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成县令,开局查无头案》
第1章 秀才击鼓鸣冤
“大梦初醒行谁人知,平生我自知。知道又怎样?还不是要让人知道自己醒了!胡忠——,胡忠——”每次说出这两个字,胡俊都感觉特别别扭。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想的取这么个名字。
胡俊来到这已经大概一年了,还是有点不适应这个没电、没网、没手机的时代。确切的说是这个世界。
你们想的没错,老套路……胡俊穿越了,穿越到一个胡俊记忆里没有,地理上完全对不上,且没印象的地方。胡俊估计这是在另一个世界。
“少爷,您醒了。”一个手捧官服,年龄和胡俊差不多的下人推门进屋。此人正是胡俊感觉名字别扭的胡忠,胡俊的书童兼管家。据胡俊这一年的诱供和考证得知,胡忠和胡俊是一起长大的,相当于胡忠是胡家的家生子。是胡俊能完全信任的人,当然自己不是胡忠原来的主人这回事是不能让胡忠知道的。
好在刚从这个世界醒来时,没出什么大纰漏。再加上原主人的性格和胡俊差不多,一副抑郁症患者的样子,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懒、怕麻烦。只想‘躲进小楼成一统’。
胡俊是官,是个小小的县官。
“少爷,您先洗漱。我先去厨房把吃食端到内厅,一会再过来帮您穿衣。”说完胡忠把衣服放在桌上就出去转身出去了。
简单洗漱完毕,在胡忠的帮助下一身妮妮囔囔的官服穿好,胡俊迈着官步,也就是八字步去内厅吃早餐。
胡俊坐下拿起筷子,看着眼前的清粥小菜,感叹又是准备摸鱼的一天。
“咚咚咚——,咚咚——”的鼓声从官衙外传来,这是有人来衙门告状了。胡俊放下筷子,起身撩起下摆就往县衙大堂疾走,边走边吐槽这身衣服,穿起来看着是有些威严,就是行动太麻烦,还不能私自改动,长宽比例都是按官员的体型定死的。胡俊有时就在想,要是有个火灾、地震要逃命,穿这身官服没跑几步就得摔跤。
胡俊来到堂上,刚坐稳。衙役就带进来个穿着青衫书生打扮的年轻人。进来就拜“大人在上,学生家里祸从天降。请大人缉拿凶犯为学生做主。”说着,就将状纸呈递上。书吏接过状纸,铺在公案上。胡俊拿起仔细阅读,不仔细不行,这个世界也用汉字,但是文章书籍内容大多是半白的文言文。虽然也有标点符号,但以胡俊的水平不仔细去阅读还真看不太懂。
状纸上的大概内容是:生员李登举,祖籍郏县。父亲曾是翰林编修,告老还乡,平日常做善事,救济孤苦乡民,并没有什么做过欺压乡里,苛待人的事。在昨天夜里,父母早早就锁门休息了。一大清早上,学生起来给父母请安,敲门后父母房间里没人答应。在门外呼唤了很久里面都没动静,情急之下,撞开父母的门,看见父母的尸体倒在床上,两人的人头都不见了。父母被如此残忍的被杀害,如果不能为父母报仇,学生哪还配去读圣贤书,如何对的起父母的养育之恩和教导。特此呈上状纸,希望县令大人能迅速捉拿凶手,为学生报仇雪恨……
胡俊看完,暗暗心惊。来这世界一年了,平常也就是些鸡毛蒜皮的纠纷,胡俊能糊弄就糊弄过去了。现在自己的辖区出了命案,还是如此残忍。
稳了稳心神,胡俊问了李登举一些情况。就吩咐铺头带几个衙役协同仵作去李登举家里勘验现场,把勘验结果写成卷宗呈给他。并安慰书生李登举切莫太过伤心,让他和张铺头一起回去,等铺头和仵作勘验完毕,李登举就可以把父母先下葬。查出什么头绪会叫人通知李登举的。又嘱咐张铺头如果没什么急事就在李登举家帮帮忙。
李登举听后就一边抹眼泪一边和张捕头等人出县衙回家,帮助验尸、安排父母后事。
待李登举众人离开,胡俊说了声“退堂”,把状纸揣进袖内,往后院走去。
边走胡俊边挠头,自己之前只是个土木毕业的工地牛马,哪会破案啊!自己连自己是死后来这的还是怎么来的都没搞清楚,现在要破杀人案!死者还是个退休翰林,估计官位比自己高,如果还像之前那些纠纷一样糊弄,说不过去,而且还会被上头问罪,万一自己身份败露了,以现在人们的认知,自己绝对十死无生。搞不好还会绑在柱子上烧死……想想胡俊就身子一哆嗦。
坐在内厅麻木的吃完早餐,去书房喝了口胡忠端上的茶, 胡俊就盘腿坐在太师椅上,拿出状纸翻看,一手撑住下巴在那边看边沉思。
“根据李书生的叙述和状纸上的内容的信息,他父母是深夜被害,深夜入宅非奸即盗,但是李书生说家里没有丢失财物,房间也没有被翻找的样子,杀了人还把头带头了,拿就是仇杀了。李书生是从外把门撞开的,看来行凶者就不是从门进的。这案子不好办啊!”唤了胡忠过来,询问张铺头他们回来没,得到否定的回答。胡俊起身拖拉着鞋,来到书架前找关于破案的书籍。
话说为什么胡俊不和张捕头他们一起去勘察案发现场呢?因为胡俊怕,他怕看到那些血腥的场面当场吐出来,被看出和之前的县令大人不同。胡俊可没有继承这具身体的记忆,他可不知道之前这位县令大人在下属的形象是怎么样的。
拿了本当朝的案件实录,胡俊继续坐回桌案前,一页一页的阅读。
傍晚的时候张铺头回来禀告在案发现场的情况和呈上记录卷宗。除了凶手的进入方式和李书生的父母是被快刀一刀毙命这两发现有用外,其他的发现在胡俊看来都没什么用。
挥手屏退张铺头,胡俊继续趴在桌案上看案件实录。不时拿张铺头呈上的记录卷宗看几眼。
不知不觉胡俊就趴在桌案上睡着了,在梦中他梦到了自己的家人,梦到了自己的那辆二手别克君越,梦到了在工地当施工员的日子,梦到了很多很多……
就在胡俊还在梦里回忆过往时,被人摇醒了。
“少爷,少爷……”胡忠推着胡俊的手臂,轻声呼唤。
胡俊抬头睁眼,看见胡忠在边上关切的望着他,桌上还放着一个食盒。沉吟了好一会才清醒。看着从迷茫中清醒过来的自家少爷,胡忠打开食盒,一边往外拿吃食,一边说道:“少爷,累了就回房休息,趴在桌上睡多不舒服。小的做了点宵夜,少爷吃完回房休息吧!”
胡俊也没客气,拿起碗就吃起来。还招呼胡忠搬把凳子一起吃。主仆俩本来就熟悉,胡忠也没有推辞。就和胡俊一起吃起来,期间还帮胡俊布菜。
“胡忠啊!咱俩在一起这么多年,好像没遇上什么惊心动魄的事吧!一直都是平平淡淡,其实这样也挺好的,你说是不是?”胡俊这是在挑起话题,好让胡忠顺着话题往下说,自己好多知道些现在这副身体原主人的过往。
“那没惊心动魄的事啊!”胡忠放下粥碗,有点激动的说:“少爷忘了咱们在雾湖边碰见的俩伙匪人因为仇怨厮杀了?要不是当时雾大,我们及时躲进草丛里。没被发现逃过一截。想起那时小的现在还有些心跳加快呢!”
匪人?仇杀?胡俊一愣,看了看书案上的卷宗。
对于胡忠说的事,胡俊是一点印象也没有,那时候他还没穿越过来,只能笑了笑说:“都过去了,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有什么好怕的。”
胡俊岔开话题又和胡忠聊了几句,就吃完碗里的食物,吩咐胡忠收拾一下,就起身回房休息了。
第2章 查探方向
次日一早,胡俊早早的就升堂,把手下都召集过来。看看能不能集思广益弄出点线索来。当然也不能真的像开“圆桌会议”似的畅所欲言,毕竟在这么个上下尊卑有别的环境下,胡俊还是要顾及一下自己作为县尊的威严嘛!
“对于李家的杀人案,你们有什么想法都说说。”
胡俊扫视一圈堂下众衙役,看见个个都目光躲闪。
“都是一帮饭桶,别人穿越手下多少都有一两个得力的,最不济主角说话下面也有个‘捧哏的’,到自己这里倒好,下面这帮货不是看房顶的蜘蛛网,就是低头找蚂蚁。平时审那些鸡毛蒜皮的案子,话多的自己都插不上嘴,现在……”胡俊心里哀叹一声。
最后目光落在铺头张彪身上,“张彪,你们几个和仵作昨天都去现场看过了,有想法和发现说来给本官听听。”
原本正在抬头看房梁上蜘蛛网的张彪听到胡俊在叫他,立马低头作揖回道:“回大人,仵作在李府的现场验尸后发现,两位死者是被人用快刀剁下的头颅,没手法干净利落,属下还发现后窗户半掩,想来是从后窗入后窗出。属下认为贼人有功夫在身,且身手不错。”
“嗯,那你觉得这案子该怎么查呢?”张彪说的没点新意,就是把案卷内容又说一遍,胡俊又接着问。
“这个,这个怎么查……”张彪站在那挠头,左看看右看看,边上同僚都眼观鼻鼻观心,做泥‘菩萨’状。半天张彪就憋出一句“全听大人吩咐。”
胡俊一听差点张口就喷张彪一脸,‘老子想了一晚上都没头绪,要想到怎么查,我还问你?’
胡俊满面不悦地,看着堂下的其他众人。胡俊提高音量问道:“你们呢?觉得这个案子怎么查?”此时胡俊官威十足。
一班众衙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一起向胡俊拱手说道:“全听大人吩咐。”那声音那动作叫一个整齐划一。
看着堂下的一帮整齐划一拱手作揖的手下,胡俊都给气乐了。
胡俊手指颤抖的指着下面的众人,“平日里那些百姓来告状,你们不是很牛吗?一个个话比本官都多,分析的头头是道,现在真要用你们的时候,屁都不多放一个,尤其你——,张彪,张铺头,身为本县铺头,出了命案,问你打算怎么查案,你来一句全听本大人吩咐,什么都本官做了,那要你们何用?现在除了留守的,其他人全给我滚出去查。”
看到胡俊发火着实把众人给吓的够呛,尤其是站在胡俊下首的捕头张彪。
“平时大人也不这样啊!既然县尊下命令了,那就查吧!”张彪心里边想着,边在胡俊的怒视下,招呼一众衙役往外跑,生怕万一慢了搞不好要挨板子。刚出县衙大门,旁边的衙役领班周仁就问张彪:“老大,咱们出去查什么呀?兄弟们都头绪,总不能出去转一圈就回来吧?”
张彪一想也是,查什么呀?真要像周仁说的那样,领着一众衙役出去转一圈再回来复命,说什么也没查到。胡大人要问都查了什么,自己该怎么说?
想到这里张彪看了眼身边众人,一咬牙,一跺脚,又转回大堂。 张彪在快到大堂时就放轻脚步,慢慢的挪到大堂边,看见胡俊正在喝茶。深吸了口气,小心的挪步上前轻声问:“大人,卑职应该从哪个方向上查,大人能否给个提示?”说完一脸谄笑的看着胡俊。
张彪刚进大堂的时候胡俊就看到了,只是装作没看见,在那里自顾自的喝茶。
看到这个五大三粗的大汉一脸讨好的表情和扭捏的样子,胡俊差点没笑出来。
强压上翘的嘴角,放下茶杯冷声对张彪道:“之前你不是说凶手身手不弱吗?那就查本县和路过的有没有什么凶悍的强人或者被害的李家有没有跟什么强人有牵连。其他的用你自己的脑子想。”
胡俊说完又拿起茶杯,作势要喝,临到嘴边时斜眼看了张彪一眼。张彪看见胡俊看他的眼神,明白这是让自己快滚的意思。张彪赶紧向胡俊作了个揖,退后两步,就疾步向衙门外走去。
看着消失在门外的张彪,胡俊放下茶杯,起身背着手迈着八字步向后堂走去。刚转出大堂,胡俊嘴角的笑容就压不住了。
之前在堂上的一顿发火和后面对张彪的态度都是胡俊装出来的,胡俊都和这帮手下相处了半年了,哪不知道这帮人都是不打不动弹的货。个比个的懒,胡俊刚来的时候,这帮人连公堂都懒得收拾,大堂外的天井里的树叶就没见扫过。后来胡俊下手狠狠地整治了一番,手下这帮人才有了点好转。
如果今早一升堂就吩咐明确叫他们去查,估计这帮货出去转一圈就算是查了。而他们看到胡俊当堂发火,为了他们的俸禄和屁股着想,也得认真的去查,去走访。
再说胡俊来的这半年,利用自己的专业知识也为县里做些实事,平时对待百姓也没什么架子。在百姓中的名声还是不错的。如果他们敢阳奉阴违,偷懒耍滑。胡俊只要出去转转就会有人告诉他。
说到出去转转,胡俊想起自己有好几天没出过县衙大门了。那今天就出去逛逛吧!
回到后宅就吩咐胡忠给自己换装,今天要出去溜达溜达。
张彪出了县衙,一众大小衙役都围了过来,纷纷询问张彪进去后的情况。有没有从县尊那里得到什么具体的指示。
张彪抬手制止了众人的询问,开始派遣任务。
“六子,你们几个去茶馆、客栈、酒肆打听最近有没有什么陌生人,尤其是看着有功夫在身的。”
“好的,张爷你就放心吧!”六子几个人喜笑颜开,心想这是个可以捞油水的差事。
“笑个屁,询问的时候态度放好点。敢借机敲油水,不用大人罚你,老子先抽死你。”张彪一脚踢在六子的屁股上,又吩咐道:“记得那些城外的客栈也要去查,仔细点别有遗漏。”
挥手让六子带人去做事,接对边上一个中年衙役吩咐:“老刘,附近村镇你熟人多。带几个腿脚利索的,去城外村镇上打听有没有我刚和六子说的那几类人。”看着老刘皱眉,张彪知道吩咐给老刘的是个累活,拍拍老刘肩膀宽慰道:“这事也就你能干,换其他的人,先别说去了能不能问对人,人家都不一定和他说实话。辛苦完这阵子,破了案兄弟我请你喝酒。”
给其他人分派完事务,转头对一直在身边的衙役班头周仁说道:“老弟,你和我带上几个人。咱们去一趟李府,把和李家有关系的再查一查。”
一众衙役在张彪吩咐完后,各队人又各自商量了一会,就向各自要调查的地方行去。
看着各领班领着自己的手下都走了。张彪也挥挥手让身后的衙役跟着自己朝李府的方向走去。
第3章 微服,逛街
胡俊迈着方步,脚步踩得后堂的青石板啪啪作响,听着自己弄出的响动,胡俊想着这就是官威吧!
回到后宅。
“胡忠!”人还没迈进屋,喊声先传了进去。
胡忠应声从里间钻出来,手里还拎着块半湿的抹布,显然正在拾掇:“少爷回来了?前头案子……张铺头他们……”
“别提那群棒槌!”胡俊烦躁地一挥手,像是要驱散满屋子的晦气,“赶紧的,快把这身‘乌龟壳’给我扒了!本大人要出门,都在衙门里憋了好几天了,手下这群不推不会动的货,我怕自己忍不住,真把惊堂木拍他们脑门上去开瓢!”
