造化。”
张四柱的皮袄被发现,这件事已经传遍了整个山东屯。
人们议论了一阵,便再没有人提及,几乎所有人都认定,张四柱已经死了。
张崇兴听孙桂琴说起这件事的时候,也没放在心上。
张四柱的死活,他从一开始就没在意过。
转天,张崇兴吃过饭,就背着猎枪去了村东头的饲养场。
汤国强已经醒了,昨天梁凤霞让人给他送来了口粮,还找村里的几名党员,给他凑了一床铺盖。
张崇兴过来的时候,他刚吃了饭,正在饲养场的院子里溜达呢。
大门敞开着,可他始终没敢往门口那边凑。
对自己现在的处境,汤国强还是满心的疑惑,也不知道现在算是解除了监管,还是……
“张同志!”
看到张崇兴进来,汤国强连忙立正站好。
“老汤,昨天睡得咋样?”
还能咋样,有火炕,有铺盖,还能吃饱饭,对他来说这是以前连想都不敢想的。
自从戴上帽子,这些年他可是遭老罪了。
最开始在沈阳本地,由学校革委会监管,后来被转移到吉林,和光机所的一帮老学究关在一起。
直到前年才被转移到黑龙江,一开始在农场,后来因为一个狱友受不了自杀,他们又被疏散到了不同的地方。
现在又到了山东屯,虽然张崇兴说了,是让他来提供技术指导,可究竟如何,他的心里也没底。
“用不着这样,我昨天和你说的都忘了,在屯子里,以前的事别提,有人问,你就说是县革委会派来指导屯子里种蘑菇的。”
汤国强明白张崇兴的意思,隐瞒自己戴帽子的事,至少可以让他免于被歧视。
农村人没太多的见识,但是阶级感情是最朴素的。
地富反坏右分子,在这里人人得而诛之。
汤国强的老底要是露出来,对他没有丝毫好处。
“跟我走!”
“去哪?”
“进山,去看看昨天和你说过的那个山洞。”
汤国强闻言,顿时来了精神,只有能证明自己是有价值的,他在山东屯才能待得安稳。
简单地收拾了一下,汤国强跟着张崇兴出了门。
饲养场就在二道岭的山脚下,要不然年前村里闹狼灾,这里也不会率先被狼群光顾。
沿着平时上山的那条路,很快就翻过了第一道山梁。
山上的积雪也开始融化了,变得更加湿滑。
为了防止出现危险,张崇兴上山前还在汤国强的腰上栓了一根绳子,把两个人系在了一块儿。
“咋样?歇会儿?”
汤国强累得上气不接下气的,却依然朝张崇兴摆了摆手。
“不……不用,我……我还能撑得住。”
他现在只想尽快投入工作,因为只要闲下来,就会忍不住胡思乱想。
“那就接着走!”
两个人下到了山坳子里,然后穿过一片老林子,再往前就是黑风口的山涧子了。
“前面风大,跟紧了!”
汤国强已经感受到了。
凛冽的寒风,卷起地上的积雪,打在脸上,像小刀子割一样。
“这里的环境太恶劣了,真有你说的那种天然的溶洞。”
汤国强大声喊着,心里也在盘算起来,如果张崇兴说的那个山洞无法满足蘑菇培育的基本条件,要怎么做,才能创造条件在山东屯完成育菌。
他必须得把这件事做成,否则的话,说不定还要被送回去,县委大院儿的那个牛棚,他是再也不愿意住了。
“适不适合的,我也不知道,到时候,你自己看。”
张崇兴一边说,一边艰难地超前走。
姚葫芦的绺子窝,距离山涧子这边不算远。
“就在前面了!”
又过了差不多十分钟,两个人终于到了洞口,刚进去,张崇兴朝看到了那头熊的尸骸。
只不过此刻,也只剩下几根骨头了。
“这是……”
汤国强被吓得脸色惨白。
“黑瞎子的。”
听到不是人的,汤国强松了口气,只是胃里仍旧一阵剧烈的翻腾。
“跟上!”
张崇兴招呼上汤国强,沿着山洞里的那条甬道往里走。
越往里走,温度越高,汤国强也感觉到一阵惊奇。
走到最里面,只剩下微弱的光亮。
“老汤,你觉得这里咋样?”
汤国强此刻手上既没有温度表,又没有湿度计,只能凭感觉来估算。
温度始终,湿度也没问题……
抬起胳膊感受了一下。
通风也挺好的。
“这个地方育菌应该是没问题的,只不过蘑菇的种类不同,对生长环境的要求也是不一样的,要弄清楚到底适合培育哪一类的菌种,我需要仪器测量温度和湿度,做一个统计。”
既然汤国强这么说,种蘑菇的事,大概率是没啥问题了,。
这里未来就是山东屯的蘑菇种植基地。
就是远了点儿,而且山里野兽多,这一点得和梁凤霞好好商量商量,看看有没有啥解决的办法。
“需要啥东西,你列一个单子,对了,连带着将来种蘑菇都需要啥,一起列出来,屯子里准备。”
汤国强连连点头,脸上没显露出来,但心里却是一阵狂喜。
这项工作只要干起来,他基本上就能安稳下来了。
如今这个年头,想要求一份安稳,简直太难了。
看到汤国强的表情变化,张崇兴大概其也能猜到他在想些啥。
“老汤,有些话,我得说在头里,把你弄到山东屯,我和梁支书都担着风险呢,在屯子里,还是昨天那句话,少说多干,你的那些事,别和任何人提,有人问起来,你就按我教你的说。”
汤国强表情素然,连忙点头:“明白,明白,张同志,你的恩情……”
张崇兴摆了摆手:“没啥恩不恩的,我们屯子需要你的技术,咱们这算是……互惠互利。”
山东屯为汤国强提供庇护,汤国强提供技术,要说啥恩情,反倒是复杂了。
第一百九十九章 村民大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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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章 深藏功与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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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一章 战备训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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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零二章 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慢点儿,慢点儿,你慢一点儿……”
鲁萍萍这话,别人听了或许没啥,可张崇兴毕竟不是一般人,接受过那么多外教的视频辅导,很容易产生……
联想。
“我让你慢点儿,我害怕!”
鲁萍萍这会儿都想直接翻下去了,张崇兴就好像是在故意逗她似的,她越是害怕,那狗男人就越兴奋,嘴里还不停的……
“驾,驾,驾……”
驾个六饼啊!
鲁萍萍感觉胃都快被颠得翻过来了。
情急之下,歪着脑袋,一口就咬在了张崇兴的胳膊上。
姑奶奶跟你同归于尽!
咝……
张崇兴吃痛,赶紧拽住了缰绳,乌云一个急刹,险些绊倒,两条前腿人立而起,把鲁萍萍吓得更是失声惊叫。
啊……
鲁萍萍纵然胆量不小,此刻也被吓得紧闭双眼,花容失色。
好在身后就是张崇兴,感受着他结实的胸膛,鲁萍萍瞬间又莫名的安心。
片刻之后。
呼……
看着张崇兴伸过来的胳膊,鲁萍萍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选择了无视,笨拙地从马上翻了下来,落地的时候,还是被张崇兴托了一把。
“去!”
鲁萍萍扭着身子,抬手在张崇兴的胳膊上,重重地拍了一巴掌。
那两只手哪不能搁,非得往……
“咋还真生气了?”
张崇兴笑道,刚刚……
他也不知道咋了,明明已经是个成年人的心态了,却偏偏犯起了小孩儿的性子。
就是那种……
小时候明明喜欢坐在前面的小姑娘,却偏偏总是做一些拽辫子,踹凳子那种幼稚的事。
鲁萍萍踉跄着走了两步,靠在一棵树上,心脏还是嘭嘭地跳。
“你……你再那样,我就……就……”
“我哪样啊?”
张崇兴走过去,挨着鲁萍萍,后背也靠在那棵树上。
呵呵!
“你还笑!”
想到刚才那情形,鲁萍萍还觉得心有余悸,要知道这里可是树林,不是外面的大空地,乌云真要是撞在哪棵树上,后果……
简直不敢想!
“你就是成心的!”
张崇兴闻言笑道:“这话你算是说对了!”
“你……”
鲁萍萍顿时感觉一阵气闷。
“你这人……咋这么坏!”
“咋?后悔跟着我这个坏人了?”
后悔?
还真没有过。
如果说最开始,多多少少还带着点儿报恩的心态,随着接触的多了,她这颗少女心早就扑在张崇兴的身上了。
正想着,手已经被张崇兴给握住了,鲁萍萍徒劳地挣了一下,也就由着他了。
“累不累?”
鲁萍萍一愣,反应过来张崇兴问的是每天的训练。
“不累,大家都一样!”
连里虽然没明说,但是大家伙也能感觉得到,这段时间,气氛越来越紧张了。
总觉得北边的那片黑云彩,随时都有可能会压过来。
如果真的到了那一天……
“你说……会不会……真的……”
“怕吗?”
鲁萍萍一愣,随后目光坚定地摇了摇头。
如果国家真的需要他们上战场,鲁萍萍相信,无论是她,还是她的战友,没有一个会怕的。
她甘愿用一腔热血,誓死扞卫国家的每一寸领土。
不过……
还是会有遗憾。
她还没嫁给张崇兴,做他的新娘呢。
“放心吧,就算是……我挡你前面!”
听到这话,鲁萍萍笑了。
“这次我挡你前面,你都救过我两次了,换我救你一次!”
呃?
张崇兴没想到鲁萍萍会这么说。
而且,他知道鲁萍萍可不是说说而已。
“咱们都会没事的!”
“嗯!”
鲁萍萍应了一声,侧着身子,靠在了张崇兴的肩膀上。
“刚才,连长和指导员给我看了那些砖瓦,等再过些日子开冻了,我就开始挖地基,等到上秋,房子就能盖好了,到时候……”
鲁萍萍紧紧地握住了张崇兴的手,侧过头,看着张崇兴:“我等着你来接我!”
如果有哪个姑娘,心甘情愿地说出这句话,千万别犹豫,早早地娶回家过日子,才是正经。
“好!”
只不过……
还是要面对一些现实问题。
“我知道你想说啥!”
不等张崇兴开口,鲁萍萍便已经猜到了。
“我已经和连里提过了,结婚以后,就把我的关系转到西河县的知青办。”
张崇兴一惊,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你……舍得?”
鲁萍萍绕到了张崇兴的面前,第一次主动抱住了他,侧脸贴在他的胸膛上,即便是隔着厚衣服,依然能感觉到心跳。
“没啥舍不得的,人家不是都说嘛,嫁鸡随鸡,嫁狗随狗,嫁条扁担抱着走,我往后几十年,就和你这根扁担绑在一起了!”
扁担?
这是啥破俗语。
鲁萍萍做出这个决定,张崇兴还真的挺意外的。
原本想着,结婚以后,大不了先两地分居,反正七连和山东屯之间离得也近,往来方便,等到了农闲的时候,就让鲁萍萍请假回山东屯。
再往后的事……
也不急于一时。
只要俩人心在一起,别的都能克服。
呃……
应该能克服吧?
没想到鲁萍萍竟然会直接离开兵团,把关系转到西河县的知青办,从今往后,做一名普通的插队知青。
要知道,留在兵团,虽然劳动强度大,但是,每个月都能领固定的工资。
哪怕等到以后生产建设兵团改制,彻底划归地方管辖,鲁萍萍也是国企农场的工人。
现在却做出了这么大的牺牲。
“我不觉得有啥牺牲的,咋?结了婚,你不想总和我在一起!”
咋能不想呢!
穿越过来以后,张崇兴都在炕上烙了大半年的烧饼了。
没结婚也就算了,结了婚要是还这样,那还娶媳妇儿干啥。
“往后……你就靠我身上吧!”
鲁萍萍抬手轻轻地在张崇兴的胸口上捶了一下。
“谁要靠你,妇女能顶半边天,在兵团我都没比别人差,到了地方上,我照样也不比村里别的妇女差!”
张崇兴听得笑了,这姑娘还真有几分倔脾气。
“行,咱们一起把日子过好!”
“这还差不多!”
鲁萍萍说着,抱着张崇兴的两条胳膊更用力了,像是要把自己完全融进去。
心里也不禁开始畅想着两个人结婚以后的生活。
虽然舍不得兵团,但是……
都是值得的!
“以后你接着教我打枪,等你啥时候进山,我和你一起!”
最近这段时间拉练,他们这一批知青也终于有机会能正式摸着枪了,连里已经组织了三次打靶,有了基础的鲁萍萍射击成绩,在连里名列前茅。
要是再有机会和张崇兴进山,鲁萍萍有信心,绝不会空手而归。
“咋了?你不信?”
“没说不信!”
鲁萍萍确实很有射击的天分,只不过,赶山和打靶不一样,张崇兴哪里舍得让鲁萍萍冒险。
“给你看个东西!”
鲁萍萍一愣,松开了张崇兴,好奇的问:“啥东西?”
张崇兴伸手入怀,从里面的棉袄内兜里,掏出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
看着这个砖头大小的布包,鲁萍萍刚要再问,突然怔住了。
“这是……”
她之前曾和张崇兴去县城的物资站卖过皮货,当时那一笔就卖了两百多,这个布包里,该不会是……
“钱?”
张崇兴将布包打开,里面是四捆绑的结结实实的大黑十,还有一些零的也用线捆着。
这可是张崇兴穿越过来以后的全部积蓄了,一共4205块钱。
放在如今这个年代,这绝对称得上是一笔巨款了。
“拿着!”
看着被硬塞进自己手里的钱,鲁萍萍有点儿懵。
“给我?”
“多新鲜啊!你是我媳妇儿,男主外,女主内,钱不给你给谁?”
“可这……也太多了吧!”
张崇兴又把鲁萍萍拉进了怀里,凑到她耳边轻声道:“这是咱的家底,收好喽!”
鲁萍萍的身子猛地颤了一下,仰起头瞪着张崇兴。
这男人绝对就是故意的!
就在两人浓情蜜意,畅想未来的同时,哈尔滨火车站,鲁文山和田明秀正提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往站台上挤。
第二百零三章 哭个屁啊!
哈尔滨火车站的站台上,此刻已经被离别的悲伤给填满了。
鲁健胸前戴着大红花,在家人的簇拥下,好不容易才找到集合地点。
马上就要离开生活了十几年的家,还有父母亲人,鲁健心里也满是不舍,但更多的还是对即将开始的新生活的憧憬。
他要去的地方,简直太有意思了。
别人或许会因为要去的是一个陌生的环境,感到惶恐不安,但鲁健完全没有这种的担忧。
亲姐夫就是山东屯的,亲姐姐也在相距不远的兵团,这还有啥可担心的。
到了地方,他要做的就是撒开欢的折腾。
“爸,妈,你们快回去吧!”
鲁健也担心等会儿要走的时候,会忍不住掉眼泪。
他不想让父母看到自己哭,让父母担心。
“走啥走,小健,到了地方,想着给家里来封信,要是方便,看看能不能让你姐夫带你去县城,给你爸单位打个电话。”
儿行千里母担忧,马上就要分别了,田明秀的心里满是酸楚。
去年就曾经历过一次了,现在又要送走一个孩子,那种感觉真像是要摘了她的心一样。
“行了,打啥电话,挺贵的,小健,到了地方,记着要听你姐夫的话,别给你姐夫添麻烦,好好劳动,好好锻炼,家里……不用操心。”
鲁文山也舍不得,只不过当爹的不能把脆弱的那一面显露出来,这就是……
中国式父亲。
在儿女面上永远硬得像一块钢。
“爸,妈,你们放心,我一定听我姐夫的话。”
不停也得行啊!
一人一枪,手撕七匹狼。
他这小身板子,真要是和张崇兴犯照,一只手都能捏鼓死他。
对了,等到了山东屯,一定要让张崇兴带着他进山。
第一件事就是要把打枪给学会了。
“好好的,好好的,别让妈担心。”
田明秀说着说着,眼泪就控制不住了。
一旁的鲁钢和鲁小玲也是一副期期艾艾的表情。
一家人正说着话,有人朝他们这边走了过来。
是鲁健的三叔鲁文川和三婶马丽萍,还有他们家的老大鲁康。
这对堂兄弟同龄,鲁健比鲁康大了几个月,这次下乡,鲁康也正好赶上了。
“大哥,大嫂!”
鲁文川笑呵呵地上前,他也是重型机械厂的工人,只不过和鲁文山这位六级工匠相比,鲁文川显然就是那个不成器的。
这么大岁数了,也才堪堪升到了3级,然后就卡着不动了。
“小健东西都准备齐了。”
这明显是句废话,准备的齐不齐,马上就要出发了,现在说这个还有啥用。
难不成鲁文川还能帮着淘换。
这一批知青走得太急,很多人家连活动的衣服都是凑来的。
田明秀原本还想着,再把鲁健的棉被重新弹一遍,现在也来不及了。
“有就带上,没有的……以后再想办法。”
鲁文山不待见这个兄弟,眼高手低,嘴勤腿懒,心比天高,手比较笨,说白了就是个白吃饱。
当年进厂的时候,鲁文山求了好些人,才给鲁文川挑选了手艺最好的师傅,结果呢?
这么些年下来,愣是没啥长进。
“小健,你老弟插队的地方是放牛沟,听说和你去的地方离得不远,你是当哥的,可得多招呼着。”
听到马丽萍这话,鲁健就想翻白眼,他都忍不住怀疑这个小婶儿和他奶奶才是亲母女,说起话来都是一个腔调。
鲁老太就经常借着鲁文山是老大,应该照顾兄弟的名义,拿他们家的钱物,去接济鲁文川一家。
现在这是要干啥?
当老黄牛还一辈传一辈啊?
“小婶儿,山东屯和放牛沟隔着十几里路呢,我可没那么长的手,想关照也关照不到。”
之前和张崇兴回山东屯,路上曾经过放牛沟,鲁健知道,张崇兴的大姐就嫁在那个屯子。
不过这个事,他才不会和三叔一家人说。
“我才不稀罕呢,到时候,还不一定谁混得好呢。”
鲁康一副鼻孔朝天的模样。
见着大伯大娘,连个招呼都不打。
呵呵!
鲁健闻言笑了,心道,你最好记着今天说过的话。
他还能不知道这个堂弟啥德行,跟鲁文川一样,自命不凡,在学校里人缘就不咋样。
“还是小康有志气,我就比不了。”
一顶高帽送过去,生死各安天命吧!
鲁健毕竟是经历过的,那鬼地方……
但愿鲁康不会喂了狼。
“集合,前往西河县的知青,来这里集合。”
过来接人的,全都是各地区知青办的工作人员。
“爸,妈,我先过去了。”
鲁健说着,接过了行李,朝着集合地点跑了过去。
鲁康见状,也赶紧跟上。
只是和鲁健相比,鲁康简直就像个第一次出远门的愣头青,手上的行李也是沥沥拉拉的。
这一批要去西河县的知青,只哈尔滨就有一百多人,还有从其他地区过来的,都已经在火车上了。
简单的整队,随后便要登车了。
到了这个时候,站台上瞬间哭声一片。
家人的不舍,还有知青们对于未来的迷茫交织在一起,让周遭的空气仿佛都要凝固了。
去年那一批知青出发的时候,还曾有人发出过豪言壮语。
可经历过,听说过,人们才知道所谓的上山下乡,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到底意味着什么。
此一别,再见面都不知道是啥时候了。
“登车!”
鲁健排着队,走进了车厢,随后按照西河县知青办工作人员的引导,先抢了一个靠窗的位置。
放好行李,鲁健一把推开车窗。
“爸,妈,你们多保重。”
鲁文山和田明秀等人连忙走了过来。
“小健,你也得注意身体,记着给家里写信。”
“忘不了,爸,妈,你们都回吧!”
鲁文川也跟了过来,没看到鲁康,急得大喊。
“小健,小康呢?别光顾着自己,小康呢?”
鲁健只当是在放屁,理都不理。
“小健,把靠窗的座位让给小康。”
马丽萍也跟着说道。
鲁健还是当做没听见。
这个屁真是又臭又长。
火车发出一阵长长的排气声,接着车轮碾过铁轨,缓缓向前。
鲁健探着身子,不停地朝着家人挥手,直到……
看不见。
车厢里早已经是哭声一片,又之前就在火车上的知青,也被勾得想起了不知道啥时候才能回去的家,也哭了出来。
鲁健被哭得心烦,起身大声道:“哭个屁啊?都别忘了出发前说的话,尤其是你们几个,大老爷们儿有啥哭的?天塌下来都得拿脑袋顶着,哭?不害臊!”
被他这么一吼,车厢里的哭声都变得小了。
是啊!
哭有啥用?
已经在火车上了,户口、档案也都被调走了。
未来……
不对,应该是现在,他们已经是北大荒人了。
“我妈说,让你把座位让给我。”
鲁康不知道啥时候到了跟前,说出这句话的时候,竟然还是一副理直气壮的语气。
“滚,别逼我抽你!”
让座?
让你二大爷啊!
呃?
他二大爷好像是我二叔。
鲁康还不依不饶的,他在家里霸道惯了,无论是谁,都得依着他。
“我妈说……”
“你妈说的,那就找你妈去。”
鲁健扬起下巴,看了鲁康一眼。
“赶紧滚,再哔哔赖赖的抽死你个王八犊子。”
离开家了,还有谁能给鲁康撑腰。
鲁康涨红着脸,没敢再说话,灰溜溜地走了。
没有了烦人的玩意儿,鲁健也是心情大好,看着车窗外飞快倒退的风景,心都已经飘到北大荒了。
全然没有注意到,坐在他对面的那个女孩一直在盯着他看。
第二百零四章 人要活得通透
从哈尔滨到大兴安岭专区,坐火车也要走上一天一夜,这还是现在天气好转,如果是在雪季的话,这种绿皮火车晃荡一天都未必能到。
路上经过了几个车站,一部分人下去了,剩下的还要一路朝着西北方向继续前进。
张崇兴这边,从七连回来以后,转天就去饲养场找了汤国强,拿上列好的物资清单,又到了梁凤霞家里。
“你来得正好,昨天县里下来人通知,让咱们今天去县城接人。”
“接人?接啥人?”
梁凤霞也有些无奈:“咱们屯子又要接收几个知青。”
他们这种小屯子,已经有五个知青了,现在又要送几个过来。
多来一个,就要占一份口粮。
就算他们这边人少地多,粮食产量也高,可塞过来这么多人,也真是够让人为难的。
“还来?”
“有啥办法,上面摊派的,不接收也不行,你今天正好把人接过来。”
“行吧!”
反正是顺便的事。
张崇兴先回家和孙桂琴打了个招呼,接着又回了养殖场,牵着大青出来。
这畜牲还挺不情愿的,歇了一冬没干活,长出来一身的懒骨头。
张崇兴照着屁股给了两鞭子才老实。
还分不清大小王了。
“大兴子,这是上哪啊?”
杨三皮从屋里走了出来,原先他就一个人守在饲养场,现在多了汤国强做伴,两个老头儿处得倒是挺不错的。
“县里,咋,老杨头儿跟着我跑一趟?”
杨三皮连连摆手:“这死冷寒天的,我可不去。”
年后气温回升,但那也是相对的,现在他们这个地区,即便是白天,气温最好的时候,也就一两度。
往县城打个来回,至少也得半天的工夫。
要是再赶上刮大风,那可是要遭老罪了。
“大兴子,你跟我交个底,老汤……到底咋回事?”
张崇兴看着杨三皮,这人没啥大毛病,就是那张嘴太碎叨,还好打听事。
“老杨头儿,不该问的别问,这道理……你不懂?”
说着,没再理会杨三皮,套上车,跳上去,挥动马鞭子,架子车缓缓地离开了饲养场。
直到张崇兴赶着车走远了,杨三皮才愤愤地朝地上吐了口唾沫。
“小兔崽子,还拿上架子了。”
啪!
鞭子挥出了一个炸响,吓得杨三皮缩了下脖子,赶紧回屋去了。
杨三皮的屁话,张崇兴也听见了,只是并没在意,一个孤老头子,犯不上和他置气。
刚出村,就看见前面有个人,听到动静,回过头,两人四目相对。
“哪去啊?”
高燕燕往边上挪了挪,让开了路。
“我去县城。”
“走着去啊?”
几十里,走到县城,天早就黑了,这是咋想的啊?
“我……”
“上来吧,我也正好去县城。”
高燕燕犹豫了片刻,还是上了架子车。
“谢谢你!”
“谢啥啊?顺路的事。”
张崇兴裹紧了军大衣,今个的风确实不小。
“往后要去县城,和梁书记打个招呼,走着过去,路上出点儿事,咋整?”
这条路可安全,不光有野兽出没,还有不少塔头甸子,人一脚踩上去,转眼就没影儿了,连尸首都找不见。
“我……”
张崇兴知道,屯子里这几个女知青都挺怕梁凤霞,真有事也不敢说。
“去县城干啥?”
“给家里寄封信,邮递员挺长时间没来过了。”
“正常,现在路不好走,邮递员过来也费劲,就为了寄信?”
“顺便买点儿东西。”
还有钱买东西呢?
高燕燕等人去年来得晚,工分也少,年底分红的时候,那点儿工分全都折算成口粮了。
“你今天是去……”
“有点儿事,顺便接人,又来了几个知青。”
“还有人来?”
张崇兴笑了:“咋?不能来啊?”
“不是,我不是那个意思。”
“行啦!慌个啥,我又不是梁支书。”
呵呵!
你比梁支书更吓人。
张崇兴之前扛着熊皮,从二道岭回来,正好被高燕燕看见,那浑身是血的模样,现在想起来还心惊呢。
“问你个事,你们知青点的杨晶晶……是不是和高大山在处对象啊?”
呃……
高燕燕一愣,还真不知道该咋回这话。
最近高大山时常来知青点找杨晶晶,她也曾问过杨晶晶,可对方只说是朋友,问得急了,就让她少管闲事。
“应该……是吧?”
“是就是,不是就不是,你和杨晶晶是一起过来的,你回去替我传个话,真要是有那个意思,就好好处,要是没那个意思,就别让大山误会了,她要是耍着我兄弟玩儿,我可不答应。”
换作别人,张崇兴才懒得管那些屁事,可高大山不一样,两人是发小,光着屁股一起长大的。
那熊玩意儿是个实在的,跟谁都是一百一的真心。
张崇兴可不想眼睁睁的看着兄弟吃亏。
要是杨晶晶真敢耍着高大山玩儿,他绝对不答应。
“你这是什么意思?”
张崇兴笑了:“我啥意思,你还能不明白?”
高燕燕面色一僵,她确实明白。
杨晶晶这个人……
没那么简单。
“就是这么句话,农村不比你们城里,这个地方可不适合耍心眼儿,尤其是……处对象这种事。”
高燕燕没再接话,心里却不禁发出了一声叹息。
杨晶晶是咋想的,她其实也能猜出个大概。
乡下的日子苦,熬不住的人,肯定希望能找个依靠。
杨晶晶就把目光盯在了老实憨厚的高大山身上。
张崇兴方才说的那些话,分明已经看穿了杨晶晶的心思,所以才提出了警告。
“她……不是坏人!”
“我没说她是坏人,就是想让你劝劝她……别坑人。”
张崇兴说着,挥动了马鞭子,大青得好好收拾一顿了。
这破玩意儿越来越懒。
“你咋样?”
张崇兴岔开了话题,有些事不用说得太深彼此心照不宣最好。
“什么?”
“来了大半年了,觉得我们这个穷地方咋样?”
高燕燕闻言,还当真仔细想了想。
“我觉得……挺好的,每天都挺充实,没机会再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人和事。”
高燕燕这样的出身,以前在大城市,肯定少不了被磨磋。
到了山东屯,虽然很累,却可以让她们避开那些纷纷扰扰。
“最重要的是……清净!”
清净?
这倒是真的。
“不想回城里了?”
“回去?不知道是哪辈子的事了,我现在不想那些,只想在山东屯好好劳动、生活,教好孩子们,能尽一份力,就多尽一份力。”
通透!
高燕燕能这么想,她才能在山东屯待得住。
“命运已经把我安排到这里了,我会安心待下去的。”
呃?
“我不是梁支书派来套你话的,你能这么想,最好不过。”
像高燕燕这样的是极少数,大部分下乡插队的知青,都是来混日子的,期盼着有朝一日能回城。
只有被生活狠狠地磋磨过后,有些人才能彻底死心。
“等再过些日子,学校修好了,到时候……多给我们屯子教出来几个识文断字的孩子,比啥都强,说实在的,让你们干农活,你们难受,我们看着……也别扭!”
用农村人的话来说,屯子里的这些知青,都是手指头都分不开的架秧子。
听张崇兴这么说,高燕燕也忍不住笑了。
她们在农活上有多笨,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
“我们……一定会尽心的。”
人过留名,雁过留声。
既然到了这里,总该做些事实,最起码……
也得对得起屯子里的老百姓挤出来的那一份口粮。
第二百零五章 姐夫,我在这儿呢
张崇兴先去了趟物资站,把汤国强列的物资清单给了刘海,具体能不能凑齐,刘海也不敢保证,只说踅摸着看。
接着又带高燕燕去了邮电局。
“那边有邮筒,你等我一会儿,我去打个电话。”
前天去七连,听鲁萍萍说,之前家里来信说,鲁健也要下乡了。
正好来县城,张崇兴就想着给老丈人打个电话问问,鲁健被安排到了啥地方。
年前来过一次,张崇兴也熟悉了打电话的流程。
填单子,等线位,排到张崇兴的时候,已经过去了十几分钟。
邮电局的工作人员要到了哈尔滨重型机械厂的工会。
又等了一会儿,鲁文山终于接通了电话。
“喂!”
“叔,是我,张崇兴!”
鲁文山听到张崇兴的名字,先是一愣,接着就紧张起来了。
“小张啊!你来电话……是不是萍萍……”
张崇兴忙道:“没有,没有,萍萍一切都好,我前天还去七连看过她,听她说小健要下乡了,问问您,他被安排去哪了?”
就这事,差点儿被吓死。
这就是为啥他们两口子都不想儿女离得太远的原因。
一撅屁股跑出去那么远,真要是出点儿啥事,手都够不到。
结果俩孩子没有一个省心的,瞒着家里全都跑去了北大荒。
“小健他……去山东屯了。”
啥玩意儿?
张崇兴听得懵了。
之前鲁健来家里确实说过,如果去不了兵团的话,就来山东屯。
没想到,这小子竟然还来真的了。
“叔,我今天来县城接知青,小健是不是也在这趟车上?”
“他前天出发的,算算时间……应该差不多该到了。”
得知张崇兴来接知青,鲁文山又安心不少。
“小张啊!小健他……往后就麻烦你了。”
“这有啥麻烦的,您放心,我等会儿就去知青办,往后小健住我家里,不住知青点。”
“这……会不会太……”
鲁萍萍的家信里说过,张崇兴家里还有个老妈和幼妹,让鲁健住在张崇兴家里,亲家母那边……
“不麻烦,您就放心吧,往后小健我照应着,出不了事。”
“好,好!”
得了张崇兴的承诺,鲁文山总算是踏实了。
儿行千里不光是母担忧,父也一样。
“小张,这真是……太麻烦你了。”
“您说这个不就见外了,您回家跟婶子也说一声,小健交给我,您二老踏踏实实的。”
“好,好,小张,多亏有你了,小健要是不听话,只管削,给他留口气就行。”
得嘞!
有了尚方宝剑,鲁健要是敢尥蹶子,抽他绝对没商量。
又聊了几句,张崇兴这才挂了电话,交钱出来,高燕燕还在门口等着呢。
“咱们先去知青办,等接了知青,我再带你去供销社。”
张崇兴着急接小舅子,没看见人,他也不放心。
赶着马车到了知青办,这里已经来了不少接人的架子车,里面乱作一团,吵吵嚷嚷的。
还有来接人的,嫌弃给自家屯子的男知青少,跟着这里的工作人员穷对付。
“去年就给我们分了四个女知青,啥屁事都干不了,还得占着一份口粮,今年要是不给我们屯子换换,这人我接不走。”
“你以为是买菜呢?还能让你挑挑拣拣的,这都是上面分配好的,别废话,就这几个,赶紧带走。”
再看那些知青,一个个的就跟小可怜似的,也有些知青满脸的不忿,感觉自己被小看了。
这乱哄哄的场面,张崇兴感觉像是到了骡马市。
现在架子车上找了半晌,也没瞅见鲁健。
臭小子,跑哪去了?
没找到人,张崇兴只能先去找了知青办的负责人。
领了名单,果然在上面看到了鲁健的名字。
一共五个人,除了鲁健之外,还有两个哈尔滨知青王明阳、白建军,另外两个是……
广州的?
这是闹啥妖呢?
从中国的最南端,把人直接扔到了最北边。
不怕刚落地就冻死吧!
白小莲,杜娟娟!
看着就知道是姑娘的名字。
张崇兴先同情了一把,接着便扯开嗓子,大声吼道:“鲁健、王阳明、白建军、白小莲、杜娟娟,过来集合!”
连着喊了好几遍,人群中磨磨蹭蹭地走出来四个人,两男两女。
“同志,我是王阳明。”
好好大大的一个帅小伙。
另一个白建军也是一米八多的大个子,那胳膊粗的把棉袄都绷得鼓起来了。
另外两个女的就……
看着比小草儿高点儿有限。
唉……
南方知青不是都应该去西双版纳吗?
咋把她们扔大东北受罪来了?
“还差一个,鲁健呢?”
王阳明忙道:“同志,鲁健他……病了,在那边屋里休息呢!”
病了?
张崇兴赶紧从架子车上跳了下来,朝着王阳明手指的那排屋子走了过去。
推开门,见一个人正跟长椅上躺着呢。
不是鲁健是谁。
“小健!”
鲁健感冒了,这会儿有点儿犯迷糊。
听到有人叫他,忙睁开眼看了过来。
“姐夫,我在这儿呢。”
张崇兴走到跟前,这才看清,鲁健身上就穿了一件单衣。
“咋就穿了这么点儿?大冷天的,你卖单儿呢?”
现在这鬼天气,穿着单衣,等会儿往回赶的时候,不得冻硬了啊!
“我衣服……”
鲁健朝着张崇兴的身后看去。
呃?
张崇兴也转回头,目光直接落在了那个白小莲的身上。
她穿的是……
兵团发的衣服,之前鲁健去兵团看鲁萍萍,走的时候,韩安泰看他穿的少,把自己的旧棉衣给了他。
正是白小莲身上穿的那一件。
有情况啊!
“行了,咱们先走,等会儿再说,能起来吗?”
“能,能。”
鲁健连忙起身。
“吃药了吗?”
“吃了,去接我们的同志,给我拿的药。”
张崇兴把身上的军大衣脱了下来。
“穿上!”
“姐夫,我……不用!”
大鼻涕都快过河了,还说不用呢。
“少废话,穿上。”
张崇兴招呼着王阳明和白建军,让他们两个扶着鲁健。
他还得去办手续。
“鲁健,你咋管那个人叫姐夫啊?”
“他就是我姐夫,我姐跟他处对象呢,我不叫姐夫,叫啥?”
穿上军大衣,身上暖和了,鲁健的精神头也好了一点儿,又开始得瑟上了。
“哥几个,往后到了山东屯,有我在,别的不敢说,肯定没人能欺负你们。”
说这话的时候,鲁健的眼睛看的却是白小莲。
张崇兴这边,办好了手续,让鲁健等人上了车。
每个人都是大包小包的行李,唯独那个叫白小莲的,就一个随身的书包。
带这么点儿东西就敢来北大荒,这姑娘怕不是来寻死的吧?
“我先带你们去供销社,有买东西的就去买,咱们屯子离县城远,平时往来不方便。”
到了供销社,鲁健刚要一起下去,就被张崇兴给拽回来了。
“你干啥去?”
“我……”
“老实待着。”
鲁健没敢闹屁,这可是一人战群狼的亲姐夫,收拾他都不需要理由的那种。
“你们去吧,在这儿等着我们就行了,高燕燕,你负责盯着点儿。”
张崇兴叮嘱完,一扬马鞭子,赶着大青去了附近的国营饭店。
每次来县城,张崇兴都在这边吃,和服务员都混熟了。
“张姐,受累给弄一碗酸辣汤,这小子有点儿感冒了。”
“行,小张,这小子是谁啊?”
“我小舅子。”
鲁健挠了挠头:“姐夫,就咱们俩人吃啊?”
“咋?我还得管所有人的饭啊?”
张崇兴有钱,又不是大头,刚认识凭啥请客吃饭,别的都好说,粮票咋算?
“那个白小莲……”
张崇兴似笑非笑的看着鲁健。
“我正想问你呢,她身上那件棉袄是咋回事?”
第二百零六章 好一朵美丽的白莲花
鲁健满脸的尴尬,一副发春相。
看他这损色(shai),张崇兴还能不知道是咋回事。
那个白小莲……
模样长得确实不错。
可鲁健这小子也是个憨批。
“你把棉袄给她了,一天一宿就这么熬过来的?”
“我……年轻,火力壮,能抗。”
“你抗个屁。”
这时候,张姐端着酸辣汤和包子过来了。
“赶紧吃,吃完了还得往回赶呢。”
县城里可没给知青们安排住的地方,要是回去晚了,再起了风,还得受一回罪。
鲁健也确实饿了,来的路上,他们都是啃着从家里带的干粮,看着热包子还有热汤,胃里立刻一阵翻腾。
“吃啊!”
“姐夫,我们都是一起来的,能不能……我自己花钱买。”
听到这句屁话,张崇兴非常庆幸给老丈人打了个电话,先把尚方宝剑拿到了手。
鲁健这个臭小子,不削不成人啊!
“那个……我再买8个……10个包子!”
张姐没接话,看向了张崇兴。
她也感觉这小子有点儿虎。
“等走的时候再拿吧!”
张崇兴也无语了,此刻,鲁健在他眼里就是个花尾巴孔雀,正竭尽一切所能求偶。
见张崇兴答应,鲁健这才端起那碗酸辣汤,一口下去……
差点儿被烫死。
“你虎比啊?”
张崇兴突然意识到,这么个货到了跟前,以后少不了要操心。
好在等鲁萍萍和他结婚以后,就会来村里一起生活,又嫡长姐在,应该能管的住这个臭小子。
鲁健吃得飞快,张崇兴刚吃了俩包子,这小子就已经把他那八个全都塞嘴里了,一大碗酸辣汤也被他喝了个精光。
“姐夫,我先……”
“滚滚滚!”
张崇兴现在看见他就烦得慌。
自家小舅子不会是个恋爱脑吧?
还是舔狗那一款的!
明明他是因为把棉袄借出去才感冒的,结果当这个虎哨子一个人躺屋里的时候,那个叫白小莲的女知青却没在跟前照顾着。
明摆着,人家只要好处,不担责任,结果这二了吧唧的玩意儿还……
哎呦!
脑袋瓜子疼。
“滚吧!不用你结账。”
张崇兴哪能真的让鲁健结账,他口袋里才几个大子儿。
“小张,你小舅子……是不是有点儿虎?”
呵呵!
“还没长大呢!”
张崇兴回应了一句,心里已经打定主意,等回到屯子,找个机会带他去七连,结结实实地在鲁萍萍跟前告一状。
东北嫡长女出面,还收拾不了一个不让人省心的虎比玩意儿。
吃完饭,张崇兴出来的时候,那几个新来的知青,正围在马车边上啃包子呢。
唉……
“上车,走了。”
张崇兴坐上马车,扬了下手里的马鞭子,大青屁股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子。
大青:我他妈招谁惹谁了?
车到半路,果然刮起了大风,鲁健的感冒本来就没好,这会儿喷嚏一个接着一个的。
张崇兴都不免担心他把脑仁儿给喷出来。
阿嚏……
“活该,大冷天的穿单衣,冻不死你个虎比,都算便宜你了。”
张崇兴随口发牢骚,没想到还有人回应了。
“对不起,都怪我!”
呃?
这台词……
真他妈熟悉,浓浓的绿茶味儿。
同款的台词,张崇兴曾在无数真假千金,追妻火葬场等等等等女频小说中看到过。
呵呵!
张崇兴回头看了一眼,目光带着审视。
白小莲接触到张崇兴的眼神,立刻摆出一副楚楚可怜,柔弱至极的模样。
再配上那张白白净净,我见犹怜的小模样。
没错了,就是这个味儿。
真没想到,60年代末,居然也能遇到这种小绿茶。
张崇兴这下是彻底无语了。
既然知道是自己的错,赶紧把棉袄脱下来啊!
没看见鲁健即便穿着军大衣都被冻得跟筛糠一样了。
或许是张崇兴的眼神太过直接,白小莲连忙低下了头。
等等!
你那副受了委屈的模样,又是咋回事。
“张同志,白小莲同志已经道歉了。”
呵!
说话的是王阳明,这小子……
虎比哨子二号。
这是要当护花使者啊?
“鲁健同志感冒,是因为……因为帮助自己的同志。”
王阳明对上张崇兴的目光,非但没有丝毫退让,反而还带着几分挑衅。
张崇兴不禁笑了,小子,等到了地方,看老子咋收拾你。
“挺好,值得学习!”
张崇兴说着,扬起胳膊,重重地落在了鲁健的肩膀上。
啪!
这一巴掌,差点儿把鲁健刚吃下去的包子和酸辣汤都给震出来。
姐夫,夸就夸,用不着使这么大的力气。
啪!
大青的屁股上又挨了一下子。
回到村里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张崇兴把车赶到饲养场,吩咐众人拿着行李下车。
“姐夫,咱去哪啊?”
鲁健说话的时候,后槽牙都在打哆嗦。
本来就感冒了,又吹了一路的凉风,他现在只想找个地方好好地睡一觉。
“先去找梁支书报道,都跟我走。”
高燕燕回知青点了,等会儿新来的知青过去,她们也得提前做准备。
张崇兴带着五人到了梁凤霞家。
“都给您带回来了。”
梁凤霞看着五人,丰富的人生阅历,只需要打量一番,基本上就能做到心中有数。
新来的这五个,有不省心的在里面。
“首先介绍一下,我叫梁凤霞,是山东屯的支书,你们以后就要在这里落户了,对你们,我就一个要求,一切行动听指挥,你们的口粮已经送到知青点了,省着点儿,够你们吃到年底分粮,大兴子,你等会儿再辛苦一趟,送他们去知青点安置好,两个女知青和高燕燕她们住一起,三个男知青住隔壁空着的屋子。”
张崇兴等梁凤霞说完,这才把鲁健拉了过来。
“支书,这小子是萍萍的兄弟,让他住我家吧!”
呃?
梁凤霞闻言也有些意外,没想到还把张崇兴的小舅子给分来了。
“行啊,你自己拿主意,正好去知青点,把粮食搬你家去,行了,有啥事明天再说,现在没活,你们先熟悉一下环境。”
新来的没有当初高燕燕她们的待遇,晚饭只能回知青点自行解决了。
从梁凤霞家里出来,张崇兴又带着几人去了知青点。
把人交给高燕燕,她是知青点的召集人,新来的也都要归她管。
“你们……自由活动吧!鲁健的口粮在哪?”
新来的知青,口粮都是从集体的储备粮里面出,县知青办负担一半,剩下的村里给补。
每个人250斤,50斤细粮,剩下的是粗粮,一个成年人肯定不够吃到年底分红。
可这已经算是很多了,而且还有细粮,有些地方能给100斤就算不错的了,还都是粗粮。
甚至有些村子还会从知青们的口粮里扣下一部分,用来补贴村里的五保户。
至于怎么吃到年底分红,那就得看他们的本事了。
细粮换粗粮,或者……
找村里人买粮。
再搭上点儿野菜啥的,咋都能糊弄到年底。
毕竟来这里不是享福的,农村能接收他们这些城市的过剩人口,也非常吃力。
两大袋,一小袋。
张崇兴扛起一袋,又拎上那袋面粉。
“走了!”
鲁健还有点儿舍不得:“姐夫,我头一天来,要不……我今天住这儿,和大家熟悉一下。”
“别让我说第二遍!”
熟悉个屁,张崇兴现在可不希望鲁健和那个白小莲多接触。
真要给训成恋爱脑舔狗,治都治不回来。
虽说要尊重他人命运,可谁让这个虎比玩意是他小舅子呢。
见张崇兴表情严肃,鲁健没敢执拗。
出来的时候,鲁文山说过,到了地方,一切听张崇兴的,胆敢闹屁,腿打折。
“我……这就走!”
“棉袄!”
张崇兴说着,看向了白小莲。
不是他没有同情心,也不是刻意针对谁,这年头……
一件棉袄是能传三代的,哪有随便送人的道理。
第二百零七章 这孩子脑瓜子缺根弦儿
一瞬间,白小莲的表情差点儿没绷住,她怎么都没想到,张崇兴会突然提起……
棉袄!
“姐夫!”
鲁健表情尴尬,小声说道。
“闭嘴!”
当初要不是适逢其会,救了鲁萍萍和孙小嵩的命,张崇兴一家子还耍单儿呢,娘仨的老皮袄,未必能扛得过一个冬天。
这虎逼玩意儿还大方上了。
张崇兴看着白小莲,在他的目光注视下,白小莲有些慌了,赶紧把身上的棉袄脱了下来。
“对不起,我……我忘了!”
忘了?
穿身上,难道不知道暖和?
“鲁健,谢谢你!”
鲁健此刻,也不知道应该接,还是不应该接,就这么一愣神的工夫,张崇兴一脚踢在他的屁股上。
“傻愣着干啥?”
鲁健这下彻底没脾气了,接过棉袄,扛起另一袋粮食,跟在张崇兴身后离开了。
“他这人咋能这样啊!”
王阳明紧皱着眉,一副义愤填膺的模样。
只是说完这句话,其他人看向他的眼神,明显带着点儿……
戏谑!
刚才张崇兴在这儿的时候,你咋没跳出来仗义执言,现在充啥大瓣蒜。
“没事,没事,我……我没事,是我……忘了!”
白小莲说着,低下了头,最后两个字还带着似有若无的哽咽,眼角也非常恰当地挂上了两滴泪。
“又不是你的错,你……就是性子太软了!”
王阳明又换上了很甜不成钢的表情。
这俩人跟这儿唱大戏呢?
高燕燕看着都想笑了,虽然只比新来的知青大了两岁,但是,在这里插队的大半年,不光磨炼了她的身体和意志,也让她的心性变得更加成熟了。
很多人和事,只要打量一眼,就能看得八九不离十。
这个白小莲,不简单啊!
至于那个看上去卖相还挺不错的王阳明,就是个……
二逼!
“好了,时候不早了,你们新来的知青,今天和我们一起吃,从明天开始,如果要一起做饭的话,大家就把口粮放一起,如果要单独开火的话,你们男知青那边也有锅灶,这些等明天再决定,现在,把行李都归置一下,等会儿过来吃饭!”
高燕燕不想在白小莲和王阳明的身上多费心思,说完就直接回屋去了。
“高……队长?”
杜娟娟跟着进了屋。
“我不是知青队长,咱们知青点也没有队长,只有召集人,我看你比我小,就叫我高姐吧,叫同志也行!”
杜娟娟忙换了个称呼:“燕燕姐!”
高燕燕笑了,和白小莲不一样,杜娟娟看上去倒是还不错。
“有事要问?”
“去接我们的是这个村子的人吗?”
“对,张崇兴,山东屯的民兵队长!”
“他真的是和我们一起来的哈尔滨知青的姐夫?”
“是,鲁健的姐姐是兵团的,在和张崇兴处对象。”
哇!
军民结合啊!
“还有什么想问的?”
“我……能和你们一起开火吗?我不会吃白饭,虽然我不会做饭,但我可以学,我也会烧火,小时候,我去乡下奶奶家,就会烧火!”
高燕燕笑着点点头:“行啊!欢迎,等明天把你的口粮搬过来,放在一起,放心吧,一起开火,你不吃亏!”
晚饭很简单,掺了白面的苞米面儿发糕,白菜炖豆腐,还有就是找村里人换的咸菜。
“条件有限,这就是你们的接风宴了!”
王阳明和白建军倒是没什么,他们都是工人家庭出身,能吃上发糕已经很满足了。
白小莲虽然没表现出来,但是,吃饭的时候,看她那细嚼慢咽的模样,明显不是很满意。
杜娟娟就要真实多了,她的家庭出身不一般,从小虽然说不上锦衣玉食,但是,在吃喝上面从来没受过委屈。
不过,从广州一路坐火车过来,她在路上也把该吃的苦,差不多都吃遍了。
虽然还是觉得这种粗粮不好吃,但细细咀嚼着……
味道其实也还不赖。
吃饭的时候,王阳明显得非常活跃,不停地问着关于山东屯的一些事。
高燕燕虽然觉得这人脑子不咋灵光,但也耐心地一一回答了。
“其实在这里过日子,没你们想的那么难,也没你们想的那么复杂,这里的老百姓……绝大部分还是很好相处的,另外就是,春耕开始以后,每天上工的时候,千万别偷奸耍滑,梁支书的眼里不揉沙子。”
“再有就是,知青点挨着二道岭,晚上起夜的时候,千万要小心,去年就发生过狼群进村的事!晚上睡觉前,一定要检查好门窗。”
听到有狼,白小莲和杜娟娟都被吓了一跳,白建军面色凝重,只有王阳明显得毫不在意。
“狼有啥可怕的,不就是未经驯化的狗,真要是来了,正好大家改善伙食!”
呵!
杨晶晶不禁笑了,高燕燕等人也都是满脸无奈,看向王阳明的眼神,就像是在关爱智障儿童。
这孩子在北大荒,大概率活不长。
“笑啥啊?”
杨晶晶刚要怼王阳明两句,却被高燕燕给拦下了。
“好了,吃饭,吃完饭,先休息吧,赶了这么长时间的路,你们也该累了!”
王阳明还有很多想要问的,但是,高燕燕直接堵死了话口,也只能不情不愿的闭了嘴。
吃完饭,今天轮到许蕾刷锅洗碗,高燕燕则把正要备课的杨晶晶叫了出去。
“找我有事?”
杨晶晶和高燕燕的关系,并不算是很好,但基本上还能维持表面的和平。
“没什么要紧的,就是……有人托我给你带句话!”
“什么话?”
“关于……高大山的!”
听高燕燕突然提起高大山,杨晶晶的眼底闪过一丝慌乱。
“谁让你……是张崇兴?”
高燕燕点了点头:“他让我和你说,如果你是真心实意和高大山处对象的话,那就好好处,如果是耍着他的兄弟玩儿……”
后面的话,高燕燕没说,杨晶晶应该能想到是什么。
“这是在威胁我?”
杨晶晶满脸怒气,但给人的感觉更像是色厉内荏。
“至少我不觉得是威胁!”
杨晶晶紧皱着眉:“是不是你也觉得,我是在利用高大山!”
高燕燕叹了口气:“我没这么说,但是……你应该给人家一个准话。”
说完,高燕燕便没再继续,绕开杨晶晶回了宿舍。
“燕燕姐,你们……晚上还要学习?”
高燕燕以为杜娟娟说的是读书看报,可是看到她手上拿的作业本,这才明白是怎么回事。
“晚上有一个小时读书看报,剩下的时间,我们要备课!”
备课?
新来的几人都是满脸不解的模样。
高燕燕简单地解释了一下,反正明天孩子们就要来上课了,王阳明、白小莲等人迟早也要知道。
“高姐,你是说……这个屯子要办小学校,到时候,你们都是老师?”
高燕燕拿过作业本,今天晚上都要批改的。
“目前是这样,以后会不会有变化就不知道了!”
“那我们呢?我们也是知青,是不是也能当老师?”
王阳明说着,突然变得兴奋起来。
下乡插队,本来他都已经认命了,没想到峰回路转,竟然还能有另外一条路。
你兴奋个六啊!
高燕燕看着王阳明,感觉很是无语,这孩子脑子确实不咋聪明。
“王阳明,这个屯子只有13个适龄的孩子,目前来知青点上学的只有12个。”
这算是善意的提醒,省得乐极生悲。
13个孩子,5名老师已经够多了,再加上4个,不对,还有张崇兴的小舅子,这么算下来的话,山东屯已经有10名知青了。
10对12,这是要一对一辅导啊?
“规模小点儿没事,我……”
王阳明说到一半,突然顿住了,不是意识到自己当不了老师,而是因为,别人看他的眼神,就像是在看一个……
大煞笔!
第二百零八章 别来沾边
“婶子,您歇着,我刷碗,这活我在家也常干!”
张崇兴家,这会儿刚吃完饭,鲁健便抢着收拾桌子,刷锅洗碗。
“这哪行,这哪行,你是且,哪有让你干活的,你歇着,快歇着。”
孙桂琴被鲁健这一手,弄得不知所措,赶紧伸手去拦。
“嗐!婶子,刚才不是您说的嘛,让我拿这儿当家,我都是咱自家人了,您咋又拿我当且了!”
呃……
这虎哨子是不知道啥叫客气话吗?
孙桂琴顿感无语。
“您歇着,到咱家了,我不拿自个当外人,您也别拿我当且,往后家里有啥活,您就招呼一声,我全都包了!”
鲁健说着,把碗摞在一起,就去了堂屋。
刷锅洗碗,干起活来,倒是挺麻利的。
临出门的时候,鲁文山说过,要是去了张崇兴家里,眼里要有活,胆敢吃完了一抹嘴,躺炕上装大爷,打断狗腿。
就算是没有这番叮嘱,鲁健本身也是个会来事儿的,咋讨好长辈,这小子手拿把掐的。
张崇兴点了根烟,坐在一旁看着。
果然,离开了白小莲,降智光环对鲁健就没作用了,这小子的机灵劲儿立马自动上线。
只不过,这还不够。
还是得尽快去趟七连,让鲁萍萍狠狠地收拾着小子一顿,东北嫡长女的大巴掌,才能让他彻底清醒过来。
“姐夫!”
“咋了?有话就说!”
看着鲁健那欲言又止的模样,张崇兴便立刻猜到了这小子腚沟子里夹着的是那一坨粑粑。
“那个……你今个在知青点……那样让白小莲同志多没面子!”
呵呵!
看起来自己的想法还真没错,不狠狠收拾,这小子还真要变舔狗了。
“没面子?你跟她认识多长时间?”
呃……
“就是在火车上遇见的,没多久!”
“看上了!”
腾!
跟变戏法一样,鲁健瞬间红了脸。
“姐夫,你这是……说啥呢,没有的事,我就是……看她挺可怜的,你当时是没看见,这么冷的天,她就穿了件单衣……”
“放屁,她里头的毛衣,我都看见了,你没瞧见?”
鲁健急道:“就算穿了毛衣,那也……那也不抗风啊,咱们东北正月里的风多硬,你又不是不知道!”
还他妈知道怜香惜玉了。
收拾,必须收拾!
“所以你就把自己的棉袄给她穿了,把自己冻成那个逼样儿?”
呃……
鲁健耷拉着脑袋:“我就是……帮忙,做好事!”
“做好事能做到差点儿把自己给冻死?鲁健,你脑子里玩意儿是脑仁儿,还是松子儿啊?”
张崇兴越想越生气。
上辈子最烦的就是绿茶白莲花。
他所处的那个圈子,偏偏就是个重灾区,无数那种拿腔拿调,矫揉造作的小绿茶,削尖了脑袋往里面钻。
张崇兴身为知名富三代,身边自然也少不了这种女人,变着法打他的主意。
对待这种女人,张崇兴一贯做法都是……
玩蛋去,别来沾边。
(歪嘴邪笑,像个二傻子似的!)
没想到60年代,居然也能遇到这个品种,还盯上了他小舅子这个遇见漂亮姑娘,就不带脑子的铁憨憨。
“我做好事,还有错啦?”
“你那好心,还是用在正地方吧,那个白小莲,你给我记住了,再敢沾边,保准打得你三天下不来炕,这可是你爸给我的权利,记住没有!”
“我……”
鲁健想要反驳,但对上张崇兴的目光,想到一人七匹狼的情形,非常醒目地怂了。
“姐夫,你咋能对人家有成见呢?”
“你小子懂个屁,那女人不简单,没瞧出来嘛,跟你一批来的那个王阳明,也对那女人有意思!”
作为过来人,张崇兴自问这双眼睛绝对看不偏。
“他……他凭啥?在火车上,白小莲冻得脸都青了,他都没说把棉袄让出来,还是我……”
“露脸啊?”
张崇兴真要气死了,要不是看在鲁健第一天来的份上,一记窝心脚,把他的肠子都给踢出来!
“她开口求助了?”
“没有,她就说……冷!看着就让人心疼!”
这就对喽!
任何一个合格的绿茶都会这一手。
不主动要,但就是能让所有的舔狗知道,她想要什么,然后乖乖地双手奉上。
想到来的路上,白小莲那句:都是我的错!
张崇兴都忍不住打个激灵。
这要是让白小莲野蛮生长,疯狂进化,全村的傻老爷们儿要不了多久,就得被她玩弄于股掌之间。
算了,救不了太多,先把傻小舅子给拽回来吧!
张崇兴打定主意,明天就带着鲁健去七连,请东北嫡长女出手治舔狗。
“还是那句话,想要在这儿待得安稳,就离那个白小莲远点儿,你那点儿脑子,不是她的对手!”
鲁健听了,心里更加纳闷。
来的路上,所有和白小莲接触过的,无论男女,都对她的印象非常好,为啥偏偏张崇兴对白小莲的意见那么大?
“赶紧收拾,等会儿早点睡,明天带你去看你姐!”
“这才几点啊?我等会儿辅导小草儿写作业。”
“你快拉倒吧,你姐说你二年级以后,考试就没及格过!”
不过鲁健的话,倒是提醒了张崇兴,是得想办法淘换一块手表了,要不然这整天日子过得都稀里糊涂的。
“我好歹初中中……毕业呢!”
这话,鲁健自己说得都心虚,出征三年,他基本上就没咋在学校待过,一直忙着瞎胡闹呢。
“你之前走的时候,我和你说过的话,你还记着吗?”
“啥话?”
鲁健一脸茫然。
不行了,这小舅子非得打不可!
“书,初中,高中的书,我让你下乡以后带着,没事的时候就拿出来看,你带了没有?”
77年恢复高考。
现在是69年,鲁健就算学习再废物,用8年的时间来准备,总能考一个不错的成绩吧?
预感到危险,鲁健忙道:“带了,带了,全都带来了!”
要是鲁萍萍和他说这话,鲁健未必记得住,但张崇兴交代的每件事,他全都记在脑子里了。
“既然带来了,等从七连回来,你每天最少看半天的书!”
看书?
红旗还没席卷全世界,五洲还没一片红。
正是我辈年轻人奋起革命的好时候,哪能用来翻书本。
但是……
张崇兴盯着他呢,说半天就是半天,少一个时辰都不行。
“姐夫,咱们……能不能打个商量,我这脑子……真不是学习的料!”
“脑子不好,更得学,还得好好学!”
把时间都用来看书,估计也就没时间去琢磨白小莲了。
“把水倒外面去!”
张崇兴说着,踩灭了烟头,起身回屋去了。
辅导小草儿的事,还得张崇兴亲自来。
小草儿现在也就是学写生字,算数,还有就是背伟人诗词,小丫头脑子确实挺灵光,学东西快,还有韧性。
“妈,您再给鲁健找一床被卧,他带来的,里面的棉花都硬了,等回头找人再给弹一遍!”
家里不缺被卧,张崇兴从兵团那边得来不少,家里人都用不过来。
孙桂琴答应一声,下炕打开柜子,在里面翻腾了一阵,拿出一套旧的,这还是当初去七连帮着收麦子,高建业送给张崇兴的,拆洗过后就一直没人用过了。
等小草儿写完作业,张崇兴才回了东屋,鲁健那小子是真的累坏了,这会儿正呼呼大睡呢。
与此同时,知青点这边,白小莲可就难熬了。
她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就带了一个随身的书包,里面只有两件换洗的衣服,连被卧都没有,还是高燕燕借给了她一条毯子。
白天就够冷了,到了晚上,气温更是直接降到了零下十几度。
白小莲被冻得瑟瑟发抖,还是高燕燕心软,最后和她睡了一个被窝。
总不能……
眼睁睁地看着人被冻死吧!
第二百零九章 有其姐必有其弟
虽然有高燕燕的接济,可是,来山东屯的第一宿,白小莲也受老罪了。
到了晚上,北大荒的气温真不是她这种南方人能扛得住的。
转天早上起来,白小莲看上去就病怏怏的。
昨天已经说好了,男女知青搭伙吃饭,今天正好是白小莲和许蕾负责做饭。
可看她那模样,心善的许蕾也没叫她,一个人把所有活都干了。
许蕾以前在上海的时候,虽然说不上是千金大小姐,可也是个两手不沾阳春水,从小被娇养着长大的。
但到了这里,可没有人伺候她,一切都得自己来。
她的年纪虽然小,可也不是个娇气的,一开始确实不适应,不是锅里忘加水了,就是往苞米面里加了太多的水,把窝窝头蒸成了贴饼子。
时间长了,也慢慢地学会了。
早上吃完饭,孩子们陆陆续续地来上课。
新到的知青看着不免眼热,昨天高燕燕虽然没明说,可意思都听懂了。
山东屯小学的教师名单已经饱和,新来的……
只能等机会了。
白小莲在宿舍里待了一会儿,便坐不住了。
她的处境必须改变,否则的话,往后在这里的日子,真没办法过下去了。
能帮她的……
王阳明不行,他也是新来的,别说在山东屯,就是他们这个知青点,谁也不会听他的。
抱团取暖可以,但要是指望他能帮得上自己,还是别想了。
其他知青也没戏,高燕燕倒是心肠好,可能力有限。
那就只有……
鲁健!
他姐夫是山东屯的民兵队长,而且,听许蕾她们说,张崇兴在村里的份量也不低。
想明白这一点,白小莲便去找许蕾借了棉袄,老知青当中就数许蕾最好说话。
问清楚了路,白小莲打听着找到了张崇兴的家。
“阿姨,请问鲁健在家吗?”
孙桂琴正扫院子呢,听到有人说话,好奇地看了过来。
阿姨?
这是啥?
“鲁健……出门了。”
没在家?
白小莲的心顿时往下一沉。
“姑娘,你是谁啊?找鲁健有啥事?”
亲家儿子昨天刚来,就认识这么漂亮的姑娘了?
“阿姨,我和鲁健是同一批的知青,昨天刚来村里。”
哦!
昨天倒是听张崇兴说了,今天村里除了鲁健以外,还来了4个知青。
这姑娘长得可真水灵,就是看着……
挺别扭的。
张崇兴和鲁健昨天说的话,孙桂琴也听见了。
这个白小莲不会就是张崇兴让鲁健远着点儿的那个吧?
看着确实不像个好的。
“阿姨,鲁健什么时候能回来?”
“这可就不一定了,他去看他姐了,兵团离得挺远,今个不一定能回来。”
唉……
白小莲暗暗叹了口气:“谢谢阿姨,我明天再来。”
看着白小莲离开,孙桂琴打定主意,等张崇兴和鲁健回来,也得提醒一下亲家儿子。
这个姑娘……
绝不是啥好鸟。
与此同时,张崇兴正骑着自行车,和鲁健往七连的驻地赶。
“姐夫,还得多远啊?”
鲁健用足了全身的力气猛踩,一张脸憋得通红。
张崇兴骑了一段,鲁健非要换过来,结果就是……
结结实实地领教了北大荒大风的厉害。
“早着呢,还没到放牛沟呢!”
放牛沟?
鲁健记起来,鲁康不就是被分到了放牛沟嘛!
“姐夫,我小叔家的堂弟就在放牛沟插队。”
呃?
这边还有一个小舅子?
不过,张崇兴之前听鲁萍萍说过,她家和她小叔家的关系并不好。
好像是因为,老太太偏心小儿子,拿鲁萍萍一家当血包。
“用不用我找人打个招呼,收拾收拾他。”
呃……
“姐夫,我姐都和你说了?”
张崇兴笑了,鲁萍萍是个心里装不住事的,家里那些狗屁倒灶的事,全都和他提过。
“说过一点儿。”
既然张崇兴都知道了,鲁健也就没必要再瞒着那些家丑。
“临出发前,我小叔和小婶儿还说,让我照顾他,我不收拾他,就算厚道的了,还指望我和我爸一样当老黄牛,想得还挺美的。”
“那用不用我找人,给他找点儿麻烦?”
鲁健犹豫了片刻,道:“算了吧!那小子除了嘴欠,也没咋招惹过我,我不搭理他就行了。”
真要是收拾了鲁康,那小子肯定得和家里告状,到时候,那偏心眼儿的奶奶又得找他爸妈的麻烦。
“你自己拿主意吧!”
张崇兴说着从自行车上跳了下来。
他毕竟是外人,就算和鲁萍萍结婚了,鲁家内部的事,他也掺和不上。
再说了,一个小毛孩子,张崇兴也犯不上对其出手。
“换换!”
张崇兴的力气大,风刮得再猛,也照样把车骑得飞快。
两个人赶在中午前,就到了七连的驻地。
这边刚拉练回来,鲁萍萍一眼就看见了张崇兴,只是在队列当中,没解散之前,不能随便乱动。
但接着从自行车上下来的那个人,直接把鲁萍萍给看得怔住了。
跟在她后面的杨丽丽差点儿撞上来。
“萍萍,怎么了?”
呃……
“队列里别乱!”
牛有道提醒了一句。
鲁萍萍赶紧收敛心思,跟上了前面。
讲评结束,牛有道宣布了解散。
最近北边的动作越来越大,两国之间的局势也变得越来越紧张了。
刚解散,鲁萍萍就朝着张崇兴他们这边跑了过来。
“你咋来了?你不是……”
鲁萍萍说着,突然瞪大了眼睛。
“你去山东屯了?”
要不然还咋解释,这俩人是一起来的。
“姐!我……”
鲁健刚要说话,腿上就先挨了一下子,疼得他赶紧绕着张崇兴躲避。
“姐,你听我说,听我说。”
“我听你说个六饼。”
鲁萍萍举着手还要打。
张崇兴赶紧拦着,还没说正事呢,就算是要打,也不急于一时。
“你起来,我今天非得削死这个臭小子。”
之前家里来信还说过,准备让鲁健在哈尔滨近郊找个村子,离家近点儿。
结果这臭小子跑北大荒来了。
“我让你不听话。”
鲁萍萍蹦起来,给了鲁健一拳头。
嘭!
这一拳正中鲁健的嘴巴子,打得他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其他人都在一旁看着,也不明白是咋回事。
鲁健之前来过,他们全都认识,只是……
咋还打起来了?
“姐,能不能好好说啊?”
“妈跟你好好说,你听妈的话了吗?”
鲁健趁着鲁萍萍被张崇兴拦住,赶紧跑开了。
“姐,你不是也没听妈的话嘛!”
呃……
鲁萍萍一愣,鲁健这话说的,她还真没脾气了。
当初田明秀也想让她去哈尔滨附近的村子插队,结果她偷偷摸摸的报名来了兵团。
现在鲁健正是在学她,这可真是有其姐必有其弟。
俩人每一个让家里大人省心的。
“消消气,消消气!”
“我消不了!”
张崇兴劝道。
鲁萍萍瞪着张崇兴:“他去山东屯插队,是不是你怂恿的?”
这可真是冤枉啊!
张崇兴吃饱了撑的,把小舅子弄身边来。
往后想和小媳妇儿干点儿啥,都不方便。
“我让他来山东屯干啥?”
就算鲁健不碍事,把他弄过来,张崇兴不得照顾好了啊!
这不是给自己添麻烦嘛!
“来都来了,还能给他退回去?”
档案和户口都到县知青办了,人肯定回不去。
唉……
鲁萍萍也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
“有个事,我得和你……念叨念叨!”
“啥事?关于小健的?”
张崇兴点点头。
鲁萍萍见状,立刻紧张起来。
这臭小子不会第一天来就闯祸了吧?
“他……咋了?”
第二百一十章 削,往死里削!
“削,给我往死里削!”
听张崇兴说了,鲁健来的路上把棉袄借给白小莲,自己差点儿冻死的事,鲁萍萍直接就蹿了。
这姑娘本来就是个急性子,当初敢当着全连人的面,扇吴丽霞的嘴巴子,现在就敢行使东北嫡长女的权利,打断了鲁健这个蠢弟弟的腿。
张崇兴可以保证,他刚才说的每一个字都是客观、公正,不掺杂一丁点儿个人喜恶。
结果就是,没见着白小莲的面,鲁萍萍照样还是能听出来,这就不是个正经人。
装柔弱,忽悠傻老爷们儿的同情心,换取好处,这要是搁旧社会,那不就是个……
鲁萍萍决定嘴下留德,别把人说得太磕碜了。
但是,鲁健这个没脑子的,必须狠狠收拾一顿。
得了小媳妇儿的圣旨,又有老丈人许给的尚方宝剑,张崇兴还客气个啥。
昨天就忍不住想动手了。
鲁健那个迷糊脑子,光说是不行了,必须得打,否则清醒不了。
“姐夫!”
鲁健预感到了危险,刚要跑,可还没等挪开步子,就被张崇兴一脚给踹飞了。
哎呦……
鲁健以前在家里的时候,也经常跟人打群架,还学过两手,但他那两下子遇上张崇兴,根本不够瞧的。
只一脚,就让他感觉五脏六腑都移位了。
这还是张崇兴留了一半的力气。
真要是用足了劲,他之前曾做过实验,碗口粗的小树,一脚就能踹裂了。
穿越以后,这身力气确实有点儿变态。
踹完这一脚,张崇兴转头看向了鲁萍萍,小媳妇儿要是心疼了,他就收手。
结果却是……
“我踢死你个不成器的。”
鲁萍萍已经上去补刀了。
她确实被气坏了,鲁健要只是因为人家长得漂亮,动些心思,倒也没啥。
年轻小伙子遇见个漂亮姑娘,动心也太正常了。
她就不信,张崇兴第一次遇见她的时候,当真没点儿想法。
对自己这张脸,鲁萍萍还是很自信的。
可鲁健这个憨货竟然为了博取姑娘的好感,把棉袄都给让出来了。
北大荒是啥气候?
鲁萍萍来了一年,最冷的时候,即便有张崇兴送的哈喇油,脸上、手上还都被冻伤了呢。
鲁健没穿棉袄挨了这一路,没冻死他,都算捡便宜了。
这要是还不揍,以后这小子不得把命都搭进去啊!
“给我打!”
鲁萍萍此刻就像个女胡子,准备大义灭亲。
“姐,姐,我服了,我服了,我以后不敢了,真不敢了。”
还打?
张崇兴刚才那一记窝心脚,就差点儿要了他的命,再打不得真的交代在这里。
想跑。
站都站不起来了。
而且,他被带到了连队驻地外面的白桦林,身边连个能求助的都没有。
“服了?我看还差点儿意思,今个就得让你长记性。”
鲁健是真的怕了,吓得都要哭了。
早知道来北大荒干啥啊?
听父母的话,在哈尔滨周边找个村子插队,虽然日子苦点儿,可最起码没有生命危险啊!
现在……
听听鲁萍萍说的都是啥话。
往死里削!
这还是亲姐弟吗?
哪有半点儿手足情深。
“萍萍,我看小健……这回是真长记性了。”
鲁萍萍虽然冷着脸,可看着鲁健也心疼,这可是她一手带大的亲弟弟。
但这死小子,做事也太不靠谱了。
“记住了?”
鲁健连连点头,脑子记不住,身上也能记得住啊!
太疼了!
“你给我记住了,要是再让我听你姐夫说,你和那个白小莲不清不楚的,我就把你吊在树上抽。”
鲁健吓得打了个激灵,他知道,鲁萍萍真能干得出来。
小时候,邻居家的孩子吃糖豆,他馋得厉害,就趁着人家不注意,偷拿了一个,本来以为没人知道,结果吃的时候,让鲁萍萍给看见了。
得知糖豆是偷来的,鲁萍萍直接拿着擀面杖削,擀面杖都差点儿打折了。
等鲁文山和田明秀知道了,又拿着炉钩子打。
晚上吃饭的时候,还给鲁萍萍摊了个鸡蛋做奖励。
从那以后,鲁健就知道了,他的小命都在鲁萍萍的手里捏着。
挨了打,父母非但不给他做主,还得接着挨揍。
“我记住了,真记住了!”
“滚吧!回连队等我!不许四下乱跑。”
呃?
滚?
鲁健看了看鲁萍萍,又看了看张崇兴。
这是嫌弃我碍事呗!
走就走!
鲁健松了口气,赶紧起身,捂着胸口就跑了。
刚才那一脚踹的,真够狠的啊!
看着鲁健跑远了,鲁萍萍重重地叹了口气。
“行了,小健都知道错了。”
鲁萍萍面露无奈。
“往后再屯子里,就靠你看着他了,那个叫白小莲的……”
“放心,保证不让她再粘小健的边儿。”
虽然得了张崇兴的保证,可鲁萍萍心里还是烦得慌。
“这臭小子,胆子也太大了,不和家里商量就跑北大荒来了。”
张崇兴听得笑了:“你不也没和我丈母娘商量嘛!”
鲁萍萍白了张崇兴一眼,她要是听话就在哈尔滨周边,哪还能有他们这段姻缘。
“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张崇兴笑道:“这么说,这个便宜可太大了。”
“去!”
鲁萍萍一把拍开张崇兴那不规矩的爪子。
“小健他……”
“放心吧,有我呢,还能让小舅子吃了亏。”
一个低端绿茶小白莲,这种女的,张崇兴上辈子见多了。
趁早收手还好,张崇兴也懒得搭理这类人,可要是非得往跟前凑占便宜,那可就……
张崇兴可从来都不是啥怜香惜玉的人。
“你只要别让他被那个白小莲给糊弄了就行,以后上工啥的,该练就得练,一身的毛病,都得给他板正过来。”
“知道,都知道,咱们……说点儿要紧的。”
张崇兴说着,和鲁萍萍之间的距离越来越小。
男人想干啥,鲁萍萍还能不知道。
瞧那一脸的馋相。
下一秒,人已经到了张崇兴的怀里,然后就是……
好漫长的半个钟头。
呼……呼……
鲁萍萍红着脸,整理着凌乱的头发,眼神一刀刀的捅向张崇兴。
嘴唇都麻了,等会儿回去,肯定要被孙晓婷笑话。
上回孙晓婷嘴唇肿着回去,她也没饶了对方,这次……
轮到她了。
“那个……你扣子扣错了。”
呃……
鲁萍萍低头,棉袄最前面的两个扣子都错排了。
“你就是个流氓。”
这评价,张崇兴认了。
流氓咋了?
流自个的小媳妇儿,又不犯法。
“给!”
张崇兴递过去一面小镜子,这是昨天去物资站,刘海给的,还有其他的一些小玩意儿,都是残次品。
“哪来的?”
鲁萍萍忙接过,先检查了自己的脸。
嘴唇像是充了血一样,头发也乱糟糟的。
“这让我回去咋见人。”
看到自己这副模样,鲁萍萍气得给了张崇兴一脚。
张崇兴忙将她扶住:“这有啥?”
“孙晓婷肯定笑话我。”
“她和赵光明难道不亲嘴儿啊?”
鲁萍萍闻言,一张俏脸变得更红了。
这种话是能随便说出来的吗?
不想搭理张崇兴,鲁萍萍靠在树上,仔仔细细地整理着头发。
“对了,和你说个事。”
“啥事?”
“你小叔家的鲁康也来了?”
鲁萍萍听得一愣:“他也在山东屯?”
“没有,听小健说,被分配到放牛沟了。”
“大姐家?”
“对!”
鲁萍萍听了,也没再问,他们家和小叔一下的关系……
也就那样!
要不是爷奶还在,两家恐怕早就断了来往。
现在鲁康也到了西河县插队,她这个做大姐的……
还真不知道该咋办了。
关照?
心里气不过。
不搭理?
爷奶那边肯定要找她父母的麻烦。
唉……
第二百一十一章 但愿是我想多了
鲁文山这一辈一共是兄弟姊妹七个,他是老大,也是家里的老黄牛。
从进厂上班开始,每个月的工资都要交到家里。
这倒也没啥,这个年代,每个家庭都是如此,先工作的交钱帮着养家。
一直到鲁文山和田明秀结婚,还往家里交了一年的钱,直到鲁萍萍出生。
鲁文山也不是个愚孝的,有了孩子,有了自己的小家庭,在打了很久的拉锯战之后,还是厂里工会出面协调,这才从家里分了出去。
但每个月还是要交20块钱,其中5块是父母的养老钱,剩下的15供给还没结婚的弟弟妹妹。
直到最小的妹妹也出嫁了,鲁文山才把交的钱,改成了5块。
因为这个,鲁老太来家里,去厂里闹了好几次。
渐渐地,鲁文山也冷了心,跟老宅那边的走动也少了。
现在也就是逢年过节,带着老婆孩子回去一趟,平时没有大事,基本上不登门。
老二鲁文海夹在当中,待遇还不如鲁文山,可他性子硬,做得更决绝,64年刚开始建大三线,他就报了名,只和鲁文山一家打了个招呼,就带着老婆孩子去了贵州。
再下面是鲁萍萍的两个姑姑鲁文秀和鲁文红,一个嫁去了吉林,一个嫁去了内蒙的赤峰,已经很多年没回来过了。
再后面就是鲁文川了,典型的高不成,低不就,却最得爷奶的欢心,老辈人的那点家底全都归了他不算,爷奶还变着法的从其他儿女身上捞好处,补贴这个小儿子。
这也直接导致了鲁文山离心,鲁文海远走,鲁文秀和鲁文红多年不回娘家。
最小的是一对双胞胎鲁文凤和鲁文云,可能是担心他们像两个姐姐一样,嫁出去就和娘家断了联系,全都由鲁老太做主嫁在娘家附近,自然也成了供给鲁文川的血包。
这样的家庭,鲁萍萍想起来都觉得头疼,好在她的父母能做到一碗水端平。
“想去见见吗?”
“见啥?见了他就能黏上我。”
说着,鲁萍萍又皱起了眉。
“七连离放牛沟那么近……”
“小健说过,家里没和你小叔说,七连的驻地在放牛沟附近。”
呼……
鲁萍萍顿时松了口气,她小叔那一家人多无赖,她可是一清二楚,要是知道她就在放牛沟附近,鲁康很快就能黏上来。
万幸,万幸!
“你……要是去大姐家,遇见了,也别认,记住没有?”
张崇兴笑了:“就算我不说,等咱俩结婚,你还能一直不忘我大姐家去吧?总能碰上。”
“到时候再说!”
能躲一天算一天。
鲁萍萍说着,瞥了张崇兴一眼:“你为啥告诉我这个,害得我心烦。”
呵!
这也能怪我?
“回吧!天冷了!”
“你现在回去,不怕她们笑话啊?”
“谁爱笑话笑话呗,我就当他们是眼热。”
鲁萍萍可不是那种扭扭捏捏矫情的人。
真要是遇到解决不了的事,一贯的态度就是……
爱咋咋地!
回到连队驻地,时间还早,张崇兴和鲁健吃了晌午饭,就要回去了。
“姐夫,咱这就走了?”
“不走干啥?你还想住这儿啊?”
住不住的倒是不要紧,关键是……
大老远的过来一趟,不会就是为了揍他一顿吧?
越想越委屈。
鲁健就不明白了,他不过是看上了一个姑娘,而且白小莲当时确实挺可怜的,他出于同情,还有阶级感情,出手帮了一把,咋就十恶不赦了?
可这话也只能憋在心里,真要是说出来,张崇兴绝对能立刻补上一顿揍。
回去的路上,风小得多了。
天还没黑,就到了村里。
“大兴哥!”
从老高家门前经过的时候,高大山突然蹿了出来。
张崇兴被吓了一跳,差点儿连人带车一起栽倒。
“你小子是要吓死谁啊?”
高大山憨笑着抓了抓头发,这才注意到和张崇兴一起的鲁健。
“大兴哥,这就是……你小舅子啊?”
他白天去过张崇兴家,知道鲁健来村里插队的事。
“是,鲁健,这是高大山,我发小,你叫大山哥。”
“大山哥!”
高大山连声应着。
“大兴哥,我……有事和你说。”
“啥事,说呗!”
高大山看向了鲁健,面露迟疑。
“小健,你把车骑家里去。”
鲁健答应了一声,骑着自行车走了。
“现在说吧!”
看高大山笑得像吃了蜜蜂屎一样,难不成真遇到了啥大喜事。
“杨知青答应跟我处对象了。”
呃……
张崇兴听得一愣,昨天才和高燕燕说了那番话,今天就……
“大兴哥,你咋不说话啊!”
高大山此刻明显处于亢奋状态,嘴角都快裂到后脑勺了。
“我说啥?哦!恭喜啊!”
张崇兴还真不知道,这到底是好事,还是坏事。
他和杨晶晶接触得不算多,不过那个女人给人的感觉一直冷冰冰的,有种……
眼高于顶!
没错,就是这个词。
那么高傲的人,能看得上高大山?
张崇兴有些担心,却又没办法说出口。
总不能告诉高大山,你这德行,人家杨知青根本不可能看得上你。
就是拿你当免费劳动力呢,顺便从你身上弄点儿好处。
别傻不拉几的,最后落得鸡飞蛋打。
真要是这么说了,往后连哥们儿都没法做了。
他能娶鲁萍萍,高大山为啥不能娶杨晶晶?
唉……
这事整的。
本来想着,通过高燕燕警告一下杨晶晶,让她别把高大山当傻子。
结果……
人家还答应了。
这算是……
给个名分,继续吊着高大山,还是……
动真格的。
“既然答应了,你没和她提结婚的事?”
这个年代处对象都是要以结婚为目的。
关系定下来,立刻就要进入谈婚论嫁的程序。
像那种拖拖拉拉,磨磨唧唧,要交往一段,深入了解,在这个年代统统不存在。
谁有那个闲工夫穷耗。
“我……还没说呢!”
“那就让大娘去说,要不就找梁支书当大媒。”
“这个……太快了吧?”
高大山还扭捏上了。
请参照猪八戒遇见漂亮的女妖精。
“快个屁,你不想老婆孩子热炕头啊?”
哪能不想,自从意外看见马春霞那一身肉,高大山的魂都快飞了。
满脑子都是娶媳妇儿。
“既然想,那就快点办。”
甭管杨晶晶是咋想的,如果当真有意,那就尽早结婚。
至于等到以后知青回城,杨晶晶会不会把高大山撇下,那就看这小子的本事了。
可要是缓兵之计,张崇兴就算是冒着失去这个铁哥们儿的风险,也得做一回恶人。
“那行,我这就和我妈说去。”
高大山说完,转身跑回了院里。
“妈,妈,和你说个事。”
张崇兴看着,心里默默地叹了口气。
但愿……
是他想多了吧!
回家!
刚到门口,张崇兴就闻见了肉香。
昨天谁也没想到,鲁健会来村里,晚饭是凑合吃的,今天孙桂琴肯定得准备丰盛些。
鲁健是鲁萍萍的亲弟弟,甭管是农村,还是城里,都是贵客。
“妈,做啥呢?站门口都闻见香味儿了。”
孙桂琴没在屋里,灶前蹲着烧火的是鲁健。
“婶子炖的狍子肉。”
鲁健说着,哈喇子都要淌下来了。
过年的时候,他在家里吃过一次,那肉嫩得,简直没挑了。
张崇兴掀开锅盖看了一眼,狍子肉炖的茄子干,围着锅边贴的大卷子。
“火小点儿,狍子肉嫩,火太大就煮烂了。”
刚说完,张崇兴就看到小草儿回来了,只是和她一起进院儿的还有一个人。
白小莲!
第二百一十二章 建国以后不许成精
看着跟在小草儿身后走进来的白小莲,张崇兴立刻皱紧了眉头。
鲁健也傻了眼,一瞬间的兴奋,立刻便收敛了心思。
他刚因为白小莲挨了一顿揍。
虽然都是她咎由自取,但是……
此刻见面,多少还是有点儿心虚。
“鲁健同志!”
呃……
鲁健转头看了眼张崇兴。
姐夫,这是她来找我,不是我不找她,应该……
不能揍我吧!
中午挨的那一脚,到现在还疼呢。
“那个……找我啊?”
白小莲刻意没去看张崇兴,那个眼神让她感觉自己像是要被看穿了,让她心慌,连表情都维持不住。
“是,我……我是来向你道谢的,还有……你的病好点儿了吗?”
鲁健错开目光,不如看白小莲。
“没啥,不用谢,我感冒也好利索了。”
他的身体底子好,昨天盖了两床棉被,出了一身的汗,睡醒一觉也就没啥事了。
“这就好!”
白小莲低下头,一副内疚的模样。
“都是因为我,要不是我,你也不会生病了。”
呵呵!
张崇兴想笑,他也真的笑出了声。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不好。
知道是错,知道不好,你倒是别干啊!
一边忏悔,一边又明知故犯。
这叫啥?
既当又立。
这个小绿茶手段一套接着一套的,一般的傻老爷们儿还真不一定能扛得住。
“干啥呢?”
张崇兴照着鲁健的屁股就是一脚,措手不及之下,他差点儿一脑袋拱到灶台上。
“姐夫,我……没……”
鲁健想解释,但对上张崇兴那严厉目光,又全都咽了回去。
“白知青,你咋又来了?”
孙凤琴这时候也从后院过来了,手上拿着咸菜。
“又是来找小健的?”
白小莲松了口气,刚刚她差点儿没绷住,在张崇兴的目光注视下显形。
“我……过来看看他,之前都是因为我,他才冻病了,我……”
“你也看见了,人挺好的。”
孙桂琴不等白小莲说完,便打断了她的话,虽然没明说,却已经在下逐客令了。
都说女人最了解女人,孙桂琴这个年纪,一眼就能看出白小莲,不是个善茬儿。
既然张崇兴不想让这个女人接近鲁健,孙桂琴也很自然的将其归入了不受欢迎的行列。
但白小莲哪能就这么离开,她现在急着解决生存危机,还有就是……
“鲁健同志,我……能单独和你说几句话吗?”
哎呦!
姐们儿!
你别害我了。
刚挨了一顿揍,身体记忆咋过了荷尔蒙分泌,鲁健这会儿可不想再因为白小莲挨揍了。
但是……
鲁健又看向了张崇兴。
“去门口,快点儿说,等会儿该吃饭了。”
鲁健闻言松了口气,起身去了院子外面,白小莲跟在后面,还是一副娇弱的模样。
这女人是真爱演,不过也真会演,一个眼神,一个动作,还有说话时语气,都把将女人最柔弱的一面,完美的展现了出来。
每一处都在刺激着男人的保护欲。
难怪鲁健会头脑一热,把棉袄都借出去,宁愿自己冻着。
别说他这样的愣头青,就算是个心智成熟的,都难免会着了白小莲的道。
有这个女人在屯子里,往后怕是要……
不太平了。
两人说话的声音很小,但穿越过后,张崇兴不光力气大了,耐力强了,就连视力和听力也都被强化过。
这会儿两人说的是……
借钱!
鲁健从家里出来的时候,身上确实带了点儿,可也就20块钱,能帮得上多大忙?
要是昨天那个被降智的鲁健,估计不会犹豫,立刻就倾其所有,只为博得美人一笑。
到现在不行啊!
刚挨过揍,鲁萍萍更撂下了狠话,再拎不清,打折狗腿。
一击不中,白小莲又抛出了另一招。
说话的时候,还故意吞吞吐吐,表现出不想让鲁健为难,却又恰到好处的表明了意图。
她也想做老师。
“你要是为难就算了,我……就是随口一提,我知道这个不容易,可我……算了,算了,我这样确实太冒昧了,你只当我什么都没说,我先走了,对不起,都是我的错,给你添麻烦了,鲁健同学,我……真不该提这么过分的要求,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我……再见,我先走了。”
哎呦呦,哎呦呦!
这个女人,之前还真是小瞧她了。
以为就是个小绿茶,没想到道行不浅啊!
不对,建国以后不是不许成精了吗?
这小极品是咋回事?
“姐夫!”
白小莲走了,鲁健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才回来。
张崇兴瞥了他一眼,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咋了?跟让霜打了似的,她都跟你说啥了?”
“她说……借钱!”
“借了?”
鲁健连忙摆手:“没……没有,我身上也……没几个钱!”
呵呵!
臭小子刚才要是借了,狗爪子给他剁下来。
“还算有点儿脑子,没有了?”
鲁健很想说没有,但对上张崇兴的目光,他连说瞎话的底气都没有。
“姐夫,村里是要办个小学校?”
“有这个事!”
“白小莲……让我问问,她……能不能去学校当老师,就是问问,没别的意思。”
张崇兴笑了:“她没让你找我帮忙?”
鲁健也不知道该咋回答。
白小莲确实没说,让他找张崇兴帮忙,可话里话外的好像又都是在说,只要他去找张崇兴,这件事就能办成。
而且……
好像还暗示了他,只要白小莲能当上老师,就愿意和他……
还是没明说,但总觉得就是这个意思。
鲁健都怀疑是不是自己想多了?
“姐夫,她有话为啥不能明说啊?”
张崇兴看着鲁健:“明说了,那就是有所求,要欠下大人情,而且……不符合她的人设!”
“啥是人设?”
呃……
这个词确实有点儿超纲了。
“就是个人形象!”
张崇兴往灶膛里填了根木头,又接着说道。
“通过暗示,让你去猜她的意思,主动帮她把这事给办成了,这样当然最好,要是捅了娄子,那就是你曲解了人家的意思,责任也都是你的,她还是干干净净的,这样多好,不用担责,好处还落到手里了。”
鲁健越听越惊,有一句“卧草”就卡在喉咙里。
人性已经这么复杂了嘛?
社会也太险恶了吧!
“姐夫,她……不会吧?”
虽然接触的还不多,可白小莲给他的感觉就是个柔柔弱弱的小姑娘,居然能有这么复杂的心思?
“不会?傻小子,跟她比,你就是个毛孩子,现在知道我和你姐为啥都劝你,离那个白小莲远着点儿了吗?”
鲁健抓了抓后脑勺,感觉有点儿明白了。
就是……
劝难道不能用嘴劝吗?
为啥非得用脚!
想着又揉了揉胸口,这会儿还觉得发闷呢。
“记住了,那小娘们儿你把握不住,离她越远越好。”
想到张崇兴的那些话,鲁健心里最后的那点儿念想也都收起来了。
“不会了,不会了,姐夫,我肯定不会了。”
鲁健连声说道,只是这少年人的青春萌动,刚蹦棱一下子,就给拍灭了。
“记住了你说的话!”