“哎,好嘞!”胡忠手脚麻利,立刻上前帮他解那官袍上繁复盘扣和系带,边解边问,“少爷想出去透透气?是出城散散心?那可得带上几个衙役护卫才妥当。上回您出城……”话刚起头,就被胡俊没好气地截断了。
“停!停!停!”胡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下巴微微扬起,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模样,“又提上回!上回那是……那是本少爷一时兴起,想考察城郊地理,方向感嘛……呃,出了那么一点点微小的偏差!纯粹是走了一小段冤枉路,天黑前没瞅见路标而已!芝麻绿豆大的事儿,值得你当紧箍咒天天念?本少爷是那种小肚鸡肠、听不得半句谏言的昏官吗?”他一边任由胡忠费力地剥下那身厚重的官袍,一边气哼哼地数落,“你想劝我出城带人就直说嘛!弯弯绕绕,你累不累?我听着都替你腮帮子发酸!做错了事,还不许人说了不成?本少爷是那么不讲理的人吗?”他梗着脖子,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
胡忠努力绷着脸,肩膀却可疑地抖了两下,连连点头:“是是是,少爷您最大度了!那您这次是打算……”
“放心!”胡俊总算从那身束缚里挣脱出来,长长地、畅快地舒了一口气,“今天就在城里随便溜溜腿,最多去城墙上溜达一圈,看看景致,保证太阳下山前就回来。本少爷很听劝的,出城肯定带护卫,行了吧?”他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就差指天发誓。
胡忠这才放下心,又问:“那少爷想穿哪身行头出门?那件新做的宝蓝缎子直裰?料子挺括,穿着精神。”
“别!打住!”胡俊立刻否决,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穿那玩意儿跟个活靶子似的,生怕别人不知道县太爷出来晃悠了?要方便利落的!越不起眼越好!还有,”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点恶作剧的光,“把我那套压箱底的宝贝拿出来。”
胡忠心领神会,转身从一口老旧樟木箱的箱底,翻出个扁平的、磨得边角都光滑了的木匣子。小心翼翼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副修剪得颇为精细、颜色略带灰白的假胡须。胡俊像捧宝贝似的拈起来,对着梳妆台上那面磨得有些模糊的铜镜,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往自己光洁的下巴和上唇粘去。动作笨拙又认真,粘好之后,他左右扭着脖子端详镜中人,又抬手捋了捋那假胡须,故意板起脸,清了清嗓子,拿腔拿调地拖长了调子:“嗯——本官此番微服私访,体察民情,尔等休要声张,惊扰了百姓……”说着,还煞有介事地摆了个自认为潇洒飘逸、实则颇为僵硬的戏台上老生亮相姿势。
胡忠在一旁看得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边笑边拿起一套半新不旧的深灰色棉布直身——这衣服颜色灰扑扑的毫不起眼,料子厚实耐磨,袖口收得窄窄的,行动间确实利落不少。他强忍着笑意帮胡俊换上。
穿戴完毕,胡俊再次站到铜镜前。镜中人,深灰棉袍裹身,灰白假须点缀,原本年轻的面容被修饰出几分风霜痕迹,少了几分县太爷的青涩锐气,倒多出点经历过起伏的乡绅味道。他对着镜子龇牙咧嘴做了几个表情,假胡子跟着一起动,看着有点滑稽,但整体效果……还行?他摸着下巴,勉强点点头:“嗯,凑合,像个……嗯,家道中落但底子还过得去的中年帅乡绅?总比穿着官袍像顶着个龟壳顺眼多了。”
他整了整衣领,决定从后门溜出去——既然是“微服私访”,那必须得有点神不知鬼不觉的派头!刚抬脚迈出房门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亦步亦趋的脚步声。胡俊一回头,胡忠正眼巴巴地跟在后面。
“诶?”胡俊皱眉,语气里满是不解,“你还跟着干嘛?衙门不用看了?”
“小的跟着,万一少爷您兴致上来,在街上买了点心、蜜饯,或者瞧上什么新奇有趣的杂耍玩意,总得有人帮您拿着不是?”胡忠理由充分,一脸“我全是为您着想”的诚恳。
胡俊直接被他气笑了,没好气地说:“你跟着我,那还叫‘微服’?傻子都能猜出我是谁了!还私访个什么劲儿?体察哪门子民情?体察胡忠吗?”
胡忠一听,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带着点看穿一切的促狭:“少爷哎!您就甭费这劲啦!您前几次‘微服’出门,贴胡子也好,换布衣也罢,这县城里的街坊四邻,早都习惯您这路数啦!您这身形步态,还有您这……”他顿了顿,没好意思直接说“走到哪儿都带着点官老爷不自觉的架子”,“反正,熟识您的人,打眼一瞧,多半都认得出来。您就是脸上贴满膏药,小的看也悬乎。”
胡俊被他这番话噎得直瞪眼,酝酿了半天想反驳,最终只能挥苍蝇似的赶人:“去去去!少在这儿危言耸听!赶紧回去看家!本少爷丢不了!又不是三岁小孩要人牵着手走路!”
胡俊气鼓鼓地转身,一把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后门,一步跨进外面窄巷。
刚走出去没两步,身后那熟悉的脚步声又来了。胡俊猛地一回头,眉毛都要竖起来了:“我说你胡忠,到底有完没完?信不信我……”
话没出口,只见胡忠笑嘻嘻地站在门槛里,一步也没踏出来,双手捧着一个沉甸甸、鼓囊囊的靛蓝色粗布钱袋,恭恭敬敬地隔着门槛递过来:“少爷息怒,您……是不是忘了带这个?”
胡俊下意识地一摸身上袖袋,空空如也;再摸摸怀里,瘪瘪的——刚才光顾着对着镜子装老成,琢磨微服的派头,钱袋子这出门必备的玩意儿,还真忘得一干二净!他老脸一红,感觉那假胡子都烫了几分,劈手夺过钱袋,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就你机灵!回去!看好家!丢根草我拿你是问!” 这次,他头也不回,带着点恼羞成怒的架势,大步流星地朝巷口走去,身后隐约传来胡忠极力压抑的闷笑声。
捏着那沉甸甸的钱袋,胡俊在手里上下掂量了几下。里面硬邦邦的金属块相互碰撞,发出沉闷又实在的哗啦声。这分量,让他无比怀念起上辈子的智能手机。“唉,手机支付真乃神物啊!连钱包都省了,揣个手机走天下。现在倒好,”他无奈地颠了颠钱袋,“揣着一兜子金属硬币,好在这个时代货币是金、银、铜的合金钱币,那种银锭,金锭放怀里再摔一跤,那硌得多疼啊!。”
吐槽归吐槽,他还是熟练地把钱袋塞进怀里贴肉的地方——系腰带上?那是绝对不可能的!血泪教训在前!刚穿来时那几次“慷慨解囊”,钱袋在腰带上晃荡,简直是在给街上的三只手们发信号,最后都便宜了那些神出鬼没的小贼,想起来现在还肉疼。
“得空非得琢磨个硬皮子的腰包出来,”他盘算着,“像上辈子那些挎包,斜挎着,又体面又稳妥,看你们还怎么偷……” 他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脚步不停,很快融入了县城午后渐渐喧嚣起来的主街人流。
刚走出巷口没多远,迎面一个挑着满满两筐新鲜青菜的老农就停下脚步,费力地侧身让路,脸上堆着恭敬又朴实的笑,嗓门挺亮:“胡大人,出来走走啊?今儿天儿不错!”
胡俊心里咯噔一下,脸上肌肉抽动,努力挤出点温和的假笑,含糊地“嗯”了两声,脚步加快了几分。没走几步,一个挎着竹篮、里面装着针头线脑和几把水灵小葱的妇人,眼尖地认出了他,立刻笑着福了福:“胡大人安好!您这胡子……精神!”
胡俊脸上的假笑快挂不住了,感觉那假胡子都在发烫。这“微服”的效果,简直堪比穿着隐身衣却自带追光灯外加环绕立体声广播!
胡俊强装镇定赶紧快走几步,拐到旁边一个支着破旧油布伞、专卖斗笠草帽的小摊前。摊主是个眯缝眼的老头。胡俊随手抓起一顶最不起眼、边缘甚至有点毛糙的宽檐旧竹笠,也顾不上讲价,丢下几枚铜合金印花币,一把扣在头上,顺手把帽檐使劲往下、再往下压了压,恨不能遮住整张脸。
戴好这顶“伪装神器”,胡俊这才稍稍放慢脚步,重新汇入略显嘈杂的人流。
戴着竹笠胡俊又在街上逛了一会,发现没人上前打招呼了。看来帽子比贴个假胡子管用。
逛了一上午胡俊感觉有点渴了。前后看了一圈,不远处有一家临街的二层茶馆,招牌上写着“清泉居”三个褪了色的字。他不再犹豫,抬脚就朝茶馆走去。
第4章 茶馆
刚踏进茶馆,门前迎客的伙计,一抬眼看见这戴着古怪低檐帽的客人,再细看身形步态,嘴巴立刻张成了“o”型,一句“胡……”差点脱口而出。
胡俊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几乎是用手捂住了伙计的半边嘴,食指竖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左右飞快地扫了一眼,一楼茶客喧闹,似乎没人注意门口,压低声音急促道:“嘘!别嚷!找个清静地儿,二楼靠窗的,快!不准声张!”
伙计被他这阵势吓了一跳,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立刻堆满了心领神会的笑,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腰弯得更低了,声音也压得极细:“明白明白!大人您这边请,楼上请!绝对清静,包您满意!” 他殷勤地在前面引路,木楼梯被踩得吱呀作响。
二楼果然清静不少,临窗的位置视野开阔。胡俊选了个既能观察楼下后街,又能兼顾楼梯口的角落位置坐下。窗外正对着茶馆的后街,一条比主街更窄、也更显杂乱拥挤的巷子。两边全是各种地摊:卖时令蔬菜的、吆喝新鲜鱼虾的、蒸腾着热气卖包子馄饨的、还有卖针头线脑、竹木小玩意儿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混杂在一起,一片充满烟火气的嘈杂背景音。
胡俊选这里,本就是想听听这最原汁原味的市井闲话,看能不能在那些家长里短的唾沫星子里,捞出点有用的东西。
他刚坐下,竖起耳朵捕捉着楼下飘上来的零碎言语,楼梯口就传来了脚步声。刚才那伙计端着红漆托盘,上面放着一壶热茶和两碟精致的小点心——一碟松软的云片糕,一碟金黄的油炸麻花。他身后跟着的,是穿着绸布长衫、一脸和气生财相的茶馆掌柜。
伙计麻利地把茶水和点心摆好,垂手退到一边。掌柜的立刻上前一步,一脸谄笑,对着胡俊深深一揖:“胡大人光临小店,真是蓬荜生辉啊!小的给您……”
“行了行了,”胡俊不耐烦地摆摆手,打断这毫无新意的开场白,他现在没心情听这些。
掌柜有点尴尬的笑了笑,示意伙计先去忙。
伙计给胡俊鞠了个躬,刚转身要走,胡俊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叫住了他:“等等,你爹那咳嗽好些没有?没好就养着,先别干活了,上次给你爹弄的那个带轮子的小推车,让他别舍不得用。工具就是拿来用的,不是供起来看的。要是推着不顺溜,或者轮子卡了,直接拿回衙门,我再给你改改。” 他这话说得随意,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关心。
伙计一听,眼圈都有点红了,连忙又是作揖又是点头:“多谢大人!多谢大人还惦记着小的家里!我爹……我爹好多了!您给的那个小车,他宝贝着呢,天天推着在村里转悠,逢人就说是县太爷赏的!好使得很!就是……就是轮子沾了泥巴有点沉,小的回头就按您说的,推去衙门麻烦您给瞧瞧!” 他一激动,感谢的话夹着马屁像开了闸的洪水往外涌。
胡俊听得脑仁又有点疼,赶紧挥手:“好了好了,知道了,赶紧忙你的去!啰嗦!”
伙计这才千恩万谢地下楼去了。
伙计一走,掌柜的立刻无缝衔接,那赞美之词如滔滔江水:“哎呀呀,胡大人您真是……真是爱民如子,体恤下情啊!连伙计家里的老父都记挂在心,这份仁德……”
“打住!”胡俊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斜睨了掌柜一眼,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打断他,“什么爱民如子?老子还没成亲呢!连个媳妇儿都没有,哪来那么多‘子’?你这马屁拍得震天响,要是传出去,让人知道我胡俊在县城里有这么一大堆老老少少的‘孩子’,谁家还敢把姑娘嫁给我?嗯?这不是断我香火吗?” 他说完,呷了口茶,似笑非笑地看着掌柜。
“呃……这……这个……”掌柜的被这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反问噎得满脸通红,舌头打了结,张着嘴半天憋不出一个圆场的话来,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汗,尴尬地搓着手,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胡俊看他那窘样,心里那点郁气倒是散了些。他放下茶杯,正了正神色,声音压低了些:“好了,说正事。最近……城里有没有什么生面孔?看着可疑的?或者,听到什么不同寻常的动静、传言没有?” 胡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目光却锐利起来。
掌柜的一听这问话,脸上的尴尬瞬间被一种“我懂”的了然取代。他立刻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神秘:“大人,您……是在查李家那档子……惊天动地的血案吧?”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眼神里带着惊恐和八卦的光,“之前六子他们来询问过了,刚走没多久,也就……不到一个时辰吧?您这就亲自来了!店里来的都是熟客,知根知底的,生面孔?真没见着。可疑的事儿?除了李家这事闹得人心惶惶,也没听说别的什么邪乎事儿。不过大人您放心!” 他拍着胸脯保证,“小的心里有数!一准儿帮您留意着!待会儿我就去跟相熟的几家掌柜都打个招呼,让他们也多长几只眼睛,多竖几只耳朵!但凡有点风吹草动,小的立马去衙门给您报信儿!绝不含糊!”
胡俊点点头心想,看来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搞个‘协查通报’什么的叫张彪他们发下去。这掌柜虽然爱拍马屁,但消息确实灵通,做事也算上道。这群众基础还是可以的。“有劳掌柜费心了。”
“不敢当不敢当!应该的,应该的!”掌柜的连连躬身。
胡俊看了眼窗外后街的人群,很是随意的说道:“六子他们过来没打你的‘秋风’?”
掌柜听到胡俊的问话一愣。“哪能呢!就是看他们跑的辛苦,送了几杯茶而已。”
听到掌柜的回答,胡俊转头似笑非笑的上下打量了一眼掌柜,掌柜也不知道胡俊打量他时是什么意思,只能站在那对胡俊干笑。
这时下面的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引起了两人的注意。
“让让!让让!借过借过!菜车过一下!”。
胡俊循声望去,一个壮实的菜农正推着一辆堆得冒尖的独轮车,车上码放着水灵灵的各种蔬菜,青翠欲滴。巷子本就狭窄,两边的小摊贩纷纷把自己的家什往里挪,好让车过去。等待的间隙,旁边一个卖鸡蛋的老汉瞅着那车菜,由衷地赞道:“老李头,你这菜种得是越来越好了!瞧这水头,足!”
推车的菜农老李头停下脚步,抹了把汗,脸上洋溢着自豪的光:“那可不是!自打胡大人带着咱们把城西那条破水沟重新挖了,还修了那几个大蓄水池子,嘿,这地浇起来可省老劲了!再不用像以前,肩膀都挑肿!现在只要把那小闸门一提,水就哗哗流进地里!离水池远点的地,推个小车去拉几桶也成,再不用挑着走二里地,累死个人!还有大人弄的那个……那个啥肥坑?”他挠挠头,一时想不起那文绉绉的词,“反正就是把粪尿沤好了再浇地,肥力足还不烧苗!水足肥够,这菜它自个儿就铆足了劲长,能不好吗?”
“对对对!”旁边一个卖鱼的汉子立刻接话,嗓门挺大,“还有胡大人弄的那什么……卫生整治!嘿,你别说,现在城里是干净多了!以前那烂菜叶子、鸡屎鸭粪满街都是,臭气熏天!现在可好,那些个游手好闲的街溜子,都被大人收编了,叫什么‘卫生协管’?一人发个破锣,整天在街上转悠,谁家门口脏了乱堆了,上去就敲锣!还负责把垃圾都收走,推到城外荒山坡埋了!虽然敲得人脑壳疼,可这路是真干净了!”
人群里响起一片附和的笑声和议论声,大多是对胡俊这些举措的认可。
然而,在这片和谐的声音里,一个尖利的老妇嗓音突兀地插了进来,带着浓浓的不满:“干净?干净顶个屁用!胡大人断案糊涂着呢!” 说话的是个挎着篮子卖针线的张婆子,她叉着腰,一脸忿忿不平,“上回,我家那只芦花大母鸡,明明就是飞到隔壁王二麻子家院子里了!我亲眼看见的!结果呢?胡大人升堂,问了两句,一拍惊堂木,说什么‘既然两家都说鸡是自家的,那就比比谁家的鸡做出来更好吃!当场杀了,一家分一半,当天必须做了吃掉!本官亲自来尝!’你们听听,这叫什么判法?啊?”
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哄笑声。
张婆子更气了,脸涨得通红:“笑!笑什么笑!更气人的还在后头呢!那天中午,胡大人真就来了!坐在我家堂屋,尝了我做的鸡,又跑去王二麻子家尝了他媳妇做的鸡!吃完一抹嘴,你猜他说啥?”
她模仿着胡俊的语气,拉长了调子,学得惟妙惟肖,“‘嗯……张婆子手艺火候过了点,肉有点柴;王二家的嘛,盐放少了,淡出个鸟来!都不如我衙门里厨子炖得香!’你们听听!你们听听!这叫什么事儿啊!我的鸡没了不说,还落个做饭难吃的名声!我在这条街做了几十年饭了,我……”
她的话被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后生笑着打断了:“张婆婆,您就知足吧!胡大人后头不是又判了,让您两家婆娘好好练练手艺,还每家赔了十只半大的鸡仔吗?说是养大了再比过!您算算账,一只老母鸡换十只小鸡,您亏了吗?这不赚大发了!”
“就是就是!”众人纷纷笑着附和,“胡大人这是变着法儿给你们两家送鸡呢!”
“还督促你们练厨艺!用心良苦啊张婆婆!”
张婆子被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有点下不来台,强辩道:“那……那也不能说我做饭的手艺不好啊!搞得现在街坊邻居见了面就拿这事儿打趣我!说我跟王二家的比着谁更难吃!这名声……这名声……”
她越说越委屈,最后那点强撑的气势也泄了,引得周围又是一阵善意的哄堂大笑。连楼上支着耳朵听的胡俊,嘴角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想起那桩啼笑皆非的“美食断案”,当时被那两家婆娘吵得头疼,灵机一动想出的损招,没想到成了街头巷尾的笑谈。
转过头看见掌柜的也在那看着下面笑,胡俊脸立马就黑了。“笑什么笑?很好笑吗?”
掌柜一下子尬在那,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茶钱算你的,本官的笑话不是白看的。”
胡俊喝完杯中的茶,拿了块点心放进嘴里,戴上竹笠起身向楼下走。
只留下掌柜站在原地摇头苦笑。
第5章 僵局一
接下来的几天胡俊一直在等张彪他们的消息,消息没等来,却等来了苦主的责问。
苦主李登举踏进县衙后堂时,胡俊正对着案头一堆卷宗发呆。连续几天了,张彪那边毫无音讯,那些卷宗翻来覆去,依旧是那两个干巴巴的结论:凶手身手利落,疑似从后窗进出。再没有半点新鲜的、能抓住的东西。他烦躁地把卷宗往旁边一推,纸张哗啦作响。
“学生李登举,叩见大人。”声音沙哑和一丝拘谨,在安静的堂上响起。
胡俊抬眼。李登举一身素服,脸色比上次见时更显苍白憔悴,眼窝深陷,布满了血丝,嘴唇紧紧抿着,透着一股强撑的硬气。他躬身行礼,姿态放得很低。
“李秀才免礼,请坐。”胡俊尽量让声音显得平稳,“令尊令堂之事,本官亦日夜悬心。”
李登举并未依言坐下,依旧垂首站着:“大人体恤,学生感激不尽。只是……”他抬起头,目光直直看着胡俊,语气冰冷带着一丝质问,“只是父母冤沉海底,首级无踪,为人子者,实如烈火焚心,五内俱摧!敢问大人,这数日已过,凶手……可有踪迹?衙门……究竟有无眉目?”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学生深知大人日理万机,宵衣旰食。然父母之仇,不共戴天!若……若大人实在为难,力有不逮……学生……学生也只好……”他再次深深一揖,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携此血状,另寻门路,叩请府台大人垂怜,拨冗查办!万望大人……体谅学生一片哀痛焦灼之心!”
来了!胡俊心里咯噔一下。这李登举话说得客气,姿态也放得低,可字字句句都像裹着软刀的棉絮。先是哭诉惨状,再是质疑衙门效率,最后图穷匕见——再不破案,我就要往上告了!这哪里是询问,分明是通牒!苦主逼宫,天经地义,此时也不好发火。
胡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被冒犯的不快。人家父母双亡,惨遭斩首,这等血海深仇,换了谁不急?理解归理解,这压力却是实打实的。
“李秀才,”胡俊的声音沉缓下来,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你的心情,本官感同身受。丧亲之痛,锥心刺骨。衙门上下,对此案绝无半分懈怠!这些日子,本县三班衙役,自张捕头以下,不分昼夜,奔走于全县各乡、各镇、各村,明察暗访,不敢有丝毫疏忽。此事,想必你也有所耳闻?”
他观察着李登举的神色。李登举紧绷的下颌线微微动了一下,算是默认。胡俊继续道:“此案手段凶残,凶徒狡猾,非寻常鸡鸣狗盗之辈。寻找线索,需得时日,更要耐心。本官已严令张捕头,务必再加派人手,扩大查探范围,穷尽一切可能!一有确切消息,本官即刻亲往贵府相告,绝不延误分毫!”
胡俊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李登举面前,语气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李秀才,本官身为此地父母,缉凶惩恶,责无旁贷!你且安心归家,料理双亲身后事,静候佳音。本官在此向你承诺,必倾尽全力,早日将此獠绳之以法,以慰令尊令堂在天之灵,亦还你李家一个公道!”
这番话,胡俊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李登举抬起头,看着胡俊眼中那不容置疑的郑重,原本心中翻腾的激烈情绪被这承诺稍稍压下去一些。他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再说什么硬话,只是再次深深一揖,声音哽咽:“学生……学生叩谢大人!一切……全凭大人做主!” 说罢,转身退了出去。
看着那消失在门口的单薄背影,胡俊长呼了一口气,伸手抹了抹额头并不存在的汗珠。烦躁地踱了两步,扬声唤道:“来人!”
门口一个小吏应声而入,垂手侍立。
“张彪人呢?还有那几个班头,现在何处?”胡俊的冷声的问道。
“回大人,”小吏躬身答道,“张捕头和周班头、刘班头、陈班头(六子)他们,一大早点卯完毕,就各自带着手下兄弟出衙查案去了。”
“这几日都是如此?一大早就走,很晚才归?”胡俊追问。
“是,大人。自接手李家案子以来,几位班头都是天不亮就带着人出去,常常是城门快落锁了才风尘仆仆地回来交令。有时连饭都是在外面胡乱对付几口。”小吏顿了顿,补充道,“哦,对了,这期间还真顺手抓了几个不开眼的小毛贼,偷鸡摸狗的勾当。按大人您之前定下的规矩,罪过不重的,都没往大牢送,直接押到城西垃圾填埋场那边去了。该分类垃圾的分类,该挖坑的挖坑,让他们干活抵罪去了。”
胡俊听完,心中被李登举逼出来的邪火稍微平复了一些。看来这帮家伙这次是真没偷奸耍滑,确实在用心奔走。胡忠这两天出去采买时,回来也念叨过,说城里城外,到处都能看见衙役们的身影,连一些偏僻的村落都有人去问过。只是……效率啊!这古代刑侦手段落后,通讯基本靠腿,排查全靠嘴问,效率低得让人抓狂。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知道了。”胡俊摆摆手,重新坐回椅子上,指尖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思忖片刻,下了决定,“你去传本官口谕:明日卯时点卯之后,让张彪、周仁、老刘、陈六子,还有他们手下几个得力的,都到大堂候着。本官要亲自问问他们这几日查访的详情!”
“是,大人!”小吏领命,快步退下传话去了。
日头偏西,官道旁的简陋茶棚里,班头老刘和他的几个手下,像几摊烂泥似的歪在长条板凳上。人人脸上都挂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汗渍在衙役服上洇开大片深色的痕迹。
一个年轻些的衙役正龇牙咧嘴地捶打着自己酸胀的小腿肚子,嘴里忍不住抱怨:“我的亲娘哎……班头,这腿……这腿还是我的吗?都跑细溜了!连着几天了,东一头西一头,挨家挨户地问,嗓子都问冒烟了,屁用没有!连个可疑的鬼影子都没摸着!我看呐,还不如陈班头他们呢,好歹在城里城外转悠,多少……嘿嘿,多少还能捞点油水、混口热乎饭吃吃吧?”他说着,眼神里透出点羡慕。
老刘正捧着一个粗瓷大碗,小口小口地啜饮着里面滚烫的茶水。
他瞥了一眼抱怨的手下,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捞油水?你小子皮痒了是吧?忘了胡大人定下的铁律了?吃人几口饭,喝人几杯茶,大人睁只眼闭只眼,算是给咱们跑腿的辛苦钱。可敢伸手拿一个铜板试试?大人整治人的手段,你小子是没尝过还是忘了?再说了,”他放下碗,抹了把胡子上的水渍,“你在乡里那些大户、村长家,少蹭饭吃了?哪顿让你饿着了?”
那年轻衙役被噎了一下,脸上有点挂不住,兀自强辩道:“那……那也得分个轻重吧?至少陈班头他们跑的路,总没咱们这么多、这么远吧?您瞅瞅,这官道边上还有三四个村子没跑完呢!明天还得接着来,想想都腿肚子转筋!”
老刘又端起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道:“剩下那几个村子,不用去了。”
“啊?”年轻衙役和其他几个正捶腿扇风的都诧异地抬起头。
“今儿早上点卯的时候,张头和陈六子他们那边查访的差不多了。张头特意说了,东边那几个剩下的村子,他们带人去跑一趟,估摸着……这会儿都快查完了。”老刘说完又继续小口喝着热茶。
年轻衙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泄气地往凳子上一靠,认命般地继续捶他那“跑细了”的腿。
当最后一抹残阳的余晖彻底沉入西山时,张彪、陈六子(小六子)、老刘、周仁四个人,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终于汇聚到了一起。
班房里点起了油灯,豆大的火苗跳跃着,将四人疲惫不堪的身影长长地投在斑驳的墙壁上。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尘土味和一种挥之不去的焦灼。
“说说吧,都什么情况?”张彪一屁股坐在条凳上,声音嘶哑。他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渍和灰尘,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陈六子年轻些,但也累得够呛,先开了口,语速飞快却透着无奈:“别提了,彪哥!城里、城外客栈、大小茶馆、酒肆、码头……连赌坊后门卖馄饨的瘸老三我都问了八百遍!生面孔?有!看着有功夫的?也有几个!可要么是正经的行商,路引齐全,伙计掌柜都能作证;要么就是走镖的镖师,押着货呢,案发那晚根本不在本县地界!剩下的几个看着凶的,不是扛大包的苦力就是码头上耍横的青皮,仔细一查,全是些色厉内荏的草包,别说悄无声息割人头了,杀只鸡都未必利索!屁用没有!”
老刘接着汇报,声音低沉缓慢,透着无力感:“西边几个乡,还有东边那几个村子,我和张头、六子分头都跑遍了。乡绅、里长、村长、甚至有点名望的老猎户都问过了。都说近来没听说有什么过江的强龙,也没听说李家跟哪个江湖人物结下过梁子。李家那老翰林,告老还乡这些年,就图个清净,修桥补路做点善事,口碑好着呢。乡邻都说,别说仇杀,就是跟人红脸拌嘴都少见。唉……”他重重叹了口气,摇摇头。
周仁负责梳理汇总,此刻眉头拧成了疙瘩,接口道:“我们这边也是,把以前那些有过案底、或者跟‘凶悍’沾点边的地痞混混,又挨个筛了一遍。要么有不在场的人证,要么案发那几天老实得很,连偷鸡摸狗都少了。抓的那几个小毛贼,都是顺手牵羊的货色,跟李家血案八竿子打不着。现在,整个县里里外外,能查的、能问的,基本都扫过一遍了。线索?有用的线索?”他苦笑一声,摊开手,“就跟这灯油似的,快熬干了,也没见着影儿!”
张彪听着三个手下的汇报,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又憋闷得无处发泄。他烦躁地用力挠着头皮,头发被抓得乱糟糟的,嘴里忍不住骂骂咧咧:“他娘的!这都多少天了?啊?哥几个腿都快跑断了,就差把地皮翻过来筛一遍了!除了逮住几只偷油的老鼠,正主呢?那杀千刀的凶手呢?他娘的难道飞天遁地了不成?一点有用的屁都没有!这……这明天怎么跟胡大人交代?”
他猛地一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班房里格外刺耳。一想到明天一早胡俊那张看似和气、实则手段凌厉的脸,张彪就觉得后脖颈子直冒凉气。上次整治衙门懒散风气,那滋味,他可不想再尝第二次。不光张彪,陈六子、老刘、周仁三人也是面面相觑,脸上都写满了愁苦和焦虑。这案子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手,却又甩不掉。
班房里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油灯灯芯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爆响。
良久,还是心思相对活络些的周仁打破了沉默,试探着说:“老大,光发愁也不是办法。依我看……咱们把这几日跑断腿查到的所有东西,甭管有用没用,鸡毛蒜皮也好,道听途说也罢,都一条条、一件件,清清楚楚地写下来,汇总成个卷宗?明天一早,就原原本本呈给胡大人?”