张崇兴说完站起身。
“从明天开始,跟着我进山。”
本来还有些失落的鲁健,一听要进山,俩眼珠子都在放光。
“姐夫,那个……我能放枪吗?”
“想得美!我子弹也没多少了,哪能让你崩着玩儿,先给我打下手吧,我教你下套子,等你啥时候把这个学会了,再教你打枪。”
听到不能摸枪,鲁健难免失望。
“你咋教我姐呢?”
“屁话,那是我媳妇儿,跟你能一样嘛?”
呃……
用得着把话说这么直白嘛!
媳妇儿是亲的,小舅子就不是亲的了?
第二百一十三章 往后想要干点儿啥?
咯吱,咯吱……
二道岭上的雪,比上次张崇兴带着汤国强上来的时候,又化了一点儿,可越是底下的雪,冻得越瓷实,人在上面走,一不留神就得摔个大跟头。
平地上摔也就摔了,可是在山上,闹不好是要出大事的。
“留神脚底下,踩实了再往前迈步,山上可不是闹着玩的。”
听着张崇兴的叮嘱,鲁健也更加小心了,刚才就摔了个大跟头,人滑出去老远,幸亏被一棵树给拦下了,要不然,能一直出溜到山坳子里。
张崇兴往前走了几步,蹲在一根树下,手在雪里掏了几下子,拽上来一根绳子。
这还是他年前下的套子,不得不说,这年头麻绳子的质量是真的好,在雪里埋了这么久,竟然一点儿都没糟。
“过来,我教你下套子!”
鲁健既然到了山东屯插队,最起码往后8到10年的时间里,都得生活在这个地方了。
不光农活要练,赶山的手艺,也得学会了。
鲁健今年17岁,10年以后就是27岁,说不定到时候都在屯子里结婚落户了,要是考不上大学,返城也是个吃闲饭的,留在山东屯,多掌握一门手艺,日子也能过得红火些。
张崇兴只是姐夫,总不能照应他一辈子,人要想过好日子,还得靠自己。
怎么选下套子的地方,怎么打绳结,张崇兴说得很细,鲁健听得也认真。
以前在城里上学的时候,估计都没现在这么上心。
“姐夫,咱们从山脚下爬上来,咋啥都没遇见啊?”
张崇兴不禁笑了。
“你以为赶山打猎那么容易啊?多少赶山的老客,在山上踅摸一冬,都未必能放上两枪。”
“可我看你打猎,咋那么容易呢?”
之前,张崇兴送鲁健去县城坐公交车,曾带他一起去过物资站卖皮货,一笔就赚了一百多。
要知道,鲁文山是6级钳工,上一个月的班,也才几十块钱。
张崇兴一天就赚了鲁文山一个多月的饷钱。
“赶山不光要看手艺,还得看运气,这么些年,可着这四围八庄扫听,能猎到黑瞎子的,20年里,也就是我了!”
说到最后,张崇兴也不免得意。
现如今,谁不知道山东屯出了一个能人,一张黑瞎子皮在县城物资站,卖了1000块钱。
“空着俩爪子回去,才是正常的,像我……”
说到这里,张崇兴的声音一顿,肩膀一抖一带,枪就到了手里。
“咋了?”
“别说话!”
张崇兴将枪口压低,瞄准,随后便扣动了扳机。
啪!
相距大概一百米的地方,一头驯鹿猛地栽倒在地,很快身下便晕开了大片的血迹。
“走!”
张崇兴起身,招呼鲁健拖着雪爬犁,朝那头驯鹿走了过去。
还没死透,但脖子中弹,眼瞅着是活不了了。
张崇兴赶紧拿起雪爬犁上的陶罐。
“接着血!”
鲁健忙答应一声,虽然有点儿……
怕!
但还是蹲在跟前,把陶罐凑到那个大血窟窿旁,接着鹿血。
“这可是好东西。”
嘿嘿!
鲁健笑了,他虽然第一次见,却也知道鹿血是干什么用的。
“姐夫!这么一头鹿,能卖多少钱啊?”
“梅花鹿的皮子能卖20块钱,驯鹿的最少得翻一番,还有鹿鞭也能卖钱,鹿肉不比猪肉之前,但这头驯鹿个头不小,少说也能出个100多斤肉,回头看看村里有没有人换,要是没人换,就送兵团去换粮食!”
“全家在一起,能卖个……100块钱吗?”
“咋不能,现在要是能随便买卖,鹿肉就能卖好几十,再加上鹿皮、鹿鞭,少说能卖个200块钱!”
随便买卖?
鲁健下意识地紧张了一把:“姐夫,可不敢乱说啊!”
说完便反应过来,山上就他们两个人,张崇兴就算是再大胆,也没别人听见。
“行了!把鹿抬爬犁上去!”
安置好驯鹿,张崇兴用旁边的浮雪,把血迹盖住,但也只能挡一时,血腥气很快就会随着山风飘出去老远。
别看现在二道岭上安静,真要是被那些鼻子灵的猛兽闻见血腥味儿,保准没一会儿就能引来一大帮。
张崇兴第一次猎到黑瞎子,就是用驯鹿的血迹做诱饵。
不过今天还是算了吧!
带着鲁健呢,万一真引来一个大家伙,张崇兴能顾得上自己,却顾不上鲁健。
真要是出点儿啥事,没法和鲁萍萍交代。
绑结实了,张崇兴拽着绳子。
“走,回家!”
“这就回家?”
早上出来,现在还没到中午呢,两个人临出门的时候,还带了干粮,现在就回去,太早了吧?
“你懂啥,赶山的不能贪,这滩血,没一会儿就能招来青皮子,黑瞎子,大卵泡子,要是把马豹子招来,我可护不住你,赶紧走!”
鲁健听得一愣一愣的,赶紧拽起缰绳,和张崇兴一起往山梁上走。
就在他们离开没多长时间,几头狼便出现在了那滩血迹旁边,只可惜除了张崇兴用来祭山神的一挂肠子,再没有别的了。
赶山的开了张,都得留下点儿东西敬山神爷,这些野物都是山神养育的,杀生本身就伤天和,要是再占一个贪字,山神爷往后都不保佑。
这是迷信,但也是赶山人的规矩。
费了好大的力气,才把雪爬犁拖到山梁上,张崇兴拿出早就冻硬了的干粮,递给鲁健一个二合面的馒头。
“吃了饭再走!”
这头驯鹿分量不轻,从山坳子里一路拖上来,张崇兴也快没力气了。
“姐夫,要是咱们每天都能打一头这样的驯鹿就好了!”
张崇兴闻言笑道:“你小子还挺贪,一天一头,一个月就是6000块钱,领导人都赚不了这么多的工资!”
别说一天一头,哪怕是一个月让他打上一头,他都得谢天谢地谢祖先。
“倒也是啊!”
鲁健也跟着笑了。
“你小子来了也有两天了,咋样?想没想过,往后要干啥?”
鲁健听得一愣。
“干啥?种地呗,你要是进山,我就跟着进山,给你打下手!”
“我是说以后!”
这难道不是以后该干的事?
张崇兴看着鲁健,这里没有别人,鲁健又是他的小舅子,说话也就大胆了一些。
“你总不能……一直待在这里。”
“为啥不能?”
鲁健更懵了。
他们不就是来安家落户,支援农村建设,接受贫下中农再教育的嘛!
可是听张崇兴这话里的意思……
难不成还有别的选择?
“将来还想继续上学吗?”
鲁健的脑袋立刻摇得跟拨浪鼓一样,可是想到张崇兴要求他每天都要看书学习,又感到沮丧。
“姐夫,我……真不是学习那块料,你就别逼我了!”
张崇兴无奈地笑了:“当兵呢?”
听到这个,鲁健的眼睛立刻亮了。
如今这个年代,谁不想当兵啊!
扛枪保卫祖国,和帝修反对派战斗到底。
但只是一瞬,鲁健眼里的光就熄灭了。
“姐夫,我连体检的资格都没有。”
按照规定,每一个应届毕业生都可以提交参军申请,但只有极少部分能拿到体检表。
鲁健也申请了,结果……
别说当兵了,他连去兵团都不够格。
“以后要是有机会,你愿意去吗?”
鲁健听得一愣,犹豫了半晌,还是摇了摇头。
“为啥?”
鲁健也笑了:“姐夫,我知道你本事大,还认识兵团的领导,真要是有机会的话……你帮着小钢争取一下吧,他要是没别的出路,明年也该下乡了。”
张崇兴倒是没想到鲁健会这么说,这小子说的没错,他确实有办法,之前孙宝峰曾隐晦地提过,他要是想当兵,可以帮着安排。
被他给拒绝了。
张崇兴要是走了,剩下孙桂琴和小草儿,往后的日子咋过?
只是,鲁健竟然会拒绝。
在张崇兴生活过的年代,这种足以改变命运的机会,没有人会舍得放手。
“再说吧!赶紧吃,吃完还得回村呢!”
把粮食填进了肚子里,张崇兴也歇息得差不过了。
两个人拖着雪爬犁,一路走回了村里。
往常这个时候,总能遇到一些人,可今天愣是一个都没有,快到家的时候,张崇兴远远的就看见家门口围着一大帮人。
这是干啥呢?
第二百一十四章 张崇兴掉狗屎堆里了
“让让,都让让,别在门口堵着啊!”
张崇兴快步冲到了门口,这么多人围着,家里该不会是出啥事了吧?
众人见来的是张崇兴,立刻让出了一条路。
张崇兴这才看清,自家的院子里,不知道啥时候,停进来了两辆拖拉机,此刻牛有道正带着人卸车呢。
一垛红砖在院墙边码放得整整齐齐,看到张崇兴,牛有道走了过来,他本是个不苟言笑的汉子,但此刻却硬挤出来一个笑脸。
“小张,刚才你没在家,也不知道该往哪放,就先找了个地方。”
“这……”
张崇兴有点儿懵,上次去七连看鲁萍萍的时候,韩安泰确实说过,抽时间会把三团九个连队一冬天烧制的砖瓦,都给他送过来,留着盖房子。
只是,没想到这么快。
“那个……放那儿就行,牛排长,咋还是您亲自来的。”
眼前这位可是曾经在抗美援朝战场上立过大功的战斗英雄,让对方干力气活,张崇兴都担心自己会折寿。
“我是机务排的排长,我不来谁开车啊?”
对张崇兴,牛有道也非常敬佩,不是每一个人都能在面对那么多黄金的时候,做到不动心,全部上交给国家。
相对于那一批黄金,这些砖瓦,还有团里刚送到七连的那些砂石料,又算得了啥。
“这几天连里没啥事,趁着春耕前,都给你送过来,等开冻了,你和小鲁的新房,就能盖起来了。”
“连里……不训练了?”
“训练照常进行,这几天休息!”
张崇兴知道,哪里是休息,这分明就是专门空出几天的时间,只为了给他送这批盖房的材料。
“牛排长,真是……麻烦您了!”
“不麻烦,不麻烦,今天先送两车,从明天开始,一天四车,连着来几趟也就差不多了,正好,趁着这几天,我也好好歇歇!”
连队里的训练一直都是牛有道亲自带队。
现在的局势不明,北边那个恶邻的动作越来越大,作为领导人的勋宗更是不停地在各种场合疯狂叫嚣,扬言要教训中国这个不听话的小家伙。
国内的报纸,也在不断地批判变修的大毛熊,照着这个局面发展下去,双方发生冲突的可能性,也在无限地放大。
一旦真的爆发战争,毛熊的百万大军越过边境线南下,首当其冲的就是边防部队,还有分布在北大荒广袤土地上的生产建设兵团各支连队。
牛有道这段时间也是忧心忡忡,不是担心打仗,他是在战场上被炮弹轰碎了,又攒巴着缝合起来的。
和那些早就牺牲的战友相比,能多活这么些年,享受了这么多年的和平安宁,早就已经够本了。
毛熊真要是敢打过来,他就敢朝着冲锋枪跟对方干,可连队里的那些孩子呢?
牛有道现在能做的,也就是尽可能训练那些孩子,让他们多……哪怕一分,在未来战场上保命的机会。
“排长,都卸完了!”
赵光明走了过来,他今天带着男一班,跟牛有道出外勤。
“光明!辛苦了!”
赵光明笑道:“这有啥辛苦的,今天就当是带着兄弟们出来郊游了!”
为什么要把九个连队辛苦烧制的砖瓦,全都送给张崇兴,赵光明不解,七连的知青们也同样不理解。
这些砖瓦,本来是准备用来修葺连队仓库的,还有连里的小学校也该休整一下了,现在全都给了张崇兴。
平时大家就议论纷纷,昨天赵光明还和男二班的班长郝新川去找了高建业和韩安泰。
最后得到的回复是……
张崇兴担得起这份褒奖,一切都是值得的!
具体的原因,韩安泰说了,不方便透露。
“大家快进屋,快进屋!”
孙桂琴这时候,从屋里走了出来。
牛有道等人刚来的时候,她也有点儿慌,完全不清楚到底是咋回事。
怎么好好的,来了一帮兵团的人,非要给他们家送砖瓦,还说这是和张崇兴说好了的,这批砖瓦都是送给他们家盖房子用的。
孙桂琴也不知道张崇兴在外面都干了啥事,本来还想等着张崇兴回来。
可张崇兴进山,经常不到天黑都见不着人,也不能让人家一直等。
那就只能……
先卸车吧!
孙桂琴也没闲着,人家大老远地过来送东西,哪能让人家干完活,空着肚子回去,急急忙忙地从后院拖过来一头剥了皮的狼,用水划开,剁了直接上锅炖。
砖卸完了,可肉还没炖烂糊呢。
“狼肉马上就好,马上就好!”
孙桂琴说着,还直接挡在了众人面前。
“今个无论如何也得在家吃了再走!”
刚才牛有道就已经说了,他们卸完砖就走。
“嫂子,这可不行,我们有纪律……”
“牛排长!”
不等牛有道说完,张崇兴便开口道。
“今天你们不是兵团的,是萍萍的娘家人,娘家人上门,要是连口饭都不吃,就是我们没规矩了!”
呃……
牛有道一愣,回头看了看赵光明、徐建中等人,他们从七连驻地出发的时候,还没到晌午饭的饭口,这会儿已经差不多下午两三点钟,也确实饿了。
“那我就……破个例!”
现在回连队,等到地方估计天都黑了。
张崇兴闻言,这才笑了。
“妈,您招呼着牛排长他们,我出去一下!”
离院门口不远,鲁健还守着雪爬犁呢,村里土道上的积雪,这些日子都被清理得差不多了,没有雪,鲁健一个人根本就拖不动。
两人合力,将爬犁拖进了院子里,围在门口的村民见状,本来就酸得不行,这会儿更是快要被酸化了。
凭啥啊?
兵团上赶着给张崇兴送砖瓦,那可是好东西,就算是有钱都买不着。
刚刚听牛有道说,后面还有不少,这几天就送过来。
这么多砖瓦,到时候张崇兴是打算盖啥样的房子?
一砖到顶?
这种房子放在农村,简直连想都不敢想。
山东屯最好的房子,就是韩奶奶现在住的,原先是地主老财的,解放后分给了韩奶奶,还有村里另外几户日子最苦的。
可即便是地主老财住的大院子,那也是半截土坯,半截青砖。
就算是这样的房子,村里人每次从家门口经过的时候,都眼热得不行。
张崇兴真要是盖起来几间一砖到顶的大瓦房,那还不……
哎呀!
村里人一个个酸得牙都要倒了。
人家是走狗屎运,张崇兴这简直就是掉进狗屎堆了,还在里面来回打了好几个滚。
现在更气人了,有了这么多砖瓦不说,人家去了趟二道岭,又拖回来一头鹿。
就说气人不气人。
村里也有好几户赶山的,可谁家男人能有张崇兴这手艺。
之前的大卵泡子,黑瞎子,张崇兴是一样一样的往家里运,村里人看着,都快要麻木了。
把驯鹿从雪爬犁上搬下来,张崇兴直接当着所有人的面,把一张完整的皮给剥了下来。
干得多了,手现在是越来越顺了,黑瞎子那种大型动物,或许还费点儿劲,但是像鹿、狍子、狼、狐狸这种,已经很轻松了。
接着又掏了鹿鞭,引得围观的人群中那些大姑娘、小媳妇儿纷纷捂眼。
“抬车上去!”
剥光了皮的驯鹿,被放在拖拉机的车斗。
“小张,你这是……”
“牛排长,您回去和高连长说,你们不要我的鹿,我也不要你们的砖!”
一头驯鹿,自然抵不上这么多砖瓦,还有更难得的砂石料,但总算是……
张崇兴的一份心意!
“肉炖好了,快进屋吃饭,今个肉管够,可劲儿造!”
孙桂琴招呼着众人进屋吃饭,揭开锅盖,一股子肉香味儿顿时弥漫开来。
还在围观的村民们自然也闻见了,心中不由得感慨。
瞧瞧人家,这才叫过日子呢。
第二百一十五章 看得人百爪挠心
孙桂琴和张崇兴招呼着牛有道等人进屋吃饭,外面围观的村民们看着靠墙码放整齐的那一垛垛的红砖,还有地上撂着的瓦,心里就跟猫抓的一样。
“这么多砖,大兴子这是要起一砖到顶的大瓦房啊!”
“一砖到顶算啥,没听那个兵团的干部说嘛,后面还有,要连着送好几天呢!”
“乖乖,这得盖多气派的宅子啊!”
村民们议论纷纷,混在人群中的张家三根柱眼珠子都快瞪出血来了。
到现在他们都想不明白,以前跟个蔫蛋一样,嘴巴子扇脸上都不知道躲的张崇兴,咋就把日子过得这么兴旺了。
“这狗崽子还真让他把日子过起来了!”
张二柱满脸愤愤的表情。
一旁的张三柱听见了,只撇了撇嘴,张崇兴的日子又不是今天才兴旺起来的。
“老二,老三,你们说……他这砖……”
张大柱看着那些砖瓦,哈喇子都快流下来了。
他结婚早,房子盖得也早,虽然只几年的工夫,可当时家里日子穷,上顶的时候没用好料,最近这两年到了雨季就漏。
去年雨季提前,张大柱没来得及修葺屋顶,结果西屋的炕都差点儿给浇塌了。
这些日子,他也琢磨着把屋子重新羞羞。
要是有这砖瓦……
“大哥,要不你去试试!”
张三柱冷笑道。
要说以前,还真没准能把这砖瓦给占下来,可现如今,那是想都别想。
他们哥仨挨张崇兴的揍,也不是头一回了。
说完,张三柱转身就走,留在这儿眼馋,看眼里拔不出来,可那些好东西又变不成自己的,生那个闲气干啥。
张大柱和张二柱对视了一样,也冷着脸走了。
咣!
一声巨响,把正躺在炕上玩的秀秀吓得立刻哭了起来,张兰花连忙把孩子抱了起来,看着黑着张脸进来的张二柱,气不打一处来。
“你疯了,撒啥邪火?”
“老子就是疯了!”
张二柱本来心里就顶着火呢,又挨了张兰花的数落,更是火冒三丈。
“吃枪药啦?你在外头受了气,回来拿我们娘俩扎筏子。”
秀秀的哭声越来越大,更引得张二柱心烦。
“哭哭哭,就知道哭,臭丫头片子。”
张兰花正想问问是咋回事,听到这话,顿时也恼了。
“好啊!张二柱,你总算是说实话了,嫌弃我生了个丫头是吧,行!老娘这就回娘家,让我兄弟来跟你论理!”
说着抱了孩子就要下炕。
张二柱见状,瞬间清醒,赶紧上去拦。
他哪敢让张兰花回娘家,真要是将八个大舅子、小舅子引来,还不得把他的皮都熟一遍。
大柳树沟老张家的八大金刚,谁敢招惹。
因为这个,张兰花到了结婚的岁数,都没有人敢上门提亲。
张二柱当初也是鬼迷心窍了,见张兰花模样好,身体好,再加上他家里那时候的条件不咋样,这才娶了张兰花。
结婚以后,两口子一有矛盾,张兰花就往娘家跑,然后把八大金刚招来,张二柱都得挨上一顿捶。
“你看看你,看看你,回娘家干啥,外面啥天头,再把秀秀给冻着了,你想让咱闺女跟钢蛋一样啊!”
张二柱怂得快,张兰花见状,不屑地冷哼了一声。
“现在知道是亲闺女了?刚才谁嫌弃她了?”
“我没嫌弃,没嫌弃,这不是……唉……”
张二柱也不知道该咋说,堵在门口蹲了下去生闷气。
张兰花见状,知道他这是又在外面生闲气了。
“说吧,到底咋回事?”
“还不是张崇兴那个兔崽子!”
张崇兴?
张兰花闻言,一点儿都不意外,自从张崇兴把日子过起来,张二柱隔三岔五的就得弄这么一回,她都不觉得新鲜了。
“那王八犊子上山又打着好东西了?”
张崇兴和鲁健今天早上进山,从他们家门口经过的时候,张兰花正好瞧见。
“要是光打着好东西了,我也就不生气了。”
“那你到底为啥?”
张兰花也觉得好奇。
“他……刚才屯子里那么热闹,你没听见?”
“我整天忙活你闺女,哪有工夫出去!”
秀秀还小,身边离不开人,而且,发生过钢蛋的事,张兰花也担心秀秀会被人给害了。
“到底咋回事?”
张二柱当即就把兵团来人给张崇兴送砖瓦的事说了一遍。
“你是没瞧见,那可都是好砖,搁老宅墙边码了好几垛呢!还有瓦,看着就结实,不光今天送,听兵团的干部说,还得接着送好几天呢!”
越说,张二柱越觉得心口堵得慌。
就他这气人有,笑人无的劲儿,迟早得因为心梗走了。
砖,还有瓦!
张兰花听了,也是百爪挠心。
谁不想住一砖到顶的大瓦房啊!
搁这破土坯房里住着,冬天冷,夏天闷,睡觉的时候,枕头旁边跑耗子,早上一睁眼满头满脸的土面子。
要是能住进砖瓦房,那过的是啥日子啊!
“他……人家部队的人为啥给那个兔崽子送砖?”
“我哪知道?”
“兵团的人哪有这么办事的,去年下大雨,你也去帮着他们收麦子了,屯子里去了那么多人,凭啥就把砖瓦给张崇兴那个瘪犊子玩意儿!”
呃……
张二柱听得一脸懵,他虽然不够聪明,可也明白,兵团给张崇兴送砖瓦,肯定不是因为张崇兴去年帮着收麦子。
“你大哥和老三咋说?”
张二柱满脸的晦气:“能咋说,还能从那兔崽子手里抢啊?”
他倒不是没动过这个念头,可问题是……
他们哥仨捆在一块儿,也不是张崇兴的对手。
见张二柱那一脸的怂样子,张兰花就气不打一处来。
“老娘真是瞎了眼,跟着你这么个窝囊废!”
“我窝囊?你看谁不窝囊,你跟谁去!”
“你……”
张兰花气得倒仰,怀里的秀秀哭得也更厉害了。
“不行,这么大的便宜,不能让张崇兴一个人全占了!”
“你说咋办?”
“他……他跟着孙桂琴进了老张家的门,就是咱老张家的人,有了好东西,凭啥都让他一个人独吞了!”
“你去要?”
张兰花被噎得差点儿背过气去,站在炕上,对着张二柱就是一通臭卷:“我去要你奶奶个虎哨子!”
这一声吼得震天动地的,把正好从门前经过的梁凤霞都给吓了一跳。
这两口子又闹腾啥呢?
梁凤霞朝屋里看了一眼,隔着窗户纸,啥也看不见,就听见张兰花扯着脖子骂大街,那些骂人的话,听着都牙碜。
对此,梁凤霞也懒得管,邻里之间要是有闹顿,她这个支书需要出面协调,可两口子之间的事,她还真不好插手。
谁知道人家是因为啥闹腾啊?
梁凤霞刚来村里的时候,也曾主动上门调节过夫妻矛盾,还一本正经,说得头头是道,结果……
后来才知道,那两口子干仗,是因为男人不行。
想到那件事,梁凤霞假装没听见,加快了脚步。
张崇兴家里的事,自然会惊动梁凤霞。
她这趟过去,是有要紧事,想和张崇兴商量一下。
张二柱和张崇兴家离得不算远,没一会儿就到了门口。
此刻还有一帮村民在院门口围着,有些还进去捡起一块红砖品头论足的。
“大兴子,大兴子!”
梁凤霞走进院子,喊了两声。
张崇兴连忙从屋里出来了,手上端着个大碗,疙瘩汤上面还压着两大块狼肉。
“支书,找我有事啊?您……吃了吗?”
“都啥时候了,我还没吃饭,我来找你……咱们进屋说!”
当着这么多村里人的面,梁凤霞还真不太方便开口。
张崇兴闻言:“那就……进屋吧!”
第二百一十六章 用多少,直接拉走!
看着梁凤霞欲言又止,张崇兴忍不住笑了。
“支书,到底啥事啊?有话您就说呗!”
张崇兴说着,递过去一根烟,帮着梁凤霞点上。
“大兴子,院子里的那些砖……都是兵团的人送来的?”
张崇兴自己也点上了一根。
“牛排长还在西屋吃着饭呢,您不是见过嘛!”
“二道岭上的那件事?”
兵团给了这么大的奖励,梁凤霞立刻便想到了二道岭上,小日本鬼子的那个军火库。
张崇兴一愣,随后点了点头。
梁凤霞闻言释然:“我那个表妹夫还真够下本的,我看那些砖……也不够盖房子的,后面是不是还得接着送?”
“牛排长说,这些天把整个三团烧制了一冬的砖瓦都给送来!”
“能有多少?”
看着梁凤霞急切的表情,张崇兴想了想道:“盖上三间半正房,东西厢房,再加上院墙……应该是够了,估计还得有富余!”
还有富余?
梁凤霞这下是真的不淡定了。
“支书,您有话就直说!”
梁凤霞这会儿过来,肯定不只是来看看而已,还非得进屋说,显然是有要紧事,想要和张崇兴商量。
“我这儿……还真有个事,想问问你的意见!”
“您说!”
“年前说好的,等开了冻,就把村西头原先的饲养场修出来,当小学校的教室,你看能不能……能不能……”
明白了!
“您是想从我这边挪点儿砖头修小学校,是吧?”
梁凤霞讪讪地笑了,身为村支书,开口找社员要东西,虽然不是为了自家,都是给集体办事,可心里还是觉得不得劲儿。
“不用太多,有个一千多块……八九百块,我估摸着就差不多了!”
张崇兴闻言笑道:“就这么事,值当得您这么为难?”
呃?
梁凤霞一愣,来的路上,她好几次都想扭头回去。
张崇兴好不容易把日子过得兴旺了,就等着开春以后动工,把房子盖起来娶媳妇儿呢,她这时候,提出想要走一部分砖头,给村里修小学校,她都觉得没脸。
“用多少,直接拉走就行!”
啥?
梁凤霞没料到张崇兴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还说……
用多少直接拉走?
“大兴子,你……真舍得?”
“这有啥舍不得的,您就算是不提,我也准备这么干,孩子们上学是大事,总在知青点也不方便,老饲养场虽说能修出来,可是用土坯房当教室,太委屈孩子们了,既然要修,那就修好点儿,弄上两间房,一间当教室,一间给老师们当办公室,也别凑合了,直接一砖到顶!”
张崇兴上次去七连的时候,看过那些砖瓦,心里有数,盖完房子,还能剩下不少。
原本,他想的是,多出来的砖,匀给大姐张金凤家,等开春,她也要盖房,从老宅搬出来,那些砖瓦虽然不够起三间房的,但盖上两间应该还有富余。
可回来以后,他就在琢磨,真要是在村里盖上七八间砖瓦房,未免太惹眼了。
这年头可不讲究啥一切向钱看,谁有本事,谁就能过好日子。
平均主义,在绝大多数人的心里,已经根深蒂固。
平日里,张崇兴家里吃点儿好的,穿点儿好的,村里人虽然看着眼热,但还不至于犯了红眼病。
真要是把房子盖起来,到时候指不定就得有人犯坏,变着法地臭他。
到时候,再把上面的工作组给招来。
听鲁萍萍说,城里谁家要是偷摸吃顿肉,还要被邻居举报呢。
一砖到顶的大瓦房,村里某些人还不得直接疯了啊!
尤其是……
张家的三根柱。
刚才那三块料混在人群当中,张崇兴清清楚楚地看见,眼珠子都快喷出火苗子了。
现在还只是砖头瓦块儿,真要是变成房子,张崇兴都怀疑,那仨狗懒子会不会大半夜的,把他的新房给点着了。
可要是张崇兴拿出来一部分砖,给村里盖小学校,一方面他的新房就不会太扎眼了,另一方面也能稍微安抚一下,屯子里那些容易得红眼病的。
梁凤霞这下彻底傻了眼,一砖到顶两间房?
“这……”
张崇兴越是大方,梁凤霞心里越是过意不去。
“行啦,支书,咱们别这个那个的了,就按我说的办!”
张崇兴都把话说到这个份上了,梁凤霞还能说啥,感觉满是欣慰。
“大兴子,我替咱们屯子所有的乡亲,谢谢你了!”
张崇兴笑着摆了摆手:“快别谢,再说了,您能代表别人,还能代表老张家那几块荒料啊!”
呃……
梁凤霞也不禁被张崇兴的话给逗笑了。
刚要说话,就听到院子里传来一阵嘈杂声。
“你干啥呢?这砖是大兴子,大白天的,你还明抢啊?”
啥玩意儿?
张崇兴听出是张玉兰的声音,连忙跑了出去,刚到屋门口就看见,原本码放整齐的红砖倒了一垛,一帮人正围在旁边。
“咋回事?这是谁干的?”
张崇兴还没等说话,梁凤霞就先火了。
分开人群走了进去。
“贾春兰,又是你!”
贾春兰此刻也傻了眼,被梁凤霞喊了一声才反应过来,赶紧扑到那堆砖头跟前。
“大牛,大牛……”
梁凤霞也注意到,倒塌的砖垛下面还埋着一个人,不是贾春兰的儿子何大牛,还能是谁。
砖码得不算高,就算是真砸了也伤不着人。
“先把人弄出来!”
正在屋里吃饭的牛有道等人也都出来了,看到有人被砸,牛有道忙招呼着赵光明等人先把何大牛给救出来。
众人一起动手,何大牛很快就被刨了出来,胳膊腿都没事,就是身上有些划伤。
哎呀……
贾春兰一声惨叫,接着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拍着大腿,开始了她的表演。
“黑了心肝的啊……我儿子要被砸死了啊……没天理啊……不给我个说法……(蹦登仓)我就不起来啊……”
哭嚎间,贾春兰还没忘在心里打个锣鼓点。
别人撒泼,最多也就是拍大腿,可贾春兰不一样,她的段位明显要比别的泼妇高得多,一边拍大腿,屁股还一颠一颠的,很快就在地上画了一个圈儿。
梁凤霞看着,脸都快黑了。
“贾婆子,我就不信,我还治不了你!”
梁凤霞也是个厉害的人物,当年十几岁就跟着村里的长辈们推着独轮车,为前线输送给养,还被评上了支前模范。
后来到了地方上工作,县里排得上号的领导当中,就她一个女人,那帮男爷们儿愣是没有一个敢招惹她的。
对付一个农村婆子,还不是手到擒来。
贾春兰见梁凤霞要动手,直接一副战术翻滚,躲了开来,接着就是一阵杀猪般的惨嚎。
“打……人……啦……村干部打人啦……反动派又来欺压老百姓啦……”
“你奶奶的,我踹……”
梁凤霞被气得七窍生烟,抬腿就要往贾春兰的身上踹,张崇兴见状,赶紧上前拦着。
好家伙的!
梁凤霞都蹦起来了,这一脚要是踹结实了,贾春兰半条命都得丢在他家院子里。
“支书,消消气,消消气,跟这么个料不值当的!”
张崇兴刚说完,就见贾春兰一个旋子起来了。
好身手啊!
“放你娘的屁,你是块啥好料。”
呃……
刚才还在拦着梁凤霞,不让她动手的张崇兴,一脚将刚起身的何大牛给踹出去了好几米。
打不了老的,还打不了小的。
贾春兰也被吓了一跳,没想到张崇兴一句话没说,直接就动手。
“你……你……”
啪!
一个大嘴巴子狠狠地抽在了贾春兰的脸上,猝不及防之下,原地转了一圈儿,好半晌才回过神来,看着站在面前的孙桂琴,脑瓜子里还晃里晃荡的。
我刚才是挨了个大逼兜吗?
第二百一十七章 人物字号
俗话说得好,蔫人出豹子。
孙桂琴以前老实窝囊,那是没有人给她撑腰,这才被张家人欺负得那么狠。
现如今不一样了,张崇兴在屯子里立得起来,她这个当娘的,要是还继续软下去,那才不像话呢。
贾春兰母子把家里的砖给弄倒了,还在她家院子里撒泼骂街,张崇兴一个大小伙子,不好和老娘们儿动手,正好孙桂琴这个当娘的来。
看着散落在地上的砖头,孙桂琴心疼得嘴唇都在哆嗦。
这可都是宝贝啊!
她还指望着新房子抓紧盖起来,好让张崇兴娶媳妇儿呢。
“贾婆子,我跟你拼了!”
孙桂琴喊着,一头就撞了过去,贾春兰措手不及之下,被撞得直接一个屁股蹲儿倒在了地上。
接着没等她反应过来,孙桂琴就是一顿拳头巴掌二踢脚,外加女人最擅长的九阴白骨爪。
贾春兰被打懵了,连滚带爬地到处躲。
“别打了,别打了,我服了,我服了还不行嘛!”
张崇兴也被孙桂琴这股子狠劲儿给弄得一愣,回过神赶紧上前拦着。
不是怕把贾春兰给打坏了,而是担心把孙桂琴给累着。
贾春兰趁机躲出去老远,这才手脚并用的爬起来。
“你敢打我妈!”
何大牛刚才被张崇兴一记窝心脚给踹飞了,这会儿刚挣扎着起身,看到老娘被揍得那么惨,咆哮着就要来报仇。
“我可去你的吧!”
没等何大牛考究,鲁健不知道从哪蹿了出来,高高跃起,一记大飞脚,又把何大牛给踹倒了,随后猛扑上去,压在何大牛的身上抡起了王八拳。
打不过张崇兴这个姐夫,还能打不过一个二傻子。
贾春兰傻了眼,她被孙桂琴打得浑身疼,脸上还有好几个血道子,儿子又被人按倒了一通爆捶。
“姓梁的,你……你还管不管啦……”
梁凤霞被贾春兰母子气得够呛,真有心不管,让这一家子无赖吃个教训,可她是支书,何大牛真要是被打坏了,她也交代不过去。
“行了!”
听到梁凤霞发了话,张崇兴上前将鲁健给拽了起来。
“贾春兰,你再胡搅蛮缠,我就处理你!”
“处理我?我们娘俩让人给打了,你凭啥处理我?老娘告诉你,今天的事没完,不给我们老何家一个交代,我就去公社告你!”
哈!
梁凤霞差点儿被气笑了:“你还有理了,你跑人家院子里,扒了人家的砖垛,人家不让你赔钱就不错了,你还没完,我倒要看看你咋个没完。”
“谁扒他家的砖垛了,那是他家没码稳当,我儿子让砖给砸伤了,就该他们张家赔钱,还有他们打我们娘俩的事,也得赔,就赔……把他的家的砖赔给我们老何家!”
这是咋琢磨出来的?
虽然早就知道老何家是一窝子无赖,可是,听贾春兰说出这些屁话,还是把梁凤霞给听得怔住了。
围观的村民也是议论纷纷。
“这贾婆子是穷疯了吧?还要人家大兴子的砖!”
“他们一家子无赖,从他们家门口过,放个屁都能被贾婆子讹上一顿饭,挨了打,还不得讹出半年嚼谷啊!”
“她讹人家砖干啥?他家还想盖新房啊?”
“屁,他家懒得胳肢窝里都生虱子,砖头也就是不能吃,要不然,他们全家能抱着啃!”
村里人嘴损,贾婆子被埋汰得也脸上也不禁发烫。
“全都他妈的少放闲屁!”
梁凤霞被气得够呛:“贾婆子,你少胡搅蛮缠,咋回事,这么多乡亲都看着呢,我告诉你,这些砖瓦都是张崇兴,你要是敢搞破坏,我就把你关饲养场去,办你的学习班!”
“凭啥是他的?谁知道这些砖是不是好来的?”
话音刚落,牛有道站了出来。
“这位同志,话可不能乱说,这些砖瓦都是我们兵团奖励给张崇兴同志的,你这是造谣诬陷。”
呃……
牛有道一身军装,对贾春兰这个没啥见识的农村婆子还是很有震慑力的。
“我……我……你们兵团凭啥只给他一家,不给我们老何家,我们家更穷,这些砖就应该先给我们家。”
贾春兰这话看似是在胡搅蛮缠,可偏偏放在这个年代,还是很有市场的。
打土豪,分田地。
那也是越穷的人家,越优先挑好的。
这么多砖,全都堆在张崇兴家的院子里,谁看了不眼热。
更何况,他家的日子已经过得那么好了,顿顿吃白面,隔三岔五的还有肉吃。
好事不能总紧着一家吧!
众人的反应,梁凤霞都看在眼里,心里明白,要是不压住了这种念头,往后张崇兴在村里就甭想安生。
“贾婆子,你耳朵里是塞驴毛了?牛排长说得不够清楚,这些砖瓦是兵团奖励给张崇兴的,为啥奖励,那是因为大兴子立了大功,你眼红啊?眼红让你儿子也立功,到时候兵团不奖励,我去县里给你们家申请。”
梁凤霞说得很大声,就是为了让在场的所有人都听清楚。
“还有眼红的,也都收了那点儿小心思,刚才大兴子还说,要拿出一部分砖瓦,给村里盖小学校,甭冷了人家的心!”
这话说出来,原本动了心思的人,立刻就消停了,脸上一个劲儿地发烫。
再看张崇兴的时候,眼神当中已经没有了嫉妒,取而代之的是敬佩。
舍得拿出一部分砖瓦,给村里盖小学校,单单这份气度,就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本来对于让家里的孩子上学,村里人是相当抵触的。
再大部分人看来,学不学的都没啥意思,既然生在农村,一辈子都是土里刨食的命,认识几个字,难道就能进城当干部,当工人,端公家的铁饭碗,吃上商品粮?
可随着那些家里有适龄孩子的,看着孩子认识的字越来越多,还学会了算数,这下想法也跟着变了。
读书或许改变不了下一代人的命运,但有文化和没文化的区别,却是实打实的。
“盖小学校关我们家屁事,我家又没有……”
贾婆子的话没说完,就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一样,硬生生地憋了回去。
他家现在确实没孩子,以后呢?
万一有哪个不开眼的人家,愿意把闺女嫁给何大牛呢!
这话要是说出来,不是咒自家断子绝孙嘛!
这话可不能随便说,万一应验了呢。
“贾春兰,赶紧滚蛋,挨揍是你们娘俩活该,还想讹人!”
“就是,一天到晚的净干那没脸的破事。”
“赶紧走,梁支书,贾婆子要对抗到底,办她的学习班!”
被众人围攻,贾春兰这下也慌了神,她是懒,是赖,是蠢,但还没蠢到家,知道一旦惹了众怒,他们老何家在山东屯就没了立足之地。
没敢再折腾,走到何大牛身边,把儿子扶起来,灰溜溜地走了。
看到这无赖母子离开,众人顿时发出了一阵哄笑声。
“大兴子,你是这个!”
高明海对着张崇兴竖起了大拇指。
“大兴子,家里的新房啥时候开工,言语一声,叔肯定过来帮忙!”
“还有我,别忘了打声招呼!”
“泥瓦匠的活,我不在行,但有把子力气,算我一个!”
之前村里也有很多人说,等张崇兴盖新房的时候会过来帮忙,当时或许只是随口一说,但此时此刻,众人却是真心实意的。
在场所有人都知道,有了这件那自家砖瓦为村里盖小学校的事,张崇兴在山东屯不单单是立住了,而是,已经有了人物字号,是山东屯响当当的能人了。
第二百一十八章 别想套老子的话
接下来连着几天,七连机务排的拖拉机都会出现在山东屯,张崇兴家的院子里,天气好的时候,还会跑两个来回。
渐渐地,院子里装满了砖瓦,现在孙桂琴想去后院菜窖拿东西,都得小心翼翼的。
就在牛有道带人送来最后一车的当天,张崇兴接到了消息,汤国强列的那张清单上,要用的东西,刘海已经给准备齐全了。
消息是高大山送来的,他和张玉兰去县城看高玉清和孩子,顺便传了个口信。
转天,张崇兴就骑着自行车,和鲁健一起去了县城。
“大兴子,听大山说,你们家最近够热闹的!”
物资站,刘海的办公室里。
看似很随意的一句话,明显还带着点儿试探。
张崇兴在兵团那边有关系,刘海是早就知道的,去年虎头山上的那场大火,张崇兴大出风头,还救了兵团的一个女知青,现在成了他没过门的媳妇儿。
可就算是这件事,也不至于让兵团下这么大的本,那么多的砖瓦,屯垦三团九个连队一个冬天烧制出来的全部,竟然当做奖励,直接送给张崇兴了。
这件事本身就透着不寻常。
张崇兴听出刘海语气当中的探究,不过却还是装糊涂地回了一句:“七连的高连长说,那是给我媳妇儿的嫁妆!”
呵呵!
刘海闻言一怔,哭笑不得地摇了摇头,这话说出去,鬼都不信。
嫁妆?
哪个女知青能有这么大的面子?
难道是兵团总司令家的千金大小姐不成?
张崇兴不说,刘海也不好继续追问,让人把张德贵叫来,收了张崇兴带来的那张驯鹿皮。
皮子卖了40块钱,那根鹿鞭卖了230块钱。
轻轻松松,又有270块钱紧张。
鲁萍萍的小金库这下又厚实不少。
鲁健看得一愣一愣的,不过毕竟经历过一次了,倒也不至于失态。
“你要的东西,都给你准备齐了,那个湿度计,我们家老爷子求了不少人,才给你寻见!”
刘海特意提到了刘景宽,这是在告诉张崇兴,要记着他们家老爷子的好。
只可惜,张崇兴根本没往心里去。
蘑菇种植基地又不是他一个人的,当时不过是看梁凤霞被刘景宽这个志大才疏地逼得太厉害了,才嘴欠出了个主意。
就算是要欠人情,那也是山东屯欠下的,关他张崇兴啥屁事。
不过表面上,张崇兴还是得千恩万谢,保证一定做出成绩,不辜负县委领导的期望。
看着张崇兴在自己面前演戏,刘海也是很无奈。
张崇兴这小子太精了,滑不溜手的,根本拿捏不住。
不过好在,他和张崇兴的私交不错,小舅子又和张崇兴是发小,未来如果有事的话,张崇兴绝对能帮得上忙。
刘海也不知道为啥,总觉得张崇兴不是池中之物,现在交好,对以后绝对有益处。
东西全部装箱,其中还包括了好几口袋的菌种。
这些都是从县农业局赊来的,将来都得还上。
“二姐夫,我过些日子就准备开工了,上回和您说的玻璃……”
“这个事我想着呢,过些日子上面要送来一批,到时候,我给你留几方!”
这种小事,对于刘衙内而言,根本就不叫个事,到时候随便报个破损,就能挤出来一点儿。
又不是第一次这么干了,方便得很。
“二姐夫,谢了啊!”
“别光嘴上谢,正好中午了,不得请我吃顿饭啊!”
张崇兴笑了,吃饭好啊,坐在一张饭桌上,才能增进感情,这种好事,他肯定不会拒绝。
从物资站出来,几个人就一起去了那个小饭馆。
看到刘海光顾,店里的几个服务员立刻来了精神,平时店里轻易不往外拿的好东西,这会儿全都掏了出来。
红烧肉,熘肝尖儿,酱焖茄子,还有一大碗酸辣汤。
张崇兴要了一瓶北大仓,给刘海满上一杯。
“姐夫,姐夫!”
鲁健看见酒,顿时两眼放光,他好些日子没喝过酒,早就馋了。
“小屁孩子喝个六的酒啊!”
张崇兴无情拒绝,惹得鲁健满脸幽怨。
“吃你的菜!”
没再搭理鲁健,张崇兴和刘海一阵推杯换盏,边吃边喝边聊,话题难免会被引到县里最近发生的一些大事。
原本县里有五个副主任,分管不同的工作,现在被刘景宽联合其中两位,整倒了另外三位。
至于倒台的那三位现在如何,大概率比陶汉青强不到哪去。
张崇兴之前来县城,曾和刘海说过,刘景宽要稳固位置,就得拉一派,打一派。
再细致一些,那就是拉手里没权的那一派,打掌握实权的那一派。
只有许下了好处,人家才会往刘景宽身边靠。
只画大饼,没有实际好处,没人吃饱了撑的去卖命。
没想到,刘景宽学得还挺快,付诸行动的效率也高得很。
只是……
张崇兴这算不算助纣为虐?
算了,不想这些。
刘海也试探着,想要从张崇兴嘴里,弄清楚那些砖瓦到底是咋回事。
可惜张崇兴的嘴太严实了,根本就撬不开。
每次说到关键的地方,就打哈哈糊弄过去了。
总之就是,别想套老子的话。
刘海也是无可奈何。
吃饱喝足,刘海回了物资站,张崇兴则带着鲁健去了邮局。
离开家的时候,鲁文山和田明秀千叮咛万嘱咐的,让鲁健安顿好了以后,给家里写封信保平安。
这次来县城,正好把信寄出去,不光是他的,还有王阳明和高燕燕等人的家信。
把信塞进了邮筒。
“都写啥了?”