他看了看张彪紧锁的眉头,又看看老刘和六子,语速加快,像是在说服自己:“至少……至少让大人知道,咱们是真豁出命去查了,没偷懒!该跑的地方跑了,该问的人问了,该想的辙也想了!实在是……这凶手太他娘的滑溜,没露半点马脚!大人他……他总得讲理吧?看到咱们这份用心,就算……就算一时破不了案要受点责罚,想来……想来也不会太重?”最后一句,他说得没什么底气。
陈六子和老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和一丝微弱的希望。眼下,这似乎是唯一的、不是办法的办法了。两人都缓缓点了点头,看向张彪。
张彪紧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他环视着三个同样疲惫不堪、眼中带着恳求的兄弟,又想起胡俊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最终,所有的烦躁、不甘和恐惧,都化作一声沉重的、认命般的叹息,从胸腔深处挤了出来。
“……唉!也只能这样了!”他猛地站起身,走到角落堆着笔墨纸张的破旧条案前,动作粗鲁地抓起一支秃了毛的毛笔,又狠狠掼在桌上,对周仁道:“老周,你字好,你来执笔!六子,老刘,你们俩把你们各自查访的、听到的、哪怕再琐碎的狗屁倒灶的事,都给我细细捋一遍,一条也别落下!本捕头我……补充!咱们今晚,就他妈跟这堆破纸耗上了!写!写他个洋洋洒洒!写他个‘用心良苦’!”
油灯昏黄的光晕下,四个疲惫的身影围拢到条案前。周仁铺开粗糙的县衙专用纸张,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凝神提笔。陈六子开始回忆他盘问过的每一个可疑面孔的细节,老刘则努力梳理着各个村落反馈的零碎信息,张彪在一旁踱着步,不时插嘴补充或烦躁地打断、追问。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压低的争论声、沉重的叹息声,在这狭小的班房里交织。
卷宗的开头,墨迹凝重:
“卑职张彪率三班衙役人等,连日遍查本县四乡八镇并城内各处,
访查李家血案线索。谨将查访所得,条陈于下……”
第6章 僵局二
次日清晨,胡俊一只脚刚迈进县衙大堂,脚步就顿住了。
“今天气氛不对呀。”
胡俊太了解这帮手下,平日里虽然也站得规整,但总透着股松散劲儿。眼神飘忽的,肩膀塌着的,偷偷抠手指的,总有几个。可今天,从皂班到壮班,两排衙役如泥塑木雕般一动不动。腰杆挺得笔直,下巴紧收,眼珠子死死定在各自鼻尖前头三寸的青砖上,连呼吸都刻意压轻了。偌大的公堂安静的几乎落针可闻。
胡俊面上波澜不惊,迈着方步走到公案后坐下。从左扫到右。但凡被他视线掠过的,脑袋立刻把头低下,像做错事等待受罚的小孩。尤其打头的张彪和三个班头——周仁、老刘(刘海)、陈六子(小六子),那四张糙脸上,浓得化不开的黑眼圈格外扎眼,估计昨晚不是熬了个通宵,就是没睡好。
胡俊没言语,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硬木桌面上轻轻敲着。笃、笃、笃……单调的轻响在这死寂的大堂里被无限放大,一下下都像敲在众人紧绷的心弦上。
看着眼前这帮手下,胡俊心里猜测,这几天他们四下查探是没什么收获了。
他微不可察地调整了下坐姿,目光落在张彪身上:“张捕头。”
“属下在!”张彪浑身一激灵,像被踩了尾巴,慌忙抢上两步,深深躬下身,几乎要把头埋到胸口。
“李家的凶案,”胡俊的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丁点火气,“查了几天,有什么说道没有?”
张彪喉结上下滚动几下,艰难地开口说道:“大人属下和众衙役这几天寻访了本县四乡八镇并城内各处,这是属下们探查的明细,请大人过目。”
他不敢抬头,双手却极其郑重地从怀里捧出一个卷好的卷轴,动作小心翼翼。趋前几步,将那卷轴恭恭敬敬地放在胡俊宽大的桌案边缘。放好后,他竟又下意识地、极其轻微地将卷轴往胡俊手边推了推,仿佛怕胡俊够不着似的。
胡俊看着这五大三粗的汉子做出如此“细腻”的动作,配上那张因熬夜而显得格外憔悴粗犷的脸,差点就笑了出来。他猛地握拳抵在嘴边,用力咳了一声,才堪堪压住。
胡俊面无表情地展开卷轴。目光快速扫过上面密密麻麻、工整的小楷。看了片刻,他眼皮微抬,视线似不经意地瞥了堂下周仁一眼。此时周仁也正偷偷抬眼瞄台上胡俊。周仁像被针扎了,瞬间把头埋得更低。
胡俊嘴角几不可察地抽动了一下,故意将声音压得又低又平:“周仁。”
“属下在!”周仁浑身一紧,几乎是弹跳着上前一步,腰弯得比张彪更甚。
“这卷宗,”胡俊的手指点了点摊开的纸张,“是你执笔写的吧?”
“是……是属下写的,”周仁的声音带着一丝颤音,“张捕头、陈班头、刘班头从旁协助补充。”
胡俊听罢,抓起那卷轴往桌案上重重一丢,发出“啪”的一声闷响。他沉下脸,声音陡然拔高:“你这是记流水账吗?什么屁事都往上记!村里小孩拿弹弓打蜂窝,马蜂蜇了刘老汉家的猪!村里的寡妇肚兜被偷……胡俊提高声音,怒道:“这都是你们探查的?!”
“大人息怒!”堂下哗啦啦跪倒一片,所有人齐刷刷躬身作揖,头颅深埋。
胡俊霍然起身,手指着张彪:“张彪!你来说说!这几天都查到什么有用的线索?给本官说来!本官没兴趣看这些流水账!”
张彪立在原地,头皮都要炸开,后背官服瞬间湿透。他喉头滚动,嘴巴张合几下,只发出“呃…呃…”的干响。抬眼,正撞上胡俊此刻正死死盯着他、等待答案的眼睛。张彪猛地一咬牙,腮帮子鼓起两道硬棱,闭着眼豁出去般吼道:“禀…禀大人!属下等人这几天探查下来,没有发现什么可疑人员。那些路过商贾和镖师也都进行了盘问,均无可疑之处……属下无能,请大人责罚!”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不可闻,头几乎垂到裤裆里。
“都是一群饭桶!这么多天了就查到这些?”胡俊听完,猛地一拍桌案,指着堂下众人骂道,“张彪、陈六,周仁,刘海!一人打二十戒尺!打哪只手你们自己选!其他人监督!”胡俊说完拿起桌案上张彪呈上来的卷轴,看也不看一众弯腰作揖的手下,转身就往后厅走去。 临到门口时,脚步一顿,头也不回地命令道:“把外面大门打开!行刑的人狠狠打,要打到他们叫出来!”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们四个领完刑罚到后堂来见我!”话音落,身影已没入门帘之后。
沉重的脚步声远去,堂上死一般的寂静才被粗重的喘息打破。作揖的众人如同抽了筋,纷纷直起身,互相交换着劫后余生的眼神,目光最终都聚焦在那四个倒霉蛋身上。
胡俊一般不打人板子,除非那人很可恨,至于用戒尺打手心,这纯属是胡俊的恶趣味。
张彪、陈六子、周仁、刘海四人面面相觑,脸上全是苦瓜相。戒尺打手心,在胡大人这儿算“开恩”,远不如水火棍打屁股伤筋动骨,但那火辣辣的疼和当众的羞臊,也够喝一壶。
张彪吐出一口浊气,把心一横,伸出蒲扇般粗糙厚实的左手,摊开掌心,对旁边拿着厚竹片戒尺的衙役闷声道:“来吧!”一脸引颈就戮的悲壮。
那衙役也是老熟人,此刻哪敢放水?胡大人“敞开大门”、“打到叫出来”的命令犹在耳边。他硬着头皮,抄起油光锃亮的沉重戒尺,高高扬起——
“啪——!”
一声脆响,结结实实抽在张彪掌心。皮肉瞬间肿起一道紫红的棱子。张彪嘴角狠狠一抽,倒吸一口冷气,强忍着没吭声,只是额头青筋暴跳。
旁边的周仁看得真切,急得直跺脚,压低声音飞快提醒:“老大!叫,叫出声来,喊疼!”声音焦灼。
张彪一愣,疑惑地看向周仁:大老爷们,挨几下戒尺就鬼哭狼嚎?当年在学堂挨老夫子的板子都没吱声!
陈六子脑子快,瞬间明悟,也赶紧凑近,用气声急促道:“彪哥!门!大门!”说着指指敞开的府衙大门,又指指后厅胡俊去的方向,“大人听着呢!不叫…怕是过不了关!”
张彪猛地醒悟!胡大人那句“打到他们叫出来”,绝非虚言!敞开着大门,就是要让这“惨叫声”传出去!既是惩戒,也是做给外面可能探头探脑的百姓,尤其是那李登举看的姿态——县衙并非不作为,办砸了就得挨罚!自己若不配合“唱戏”,岂不是让大人的这番心思白费?搞不好还有后招!
就在这念头电转间,第二下戒尺带着风声又狠狠落下!
“哎哟喂——!我的亲娘嘞——!”张彪几乎是同时爆发出了一声石破天惊的惨嚎,洪亮、痛苦、充满委屈,与他那魁梧身板形成强烈反差,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往下掉。
这一嗓子,如同号角。
“啊呀——!疼煞我也!大人饶命啊——!”陈六子的叫声尖利高亢,带着哭腔。
“嘶……轻、轻点!兄弟!手要断啦——!”周仁的痛呼充满了“文雅”的惨烈。
“哎哟喂——!祖宗诶!手下留情啊——!”老刘(刘海)的嚎叫最为朴实,也最为“情真意切”。
霎时间,县衙大堂变成了声乐大会。四个粗豪汉子抑扬顿挫、此起彼伏的“惨叫声”混合着戒尺抽打皮肉的“啪啪”脆响,毫无阻碍地穿过敞开的衙门大门,飘荡在清晨的街面上。几个早起的行人被这动静吸引,好奇地驻足朝里张望,指指点点,议论纷纷。行刑的衙役听着这夸张的“伴奏”,下手反而更稳更狠了,每一下都抽得实实在在,红肿的棱子在四人掌心迅速连成一片,肉眼可见地肿成了紫红的“发面馒头”。二十下打完,四人左手都跟刚蒸熟的馒头似的,火辣辣地疼,龇牙咧嘴地直抽冷气。
后堂书房,胡俊坐在那翻看着张彪呈上来的卷轴。时不时皱一下眉。堂前那中气十足、抑扬顿挫的“交响乐”清晰地传进来,他嘴角几不可察地向上扯了一下,旋即又板起。这帮“棒槌”,总算还没蠢透。这顿打,是给他们的教训,也是给内外的一个交代。李登举那边的压力,多少能堵一堵。
约莫一炷香后,书房外传来刻意放重却又虚浮的脚步声。门帘掀开,张彪四人鱼贯而入。个个垂着头,小心翼翼地虚托着左手,不敢触碰任何东西。他们走到胡俊身后几步远,齐齐躬身,动作因手疼显得僵硬变形。
“大人……”声音低哑,带着点虚弱。
胡俊还在低头看着手里的卷宗,等了一会,才抬头目光扫过地虚托着左手的四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却比大堂上缓和许多:“行啦!别装了,都是练武拿刀的人,手上的老茧估计比我这的墙皮都厚。回头让胡忠给你们拿点化瘀消肿的药油揉揉。”
“谢大人!”四人不好意思的放下虚托的左手连声应道。
“案子,”胡俊站起来,手指点了点桌面,“卡死了?”
张彪作为捕头,硬着头皮上前半步,声音干涩:“回大人,是……是属下等无能。能查的地方都查了,能问的人都问了,确实……没发现可疑之人。那凶徒,就像……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他顿了顿,补充道,“会不会凶手不是本县人,杀完人后就连夜逃离了本县。”
“有可能。”胡俊沉吟了一会又说道:“我看了你们写的卷宗,虽然啰嗦,但很详细。本地没有人无故失踪,如果是外地人,那凶手杀人前也肯定会去踩点,但是你们调查了李家周边案发前也没有陌生人在附近出现过。”
胡俊在书案后来回走了几步,追问道:“你们确定所有地方都查探了?还有那些有功夫在身的都全问过调查过了?”
四人互看了一眼后,都有点犹豫。毕竟一个县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谁也说不准哪个山沟里是不是隐居着户人家呢!
第7章 暗流
胡俊见四人低头沉默不语,知道他们可能会错意了,出声安慰:“行了,本官没责问你们的意思。这份东西,”他点了点卷轴,“写的啰嗦是啰嗦了些,但该跑的、该问的,一样没落下,甚至比本官想的还要细些。本县辖区也不算小,能把所知的地方都走访到已经很难得了,没有线索只能说凶手过于狡猾,咱们机遇没到而已。”
四人闻言,紧绷的肩背肉眼可见地松了一线。张彪喉头滚动,闷声道:“谢大人体恤……是属下等无能。”
“咚咚咚。”
书房的门被轻轻叩响。
“少爷?”胡忠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
“进来。”胡俊应道。
胡忠端着个托盘进来,上面放着一壶刚沏好的热茶和几个茶盏。他眼角余光扫过张彪四人红肿得发亮的左手,脚步顿了顿,随即若无其事地将托盘放在书案旁的茶几上。
“张捕头,周班头,刘班头,陈班头。”胡忠一一招呼,语气熟稔。
四人连忙拱手还礼:“胡管家。”
胡俊对胡忠吩咐:“去把我上次配的那罐化瘀消肿的药膏拿来,给他们四个一人分点,揉开了再回去歇着。”
“是,少爷。”胡忠应下,并未立刻转身,而是低声对胡俊道,“少爷,猴三来了,拿着这个月卫生管理费的账本和收上来的银子,在外头候着呢。您看……有什么要吩咐他的?”
猴三?胡俊眼皮微抬。猴三,本名侯三,原是县城里一群偷鸡摸狗、惹是生非的青皮混混的头儿。胡俊初来乍到时,被这帮人搅得烦不胜烦,后来索性来个釜底抽薪。他捏着猴三犯过的小案子,恩威并施,把整个混混团伙收编,成立了所谓的“卫生协管队”。每人发个破锣,专门负责巡视街巷,督促清理垃圾,整治脏乱差。胡俊亲自定了规矩,允许收取少量“卫生管理费”作为酬劳,但严禁勒索敲诈。猴三倒是个识时务的,管束着手下,这差事一直干得还算规矩,县城风貌也的确为之一新。
胡俊心思电转。猴三这种人,常年混迹于市井最底层,也许知道些衙门官差视线之外的犄角旮旯的事也说不定。张彪他们查的是明面上的路数,猴三那里,或许能摸到点不一样的脉?
“叫他进来。”胡俊心中有了计较。
胡忠应声出去。不多时,书房门帘再次掀开,一个精瘦的身影几乎是贴着门框溜了进来。猴三穿着一身半旧的靛蓝布短褂,浆洗得还算干净,手里紧紧攥着一本账簿和一个沉甸甸的粗布钱袋。他进门飞快地扫了一眼,目光掠过胡俊,又迅速在张彪四人身上打了个转,脸上立刻堆起十二分的恭敬,甚至带着点惶恐。
“小的猴三,给大人请安!”他扑通一声跪倒,声音绷得有点紧。膝盖刚沾地,又忙不迭地转向张彪四人,“给张捕头请安!给周班头、刘班头、陈班头请安!”动作麻利,行礼如仪,只是那眼神躲闪,腰杆子始终挺不直,活脱脱一副耗子见了猫的模样。
胡俊看得有趣,嘴角勾起一丝笑意:“起来吧猴三。你现在好歹也是管着几十号人,替本官打理着县城里一摊子事的人物了。瞧瞧,这县城街面比从前干净多少?这里头,你猴三功劳不小。”他顿了顿,语气带着调侃,“你又没犯什么律条,怎么见着张捕头他们,还是这副老鼠见了猫的德行?”
猴三尴尬地站起身,搓着手,干笑了两声:“大人您可折煞小人了!小的能有今天,全赖大人您提携点化,赏口干净饭吃。县城干净,那是大人您领导有方,章程定得好,小的不过是按着大人的吩咐,带着兄弟们跑跑腿,敲敲锣,哪敢贪功?”他偷偷瞥了一眼张彪,那点畏惧像是刻在骨子里,“至于看见张捕头……嘿嘿,大人您也知道,以前……以前小的不懂事,没少给张捕头和几位班头添麻烦,这心里头……怵得慌,一时半会儿,改……改不过来。”他挠了挠头,一脸窘迫。
他这副老实巴交又带着点滑稽的样子,引得书房里众人,包括张彪在内,都忍不住笑了起来,方才沉闷压抑的气氛松快了不少。
张彪上前一步,蒲扇般的大手在猴三那精瘦的肩膀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发出“啪啪”的闷响:“行啦猴三!大人说的对,你现在也是给衙门办事的人了。过去那些腌臜事,翻篇了!往后只要你规规矩矩,带着你的人把大人交代的差事办好,我张彪和手底下的兄弟,绝不会无故寻你的晦气。要是有人敢找你麻烦,尽管来衙门说一声,兄弟们替你撑腰!”
猴三被张彪拍得身子晃了晃,脸上却绽开真切的感激笑容:“哎!哎!谢张捕头!谢几位班头!有您这话,小的心里就踏实了!”
胡俊见猴三不再像刚进来时那般拘束紧张,便收起了笑容,切入正题:“猴三,本官今天叫你来,除了收账,还有件事要问你。”
猴三立刻挺直腰板,一脸认真:“大人您尽管问,小的知无不言!”
“你在县城里外混的年头长,人头熟。”胡俊盯着他,“本官问你,可知道咱们这县里,或者县城周边,有没有什么身手特别厉害的人物?就是那种……嗯,飞檐走壁可能夸张,但翻个墙头悄无声息,动起手来干净利落的主儿?尤其是那些平日里不怎么跟人打交道,藏得深的。”
猴三闻言,眉头立刻拧成了疙瘩,眼珠子滴溜溜转起来,显然在脑子里飞快地筛人选。片刻,他报出几个名字:“城东开武馆的赵铁臂?西市打铁的刘大锤?还有……哦,对了,码头那边管事的‘金刀’王五?听说早年也……”
他话还没说完,旁边的陈六子就忍不住插嘴了:“得了吧猴三!你说的这几个,张头和我们哥几个早就查了个底掉!赵铁臂?那两下庄稼把式也就唬唬生人,腰比水桶都粗了!刘大锤?一身死力气,轮锤行,杀人?他杀猪都费劲!王五?那‘金刀’的名头是他爹传下来的,他自个儿也就管管码头卸货!还有别的没?说点我们不知道的!”
猴三被陈六子呛得缩了缩脖子,脸上露出苦相:“张爷,陈班头,不是小的藏私啊!县里地面上,真有那点本事、叫得上号的,拢共也就那么几个,您几位肯定门儿清。至于外头路过的高手……那更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小的这点眼力界儿,哪能跟衙门里的爷们比?知道的怕是还没您几位多呢……”他越说声音越小,偷眼觑着胡俊的脸色。
胡俊的眉头不易察觉地蹙了起来。猴三这里也没线索?难道真就陷入死局了?他不甘心,换了个角度追问:“那……有没有那种……住得偏僻,很少跟人来往,但传言说有点本事的?比如……住在山里?或者什么庙里清修的?”他刻意引导着,“比如……和尚?道士?或者……尼姑?”
“和尚……尼姑……”猴三下意识地重复着,眼神放空,显然在努力挖掘记忆深处的角落。突然,他猛地一拍自己大腿,“啪”的一声脆响,把旁边正揉着肿手的张彪吓了一跳。
“哎哟!大人!您这么一说,小的还真想起一档子事!”猴三眼睛发亮,语速也快了起来,“就去年,大人您搞这卫生县城,人手不够,小的不是收拢了些街上的乞丐和实在没活路的闲汉么?里头有个叫‘小癞子’的,干活的时候跟我闲磕牙提过一嘴!”
他努力回忆着:“小癞子说,他以前没饭吃的时候,常去城西十来里地外,山脚下那个‘静月庵’讨口斋饭。他说那庵里的小尼姑偷偷跟他讲过,她们庵里的师太,也就是住持静玄师太,可是会功夫了!有一次小癞子亲眼看见,静玄师太在后院劈柴,碗口粗的木头,她手指头那么一划拉,‘咔嚓’就断了!跟切豆腐似的!”
猴三说得兴起,唾沫星子都飞了出来:“小癞子还说,那小尼姑告诉他,静玄师太跟咱们县城南边‘观音寺’的住持慧明和尚,是表兄妹!听说慧明和尚的功夫更厉害!小癞子说得有鼻子有眼的!不过这都是小尼姑私下里说的,小癞子也当故事听,小的当时忙着干活,也没往心里去……”
尼姑庵……观音寺……表兄妹……都会武功?
胡俊听猴三的讲述,总觉得这尼姑庵和寺庙主持是表兄妹的桥段怎么这么熟悉呢?一时又想不起来在哪听过。他下意识地追问:“猴三!那静玄师太和慧明和尚,本名叫什么?你可知道?”
猴三茫然地摇摇头:“大人,这小的哪知道啊?您也知道,小的以前……咳,也不信这个,逢年过节都不带进庙门的,哪会去打听这些?那静月庵和观音寺香火也不算旺,挺清静的,平时也没啥人提起。”
胡俊的目光倏地转向张彪四人,沉声道:“张彪!静月庵!观音寺!这两个地方,你们之前查案,可曾派人去探问过?”
张彪被胡俊这突然一问,整个人都懵了。他下意识地扭头看向身旁的周仁、老刘和陈六子。三人同样一脸茫然,互相交换着眼神,都从对方脸上看到了相同的答案:没有。
周仁反应快些,硬着头皮上前一步,声音有些发虚:“回……回大人,这……这佛门清净之地,都是吃斋念佛、劝人向善的菩萨道场……卑职等想着……想着凶手如此凶残狠毒,行事不像佛门中人……而且案发在城中李府,似乎……似乎与城外寺庙并无关联……故而……未曾……未曾特意前往查探……”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细不可闻。
胡俊脸色骤然阴沉下来。书房气氛也瞬间下降。猴三吓得脖子一缩,大气不敢出,恨不得把自己缩进墙角里。张彪四人更是冷汗涔涔而下,刚刚消肿的手掌似乎又开始隐隐作痛。
“佛门清净?劝人向善?”胡俊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带着一种嘲讽,“吃斋念佛的皮囊底下,藏的是人是鬼,你们分得清么?”他脑海中不受控制地闪过上辈子看过的那些新闻——宝相庄严的寺庙里,开豪车、喝名酒、养情妇的“高僧”比比皆是!清修?那不过是给愚夫愚妇看的幌子!
张彪四人“扑通”一声齐齐跪倒,额头重重磕在地砖上:“卑职失察!卑职无能!请大人责罚!卑职等这就带人,立刻去那静月庵和观音寺查个明白!”
“回来!”胡俊厉声喝止。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在不是发作的时候。“你们这几日大张旗鼓,把全县翻了个底朝天,县城内外,谁不知道衙门在全力追查李家血案?现在你们再带着一大帮衙役,气势汹汹地去闯尼姑庵、查和尚庙?”胡俊冷笑一声,“若那里面真藏着鬼,你们这是去查案,还是去敲锣打鼓地给人家报信,让人家赶紧把尾巴藏好或者直接跑路?”
张彪等人跪在地上,面如死灰,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胡俊的目光转向一旁噤若寒蝉的猴三,语气不容置疑:“猴三!”
“小……小的在!”猴三一个激灵,连忙躬身应道。
“你手下的人,都是些生面孔,平日里走街串巷、收收管理费、打扫卫生,没人会特别留意。”胡俊盯着他,“你回去,挑两个最机灵、最不起眼、嘴巴最严的,给我派出去。一个,去静月庵附近转悠,想办法探探那庵里的虚实,特别是那个静玄老尼姑!另一个,去观音寺那边,目标就是住持慧明!记住,是暗访!不是明查!装成香客也好,路过的行脚商也好,或者干脆就是去讨口水喝的!给我把这两处地方的底细,尤其是这两个住持的来历、平日的行踪、有没有什么异常,尽可能摸清楚!”
他语气森然,带着一股寒意:“这事,除了你派出去的那两个人,绝不能再让第六个人知道!包括你手下其他兄弟!管好你的嘴!若是走漏半点风声……”胡俊没说完,但那冰冷的眼神已经说明了一切。
猴三被那眼神看得浑身一哆嗦,连忙赌咒发誓:“大人放心!小的明白!小的亲自挑人,亲自交代!就是烂在肚子里,也绝不敢吐露半个字!若有差池,小的提头来见!”
“去吧。”胡俊挥了挥手,“账本和银子交给胡忠。记住我的话,
动作要快,更要隐秘!”
猴三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将账本和钱袋放在茶几上,对着胡俊和张彪等人又匆匆行了个礼,几乎是踮着脚尖,飞快地退了出去,生怕发出一点多余的声响。
书房里再次只剩下胡俊、胡忠和张彪四人。
胡俊坐回椅中,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硬木桌面。
第8章 九黄?七珠?施公案?
猴三办事确实利索。第三天一早,胡忠轻手轻脚推开书房门时,胡俊正对着摊开的卷宗,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眼神却有些飘忽。正为李家血案毫无头绪烦恼。
“少爷,”胡忠的声音不高,带着点恰到好处的恭敬,“猴三来了,在门外候着,说是有要紧事回禀。”
胡俊敲击桌面的手指猛地一顿,倏地抬起头,眼神一亮。“这么快?”他心里嘀咕了一句,嘴上却道:“让他进来。对了,张彪他们几个呢?在衙门的话,叫上一起过来。” 猫有猫路,鼠有鼠道,这猴三,倒真是个人才。
胡忠应声出去。没过多久,书房门再次被推开。胡忠在前引路,身后跟着风尘仆仆、一身短打的猴三,再后面则是张彪和周仁。刘海和陈六子不知去了哪里。
几人刚踏进门槛,正欲躬身行礼,胡俊已不耐烦地挥了挥手:“免了免了,都什么时候了,虚礼就省了。”他目光落在猴三身上,开门见山,“猴三,查清楚了?可曾惊动他们?” 这是最关键的一点,要是打草惊蛇,就前功尽弃了。
猴三连忙上前一步,作了个揖:“禀大人,都查清楚了!小人派去的那俩兄弟,机灵得很,一个装成去庵里烧香还愿的穷香客,一个扮作去寺里讨碗水喝的行脚客商,都没露半点破绽。小人事后反复盘问过,他们确信没引起那两位的警觉,连庙里的小沙弥和小尼姑都没起疑。”
胡俊紧绷的肩头微不可察地松了一线,点点头:“好。详细说说,都查到了什么?”
猴三得了令,语速也快了些:“回大人,小人属下没挖出那静玄师太和慧明和尚的真名实姓,不过,倒是打听到了他们在江湖上的诨号。静玄师太人称‘七珠姑姑’,那慧明和尚,诨号叫‘九黄僧人’!” 他特意加重了“七珠”和“九黄”两个词。
“此二人确实有些拳脚功夫在身,这点看来不假。据说没剃度出家前,是在江湖上闯荡的游侠儿,手上功夫不弱。后来好像是在别处惹了不小的麻烦,得罪了厉害对头,这才跑到咱们这穷乡僻壤来,盖了寺庙,披上袈裟僧衣,算是躲风头,也给自己披了层护身符。至于功夫到底厉害到什么地步,是不是像小癞子吹嘘的那样能手指头劈柴如切豆腐……小人无能,实在没能探得更细。”
胡俊心里正暗暗点头,觉得猴三这差事办得确实仔细,连诨号都挖出来了。然而,当“七珠姑姑”和“九黄僧人”这两个名字清晰地传入耳中时,胡俊心头猛地一震!像是被一柄无形的重锤狠狠砸中!
九黄?七珠?
断头案?退休翰林?
这几个词瞬间引爆了他脑海中尘封已久的记忆碎片!一股强烈的熟悉感,或者说是一种宿命般的荒谬感,充斥着他的整个脑海。他终于明白,为什么从李登举击鼓鸣冤描述那惨烈现场开始,自己心里就隐隐约约萦绕着一种挥之不去的异样感了!
这他妈的不就是《施公案》评书里开篇的第一个大案吗?!那个他小时候蹲在爷爷膝旁,一边听着老式收音机里单田芳沙哑激昂的演绎,一边百无聊赖地抠着地上的蚂蚁,偶尔被那些离奇情节吸引住片刻的故事!
九黄僧人!七珠姑姑!这两个名字,因为太过奇特,给他幼小的心灵留下了极深的烙印。他记得自己还曾好奇地问过爷爷:“爷爷,那和尚为啥叫九黄?尼姑为啥叫七珠?是名字吗?” 爷爷当时摇着蒲扇,哈哈一笑,打趣道:“傻小子,什么名字,那是诨号!听说那和尚背后长了九颗黄痦子,尼姑胸前有七颗红痣,就这么叫开了。啧,估计是洗澡没搓干净,留下的泥印子被人瞧见了,编排他们呢!你要是洗澡不仔细,赶明儿身上也长点什么,别人也得给你取个‘六泥’、‘八黑’的外号!” 这带着戏谑的解释,连同那评书里的刀光剑影,一起封存在了记忆深处,直到此刻,被“九黄七珠”这四个字粗暴地撕开!