张崇兴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
“咋了?姐夫,还怕我跟我爸妈告状啊?”
呃……
小舅子刚来第二天,就被张崇兴这个当姐夫的给揍了一顿,这事……
“管教你是我老岳父交给我的任务,揍你那是教育你,你小子要是告状,那可就没良心了!”
这话把鲁健都给说郁闷了。
听这话里的意思,好像他在所有人眼里,都是个不让人省心的。
接着两人又进了邮局的办公大厅,填写汇款单,把鲁萍萍上个月工资当中的20块钱,给家里汇过去。
“写40!”
鲁健正填单子呢,闻言一愣。
“姐夫,我姐就给了20块钱!”
其实在鲁健看来,这20块钱都没必要,他离家以后,家里就剩下了父母和弟弟妹妹四口人,鲁文山的工资已经满够花的了。
“我这当女婿的赚钱了,不应该孝敬老丈人和老丈母娘啊?”
这次鲁健没再废话,直接在单子上填上了“40”这个数字。
办好了手续,两人刚从邮局出来,下台阶的时候,鲁健差点儿和一个破衣烂衫,住着根打狗棍的乞丐撞了个满怀。
“哎呦!你……”
鲁健被撞得一个趔趄,差点儿把脚给歪了,刚要喝骂,看到对方是个乞丐,又把到了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这小子只是有点儿野,本性却是个好的,人家都已经这么可怜了,自己就别再欺负人了。
“没事吧!”
“么……么事!”
呃?
听声音还是个年轻的姑娘。
咕噜……
刚说完,对方的肚子就传来了一阵雷鸣。
鲁健一愣,忙伸手从斜挎着的包里翻出刚刚在饭馆吃剩下的菜包子,直接递了过去。
“吃吧!”
对方见状一愣,下意识的退了一步,抬起头看向了鲁健。
那张脸很脏,不知道在外面流浪了多长时间,但眼睛却很亮。
像是在确认鲁健是不是说着玩的。
“拿着啊!”
鲁健被对方看得有点儿不好意思,把两个菜包子塞进了对方的手里。
日行一善,感觉灵魂都得到了升华。
正要走,却见那个姑娘直挺挺地朝着两个人跪了下去。
“两位大哥,求求你们,给我找个吃饭的地方,我能干活!”
呃?
这话听着,咋感觉还挺耳熟的呢?
第二百一十九章 闯关东
李秀莲狼吞虎咽的,转眼就把两个菜包子给吃了个干净。
肚子里有了粮食,反而感觉更饿了,这些天她一路乞讨过来,运气好的时候,能吃上一口,运气不好,就只能挨着了。
刚刚她也不是有意要往鲁健的身上撞,而是头晕目弦的,两条腿根本不听使唤。
没想到这一撞,反而救了她一命。
此刻,胃里感觉火辣辣的,让她更加难受。
鲁健看着,他本就是个心善的孩子,见不得别人受苦。
要不当初也不会因为看着那些同伴抄家、打人,最后退出了投机者组建的所谓革命组织。
更不会……
大冷天的,把自己的棉袄,让给白小莲。
看着面前这个形容狼狈的姑娘,鲁健只觉得心里酸酸的。
“两位大哥、同志,求求你们咧,给额找个能吃饭的地方,额感你们的大恩大德。”
吃完了,李秀莲又跪在了地上,对着两人不停地磕头。
此刻的她就像个溺水者,极力地想要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她很清楚,继续这样下去的话,她就算不被饿死,也会被冻死。
还没出正月,尽管大兴安岭地区的气温已经开始回升,可到了夜里,气温还是会降到零下一二十度。
昨天是汽车站看门的老大爷可怜她,收留了她一晚,可今天呢?
她不能一直这样在街面上晃荡,没有个落脚的地方,她迟早都是一个死。
鲁健见状,赶紧把李秀莲给搀扶了起来。
“你别这样,现在是新社会,人人平等,可不兴这个了。”
说着又看向了张崇兴。
“姐夫!”
张崇兴不禁苦笑,他也有些为难。
这种情况,他也是头回遇见。
按照规定,像李秀莲这种逃荒的,一旦被抓,都要遣返原籍。
可如今这年月,那些粮食歉收的地方,老百姓的日子简直没眼看。
尤其是内陆,去年他们这里雨季提前,把麦子都给泡烂在地里,可内陆却有好多地方又遭逢大旱。
要是没有北大荒的粮食供给,粮荒要比现在严重得多。
张崇兴经常来县城,遇到过很多讨饭的。
西河县政府没能力救济,也同样没能力遣返。
把人送回去,难道不用钱吗?
而且,就算是把人送回去,照样还是没粮食吃,还不如让他们自己谋一条生路。
鲁健同情心泛滥,张崇兴不禁为难。
把人带回去?
没户口就没口粮,让人家咋活?
可是既然遇见了,又狠不下心来不管。
“你是哪人啊?叫啥名?”
“额叫李秀莲,家是陕西的,家里遭了灾咧,地里一颗粮食都么长,村里人都出来逃活命咧,大哥,您心善,给额个活命,额感谢您的大恩大德。”
说着又要磕头,张崇兴赶紧拦着。
“你来我们这边,是有亲人能投靠,还是……”
“额有个表叔,说是在这边的林场上班,给额家里写过信,额娘和额大让额来投靠他,可额也不认识路,大哥,您要是认识,能不能……能不能……”
李秀莲说着,从怀里掏出一张纸,上面是一个地址。
831林场,李保国!
他们这边确实有几个林场,可要么就叫红星,要么就叫前进,831林场是个啥地方?
根本没听说过啊!
从陕西过来投亲,这可真够远的,都赶上闯关东了。
不过那时候,只要到了关东地界,都能占个身子立住脚,现如今没有户口可就难办了。
“你……先跟我走吧!”
李秀莲闻言,连忙起身,跟在张崇兴身后,三个人又一起回了物资站。
“咋又回来了?”
刘海刚才没少喝,这会儿正在办公室里歇着呢,看到张崇兴去而复返,也不禁好奇。
“二姐夫,有这么个事,咱们西河县这边有831林场这么个地方吗?”
“831?没听说过啊,还是个带编号的,一般像这种,都是重点单位,我不可能没听说过啊!”
张崇兴这下没也没辙了。
地址都不给留个详细的,这样上哪去找。
“咋了?”
张崇兴没说话,把李秀莲给叫了进来。
“路上遇见的,从陕西过来投亲的,说有个表叔在831林场工作,叫李保国。”
刘海看见李秀莲,也不禁傻了眼。
“大兴子,这种事……你也管?”
西河县县城有不少讨饭的,就算政府想管,也是有心无力。
地方政府不像兵团,可以留下一部分粮食做储备。
就叫县政府的粮食,都要通过上面统一配给。
“遇上了,就当做个好事吧!”
刘海闻言苦笑:“做好事,那……你打算咋办?”
张崇兴犹豫了片刻,要是现在撒手不管,李秀莲未必能活到天气变暖,不知道哪天再来一场倒春寒,人就无声无息的死了。
没遇见也就算了,既然有这个缘分,总该尽一份力。
“这样吧,二姐夫,人我先带走,安置在我家里,您这边帮着打听一下,要是能找到这个831林场的李保国,我就把人送过去。”
刘海也不是个心硬的,这点儿小忙自然不会推辞。
“行吧,不过……大兴子,你可得想好了啊!这个人未必能找到,要是……”
张崇兴明白刘海的意思,一旦找不到李保国,他就得管到底。
总不能再把人赶走。
“我明白。”
和刘海交代好,张崇兴又带着鲁健和李秀莲离开了物资站。
“我先带你回家,要是能找到你表叔,到时候,我送你过去,要是……到时候再说吧!”
张崇兴也不知道该咋办,此刻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上车!小健,你跟着跑。”
李秀莲闻言,连连摆手:“不行,不行,额身上脏,额跟着走就行。”
“行啥行,从县城到我们屯子,几十里路,你一个大姑娘走不到半路就得累趴下,还让我们等你?天黑要是到不了,再遇上狼,仨人都得交代了。”
听张崇兴这么说,李秀莲才上了自行车。
“大哥,你们……都是好人啊!”
说着,李秀莲还要哭。
张崇兴笑道:“我们这边人都这样,遇见了,没有不搭把手的道理,别的给不了,一口吃的肯定管。”
从县城回到山东屯,这一路,差点儿没把鲁健给累死。
到最后,实在是拱不动了,干脆坐在了自行车的大梁上,也就是俗称的宝宝椅。
回到村里,天已经黑了。
把汤国强要的那些东西,全都送到了饲养场。
接着,张崇兴又带着两人一起去了梁凤霞的家里。
“大兴子,这……”
看着跟在后面,低着头的李秀莲,梁凤霞也傻了眼。
“县城里遇见的,要是没人管,不饿死,也得冻死。”
梁凤霞一听就知道是咋回事。
逃荒的。
当年她祖上也是闯关东过来的,一路上不知道死了多少人。
那些荒坟头子,十个里面,至少有六个是闯关东的。
“你把她带回来,是打算……收留她?”
“她是来投亲的,我托物资站的刘海帮着打听,说是831林场,也不知道在哪,看看吧,先把她安顿在我们家。”
得亏张崇兴不是个单身汉,家里有老娘和幼妹,否则的话,舌头底下压死人,他还真不敢这么干。
“你可得想好了,要是找不到,这个人……”
张崇兴看着李秀莲:“村里要是同意,我养着了,到岁数了,就给她找个好人家,咋还不能混口饭吃。”
只可惜,他们这里只有老汤,没有老许,不然的话……
老汤,你要老婆不要?
那么个干巴瘦的小老头儿,张崇兴真敢这么干,还怕天打雷劈呢。
“那……行吧!”
村里来了陌生人,都要严格审查,张崇兴带回来这么一个大活人,村里很快就能传来了,没有梁凤霞这个支书同意,李秀莲在山东屯也待不住。
“那就先住下。”
第二百二十章 仙女下凡
眼瞅着天都黑了,张崇兴和鲁健还没回来,孙桂琴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来回在屋里屋外转圈圈。
听到院子里传来的动静,孙桂琴还没动,小草儿就已经跑了出去。
“妈……妈……”
小草儿大喊出声,孙桂琴还以为出事了,赶紧趿拉着鞋,到了门口。
呃?
出去两个,回来……
咋变成仨了?
“大兴子,这……咋回事啊?”
“进屋再说吧!”
刚刚小草儿的喊声,等会儿再把邻居给招来,还得再费一番口舌。
“进来吧!草儿,给这个姐姐弄点儿热水洗洗。”
小草儿好奇地看着李秀莲,应了一声,转身进屋了。
孙桂琴满脸疑惑,也没再追问,跟着一起进了屋。
张崇兴简单地把李秀莲的事说了一遍。
“她先住咱家,等找到她表叔,我就把人送过去。”
孙桂琴微微皱着眉:“要说这孩子也真是够可怜的,不过……大兴子,要是找不着呢?”
张崇兴沉默片刻,叹了口气:“咋也不能把人赶走。”
已经带回家了,再把人赶走,张崇兴没那么硬的心。
虽说如今这年月,能顾好自家人就不错了,但是……
遇上了,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大事咱们干不了,救人一命……也算是积德行善了。”
孙桂琴听了,没再说啥,起身进了屋。
李秀莲正在洗脸,从家里出来,一直到现在,她就没吃过一顿饱饭,睡过一个安稳觉,更别说洗澡洗脸了。
“热水还有,我把大木盆拿来,洗个澡,松快松快。”
孙桂琴心里并不想收留李秀莲,可看到李秀莲那一身的狼狈,又实在不忍心。
既然张崇兴说了,那就……
先住下吧!
要是真找不到亲人,就当多了个闺女。
“婶子,额……额给您填麻烦咧!”
“不说这个,遇见了就是缘分,安心在家住下,谁都有走窄了的时候,人活着哪有一直顺顺当当的,真是可怜见的,大老远的,扑倒我们这个地方,姑娘,你多大了?”
“16!”
“你爹妈也真放心你一个人出来。”
李秀莲低着头。
“额娘说,让额逃活命,家里没有粮食给额吃,额嫂子生了娃,额大和额哥,是壮劳力,家里有粮,得先紧着他们吃,额……”
说着,眼泪又流了下来。
但凡能有一丁点儿办法,谁愿意背井离乡的出来。
可家里也是真没有办法了。
她不出来,她妹就得出来。
李秀莲想着,她到底大了几岁,出来或许还能活,要是她两个妹妹,恐怕到不了东北,就得把命丢在路上。
“不哭了,不哭了,安心住着,婶子家里虽然不富裕,可咋也能挤出来你的一口粮。”
李秀莲对着孙桂琴跪下了。
“婶子,您是好人,您全家都是好人,您放心,额能干活,地里家里的活,额都能干。”
“说这个干啥,快起来,现在可不兴跪,洗洗吧!”
孙桂琴说着,从柜子里翻出她的两件旧衣裳。
“等会儿换上。”
这个时候,孙桂琴才发现,张崇兴捡回来的这个姑娘,竟然……
还是个美人胚子。
农村的姑娘,很少有这么白净的,眉眼也生得极好。
如果不是刚刚扶李秀莲起来的时候,摸着了她手上的老茧,孙桂琴都得怀疑,这姑娘的身世有问题。
可惜了!
张崇兴已经有了鲁萍萍,要不然的话……
孙桂琴摇头苦笑,想这些干啥。
“洗干净了,等会儿吃饭。”
张崇兴没回来,孙桂琴和小草儿到现在都还没吃饭呢。
换了一盆水,李秀莲才洗干净那一身的泥垢。
等孙桂琴拉着她的手,出来的时候,张崇兴见了,也不禁吃了一惊。
这姑娘……
眉清目秀,白白净净的,还真是个美人胚子。
“先吃饭,有啥话,边吃边唠。”
晚饭,孙桂琴做的狍子肉炖土豆,蒸的二合面馒头。
天气越来越暖和了,家里存的那些肉,孙桂琴一部分做了熏肉,还有些趁着现在还放的住,得抓紧时间吃了。
“吃吧!”
孙桂琴递过去一个二合面的馒头,李秀莲连忙接了。
“既然到我家了,我不拿你当外人,你也别把自己当外人,家里做啥,你就吃啥,先把身子养好了。”
李秀莲连连点头,看着手里的馒头,心头又是一阵酸涩。
感觉眼泪又要流下来,赶紧低头,混着泪水,咬了一口馒头。
张崇兴看了一眼,心下一阵叹息
“别光吃馒头,吃菜!”
说着,夹了块狍子肉,递到了李秀莲面前。
一顿饭吃得很压抑。
等吃完了饭,李秀莲主动帮着收拾桌子,刷锅洗碗。
忙活完了,有些话也该说了。
“纸上写的那个831林场,估计……不太好找。”
听张崇兴这么说,李秀莲身子猛地哆嗦了一下。
她知道,留在这里,就是给张崇兴一家添麻烦,可她是真的没有别的出路了。
离开这里就是个死。
“你也别担心,既然把你带回来了,我肯定管到底,要是找不到你那个表叔,你……就留家里吧,给我妈当闺女,给我当妹子,家里的日子算不上有多好,可一口嚼谷还是有的,等再过一两年,我给你寻个好人家。”
李秀莲显然没想到,张崇兴会这么说,当即又有下跪,被离得最近的鲁健一把拉了起来。
“别动不动就跪,我亲娘和姐夫都是好人。”
李秀莲抬起头,早已经是满脸的泪痕。
“婶子,大哥,谢谢你们,你们都是好人,额这条命就是你们家的了。”
“可别这么说,我们留你在家,可不是指望你报答。”
张崇兴说完站起身。
“天不早了,妈,给她找一副铺盖,先睡吧!”
李秀莲赶了这么久的路,早就累得不行了。
张崇兴招呼着鲁健,回了东屋。
“姐夫,你真愿意收留她啊?”
鲁健小声说道。
“不然咋办?现在这鬼天气,让她继续在外面,迟早得冻死。”
说起来,要不是鲁健,张崇兴也不会带回来这么一个麻烦。
眼下说别的没用,人既然已经带回来了,那就得负责到底。
“睡吧!等几天再说,能找到她的亲人最好,找不到……家里也就是多张嘴的事。”
说起来,家里多一个李秀莲也是好事。
等开春种地,张金凤家的红梅没有人照看,吴淑珍肯定是不会伸手的。
到时候,张金凤要照顾红梅,就没办法上工,指望李满囤一个人挣工分,都不够一家子的嚼谷。
有了李秀莲,就可以把红梅接过来,她帮着带。
“姐夫,你说要给她找人家……”
“咋?你看上了?你要是真看上了,等过两年到岁数了,就让她给你当媳妇儿。”
呃……
鲁健都要无语了。
这都是啥乱七八糟的。
他要是真敢娶一个逃荒的,田明秀就能砸断他的狗腿。
“睡吧,睡吧,明天……还得进山呢。”
趁着还没春耕,张崇兴准备多往山里跑几趟。
不光是为了打猎赚钱,还得……
弄点儿石料回来,给新房子当地基。
眼巴前的事一大堆,哪件都得想着,记着。
“睡吧,睡吧!”
张崇兴赶了一天的路,也累坏了,躺下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西屋炕上的李秀莲此刻却怎么都睡不着。
尽管已经很累了,躺在热乎的火炕上,盖着暖和的棉被,可她……
就是睡不着。
之前命都朝不保夕,根本顾不上想,现在难得安稳了,一闭眼就是家里的人。
其实……
她是偷着跑出来的。
家里的粮食实在养活不了那么多的人,多她一个,父母兄弟姐妹就得少吃几口。
那个表叔的地址,是她从信上抄下来的。
她认字不多,也不知道写的对不对。
如果找不到表叔……
她真的能在山东屯安顿下来吗?
第二百二十一章 这咋净想美事呢
张崇兴去了趟县城,带回来一个眉清目秀的大姑娘,这件事转天傍晚,就已经传遍了整个山东屯。
这么个小村庄,根本没啥秘密可言,谁家多拉两泡屎,还没等擦屁股呢,就已经人尽皆知了。
一波一波的老娘们轮番登门,只为了看一眼这下凡的仙女,到底长啥样。
农村人,甭管是大姑娘,还是小媳妇儿,整天在田间劳作,基本上每一个白净的,都生着一张黑峻峻的脸。
乍一看这么白净的姑娘,谁不稀罕。
也有人生出了别样的心思,这年头家家都穷,娶不上媳妇儿的大有人在。
屯子里突然来了这么一个漂亮的姑娘,自然免不了引来一些人家的关注。
李秀莲虽然瘦,可那也是逃荒路上饿得,只要养养就好。
看看马大胜的媳妇儿,当年也是从四川逃荒过来的,刚来山东屯的时候,瘦得都没眼看,细长的脖子挑着个脑袋,风大点儿都怕给刮跑了。
现在呢?
身体壮实,干活不比老爷们儿差,嫁过来五年丁里咣啷的生了三个大胖小子。
所以说,凡事都要看发展。
冲李秀莲那漂亮脸蛋,娶回家就不亏,模样虽然不顶饭吃,可谁家娶媳妇儿不想着娶个俊的啊!
再加上,李秀莲是外地的,在这儿没有亲人,娶回家也好拿捏。
孙桂琴这一天没干别的,光顾着去应付这些老娘们儿了。
其中有两家听着也有些心动,可人是张崇兴带回来了,她又不敢做主。
天黑前,张崇兴和鲁健回来了,今天运气不好,只有一个套子栓住了只野兔子。
倒是遇见了一头野猪,张崇兴当时没敢放枪。
这个时候,野猪都饿急眼了,一枪要是撂不倒,发起狂来可不是闹着玩的。
一般来说,没有几个好手,根本不敢对野猪动心思。
张崇兴就一个人,还带着鲁健这么一个拖累。
枪都举起来了,最后一个犹豫,被那头野猪给逃了。
回到家,那帮老娘们儿已经散了。
孙桂琴和李秀莲正忙着做饭。
张崇兴把兔子皮给剥了下来,这玩意儿物资站都不收,留着给小草儿做手套。
“大兴子,今个家里来了不少人。”
张崇兴听了,一点儿都不觉得奇怪。
村里发生点儿新鲜事,立刻就能传到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老韩家的娘家侄子今年二十三了,还没娶上媳妇儿,看着秀莲不错,就想着……”
“妈!”
张崇兴打断了孙桂琴的话。
“大山他二姐夫那边还没给回信呢,要是能找着秀莲的表叔,咱得把人送过去,哪能连个招呼都不打,就把人给许出去,再说了,秀莲才16,还没到岁数呢。”
国家虽然规定了结婚的年龄,可是在农村根本没人遵守,都是先结婚,等到了岁数再去领证。
或者谎报个年纪,只要村里出证明,上面根本没人追查。
孙桂琴听张崇兴这么说,也就没再继续往下说。
“行吧!听你的。”
一旁的李秀莲听了,暗暗松了口气。
今天那些老娘们儿来家里,说的那些话,她都明白是啥意思。
真要是给她许个人家,她也不是不能接受。
可是……
如果可以的话,她还是想找一个差不多的,
“这兔子明天再吃吧!小健,放后院菜窖里去。”
鲁健答应了一声,拎着兔子走了。
“孙嫂子!”
正说着话,又有人来了。
来的还是……
贾婆子。
前几天刚打过架,可她这会儿就好像啥都没发生似的,那张脸笑得都快挤到一块儿去了。
“我来给你道喜了。”
说着话人已经到了屋门口,张崇兴起身将她挡在了外面。
“贾婆子,你又来我家干啥?”
贾春兰一愣,又挤出一张笑脸。
“你这孩子,婶子都到门口了,你咋还拦着不让进,我找你妈有事。”
孙桂琴起身出来了。
“有啥事,就在这儿说吧!”
“在这儿……”
贾春兰说着,踮着脚往屋里瞟,看到李秀莲的时候,那双三角眼都在放光。
“行,就在这儿说,孙嫂子,我听说……你家来且了。”
“你到底要说啥?”
孙桂琴挡住了贾春兰的视线,猜到了她没憋着好屁。
“我不是说了嘛,给嫂子道喜,这丫头……是你家大兴子捡回来的吧?哎呦呦!这不是缘分是啥?嫂子,我是这么想的,你家日子虽然过得宽裕,可养着一个人也费劲,我家大牛到现在也没说上个媳妇儿,我就想着,把这丫头说给我家大牛,你家松快了,也把我家大牛给成全了,两好并一好,这不是大喜事嘛!”
孙桂琴听着,脸都要气歪了。
何大牛是个啥狗屁玩意儿,她又不是不知道。
二十多岁长得像三十多的,不但懒,脑瓜子还缺根弦儿。
真要是把李秀莲许给那么一个玩意儿,她都怕被天打雷劈。
“贾婆子,你咋净想美事呢?把秀莲许给你家那二傻子,这缺德事我干不来,你赶紧走。”
走?
贾婆子哪能就这么算了。
这人是属狗皮膏药的,粘上了就别想轻易撕下来。
“嫂子,这事你能做主,不问问人家姑娘愿意不愿意,逃荒过来的,不就是为了寻条活路吗?到了我家,最起码不能断了她的一口吃食,我家不缺粮食!”
我呸!
孙桂琴气得一口淬在了贾春兰的脸上。
“你家不缺粮食?你也好意思说这话你就你家那穷荒样儿,耗子都能给饿死,好好的闺女嫁到你家,那就是掉狼窝里了,趁早给我滚,死了这个心,闺女在我家,我就能做主,你走不走?不走我大嘴巴子抽你。”
自从上次开启了战斗模式,孙桂琴现在甭管对上谁,都不带怕的。
挨过孙桂琴的一顿揍,贾春兰此刻也有点儿心虚。
“姑娘,姑娘,跟着我家大牛,肯定不让你吃亏,你在他们老张家,早晚把你给卖了,婶子这是救你呢!”
孙桂琴闻言顿时火冒三丈,往前一步,抬手就要打。
贾春兰被打怕了,知道孙桂琴可不会像村里其他人家惯着她,扭头就跑。
一边跑,还在一边喊。
“姑娘,你想好了,就来婶子家,保证让你一天三顿饭,顿顿能吃饱。”
“这个疯婆子!”
孙桂琴气得咬牙切齿,还想给她家那半拉脑袋娶媳妇儿。
“秀莲,你可别让她给忽悠了,她家何大牛是个二杆子,你要是嫁过去,可就掉火坑里了。”
李秀莲也被这一出吓得够呛。
“婶子,额不信她说的,你们一家都是好人。”
听李秀莲这么说,孙桂琴就放心了。
“行了,别搭理那个疯婆子,吃饭,吃饭。”
话音刚落,又有人来了。
“大兴兄弟在家吗?”
卧草!
看到来人,张崇兴瞬间黑了脸。
田凤英!
“你来干啥?”
田凤英脸上挂着贾春兰的同款笑。
“有好事,大喜事!”
好个屁,喜个六。
“你是来给谁说亲的?”
张崇兴摆了摆手,让孙桂琴等人都进屋,他堵在门口,像个门神一样,挡着外面的邪祟。
“刚才进去的那个姑娘……”
“有事就说,没事滚蛋。”
这还真是一家有女百家求,啥妖魔鬼怪都冒出来了。
“你这孩子,咋跟嫂子说话呢。”
田凤英说着,深吸了一口气。
是肉味儿。
“当着明人不说暗话,我娘家二哥还没娶亲呢,你捡来的那个姑娘……”
呵呵!
张崇兴被气笑了。
田凤英的娘家二哥,远近闻名的二流子,30多岁的人没娶上媳妇儿,难道不该自己琢磨琢磨是啥原因。
这些年努力了吗?
“哦!你娘家二哥,打算……给多少彩礼啊?”
第二百二十二章 红红火火干起来
彩礼?
什么彩礼?
一个逃荒过来,连家世都不清楚的野丫头,有人要,给她一口饭吃就不错了。
要不是因为娘家二哥30多岁的人,娶不上个媳妇儿,田凤英都不会动了这个心思。
“大兴子,这年头,还讲究啥彩礼不彩礼的。”
张崇兴冷笑道:“不讲究?我咋记得你嫁过来的时候,还要了30斤粮食,3丈布呢!”
呃……
田凤英一愣:“我……我能跟她一样吗?”
“哪不一样?你揣着金元宝嫁过来的?不给彩礼,就想娶媳妇儿,想啥美事呢?”
田凤英那个娘家二哥,张崇兴又不是不知道是个啥狗屁玩意儿。
一天到晚东游西荡,时不时的就被送去学习班。
就像……
王满银!
对,就是买个逛鬼。
可王满银好歹还浪子回头呢,田凤英那个娘家二哥这辈子注定是要浪到底的。
真要是把李秀莲嫁过去,这姑娘可就有罪受了。
“大兴子,话可不能这么说,谁知道你捡来的这个女的是咋回事,我娘家还得担着风险呢。”
今天来的要是张大柱,张崇兴早就开打了。
“听你这意思,不给彩礼,你还想要点儿陪嫁呗!”
田凤英闻言,那张脸就好像要开花似的。
“嗐,啥陪嫁不陪嫁的,嫂子知道那闺女是逃荒过来的,可要是从你们家里走,总得行行令吧,嫂子也不要别的,你这砖……匀给我家2000块,咋样?”
脑袋瓜子让几个屁给崩了,会动这个念头。
“匀给你家?多少钱一块?”
“你看看你这孩子,咱们都是一家人,说啥钱不钱的。”
哦……
张崇兴做出一副恍然的模样。
“不给钱?田凤英,看我的口型。”
gun!
田凤英一愣,没明白张崇兴是啥意思。
“滚!别逼着我吃饭头里还得抽你一顿。”
说完,张崇兴也不再理会田凤英,转身就进屋了。
田凤英还想跟进来,结果……
嘭!
脑门儿差点儿撞在门板上。
“你个小兔崽子,别不识好人心,我这是在帮你,你捡个大姑娘回来,养家里,让那个女知青知道了,人家还能跟着你?”
田凤英扯着脖子一通乱叫。
李秀莲听了,顿时满脸局促,她昨天就已经知道了,张崇兴的对象,是鲁健的亲姐姐。
真要是因为她,导致这桩亲事黄了,那可就……
“再不滚蛋,削死你。”
张崇兴一声喊,惊得田凤英像是被掐住了脖子。
“小兔崽子,你给我等着。”
小声嘟囔了一句,田凤英最终还是不情不愿的走了。
“大兴子,萍萍那边……”
孙桂琴面露忧色。
“放心,萍萍没那么小心眼儿,再说了,到底咋回事,小健都看着呢。”
鲁健忙道:“对,我姐要是有话说,我给姐夫作证。”
孙桂琴想了想,也确实是这个道理,便没放在心上,还安抚了李秀莲几句。
这件事最终还是梁凤霞出面,把李秀莲的来路跟村里人说清楚了。
得知人家是来投亲的,只是暂住在张崇兴家里,那些想着说亲的也都收了心思。
当然也有例外,何大牛那个憨货依旧整天在张崇兴家门口晃荡。
被张崇兴和鲁健收拾了几次,依旧死性不改。
对上这么一个虎比哨子,张崇兴再有能耐也没辙,只能叮嘱李秀莲没事别出门,就算出门,也让孙桂琴跟着。
连着十来天,清明节一过,随着一场倒春寒的到来,山东屯也要为春耕做准备了。
此外,汤国强的蘑菇种植基地,经过这段时间的准备,也开始正式启动。
培育蘑菇的架子,还是张崇兴的二姐夫带人过来打的。
一大堆东西,由田万河带人,全都送去了黑风口的那个山洞。
山东屯要种蘑菇的消息,最近也传遍了四围八庄。
为了确保安全,梁凤霞又安排人轮班长住在山洞,担任保卫。
不怕贼偷,就怕贼惦记。
这句话永远不过时。
县里刘景宽当初给所有屯子都下了死命令,那些村干部也都被迫签了生死状。
要确保今年社员们的收入翻一番。
到时候完不成任务,所有的村干部都要被追责。
现如今,山东屯已经干起来了,一旦干成了,其他屯子咋办?
要是所有屯子都没完成任务,还能求一个法不责众。
可眼下却是,大家伙都在趴窝,山东屯却一尥蹶子蹿出去了。
那些还没动静,甚至不知道该咋办的屯子有了对比,等到年底,肯定得吃不了,兜着走。
甭管是不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这个时候,都得防备着点儿。
张崇兴是山东屯的民兵队长,自然要以身作则,这种事他推不掉,只能排好班,大家轮番过去守上一宿。
“大兴子,你说……就这破玩意儿,真能长出蘑菇来?”
钱广福和赵有才挤在一个木架子前面,盯着里面看着像锯末子一样的东西。
“你问我?我也不懂啊!”
张崇兴可不是谦虚,他是真的不懂,上辈子又不是学农的,知道的那点儿关于培育蘑菇的知识,还是刷短视频的时候,偶然刷到的。
因为是子柒姐姐的作品,才多看了几眼。
“老汤说,这玩意儿能种出来,应该……差不多吧!”
钱广福还是不明白:“大兴子,你比我们哥俩懂得多,要说这蘑菇,山上有的是,咱们要卖钱,何必这么费劲自己种,还得安排人在这破山洞里守着,组织屯子里那帮老娘们儿上山采,不就行了嘛!”
“上山采?一个妇女在山上忙活一天,能采上二斤就不错了,那才能卖几个钱,咱们这次种的蘑菇,听老汤说,比山上长的榛蘑啥的都贵多了!”
比野生的榛蘑贵,也就是现在,再过几十年试试,一斤野生的榛蘑能卖一百多。
张崇兴又找了几个木架子,观察了半晌,连一点儿蘑菇影子都没看见。
“守着吧,这可是咱们全屯子翻身的机会,真要是出了岔子,那可了不得!”
关于蘑菇品种,张崇兴还是不懂,他就知道松茸值钱。
“行了,别在这里面咣当了,闷得慌!”
田万河前些日子带人在最外面的洞口搭了一个木头棚子,轮班来值守的人都住在那里。
三个人走出来,外面的阳光有点儿刺眼。
“在里面待长了,喘气都费劲!”
听钱广福这么说,赵有才笑道:“你现在喘气费劲,等真卖了钱,分到手里,你喘气就顺畅了!”
虽然还没看到收成,但大家伙的心气却非常高。
这也属于当下这个时代的独有特色,只要有人带头,人们就不相信有事做不成。
“大兴子,你从县城带回来的那个姑娘……亲戚找到了吗?”
张崇兴闻言,看着钱广福笑道:“广福哥,咋了?你也打秀莲的注意?不怕嫂子挠你个满脸花啊?”
钱广福涨红了脸:“说啥疯话呢,我哪是这个意思,还不是你嫂子让我问的,她娘家有个本家兄弟,二十好几了,也没个媳妇儿,家里的日子不宽裕,可我那个小舅子人不错,老实,本分,这要是成了……”
张崇兴摆了摆手:“赶紧打住,广福哥,不是不给你面子,这事我可做不了主,甭管她那个表叔找不着得见,秀莲还有爹妈呢,结婚这么大的事,爹妈不点头,我们哪能随便做主了。”
钱广福听了,感觉也是这个理。
“再说了,秀莲才16,还没到结婚岁数呢!”
张崇兴说着,从挂在墙上的褡裢里,翻出两个二合面的馒头,还有一大块熏制好的狼肉。
“把锅架上,火升起来,先吃饭!”
看到张崇兴手里的狼肉,谁还惦记啥李秀莲啊!
第二百二十三章 查无此人
“地址没错吧?”
在把信投进邮筒之前,张崇兴看着李秀莲,又问了一遍。
“没……没错!”
老家的地址,是李秀莲决定离开家,来北大荒投奔表叔之前,请村里的会计写的,一直被她放在棉袄的补丁里。
为的就是,如果她没能顺利找到表叔,死在了半路上,收敛她尸体的人,或许能在棉袄里找到这张纸条,然后送她回家。
出来是为了寻一条活路,可要是死了……
总得魂归故里吧!
“那就好!”
张崇兴说着,把信投了进去。
这是李秀莲写给老家的信,既然已经安顿下来了,哪怕只是暂时的,也该和家里报个平安。
她这样一声不吭地跑出来,家里的父母,兄弟姊妹还指不定多担心呢。
“大……大兴哥,额爸妈多久能收到?”
“也许……一个礼拜吧!”
如今这年头,一封信从北大荒邮寄到陕西的榆林,差不多应该会在路上走这么长时间吧!
“大兴哥,给你添麻烦咧!”
尽管已经在张崇兴家里住了十多天,可李秀莲依旧活得小心翼翼,局促不安,生怕会给任何人添麻烦。
“这有啥麻烦的,正好我也要来县城!”
这些天家里又存了好几张皮子,张崇兴顺道带过来,当然,主要还是想要找刘海问问,李秀莲的那个表叔找没找到。
831林场!
张崇兴在家也没闲着,特意去离得近的红星林场问过,可是连那里的领导都不知道,有这么个叫831的林场。
这就有些奇怪了。
按说都是一个系统的,哪怕不在一个地区,也总该知道有这么个地方啊!
没办法,张崇兴只能带着李秀莲来县城,刘景宽认识专区行署的大领导,应该有门路可以打听到这个地方。
“上车,咱们去物资站!”
今天早上从家里出来的时候,孙桂琴还依依不舍的,相处了十几天,哪能没有一点儿感情。
懂事,勤快,这样的姑娘没有人会不喜欢。
可要是真找到了那位叫李保国的表叔,到时候,李秀莲就只能离开了。
毕竟……
那才是她大老远地从陕西过来,要投奔的亲人。
两人很快到了物资站,和看大门的老头儿打过招呼,要进去的时候,正好遇见了老那。
“又来卖皮子了!”
老那的目光从李秀莲抱着的那捆皮子上扫过,顿时没了兴趣。
这老家伙生着一双火眼金睛,是不是好东西,扫一眼就知道。
几张狐狸皮,外面裹着的是狍子皮,没啥新鲜玩意儿。
别看老那落魄了,但是那股子旗人贵族特有的穷讲究劲儿,却一点儿没被时代的大棒给打折了。
“刘站长在没在?”
“刘站长开会去了,这个点儿……差不多也该回来了!”
老那说着,又看向了张崇兴的身上。
“小兄弟,有没有啥提精神的好玩意儿,让老头子过过眼瘾!”
小兄弟?
这老帮菜也真敢开牙。
黄土都埋到上眼皮了,管他叫小兄弟,这是要折他的寿啊!
“不巧,最近运气不好,等啥时候真碰见了,保准带来,让您帮着掌眼!”
“好说,好说!”
得知没有好东西,老那转身就要走。
“那师傅!”
张崇兴把人给叫住了。
“有事?”
“要是真有好东西……有想法吗?”
老那闻言顿时眼前一亮,但立刻又黯淡了下去。
“别害我,别害我,我一个孤老头子,哪来的啥想法,不过就是过过眼瘾罢了,走了,走了!”
说着,像是受到了惊吓一般,落荒而逃。
可张崇兴看得分明,这老东西,保准还藏着私货呢。
上一世,张崇兴看过一本关于特殊年代,京城胡同老百姓日常生活的小说,其中有一个角色,就是没落的满清贵族老头儿。
风暴来临的时候,抄家,批斗,所有的家产被充公,他也一下子成了邻居口中的“爷”,成了社会最底层的可怜虫。
可是等到风暴过去之后,那个小老头儿立刻又重新抖了起来,在他那间不足10平米的小屋里,一样一样地翻出来很多好东西,都是在被抄家之前,私藏起来了。
老那会不会也有?
之前,张德贵说漏了嘴,曾提到过,老那以前的身份不一般。
要是真有的话……
张崇兴还真的要琢磨琢磨了。
刘海不在,张崇兴先去找了张德贵,把那三张狐狸皮,还有一张狍子皮给卖了。
“狐狸皮两张乙等,一张甲等,狍子皮还是作价20块钱,一共是120块,小张,你在这儿等着,我去财务领钱!”
张崇兴早就习惯了,可李秀莲却傻了眼。
额滴个天爷啊!
120个元!
他们全家人从年头忙到年尾,能不欠生产队的口粮就已经知足了,要是能分个10块,20块的,就能过上一个肥年。
120块钱,李秀莲连想都不敢想。
刚拿了钱,刘海就骑着自行车回来了,一起的还有高玉清。
“大兴子!”
高玉清跳了下来,几步到了跟前。
“这就是……你捡来的那个姑娘?”
看到张崇兴身边的李秀莲,高玉清也是一愣。
大概是没想到,在路上还能捡到这么水灵的姑娘。
“玉清姐,这是秀莲!”
高玉清打量着李秀莲,心里不由得一阵叹息。
前天高大山带着杨晶晶来县城,高玉清和未来的弟媳妇见了一面。
对这个弟媳妇的印象,可以说是着实不咋样。
倒不是因为别的,就是……
高玉清明显能感觉到,杨晶晶对高大山并没多中意。
只有高大山傻乐呵,还以为捡着宝了。
“大兴子,你这次过来,是为了这姑娘的表叔吧?”
刘海问了一句。
“二姐夫,咋样啊?那个831林场……”
“屋里说吧!”
刘海说着,还给高玉清使了个眼色。
“你是叫秀莲吧,来,去我屋,咱们姐俩说说话。”
高玉清心领神会,拉着李秀莲走了。
张崇兴跟着去了刘海的办公室。
“二姐夫,咋回事啊?”
看着刘海,感觉还神神秘秘的。
“大兴子,你说的那个831林场,我们家老爷子帮着问过了,整个大兴安岭专区,都没有这么个单位。”
啥玩意儿?
“没有?”
“确实没有!”
张崇兴这下可就糊涂了。
就算李秀莲走错了路,那个831林场不在他们西河县,总不至于没有啊!
既然没有,李保国给家里写的那封信又是咋回事?
总不会是为了吹牛逼,跟老家的亲人炫耀自己在外面过得过,杜撰出来这么个地方吧。
“不过……”
刘海话锋一转。
“代号831的单位,确实有一个。”
“啥单位?”
张崇兴问完,等了好半晌也没见刘海说话。
这又是啥意思?
难不成……
保密单位?
831林场只是对外联系的时候,取的一个化名。
“二姐夫,这个单位……是不是不方便打听啊?”
“你知道就好,另外,李保国这个人,也是查无此人。”
卧草!
张崇兴这下更加头大了,如果单位需要保密,连人都查不到,可想而知,这里面的事……大了啊!
“大兴子,那个姑娘,你是咋打算的?”
一个大活人,总不能这么不清不楚的留在家里吧!
张崇兴不禁苦笑:“还能咋打算,人已经安置在我们家了,也只能……先这样了。”
他现在唯一的念想,也就是收留李秀莲,不会给家里惹麻烦。
要不是孙桂琴说,李秀莲手心的老茧是干活磨出来的,张崇兴都得怀疑这姑娘的身份了。
“二姐夫,你这边……能不能找人出个证明,秀莲在我家……总不能当个黑户啊!”
第二百二十四章 安家落户
从县城回山东屯的路上,李秀莲始终一句话都没说,关于她表叔李保国的事,她也已经知道了。
831林场没有这个单位,至于李保国,更是查无此人。
快到屯子的时候,还是张崇兴忍不住了。
“想啥呢?”
李秀莲被吓了一跳。
“没……”
“你表叔……”
“大兴哥,额……额真没说瞎话,额表叔真的给额家里寄来过一封信,上面说咧,他在831林场上班,还给额家里寄过钱。”
李秀莲的语气,就像是在自证清白。
张崇兴听着,不禁笑了。
“我知道你说的都是真的,我刚才是想说,你表叔的事……等回去以后,跟谁也别提了,屯子里要是有人问你,你就说……隔了这么多年,人已经调走了,调去哪里,你也不知道。”
李秀莲一愣:“为……为啥?”
“别问为啥,按我说的做就行了。”
之前在物资站,提起李保国的时候,刘海遮遮掩掩的,张崇兴便猜到了,这里面肯定还有别的事。
刘海不让他继续打听,必定是有缘由的。
“记住没有。”
“记…记住咧!”
“往后……你就住家里,介绍信和证明文件啥的都开好了,等回去以后,你的户口就落在家里。”
也就是现在,户籍制度还不像后来那么严格,只要县里给出证明,就能落户。
“大兴哥,你……额……额给你添麻烦咧!”
“说这个干啥,还有,往后就叫哥,你……就是额妹子,呃……我这口音都让你给带偏了。”
李秀莲听得也跟着笑了。
到了村里,张崇兴先带着李秀莲去了梁凤霞家里。
“想好了?”
看着县里出的证明,梁凤霞又问了一句。
“想好了,多一口人,家里热闹。”
热闹?
这是热闹的事吗?
多一口人,就要多出一份口粮。
鲁健已经住在了张崇兴家里,再多一个李秀莲。
就算张崇兴有那个本事,能张罗来口粮,却也是一份负担。
“支书,您就直接办吧!”
“行,你想好了就成。”
梁凤霞没再说别的,她也知道,现在暂时不管李秀莲的话,一个十多岁的姑娘,在他们这北大荒,根本没有活路。
张崇兴愿意管,等于是救了李秀莲的命。
把村里的户籍单子拿了出来,在上面找到了张崇兴那一页,添上了李秀莲的名字。
“和户主的关系……”
“和小草儿一样,写兄妹。”
梁凤霞笑了,按照张崇兴说的,填在了相应的位置。
“大兴子,已经落了笔,往后可不能再反悔了。”
“您放心,不反悔。”
这年头,落户倒是简单。
“秀莲,走了!”
从梁凤霞这边离开,回到家里。
孙桂琴看到两个人是一起回来的,顿时松了一口气。
“咋样?”
“没找到人。”
“没找到?秀莲的表叔难道……”
“具体的不清楚,妈,有个事,没和你商量,我就给办了。”
“啥事啊?”
“刚才回来,我和秀莲先去了梁支书家,把秀莲的户口给落下了,落在咱们家,给您当闺女,给我当妹子。”
孙桂琴闻言,先是一愣,接着便是满脸的欢喜。
“这是好事啊!”
说着拉住了李秀莲的手。
“我就说,这闺女跟我有缘分,这下还真成我闺女了。”
李秀莲本来还有些忐忑。
刚刚梁凤霞反复向张崇兴确认,那是因为一旦落户,就意味着一份责任。
从今往后,她就成了张家的人。
“娘!”
李秀莲说着,跪在了孙桂琴的面前,重重地磕了一个头。
“您和哥,不嫌弃额,救了额一命,额……额起誓,往后肯定像孝敬亲娘一样,孝敬您。”
说完,又连着磕了两个头。
“快起来,快起来,你这孩子,有这份心就行,磕啥头啊,没那么多讲究。”
孙桂琴把李秀莲扶起来。
“这是好事,是喜事,大兴子,去菜窖拿肉,咱家今天吃饺子。”
家里添人进口,这么大的喜事,哪能不好好地庆贺一番。
张崇兴答应了一声就出了门,刚把狍子肉拿来,就见鲁健和小草儿回来了。
今天是礼拜天,小草儿休息。
“小健,你带小草儿去干啥了?”