胡俊整个人僵在太师椅里,脸色瞬息万变。震惊、恍然、难以置信。穿越到这个陌生的世界,竟然一头撞进了评书里的凶杀案现场?这简直荒诞得像一场噩梦!他努力在纷乱的记忆碎片中搜寻,试图抓住更多关于这个案件的细节。
九黄僧人……庙里好像还有几个同伙?是帮手还是喽啰?记不清了。告状的秀才……姓胡不姓李!姓不对名字对!评书里施公得到九黄七珠线索,好像是手下捕快盘问庙里的小沙弥套出来的话?和猴三手下探听的方式何其相似!还有……对了!好像有个武艺高强的绿林好汉,叫……叫黄天霸!后来被施公收服了,成了得力助手?似乎还有个什么妇人告状的桥段?是本案的苦主,还是另有隐情?胡俊拼命回想,可记忆就像隔着一层磨砂玻璃,模糊不清。至于九黄和七珠为什么要对一个告老还乡的老翰林下此毒手?是寻仇?劫财?还是另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恩怨?案发后他们又干了什么?胡俊脑子里下一片空白。毕竟,那都是多少年前听过的零碎故事了,小孩子心性,哪会安安静静地从头听到尾?更多时候,他的注意力都在院子里的蝴蝶和蜻蜓身上。
猴三一边说着,一边小心翼翼地偷觑着胡俊的脸色。当他说出“七珠姑姑”和“九黄僧人”的诨号时,明显看到胡大人的神情剧变,眼神先是茫然,继而震惊,最后沉凝如水,阴晴不定,眉头紧锁,仿佛陷入了某种思绪漩涡。猴三心里咯噔一下,立刻住了口,垂手肃立,不敢再言,只拿眼巴巴的目光望着胡俊,等待示下。
旁边的张彪正听得入神,尤其是听到“男女关系亲密”时,心里那点八卦之火刚被点燃,见猴三突然卡壳,便有些急不可耐,刚想开口催促:“哎,猴三你……” 话未出口,站在他侧后方的周仁眼疾手快,不动声色地扯了一下他的后衣襟。张彪一扭头,顺着周仁示意的目光看去,也立刻看到了胡俊那副魂游天外的凝重神情,心里一凛,赶紧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大气不敢出。胡忠也适时地做了个噤声的手势,眼神示意众人稍安勿躁。
书房里陷入一种奇异的寂静,只有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鸟鸣,更衬得室内落针可闻。张彪、周仁、猴三,甚至胡忠,几双眼睛都聚焦在胡俊那张变幻莫测的脸上,气氛变得有些诡异。
第9章 追问细节
不知过了多久,也许只是一盏茶的时间,但对等待的几人来说却分外漫长。胡俊猛地眨了眨眼,眼神重新聚焦,看到了眼前几张带着询问和紧张的脸。他这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有些尴尬地清了清喉咙,掩饰性地端起旁边的茶杯抿了一口,结果被茶水呛得咳嗽了两声。
“咳……嗯,”胡俊放下茶杯,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些,“刚才本官想到点其他案子的事,一时走了神。你继续说,刚才……说到哪儿了?”他看向猴三。
猴三连忙躬身:“回大人,刚才小人说到那七珠姑姑和九黄僧人的年纪,七珠看着约莫二十出头,九黄显老些,估摸着得有四十多了。”
“哦,年龄……”胡俊心念电转,评书里的人物形象早已模糊,这年龄信息对他并无太大帮助。他脑中思绪纷乱,评书情节与现实案情交织碰撞,急需理清头绪,按部就班听猴三汇报效率太低。他果断改变策略,没等猴三继续往下说,直接抬手打断:“行了,大致情况本官知道了。这样,干脆我问你答,捡要紧的说。”
他也不管其他人怎么想,目光紧紧盯着猴三,抛出了第一个关键问题:“那个九黄僧人,他的观音寺里,除了他自己和你说的小沙弥,还有没有其他人?比如……和他差不多年纪的,或者看起来像练家子的同伴?” 他努力回忆评书里九黄似乎有几个帮手。
猴三被胡俊这突然的转折和直指核心的问法弄得一愣,随即赶紧回答:“回大人,据小人手下扮作行脚客商进去讨水的那兄弟说,在寺里前后转悠了小半个时辰,除了看到九黄僧人在禅房打坐念经,院子里就只有那三个半大小子在扫地、挑水。没见着其他成年僧人,也没瞧见有什么像练家子的外人留宿。小沙弥回话时也提到寺里就他们师徒四人。小人那兄弟观察入微,应该不会错。大人,您问这个……?”猴三脸上露出一丝困惑。
“确定?”胡俊追问,眉头皱得更紧。难道记错了?还是这个世界的“九黄”是孤家寡人?
“确定!”猴三用力点头,“小的手下特意留心过,还假意问小沙弥寺里香火如何,有没有其他师父挂单,小沙弥都说没有,寺里清静得很,只有他们师徒。”
胡俊沉吟片刻,暂时压下疑虑。评书归评书,现实是现实。他又抛出另一个敏感问题:“猴三,你刚才提到他们出家前是表兄妹,关系亲密。你手下探听的时候,有没有更具体点的说法?他们之间……除了这层亲戚关系,可还有什么……嗯,超出常理的联系?” 他问得隐晦,但意思已经很明显。张彪在一旁听得忍不住咧了咧嘴,似乎想说什么。
猴三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谨慎地措辞:“这个……大人,小人的手下在庵里烧香时,旁敲侧击地问过一个小尼姑。那小尼姑年纪小,没什么心机,说漏了嘴。她说静玄师太(七珠)时常会去观音寺找慧明师伯(九黄)‘讲经论道’,一去就是大半天,有时天擦黑才回来。两人关在禅房里,不许旁人打扰。小沙弥也提到过,每次七珠姑姑来,师父(九黄)心情都会特别好。至于具体……具体如何‘亲密’,小尼姑和小沙弥也说不清楚,但……但确实没太讲究男女大防那一套,私下里走动频繁,这是肯定的。”
“哼!还能有啥?秃驴配尼姑,明摆着有一腿!挂着羊头卖狗肉,呸!”张彪终究没忍住,在一旁嗤笑一声,粗声粗气地插了句嘴。话一出口,他就后悔了,自己这张破嘴!果然,胡俊冷冷的目光瞬间扫了过来,带着明显的不悦。
张彪头皮一麻,赶紧低下头,讪讪地认错:“属下……属下失言!请大人责罚!”额头冷汗都渗出来了。
胡俊哼了一声,没再理他,目光重新回到猴三身上,问出了心头最大的疑惑:“猴三,你手下是怎么知道他们出家前是江湖游侠,还知道他们得罪了人逃到本县的?这等隐秘旧事,那些小尼姑小沙弥,不可能知晓吧?” 这消息的来源至关重要,关系到信息的可信度。
猴三脸上立刻露出敬佩的神色,由衷地赞道:“大人英明!这确实不是从庙里打听出来的!”他顿了顿,接着道:“小人那两个手下,办完差事从静月庵和观音寺回来的路上,在离城七八里地的官道旁,一个供行人歇脚的简陋茶摊上打尖。正巧碰上一队走镖的镖师也在那儿歇脚喝茶。那帮镖师嗓门大,说话也没什么顾忌。其中有个年纪稍长的镖师,大概是喝了几碗粗茶解了乏,话就多了起来,跟同桌的人闲聊,提起了静月庵和观音寺。”
猴三模仿着当时的情景:“那镖师大概是这么说的:‘……嘿,你们是不知道,就前面县城边上那两座庙,看着清静,里头的主儿可不简单!那尼姑庵的当家师太,诨号七珠,观音寺的和尚头儿,叫九黄,这俩是表兄妹!早年间在江湖上也是有名号的狠角色!使单刀,功夫俊得很!后来好像是跟‘江北山鹰’那伙强人争地盘还是怎么的,结了死仇,捅了大篓子,被人追得走投无路,这才跑到这穷地方来,剃了头发,盖了庙,装起菩萨来了!’ 小人手下当时就留了心,支棱着耳朵听,那镖师也就说了这么几句,后来他们镖队急着赶路去码头,喝完茶就走了。小人手下觉得这消息重要,回来就原原本本告诉了小人。”
“镖师?”胡俊眼睛一亮,身体微微前倾,“可知是哪家镖局的?往哪个方向去了?人现在何处?”如果能找到这个知情的镖师,或许能挖出更多关于九黄七珠的底细!
猴三脸上却露出为难之色:“大人,小人手下当时只想着探听消息,没敢凑太近细问,生怕露了行藏。只听那镖师同桌的人随口问了一句‘赶这么急?’,那镖师答了句‘去码头,搭船南下’。至于具体是哪家镖局……小人手下离得稍远,没看清镖旗上的字号,只记得他们押着几辆蒙着油布的镖车。等小人手下反应过来想去码头找时,那镖队早就走得没影了。现在……现在怕是早就开船走远了,不知去向。”猴三的语气带着几分懊恼和无奈。
胡俊心中一阵失望,但也在意料之中。他强打起精神,又追问了猴三一些细节:两个庙宇的具体位置、内部布局、守卫情况(猴三答基本没有守卫,但九黄和七珠似乎警觉性颇高)、平日里的香火如何(很冷清)、有没有什么特别的访客(很少,多是附近村民)。猴三一一作答,但再没有能触动胡俊深层记忆的信息。他记忆中那个评书世界里的“静月庵”和“观音寺”,似乎与现实中的这两座庙宇并无更多重叠之处。
胡俊见实在问不出更多有价值的东西,胡俊有些疲惫地挥了挥手:“行了,辛苦你了,猴三。你办事很得力,本官记下了。”他转头对张彪道:“张彪,你带猴三下去,把他刚才说的这些,特别是九黄僧人、七珠尼姑的诨号、来历、关系、寺庙情况,一条条、一件件,仔仔细细地记录下来,整理成卷宗,尽快呈报上来!不得遗漏!”
“是!大人!”张彪和猴三同时应声。
张彪带着猴三转身欲走,胡俊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叫住了他们:“等等!”
张彪和猴三赶紧停步回身。
胡俊的目光落在张彪身上,语气带着一丝探寻:“张彪,这几日巡街,或是下面兄弟们在城里走动,可曾遇到……或是听说,有什么妇人当街喊冤告状的?或是有什么异常情况?” 他努力回忆,评书里似乎有个妇人告状的环节,可能是关键证人?但他不确定是本案还是别的案子,只能抱着万一的希望问问。
张彪和周仁对视一眼,两人脸上都露出茫然之色。张彪肯定地摇摇头:“回大人,绝对没有!弟兄们这些天都绷着弦呢,城里城外但凡有点风吹草动都瞒不过去。若有妇人击鼓鸣冤或是当街拦轿告状,那动静不小,下面兄弟肯定第一时间报上来!大人您治下严明,绝无人敢阻拦百姓告状!这点属下敢打包票!”周仁在一旁也用力点头附和。
胡俊眼中掠过一丝失望,但并未表露,只是沉声嘱咐道:“没有就好。不过此案未破,凶徒可能仍在暗处。传令下去,巡街的兄弟再加派两班,尤其夜间,更要打起十二分精神!城门口盘查也要仔细些,发现任何可疑人等,立刻报我!切莫出了岔子!”
“大人放心!属下这就去安排!”张彪挺直腰板,抱拳领命,这才带着猴三快步离去。
书房里只剩下胡俊和胡忠。
胡忠看着自家少爷眉宇间挥之不去的沉郁和一丝惊悸,忍不住上前一步,关切地低声问道:“少爷,您……您没事吧?方才猴三说话时,您脸色很不好看。是不是……案子有什么凶险之处?” 他跟了胡俊这么多年,胡俊的细微变化都逃不过他的眼睛。刚才胡俊那种震惊失神的状态,绝不仅仅是在思考案子那么简单。
胡俊心头一紧,知道自己刚才的失态瞒不过这个原身体的心腹。他勉强扯出一个笑容,摆摆手,故作轻松地敷衍道:“没事没事,就是琢磨这案子,一时想得深了些,有点入神罢了。这九黄七珠,听着就不像善类,确实棘手。” 他不想,也无法向胡忠解释自己关于另一个世界的记忆碎片。
为了转移话题,也为了给自己一点喘息的空间,他顺势说道:“对了,胡忠,忙了一上午,倒真有些饿了。今儿个突然想吃鱼了,清蒸的,要鲜活的,火候嫩点。你跑一趟,去集市上挑条好的买回来?”
胡忠是何等通透的人,立刻明白胡俊不想深谈。他压下心中的担忧,脸上露出惯常的温和笑容:“哎,好嘞!少爷您就瞧好吧,小的这就去,保准给您挑条最肥最新鲜的鳜鱼回来清蒸!您先歇会儿。” 说完,轻轻带上门出去了。
脚步声远去,书房里彻底安静下来。
胡俊独自坐在宽大的太师椅里,身体却感到一阵疲惫,缓缓向后靠去。窗外午后的阳光斜斜地照进来,在光洁的青砖地面上投下窗棂的格子光影,空气中细小的尘埃在光柱里飞舞。
九黄……七珠……李翰林……断头……这几个名字和意象在他脑中反复盘旋。
震惊过后,是巨大的荒谬感和随之而来。他一个学土木的工地牛马,靠着半吊子的现代知识和小心谨慎才在这个世界当稳了县令,如今却要直面评书里穷凶极恶的江湖凶徒?那九黄僧人背后是否真有九颗黄痦子?七珠尼姑胸前是否真有七颗红痣?他们杀人的动机到底是什么?那个评书里后来出现的黄天霸,此刻又在哪里?那个模糊记忆中的“妇人告状”,真的存在吗?如果存在,她是谁?为什么还没出现?
最关键的是,他该怎么办?知道了凶徒是谁(极大概率),甚至知道了他们的藏身之处(静月庵和观音寺),但他手上没有半点直接证据!评书里的情节能当证据吗?显然不能。猴三打听来的消息,大部分是道听途说,根本经不起推敲。镖师?早已不知所踪。直接派张彪带人去抓?打草惊蛇不说,万一九黄七珠真如评书里描述的那样武功高强,张彪那帮衙役冲上去,恐怕是肉包子打狗——有去无回!就算能抓住,没有铁证,如何定罪?那可是“出家人”,没有真凭实据,轻易动不得,弄不好还会引来非议,甚至被反咬一口。
一个不小心,不仅破不了案,自己这个“冒牌县令”的身份都可能暴露!到时候,等着他的就不是丢官罢职那么简单了。
胡俊闭上眼,手指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现实如同一盆冷水,将他那点因“预知”而带来的短暂侥幸浇得透心凉。他仿佛站在了万丈深渊的边缘,前方是迷雾重重的凶案谜局,身后是摇摇欲坠、随时可能崩塌的县令身份。一步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书房里,只剩下他粗重且压抑的呼吸声。
第10章 僵局中的微光
穿越。县令。这两个词在胡俊脑子里反复萦绕。
他当初是怎么想的?哦,对,混吃等死。这多好!没手机没网,但也没老板半夜夺命连环call,没甲方爸爸千奇百怪的需求。他一个土木狗,毕业就进了工地,跟钢筋混凝土、跟包工头扯皮才是日常,谁成想一睁眼,成了个七品芝麻官。
原主那点抑郁寡欢、万事懒理的性子,简直是为他量身定做的保护色。挺好,维持原状,不求有功,但求无过。改造灌溉渠?那纯粹是看着农户挑水挑得肩膀肿成馒头,效率低下得让他这受过现代工程学荼毒的灵魂实在看不下去,顺手画了个草图,修了几个蓄水池和小水闸,省点人力罢了。
整顿卫生,收编街溜子搞什么“卫生协管”?那是被满街的烂菜叶子和鸡鸭粪熏得实在受不了,捏着猴三的小辫子废物利用而已。至于衙门里那套规矩,更是被那帮懒出天际的衙役逼出来的,不收拾他们,大堂都快成蜘蛛窝了。
一切,都只是为了让自己在这个没电没网的世界里,躺得更舒服一点。
谁曾想,一瓢冰水就这么兜头浇下。李翰林夫妇,两个头没了!血糊糊地躺在床上!凶手是谁?不知道。怎么查?一头雾水。那个李秀才李登举,上次来衙门,表面恭敬,话里话外全是软刀子。案子再没进展,他携着血状往上头一递,一个“失察”“无能”的罪名扣下来,自己这顶费尽心机才戴稳的七品乌纱,铁定保不住。到时候身份败露……胡俊下意识地摸了摸后颈,仿佛已经感觉到冰凉的刀锋。绑在柱子上烧死的画面不受控制地跳出来,他猛地打了个寒噤,手指无意识地抠紧了太师椅光滑的扶手。
更荒谬的是,猴三带回来的消息触动了他混乱的记忆深处——九黄僧人!七珠姑姑!
这他妈不是《施公案》里的吗?小时候在爷爷那台老旧的半导体收音机里听过!单田芳那沙哑激昂的调子仿佛又在耳边响起。可《施公案》不是清朝的吗?辫子戏!金钱鼠尾!胡俊猛地抬手,狠狠搓了搓自己脑后半长不短的头发,触手是真实的、属于这个世界的发髻。他烦躁地用力揪了一下。
“妈的!”他低声咒骂出来,带着一种无处发泄的憋闷,“要真是满清该多好!老子还破个屁的案!直接拉杆子扯旗,反他娘的!恢复汉家江山,轰轰烈烈干一场,总好过在这憋屈地当个随时可能掉脑袋的‘假’县令!”
这念头像野火一样燎了一下,带来片刻虚假的豪情,随即又被冰冷的现实浇灭。意淫完了,眼前还是那个死局:九黄,七珠。凶手十有八九就是他们。可证据呢?评书里施公是怎么找到证据的?怎么抓住那两个武功高强的凶徒的?胡俊拼命在记忆里挖掘,只刨出些零星的碎片:小沙弥?好像有个小沙弥漏了口风?黄天霸?一个后来归顺的绿林好汉?还有一个告状的妇人?是苦主还是证人?情节模糊不清,最关键的部分——如何锁定罪证、如何实施抓捕——一片空白。
“当时怎么就没好好听完呢!”胡俊懊恼得几乎要捶桌子,双手插进头发里一通乱挠,梳好的发髻顿时歪斜散乱,几缕发丝垂落额前,看上去略显颓废。空有“先知”的名头,却毫无“先见”的实力,这感觉比一无所知更让人抓狂。
“咚咚。”轻轻的叩门声打断了他的自我折磨。
胡忠的声音隔着门板传来,带着一贯的平稳:“少爷,午饭备好了。是给您端到书房来,还是去饭厅用?”
胡俊带着浊气地叹了一声,声音有气无力:“去饭厅吧。”他撑着扶手,有些吃力地站起来,感觉全身的力气都被刚才那番混乱的思绪耗尽了。
推开书房门,午后的光线有些刺眼。胡忠垂手侍立一旁,看着自家少爷那副失魂落魄、头发散乱的样子,眼中带着一丝忧色,却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跟在胡俊身后半步。
穿过连接后宅的走廊,青石板被正午的日头晒得有些发烫。胡忠看着胡俊的背影,斟酌着开口,声音放得又轻又缓:“少爷,您也别太忧心了。衙门里上上下下几十号人,张捕头、周班头他们也都是实心用事的,大家伙儿一起使劲儿,一条线索一条线索地捋,这案子……总会有水落石出的时候。”这话他自己说出来都觉得有些苍白,但除了宽慰,他不知还能做什么。
胡俊的脚步没有停,仿佛没听见。
就在快要走到饭厅门口时,胡俊的猛地停住脚步,立在原地!跟得太紧的胡忠猝不及防,差点一头撞上他的后背,慌忙刹住脚步。
“少爷?”胡忠惊疑不定。
胡俊猛地转过身,眼神变的明亮,之前的颓废迷茫被急切所取代。“张彪!”他语速很快,“张彪还在衙门里吗?没出去吧?”
胡忠被他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弄得一愣,迅速回想了一下:“回少爷,点卯后好像没见张捕头带人出去,这个时辰……多半还在班房那边盯着底下人整理这几日的查访记录呢。您要见他?小的这就去传?”
“对!快去!”胡俊立刻道,思路异常清晰,“顺便问问张彪,当初是谁具体负责去李家附近查探走访的?把负责的那个班头也叫上!一起过来!就说我在饭厅等他们,有事要问!”他挥了挥手,语气不容置疑。
“是,少爷!”胡忠见胡俊神色郑重,不敢怠慢,转身便快步朝前衙班房的方向小跑而去。
胡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悸动,独自走进了饭厅。厅内已摆好了饭菜,一碟清炒时蔬,一碗嫩黄的蒸蛋,一盘清蒸鳜鱼,还有一盆冒着热气的豆腐汤,简单却清爽。他走到主位坐下。
没过多久,饭厅外便响起了脚步声。胡忠引着两人进来,正是张彪和班头周仁。两人显然来得匆忙,额角还带着薄汗,张彪的捕快服前襟微微敞开,周仁的袖口也卷着,露出半截小臂。
“卑职张彪(周仁),参见大人!”两人在门口站定,抱拳躬身行礼。
“行了行了,免礼。”胡俊指了指旁边的凳子,“坐,都坐下说话。”他又对胡忠吩咐道,“去,再添两副碗筷,让厨房再加个……嗯,加个炒肉片,速度快些。”
张彪和周仁一听,脸上都露出受宠若惊又惶恐的神色,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大人您用饭,卑职们站着回话就好!万不敢与大人同席!”让他们跟县太爷一个桌子吃饭?这不合规矩,传出去要被人戳脊梁骨的。
“哪那么多讲究!”胡俊眉头一皱,有些不耐烦,抬手向下压了压,示意二人坐下,“现在又不是升堂。就是问点案子的事,正好饭点了,边吃边聊,省得饿着肚子说话。坐!”他语气加重了些。
张彪和周仁互相看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紧张和一丝无措,但胡俊的态度坚决,他们也不敢再推辞,只得小心翼翼地挨着凳子边沿坐下,腰杆挺得笔直,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膝盖上,比在堂上听审时还要拘谨十倍。
胡俊看着他们这副如坐针毡的样子,暗自摇头。这万恶的封建社会等级,真是刻进骨子里了。他拿起自己的筷子,先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嘴里,嚼了几下,含糊道:“都动筷子,别干坐着。胡忠,饭呢?”
胡忠应声,赶紧将盛好的三碗米饭端上来,又快步去厨房催菜。
见胡俊动了筷,张彪和周仁才如蒙大赦,小心翼翼地端起饭碗,拿起筷子,动作僵硬地开始扒饭,只敢夹离自己最近的菜,咀嚼都尽量不发出声音,一顿饭吃出了肃穆感。
胡俊暗自叹气,也懒得再劝。他吃了几口,感觉胃里有了点东西垫底,才放下筷子,目光转向周仁,直接切入主题:“周仁。”
周仁正夹着一块酱肉,闻言手一抖,肉差点掉桌上,连忙放下筷子,挺直腰背:“卑职在!”
“李家那案子,”胡俊的声音平缓下来,“张彪说,当初现场勘查结束后,后续在李家附近走访查探,主要是你带着人负责的?”
“是,大人。”周仁恭敬回答,“张捕头当时要应付闻讯赶来的几位乡绅老爷,怕他们在场,街坊百姓有些话不敢明说,就让卑职带着几个兄弟,在李家宅子附近几条街巷细细访查了一遍。所有问询记录,后来都整理好,呈给大人您了。”他有些不解,卷宗上不是都写了吗?大人怎么又专门问起这个?
胡俊点点头:“卷宗我看了,写得还算详细。不过嘛,”他顿了顿,“有些东西,写在纸上是一回事,亲口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细微之处,语气、神态,甚至是街坊们闲聊时带出来的那些没当回事的闲话,纸面上未必能完全体现。”
他看着周仁:“你再跟我详细说说。嗯……先说说李家本身的情况,家境如何,人丁怎样?再说说,周围邻里街坊,对被害的李老翰林,到底是个什么评价?我要听原汁原味的,好听的难听的,都行。”
周仁见胡俊问得认真,也收起了拘谨,凝神思索片刻。张彪也放下了碗筷,在一旁听着。
“回大人,”周仁清了清嗓子,条理清晰地开始叙述,“李家就住在城东柳条巷,是座三进的老宅子,看着有些年头了,但维护得还算齐整。家底嘛……不算大富大贵,但也算殷实。听街坊说,李家在城外有良田两三百亩,靠收租过活。李老翰林告老还乡时,似乎也没带回多少浮财,可能跟他一直做的是清流官有关,不贪不占,家底也就这样了。”
“人丁方面,”周仁继续道,“李家本家人口简单。老翰林夫妇膝下就李登举这么一个儿子,一直在府城的书院读书,听说课业不错,有望考取功名。只有逢年过节或书院放假才回来。宅子里除了老两口,就几个签了活契的下人:一个门房兼打杂的老苍头,一个厨娘,一个浆洗打扫的粗使婆子,还有个专门伺候老夫人的小丫鬟。案发当晚,下人们都睡在倒座房和后罩房,离主屋远,都没听见动静。”
“至于李家的族亲,”周仁补充道,“卑职也顺道打听了一下。李家在本县有几个旁支族亲,住得不算远,平日里逢年过节也有走动,帮衬些农忙或者婚丧嫁娶的事。问过几个族人,都说老翰林这一支跟他们关系尚可,没听说有什么大的嫌隙龃龉。”
胡俊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着。家境尚可,人口简单,族亲和睦……听起来不像因财或因家族内部仇怨引来的杀身之祸。那么,焦点还是在李翰林本人身上。
“好,”胡俊的目光锐利起来,紧紧锁住周仁,“那李老翰林这个人呢?街坊邻居,甚至他那些族亲,私下里都是怎么议论他的?为人处世,性情如何?别光捡好听的糊弄本官。”
周仁被胡俊的目光看得心头一凛,知道这才是关键。他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似乎在斟酌词句,又像是在回忆当时查探街坊们回复的话语。
胡俊见状,直接道:“直说!有什么说什么!本官要的是实情,不是场面话。他人都没了,还有什么好顾忌的?”
周仁得了保证,这才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了决心,开口道:“大人明鉴。卑职带人访查时,街坊邻居提起李老翰林,开头都说他是个好人,待人和气,乐善好施,修桥补路的事确实做过不少。但是……” 他话锋一转,声音压低了些,“但是说得多了,特别是几个跟他住得近、日常接触多的街坊,那话里话外的意思就有点……有点不一样了。”
他抬眼看了看胡俊,见胡俊面无表情,只是眼神示意他继续,才接着道:“大家伙儿都说,老翰林……为人太过方正。嗯……或者说,是有些……刻板,甚至到了不知变通的地步。他非常非常讲究礼法规矩,眼里揉不得半点沙子。”
周仁努力回忆着那些街坊的原话:“有个开杂货铺的王掌柜就说,有一回,他铺子里的学徒小子贪睡,早上开门晚了一刻钟,正好被晨起散步路过的李老翰林看见。好家伙,老翰林就站在铺子门口,引经据典,从‘黎明即起,洒扫庭除’一直讲到‘业精于勤荒于嬉’,足足训了小半个时辰!把那小学徒训得眼泪汪汪,王掌柜出来赔笑脸解释也不管用。最后王掌柜没法子,塞给小学徒几个铜板让他去买糖葫芦堵老翰林的嘴,才算完事。”
“还有巷子口卖菜的刘婆子,”周仁继续举例,“她说有一年冬天,她家小孙子在巷子里玩雪球,不小心砸到了一个路过的妇人裙角。其实就沾了点雪沫子,那妇人也没说啥。可巧李老翰林从旁边过,看见了,硬是拦住那孩子,板着脸教训他‘幼而不孙弟,长而无述焉,老而不死是为贼’!把个五六岁的孩子吓得哇哇大哭,刘婆子去拉,也被老翰林连带说了一通‘养不教,父之过’的道理。从那以后,她家小孙子看见李老翰林就绕着走。”
周仁苦笑了一下:“类似的事不少。谁家门口晾晒的衣服稍微挂歪了点,挡住了半寸公共巷道;谁家汉子喝了点酒,说话声音大了些;甚至谁家媳妇在门口跟邻居多说笑了几句,只要被老翰林看见了,觉得不合‘礼’了,他都会上前说教一番。轻则引几句圣贤书,重则板着脸训斥半天,全然不顾人家尴尬不尴尬,下不下得来台。时间久了,街坊们虽然念着他的好,但私下里都说他……嗯……有些‘硌硬人’,敬而远之的居多。说他是个好人,但实在不好相处。用咱们这儿的土话说,就是‘茅坑里的石头——又臭又硬’。”
胡俊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眼睛深处,却有什么东西猛地亮了一下,转瞬即逝。周仁描述的每一个细节,李翰林那张方正刻板、不通人情、执着于礼法规条的脸孔,都无比清晰地在他脑海中勾勒出来。
第11章 刻板引来的杀机
周仁继续在述说李家周边邻里那访查得来的关于李翰林的故事。
胡俊眼前就仿佛看到一个场景:清晨微凉的街道,杂货铺前小学徒涨红的稚嫩脸庞;冬日积雪的巷口,孩子被圣贤语录吓得哇哇大哭;邻居家门口,妇人因几句说笑被当众说教而尴尬窘迫……李翰林那张严肃、方正、不容置疑的脸孔在这些场景中反复浮现。
“硌硬人”,“又臭又硬”……胡忠端着刚炒好的肉片进来,恰好听到这最后的形容,手微微一抖,差点把盘子里的汤汁晃出来。他飞快地瞥了一眼自家少爷,见胡俊垂着眼,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轻轻点着,看不出喜怒。
张彪在一旁听得直咧嘴,忍不住插话:“这老翰林……读书读迂了吧?管天管地还管人家拉屎放屁?街坊邻居的,谁还没个行差踏错的时候?至于这么较真?”他摇摇头,语气里带着点不以为然,“这性子,不得罪人才怪!”
胡俊没接张彪的话茬。他抬起眼,目光看向周仁:“周仁,你刚才说,他见不得半点不合‘礼’之事。那我问你,可曾打听到,他在这方面,有没有……嗯,有没有管过特别‘出格’的事?或者说,有没有可能因为这类事,跟什么人结下过比较深的梁子?比如……男女风化之事?”最后几个字,胡俊问得格外清晰缓慢。
“男女风化?”周仁一愣,随即眉头紧锁。他搓着下巴,沉吟了好一会儿,才不太确定地开口:“大人这么一问……卑职倒是想起一件有点关联的事。不过……这跟李老翰林被害有没有关系,卑职实在不敢妄加揣测。”
“无妨,你说。”胡俊身体微微前倾,语气带着探寻。
“是。”周仁点点头,“卑职在柳条巷斜对面的茶摊问话时,那茶摊老板老徐头提过一嘴。说就在案发前大概十天吧,有天下午,天色有点阴。老徐头正收拾摊子准备收摊,就听见巷子里传来吵闹声。他探头一看,只见李老翰林气得满脸通红,正堵在巷子中间,指着不远处一个低头快步走开的妇人背影,厉声呵斥着什么‘伤风败俗’、‘不知廉耻’、‘有辱门风’之类的话,声音很大,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那妇人什么模样?可看清了?”胡俊追问。
“老徐头说,那妇人穿着一身半旧的青色布裙,头上包着块蓝布头巾,遮住了大半张脸,走得很快,身形看着……嗯……似乎挺利落苗条的。她一直低着头,没回嘴,被老翰林骂着,只是脚步更快地拐出巷子不见了。”周仁回忆着老徐头的描述,“老徐头当时还纳闷,说那妇人看着眼生,不像附近住家,也不知道怎么惹着老翰林了,被骂得那么狠。他当时还嘀咕,说老翰林这管闲事的毛病又犯了,管到生人头上去了。”
“生面孔妇人?”胡俊的眉头拧得更紧了,“老徐头没说她往哪个方向去了?或者有什么别的特征?比如……身上有没有带东西?包袱?篮子?”