小草儿兴冲冲地跑到了跟前,拉着张崇兴的手。
“哥,你快来看,我和小健哥抓得鱼。”
张崇兴这才注意到,鲁健手里拎着水桶。
“你们去姊妹河了?”
张崇兴看到水桶里有两条鱼,皱眉看向了鲁健。
“姐夫,你那鱼竿不行,要不然……”
啪!
没等鲁健说完,脑袋上就挨了一巴掌。
“谁让你去的?”
鲁健被这一巴掌给打懵了。
“姐夫,我……”
“你知不知道现在姊妹河开冻了,有些地方,踩上去就能裂开,你还带着小草儿去,万一掉下去,咋整?”
村西边的姊妹河,表面上看着没啥,可有些地方极深,还有暗流,真要是冰面裂开,人掉下去,捞都没地方捞。
去年夹皮沟老杨家的小子,就是这个月份,去姊妹河砸冰抓鱼,结果掉进了冰窟窿里淹死了。
鲁健被张崇兴一通呵斥,这才想起来后怕。
“我是看那边有好些人,以为挺结实的,这才……姐夫,我以后不去了。”
张崇兴今天带着李秀莲去县城,他在屯子里待着无聊,溜达到了姊妹河那边,见有人在冰面上砸窟窿抓鱼,这才动了心思。
“鲁健,你记住了,这里是北大荒,你刚来,啥都不懂,在这鬼地方,你看不见的地方,随时能吃人。”
塔头甸子、冰窟窿、雪窨子,还有随时出没的野兽。
像鲁健这种刚来的生瓜蛋子,一不留神,就能把命给丢了。
“我……我记住了。”
孙桂琴听到院子里的动静,也和李秀莲一起出来了。
“这是咋了?”
张崇兴把事情说了一遍,孙桂琴闻言也被吓了一跳。
“小健,听你姐夫的,往后可不敢乱跑乱动。”
“亲娘,我记住了,记住了。”
说着又看向了李秀莲。
“姐夫,秀莲她……”
“落户在山东屯了,往后就是我妹子。”
鲁健闻言大喜,刚刚挨揍的事都给忘了。
“真的啊!那……太好了。”
小草儿也高兴的不得了。
这些天,她都是和李秀莲睡一个被窝,小小的年纪,已经对这个姐姐生出了依恋。
“秀莲姐,你真不走了?”
李秀莲握着小草儿的手:“不走了。”
虽然相处的时间并不长,但李秀莲知道,自己命好,新的家里都是好人。
“还叫啥秀莲姐,往后叫三姐。”
小草儿仰着头,用足力气喊了一声。
“三姐!”
好像喊过这一声,就代表了一辈子。
“进屋和面,今天咱们家包饺子。”
听到能吃饺子,不光是小草儿,就连鲁健都两眼泛光。
对中国人来说,没有啥能比一顿饺子更隆重的了。
“鲁健同志!”
正要进屋,院门口突然传来一个声音。
只是听到这个动静,就让张崇兴顿时感觉到了……
生理性厌恶。
白小莲!
消停了一段时间,这女人咋又来了?
“姐夫!”
鲁健下意识地揉了揉胸口。
“去吧!有啥话,快点儿说。”
鲁健闻言,却没有表现出一丁点儿的激动,反而磨磨蹭蹭地走到了院门口。
“白小莲同志,你……找我有事啊?”
语气明显透着疏远。
不疏远不行啊!
挨的揍,最后都落在了他的身上,那滋味可不好受。
“我……来的不是时候,打扰到你了?”
白小莲低着头,开口还是一如既往的茶味满满。
要是没有张崇兴的提醒,鲁健这种愣头青最吃这一套了,可现在……
本能的会生出防备。
这小子挨了教训,确实有了些长进。
“没啥打扰的,有事就说,那个……当老师的事就别提了,我帮不上忙。”
第二百二十五章 砸明火的来了
白小莲有点儿懵,她还没正式发功呢,鲁健咋就跟防贼似的?
自从到了山东屯,甭管是知青点的王阳明,还是村里的那些小年轻,谁不是野狗叫了热乎屎一样,围着她转。
在火车上,鲁健还曾把自己的棉袄给了她,可不知道为什么,鲁健对她的态度突然就变了。
上次来找鲁健的时候,白小莲就感觉到了不对劲。
不过,当时她还挺自信的,觉得自己都已经亲自来找过鲁健了。
鲁健的姐夫是山东屯的民兵队长,听高燕燕和许蕾说,张崇兴在村里的份量不低,应该也就是一句话的事。
可她等了这么多天,每天看着鲁健跟在张崇兴身后进山,偶尔还带着猎物回来。
却始终没等到自己想要的回复。
甚至就连打到的猎物,也没见鲁健送过来一两。
现在每天看着屯子里的孩子去知青点上课,又听说马上就要开始为春耕做准备了。
白小莲这下彻底坐不住了。
“我上次和你说的那件事,我知道这让你很为难,我也不该来麻烦你,你已经帮了我很多了,当初在火车上,要不是你帮我,我可能都撑不到这里。”
咳咳……
话说到这里,白小莲还适时的咳嗽了两声。
眼眶里含着淡淡的薄雾。
果然!
被收拾了一顿,鲁健现在已经清醒了。
虽然还是不懂,张崇兴为啥管白小莲叫绿茶,但是……
白小莲的全部反应,都和张崇兴说得一模一样。
嘴上说着感谢的话,知道会让他为难,知道会给他添麻烦,可该做的还是照做。
鲁健突然感觉用另外一个词,或者说一句话来形容白小莲更合适。
当婊子还要立牌坊。
“我说了,这个事我帮不上忙。”
“你姐夫……”
“我姐夫说了也不算。”
白小莲这下急了,再也维持不住小白花的人设。
“可是许蕾说,当初村里要办小学校,就是你姐夫提出来的,本来县里只给了两个民办教师的名额,也是你姐夫……”
“打住!”
鲁健赶紧叫停。
“我姐夫没那么大的能耐,这事你该去找梁支书,就别为难我姐夫了。”
鲁健说着,朝屋里看了一眼。
“先这样吧,我们家今天有要紧事,我得帮忙包饺子了。”
说完,鲁健转身就走。
白小莲还想把人留住,结果鲁健像兔子似的,一溜小跑着进了屋,还把门给关上了。
饺子?
南方人不怎么爱吃饺子,可只要是饺子,那里面……
应该裹着肉吧?
来这里快一个月了,每天不是贴饼子,就是窝窝头,下饭的菜也只有咸菜、酸菜。
白小莲感觉自己现在走路两条腿都发软。
看见村里人养的鸡,都恨不能扑上去啃两口。
饺子…:
呃?
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她来找鲁健的目的是当老师。
虽然许蕾说了,即便是当了老师也不能完全脱产,农忙的时候,还是要出工劳动。
可那也比每天在地里滚一身土要强百倍吧!
但鲁健不答应,她也没了别的办法。
这地方人生地不熟的,除了鲁健,她都不知道该求谁。
梁凤霞?
偶尔来知青点训话的时候,给她的感觉,就像个黑面判官一样。
还有谁?
正想着呢,白小莲的肩膀被人拍了一下。
呀!
猝不及防的,白小莲被吓得差点儿蹿起来。
转回头就看见一张粗糙的大脸,正咧开嘴,露出满口的黄牙,对着她笑。
嘿嘿!
白小莲被吓得屏住了呼吸,她认得对方,经常在知青点周围晃悠,是村里出了名的懒汉、二逼何大牛。
“我想跟你睡觉!”
呃……
白小莲只觉得一股子臭气直接喷在了脸上,险些让她窒息。
啊……
一声惊叫,白小莲撒腿就跑。
这会儿也柔弱不起来了。
只想赶紧逃回知青点。
何大牛不紧不慢地在后面追。
两个人我追你跑,你插翅难逃。
幸亏何大牛脑子有问题,肢体不协调,要不然……
简直不敢想象。
白小莲如何,无需关心。
张崇兴家里,此刻正忙着包饺子呢。
酸菜狍子肉馅儿。
孙桂琴今天也豁出去了,放了好些油。
“咋样?”
鲁健是个会捧的,凑到跟前,深吸了一口气。
“真香啊!”
面和好了,开包。
李秀莲看着一个个成型的大饺子,心头一片火热的同时,又不禁泛起了些许酸涩。
家里这会儿也该忙活着做饭了,父母,哥嫂,还有弟弟妹妹们,他们吃的是啥?
少了她这一张嘴,挤出来的口粮,每个人应该能多吃两口了吧?
尤其是大哥,从十多岁就撑起了他们那个烂包的家。
从来都是把干的捞给他们吃,自己吃稀的。
每天还要干那么重的活,经常被饿得头昏眼花。
还有娘,家里最困难的时候,仅有的粮食,都给了他们这些孩子,自己躲起来吃野菜。
还有大嫂,不嫌他们家穷,一分钱彩礼都没要,自己抱着被褥,连一桌酒席都没摆,嫁了过来,帮着大哥一起支撑着他们这个家。
没有了自己这个累赘,家里人应该能松快一点儿了吧?
“秀莲,想啥呢?”
见李秀莲怔怔出神,孙桂琴忙问了一句。
“没……没想啥,娘!”
说着垂下头,又加快了手里的动作。
心里打定了主意,从今往后,家里地里的活,都要拼命干,报答新的家人。
饺子下锅,正煮着呢,张崇兴去抱柴火,就叫钱广福像是被狗撵似的,冲了过来。
“大兴子,快走,夹皮沟的人来砸明火了。”
啥玩意儿?
张崇兴听得有点儿懵,这没头没尾的,啥意思啊?
“咋回事?”
“别问了,快跟我走。”
说着,一把抓住了张崇兴的胳膊拖着他就往外走。
“妈,我出去一趟。”
孙桂琴也听到了外面的动静,追了出来。
一起的还有鲁健和李秀莲。
“姐夫,我跟你去。”
“老实在家待着,哪都别去。”
张崇兴喝止了鲁健,跟着钱广福一起出了院门。
“到底出啥事了?”
张崇兴到现在还是一头雾水。
有人来山东屯砸明火?
这些年也没有过的事啊!
北大荒不比内陆地区,两个村子最近也隔着十几里路,平时基本上不会发生啥冲突。
“咱们种蘑菇的那个山洞让夹皮沟韩老海带着人给围了。”
卧草!
张崇兴闻言一惊,之前他就曾和梁凤霞说过,山东屯占了那个山洞,要是让夹皮沟的人知道了,估计会找上门来。
平时没啥,可现在山东屯要利用那个山洞赚钱,夹皮沟的人没准儿会眼红。
“现在去黑风口?”
这都啥时辰了,现在进山,疯了吧?
“韩老海来咱们屯子了,田队长让我来喊你过去的。”
嚯!
韩老海还找上门来了,这老帮菜还真有尿。
“带了多少人?”
“七八个!”
张崇兴立刻停下了脚步。
“就七八个人,还值当的叫我?”
“又不是打群架,你快走吧,田队长挺着急的。”
已经出来了,那就去看看吧!
这屁事,早知道当初就不该出主意,种啥狗屁蘑菇。
两个人到了梁凤霞家门口,这里已经聚集了不少人。
平时或许村里人对梁凤霞有些意见,觉得她太严厉,尤其是上工地时候,追得太狠。
可现在有人找上门来了,村里人立刻一致对外。
“大兴子来了!”
也不知道谁喊了一嗓子,堵在门口的众人立刻散开了。
张崇兴进了院,一眼就看见了被围着的杜百顺。
高明海站在一旁,咋也不能让自己的大女婿吃亏了。
“大兴子,过来!”
田万河也看见了张崇兴,朝他喊道。
张崇兴正要过去,又听到人群当中传来一声。
“打这帮王八犊子!”
没等张崇兴反应过来,就见人群一下子乱了。
第二百二十六章 无知者无畏
大家伙心里本来就窝着火呢。
被人堵门,还是村支书家,这是把他们山东屯老爷们儿的脸撕下来,扔地上踩呢。
别的事能忍,这事还能忍得了。
也不知道是谁喊了一句,院子里立刻就乱套了。
夹皮沟来的人见状,下意识地就要端枪。
被高明海护在身后的杜百顺也慌了神。
“把枪放下,放下!”
可他喊得再大声,此刻也压不住躁动的人群。
“瘪犊子,你他妈的拿枪吓唬谁呢?”
“王八日的,有能耐朝你爹这儿打,你爹要是皱一下眉,就是你个狗怂艹出来的!”
一个小年青眼见要被围,手忙脚乱地拉动了枪栓。
“再往前,我就开枪了!”
“顺子,把枪放下!”
杜百顺惊得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啪!
突然,一声枪响,原本嘈杂的人群,瞬间安静了下来。
真……真他妈开枪了啊!
农村汉子干仗,抡拳头的有,动锄头、动刀的也有,可打枪的却从来没有过。
至少在他们这四围八庄的还是头一回。
呃……
也不尽然,张崇兴动枪是常有的事。
可那玩意儿也不能真的往人身上瞄啊!
距离那个年轻后生最近的几个汉子,回过神来,连忙在身上摸,都在确定挨枪子的不是自己。
混在人群当中的张三力又没搂住,尿液顺着裤脚滴滴答答地往下流。
啪!
这次不是枪声,而是巴掌声。
张崇兴一手攥着枪杆,另一只手轻轻地甩了甩,看着被他一巴掌抽得,脸都歪了的顺子。
“你他妈的虎逼啊!”
村与村之间就算是真有矛盾,能随便动枪吗?
抡拳头把人打成啥样都没事。
一旦动枪,那可就成不死不休了。
再说了,都是邻村住着的乡亲,我婶子是你姑,你奶奶是我姑婆,全都连着亲,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呢。
刚刚幸亏张崇兴动作快,在那个叫顺子的扣动扳机的一瞬间,攥着枪杆,把枪口给抬了起来,否则的话,真要是闹出人命,夹皮沟今天来的这几个人,都别想活着走出山东屯。
这时候梁凤霞和韩老海也从屋里冲了出来,看到没出人命,顿时松了口气。
“谁开的枪!”
梁凤霞黑着脸,目光扫过夹皮沟来的那些人。
所有人的目光全都集中在了还趴着的顺子身上。
“顺子!”
韩老海见顺子的脸都被抽歪了,嘴角带血,立刻扑了过去。
这是他家的长孙。
韩老海抬起头,目光怨毒地看向了张崇兴。
“又是你个小瘪犊子!”
“你个老王八日的,骂谁呢!”
张崇兴说着,拉栓上膛,直接把枪口杵到了韩老海的脑门子上。
看着张崇兴那一脸的凶相,韩老海的心里也犯嘀咕。
这小子不会真开枪,在老子脑瓜门子上钻个眼儿吧?
“大兴子,把枪收起来!”
梁凤霞发了话,张崇兴这才手枪,随手一抛,扔给了一旁的杜百顺。
“梁支书,我孙子在你家门口,让人给打了,你得给我个说法,我可是来找你商量事的,你们山东屯的人,就这么办事?”
呃?
这颠倒黑白的本事,直接把梁凤霞给气笑了。
“商量事?你带着人,带着枪,堵着我家门口,你韩老海就是这么商量事的?还有,大兴子,刚才是谁放的枪?”
张崇兴指了指还倒在地上数星星的顺子。
“就是这小子!”
钱广福忙道:“支书,刚才要不是大兴子,咱们山东屯今个得流血!”
院子里这么多人,就算是闭着眼睛,也照样能打中。
“韩老海,现在你还要交代?”
韩老海面色一僵,转头看向了杜百顺。
唉……
杜百顺叹了口气,他今天根本就不想来,可韩老海拿着全村集体利益说事,逼得他也没办法了。
夹皮沟是生他养他的地方,可山东屯也是生他媳妇儿养他媳妇儿家,他夹在当中,里外不是个人。
别看高明海刚才一直护着他,刚来的时候,也先给了他一个嘴巴子。
杜百顺知道,吵了把火的带着枪,堵在人家村支书家的大门口,这事办的……
忒操蛋了!
“韩老海,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我现在就明明白白地告诉你,种蘑菇,是我们山东屯的营生,跟你们夹皮沟没关系,你想抢,咱们就去县里说理。”
梁凤霞刚才被韩老海堵在屋里,心里早就憋着一股子火呢。
现在夹皮沟的人又在山东屯放枪。
这是吓唬谁呢?
“你们山东屯的营生?种蘑菇的地方,要是在你们山东屯,我韩老海没有半句废话,可你们把地方安置在黑风口,我就有话说,那山是大家伙共有的,不是你们山东屯一家的,你们要在那儿种蘑菇,就得有我们夹皮沟一份!”
韩老海也是真急眼了,这张老脸都不打算要了。
大年初四那天,全县各村的干部到县里开会,刘景宽让所有人都立下军令状,保证今年屯子里的社员们年底分红翻一番。
韩老海当时就要拍桌子,死顶着就是不肯签,可是被关在县委大院的会议室里三天,再硬的皮也得照样软。
没办法,韩老海只能硬着头皮签了。
这些日子,他愁得光脑瓜儿都快长出头发来了,也没琢磨出一个有用的主意,能把这个任务给完成了。
就在前几天,韩老海听人说,梁凤霞带着山东屯的社员要种蘑菇,搞创收,更是把他急得,生了满嘴的大燎泡。
要是所有屯子都完不成任务,刘景宽总不能把所有的村干部都给枪崩了,但山东屯要是当真在梁凤霞的带领下,把这个任务给完成了,有了对比,其他村干部还能有好果子吃?
本来正想着是不是去山东屯,找梁凤霞取取经,谁知道,郑老歪进山打猎,无意间发现,山东屯竟然把蘑菇培育基地给安置在了姚葫芦的绺子窝。
这还得了!
二道岭历来不归任何一个屯子所有,算是大家共有的。
凭啥山东屯就来黑风口占地方。
俗话说得好,穷生奸计,韩老海这下也不取经了,直接要动手明抢。
山洞那边,已经被夹皮沟的人给围了,韩老海则带着杜百顺等人,直接堵着梁凤霞的门口要说法。
“有你一份?凭啥有你的,那蘑菇是我们山东屯的,跟你有个屁的关系!”
“韩老海,你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我们种蘑菇,碍着你们夹皮沟鸟蛋事啊!你个老瘪犊子别他妈找不痛快,当心你爹把你那秃脑袋拧下来,当尜尜抽!”
得知韩老海竟然打起了蘑菇的主意,村里的老百姓立刻就不答应了。
人群又乱了起来,很多原本在外面的村民也都挤了进来。
“都别动!”
梁凤霞眼见局面要失控,连忙大声喊道。
虽然心里也恨不能把韩老海给骟了,但她是村支书,两个村真要是大打出手,到时候不光县里没法交代,往后两个屯子难道永远做仇人?
“韩老海,我说了,种蘑菇的事,跟你们夹皮沟没关系,你现在立刻把你们屯子的人给撤了,要不然……”
“要不然你能把我咋样?”
韩老海蹦着大声厚道,把无知者无畏演绎得淋漓尽致。
“姓梁的,你少吓唬人,二道岭不是你一家的,就算是把官司打到京城,我也不怵你!”
吼得太大声,韩老海一张圆脸涨得通红。
“还有,不怕告诉你,你们不肯让出一份,我们夹皮沟就自己种,梁凤霞,我再问问你,种蘑菇的本事……是你们山东屯的吗?”
梁凤霞闻言,原本就阴沉的脸色,这下彻底黑了。
“韩老海,你们还敢随便抓人!”
第二百二十七章 我与罪恶不共戴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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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八章 主犯严惩,协从不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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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二十九章 丢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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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章 凋零的小白莲
张崇兴带着人从山上回到村里的时候,已经是半夜了。
梁凤霞家的堂屋,何大牛被捆得结结实实地扔在地上,四周围满了人。
贾春兰跪在她儿子身旁,哭天抢地的哀求着。
“梁支书,梁支书,饶了我家大牛这一回吧,他是个傻子,啥都不懂,我就这么一个儿子,可不能抓他去蹲大狱啊!”
贾春兰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还不住地对着梁凤霞磕头。
“闭死了你那张破嘴!”
梁凤霞扬起胳膊,一巴掌狠狠地拍在桌子上。
贾春兰的哭声一顿,整个人都软了下去,趴在地上一动不动,只是手依旧紧紧地抓着何大牛的衣服。
“你求我有啥用,你养的浑蛋儿子,欺负了人家白知青,蹲大狱,吃枪子儿都是轻的!”
卧槽!
张崇兴这时候刚好进屋,听到梁凤霞说出这句话,也是大吃一惊。
啥玩意儿?
何大牛把白小莲给……
本来一只脚已经迈进去了,张崇兴又给收了回来,拽了刚好站在门口的高大山一把。
“大兴哥,你回来啦!”
“出来说话!”
哥俩走到了院门口,张崇兴递过去一支烟,刚刚在山上转了好几个钟头,又累又冷的。
“咋回事啊?刚刚梁支书说的那话……”
高大山不等张崇兴说完,便重重地点了下头。
“就是……那个了呗!”
张崇兴顿时瞪大了眼睛:“还是真的啊!”
“可不咋的,找着的时候,白知青的褂子都让何大牛那个虎逼给撕碎了,就在他家的菜窖,好些人都看见了。”
说着,高大山还面露惋惜。
“白知青这辈子……算是毁了!”
张崇兴闻言,表情一僵。
如果高大山说的都是真的,白小莲的衣服都被何大牛给撕碎了,还被那么多人看到,她这辈子……
可不就是毁了嘛!
张崇兴确实挺烦那个小绿茶,可那主要是因为,白小莲把他小舅子鲁健当成了目标。
如果抛开这件事,只是单纯站在路人的角度,一个从广州不远万里来到北大荒,甭管是资源的,还是被时代逼迫的,能来就值得敬佩。
可现在……
这个看上去总是柔柔弱弱的姑娘毁了。
“艹!”
张崇兴用力把烟头扔在地上。
与此同时,堂屋里,关于何大牛的审判还在继续,可梁凤霞根本就不知道应该审问些什么。
何大牛这会儿俩眼珠子还红着呢。
贾春兰只会哭嚎。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梁凤霞总不能直接问何大牛,到底和白小莲……
那个了没有!
“梁支书,您发发慈悲吧,饶大牛这一回,往后,我肯定看住了他,不让他惹祸!”
贾春兰这个人虽然在村里人嫌狗厌,可到底还是有着几分慈母心的。
她和何老忠结婚这么多年,就只有何大牛这么一点骨血,真要是把何大牛抓走,等于是要了她的命。
说起来,何老忠也在现场,却始终一言不发,就那么低头站着,好像这件事和他完全没关系,地上趴着的也不是他的媳妇和儿子。
“你让我咋饶他,你这浑蛋儿子,把人家白知青的一辈子都给毁了,毁了,懂不懂!”
梁凤霞现在气得想杀人,下午被韩老海带人堵门,现在又出了这么一档子事。
想想都脑壳疼。
这件事报上去,县知青办肯定是要过问的,到时候,白小莲的家人如果过来,她要怎么和人家交代?
但捂盖子是肯定不行的,梁凤霞向来眼里不揉沙子,何大牛的行为是犯罪,绝对不能姑息。
“老田,把何大牛带下去,他不是乐意在菜窖里待着嘛,把他扔我家菜窖里,今天晚上……我亲自守着!”
田万河闻言,当即就招呼过来两个壮劳力,要把何大牛给带下去。
“不……”
贾春兰一声大吼,两条胳膊抡成了风火轮,连抓带挠的,愣是把两个身强力壮的汉子都给逼退了。
这算是……
为母则刚?
贾春兰如果护着的是个好的,张崇兴还真的要佩服她,可偏偏是何大牛这么个玩意儿。
要说他傻吧,明明该懂的还全都懂了。
“滚,都滚,梁凤霞,大牛就是个傻子,他啥都不懂,你让人抓他,你还有良心吗?”
良心?
梁凤霞差点儿被气吐血。
“贾春兰,你少胡搅蛮缠,你儿子干的混账事,你以为耍刁就能没事了?老田,还等着干啥,把她拉开!”
田万河叹了口气:“贾春兰,你儿子犯的是国法,你再闹腾,连你一起抓。”
“犯啥国法?不是我家大牛的错,都是……都是那个小贱人勾引我儿子的!”
卧槽!
屋里屋外的村民听到这话,全部瞬间石化。
贾婆子,你要不要重说一遍。
白小莲勾引何大牛?
这话说出去,连鬼都不信。
人家一个白白净净,漂漂亮亮的小姑娘,喝了多少假酒,能看得上何大牛那虎逼。
“贾春兰,你还有完没完了,抓起来,都抓起来!”
眼看着田万河带人又要上前,贾春兰急得不行,可她一个妇女,哪是男人的对手,很快就被控制住了。
“何老忠,你是死人啊?就眼睁睁地看着你媳妇、儿子让人欺负,你个乌龟王八蛋!”
何老忠的脸色有一丝的动容,但很快,头低得更深了。
张崇兴在一旁看着,心里也不禁觉得奇怪。
何老忠这个人在屯子里存在感极低,要不是因为懒,人们或许都想不起来,屯子里还有他这么一号人。
这会儿的反应……
不对劲啊!
他就何大牛这么一个儿子,真能眼睁睁地看着不管?
贾春兰见何老忠没有反应,只能挣扎着再去求梁凤霞。
“梁支书,梁支书,我求求你了,对了,那小妮子反正已经让我儿子给祸害了,让我们家大牛娶她,反正她也没人要了,你看这样行不行?”
“滚!”
梁凤霞气得都忍不住要打人了,贾春兰说的这也是人话?
要是按她说的,那些娶不上媳妇儿的光棍汉,也别琢磨着攒家底了,全都去祸害大姑娘,小媳妇儿算了,反正犯了法也不会受到任何惩罚,还能白得一个媳妇儿。
贾春兰最终还是被拖走了,何大牛也被扔进了梁凤霞家的菜窖。
这一宿,就算不冻死他狗日的,也能要了他半条命。
对这狗东西的下场,村里没人同情,只觉得大快人心。
从今往后山东屯少了这么一个祸胎,那些家里有闺女的,都能安心不少。
“何老忠,你不是个人!”
被扔回了家,贾春兰扯着脖子,把全村人都给骂了一遍,见何老忠居然躺炕上就睡,就好像啥都没发生似的,更是火冒三丈。
“你就大牛一个儿子,他要是蹲大狱,往后你死了都没人给你摔盆打幡,何老忠……”
贾春兰吼得声嘶力竭,可何老忠自始至终都没有一点儿反应,就那么躺着,睡得格外安稳。
“好,好,你不管,我儿子,我去救,我还就不信了。”
贾春兰说着,翻身下了炕。
此刻已经折腾到后半夜了,外面冷得厉害。
当然,何家屋里也没暖和到哪去。
这一家子懒鬼,就连烧炕都没烧。
呃……
主要是因为他家没柴火,别人家的半大孩子都知道去拾柴,只有何老忠一家,冬天取暖,基本上都靠从别人家顺。
顺到了,就多烧点儿,顺不到,就硬挺着。
不得不说,这样的一家人,能活到现在,可见生命力之顽强。
贾春兰出了门,直奔梁凤霞家,可到了门口,心里又有点儿犯怵,梁凤霞可不是个好对付,撒泼耍赖没用,打架也打不过,想要救何大牛,还是得想别的办法。
比如……
第二百三十一章 白小莲的战斗模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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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二章 谁年轻的时候不是一朵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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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三章 破土动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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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三十四章 都在想屁吃
“大嫂,在家呢?”
张兰花进了屋,田凤英正给钢蛋换尿戒子呢。
“钢蛋咋样了?”
钢蛋和张二柱家的秀秀只隔了几天出生,可秀秀现在长得又白又胖的,钢蛋却像个豆芽菜。
“还能咋样?凑合活着呗,能活一天算一天。”
田凤英说着,看向了被张兰花抱在怀里的秀秀,眼神之中,难掩羡慕。
当初她生下钢蛋的时候,恨不能向全世界炫耀,结婚几年,两胎连着两个大胖小子。
老二家的却只能生个丫头。
可现在……
田凤英给钢蛋裹好尿戒子,这孩子算是废了。
自从被张四柱扔进雪堆里,不但烧坏了脑子,更是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
一开始田凤英还算尽心,毕竟是自己身上掉下来的肉。
可时间一长,也有些烦了。
这么一个孩子,就算养大了又能咋样,或许还不如何大牛呢。
对他们这个家,更是个甩不掉的拖累。
田凤英最近越来越后悔,早知道就该听她妈的。
甩掉了包袱,钢蛋……
也省的受罪了。
“老二家的,你今个咋这么闲?这是打哪来啊?”
张兰花把秀秀撂在炕上。
“大嫂,老宅那边……你这几天没去过?”
呃?
田凤英一愣,立刻便明白了张兰花是为啥来的。
“你这是看见那瘪犊子起新房,眼热了吧?”
张兰花在心中冷笑。
她是眼热,就不信田凤英不眼热。
之前还盘算着给娘家二哥说亲,把张崇兴捡回来的那个李秀莲介绍给她二哥,顺便还想找张崇兴要砖瓦做陪嫁呢。
现在还好意思说这个。
“我是眼红,可我也知道,日子是自己过出来的,东西是人家的,我不惦记。”
田凤英哪里听不出来张兰花言语中的讥讽,顿时变了脸色。
“老二家的,你这是来专门怄我的?”
张兰花扳回一城,脸上带着笑:“大嫂,你这是说的啥话,咱们是亲妯娌,我可没那份歹心。”
“有啥话就说。”
正因为是亲妯娌,张兰花憋没憋着好屁,田凤英还能不知道。
嘴上说着漂亮话,心思比谁都歹毒。
“我就是想说……张崇兴好歹是在咱们老张家长大的,要是没有咱家,他早就不知道死哪去了,现在长本事了,要盖新房……”
田凤英越听,眉头皱得越深。
“老二家的,你这是打起张崇兴新房的主意了?”
这心可真够大的。
她也就是想从张崇兴手里弄点儿砖,修修她家的房子。
张兰花竟然惦记上张崇兴的新房了。
吃了这么多次的亏,咋还一直不长记性呢?
还当张崇兴是以前那个老实疙瘩?
“大嫂,你想哪去了,我可没有这个心思。”
张兰花哪敢动这个念头,就算脑子抽抽了,嘴巴子还知道疼呢。
“我是想说,这打虎还得亲兄弟呢,张崇兴盖房子,咋都没跟咱们几家打个招呼,就算以前难过,可不管咋说也是一家人,请人帮忙,也该先紧着自家人。”
想到刚刚看见的,去给张崇兴帮忙的人,吃的是二合面馒头,就的是狍子肉炖土豆,张兰花哈喇子都快淌下来了。
上回吃肉,还是过年的时候。
“大嫂,你是没瞧见,张崇兴也真舍得,又是馒头又是肉的,那瘪犊子也分不清个里外,好处都让外人得去了。”
田凤英听着,仿佛都闻见肉香味儿了。
“你想去给那瘪犊子帮忙?”
“大嫂,管两顿饭呢,还有细粮,有肉吃。”
田凤英听着,开始头脑风暴。
最终馋虫还是战胜了理智。
“等你大哥回来,我跟他说。”
张兰花回家找张二柱了,又和牛引娣打了个招呼。
“啥?去给那瘪犊子帮忙盖房,你大碴子粥灌脑子里去了?”
张二柱听张兰花说完,当即就蹿了。
傻老娘们儿这是冲撞了啥,咋还上赶着受累不讨好。
张兰花也不着急,把肚子里的盘算和张二柱说了一遍。
除了图张崇兴家的好饭,她还憋着别的心思。
要是能通过这件事,缓和自家和张崇兴的关系,往后张崇兴要是有好事,他们也能跟着占些便宜。
张兰花算是看出来了,指望张二柱,这辈子都别想吃上四个菜。
而张崇兴如今算是把日子过起来了,他吃肉,自家还能喝不上一口汤。
“你说的……能成?”
张二柱有些含糊,被张崇兴收拾了这么多次,他现在见着张崇兴都想躲着走。
“伸手不打笑脸人,咱们是去给他帮忙的,他有啥不乐意的,再说了,你们名义上是哥们弟兄,续上了这层关系,他往后在屯子里也不用继续跑单帮了,这对他也有好处。”
张二柱心动了,张崇兴现在那么能耐,随便拉他一把,他也能起来了。
“大哥和老三咋说?”
张二柱虽然不聪明,却也知道,这件事靠他一个肯定成不了。
“这还有啥说的,你们一个娘胎爬出来,都是啥损色,自己个不知道啊?”
呃……
这话说的,就有点儿扎心了。
不过……
不得不说,张兰花对张家三根柱还是很了解了,毕竟和张二柱做了好几年的夫妻,正所谓,窥一斑而知全豹,看见张二柱,也就知道大伯哥和小叔子是啥鸟了。
这一家子全都是见着好处就玩命上的性子。
张崇兴盖房请了村里不少人帮忙,每天晌午晚上两顿饭,顿顿吃细粮,隔三岔五的还有荤腥。
张家三根柱早就知道了。
一个个的也是眼气到不行,只是畏惧张崇兴身上那股子狠劲儿,不敢造次。
可是,张兰花说得没错啊!
他们是去帮忙的,甭管平时关系咋样,可是在村里人看来,他们就是一家子的兄弟,自家兄弟来帮忙,张崇兴还能……
“滚犊子!”
三根柱瞬间一脸懵。
啥情况啊?
这咋和商量的不一样,不是说张崇兴肯定拉不下脸,这次算计注定成功。
结果……
张崇兴的反应格外清奇。
没等口才做好的张三柱把话说完,张崇兴就直接撵人了。
“大兴子,你啥意思,我们可是来帮忙的,你别不识好人心!”
卧槽!
这尼玛直接给爷整笑了。
好心?
把这三根柱掏干净了,也凑不出一两好心,还跟他这儿玩上套路了。
“一个个肚嚢子里憋着啥屁,当老子瞧不出来呢?咋?是眼馋了,还是嘴馋了?瞧见来我这儿帮忙吃得好,坐不住了?”
张崇兴还能不知道这帮狗屎玩意儿在打啥鬼主意。
“老子今天把话撂明了,你们老张家一窝子,甭管是谁,都别来我这儿沾边,听见没有,对了,回去跟你们的娘们儿也说一遍,还有啊!可千万别拿哥们弟兄这屎话来恶心我,都给我整干哕了,麻溜儿的,滚犊子!”
周围来帮忙的乡亲们又看了场好戏,被张崇兴这一套连敲带打,逗得捧腹大笑。
“大柱子,还来跟大兴子斗心眼儿呢?”
“我说你们一个个的,咋就不长记性呢!”
“当初谁把桂琴婶子娘仨赶出来的,现在知道上赶着往上贴了,早干啥去了!”
“没听见大兴子咋说的啊?赶紧走吧,别在这儿丢人现眼了!”
张大柱那张脸黑得像锅底一样,被这么多村里人笑话,哪里还待得下去,转身就走了。
张二柱和张三柱也一样,羞臊得脸上都能摊煎饼了。
回到家,张二柱看见张兰花,没等对方说话,扬起胳膊就是一个大嘴巴子。
“要不是你这臭娘们儿,我能丢这么大的脸。”
张兰花被这一巴掌直接打懵圈了,倒在炕上,嘴里一股子咸腥味儿,回过神,一记窝心脚正中张二柱胸口。
“张二柱,你长本事了,敢打老娘,行,你给老娘等着!”
说完,也不管被吓醒,哭嚎起来的秀秀,趿拉着鞋就跑了。
张二柱捂着胸口,直到张兰花跑出院子,他才反应过来。
卧槽!
坏菜了!
大柳树沟老张家的八大金刚!
第二百三十五章 功夫不负有心人
赶走了三根柱,张崇兴等人一直干到天色将黑,吃完了饭,他也准备出门了。
今天又轮到了他去黑风口守夜。
到了山脚下,汇合上赵有才和钱广福,三个人一起上了山。
这个月份,山涧子那边的风都变小了。
只是四周围狼嚎声不断,还是有点儿吓人。
“咋就偏偏选在这破地方了。”
每次进山,钱广福都要抱怨几句。
张崇兴都懒得解释了,再说了,啥气温,湿度,他也不太懂。
每次都解释得不太一样。
到了山洞,和田奎交了班。
“老汤呢?”
“还在里面呢,大兴子,我咋瞅着老汤最近神神叨叨的。”
田奎说着,还朝山洞深处看了一眼。
“你说……都这么长时间了,这蘑菇咋还没影儿呢?”
张崇兴自然知道是咋回事,之前已经出菌丝了,结果没经营好,全都烂根了。
这件事只有张崇兴和梁凤霞知道,没跟其他任何人说。
因为这事,汤国强也是着急上火的。
“慢慢来,干啥事也不是一下子就能成的。”
嘴上这么说,张崇兴心里也在犯嘀咕。
这个老汤……
该不会是个大忽悠吧!
田奎带着人走了。
张崇兴交代赵有才和钱广福在洞口的窝棚里守着。
他一个人去了最里面的培育室。
正要穿过最窄的那条甬道,就听见从里面传来一声。
啊……
卧草!
张崇兴被吓了一跳,脑袋差点儿磕在岩壁上。
咋回事啊?
这动静听着也忒吓人了。
张崇兴听屯子里的老人说过,现在他们种蘑菇的那个地方,原先是姚葫芦藏肉票的。
姚葫芦这个胡子不规矩,经常收了人家的钱粮,还照样撕票。
到了晚上,山洞里经常传出一些怪动静。
解放后,据说附近的村民,还凑巧请了寺庙里的大师傅超度过。
稍微稳了稳心神,张崇兴举着火把继续往里走。
喊声依旧不断,离得近了点儿,能听得出是人在喊。
里面就一个汤国强,这是闹啥妖呢?
走到最深处,一眼就看见汤国强就好像疯了一样,连蹦带跳,连吼带叫,要不是地方太小,这小老头儿非得翻俩跟头不可。
“老汤,这是咋了?”
汤国强的喊声一滞,转头朝张崇兴看了过来。
火光映衬下,瞧着就好像个红眼耗子似的。
“成了,成了,出丝了,终于出丝了。”
说着说着,汤国强还哭了。
天知道他这段时间承受了多大的压力。
之前因为他的疏忽,刚长出来的菌丝全都烂根了。
当时汤国强想死的心都有了。
张崇兴把他从县委大院儿的牛棚弄出来,梁凤霞把这么重要的差事交给他。
结果还让他给弄砸了。
他可是拍着胸脯保证过的,弄成这样,他都没脸见人。
这段时间,他一直守在山洞里,打定了主意,不出丝,绝不回村。
听到出丝了,张崇兴也连忙走了过去。
只见槽子里那些锯末子上面,果然生出了纤细如发的小玩意儿。
“这是……蘑菇?”
咋看着比金针菇还细,这东西能卖钱?
别是选错了品种吧?
“这是菌丝,还要经过一段时间的发育,才能……”
汤国强说了很多,张崇兴也听不太明白。
“老汤,这一回……没问题了吧?”
上次就落得一场空欢喜,要是再来一回的话,别说梁凤霞,张崇兴估计也剩不下多少信心了。
“这次的菌丝生得好,你看……”
汤国强又说了一大堆,张崇兴还是没听懂,不过听上去……
倒挺像那么回事。
“老汤,你就说多长时间,这头一茬儿蘑菇能卖钱?”
汤国强自信满满的说道:“三个月,三个月就能采摘,只要这头一茬儿蘑菇长成了,咱们有了经验,往后简单了。”
呃……
这老汤又把话说得这么满。
“你确定?”
“确定!”
汤国强扬起胳膊又要往胸口上拍,但想了想,还是放下了。
“张同志,你能不能……先别向梁支书汇报,我……再观察几天。”
哈!
张崇兴差点儿没忍住,笑出声来。
再观察几天,估计是不行了,清晰的脚步声传来,张崇兴转过头,赵有才和钱广福已经到了。
“咋回事?大兴子,出啥事了?我咋听见……老汤,刚才是你吼的?”
汤国强满脸的尴尬,刚刚确实有点儿失态了。
“大兴子,没出啥事吧?”
张崇兴摆了摆手:“没啥,出菌丝了。”
“啥叫菌丝?”
“就是……小蘑菇。”
钱广福和赵有才闻言,眼睛都亮了。
现在整个屯子的老百姓都在盼着这事呢。
到了年底,能不能让收入翻一番,全都靠这些蘑菇了。
等了这么长时间,村里也有人开始对这件事产生了怀疑。
听到长出蘑菇了,两人连忙冲到了架子旁。
“哪呢?哪呢?”
说是蘑菇,还不如说是锯末子捂得时间太长长毛了。
山洞里面本来就黑漆漆的,即便拿着火把照亮,眼神不好的也看不清。
张崇兴小心翼翼的从槽子里面拿了一个。
“这……蘑菇?”
张崇兴没说话,而是看向了汤国强。
“这就是蘑菇!”
有了汤国强的确认,赵有才和钱广福的脸上立刻浮现出了激动的神色。
在他们眼里,汤国强是有大学问的,他说是,那就肯定错不了。
“这玩意儿也太小了,咋卖钱啊?”
汤国强连忙解释,两人听得也是云里雾里,一愣一愣的。
感觉……
好他妈厉害!
“行了,行了,都出去吧,火把照得太亮,别影响了咱们的蘑菇。”
之前失败过一次了,张崇兴也不得不小心着些。
几人到了外面的窝棚,张崇兴当即拿出了肉干,还有一瓶子白酒。
每次过来,张崇兴都会准备点儿吃的东西。
要在这里守一宿,没吃没喝的,这一夜都不知道咋熬过去。
“老汤,喝点儿,就当是提前给你庆功了。”
真要是做出了成绩,以汤国强的身份,功劳自然没有他的份。
种出来蘑菇,那也是在县革委会领导的支持下完成的。
一个老右派还想分润功劳,那是想都别想。
能让他继续在山东屯安稳待着就已经是开天恩了。
汤国强自然也明白,从一开始,他想的就是……
不求有功,但求无过。
身处这个时代,像他这样的人,能活着就不错了。
多余的别想,想也没用。
一口酒闷下去,汤国强差点儿哭出来。
张崇兴看着,也不知道该怎么安慰。
汤国强犯的事,即便到了拨乱反正的时候,轻易也平反不了。
公然质疑“大跃进”,这是什么行为?
当时没直接崩了他,都是这老小子命大。
“老汤,别想那些没用的,活着……比啥都强。”
赵有才和钱广福很有默契的假装没听见。
接触了这么长时间,他们多多少少也能看出点儿内情,猜到老汤应该是犯了事才被发配到了这里。
可人家是来帮他们的,做人不能没良心。
汤国强用力点了点头:“张同志,我明白,都明白。”
夜还很长,慢慢熬着吧!
次日天明,张崇兴早早的就起来了,在窝棚外面架上锅,忙活着做早饭。
接班的人,要等到傍晚才能到,张崇兴正琢磨着吃完饭,是不是去林子里转转。
就见高大山和鲁健,朝这边跑了过来。
“你们咋来了?”
黑风口这边可不太平,狼特别多。
“姐夫,你……你快回去看看吧,家里来了一帮人,说是要拆咱家的房。”
卧草!
这他妈是谁吃了壮胆的好药,竟然敢来他家找事。
活得不耐烦了吧!
第二百三十六章 八大金刚
时间回到两个小时以前。
张二柱正魂不守舍地熬了米糊糊喂给秀秀。
时不时的看向院门口。
张兰花昨天跑了以后,一宿没回家,张二柱也一宿没睡。
不是担心张兰花,而是……
这倒霉娘们儿肯定是回娘家了。
想到那八个身强力壮的大舅子、小舅子,张二柱感觉肝儿都涨得慌。
和张兰花结婚这些年,两口子只要干仗,张兰花就往娘家跑。
每次都把八个舅子招来,对着他丁里咣啷的一通揍。
现在除了过年,实在躲不过去,跟着张兰花回一趟娘家,平时连门都不敢登。
昨天情急之下那一巴掌,打完以后,张二柱肠子都悔青了。
要不然,带着孩子去趟大柳树沟,主动登门认错,就算是还要挨上一顿揍,总能少捶两拳吧?
正想着呢,就听到外面一阵嘈杂声。
张二柱的心都提到了嗓子眼儿。
接着就看到张兰花趾高气扬的走了进来,然后,就是让张二柱吓得肝胆皆裂的一幕。
张大虎、张二虎、张……四五六七八虎。
一个个都是身强力壮的,胳膊粗得能赶上他大腿了。
老丈人,丈母娘欸……
你们老两口子大晚上的就不能好好睡大觉,干啥非得瞎折腾,鼓捣出来这么多牲口。
嘭!
屋门被张八虎一脚踹开,张二柱被吓得差点儿哏喽一下子撅过去。
“大大大大大大大………大哥!”
张二柱两腿发软,险些跪倒,看着张大虎等人,冷汗都冒出来了。
“张二柱,你咋不牛逼了。”
张兰花被一众兄弟簇拥着,脸上还有点儿肿。
“媳……媳妇儿,咱们两口子的事,就……就别惊动大哥了,我知道错了,我……我手贱,不该打你,你……你给我几巴掌,出出气,这总行了吧!大哥,我……哎呦……”
张二柱讨饶的话还没等说完,就被性急的张八虎一脚给踹倒了。
“王八犊子,你打了我姐,想就这么过去,美得你呢。”
张二柱躺在地上,揉着胸口,吓得连大气都不敢出了。
现在可不是嘴硬的时候,要不然这顿揍挨的只会更狠。
“张二柱,你个瘪犊子长能耐了。”
张大虎蹲在张二柱身边,抬手轻轻地拍着张二柱的脸。
“老子就这么一个妹子,在家做姑娘的时候,从来没谁动过她一根手指头,跟了你个王八犊子,三天两头的挨打,咋?当我们娘家人都死绝了啊!”
最后一个字说出来,张大虎猛地抽了张二柱一个大嘴巴子。
啪!
这叫一个脆生,跟小鞭炮似的。
“大哥,甭跟他废话了,把这瘪犊子揍一顿,再把他家砸了。”
张八虎大声嚷嚷着。
说着话就要动手,被张大虎一个眼神给瞪了回去。
虎比玩意儿,傻不傻啊!
抄家?
先不说山东屯会不会有人站出来,这些可都是张兰花的家当,往后还得接着过日子呢。
张二柱确实得教训,可要说不让张兰花跟他过了,那是绝对不行的。
真要是离了婚,谁还能要张兰花,当初不就是因为嫁不出去,这才挑了张二柱这个瘪犊子。
“你说,咋办吧?”
“我……”
张二柱这会儿脑瓜子还在嗡嗡作响。
张大虎那手跟老虎钳子似的,一下子把他半边脸都给打木了。
听到张大虎的话,张二柱含糊不清地说道:“听大哥的,都听大哥的,大哥说咋……就是咋!”
此刻院里院外已经来了不少看热闹的人。
见来的是大柳树沟张家八大金刚,谁也没往前凑。
看看热闹也就算了,谁会为了张二柱出头啊!
最多也就是去梁凤霞家里报个信。
张大柱和张三柱也来了,一见张家八虎,瞬间就怂了。
力敌不可取,还是……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吧。
老二,你抗住了,等我们哥俩练好了绝世神功,一定为你报仇。
亲兄弟都不管,别人……
继续看热闹。
“行,看在你和我妹子过了这么多年的份上,秀秀也不能没有爹,我饶你一回,去,到我妹子跟前跪着,保证以后不打我妹子了,这件事就算完。”
张二柱闻言一惊。
“跪……”
一旁的张八虎狞笑道:“咋了?你还不愿意?”
说着攥紧了拳头,骨节咔咔作响。
张二柱被吓了一跳,咬了咬牙,摇摇晃晃地起身,膝行着到了张兰花面前,低着头,脸上满是屈辱。
他知道,今天这一跪,从今往后,他在张兰花和他们娘家人面前,一辈子都抬不起头了。
“媳妇儿,我错了!”
张兰花也被吓了一跳,她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带着娘家哥哥们回来,就是想着收拾张二柱一顿,让他知道自己不是好惹的。
可现在……
男人被羞辱,她难道脸上就光彩了?
“你……你起来吧!”
说着还去拉了一把。
“哥,这事……算了吧!”
张兰花开了口,张大虎等人还有啥说的。
“说吧,这回又是因为啥?”
张兰花心里有点儿慌,正不知道咋把这件事给岔过去呢,闻言忙道。
“都是张崇兴那个瘪犊子玩意儿。”
张大虎皱眉:“张崇兴?这名听着咋这么耳熟呢。”
“就是我后婆婆带来的那个小子。”
张大虎恍然:“就那个怂玩意儿啊!咋?他还敢招惹你?”
印象中,张崇兴就是个老实疙瘩,还能在张兰花面前炸刺儿?
“他现在可能耐了,去年麦收,还故意整我们两口子,让我们劳动改造,还不给记工分。”
“还有这事?”
张大虎闻言,登时就怒了。
“还有呢,这瘪犊子最近还要盖新房,一砖到顶的大瓦房呢,可他霸占着我们家的老宅就是不给,天底下哪有带犊子继承家业的道理。”
张大虎越听越火大。
“还反了他呢,你个怂包,你们哥仨就瞪眼干看着,连个屁都不放。”
张大虎说着,又给了张二柱一脚。
“大哥,不是……不是我怂,那小子忒邪性了,我们哥仨捆一块儿都打不过。”
张大虎听了,气得又是一脚。
“走,去找那个张崇兴,我倒要看看他有多大能耐。”
说着,便招呼上弟兄们一起出了门。
他们刚走没一会儿,梁凤霞就到了。
“人呢?”
立刻有人提醒道。
“支书,他们去大兴子家了,您快去看看吧!”
“啥玩意儿?”
梁凤霞也是一惊,张家的八大金刚,她也曾听人说起过。
张崇兴昨天进山了,家里就剩下孙桂琴和李秀莲这母女两个,肯定要吃亏。
“你去通知老田,到张崇兴家汇合。”
梁凤霞对着给她报信的那个村民说道,接着便马不停蹄的朝着张崇兴家跑了去。
张崇兴家,来帮忙的村民们已经在干活了。
孙桂琴在工地盯着,李秀莲则在老宅那边刷锅洗碗。
至于鲁健,这会儿早就不知道跑哪玩去了。
张兰花带人闯进来的时候,李秀莲先是一愣,接着就把菜刀给抓了起来。
“你们是谁?来额家干甚?”
“张崇兴呢?让他滚出来,老娘今天来找他报仇了。”
八虎在张兰花身后燕别式排开,瞧着还真挺像样的。
“你个野丫头,滚一边去。你家你个逃荒的哪有家,不让开,连你一起打。”
李秀莲丝毫不肯退让。
她认得张兰花,昨天才被张崇兴轰走。
“哥,把她给拉开。”
张兰花说完,却见张大虎根本没动,眼睛一直在盯着院子里的那些砖。
这可是好东西啊!
“张兰花,你要干啥?”
梁凤霞紧赶慢赶的,终于追了过来。
看到张兰花身后那八条壮汉,还以为到了威虎山。
第二百三十七章 谁拳头大,谁就是公道
“秀莲,干啥呢?把刀撂下!”
见李秀莲手里还拎着把菜刀,梁凤霞赶紧挡在了她的身前。
“支书,他们来额家,进门就骂人,额哥咋招惹他们咧!”
李秀莲说着,非但没把刀放下,反而攥得更紧了。
听到这边的动静,孙桂琴也过来了。
“咋回事?张兰花,你又来我们家闹啥?”
张兰花此刻又八个兄弟撑腰,感觉自己又行了。
“我闹?没有理的才是闹,我占理,今个来就是要和你们掰扯掰扯。”
“婶子!”
“亲娘!”
鲁健和高大山也从新房那边过来了。
“小健,去把你姐夫找回来。”
鲁健答应了一声,又朝着院门口跑去。
“我带你去。”
高大山也追了上去,这边有梁凤霞在,不怕这些人动粗。
“张兰花,你要掰扯啥?”
张兰花用力跺了下脚。
“就掰扯这个,梁支书,你是咱们山东屯的支书,不是他张崇兴家的,要论理,就得讲个公道,要不然,我可不服。”
呦呵!
梁凤霞皱眉,看着张兰花:“你用不着拿这屎话埋汰我,你要是能说出理来,我自然给你做主,你要是胡搅蛮缠,我也饶不了你。”
“你这老娘们儿咋跟我姐说话呢!”
张八虎平时在屯子里蛮横惯了,根本没把梁凤霞这个村支书放在眼里。
“小兔崽子,跟谁说话呢。”
“瘪犊子玩意儿,在我们屯子,你还敢撒野。”
张家八虎打上张二柱的门,屯子里的人只会看热闹,可梁凤霞是山东屯的支书,要是让外村人给欺负了,屯子里的老爷们儿脸往哪搁。
眼见山东屯的村民要围上来,张大虎也有点儿含糊。
他们八兄弟平时在大柳树沟横着走,可到了山东屯,他们可不占优势。
“八虎,咋跟梁支书说话呢?这儿没你说话的份,一边站着。”
张八虎也没想到,一句话会犯了众怒,赶紧闭了嘴。
“张兰花,有啥话,说吧!”
梁凤霞面色阴沉,张兰花也有些胆怯。
她八个娘家兄弟闹完了,也就走了,她还得在山东屯过活,可不敢把梁凤霞给得罪狠了。
“说就说,梁支书,张崇兴要起新房……”
“人家盖新房结婚,碍着你啥了?”
“他盖新房我管不着,我问的是这张家的老宅子。”
梁凤霞闻言皱起了眉。
“老宅又咋了,当初说好了的,老宅归孙桂琴母子,不用你们三家养老,咋?这是又要反悔?”
“当初是这么说的,可那是因为四柱是我公爹的骨血,我们三家才退了一步,现在四柱找不见了,我们老张家的祖宅,不能让一个外姓人,平白占了去。”
“外姓人?谁是外姓人?”
“张崇兴!”
“放屁!”
梁凤霞现在是越来越腻歪这三家人,屯子里至少有一半的破事,都跟这三家人有关。
就不能安安生生地过日子,一天到晚穷折腾个啥。
“这房子是挂在孙桂琴名下的,她是你婆婆,是你公爹的媳妇儿,你公爹没了,你们三家不管养老,连个住的地方都不给,张兰花,你们还是人吗?”
刚刚张兰花说到,老张家的祖宅不能落在外姓人的手里,不少村里人还觉得挺有道理。
中国人最讲究骨血传承,不像脚盆鸡,谁强就管谁叫爹。
尤其是这房产,就应该父一辈,子一辈的传承。
张崇兴占了张家的老宅,仔细琢磨,确实不合适。
可梁凤霞说出这房子是记在孙桂琴名下的时候,这便合理了。
孙桂琴和张老根过了十几年,披麻戴孝的送走了公婆,又把张老根的几个孩子养大,盖房娶妻都没少出力。
按理说,三根柱给孙桂琴养老,都是应当应分的。
去年闹的那一场,双方说好了,孙桂琴的养老不用三根柱出力,老宅归孙桂琴母子所有。
现在,张兰花又把这事翻出来说,确实是胡搅蛮缠了。
张兰花也没想到,房子竟然挂在孙桂琴名下,一时间有些慌了。
“那……那她要是没了,这房子归谁?”
这话说出来,在场所有人都被惊呆了,就连张家八虎都是目瞪口呆。
不是,妹子,你脑袋瓜子让屁崩了?
当着这么多人的面,能说出这混蛋话?
就算是后婆婆,关上门连打带骂都没事,可这么多人面前……
名声真不要了啊?
“你才么咧,你们全家都么咧,你敢咒额娘,额和你拼咧!”
李秀莲嘶吼着,举着刀就要往张兰花身上扑。
孙桂琴本来也让张兰花说的那些话,给气得够呛,可眼见李秀莲要拼命,也顾不上生气了,赶紧先拦着闺女。
“秀莲,秀莲,咱不跟牲口置气,好鞋不踩臭狗屎,咱犯不上。”
梁凤霞也被吓了一跳。
这闺女咋还这么虎啊?
“张兰花,你说的也是人话。”
张兰花此刻被吓得缩到了兄弟们的身后,一句话都不敢说。
“支书,我妹子不会说话,咱们今天是来讲理的,犯不上动刀动枪。”
要是有大柳树沟的人在这儿,绝对能被惊掉了下巴。
张大虎啥时候,也会讲理了?
老张家的人不是一直信奉拳头大就是理的吗?
“你要讲啥理?我刚才说得还不够清楚?张兰花胡咧咧几句,你们就来堵孙桂琴家的门,这是来讲理的样子?”
呃……
张大虎感觉此刻已经完全落入了被动。
双方就这么僵持着,你说你的理,我说我的理。
张大虎感觉这么会儿工夫,把半辈子的话都给说了。
要是在大柳树沟,他早就招呼着兄弟们一起上了,哪用得着说这么多的废话。
火气在不断的积累,终于,在被梁凤霞问得哑口无言,山东屯村民的一阵哄笑声中,张大虎爆发了。
“老子不跟你废话,今天,这老宅你们让也得让,不让也得让。”
“我让你娘了个腿儿。”
张大虎听到身后有人说话,可没等他转回头,就感觉后腰让人狠狠地踹了一脚。
嘭!
壮硕的身子砸在地上,想起来,可下半身却好像不听使唤了一样,动弹不得。
张崇兴回来了,刚到门口就听见了张大虎的屁话,哪里忍得了。
他下手一向又狠又黑,能一下子解决的,绝对不出第二下。
踹翻了张大虎,张崇兴不等稳住身形,挥拳就打向了第二个。
嘭!
一记标准的上勾拳,正中张八虎的下巴。
连一声都没来得及吱,张八虎就晕菜了。
“一起上啊!”
张二虎反应过来,大喊着要和张崇兴拼命,但等待他的却是一记窝心脚。
鲁健和高大山跑得没有张崇兴快,等两人到门口的时候,八虎已经去其三。
哎呀!
没赶上第一波。
没啥犹豫的,干他们。
不光是他们两个,平时在屯子里和张崇兴关系不错的,也纷纷主动请缨,加入战团。
那些没出手的,也都借着劝架的机会下黑脚。
“别打了,卧草,快停手,着家伙吧!”
张兰花傻眼了,八个兄弟此刻竟然被人按在地上摩擦。
这种情况啥时候出现过。
以前不都是八个兄弟打得别人哭爹喊娘吗?
今天怎么……
人群中,张二柱也在趁机下黑脚,相较于张崇兴,他此刻更恨这八个舅子。
要不是他们逼着自己下跪,他何至于丢那么大的脸。
唉……
梁凤霞看着,只觉得一阵心累。
这破支书,谁他妈愿意干,就赶紧接了去吧!
再干上几年,她觉得自己不被累死,也得被烦死。
终于,这场仗很突兀的结束了,张家八虎全都躺在了地上,一阵呼爹喊娘。
张崇兴走到张大虎跟前蹲下,攥着领口将他拽了起来。
“现在……我跟你论论理!”
第二百三十八章 县里要来人
对上张崇兴的目光,张大虎只觉得从心底里生出了一股子寒意,感觉仿佛自己只要说错一个字,下一秒就会被一拳爆了头。
“我……我……”
张大虎结结巴巴地说着,突然瞪大了眼珠子。
他想起来了。
难怪刚才就觉得张崇兴这个名字耳熟,这不就是四围八庄都在传,打死了两头黑瞎子的那个狠人嘛!
他虽然叫大虎,可毕竟只是个人,张崇兴连黑瞎子都能弄死,更别说是他这百多斤的肉身子了。
“我没想干啥?”
这话说出来,就等于是认怂了。
“没想干啥?”
张崇兴转头看了眼,躺在地上的另外七虎。
张兰花有八个娘家哥哥,他是知道的,虽然没咋见过,但多少还有点儿印象。
“你们哥几个趁着我没在家,跑我家门口,堵着门欺负我老娘和妹子,你管这叫没干啥?”
张大虎这会儿悔得肠子都青了。
早知道张兰花说的大兴子就是张崇兴,他说啥也不敢上门来讨野火啊!
现在好了,兄弟八个让人家揍得跟三孙子似的,这事要是传到大柳树沟,这辈子都甭想直起腰了。
“张兰花,你够能耐的啊!”
张崇兴又看向了已经退到门口,随时准备跑路的张兰花。
“你……你别过来!”
张兰花被吓得两腿一软,跌坐在地上,手脚并用地爬到了外面。
“我昨个说的话,你他妈的当成耳旁风了?老子最后再警告你一遍,从今往后,别来沾边,再敢过来……”
张崇兴松开了张大虎,走到砖垛旁,拿起一块砖,然后……
直接掰断了!
别人立威都是用拳头砸,张崇兴没那么暴力,可是……
就那么用手,硬生生地给掰断了。
这得多大的力气啊!
张大虎看得,冷汗都下来了。
“记着没?”
张崇兴的目光扫向张大虎。
卧槽!
张大虎一惊,连忙点头:“记……记住了!”
“滚!”
对方只是堵门捣乱,张崇兴已经揍了这些人一顿,总不能因为这点儿破事,就把人给送进去,县里的公安局又不是他开的。
听到这个“滚”字,张大虎如蒙大赦,赶紧挣扎着起身,其他虎也都不敢多做停留,跟在张大虎身后,灰头土脸地跑了。
张崇兴和刚才帮忙的乡亲们道了谢,让孙桂琴进屋拿了几盒烟,给大家伙散了。
“姐夫,就这么算了?”
鲁健看上去,还没打过瘾,刚刚他揪着张七虎,一通猛捶。
要是以前,他可没这么大的能耐,自从来了山东屯,除了和张崇兴学赶山的手艺,就是在张崇兴的指导下练拳练跤,单对单,他现在谁也不怵。
呃……
张崇兴不包括在内,亲姐夫就是个怪胎。
“要不还能咋办?在咱家院里放几个闲屁,还能把人给打死?”
这是年代文,不是无脑爽文,就算是男主角也不能肆无忌惮,为所欲为。
张崇兴没再理会鲁健,走到梁凤霞跟前。
“支书,又给您添麻烦了!”
梁凤霞一脸烦躁地摆了摆手。
要说烦,她早就烦透了。
“你小子……算了,这次的事也不赖你,可我都跟你说多少回了,别老动手打架,真打坏了,你不得被法办啊?到时候,你去蹲大狱,留你妈,还有你妹子,让谁照顾。”
见梁凤霞又开始念叨,张崇兴一个劲儿地点头称是,任谁见了,都得认为他是个谦虚谨慎的好孩子。
“行了,装啥装!”
梁凤霞还能不知道张崇兴,她说得再多,这臭小子也是左耳进右耳出,根本不当回事,说完就要走。
“支书!”
张崇兴连忙把梁凤霞叫住。
“干啥?”
呃……
“咱们……进屋说!”
蘑菇出菌丝的事,还不能当着村里这么多人的面说出来。
虽然汤国强信誓旦旦地保证,这次绝对不会再出意外,但凡事就怕万一。
上次也说没事,结果还不是烂了根,让人空欢喜一场。
这事现在还得瞒一瞒,等蘑菇长壮实了,到时候再说也不迟。
“你小子,又搞啥鬼呢!”
“进屋说,进屋说!”
张崇兴也不管梁凤霞愿意不愿,连扶带推的,把她给“请”进了屋。
“啥事还得鬼鬼祟祟的?”
梁凤霞最近情绪有点儿不太好,在县里那个知青办副主任的差事没了,当不当官的倒是无所谓,可连带着工资都没了,这下也没法像以前那样接济婆家了。
前些日子,梁凤霞的小姑子还寄来了一封信,信里明着写,她哥没了这么多年,家里早就盼着梁凤霞能再走一步,别耽误了自己,家里的日子过得下去,不用惦记。
可梁凤霞还能看不出,这些暖人心的话,背后藏着的是啥。
无非就是在质问她,这个月没往婆家寄钱,是不是不打算管公婆了。
说不定在写这封信的时候,她那双公婆,还有小姑子、小叔子都在咒骂她这个儿媳妇、大嫂是个没良心的。
要不是当初她男人没的时候,攥着她的胳膊,求她帮着照顾家里,就这么一帮糟心的婆家人,她早就不管了。
没听说过,男人死了,当寡妇的还得管着公婆养老,还得帮衬小叔子、小姑子的。
心里窝着火,梁凤霞说起话来,自然也没个好气。
张崇兴也不在意,压低了声音道:“支书,山洞那边……出菌丝了!”
啥?
梁凤霞瞬间瞪大了眼睛,回过神来,盯着张崇兴:“这回是……真的?”
“真的,真的,老汤说了,呃……”
张崇兴突然想到,汤国强现在确实没啥信誉度。
上次也神神叨叨地表示,已经成了,结果没到五天,刚长出来的菌丝就全都烂了。
这一回……
张崇兴之所以没在院子里,当着村里人的面说,就是担心再出事。
“反正老汤这次底气挺足的!”
张崇兴说完,犹豫了片刻,又接着说道。
“支书,这回……最好还是先别和别人说,等等,老汤说,咱们种的这种蘑菇生长周期短,用不了仨月就能长成,到时候……”
“等不到那时候了!”
梁凤霞苦笑着,打断了张崇兴的话。
“等不到?啥意思?”
梁凤霞叹了口气:“我前几天去县里开会,刘主任在会上直接点了我的名,问起蘑菇的事,还说要来咱们这儿参观,到时候,县里好几位领导都要过来。”
参观?
这才刚出菌丝,领导就要来参观?
“支书,您答应了?”
梁凤霞闻言一怔,看张崇兴的眼神,就像是在看大傻子。
“县革委会主任,西河县的一把手,刘景宽说要来参观,我还能拦着不让,跟他说,滚犊子,别来沾边!”
呃……
梁凤霞这语气,分明就是在学刚刚的张崇兴。
“咋了?你还不想让刘主任看啊?”
张崇兴忙摆手。
“没那个意思!”
刘景宽在想啥,张崇兴倒是也能猜得到。
大年初四那场集体签押军令状的政府工作会,让西河县在整个大兴安岭专区名声大噪。
不过不是啥好名声。
大跃进式发展,虽然到现在也没有人敢站出来公开否定,但其违反客观发展规律,不科学已经被论证过了。
人们在肯定期间取得的成就同时,已经完全摒弃了这种带着明显夸张的方式。
刘景宽逼着村干部签军令状这件事,在整个大兴安岭专区,都快成了天大的笑话。
就连他傍上的那位领导,都在电话里批评他好大喜功,并且责令他一定要将影响控制在最小。
明摆着是不相信这件事能办成。
刘景宽现在需要一些正面的成绩,来证明自己并非盲目,山东屯的蘑菇计划,就是他唯一的希望,也是唯一的……
遮羞布!
第二百三十九章 筑个金窝引凤凰
梁凤霞说刘景宽要带着县委的领导来山东屯参观,可过去了半个月,豆子都种完了,也没见一点儿动静。
地里的活开始忙起来了,张崇兴家的新房子也没停下,地基已经夯实了,用的是石头打底,洋灰查缝儿,这么干,就算过去几十年,地基也不会下陷,地面也不会变形。
洋灰自然也是兵团支援的,当初高建业就说过,张崇兴的房子,所有砂石料、水泥啥的,兵团那边全都包圆了。
他这边刚开始挖地基,牛有道就开着拖拉机,把这些东西都给送来了。
这年头,农村盖房,谁家用得起这些好东西,就算是有钱,都没地方去买。
尤其是水泥和白灰,全国的产能低,国家的大型建设都不够用,尤其是开始大三线建设以后,这些好东西,全都得先紧着国家的大事。
哪怕张崇兴认识县物资局的刘海,可是要想通过正常渠道,弄来这些东西,那也是妄想。
全国一盘棋的大环境之下,一切都要以集体的利益为主。
也只有军队体系,还能保持相对独立。
可想而知,为了弄到这些东西,兵团的领导费了多大的力气。
酬功酬到这个份上,张崇兴反倒是觉得,自己欠了兵团莫大的人情。
这天收了工,刚吃完饭,张崇兴就带着鲁健去了老宅旁边的新房。
“姐夫,光靠咱们俩人,这新房啥时候能起来啊?”
鲁健一边浇水,一边问道。
“慢慢来呗,急啥?”
地里的活越来越忙,之前还能帮着张崇兴盖房子的乡亲们,现在也腾不出手来了。
“我是不急,我怕的是……我姐着急!”
张崇兴被鲁健这话给逗笑了。
“要是让你姐知道,看她咋收拾你!”
张崇兴也盼着新房能尽快盖起来,把鲁萍萍娶进门。
说起来,他也已经差不多一个月没去兵团了,也不知道鲁萍萍那边咋样了。
家里又囤了不少猎物,张崇兴没隔几天,都要去黑风口守夜,到了那边,他也没闲着,抽空就在山洞附近打猎。
春暖花开,山林里也热闹了起来,他最近这段时间,也是收获颇丰。
只是雪化了,爬犁现在用不上,每次都只能靠人力往回背。
唉……
要是有个金手指,带个空间技能就牛逼了。
只可惜,并没有。
地里的活再忙些日子,也就差不多了,张崇兴打算抽空去趟兵团,现在天还不算太热,得抓紧把那些肉送过去。
等再过短时间,想要长期保存,就只能做成熏肉了,费时费力的,还费柴火。
哥俩正忙着,高明海带着高大山过来了,一起的还有钱广福、赵有才、高大林几人。
“大兴子,你这哪是盖房子,简直就是要盖金銮殿啊!”
钱广福说笑道。
他这说话,虽然夸张,但也是屯子里好些人的共识。
现在谁家盖房这么费事啊?
能把土坯拓得齐整些,再加上几根结实的房梁,把窗户门做得体面些,就已经很不错了。
张崇兴倒好,一砖到顶的大瓦房,还用石头铺底,洋灰查缝儿,县委那些领导的办公室,都折腾不起。
“打算盖,就得盖个结实的,一百年风雨不倒,盖好了,住着也舒坦。”
穿越到这个年代,吃得不好,穿得不好,出行不方便,这些也就算了,住得不好,张崇兴实在是不能忍。
眼瞅着天就要变热了,到时候,住在那土坯房里,睡上一觉,能把人给闷死,好在张崇兴让马广志帮着打了纱窗,要不然住在老宅的最后一个夏天,可真是要遭罪了。
“再说了,不筑个金窝,咋引得来金凤凰!”
听张崇兴这么说,众人都笑了起来。
他们都见过鲁萍萍,张崇兴说她是金凤凰,没有人觉得不妥。
模样生得好,有文化,待人接物还大大方方的,一点儿都不扭捏,来婆家过年,家里的活,都抢着干,这样的小媳妇儿,谁瞧见了不眼热。
高明海闻言,不禁看向了高大山,他家的儿媳妇也是知青,可真要是和鲁萍萍比起来……
差远喽!
抽了根烟,几人又帮着张崇兴忙活了一阵,地基已经筑好了,现在要干的是平整屋里的地面,砸上一遍,浇上水,等阴干了,再接着砸,如此反复,地面最后能变得和石头一样硬。
一直干到天黑,众人各自回家。
张崇兴往炕上一趟,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这些日子,他也确实累坏了。
早上一睁眼,就没有闲着的时候,白天要出工,傍晚回来,还得忙活家里的新房,一刻都不得闲。
一觉睡醒,吃过早饭,小草儿去知青点上学,家里其他人都要去村东头集合,等着田万河分派生产任务。
自从去年张崇兴提出了那个分包的主意以后,今年春耕开始,梁凤霞在和村里的党支部成员研究过后,便将这个法子延续了下来。
地还是集体的地,工也是集体的工,只是把生产任务分派到具体的人身上,谁干完了,谁就走人,那些磨洋工的,要是不怕丢人,就一直在地里磨,等到天黑收工,干不完的,工分上也别哔哔。
今天要干的还是除草翻地,张崇兴分配到了两陇,这点儿活,对他而言,就跟玩一样。
那杆锄头,到了他的手里,能翻出花来,每一下子的间距和深度都不带变样的,顺带着还把麦苗中的杂草也一并断根。
“瞅瞅,瞅瞅,你比大兴子还大一岁呢,看看人家那活干的,再看看你,丢人败兴的东西,干啥啥不成,吃啥啥没够,老子养你这么个玩意儿有啥用!”
又有人在借着张崇兴训子了。
以前可不是这么说的,那时候原身老实,每天只知道闷头干活,村里人提到他,说的都是,就知道傻干活有个屁用,干到头也就是累死的命。
现在……
张崇兴俨然已经成了山东屯年轻人当中的佼佼者。
赶山的手艺是一方面,最重要的还是……
新房子!
大家一起穷,谁的心里也不泛酸,可现在,张崇兴一尥蹶子蹿出去那么老远,眼瞅着都要实现社会主义了,谁看了心里不得火烧火燎的。
可眼热也没用,只能把火气全都撒在自家孩子的身上。
同样都是二十郎当岁的年轻人,人家为啥能把日子过得那么红火?
反思了?这些年努力了吗?
被数落的也不敢反驳,只是偷偷看了眼已经冲到了最前面,把他们落下老远的张崇兴。
唉……
一点儿想要较劲的心思都没有了。
连地里活都整不过人家,还较个屁的劲啊!
两陇地,还没到中午,张崇兴就干完了,接着又去帮孙桂琴,妇女组每人分配到一陇地,孙桂琴刚干了一半,张崇兴调回来打对头,赶在中午前,和孙桂琴碰了面。
“妈,您回去做饭吧,我去帮秀莲!”
这时候,村里别的壮劳力,也才干完一陇地。
“脸呢?脸呢?一个个的脸呢?”
田万河气得大吼,他的两个儿子田奎田喜承受的火力最重。
“人家大兴子,一上午干了两陇半,你们都是咋干活的?以后都别说自己是大老爷们儿,赶紧把脑袋瓜子塞裤裆里。”
田万河停顿了三秒钟,将锄头重重地扔在地上,满脸的丧气。
“我他妈也是个老娘们儿!”
呃……
众人一阵哄笑,可不咋的,田万河这个生产队长还不是一样被张崇兴给甩得见不着影儿。
只是笑过之后,人们看向了已经到了李秀莲那一陇,帮着打对头的张崇兴,每个人的心里都是深深的无奈。
倒霉玩意儿,上个工也值当的内卷成这样?
还给不给人活路啊!
对此,张崇兴用实际行动给出了答案,孙桂琴过来送饭前,他就帮着李秀琴完成了生产任务,等吃过晌午饭,歇了没多大一会儿,又拽着鲁健下到地里,别人还在累死累活地干,他们全家已经收工回家了。
就是这么卷!
第二百四十章 那么大一堆
“乡亲们都在地里盯着日头忙活,张崇兴一家拍拍屁股就走,也不知道帮帮别人,还有没有点儿良心了!”
张兰花嘴里嘟嘟囔囔地说着,只可惜她这话,根本就没人附和。
生产任务落实到人,干完收工,这是山东屯党支部研究过后,又在全村大会上举手通过的。
咋定下来的,就咋执行,张崇兴一家的活干完了,凭啥不能走。
要是按张兰花说的,自家的活干完,还得接着帮别人家干,当初定下那个规矩还有啥用?
见没有人说话,张兰花气得能把牙给咬碎了。
偏偏这时候,她背上的秀秀又哭了起来,家里没有老人,孩子没有人帮着带,指望张二柱一个人的工分,等到年底分红,一分钱拿不到不说,还得倒欠队里的口粮。
没办法,张兰花也只能跟着下地,可是有孩子拖累,根本就干不出活,眼见张崇兴一家,晌午日头还没斜,就收工回家了,这才眼气。
“张兰花,有说闲话的工夫,把你自己的活干好,比啥不强,看你耪的地,跟够啃得一样,等会儿验工不合格,扣你的工分!”
田万河的话,臊得张兰花红了脸,想要反驳,却连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扔下锄头,把秀秀解下来,先把孩子哄好了。
唉……
这日子过得,一点儿盼头都没有。
张崇兴这边,回到家就让鲁健和李秀莲把这段时间,家里攒的熏肉都收拾出来,还有一头昨天进山打的野猪,血已经放干净了,现在天热,这玩意儿存不住。
“姐夫,那么老远,咋去啊?”
“我和梁支书说好了,借队里的马车跑一趟!”
马车当然不能白借,张崇兴也是按规矩交了钱的。
“你们先把东西收拾好,我去饲养场那边套车!”
张崇兴洗了把脸,就出了门。
杨三皮这边,梁凤霞已经打过招呼了。
“还用大青?”
“咱们队里,就数大青脚程快,天黑前得打个来回,别的马不抗造!”
把大青牵了出来,套上架子车,张崇兴往上面一跳。
“走了!”
说着,轻轻挥了下鞭子,大青不情不愿地迈动四肢,走出了饲养场的院子。
回到家,把东西装上车,鲁健也跟着一起去。
“妈,晚上你们先吃。”
“你们不回来了?”
“回来,明天还得上工呢,不能耽搁!”
赶着马车出了门,一路往北。
经过马家铺子的时候,顺道去了趟张银凤家,牛牛还小,张银凤也不放心让别人带,就没去上工。
“二姐夫还没回来呢?”
“这才啥时候,收工还早着呢!”
张崇兴上前,接过了牛牛,轻轻掂了掂,这臭小子,更壮实了。
牛牛已经能认人了,咿咿呀呀的开始学说话。
“找你二姐夫有事啊?小健,进屋喝口水!”
张崇兴之前带着鲁健来过张银凤家。
“我那边地基弄好了,就等砖瓦匠上门了,想问问二姐夫,他这边啥时候得空,先过去看看活!”
“就这事啊?等你二姐夫回来,我就和他说,明天跟队里请个假,过去一趟,不过……现在地里的活正忙,你二姐夫认识的那些泥瓦匠未必能有工夫。”
现在这个月份,正是地里最忙的时候,给人盖房属于私货,各村的生产队肯定不可能放那些壮劳力出去。
“开工不着急,等下个月消停以后再说,这样吧,我送完东西,还得回屯子,到时候把二姐夫捎上,今天就住家里,明天一大早再回来,耽误半天工就行。”
张银凤听了,忙点头应下:“也行,等会儿我就去地里,先跟你二姐夫打个招呼。”
想到娘家马上就要盖新房,张银凤也是喜不自胜。
虽说嫁出去的闺女泼出去的水,可又有几个不惦记娘家的。
娘家的日子过得好,外嫁的闺女不光能少操些心,在婆家这边,腰杆子挺得都直。
张崇兴还要接着赶路,没有多待,叫上鲁健出了门,继续往北走。
临走的时候,少不了给张银凤家留下几块熏肉。
“姐夫,你看!”
快到七连驻地的时候,先经过了一片麦田,鲁健一眼就看见了,正在弯腰除草的鲁萍萍。
“姐……姐……”
连着喊了连声,鲁萍萍这才听见,艰难地直起腰,转头看过来。
鲁健,还有……
张崇兴!
“快去吧!你不是念了好些日子了嘛!”
孙晓婷也认出了来人是谁,笑嘻嘻的凑到鲁萍萍身边,故意大声说道。
“你这人……”
战友们的哄笑声中,鲁萍萍也不禁红了脸。
“快去吧!正是农忙的时候,小张同志来一趟也不容易!”
方淑云也笑着说道。
排长都发话了,鲁萍萍这才丢下出头,朝着张崇兴这边小跑着过来了。
“你……你咋来了?”
许久未见,鲁萍萍心里不知道念叨了多少遍。
可她也知道,春耕开始以后,地里的活就开始忙了,张崇兴每天上工,根本没时间出来,本来还想着,等过段时间没那么忙了,就和连里请假,去山东屯看看。
“来看你,顺便给连里送点儿东西!”
主次一定要分清,否则的话,容易制造家庭矛盾。
“姐,还有我呢!”
鲁健眼见亲姐姐眼里只有姐夫,心里不由得泛酸。
“那么大一堆,我又不瞎!”
呃……
一堆?
这是啥计量单位,我只是没好好学,又不是没学,你别蒙我。
“累不累?”
张崇兴低头看了一眼,鲁萍萍的手指头上缠着橡皮膏。
“不算累!”
注意到张崇兴的目光,鲁萍萍赶紧岔开话题。
“小健在村里……听话吗?”
张崇兴笑了:“这小子不错,能吃苦,有我看着呢,你放心!”
他这话可不是在替鲁健打掩护,虽说地里的活,不是一天就能学会的,可鲁健确实是个能吃苦的,就连梁凤霞和田万河都说,这一批新来的知青,就数他干活最像样。
“他要是不听话,你……”
“知道,知道,这小子要是不听话,我就替你抽他!”
鲁健闻言,下意识地缩了下脖子,这还是亲姐吗?
“姐,姐夫,你们聊,我……姐,我替你干活去!”
鲁健说完,撒丫子就跑了,生怕跑慢一点儿,就遭了张崇兴的暗算。
“还是没个踏实的样儿!”
鲁萍萍说着,又看向了架子车上。
“这么多啊!”
“存了有些日子了,天越来越热,我妈就给做成了熏肉,那头野猪是昨天新打的,今年入冬前,我估摸着也就这一趟了。”
天热,活多,张崇兴也不能总借村里的马车,跑这么远的路过来。
要不是最近打地基,请村里人干活,粮食消耗得快了点儿,再加上挺长时间没见着鲁萍萍了,张崇兴都没打算跑这一趟。
正说着话,高建业和韩安泰也过来了,几人寒暄了一阵,韩安泰做主,给鲁萍萍放了会儿假,让她跟着张崇兴一起回连队驻地,直接找魏明,把肉给收了。
晚上还要赶回屯子,张崇兴在七连也待不长,把车卸了,装上换来的粮食。
“我得走了!”
“好不容易来一趟,这就要走啊?”
鲁萍萍不是个矫情的人,可这么长时间没见面,刚见面,在一块儿待了没一会儿,张崇兴就要走,还是有点儿舍不得。
“地里活多,不能耽搁,等忙完这一阵子,我再来看你!”
“那……说好了啊!”
“说好了!”
张崇兴握住了鲁萍萍的手。
感受着张崇兴那只大手的力量,鲁萍萍不禁笑了。
“走吧!”
两人坐上马车,又回到了那片麦田,靑虚虚的麦苗,长势看着就不赖。
叫上鲁健,两人打道回府。
“这就走了?”
孙晓婷走了过来,看着远去的马车。
鲁萍萍没说话,抬头看了看天,日头已经西斜,回到地里,捡起锄头,弯下腰接着干。
第二百四十一章 残次品,多得是
“大兴子,你这是……要动真格的啊?”
马广志刚到院门口就被吓了一跳,借着月光,能清楚的看到院子里码放整齐的那一垛垛的砖,靠着墙便还摞着一大堆的瓦。
刚迈进院子的那只脚猛地缩了回去,可是……
这也没走错地方啊!
张崇兴之前倒是说过,要盖一砖到顶的大瓦房,当时,马广志也没当回事儿,可现在……
小舅子还真不是吹牛逼。
“大兴子,这么多砖瓦,真是兵团的人送来的?”
张崇兴拽着马广志的胳膊进了门。
“要不是人家兵团领导给的奖励,我上哪淘换。”
这倒也是。
蔡家铺子那边虽然有个烧砖窑,可烧制的砖瓦都要统一配给,基本上都被省里、县里给瓜分了去,普通人家想买都买不着。
好家伙的!
马广志粗略的算了一下,这么多砖瓦,就算盖上八间大瓦房都有富余了。
这小舅子真是越来越有本事了。
“广志来啦!”
孙桂琴听到外面的动静,也带着李秀莲和小草儿出来了。
来山东屯的路上,张崇兴已经和马广志说了,在县城里捡了个妹子回来。
没想到,这姑娘长得这么水灵。
“妈,我过来看看地基,这就是秀莲妹子吧?”
“二姐夫!”
“好,好!”
马广志笑着应了。
“还没吃饭吧,大兴子,先别看啥地基了,招呼着你二姐夫进屋,给你们留饭了!”
晚饭,孙桂琴炖的野猪肉,家里不缺调料,年前张崇兴从县城买回来不少,肉炖得软烂入味,张崇兴和马广志还分了一瓶北大仓。
吃饱喝足,张崇兴带着马广志去了旁边新房的位置,马广志打眼一瞧,心里差不多也有数了。
“大兴子,你这是打算盖三间半正房,东西厢房各两间,砖瓦倒是够用,搭了院墙,还能有不少富余的。”
“二姐夫,你瞧着得用多少工?”
“那得看你着不着急了,要是着急,下个月等麦苗抽了条,我就带人过来,最多20天,就能把房子给你归置起来,要是不着急,咱们就分两次干,下个月先把山墙盖起来,等麦收前上顶,价钱不一样!”
虽说下个月麦苗抽条以后,地里的活不忙了,可也不是说就没活干了。
庄户人家,除了猫冬的时候,能稍微歇一歇,其他日子,哪能得闲,挖水渠,修水利,杂七杂八的总能有不少活等着去干。
马广志要带人过来给张崇兴盖房,请的都是有手艺的泥瓦匠,这么多壮劳力外出,生产队肯定不答应。
盖房的主家要按工给钱,这些钱,一部分给泥瓦匠,还有一部分得上交到生产队。
“按快的算,麦收前上顶,到时候雨水多,房子潮气更重,散不干净!”
“行!就按快的算,10个人,5个大工,5个小工,大工一天一块钱,小工一天5毛,150块钱应该就差不多了,盖房子,还有盘炕全都包了。”
这已经是非常厚道的价钱了,一个壮劳力出一天工,差不多就能赚个大几毛,一块钱真不多。
人家卖的是手艺,这年头,手艺最值钱。
“行,就这个数,窗户门……”
“窗户门交给我,我算好尺寸,回去就干,算是我这个二姐夫送你燎锅底的礼了!”
“这哪行,一码归一码,二姐夫,你……”
“咋?拿我当外人?”
马广志说着,还板起了脸。
“你要非得说一码归一码,你给我家送了那么多东西,该算多少钱?我回头全都折给你!”
呃……
见张崇兴不说话,马广志这才笑了。
“这就对了,实在亲戚,分那么清干啥?怕我以后有事也求着你?就按我说的办。”
说完,马广志捡起地上的一节树枝,量起了地基的尺寸。
转天一大早,马广志连饭都没吃,就回去了。
张崇兴一家吃了早饭,还和往常一样,到村东头的场院集合,今天还是锄地除草。
正准备跟着大部队去地里,梁凤霞把张崇兴给叫住了。
“大兴子,过来!”
“支书,啥事啊?”
“你今个有别的活,去饲养场那边套车,去趟县城拉化肥!”
这个时候,各村每年都能分到一些化肥,不过量很少,但也聊胜于无,总比光往地里扔粑粑要强。
“往年不是都得等六七月份才能到吗?今年咋还提前了?”
“我也是昨天傍晚接到的通知,抓紧去,去晚了,万一都被抢光了,咱们今年的那片西坡地就得减产!”
梁凤霞说的西坡地,是山东屯最肥的一块地,每年上面分下来的化肥,都要施在那块地壮苗。
今年自然也不例外。
“行,我这就去!”
化肥来了以后,先到物资站,有刘海在,还能没有山东屯的?
张崇兴也不着急,叫上李秀莲一起回了家。
在山东屯落户以后,李秀莲就给家里写了一封信,只是最近张崇兴一直没机会进城,邮递员来的时间也不固定,便没能寄出去。
拿上信,张崇兴又把这段时间攒的皮子都带上了。
去饲养场,给大青套上架子车。
大青:为啥总是我?
啪!
马鞭用力一甩。
本来还有点儿闹情绪的大青,立刻就老实了。
鞭子被那头两脚兽攥着,只能低头认怂。
车到半路,还下起了小雨,张崇兴干脆脱了褂子,往架子车上一躺,晃晃悠悠地一路到了县城。
物资站这边,接到消息,各村过来拉化肥的,把大门都给堵死了。
张崇兴找了个地方,把大青栓好,抱着皮子,穿过人缝钻了进去。
刘海正忙着分化肥呢,登记,按手印,清点数量。
“大兴子,你也来拉化肥啊?”
刘海看到张崇兴,把他叫到一旁说话。
“梁支书给分派的任务,正好,我也歇歇!”
说着,递给刘海一支烟。
“嚯,又存了不少啊!”
刘海看到了张崇兴夹在腋下的那捆皮子。
“没啥好货,就两张狍子皮,一张鹿皮,还有两张狐狸皮!”
刘海听得笑了:“你这话,要是让那帮赶山的老客听见,都得臊得脸通红,这还不是好货?”
他之前负责收购的时候,接触过不少赶山的老客,都是在山里混了大半辈子的,还有少数民族,更是祖祖辈辈靠着渔猎生存。
可就算是那样的老手,一冬下来,能靠着卖皮子赚个几百块,就算非常了不得了。
张崇兴呢?
光在他手里,就得卖了好几千块了。
“老张!”
刘海叫来了张德贵,拿着皮子去验货,他则带着张崇兴去了办公室。
“山东屯的化肥,我让人留出来了,有几袋返潮结板的,我匀出来两袋给你们,谁让你玉清二姐是山东屯嫁出来的姑娘呢!”
“得嘞,二姐夫,我替乡亲们谢谢你了!”
“谢啥,顺手的事!”
张崇兴知道,刘海口中顺手的事,其实就是人为的制造残次品。
“对了,你上回跟我说,想要些玻璃,正好来了一批,有些残次品,我带你去看看!”
张崇兴闻言大喜,他这次过来,还真存了这个心思,想要问问刘海,玻璃的事有没有眉目,没想到刘海还真惦记着呢。
随后,张崇兴就被刘海带到了一个仓库门口,打开门,里面一股子发霉的味道,有些东西堆在这里面,都不知道多少年了。
“这儿呢!你看看够不够!”
张崇兴看着被放在草帘子上的玻璃,咋也瞧不出来,到底哪里有残。
是不是残次品,还不就是刘海的一句话。
他是物资站的站长,他老子是县革委会的主任,在西河县,这爷俩就是土皇帝。
“咋样?够吗?”
张崇兴忙点头:“够了,够了!”
草帘子上这些,少说也有十几方,新房那边绝对是够用了。
“那就行,等会儿你走的时候带上,钱就从你卖皮子的钱里扣。”
说着,刘海突然压低了声音。
“大兴子,正好你今天过来,跟二姐夫说一句实话,你们那个种蘑菇的事,真的靠谱吗?”
张崇兴听得一愣,随即便反应过来,这话是刘海替刘景宽问的。
“二姐夫,是不是你们家老爷子那边……有啥事了?”
第二百四十二章 糟心的老刘头
山东屯种的蘑菇出菌丝了,这件事,刘海是听高大山说的,那天高大山带着杨晶晶来县城,顺道去他家里看高玉清和孩子,顺嘴提了一句。
等刘景宽回家,刘海就把这件事和他说了,当时可把老头儿高兴坏了,晚上还多喝了一杯。
可转天下班,就见刘景宽一副失魂落魄的模样,父子两个在书房里一直聊到了半夜。
看着老爷子糟心,刘海心里也乱成了一团麻。
专区行署那边,最近关于西河县的事,闹得沸沸扬扬的,刘景宽抱上的那条大腿,屁股底下的那把椅子不稳当,上面又空降过来一位专员,专管农业发展的。
新的领导到来,少不了又要经历一场新的权利戏拍,刘景宽的靠山自然免不了要经受一些冲击。
椅子就那么几把,坐在上面的人,少不了要被一堆眼睛盯着,搞下去一个,才能上去一个。
刘景宽在西河县搞出来这么大的动静,原本还有大腿帮着撑,现在大腿都自顾不暇了,哪还有精力去护着他。
而且……
刘景宽搞出来的这件事,已经成了别人攻击那位靠山的罪证。
不顾客观规律,带头盲目施政。
总之一句话,刘景宽现在的处境非常不妙。
专区行署的风,现在已经刮到了西河县,那些被刘景宽踩下去的领导,现在一个个也变得不安分了。
光刘海知道的,就有两个原县革委会的人在背地里写举报材料,反应刘景宽的问题。
一旦刘景宽被搞下去,刘海这个衙内能落得着好?
“二姐夫,你跟我说这些……”
“是啊!我跟你说这些干啥?”
刘海说着,不禁苦笑连连,他也是糊涂了,张崇兴就是一个普通小老百姓,就算在兵团那边有些关系,可军团和地方属于不同的系统,根本帮不上忙。
可他又没有别人可以发牢骚,逮着张崇兴,便把这一肚子的苦水都倒了出去。
当初他不是没劝过刘景宽,整陶汉青的时候,别吓死手,这是第一次,不要逼着村干部立军令状,凡事不能急于求成,这是第二次。
但是,刘景宽当时根本就听不进去,还说刘海的想法幼稚,是妇人之仁。
现在好了,专区行署刚有点儿风吹草动,刘景宽就成了众矢之的。
“我就是想着,万一你们屯子真能做出点儿成绩,我们家老爷子……压力也能小一点儿!”
张崇兴听着,心里也在不停地扒拉着算盘珠子。
刘景宽要是倒台的话,对他虽然没啥影响,可上面坐着个熟人,他做事总能行一些方便。
一旦刘景宽被拉下来,往后张崇兴来县城卖山货,肯定没现在这么方便,而且……
汤国强是刘景宽下令,安排去山东屯做技术员的。
以现在官场斗争,那帮人的尿性,否定前任所做的一切属于惯例,到时候,汤国强是肯定要被带走的。
说不定山东屯还会因为这件事受牵连。
张崇兴可不想让自己现在平静的生活被打乱。
他还打算平平安安地苟到改革开放呢。
“二姐夫,我们屯子种的蘑菇,现在确实出菌丝了。”
刘海闻言一怔,夹着烟的手都跟着抖了一下。
“真的?”
“这还能有假,不过出菌丝那是好些天前的事了。”
“现在呢?”
刘海的声音带着急切。
“听老汤说,蘑菇已经立住了,再过两个多月,就能长成了,我还想着过些日子,要是有空来县里,再和你聊聊这蘑菇收购的事呢!”
山东屯种出来的蘑菇,只能通过县里的物资站统一收购,价格也都是规定好的,想要卖高价,那是想都不用想。
刘海听得有点儿懵,当初张崇兴找到他,第一次提出种蘑菇这件事的时候,他只觉得是在扯淡。
根本就没想到,这件事居然真的能干成。
可现在听张崇兴说的,竟然已经开始琢磨着卖钱了。
“你们……你们能出多少?”
“头一茬,这哪能说得准,不过……估摸着,咋也能有个一千多斤。”
才一千多斤?
别人或许会觉得已经很多了,但刘海是物资站的站长,每天经过他的手,往来的物资多不胜数,这一千多斤的蘑菇,还真不算个啥。
“对了,你们种的是啥蘑菇?”
“我哪懂这个,听老汤说,种的是啥双孢菇!”
呃?
还有这种蘑菇?
刘海也不太懂,要说榛蘑,红蘑啥的,他都知道,这个双孢菇又是啥蘑菇?
“二姐夫,你别嫌少,听老汤说,现在是试培育,等有了经验,以后还要扩大种植,现在是第一茬,三个月一茬,刨去年根儿底下那三个月,一年能种三茬。”
刘海听着,心里也在算一笔账,第一茬一千斤,现在榛蘑的收购价格,野生的一斤是四毛五,这双孢菇……
咋也得这个价吧?
野生菌类是后来通过炒作,才卖出天价的。
现如今这个年头,野生蘑菇的价格也就那么回事儿,和人工培育的,在价格上相差并不大。
要是按照榛蘑的价格收购,第一茬就能卖四五百,后面还有两茬,扩大规模的话,山东屯一年下来,光是卖蘑菇就能赚个两千多。
距离让社员年底分红翻一番的目标,好像还差得挺远。
“大兴子,你们那个双孢菇,要是头一茬整得好,后面……规模能扩大多少?”
张崇兴知道,刘海心动了。
“扩大个十倍,应该没啥问题!”
咳咳咳咳……
刘海差点儿被自己的口水给呛死。
10倍?
他刚才还以为最多也就扩大个一两倍,如果真的能扩大十倍。
别说翻一番了,就算是翻个两三番都不成问题啊!
只要山东屯能完成当初立下的军令状,就足以证明,刘景宽当初的行为,并不是简简单单的好高骛远,不切实际。
甚至可以说,这是一次成功的解放老百姓的生产力,创造经济价值的经典操作。
到时候,县委给予山东屯的支持和帮助,都可以成为刘景宽的功绩。
“二姐夫,想啥呢?”
见刘海的脸上都要开花了,张崇兴赶紧出声,先让他回回神。
“大兴子,扩大生产,你们都需要啥?只要你们能把蘑菇的产量提上去,需要的东西,我来想办法!”
呵!
张崇兴忍住笑,他能理解刘海的想法,毕竟对他们家来说,保住刘景宽是现在的当务之急。
“二姐夫,这事没你想的那么简单,扩大规模不是多打几个木头架子就行的,种蘑菇不像种地,现在有这方面经验的,也就是老汤一个人,第一茬成功了,他才能开始带徒弟,等把人培养出来,才是考虑扩大规模的时候。”
张崇兴说的这些,刘海全都懂,可是……
时间不等人啊!
刘景宽眼下最要紧的就是把实打实的成绩交上去。
稳固自身位置的同时,也能让专区行署的靠山缓上一口气。
要是按张崇兴说的,等成绩做出来,黄花菜都凉了。
“大兴子,咱们是自家人,我就不藏着掖着的了,我们老爷子现在的处境……不太好,要破这个局,你们屯子的蘑菇是关键,你是聪明人,明白我的意思吗?”
这有啥不明白的,老刘头现在肯定是要多糟心,就有多糟心,急需要一个提精神的消息,来帮他缓解外部压力。
“二姐夫,你想让我们咋办?”
刘海在心里又算了一笔账:“年底之前,把规模扩大到……现在的五倍!”
张崇兴故作为难的没立刻回答,沉默了半晌,就在刘海等得心焦,张开嘴刚要说话的时候。
“二姐夫,我……有一个条件!”
第二百四十三章 要做就做独家
不趁着现在多要点儿好处,还要等到啥时候?
刘海听张崇兴还开起了条件,先是一愣,接着忙道:“啥条件?你说!”
“我们屯子种蘑菇这个事,一旦成了,到时候,别的屯子肯定会动心思,二姐夫,你是管全县物资调配的,应该知道,甭管啥东西,只要多了,也就该不值钱了。”
刘海闻言皱眉,张崇兴所谓的条件,他已经猜到是啥了。
放在以前,这属于商业行为,但现在……
“大兴子,你知道自己个说的是啥吗?”
垄断!
张崇兴没说出来,不过彼此心照不宣。
“二姐夫,没你想的那么严重。”
“这还不严重?”
刘海差点儿被气笑了。
“你要独占这个双孢菇的市场,知不知道这是啥行为?国家是不是还得把定价权交给你?大兴子,我还真没看出来,你小子这心够大的啊,咋?你这是要反攻倒算,当资本家啊?”
好家伙的!
这一顶大帽子扣下来,纵然有心理准备,张崇兴也觉得脖子疼。
“二姐夫,你干脆把地富反坏右全都给我扣上得了,这都哪跟哪啊,资本家?我家八辈子都是佃农,根红苗正,你可别毁我!”
“那你到底是啥意思?”
张崇兴笑了,又递过去一支烟:“要说做独家,这一点我认。”
“那还不是要……”
“听我把话说完!”
张崇兴划着了火柴,给刘海和自己都点上了。
“我说的这个独家,可不是你想的那种,而且,山东屯做独家,说起来,也是在给县里减轻负担,并且,把你们家老爷子的这份成绩做大。”
刘海这下彻底糊涂了,脑子有点儿绕不过来弯,总觉得张崇兴是在忽悠他。
“你把话说清楚了!”
“二姐夫,咱们从头开始捋,山东屯的蘑菇种出来,卖了钱,社员们的分红多了,你觉得其他屯子的人,会不会眼红!”
呃……
“应该……会吧,等等,这咋能说是眼红,谁不想过好日子,咋了?你们山东屯发达了,还不许别的屯子学?大兴子,你这么想,心眼儿也太小了吧,自家吃肉,还不乐意让别人喝汤。”
“又急,又急,我现在是给你分析这个事!”
“分析啥事呢?”
高玉清说着话,推门走了进来。
“大兴子,来物资站了,也不说过去和我打个招呼!”
“二姐,这可不赖我,我刚过来,就让二姐夫给拽办公室来了!”
“少贫,接着说,我倒想听听你今天能说出啥子丑寅卯。”
高玉清刚才就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张崇兴说的那些话,让她听着都胆颤心惊的。
“那行,我就借着给你们两口子掰扯掰扯这个事。”
张崇兴知道,想要说服刘景宽,先得说服刘海,连传声筒都不支持,也就别指望刘景宽能点头。
“你们知道整一个我们屯子那样的蘑菇培育基地,都需要啥条件吗?”
张崇兴接着就把之前听汤国强念叨的那些,依样画葫芦的跟着刘海和高玉清两口子说了一遍。
“照你这么说,想要把蘑菇种出来,还真挺不容易的,啥温度,湿度,要求还挺严。”
高玉清的脑子比刘海灵活,别看她没怎么上过学,但打小就聪明。
刘海也在消化着张崇兴说的那些内容。
“只要满足条件,再有一个懂行的人指导,应该也不算太难吧?”
张崇兴点点头:“没错,只要能满足条件,再有个明白人点拨一下,谁都能把蘑菇种出来,可这个条件咋满足?谁都能寻到那种天然适合做暖棚的山洞?没有满足条件的山洞,就只能建暖房,温度、湿度、光照,老汤说的,一样都不能差了,这笔钱谁来出?”
说到这里,张崇兴终于点出了最为关键的问题。
“县财政能拿的出这么多的钱?”
呃……
刘海挠了挠头。
西河县虽然不算穷,但也绝对算不上富裕,县财政每年填办公支出,都已经捉襟见肘了,哪来的精力去扶持全县的村镇开展蘑菇种植。
“我说要做独家,一方面是因为东西多了不值钱,还有一方面是因为现在大规模普及,根本不具备条件,再有就是……二姐,二姐夫,你们家老爷子这回要是又没搂住,好事……容易变坏事啊!”
“你……”
刘海气得蹦了起来,但转念一想,自从刘景宽坐上县革委主任这个位置之后,所有的一系列操作,说心里话,他这当儿子的都觉得脸红。
那根本就不是一个成熟政治家该有的行为,疯狂打击政敌,不切实际地画饼,唯一靠谱的就是拉一派,打一派,就这还是张崇兴提醒的。
就像张崇兴说的那样,只要山东屯的蘑菇种植取得成绩,以刘景宽那容易上头的脑袋瓜子,接下来肯定是大干特干,转眼就会把蘑菇种植普及到全县各个村镇。
一旦形成这个局面,要资金没资金,要技术没技术,只照猫画虎,模仿山东屯的成功模式,把县财政掏空了,也未必能做出成绩。
这一点,从另外一件事上就能看出端倪。
农业学大寨。
不可否认,有些地区,确确实实通过学大寨运动,提升了粮食产量,改善了当地老百姓的生活。
可这种死板的学习模仿,也让很多地方,白白出钱出力,最后狗屁没捞着,还耽误了正常的农业生产。
北大荒这个地方,也就是因为地广人稀,否则的话,那股风早就刮过来了。
听张崇兴说完,刘海也冷静下来了。
“可要是真的只让你们山东屯一家干,别的屯子……还不得闹起来?”
“二姐夫,我没说山东屯一直做独家,我们屯子要的就是今年一年,县里可以说山东屯是试点,等我们干成了,有了条件,到时候才能向有条件的地方去普及。”
只要领先这一年就足够了,山东屯有了技术,也有了资金,往后扩大生产,再加上刘海的关系,未来几年内,肯定能牢牢占据一部分市场。
等到其他屯子发展起来,说不定那时候,山东屯已经实现了产业升级,开始丰富培育品种,丰富产品类型了。
一步领先,步步领先。
张崇兴要的可不是垄断,而是做行业的龙头。
“你说的……是真的?”
刘海有些怀疑,接触的越多,他越觉得张崇兴这个人心眼子忒多。
张崇兴两手一摊:“二姐夫,你不会真以为我打算垄断市场吧?”
不是吗?
刘海实在是想不明白,张崇兴是咋懂这些的,嘴里的好些新词,他都是头一次听说。
“你说的这个……我会和我们家老爷子汇报!”
张崇兴笑了:“这就行了,二姐夫,没别的事了吧?我还得去邮局,就不耽搁你和二姐办公了!”
说着,起身就要走。
刘海想拦,还有好些不太明白的地方,他想在仔细问问,可当着高玉清的面,又拉不下脸,自己好歹也是县物资站的站长,堂堂正科级干部,竟然不如一个乡下种地的,这让他的面子往哪搁。
“行吧,我让人把山东屯的化肥,给你装上!”
从办公室出来,外面还是乱糟糟的,刘海叫过来两个工作人员,把给山东屯提前预留的化肥装上车,还有张崇兴要的玻璃,底下垫了草帘子,然后用草绳一道一道的绑好。
“路上慢点儿,千万别垫了!”
张崇兴接过张德贵递过来的钱,已经扣除的残次品玻璃的那部分,还剩下137块5毛。
他现在的存款已经将近5000块了,等到年底,准备先做个万元户。
离开物资站,张崇兴去了邮局,把李秀莲写给老家的信,投进了邮筒。
从大兴安岭到陕西的榆林,大概真的需要一个星期吧!
第二百四十四章 西北捶王
帮着李秀莲寄了家信,张崇兴又去了趟供销社,赚钱了不消费,留着下崽儿啊!
大包小包地买了一堆东西,赶着马车回家。
与此同时,远在千里之外的陕西榆林,某个小村子。
李敬生正在田间劳作,他便是秀莲的大哥。
黑灿灿的脸膛,头上扎着条羊肚子手巾,眉头紧锁,满脸的愁苦相。
“敬生,歇歇,吃饭咧!”
听到有人在喊自己,李敬生这才直起腰,他的身形颇为壮实,回头朝田埂上看了一眼。
来送饭的是他的婆姨孙金花,两人是前年结的婚,去年麦收前,给他生了个儿子,取名虎子。
“爹,娘,吃饭咧!”
李保堂和田麦香也直起了腰,招呼着李敬生去吃饭。
这时候,各家各户送饭的也都陆陆续续地到了。
李家几口蹲在一棵老槐树下,黑面馍馍就着老咸菜,瓦罐里盛的是稀得能找出人影的粥。
“敬生!”
孙金花把一个稍大些的黑馍馍送到了李敬生跟前。
李敬生看了一眼,便抬手推开了,又从筐里拿了一个小的。
“给咱大吃!”
孙金花一愣,没等她反应过来,那个黑馍馍就被李敬生拿了过去,随后塞到了李保堂的手里。
“敬生,你……”
“吃饭,吃饭!”
李敬生说着,用力咬了一口黑馍馍,高粱米做的馍,吃着感觉剌嗓子。
可对于黄土高原上,看天吃饭的农民来说,能吃饱就已经是非常难得了,哪里还敢奢求好坏。
自打开春,天上没掉几滴雨,地里的庄稼长势看着堪忧,再不下雨的话,接下来就得挑水浇地了,可附近就一个水洼子,几个村子的庄稼都指望那么一泡子水,够干啥的啊!
李敬生虽然年纪不大,只有二十出头,却担着村里生产队队长的职务,农业生产上的事,他是第一责任人,现在全村老百姓都等着他拿主意呢。
可他的心里,此刻却根本静不下来。
前些日子,在县城上学的弟弟敬安捎回来了一封信,是外出逃荒的大妹妹秀莲寄来的。
当初秀莲偷跑出去,把全家人差点儿急疯了,李敬生去县城找了两三天,也没有寻到秀莲的踪迹。
这么长时间没有音讯,全家人都以为秀莲十有八九死在外面了,毕竟秀莲走的时候,天气已经转凉,等入了冬,即便是黄土高原都冷得吓人,更别说那位表叔所在的东北了。
收到信的时候,全家人大喜过望,信上说,秀莲到了大兴安岭,那是个啥地方,李敬生倒是曾听人说过,好像已经是中国的最北边了,再往北走,就是大苏。
得知秀莲遇上了一户好人家收留她,还帮着她打听表叔李保国,全家人这才稍稍宽心。
因为秀莲的出走,这个年全家人都没过好,每个人都是愁眉苦脸的。
“敬生,又在想秀莲了?”
田麦香说着,给李敬生倒了一碗稀粥。
“娘,也不知道秀莲在那边,咋样咧!”
李保堂叹了口气:“甭管咋样,都比留在家里强,听说东北那地方土地肥得一把能攥出油咧,秀莲勤快,总能挣上一口饭吃,总比在家挨饿强。”
话是这么说,但做父母的,谁不盼着儿女留在身边,家里再穷,大家一起受着,总能熬得过去。
只要想到秀莲小小年纪,一路从榆林走到大兴安岭,李保堂这个铁打的汉子都忍不住躲起来哭上一场。
“大,娘,额想着咱们是不是也给秀莲回一封信啊?人家收留秀莲,咱们没啥好东西,感谢人家,总不能连个谢都不说。”
李保堂点点头:“是这个理,等敬安回来,他识字多,让他写,等回县城,顺便把信寄出去,就是这邮票!”
秀莲寄来的那封信上贴着张10分钱的邮票,家里还有个几块钱,可那是给老母亲买药的,花一角钱,就为了寄一封信……
“寄,人家救了咱秀莲的命,咱们还能舍不得这一角钱!”
李敬生说着,扬起胳膊,在腿上拍了一巴掌。
听敬生这么说,李保堂点点头应下。
吃过午饭,众人又回到地里劳作,陕北的土地贫瘠,因为缺乏水源,真正的靠天吃饭,辛苦一年,打上来的粮食都未必能够全村老少的口粮。
如今村里又来了不少知青,县知青办补的那点儿粮食,根本就不够他们支撑到秋收的,还得朝村集体的储备粮伸手。
每到青黄不接的时候,村里人就得成群结队地外出讨饭。
正是因为如此,秀莲才瞒着家里人,偷偷跑了出去,她走了,家里就能省出一个人的口粮,奶奶能吃得上饭,嫂子吃饱了才有奶水喂虎子,父母也不用整天煮野菜充饥。
还有弟弟妹妹敬安和秀芝,也能继续上学了。
一天的劳作,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家,吃过晚饭,敬生和金花带着孩子回到他们那间破窑洞。
刚一进门,敬生的拳头就落在了孙金花的后背上,只是打上去的那一瞬间,力气已经没剩下多少了,与其说是打,倒不如说是推。
“你今天是咋回事?把大馍馍给额,把小馍馍留给咱大,咱娘,你这婆娘安的甚心思?信不信额捶你!”
孙金花回头瞪着李敬生,眼眶里续着泪:“额安的甚心思?就不许额心疼额男人,家里队里的活,你干的最多,啥时候吃饱过?你吃不饱,有个三长两短,让额和虎子,让咱们全家以后靠谁去?”
李敬生听得一愣,他不是个不识好歹的人,也知道金花是心疼他,可这么多年,他已经习惯了,家里有啥好的,他都想着奶奶、父母,还有弟弟妹妹,唯独没想过自己。
孙金花今天故意把那个最大的黑馍馍给他,让他下意识地从心底里生出负罪感。
“额……额知道你是对额好……”
这个石头一样硬的年轻汉子,嘴里说不出软话,他的心里对金花有愧疚,可到了嘴边,还是变成了声音的话。
“你要是对额太好,额也要捶你!”
孙金花知道,这是李敬生在给自己找台阶下呢。
“随便你捶,下次额还是把干的,好的,捞给你吃,你吃饱了,咱们这个家才能撑得下去。”
唉……
李敬生沉沉地叹了口气,他不知道,现在这苦日子啥时候是个头。
夫妻两个并肩坐在炕上,一旁躺着的是还不满两周的虎子。
“敬生,你说……秀莲妹子,现在咋样了?”
“谁知道呢,这么长时间就寄回来这么一封信,也不知道,那户人家找没找到表叔,要是找不到,秀莲……”
“你别担心,就算没找到,那户人家心善,肯定会收留咱秀莲的!”
“但愿吧!”
没有确切的消息,李敬生始终放不下悬着的心。
秀莲从小就懂事,这次外出逃荒,也是为了给家里剩下口粮。
如果平安无事还好,真要是出了意外,李敬生一辈子心里都不得安。
李敬生在老家惦记着秀莲的同时,秀莲也在惦记着家里人。
这个时候,老家正是最忙的时候,春麦已经出苗了,可往年每到这个月份,总会因为缺少雨水,影响麦苗的长势。
去年就是这样,最后没办法只能挑水浇田,可就那么一个水泡子,几个村子的人去争抢,最后往往会形成械斗,造成的影响大了,县里才会下来人调节。
也不知道今天咋样,秀莲也只能盼着老天爷开眼,能多下几滴雨,让今年的收成稍微好一点儿,多给老百姓一些活命粮。
第二百四十五章 我说不方便,你能滚蛋吗?
从县城回来的第三天,两辆吉普车到了山东屯,停在村东头那边麦田的边上,立刻便吸引了正在劳作的村民们的主意。
“这是哪来的啊?”
“看着穿的人模狗样的,是上面下来的大领导吧?”
“别又是啥工作组的!”
老百姓现如今对工作组的态度,可称不上好。
以前不这样,当初工作组下来,又是分地,又是分浮财,大骡子大马,有啥分啥。
可后来就慢慢地变味儿了。
有些人打着工作组的名头下来,一会儿清这个,一会儿清那个,一个又要割啥资本主义的尾巴。
就拿养鸡来说,养两只就是社会主义,超过两只就是资本主义,也不知道这玩意儿是咋划分的。
以前村里还有人养羊,结果刚长壮实了,就被下来的工作组给牵走了,说这也是割尾巴。
羊屁股后面就一个羊贝贝,哪来的尾巴让他们割。
自那以后,但凡是工作组下来,老百姓就像是躲瘟神一样,恨不能把家里所有之前的东西都给藏起来,生怕让他们看见了,当成尾巴给割了。
刘景宽看着面前的麦田,心情顿时大为舒畅,那靑虚虚的麦苗,等到了9月份,就能变成一袋袋的粮食。
同样在田间劳动的梁凤霞和田万河,看清从车上下来的人,连忙迎了上去。
“刘主任!”
梁凤霞的态度说不上热情,但也并不算太冷淡,她打心里瞧不上这种不务实,只知道说大话,唱高调,放卫星的领导。
“梁支书,今年麦子的长势不错啊!”
今年的麦子,长势确实要比去年好,开春以后,雨水不多不少,再加上北大荒的土地本身就肥,以前还曾有过一句话,往地里插上一根车辕,来年就能长出一架大马车。
“还得看入秋以后的雨水咋样,刘主任,咱们县里的气象站能不能干点儿人事?政府花钱养着他们,连个天气都看不好。”
呃……
刘景宽面露尴尬,不过好在去年秋收的时候,他还不是县革委会主任,这口锅扣不到他的脑袋上来。
“梁支书说得对,在其位,就要谋其事,去年雨季提前,气象站没能发挥作用,造成粮食减产,这是一个惨痛的教训,我们所有人都要引以为戒,等回去以后,我会召集气象部门的工作人员开会,去年的事,今年一定要杜绝。”
甭管这些话能不能落实,最起码态度还是好的,梁凤霞的气也消了几分。
“梁支书,刚刚我看你也在劳动,按规定,村支书都是脱产的,你怎么……”
“山东屯人少地多,我干活不行,凑活着填把力!”
梁凤霞这可不是唱高调,自从到了山东屯,她便一直参加劳动。
“同志们,大家都看看,这才是我党的基层干部,身体力行,以身作则,我们大家都要向梁凤霞同志好好学习!”
刘景宽发了话,其他人也是纷纷点头,将情绪价值直接拉满。
“梁支书,我们这次过来,只要是为了看看你们山东屯的蘑菇培育基地,大家都很好奇,一个小小的山东屯,到底能不能做成这件大事,现在……方便吗?”
我要说不方便,你们能滚蛋吗?
“老田,去把大兴子叫过来!”
田万河应了一声,转身一溜小跑着走了。
“梁支书,你这是……”
刘景宽面露不解。
“刘主任,山上不安全,你们这么多领导下来参观,万一出点儿啥事,我可担待不起,张崇兴是咱们山东屯最好的猎手,让他带诸位领导进山,安全上有保障!”
呃……
刘景宽一愣,立刻便反应过来,梁凤霞说的不安全是啥意思。
他之前要的熊胆、梅花鹿的心头血,还有熊皮,全都张崇兴弄来的,想来进货的渠道,就在面前的这座山上。
“还是梁支书考虑周到!”
时候不长,张崇兴便和田万河一起过来了,还背着他那杆三八大盖儿。
“刘主任!”
刘景宽见过张崇兴几次,知道这个年轻人有些门道,特别是之前通过刘海传给他的那些话,很有见底。
“小张同志,又见面了!”
张崇兴知道刘景宽肯定会来,带来的这些人当中,有些是县里的领导,还有两个年轻的,其中一个脖子上挂着照相机,想来应该是记者。
“刘主任,时候不早了,咱们是……现在就上山?”
快到吃晌午饭的时候了。
“上山,先办正事!”
刘景宽现在急着想要看到那个蘑菇培育基地,特别是要让专区行署派来的记者看到。
上面的风刮得挺乱,那位靠山的位置不稳,他这边的情况也不是很好,得尽快稳住局势。
咋稳?
只能是成绩。
这个祸是他闯出来的,必须他亲自来圆,否则的话,甭管靠山的结局如果,他的下场都不会好。
刚上去的时候,太过得意忘形,得罪了不少人,他要是真被拉下来,那些被他得罪狠了的人,肯定要展开疯狂的报复。
一行人上了二道岭,张崇兴打头,一帮领导跟在后面。
都是在办公室里养尊处优的,平时最多动动嘴,大多数人下基层也都是摆摆样子。
现在不光要爬山,还得时时刻刻警醒着,稍微有点儿风吹草动,都能被吓得哇哇乱叫。
刘景宽的脸黑了又黑,他今天带来的,除了那两个记者之外,都算是他的亲信了,没想到一个个的这么没用。
看起来回去以后,就得开始培养真正的自己人了。
这也是张崇兴当初通过刘海传到他耳朵里的。
拉一派,打一派,只能是权宜之计,关键还是得培养年轻干部,从基层提拔一批,打上他的烙印,只有这种人,才值得信任。
刘景宽心里想着,不知不觉已经登上了山梁。
不得不说,二道岭的风景是真不错。
如今正值草木繁盛的季节,站在山梁上往下看,一片郁郁葱葱,只是,谁也不知道在这美景之中,隐藏着多少危险。
张崇兴上一次进山,又找到了豹子留下的踪迹,还有挂在树上的毛发。
那玩意儿要是现在突然蹿出来,整个西河县的领导层,直接就得团灭。
这么多领导真要是在山东屯出了事,那可了不得。
张崇兴也不得不打起了十二万分的小心,将枪摘了下来,端在手里,拉栓上膛。
“小张同志……”
“别说话!”
刘景宽刚开口,就被张崇兴给喝止了,只能乖乖地闭上了嘴。
“你这小同志,怎么和刘主任说话呢?”
呃?
张崇兴回头看了一眼,见说话的是个身量不高,头发不多的矮胖子。
“在山上听我的,等下了山,你再咋哔哔,也没人管!”
“你……”
刘景宽忙摆了下手:“老方,听小张同志的,在山上,我们都是外行!”
老方气闷,但刘景宽发了话,他也只能忍了。
从山上下到山坳子里,随后沿着一条小道往西走,穿过山涧子,前面就是那个山洞了。
今天是田奎带人在这边值守。
“这边不安全,时常有野兽出没,不安排人守着,里面的家当都得被毁了!”
刘景宽听得连连点头:“考虑得很周到,应该的,应该的!”
张崇兴点了根火把,朝里面走去。
“刘主任,种蘑菇的地方就在里面,领导们跟我来吧!”
刘景宽连忙跟上,他现在已经迫不及待的想要看看,在自己的领导下,山东屯的蘑菇培育基地到底是一个多壮观的场面了。
只是真的走进去,看到以后,刘景宽的脸,立刻就拉了下来。
想象当中的场面一个都没看到,摆在面前的……
就这?
第二百四十六章 人生难得一知己
闷热,潮湿,山洞里的空气更是污浊,还带着点儿腐败的味道。
刘景宽预想当中,这里应该是那种干净、整洁,井井有条的模样,可出现在眼前的却是……
啥玩意儿,乱七八糟的。
“小张同志,这里……”
刘景宽此刻的心情已经不能用简单的失望来形容了,他甚至后悔,特意请来了记者,就这破烂玩意儿,要是登在报纸上,还不得让人笑掉大牙啊!
“刘主任,刚开始,投入有限,环境确实……差了点儿!”
你管这叫差了点儿?
刘景宽紧皱着眉,四下打量着,如果他家饭桌上摆放着从这里培育出来的蘑菇,那玩意儿,他是肯定不会吃的!
“领导,蘑菇的生产环境,尤其是这种双孢菇,要求就是温湿,避光……”
汤国强连忙解释道,只是声音越来越小。
这里的好些人,他在来到西河县以后,都曾见过,虽然不知道名字,但是,心底里本能的会感到畏惧。
毕竟,今天突然出现在这里的人,手里都掌握着他的生杀大权。
张崇兴走过去,轻轻地拍了拍汤国强的肩膀,示意他先出去。
刘景宽等人来得太突然,屯子里没有一点儿准备,否则的话,汤国强肯定要提前回避。
他的身份敏感,当初刘景宽安排他过来,本身就没经过县革委会的研究,一旦被有心人捅出去的话,会非常麻烦。
“刘主任,这一茬的蘑菇……长势不错!”
刘景宽闻言一愣,这才注意到,每一个培养槽里面,全都长满了蘑菇,个头大,菇冠也特别厚实。
可蘑菇生得好,又有啥用,他今天来这里,又不是真的为了参观。
他要的是宣传,是政绩,是要保住他现在的位置。
结果这里……
咋宣传?
真要是登上报纸的话,脸都丢光了。
而且,这个规模也太小了。
尽管刘海前些天已经和他说过了,现阶段没办法大规模种植。
就这么几个木头架子,够干啥的啊?
可来都来了,总不能啥都不干就打道回府,那样只会更丢人,尤其是这些被他带来的县领导,虽然表面上对他马首是瞻,实则未必真和他一条心。
山东屯的蘑菇项目一旦失败,这些人立刻会和那些被他踩下去的重新站在一起。
“小张同志!”
刘景宽努力平复着情绪。
“这里的规模……”
“第一茬蘑菇采摘后,看情况再决定!”
张崇兴没把话说得太满,那天在刘海的办公室里,他说可以扩大5倍,也只是理论上的,这还不是他的理论,是汤国强说的。
专业的事,肯定要听专业人的。
做任何事,都不能盲目地瞎干,就像刘景宽那样,大年初四,他逼着各村镇干部签军令状的时候,大概连西河县整体的农业经济情况都不了解。
张口就要翻一番,现在好了,把自己放在架子上烤,还自己伸手撒了一把辣椒面。
像这样的领导,真把自己给烤熟了,张崇兴也只会跟着叫好。
可为了以后做一些事方便,这个二百五,张崇兴还得保一下。
但愿他经过这次教训以后,能稍微发育一下脑子。
“看情况?现在的规模,成不了气候啊!”
张崇兴笑了,接着说出来一句,任谁都没办法反驳的话。
“刘主任,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呃……
刘景宽面色一僵。
好家伙的,伟大领袖的话,谁敢反驳。
“刘主任,做任何事都不是一蹴而就的,培育蘑菇这件事,谁都没有经验,一开始不能把摊子铺得太大,要不然一旦失败了,损失太大,我们屯子承受不起,像现在这样正好,这个事就算做不成,我们也没啥损失。”
“等经验积累起来了,这条路确定能走通了,到时候在扩大规模,提高产量,另外……我们有了经验,往后才能对外推广,带动周围的屯子,一起富裕,刘主任,您说呢?”
刘景宽还说个六饼啊,话都让张崇兴一个人说完了,虽然不是自己想要的,但确实实在话。
再加上张崇兴还顺手给刘景宽画了一张大饼。
他当初定下的是所有屯子社员年底分红收入都要翻一番,口号是他喊出去的,上面的领导肯定会盯着他这个县革委会主任。
今年肯定实现不了,明年也照样没戏,但如果山东屯种蘑菇这件事真的成了,到时候向其他屯子介绍经验,带动西河县所有屯子一起搞,说不定……
蘑菇种植大县!
刘景宽又开始幻想了。
不过张崇兴画的这张饼确实够大够圆,刘景宽没办法不心动。
“好,小张同志,我要的就是你这句话!”
瞧他那刻意表现出来的激动模样,似乎还打算让张崇兴给他立一个军令状。
不过好在话到嘴边,被他及时忍住了。
老刘头儿要是真敢说出来,张崇兴就敢拿枪在他身上钉个眼儿,放放气。
咔嚓,咔嚓!
两名记者,一人拿着照相机,一人举着火把,对着培养槽里面的蘑菇拍照。
他们倒是不嫌弃这里的条件差,规模小。
一个小屯子的社员,在县革委,还有村党支部的领导下,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不被土地拘束,敢想敢干,利用现有条件,培育出优质蘑菇。
这是啥?
社会主义优越性的具体展现。
这样的事迹,难道还不值得宣传?
培养室里面拍完照片,接着众人又到了外面。
张崇兴作为山东屯的代表,还被记者采访了几个问题,在得知他还是去年虎头山大火的救火英雄时,记者更感兴趣了。
救火英雄,带领乡亲们勤劳致富,这个标题想想都有卖点。
这年头人们确实耻于谈钱,但这是集体的财富,那就完全不一样了。
“多亏了县革委会领导的大力支持,我们才能在梁支书的带领下,一不怕苦,二不怕累,克服了一切困难,最终才取得了现在的成绩!”
张崇兴知道,现在可不是瞎白话的时候,努力将自己想象成一个没啥见识,没啥文化,性情憨直的老农民,用最朴实的话,拍了拍刘景宽的马屁。
只是记者记下来的问题,让刘景宽瞬间脸色大变,差点儿没搂住破了防。
关于现在风传的军令状,是如何看待的。
这些记者咋都咄咄逼人的,上次去县城做先进事迹报告会的时候,那两个记者就是这样,今天这两个,还是如此。
问题里不带二斤火药,就不会采访了?
看了眼刘景宽,张崇兴在心里暗暗叹了一口气。
老刘头儿,都是惹出来的祸。
“这个事……我是这么理解的,干革命嘛,就得有点儿理想主义精神,定下目标,是为了努力朝着那个方向努力,有的时候,把目标定得高一些,也是为了给大家伙鼓劲儿,说是军令状,其实就是一种激励的方式,能实现最好,实现不了,以后就接着努力,接着干。”
张崇兴说着,还用力挥了挥拳头,看着就很有时代特色的样子。
刘景宽刚才差点儿被吓死,生怕张崇兴说错了话,结果万万没想到,张崇兴竟然这么靠谱,把他那个头脑发热状态下的馊招,硬生生的给掰了过来。
一时间,刘景宽都认定,自己当初就是这么想的了。
说他好大喜功,硬逼着村干部们立军令状,这纯属胡说八道,他明明是鼓励,是殷切希望,身边那些人,还有上级领导,咋能误解他呢?
此刻再看张崇兴,刘景宽突然发现这孩子生得眉清目秀,咋看咋招人稀罕。
而且最重要的一点是……
这是他刘某人的知己啊!
第二百四十七章 蝎子粑粑独一份
刘景宽来的时候满怀期待,走的时候兴高采烈,至于中间环节……
那些都不重要。
临上车,还握着梁凤霞的手,几乎把能想到的承诺全都给砸了下去。
梁凤霞听得是一愣一愣的,感觉刘景宽是吃错药了。
还把张崇兴好一通夸,要不是现在不流行拜把子,都想当场磕头烧黄纸了。
看着两辆吉普车离开,梁凤霞还没回过神。
“这个老刘……在山里撞着啥了?”
身为党员咋能说这话呢?
“我可能是把瞎话说得太真,他当成真的听了。”
呃?
梁凤霞一怔,皱眉看着张崇兴。
“你都跟他说啥了?”
张崇兴把跟记者说的瞎话,又给重复了一遍。
这下梁凤霞看向张崇兴的眼神变得更加怪异了,半晌憋出来一句。
“要是搁过去,你肯定是个奸臣。”
呃……
这叫啥话。
刘景宽离开山东屯以后,屯子里就热闹了。
老刘头儿连着开了好几场座谈会,每次都要大谈自己对西河县的农业经济发展的美好愿景。
原本强逼着众人签下的军令状,也变成了他对各村镇干部的勉励措施。
接着就是向所有与会人员介绍山东屯的发展经验。
鼓励各村根据自身的实际情况,学习山东屯的探索精神,勇于开拓。
于是乎,隔三岔五的就有人上门取经,一开始梁凤霞还能耐着性子接待,可来的人太多了,她也没了耐心。
哪有这么干事的,来一波参观的,就得安排人带着进山,这么来来回回的折腾,直接影响到了自家的农业生产。
再有人过来,梁凤霞干脆抬手一指,就在黑风口呢,想看就自己去,找不找得着,自己想办法。
那些来参观的告到县里,上面来人找梁凤霞谈话,老梁也不当回事。
正是忙的时候,谁有那个闲工夫管这个。
就这样一个月下来,地里也没剩下多少活,这股子热度也渐渐过去了。
农活刚刚能歇歇手,马广志就依照约定带着人到了山东屯。
屯子里的人啥时候见过这阵仗,往常谁家盖房,全都是请村里人,或者亲戚来帮忙。
也就是上梁的时候,找个明白人过来盯着点儿。
张崇兴竟然直接从外面请来了一帮专业的泥瓦匠。
放在他们这个小屯子里,立刻就成了大新闻。
有人上门来问,张崇兴也只是说,要盖的是砖瓦房,那么多好材料,不能浪费了,请有手艺的人,心里踏实。
把新房的事全都丢给了马广志,张崇兴也没闲着。
小学校也要同时开工,村里可掏不出那笔钱去请人来干,这个活自然就落在了本村那些壮劳力的身上。
每天10个工分,一帮人来抢。
自家房子丢给别人,自己跑去盖小学校的教室。
也算是奇了。
只五天时间,正房和厢房的山墙就起来了一半,同时张崇兴要求的四铺炕也一起盘得差不多了。
“大兴子,你瞅瞅,这活干得地道不地道。”
马广志带着张崇兴在院子里转了一圈。
果然,专业的事,还是得交给专业的人去做。
“姜师傅的手艺,可着整个西河县打听,没有不服的,县城里的大戏台,当初就是姜师傅带人干的。”
马广志说的姜师傅,是这次带工的,要是搁以前,张崇兴就算是出再高的价码,都不一定能把人给请过来。
现在不一样了,请他干活的人越来越少,全家老小得吃饭,有活就得接。
“师傅们受累了,多费心。”
张崇兴散了一圈烟。
众人之所以这么卖力,除了张崇兴开的价钱不低,关键还是那一天三顿饭。
张崇兴从来都不是个小气的,一天三顿都是干的,晚上还能见着荤腥,有这待遇,谁要是还不卖力气,那可就当真说不过去了。
“大兴子,有个事,我得和你念叨两句。”
“二姐夫,有啥话就说呗!”
马广志把张崇兴拉到了一旁。
“院墙你还真打算用砖垒啊?”
张崇兴一听,便明白了马广志的意思。
用砖垒墙,确实太高调了。
屯子里别人家都还住着土坯房呢,张崇兴竟然用砖垒墙,很容易招人嫉恨。
张崇兴之前也在犹豫,可思来想去的,还是决定这么干。
不光要垒砖墙,等房子盖好了,他还要在屋里,用红砖铺地。
既然要盖,就盖能让自己住得舒服的房子。
至于别人咋看……
他的这些材料,又不是偷来,抢来的,就算是县里来人,也照样管不着。
马广志听了,也没再接着劝。
照着张崇兴的想法,等这套新房盖起来,放在整个西河县,都得是蝎子粑粑独一份。
“你想好了就行,家具啥的……”
“二姐夫,你看着办吧!”
打家具的木头,这几天张崇兴已经带着鲁健、高大山等人,从山上抬回来了。
马广志这些日子一直在忙活着把木头破成板。
他的木匠手艺是早些年跟着村里一个孤老头子学的,据说那老头儿年轻的时候在齐齐哈尔开过铺子,因为战乱才逃到了乡下。
真假且不论,马广志的手艺在这四围八庄,那绝对是一等一的,甭管谁家娶亲,要添置家具,都会来找他。
张崇兴倒是有很多新式家具的想法,不过没跟马广志提。
盖上一套砖瓦房倒是没啥,只要能解释清楚材料的来源,谁也不美把张崇兴怎么样。
可真要是一时头脑发热,把组合柜,梳妆台啥的弄出来,那玩意儿可就解释不清了。
一个农村汉子,是咋懂这些东西的,到时候捅到上面,张崇兴绝对吃不了,兜着走。
从白天干到晚上,进度又往前赶了一大块。
晚上吃饭的时候,张崇兴特意提了一句。
提前完工,也按20天算工钱。
这下姜师傅等人更来劲了,要是按张崇兴说的,提前几天完工,他们还能接着回去挣工分,而且往村里交的钱也少了,剩下全都是自己的。
干到第15天,房子的主体框架起来了,正式上梁,等铺了瓦,再吊了顶,活就算是干完了。
“往后这就是咱家了?”
自从山墙立起来,孙桂琴每天都要过来转几遍。
每每看到新房子,对那些花出去的钱,吃掉的粮食,她也就不心疼了。
对于一个从小在苦水里泡着长大,一直到解放,才能吃上几顿饱饭的人来说,能住上这样的房子,简直就像是在做梦一样。
“到时候,您跟秀莲,小草儿还住西屋。”
“那哪行呢,正房留着你和萍萍结了婚住,我们娘仨住西厢房,让小健住东厢房,好,真好!”
孙桂琴说着,眼里都在泛泪花。
今天下午上梁的时候,几乎全村的人都过来了,她这半辈子都没这么风光过。
“大兴子,妈……享福了。”
张崇兴听了,心里也不免泛酸,忙压了下来。
“妈,这才哪到哪啊!咱们家的好日子刚开始,往后……还长着呢。”
孙桂琴连连点头:“对,对,还长着呢,长着呢。”
只是这份喜悦没持续太长时间,转天,张崇兴正在小学校工地忙活着,李秀莲过来报信。
县里来人,让他尽快回去一趟。
“哥,咱家剩下的那两垛砖,来的人还要贴封条咧!”
啥玩意儿?
贴封条?
张崇兴连忙放下手里的活,跟着李秀莲回了家。
远远的就看见新宅旁边停着一辆吉普车。
一帮人围着,走近了还听到鲁健的喊声。
“有啥事等我姐夫回来再说,没搞清楚咋回事,凭啥要封我家的砖?”
张崇兴闻言,立刻沉了脸,分开人群走了进去。
鲁健正拿着铁锹,和几名公安对峙着。
“鲁健,把铁锹放下!”
第二百四十八章 谁他妈举报我啊?
张崇兴过来的时候,鲁健正拿着铁锹,守在新宅这边那两垛准备用来垒外墙的红砖前面,跟两名身穿制服的公安对峙。
这个虎比玩意儿啊!
看到眼前这一幕,张崇兴差点儿没给气吐了血。
这熊玩意儿是真不知道死字咋写啊!
“听见没有,赶紧放下。”
好家伙的,甭管有理没理,拿着那玩意儿,这是要干警察啊?
真要是动手了,鲁健立马就得去蹲局子。
暴力抗法了解一下。
要是在老美,直接清空弹夹。
一梭子全都喷身上,从今往后,吃啥啥不香。
“姐夫,他们要往咱家的砖上贴封条。”
鲁健看到张崇兴,急得大喊。
手里的铁锹也攥得更紧了,似乎只要警察有进一步的动作,铁锹就还会立刻拍过去。
张崇兴见他还傻乎乎的,上前一把抢过铁锹,接着一脚就把他给踹趴下了。
“边儿待着去,你个二老杆子!”
接着忙上前对着那两名公安赔话。
“同志,我小舅子年轻,啥狗屁不懂,您二位别和这个虎比一般见识。”
公安也是满脸的无奈,下来的时候,有人打过招呼,要不然就鲁健刚才那一出,早就给他铐上了。
还能等到现在,说白了,他们下来就是走个过场,只要解释清楚,也就没事了。
可鲁健的行为,让这件事的性质都变了味儿。
“同志,你就是张崇兴?”
公安没再理会鲁健,看向了张崇兴。
“是,我是!”
“姐夫,他们上来就说要贴封条,拦都拦不住。”
鲁健站起身,还不依不饶的,刚才张崇兴那一脚也没使劲儿。
否则的话,这小子至少半个月别想下炕。
“闭嘴,再说我真削你了啊!”
张崇兴一瞪眼珠子,鲁健立刻没脾气了,乖乖地站在一旁,只是脸上依旧满是不服气。
其中那个中年公安说道:“是这样的,我们接到群众举报,你涉嫌侵吞集体财产,且数额巨大,请你配合调查。”
呃?
张崇兴听得一脸懵。
侵吞集体财产?
谁啊?
我?
这都啥乱七八糟的,说的全都是哪跟哪啊?
“同志,这……我侵吞集体财产?”
正说着,梁凤霞也过来了。
“两位同志,这是咋回事?”
公安又把情况说了一遍,梁凤霞也是一脸懵。
“同志,这肯定是诬陷,张崇兴一不是村里的会计,二不负责记工分,他就算是想侵吞也根本没机会啊!”
这叫啥话?
听你的意思,要是有机会,我就侵吞了?
不过梁凤霞确实没说错,张崇兴接触不到村里的账本,就算是想给自家捞点儿好处都没有那个机会。
“你是……”
“我是山东屯的党支部书记梁凤霞,我可以为张崇兴作证,举报的事,完全不实,就是造谣诬陷。”
公安听了,看向了那将垛红砖,接着又在已经快要盖完的新宅里转了一圈,屋子里还有很多没用完的材料。
这些可都是紧俏货,有钱都买不到的东西。
“张崇兴同志,这些东西,你怎么解释,这些建筑材料,一般人可买不来。”
张崇兴闻言恍然,他这下算是明白咋回事了。
肯定是屯子里有人见他盖新房,还是砖瓦房,害了红眼病。
这还真是够拼的,竟然跑到县城里举报他。
“同志,我这套新宅的所有建筑材料,来源途径都经得起查,砖瓦,砂石料,是兵团奖励给我个人的,当时,兵团安排人送过来的时候,村里很多人都看见了,房梁也是村里批了以后,我上山抬回来的,玻璃……”
张崇兴叫来了李秀莲,小声对着她说了几句。
李秀莲应了一声,转身跑去了老宅。
“你说砖瓦和砂石料都是兵团奖励给你个人的,能说明情况吗?”
“这个……恐怕您只能去兵团了解了,具体的涉及到一些……保密原则。”
张崇兴说出“保密”这两个字的时候,公安也皱了下眉。
只要和保密关联的,全都是大事。
梁凤霞也跟着说道:“同志,这一点,我也可以证明,而且,张崇兴在收到这批奖励之后,还捐了一部分,用于给屯子里小学校盖教室,这一点,全屯子的社员都能作证。”
公安闻言,点了点头:“好,关于这个情况,我们会去兵团进行了解。”
就在这时候,李秀莲拿着一张纸跑了回来。
“哥,你看看是这个不?”
张崇兴接过,看了一眼,随后递给了公安。
“这几块玻璃都是残次品,是我从县物资站买的,这是收据。”
公安检查了一遍,上面有刘海这个站长的签字,还有县物资站的公章。
“关于砖瓦和砂石料的来源,我们还要进一步核实,玻璃的来源没问题,张崇兴同志,如果举报不实,我们会为你恢复名誉。”
“公安同志,要是举报不实的话,造谣诬陷我的人,会不会收到处罚?”
张崇兴知道,大概率是不会有处罚的。
现在这个年头,类似这种事非常普遍,只要有人写举报信,上面就会安排人下来查。
至于举报的人……
几乎是零成本的。
公安没说话,只是将那张单据还给了张崇兴。
看着两名公安驾车走了。
围观的人立刻发出了一阵议论声。
“这是谁这么损啊?就了不得大兴子好。”
“还能是谁,左右离不开那三家人。”
“我看也是八九不离十。”
张二柱和张三柱也在人群中,众人的目光开始朝着他们两个的身上集中。
“说啥呢?有啥证据说是老子举报的?我啥时候离开过屯子。”
张二柱气得大叫。
不过他倒是没说瞎话,他一直在屯子里,从来没出去过,
张三柱……
好像也没离开过屯子。
如果不是他们……
“张大柱?”
梁凤霞面带狐疑的看向了张崇兴,所见他摇了摇头。
“不是他。”
今天一大早,张崇兴就看见张大柱和田凤英抱着钢蛋奔放牛沟那边去了。
附近唯一的赤脚医生就在放牛沟,肯定是钢蛋又病了。
这孩子自打遭了一回灾,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把张大柱两口子给折腾得也是心力交瘁。
最近听村里人说,这孩子的病更重了,已经不咋张嘴吃奶了,估计保不住。
“还能是谁?”
张崇兴无奈地摊开手。
“我哪知道,谁乐意举报随便去,反正我也经得起查。”
张崇兴才不怕这个呢,东西来路清白,根本不怕去查。
或许那个举报的人,也很清楚这一点,之所以去举报,大概率只是想给他添膈应。
只是……
一旦让县里知道,小鬼子藏在二道岭的宝藏,被张崇兴发现以后,没有上报到县里,而是交给了兵团,恐怕会有麻烦。
依着刘景宽那好大喜功的性格,肯定会心生芥蒂,不光是张崇兴,梁凤霞估计也得吃瓜落儿。
“用不用查查,这几天都谁没上工?”
现在地里虽然没啥活了,但照样闲不下来,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劳动任务。
男人挖水渠,女人和孩子打猪草。
谁没上工,因为什么理由,田万河那边都记得清清楚楚。
只要去查,很快就能水落石出。
梁凤霞刚说完,就听见张崇兴说了一句。
“不用查了,我大概其知道是谁了。”
谁举报的,这会儿肯定在人群当中,
张崇兴上辈子看过一部电影,里面说根据犯罪心理学,作案的人经常会返回作案现场,欣赏自己的犯罪成果。
靠不靠谱,张崇兴不知道,但至少这一次……
还是非常靠谱的。
第二百四十九章 蔫人出豹子
“你跟我说实话,张崇兴那瘪犊子的新房,是不是你去县里举报的?”
张三柱嘭的一下子关上屋门,快步冲到里屋,指着牛引娣的鼻子,强压着嗓门问道。
牛引娣耷拉着脑袋,满脸惊慌的模样。
“我……我……”
“你前天跟我说,你回娘家了,说实话,是不是去县城了?”
张三柱急得直跳脚。
牛引娣的娘家在韩家沟,离县城也就不到20里路。
前天,牛引娣说她娘家有个马大仙,看香最灵验,两口子结婚两年多了,到现在一直没孩子,急得都快火上房了。
屯子里的妇女扯老婆舌,有的说牛引娣是不下蛋的老母鸡,有的说张三柱是不能生养的太监。
两口子因为这事,平时没少干仗。
听牛引娣这么说,张三柱也没怀疑,本来应该陪着一起去的,可他舍不得每天的工分,就让牛引娣一个人回去了。
刚才在张崇兴的新宅外面看热闹,听到张崇兴询问公安,如果查实了是造谣诬告的话,诬告的那个人会不会被处罚。
当时张三柱就察觉到牛引娣不对劲儿,慌得站都站不稳了。
“还真是你啊!”
牛引娣虽然没说话,可张三柱看她的表情,就猜到是咋回事了。
“三柱,我……我就是看不惯,凭啥他住砖瓦房,咱们只能住土坯房,凭啥他顿顿吃肉,吃细粮,咱们家只能吃贴饼子就咸菜,我就是……就是气不过!”
气不过?
张三柱更加气不过。
他还想问问凭啥呢?
凭啥一个老实巴交的窝囊废,突然就变得这么厉害了,霸占着他们老张家的老宅子,顿顿吃白面,吃肉,还要盖一砖到顶的大瓦房。
就连屯子里的人,现在提起张崇兴,眼红羡慕之余,也纷纷挑着大拇哥夸他有本事。
尤其是张崇兴正在盖的新房,张三柱恨不能一把火给点了。
可他也就只敢想想而已啊!
现在的张崇兴有多厉害,他们哥仨最有发言权了。
还是那句话,脑子记不住,大嘴巴子还能记不住?
而且,每次只要招惹了张崇兴,倒霉的总是他们,折腾到现在,他们哥仨在屯子里的名声都臭了。
以前还有人愿意跟他们玩在一块儿,现在想凑手打个牌,都没人带他们了。
这日子混得,越来越憋气。
谁知道,牛引娣又给整出来一个大活。
居然偷摸的跑县城,把张崇兴给举报了。
当真是蔫人出豹子。
平时不声不响的,一出手就玩个大的。
还说啥?
侵吞集体财产。
张崇兴盖房用的那些料,谁看着都眼红,可到底是咋来的,全屯子的人哪有不知道的。
拿着这个去举报张崇兴,真要是能成还好,可这明摆着是瞎耽误工夫,真要是坐实了造谣诬陷,牛引娣能得着好?
“三柱,现在咋办?我不会真去蹲大牢吧?”
牛引娣也慌了,去举报的时候,她想的是给张崇兴添膈应,谁知道,反手就把自己给装进去了。
她不知道造谣诬陷是个啥罪名,可已经经公了,估计轻不了。
“你问我?我问谁去,你说说你……咋就非得去招惹那个活阎王啊!”
“你还说我,平时你们哥仨,还有大嫂、二嫂,招惹他的时候还少了,我这是……这是头一回,三柱,要不……要不你去帮我求求情,让他别追究了,我去县城跟政府认错,给他平反。”
听到这话,张三柱差点儿被气笑了。
让他去求情,张崇兴不把他后槽牙抽掉了,都算那瘪犊子心慈手软了。
还要去县城给张崇兴平反?
当衙门口是过家家呢,昨天举报,今天平反?
“那王八犊子正愁没机会抽我呢,我还送上门去?你还要去县城,还嫌闯的祸不够大?”
牛引娣听着,直接被急哭了。
“那你说咋办?就眼睁睁看着我去蹲大狱?张三柱,你还有没有良心啊,我是你媳妇儿!”
张三柱看着牛引娣,这要不是亲媳妇儿,他都想拉着牛引娣去找梁凤霞,争取立功表现了。
对了!
“找梁凤霞!”
直接找张崇兴,嘴巴子肯定贴脸上,不如去找梁凤霞,主动承认错误,保证下回不犯。
“找她……管用吗?”
“管不管用的,找过才知道,也不用你们找,我来了!”
屋门被推开,梁凤霞迈步走了进来。
刚刚张崇兴也看到了牛引娣的神色不对劲儿,便和梁凤霞说了,只是不太敢确定。
牛引娣自从嫁过来,平时还算安分,就算是有啥事,也都是跟着田凤英和张兰花瞎呼呼。
梁凤霞本来还想着诈诈她,没想到刚到门口,就听了个全本。
看到梁凤霞,牛引娣还以为是来抓她的,被吓得一屁股坐在了地上。
“梁支书,梁支书,我错了,我错了,我再也不敢了!”
话说到一半,便扯着脖子放声大哭。
张三柱站在一旁,尴尬地不停搓手:“梁支书,这事……这事可没我啊,您可得和张崇兴说清楚了!”
哈!
梁凤霞差点儿笑出声,这还真是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临头各自飞。
张三柱不说帮着求求情,上来第一句就是先把自己给摘干净了。
“没你的事?牛引娣刚嫁过来的时候,也还是个老实姑娘,就是跟了你,好的没学着,坏的学了个全,呸,张三柱,你说说你身上有好的地方?”
要说张家三根柱里,梁凤霞最瞧不上的,就是张三柱了,老大和老二的坏都在明面上,唯独这个张三柱蔫坏,犯坏都不敢光明正大。
“牛引娣,我问你!”
牛引娣被吓得一激灵,连忙跪好。
“起来,谁让你跪着了!”
“我……”
牛引娣现在就想争取一个好的认错态度,可是见梁凤霞等着眼珠子,哪敢执拗,连忙站了起来。
“去县城举报张崇兴侵吞集体财产的事,是你干的?”
牛引娣耷拉着脑袋,应了一声。
“你知不知道这是啥行为?”
啪!
梁凤霞一巴掌拍在炕上。
咝……
戏有点儿过了。
“造谣诬陷,你这是犯罪,知不知道?”
牛引娣越听越害怕,身子又开始往下出溜。
“梁……支……书……”
梁凤霞紧皱着眉,这是叫魂呢?
“等公安调查清楚,给大兴子恢复了名誉,到时候,就来收拾你!”
牛引娣听着,脑瓜子一阵阵的犯迷糊。
“你以为你做得巧妙,屯子里没有人知道?我只要查查工单,看看最近这几天谁请假没上工,你跑得了吗?”
牛引娣后悔得想抽自己的大嘴巴子。
咋就一时冲动,没过脑子,干出这种蠢事啊!
想给张崇兴添膈应没成,现在还把自己给搭进去了。
她要是进去了,孩子咋办?
呃……
她还没孩子。
父母……
爹早就死了,就剩下一个娘家妈,还是个重男轻女的,根本不把她这个闺女当回事。
可她不能去坐牢啊!
二十多岁的小媳妇儿,去几年大狱,这辈子就毁了啊!
“我错了,我错了,梁支书,我错了,您帮我向大兴子求求情,别抓我,只要别抓我,咋都行!”
说着,就要去抓梁凤霞的手。
梁凤霞躲开,冷着脸看向牛引娣:“这次的事,我给你记着了,大兴子那边,我替你求个情,能不能求下来,我也说不准,他要是咬死了不饶,你啊!就等着蹲大狱吧!”
说完,梁凤霞没在理会这不招人待见的两口子,转身就走了。
嘭!
房门关上。
张三柱刚要说话,就对上了牛引娣那要杀人的眼神。
“张三柱,你个狗日子的王八犊子,老娘和你拼了!”
说着,一把就朝着张三柱的脸挠了过去。
啊……
第二百五十章 胡咧咧啥呢?
“这就算了?”
从张三柱家出来,梁凤霞看着等在外面的张崇兴,语气之中多多少少带着点儿意外。
以她对张崇兴的了解,不逮着这次机会,把张三柱两口子捏吧死,都算厚道了。
结果……
就是让她进去吓唬了牛引娣一通。
“给他们个警告就行了,支书,您没把话说死吧?”
“放心,没有!”
梁凤霞瞥了张崇兴一眼,没好气地说。
“我好歹是村支书,现在成给你小子跑腿的了。”
不光跑腿,还得配合着演这场戏。
“不过……这不像你啊!”
哪不像了?
真以为张崇兴不想一巴掌拍死张三柱和牛引娣啊?
可举报这种事,就算被查出来是不实举报,也根本伤不到牛引娣分毫。
国家赋予每个公民监督、举报的权利,只要觉得不对劲儿,随时可以向上级领导反应。
所以,没辙!
之前在新宅那边,张崇兴也是故意问公安,诬陷造谣会不会被处罚,就是为了把那个吃饱了撑的没事干,举报他的人给诈出来。
没想到牛引娣心理素质怂得一比,就差把“是我,是我,就是我”给写在脸上了。
张崇兴当然可以一脚踹开张三柱的房门,把那孙子给揍一顿,妻债夫偿,他不打女人,打张三柱出出气,谁也说不出啥。
可打完以后呢?
这件事还是不了了之。
于是乎,张崇兴便请出了梁凤霞这位最佳女主角,村支书登门,吓都能吓死那胆子不大,一肚子坏水的两口子。
现在脑袋瓜子上悬着一把剑,随时都会落下来,让张三柱和牛引娣惶惶不可终日,不比物理伤害有意思多了。
啊……
屋里传来了张三柱的一声惨叫。
张崇兴都被惊着了,好奇地看了过去。
这是打哪了?
“支书,这咋还打起来了?”
张崇兴原本想的是两口子互相埋怨,积累矛盾,最好直接影响晚上的炮战,从此夫妻感情不睦,最好直接离婚,让张三柱那个瘪犊子打一辈子光棍儿。
现在……
他没施加物理伤害,结果这两口子自己干上了?
梁凤霞也没想着去管,满脸嫌弃的朝地上啐了口唾沫。
“张三柱那个瘪犊子,上来就把他媳妇儿给卖了,就这也好意思做个爷们儿!”
呵呵!
这倒是张三柱的作风,听着屋里不停传出的惨叫声,有男的,也有女的,热热闹闹合家欢,果然要比直接揍张三柱一顿,有意思多了。
“支书,走了!”
张崇兴看了会儿大戏,渐渐地也没了兴趣,转身刚要走,突然想到了什么。
“支书,那两位公安同志去兵团调查,到时候二道岭上那件事,万一被县里的领导知道了,尤其是刘主任……”
梁凤霞明白张崇兴的意思,就刘景宽那度量,肯定会在心里记他们一笔。
“不怕!知道又咋样?他还有本事把东西从兵团手里要过来?至于咱们……当初说了,是兵团的人在山上伐木,无意间发现的,你当时就是帮了点儿忙。”
当时确实是这么编的瞎话,问题是……
刘景宽会信吗?
只是帮了点儿忙,兵团会奖励这么多的东西?
算了!
天塌下来,还有大个儿的顶着呢。
张崇兴就是个普通老百姓,神仙斗法,就算扑阵眼,也轮不到他。
“那行,我就先回去了!”
刚说完,就听到隆隆的雷声响起。
今天早上天就有点儿阴。
到了这会儿……
张崇兴伸出手,感觉手上一凉。
今年开春以来的雨水,好像有点儿多啊!
雨很快就下了起来,原本还在扒着张三柱家墙头看热闹的人们也纷纷散开,各自回家了。
张崇兴回到新房这边,姜师傅正带着大家伙帮马广志,往房里抢那些刚破好的木板。
“这雨咋说下就下起来了?”
幸好正房已经上顶了,大家伙有个避雨的地方。
张崇兴也走了进去,屋里的地面还没铺砖,姜师傅说,等把火炕都盘好了,还得再夯一遍,地面平实了,铺上砖才不会再隆起来。
咋盖房,姜师傅是内行,自然他咋说,就咋干。
“姜师傅,您看,还得几天才能完工?”
姜师傅接过张崇兴递过来的烟,点着了深吸一口。
“紧紧手,再有三天就能完工。”
现在就还剩下东厢房的瓦还没铺,刚才瞅着要下雨,他便带着人在屋顶铺了草帘子。
此外,还有屋里的地砖,院墙,就像他说的,紧紧手,三天也差不多了。
雨越下越大,砸在院子里都冒泡了。
“自打开春,这都是第几场雨了?”
马广志脱掉褂子,用力拧了一把,搭在灶台上晾了。
“第五场了,今天雨水比往年多,等到了冬底下,指不定得多冷了!”
姜师傅叹了口气:“冬底下冷点儿也没啥,就怕今年和去年一样,雨季提前,麦子还没等长壮实,又得抢收。”
去年马家铺子粮食歉收,可村干部不想在往县里汇报的时候落后,就多报了20吨,等到年底分红的时候,村里那场仗打的,差点儿出了人命。
“大兴子,还是你们山东屯好,该是多少,就是多少,一点儿不虚报,不像我们屯子,村支书和生产队长就是两个欠揍的孬货。”
姜师傅说着,走到门口蹲下,看着外面的雨。
盖房的时候,姜师傅带人重修了排水沟,再加上张崇兴住在村西头,地势本来就高一点儿,雨下得这么大也没积水。
“姜师傅,听我二姐夫说,您年轻的时候,给吴大帅修过宅子?”
咳咳咳咳……
姜师傅闻言,差点儿没给呛死,转头看着满脸尴尬的马广志。
“马老四,你真是啥话都敢往外胡咧咧,吴大舌头让小鬼子炸死那年,我才几岁?”
马广志呵呵笑着:“我这么说,不是显得您手艺高嘛!”
“手艺高?我看你是毁我呢?”
姜师傅懒得搭理马广志,嘬了口烟:“大兴子,像你这宅子,我都多少年没碰了!”
农村都是土坯房,显不出手艺。
雨还在不停地下,估摸着得有将近一个钟头了。
照着这么个下发,村东头的饲养场等会儿就得被泡了,还有……
知青点!
张崇兴一惊,小学校的教室还没盖好,孩子们也一直在知青点上课,小草儿还在那边呢。
想到这里,张崇兴忙起身,拿了两个装白灰的空袋子,一个罩在脑袋上,一个抓在手里,直接冲了出去。
“大兴子,你干啥去啊?这么大的雨!”
马广志见状,大声喊道。
“去接小草儿!”
说完,人已经没影儿了。
山东屯不大,村东头到村西头也就一千多米,张崇兴很快就到了知青点门口。
房门打开,高燕燕看着被浇得像落汤鸡一样的张崇兴。
“你……”
“我过来接小草儿,雨越下越大,你们也小心着点儿,这边地势洼,别让雨水漫进屋里。”
高燕燕连忙应了一声,随后便把小草儿叫了过来,这么大的雨,也不知道啥时候能停,谁家大人过来,就先把孩子接回去。
张崇兴用纤维袋子把小草儿裹好,来的路上,袋子都让雨水给浇透了,也不用怕上面残留的白灰吧小草儿灼伤。
“走了!”
说了一句,张崇兴便抱着小草儿又冲进了雨里。
一路狂奔着往家里跑,正跑着,突然听到有人大喊了一声。
“救人啊……”
这一声直接冲破了雨幕,钻进了张崇兴的耳朵里,脚步一顿,循声看了过去,顿时被眼前的景象给吓了一跳。
张大柱家的房子咋还塌了?
第二百五十一章 咔嚓一个炸雷
“咋了?哥!”
小草儿被张崇兴用纤维口袋裹得严严实实的,感觉他停了下来,好奇地问道。
“没事!”
这时候,已经有住在张大柱家附近的邻居出来了。
甭管这个人平时多操蛋,可遇到事了,乡里乡亲的,该帮还是得帮一把。
张大柱家的房子,西屋那边的房顶直接塌了下来。
张崇兴见已经有人来了,便抱着小草儿接着往家里跑。
“快擦擦,这么大的雨,你就不知道等小点儿再去。”
孙桂琴接过小草儿,尽管被包裹着,小草儿的身上还是被浇湿了。
张崇兴脱掉褂子,转身又要出门。
“你干啥去?”
“张大柱家的房子塌了,我去看看。”
张崇兴也不想去,可就算是有仇,摊上这么大的事,不去看看,往后在村子里的名声能臭大街。
孙桂琴闻言愣了一下,没再说话,看着张崇兴跑远了。
“房子咋还塌了?”
李秀莲正在给小草儿擦头发,闻言道:“娘,咱家的房子……没事吧?”
“没事,今年开春,你哥刚修过。”
这套老宅子也是年久失修,去年麦收赶上屋里,西屋也漏雨,当时张崇兴就修过,今年开春,又重修了一遍。
只要不出太大的意外,应该能坚持到搬去新房。
与此同时,张大柱家院子里,已经来了不少人。
梁凤霞和田万河也在其中,正指挥着众人在塌陷的西屋废墟里翻找。
张大柱一脸茫然的站在一旁,田凤英哭天喊地的坐在地上,浑身上下早就被浇透了。
看到这一幕,张崇兴的第一反应是解气,但很快就收敛了心思,也加入了进去。
只是不知道,这到底是找啥呢?
张大柱家里能有啥值钱的东西,最多也就是粮食。
“钢蛋啊……钢蛋啊……”
呃?
张崇兴先是一愣,接着大惊失色。
钢蛋?
难道……
张崇兴想着,也加快了手上的动作。
钢蛋被埋在下面了?
整个屋顶拍下来……
“找到了!”
突然有人喊了一嗓子,接着天空中咔嚓一个炸雷。
张崇兴停了下来,直起腰朝那边看了过去。
咝……
眼前的一幕,让他也不禁倒吸了一口凉气。
一个血肉模糊的小人儿,脑袋都给砸变形了。
张崇兴连忙偏过头,实在不忍心再看第二眼。
他之前曾见过田凤英抱着钢蛋出来,黑黑瘦瘦的一个孩子,屯子里好些人都断言这个孩子养不大。
大病小病不断,不知道啥时候,就会要了这个孩子的命。
张崇兴虽然腻歪张大柱两口子,却也不会丧心病狂的去迁怒一个孩子。
当初张四柱的行为,他也觉得畜牲不如。
现在这个小小的生命还是没了,只是谁能想到,竟然会是以这样的方式。
“钢蛋……钢蛋啊……”
田凤英连滚带爬的冲了过去,推开一旁的人,看到已经没有了生机的钢蛋,身子一歪,朝后面倒了下去。
周围的人赶紧将她扶住,想劝,可一帮大老爷们儿又不知道该咋开口。
张大柱也走了过来,一把将钢蛋抱了起来。
“儿啊……”
看到这一幕,就算是张崇兴也觉得有些心酸。
梁凤霞叹息一声。
“先把孩子……送东屋去吧!”
就在这时候,原本昏迷的田凤英突然醒了过来,推开周围的人,朝着张崇兴就扑了过来。
“都是你,都是你,你还我的儿子,你还我的儿子。”
这娘们儿疯了不成?
张崇兴有点儿懵,这他妈的和老子有啥关系?
你家的房子又不是老子弄倒的。
“要不是你不借给我家瓦,我家的房子就不会塌,钢蛋也不会死,我要你给我儿子偿命。”
卧草!
张崇兴本来还挺同情的,听到这话,差点儿没给气笑了。
这也能赖到他的头上?
真他妈是绝了。
好心来帮忙,结果还成杀人犯了。
早知道就不该烂好心,张大柱家的房子塌了,关他屁事。
田凤英被绊了一下,扑倒在张崇兴的身前,依旧哭嚎不止。
两只手朝张崇兴伸过来,那双眼睛像是淬了毒一样。
“神经病!”
张崇兴此刻真想一脚把这玩意儿踹死拉倒。
可念在她刚刚经历丧子之痛,还是忍住了。
“田凤英,你胡搅啥呢?这事跟大兴子有啥关系。”
梁凤霞走了过来,将张崇兴挡在了后面。
她知道,要是张大柱的话,张崇兴早就削他了,可对上刚死了儿子的田凤英……
“就是啊!这事咋也赖不到大兴子头上。”
“田凤英,你差不多行了啊!人家大兴子不记旧仇来帮忙,你还没完没了了。”
周围来帮忙的村民也都跟着说道。
“就是他害了我儿子,我要他偿命,我要他偿命。”
田凤英此刻真的像疯了一样,两只手还试图往张崇兴的身上抓。
还他妈偿命……
张崇兴看着田凤英,突然觉得有点儿不对劲。
可没等他说话,梁凤霞便抢先说道:“铁蛋呢?田凤英,别闹了,我问你,铁蛋呢?”
铁蛋?
众人此刻也都反应过来,这才发现,钢蛋已经给刨出来了,却没见着铁蛋。
原本还像疯了一样的田凤英瞬间安静了下来。
“妈!”
就在这时候,传来了一声轻唤。
众人纷纷看了过去,只见铁蛋站在屋门口,一副受到了惊吓的模样。
田凤英就像是刚反应过来一样,朝着铁蛋跑了过去,一把将孩子抱住。
张崇兴和梁凤霞看着,两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的眼神当中,读出了惊骇之色。
梁凤霞走上前,一把将铁蛋从田凤英的怀里拽了过来。
“铁蛋,我问你,你刚才去哪了?”
铁蛋被吓了一跳,毕竟只是个孩子,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田凤英急急忙忙地就要抢孩子。
梁凤霞也没拦着,松开手,转身对着众人说道。
“都回吧!他们家的事……让他们自家处理。”
说完便当先离开了。
众人面面相觑,出了这么大的事,村支书竟然不管了?
往常可没有过这种情况。
甭管是谁家有事,梁凤霞从来没落下过,一直都是有钱出钱,有力出力。
今天这是咋了?
别人不明白,张崇兴还能不知道,见梁凤霞走了,他也为再多待。
好心来帮忙,差点儿成了杀人犯,还要去偿命,心里也窝着火呢。
其他人也渐渐的散开了,最后只留下了张家人。
“大柱,别哭了。”
张大头走上前,看了眼钢蛋,心里也是一阵唏嘘。
“钢蛋这孩子……早死早托生吧,活着也是受罪。”
其他人也都跟着劝。
张大柱一脸木然,低头看了看早就没了气息的儿子,痛哭失声。
“儿啊……爹对不起你啊……”
这一声喊出来,田凤英浑身上下都哆嗦成了一团,两眼一翻,再次晕倒。
众人忙上前,七手八脚的把田凤英给抬进了屋里。
西屋的房顶塌了,东屋并没有事。
好歹给了这一家人遮风挡雨的地方。
张三柱顶着一脸的抓痕,站在西屋门口看了看。
“干啥呢?”
牛引娣走了过来,也是鼻青脸肿的。
这两口子刚才正打得热闹,听到有人喊张大柱家出事了,这才罢兵休战。
“没干啥?”
一说话,脸上顿时一阵火辣辣的疼。
这娘们儿,下手也忒狠了。
“你留这边帮帮忙,我……”
带着一脸的伤,张三柱也嫌丢人。
“我凭啥留下,这是你哥,又不是我哥。”
说完,牛引娣便顶着大雨走了。
刚到院门口,就听见屋里又传来了田凤英的哭喊声。
牛引娣不禁冷笑,哭啥哭,当所有人都是瞎子呢。
呸!
第二百五十二章 这娘们,真是个狠人呢!
“啥?死了?”
孙桂琴闻言大惊,手都在抖。
张崇兴点点头,回到家,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便把张大柱家的事,和孙桂琴说了。
“刨出来的时候,已经没气儿了。”
想到钢蛋的惨状,张崇兴心里都觉得堵得慌。
不管咋说,那也是一条性命。
还没等长大,就这么没了。
唉……
孙桂琴长叹一声:“没了也好,活着也是受罪。”
她也见过钢蛋,那孩子,打眼一瞅,就知道活不长。
与其活着自己受罪,拖累家人,倒不如早早地去了省心。
“张大柱和田凤英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孙桂琴听得一怔,皱着眉:“大兴子,你这是……”
张崇兴冷笑:“张大柱家塌的是西屋的房顶,就砸了钢蛋一个孩子。”
听到这话,孙桂琴立刻等到了双眼,她刚才根本就没往那处想。
毕竟……
虎毒还不食子呢。
张大柱和田凤英再怎么牲口,也不至于……
这么狠吧!
“张大柱家的西屋早就漏雨了,钢蛋一个孩子,让他们搁在西屋……”
后面的话,张崇兴没说,小草儿他们几个还在呢。
有些话说出来,过于残忍,但是,事实就摆在哪里,容不得不多想。
钢蛋那么小,田凤英这个当妈的,就算是粗心大意,也不该把他放在一间漏雨的屋子里。
除非……
他们是故意的。
今天张大柱和田凤英,还抱着钢蛋去了马家铺子。
回来就出了这种事,想来钢蛋的病,已经让这两口子彻底绝望了。
所以才……
“这……不能吧!”
天底下哪有爹妈真的会狠心到弄死亲生的孩子。
可事实又由不得孙桂琴不怀疑。
“梁支书也看出来了,后面的事都没管。”
孙桂琴紧皱着眉:“这两口子……简直畜牲不如。”
张崇兴没说话,田凤英这个娘们儿,真是个狠人呢!
“小健,秀莲,这事跟谁都别说,记住没有。”
传出去,张大柱和田凤英也肯定抵死不认。
还平白的招惹是非。
做出这种事,张大柱和田凤英一辈子都得受良心的谴责,这已经是对他们最大的惩罚了。
屋外的雨声渐渐变小了,张崇兴走到屋门口,看着外面淅淅沥沥的小雨。
那个名义上的侄子,下辈子再投胎的时候,希望能擦亮眼睛,选一对好爹娘。
隔壁新房那边,姜师傅又带着人忙活了起来。
“妈,做饭吧!”
孙桂琴应了一声。
与此同时,张大柱家里,钢蛋的尸首被张二柱哥张三柱带走埋了。
夭折是不能进祖坟的,两兄弟便在姊妹河的岸边,寻了个地方,挖坑埋了,连个坟头都没留下,就好像这个可怜的孩子从来没来过。
田凤英两眼无神,表情木然的坐在炕上。
张大柱蹲在地上,吧嗒吧嗒地抽着旱烟。
铁蛋被送去了张二柱家,西屋的屋顶塌了,屋里被戳了一个大窟窿,大人还能凑合,孩子却不行。
“就当……没生过他吧!”
张大柱耷拉着脑袋,眼睛通红。
“我将来会遭报应的。”
田凤英语气毫无波澜的说了一句。
张大柱闻言,猛地抬起头,看向田凤英,眼神之中带着惊恐。
“你……”
田凤英牵动着嘴角:“你放心,有啥报应都落我一个人身上,碍不着你的事。”
刚说完,田凤英就哭了。
钢蛋的死,确实是他们两口子有意为之。
从马家铺子那个赤脚医生家里回来的路上,田凤英就好几次想把钢蛋给扔了。
这孩子治不好了,而且,那个赤脚医生还说,孩子的脑子烧坏了,肺上又落下了病根,家底再厚实,也得填了无底洞,到最后落得个人财两空。
想到自家要被这个病怏怏的孩子给拖死,田凤英就心乱如麻。
还没到家,又下起了大雨,淋了雨,钢蛋看上去更没有精神了。
于是……
张大柱一开始是不同意的,倒不是真的舍不得,他只是不想落一个杀子的骂名。
可他同样不想被这个孩子拖累一辈子。
于是,当田凤英把钢蛋放在西屋炕上,那个正好漏雨的地方时,张大柱并没有阻止。
当时,田凤英想的是,要是这样钢蛋还能活下来,他们往后就好好养着,要是……
只能怪这个孩子命不好。
或许是真的有报应,又或许是钢蛋也不想要这对狠心的父母。
刚放下没一会儿,西屋的屋顶突然就塌了。
“你别这么说,咱们……也算对得起他了。”
张大柱这话就像是在给自己寻求心理安慰。
自打钢蛋出生,家里也花了不少钱给他看病。
再这么下去,真扛不住了。
可现在,孩子真的没了,他这心里……
“你说……梁凤霞是不是……是不是看出啥了?”
张大柱突然惊道。
他现在才反应过来,梁凤霞今天的反应绝对不正常。
他家里出了这么大的事,梁凤霞作为村支书说走就走了,以前她可不这样啊!
田凤英闻言,也立刻慌了神。
“她……她不会抓咱们去蹲大牢吧?”
张大柱猛地站起身,在屋子里走来走去的,完全没了主意。
“不怕,不怕,她没证据,钢蛋的事……就是意外,对,就是意外,只要咱们咬死了不承认,她就不能把咱们咋样。”
张大柱说着,目光落在了炕上,以往钢蛋都会安安静静在那里躺着,可现在……
“儿啊……爹对不起你啊……”
而此时此刻,梁凤霞的家里,田万河正面色阴沉的喘着粗气。
“这两个畜牲!”
他当时确实没反应过来,可等回到家里,越想越觉得这件事不对劲。
张大柱家的老房子漏水,屯子里的人都知道,毕竟当初是田凤英去张崇兴家里,自己嚷嚷出去的。
这两口子就算是再糊涂,也不至于把钢蛋一个人放在漏雨的屋子里。
他们就是故意的,钢蛋本来就病着,把他放在漏雨的屋子里,让他病上加病,只是没想到,屋顶会突然塌了,直接把钢蛋给砸死了。
想明白这一点,田万河便第一时间到了梁凤霞家里。
“支书,不能这么跑了这两个畜牲,虎毒还不食子呢,这家瘪犊子就不是个人。”
梁凤霞的脸色也非常难看:“老田,我也恨不能突突了这两个畜牲,可是……”
“这还有啥可是的?”
“证据呢?”
田万河一怔。
“他们……”
“马虎了,大意了,只要他们不承认,就算是报公安都没用。”
梁凤霞难道不想让他们接受法律的制裁吗?
她想,太想了。
可是,没有证据直接指明,他们就是故意想要让钢蛋死。
“收拾不了这两个畜牲,也太便宜他们了。”
便宜?
梁凤霞冷笑出声:“他们这辈子都别想安宁。”
亲手杀了自己的儿子,就算是真的畜牲,心里难道就一点儿负罪感都没有?
既然法律惩治不了他们,那就让他们一辈子接受良心的谴责吧!
唉……
田万河叹了口气,还是觉得不甘心。
“梁支书,您说……屯子里别人就看不出来咋回事?”
“咋会看不出来,这件事根本禁不起琢磨,当场看不出来,事后也能想明白,那一对狼心狗肺的东西,就等着让人戳脊梁骨吧!”
公道自在人心,张大柱和田凤英干出这么禽兽不如的事,想要糊弄过去,那是痴心妄想,唾沫星子都能淹死他们。
只是……
可惜那个孩子了。
不过没了也好,有这样的父母,钢蛋纵然长大了,也别想有一天好日子过。
下辈子,投个好胎吧!
第二百五十三章 燎锅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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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百五十四章 越来越有个家样儿了
新房刚盖好,不光潮气重,还有一股子生石灰味儿,得经过一段时间的通风,每天还得烧炕,把屋子里的湿气给烤干了才能住人。
好在这年头没啥化工合成材料,也不存在甲醛超标的问题,要不然的话,张崇兴今年还真未必能把鲁萍萍给娶进门。
科技落后也有落后的好处,没那多狠活害人。
“妈,又去新房那边烧炕了?”
张崇兴和鲁健从山上回来,地里现在没啥活干,他便和梁凤霞打了个招呼,有出工的任务,就留给屯子里的那些困难户,不用安排给他们家了。
孙桂琴本来还有点儿不乐意,但最终还是被张崇兴给说服了。
凡是过犹不及,他们家在屯子里已经很扎眼了,适当的让出去一些东西,就算博不来一个好名声,但至少不会结怨。
刚到家门口,张崇兴就看见孙桂琴从隔壁院子走了出来,不用问也知道,肯定又失去新房那边烧炕了。
“在家闲着也是闲着,把屋子烤干,别耽误你和萍萍的婚事!”
闲着?
这话从自己嘴里说出来,孙桂琴都觉得不可思议。
她这四十多年,啥时候闲下来过,就连每年猫冬,也得顶风冒雪地干活,四十多岁的年纪,硬生生把自己给熬得像快六十岁的人。
现如今好了,儿子争气,她在屯子里腰杆儿挺得也直,新房子有了,现在唯一的念想就是张崇兴和鲁萍萍的婚事。
秋收过后,鲁萍萍过门,要是一切顺利的话,等到来年七八月份,自己能抱上大孙子了。
张崇兴要是知道孙桂琴在想啥,肯定会无语。
孩子是说有就能有的?
他上辈子有个朋友,刚大学毕业就结婚,从结婚第一天就开始备孕,结果十年,连个蛋都没生下来,最后还是经历了好几次试管,才得着一个闺女,宝贝得像眼珠子一样。
对张崇兴来说,孩子就是随缘,上辈子一直没结婚,也没有孩子,这一生……
他当然也盼着能儿女双全。
“亲娘,您别着急啊,等秋收过了,我姐嫁过来,到时候,让她好好伺候您!”
让你欺负我,等过了门,让你受婆婆的气。
只不过……
亲娘是个和善的性子,大概率还真干不出欺负儿媳妇的事。
“亲娘,您看看,我和我姐夫打的,今天我还放枪了呢!”
鲁健说这话的时候,满脸得意。
“你美啥啊!”
张崇兴抬腿照着鲁健的屁股就是一脚。
“两枪,连根毛都没擦着,你姐都比你强!”
在山上转了一天,好不容易遇上头傻狍子,结果鲁健这废物,连着两枪都没打中,还是在傻狍子完全没动的情况下。
两枪打完,当时傻狍子看他们的眼神,张崇兴都觉得脸红。
你们两个废物点心!
最后还是张崇兴抢过三八大盖儿,送那头嘚瑟的傻狍子去了西天。
“我刚开始学,要是子弹管够,让我随便打,我早晚也能练成神枪手!”
鲁健委委屈屈地说道。
子弹管够?
这臭小子还真敢开牙,算上张崇兴在小鬼子的宝库里偷偷密下的,他拢共就一百五十发子弹,到现在也只剩下不到六十发了。
再没有补充的话,这杆三八大盖儿就成了烧火棍,还是得想想办法,孙宝峰当初弄走那么多子弹,应该也偷偷密下了不少。
张崇兴知道,兵团的人,平时也经常打猎,可是用制式装备的话,每消耗一发子弹,都要和兵团后勤处报备,因此不少人手里都有已经淘汰的枪支,三八大盖儿最为普遍,子弹这玩意儿……
孙宝峰的手里肯定有。
“我还让你随便打,先给你俩大巴掌,赶紧把狍子扛院儿里去!”
鲁健答应一声,赶紧溜了,生怕慢一点儿,张崇兴的巴掌真的会落在他身上。
“妈,秀莲和小草儿呢?”
今天是礼拜天,小草儿没去上课。
张崇兴的新房虽然还不能住人,但小学校的教室却已经投入使用了,之前说好的,大柳树沟、高坨子那几个屯子的孩子,现如今也都来山东屯的小学校读书了。
一共二十六个孩子,从七岁到十四岁不等,全都从一年级开始教,现在算是预科,等下半年正式开课,然后跟上西河县其他小学校一年级的进度。
本来张崇兴还想让秀莲也去学学,结果这姑娘说啥都不愿意。
“你马婶子家今天抱窝,俩人过去看了,要是生得精神,就换几只过来养。”
孙桂琴说的马婶子,也是屯子里的一个孤寡老人,没啥劳动能力,平时也就是跟着妇女组打打猪草。
不过却有一手绝活,她家的老母鸡抱窝,每年都能开出几十只小鸡,四围八庄的老百姓,都会赶着这个日子过来,用粮食从她手里换小鸡,拿回去养着。
按规定,这肯定是违反政策的,但是马婶子就一个人生活,日子过得艰难,梁凤霞也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正说着,秀莲和小草儿便跑着过来了。
“哥,你看,小鸡!”
小草儿一手托着一只,献宝一样,高举着胳膊,递到了张崇兴面前。
两只奶黄色的小鸡,正怯生生地缩着身子。
秀莲端着个笸箩,里面也有三只。
“咋这么多?”
孙桂琴有些担心。
“不是说就让你们换两只吗?三只就成资本主义了!”
秀莲忙道:“娘,没事,屯子里不少人家也养五只呢,我都问了,现在农村的老百姓可以养两只鸡、三只鸭,咱们不养鸭子,就养鸡,五只正好!”
呃……
政策是这么理解的吗?
报纸上说的是,可以养两只鸡,或者三只鸭子,结果秀莲直接把“或者”给改成顿号了。
没看出来,这个妹子还是个逻辑鬼才,钻政策的空子,一钻一个准。
不过也正如秀莲说的那样,现在屯子里有条件的人家,好几户都养了五只鸡,梁凤霞看见了也不管。
老百姓的日子过得艰难,钻空子又咋了,日子宽松些,总归是好事。
上面要是有工作组下来检查,到时候就把多出来的鸡栓起来,用线把嘴系上,等工作组走了,再放出来。
没有人会因为这种事去举报,除非他想得罪全村的人。
“妈,放心吧,没啥事,梁支书不管这个!”
听张崇兴这么说,孙桂琴才放心。
“快拿院子里去吧,等会儿让你哥给搭个鸡窝!”
新房这边还剩下百多块砖,张崇兴和鲁健去搬了几十块,又用了几张马广志剩下的木板,在老宅的后院打了个鸡窝。
呃……
这些鸡的待遇不低,人还住土坯房呢,它们却已经提前实现社会主义了。
刚把小鸡放下,秀莲和小草儿又挎着柳条筐出去了,没一会儿就带回来了一筐新鲜的野菜。
把野菜剁碎了,又活了点儿麦麸,加水搅拌,随后用一只活了口的破碗盛上,放在小鸡跟前,刚才还念头耷拉脑袋的小鸡娃立刻来了精神,围上来疯狂地啄食。
张崇兴在一旁看着,感觉……
越来越有个家的样子了。
还缺点儿啥?
媳妇儿!
张崇兴晃了晃脑袋,感觉有点儿走火入魔了。
没办法,年轻轻的身体,火力过于旺盛。
应该是还缺一头猪。
只不过现在还不允许社员自己养猪,大型牲畜都需要集体喂养。
“鲁健,去看看自行车用不用打气,明天我去兵团!”
新房都盖好了,鲁萍萍这个女主人还没来看过,顺便去趟团部,看看能不能从孙宝峰那里搞一些子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