周仁摇摇头:“老徐头没细说方向,只说那妇人拐出巷口就不见了,可能是抄小路走了。至于带没带东西……他当时光顾着看老翰林发火,没太留意那妇人身上。哦,对了!”周仁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老徐头提了一句,说那妇人走路时,好像……腰板挺得特别直,步子迈得又轻又快,不像普通妇道人家的样子。”
腰板挺直,步子轻快……胡俊脑中瞬间闪过“七珠姑姑”这个名号。一个会武功的尼姑,走路的姿态自然与寻常妇人不同!这个念头让他心头剧震。
“还有别的吗?关于这个妇人?”胡俊的声音带上了一丝急切。
周仁仔细想了想,最终还是摇头:“没了,大人。老徐头就说了这么多。卑职当时觉得这可能就是老翰林又一次多管闲事,训斥了个不认识的妇人,虽然有点奇怪,但也没往深里想,记录卷宗时也只提了一句‘曾见李翰林当街训斥一陌生妇人’。”
饭厅里一时陷入沉默。胡忠添的炒肉片冒着热气,却无人动筷。张彪看看胡俊,又看看周仁,似乎也咂摸出点不同寻常的味道,粗黑的眉毛拧成了疙瘩。
胡俊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手指在桌面上无声地敲击着,速度越来越快。
李翰林刻板守礼,眼里揉不得沙子——这是性格基础。
他撞破了一个行踪可疑、走路姿态异于常人的陌生妇人——这是
关键事件。
这个妇人极有可能就是俗家打扮的七珠!
九黄七珠这对假僧尼,在静月庵和观音寺里行那苟且之事,本就
是惊世骇俗、违反伦常礼法的极致!他们行事隐秘,但百密一疏,或许被下山办事、或者去寻九黄的七珠,在某个地方露出了马脚?或许就是在李家附近的巷弄里?恰好被那个把礼法刻在骨子里的李翰林撞见!
一个方正到迂腐的老翰林,撞破了一桩足以让当事人身败名裂、甚至引来杀身之祸的惊天丑闻,他会怎么做?
胡俊猛地睁开眼,答案呼之欲出——以李翰林的性子,他绝不会视而不见!他必然会上前呵斥,引经据典,严厉谴责!就像他训斥小学徒、训斥孩子、训斥街坊一样!他甚至可能直接点破对方“僧尼私通”的身份!他根本不会去想,或者说,他那刻板的脑袋瓜里根本容不下“害怕”和“后果”这两个词!
这,就是杀身之祸的根源!
动机!杀人灭口的动机,终于清晰地浮出水面!模糊记忆里评书的杀人缘由,在这个现实的世界里,被李翰林那“又臭又硬”的性格和周仁带回的街巷闲话,合理地补全了!
“张彪,”胡俊的声音沉静下来,带着一种决断的冷硬,“李家宅子的布局图,你们勘验现场时画了吧?拿来我看。特别是……”他目光如电,“他家后窗的位置,以及后窗外那条巷子的走向!”
张彪被胡俊骤然变化的语气和眼神弄得心头一凛,连忙应道:“有!大人!就在卑职班房收着呢!卑职这就去取!”他蹭地站起来,饭也顾不上吃了,转身就大步流星地冲了出去。
胡俊的目光又转向周仁:“周仁,你刚才说,那妇人被老翰林呵斥后,是‘拐出巷子不见了’?具体是柳条巷的哪个出口?通往哪边?”
周仁也立刻起身,肃容道:“大人稍候,卑职这就去找老徐头再问个清楚!定把那妇人消失的方向问明白!”他也匆匆离去。
饭厅里只剩下胡俊和胡忠。
胡忠看着自家少爷脸上那混合着冰冷杀意与洞悉真相的锐利神情,心中又是担忧又是震动。他默默地将那碗已经微凉的蒸蛋往胡俊面前推了推,低声道:“少爷,好歹……再吃两口吧?事要办,也得先填饱肚子啊。”
胡俊的目光落在碗中嫩黄的蛋羹上,蒸腾的热气早已散尽。他没有动筷,只是拿起旁边的茶杯,里面是温热的清茶。他端起来,凑到唇边,却没有喝。
胡俊望着门外庭院里被午后的阳光晒得有些发蔫的花草,目光仿佛穿透了墙壁,落向了城西外那笼罩在淡淡山岚之中的静月庵和观音寺。
第12章 拨开迷雾
那包着蓝布头巾、步履轻捷的陌生妇人,十有八九就是七珠!
但七珠去柳条巷干什么呢?观音寺和静月庵可是在城西外的山上。
难道是去踩点?
那也就是说案发前十天或者更早,九黄和七珠就已经决定要杀李翰林了。假设的李翰林撞破九黄和七珠的“好”事,就是在更早之前。
胡俊几乎能想象出那个场景:李翰林撞破九黄和七珠私通、苟且,于是上前厉声呵斥。他那方正迂腐的脑袋里,根本不会有“隐忍”或“权衡”二字。九黄七珠是什么人?那是手上沾过血、为避仇才躲进佛门袈裟下的江湖凶徒!他们的秘密一旦被这不知死活的老学究传扬出去,等待他们的将是身败名裂,被人赶出安身之地,只能继续在江湖上逃亡!灭口,成了唯一的选择。
七珠踩点时正好被李翰林认出来,那么被这个刻板到近乎偏执的老翰林一路追着骂就合理了。
这些也只是胡俊的推论,他手上没有半点可以摆上公堂的铁证!猴三打听来的,是道听途说;老徐头看到的,只是一个被训斥的模糊背影;至于动机推断?那更是上不得台面的猜测。没有凶器,没有目击行凶者,没有赃物,甚至连那两颗消失的头颅都不知所踪。
空有真相,却无实证。这感觉比一无所知更让人焦灼。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饭厅的沉寂。张彪一阵风似的冲了进来,手里紧紧攥着一张叠起来的、边缘有些毛糙的桑皮纸。他跑得急,额头上全是汗,捕快服的前襟敞开得更大了些。
“大人!”张彪气息未平,双手将那张纸呈上,“李家宅子的布局图,还有后巷的简图,都在这儿了!卑职和周仁当初带仵作进去时,为防遗漏,特意让书吏画下的。”
胡俊立刻接过,就在饭桌上将图展开。墨线勾勒出李家三进宅院的轮廓,正房、厢房、倒座房、后罩房、天井、围墙,一一标注清晰。胡俊的目光盯在正房东侧那扇后窗的位置。
图上,那扇窗被特意用朱砂圈了一个小圈。
“大人请看,”张彪凑近,粗壮的手指指向图纸上正房东侧靠后的位置,“这就是老翰林夫妇遇害那间卧房的后窗。卑职和仵作进去时,这窗是虚掩着的,窗闩有被利器从外面拨开的细微划痕,窗台上还蹭着一点新鲜的泥印子。窗下就是后巷。”
他的手指顺着窗户往下一移,落在图外手绘补充的一条窄巷示意线上。“这条后巷,”张彪神色凝重,“是条死胡同!一头连着柳条巷,另一头……是堵死的墙,墙后是隔壁王举人家的后园子,墙很高。凶手杀人后,带着人头,只能原路返回,从这扇后窗钻出,再沿着后巷逃回柳条巷方向!”
胡俊的心脏猛地一跳。死胡同!凶手唯一的退路,就是柳条巷!他的目光死死盯着图纸上那条连接后窗与柳条巷的狭窄通道上。老徐头的茶摊,就在柳条巷口!
“周仁呢?”胡俊猛地抬头问道。
“大人,卑职在!”周仁的声音几乎同时响起,他也气喘吁吁地赶了回来,额角同样挂着汗珠。
“问清楚了?”胡俊的看向周仁。
“问清楚了!”周仁用力点头,语速飞快,“卑职找到老徐头,细细问了几遍。他非常肯定地说,那天下午,那个被老翰林骂走的青衣妇人,是朝着巷子东头走的!就是……就是往死胡同后巷那个方向!”他指了指图纸上那条死胡同的入口,“老徐头当时还奇怪了一下,因为那妇人看着眼生,不像是住在后巷里的人,而且后巷是死路,尽头是高墙。他以为那妇人慌不择路走错了,或者是想抄近道翻墙?但转念一想,王举人家的墙那么高,一个妇道人家怎么可能翻过去?他当时忙着收摊,也就没再多想。”
东头!死胡同!后巷!高墙!
所有的线索指向同一个方向——凶手在李家杀人断头后,从后窗遁入死胡同后巷。而那个被李翰林撞破行藏、极可能就是七珠的妇人,在案发前,同样出现在这条死胡同附近,并且朝着凶手逃遁的方向离开!
这绝不是巧合!
胡俊攥紧了拳头,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图纸上的线条在他眼前勾勒出一条清晰的轨迹:一个青衣妇人(七珠)在李家附近活动,被李翰林撞破训斥,仓皇朝死胡同方向离去(踩点或观察退路?)。案发当夜,凶手(极可能是九黄,或两人联手)从死胡同潜入李家后窗,行凶后带着人头,原路经死胡同逃离。而这条死胡同唯一的出入口,就在老徐头茶摊的视线范围内!
“好!好一个灯下黑!”胡俊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凶手利用了最危险也最安全的地方——人来人往的巷口茶摊旁,那条不起眼的死胡同,成了他们进出行凶的通道!
“张彪!”胡俊霍然抬头,眼神锐利,再无半分之前的颓唐与迷茫。
“卑职在!”张彪被胡俊锐利的目光看的浑身一凛,下意识地挺直腰板,像一根绷紧的标枪。
“你立刻去办三件事!”胡俊语速极快,“第一,马上找到猴三!让他挑四个最机灵、最会盯梢、最不起眼的兄弟,两人一组,给我死死盯住静月庵!特别是那个七珠尼姑!我要知道她的一举一动,什么时候出门,去了哪里,见了什么人!哪怕她半夜起来上茅房,也要给我看清楚!但记住,绝不能惊动她!若被她察觉,立刻撤回来!”
“是!”张彪毫不犹豫地应下。
“第二,”胡俊的手指重重敲在图纸上李家后窗的位置,“你亲自带两个最稳当、心最细的兄弟,再去一趟李家后巷!带上皮尺、炭笔和干净的厚纸。给我一寸一寸地量,把那条死胡同,从柳条巷口到尽头高墙下的每一寸地面、每一面墙壁,都详细地画下来!墙有多高?墙根有没有垫脚的石头?墙头有没有蹬踏的痕迹?巷子地面是土路还是石板?有没有什么特殊的印记?哪怕是一道不明显的刮痕,一块颜色略深的泥印,都要给我清清楚楚标注在图上!尤其是……”他的手指点向图纸上后窗正下方的那片区域,“这扇窗下的地面和墙面,给我重点看!”
“卑职明白!”张彪眼神凝重,知道这是寻找凶手可能遗留的细微物证的关键所在。
“第三,”胡俊的目光转向周仁,“周仁,你带人,重新梳理一遍案发当夜,柳条巷及附近几条街道所有住户、更夫、夜归人的口供!重点查问,案发前后那段时间,有没有人听到死胡同那边传来异常的声响?比如重物落地声?急促的脚步声?或者,有没有人看到可疑的身影在死胡同口出入?哪怕是半夜起来解手的,看到的模糊影子也算!把时间给我卡死!不要放过任何一丝可能的目击!尤其是高墙后的王举人家,他家的每一个人都要问过。”
“是,大人!卑职这就去!”周仁也感受到了那股山雨欲来的紧迫,立刻领命。
“还有,”胡俊叫住正要转身的两人,声音压低,语气中带着冷意,“盯梢静月庵和查探后巷的事,必须绝对保密!除了你们各自带的那两三个心腹兄弟,绝不能再让其他人知晓!包括衙门里的人!此事若泄露半点风声……”胡俊没有说下去,但那森然的眼神比任何威胁都更有力。
张彪和周仁心头一寒,同时抱拳,斩钉截铁道:“大人放心!卑职等以性命担保,绝无泄露!”
“去吧!动作要快!”胡俊一挥手。
张彪和周仁转身,快步冲出了饭厅,沉重的脚步声迅速消失在走廊尽头。
饭厅里再次安静下来,只剩下胡俊和一直默默侍立的胡忠。桌上的饭菜早已凉透,凝结的油脂浮在菜汤表面。
胡忠看着自家少爷。胡俊依旧站在桌旁,身体微微前倾,双手撑在铺开的图纸边缘,目光死死盯着那条代表死胡同的墨线上,仿佛要将那薄薄的桑皮纸看穿。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渗出,沿着紧绷的侧脸线条滑下,他却浑然不觉。
“少爷……”胡忠忍不住轻声开口,声音里满是担忧,“您……您先坐下歇口气?喝口热茶?”他拿起茶壶,发现里面的茶也凉了。
胡俊像是没听见。他此时全部的注意力都在眼前的图纸上。
凶手带着两颗血淋淋的头颅,从这扇窗跳出,踏入这条死路。他或他们必然在这条狭窄的通道里停留过,翻越过高墙!仓促之间,必有痕迹留下!
也许是蹬墙时在墙面留下的一道不易察觉的鞋底刮蹭印!
也许是落地时太重,在松软的泥地上踩出的一个比常人更深的脚
印轮廓!
也许是翻越时,被墙头荆棘或瓦片勾破了衣角,留下一小片不起眼的碎布!
甚至……是仓皇中,从包裹头颅的布里,渗漏下的一滴早已干涸
发黑的血迹,溅落在墙角阴暗的苔藓上!
任何一点!只要找到任何一点能将凶手与这条死亡通道、与李家后窗、与那两颗失踪的头颅联系起来的微小物证!就能形成证据链条,到时九黄和七珠想不认都难!
“胡忠,”胡俊的声音嘶哑地响起,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专注,“去,把书房里我那套画图的炭笔、最细的狼毫、还有上次配药剩下的石膏粉,都拿到这里来。再找几张厚实些的宣纸。”他需要工具,需要立刻将那条巷子可能存在的蛛丝马迹,用最精确的方式记录下来、提取出来!
胡忠看着胡俊眼中那焦急中带着兴奋的目光,不敢有丝毫迟疑:“是,少爷!小的这就去!”他转身快步离开。
饭厅里,只剩下胡俊一人。他缓缓直起身,走到窗边。窗外,午后的阳光正烈,将庭院里的青石板晒得发白,蝉鸣聒噪。
胡俊的手,下意识地按在了大腿外侧。那里空荡荡的,并没有他上辈子习惯放在裤袋里的香烟。只能无奈的哀叹一声。
想到记忆的片段加刚才的推论,再结合猴三手下打探来的关于九黄和七珠的情况,九黄和七珠此二人身手了得。而自己手中能依仗的,只有一群训练不足的衙役,一个混混头子手下的小喽啰,以及他自己那点来自异世、此刻却显得如此单薄的刑侦常识和破釜沉舟的决心。
在枷锁套上凶徒脖颈之前,谁生谁死,犹未可知。
第13章 迷雾散尽
日头西坠,给县衙书房的窗棂镀上一层暗金时,胡俊才搁下手中特制的细炭笔。面前的桑皮纸上,李家宅院、柳条巷、那条死胡同后巷,以及毗邻的王举人家后园,已被他用近乎工程制图的精确线条一一呈现。比例、尺寸、走向,甚至后巷墙头几处细微的破损凹陷,都被他用小字仔细标注。
“财叔,你再看看,”胡俊揉了揉发涩的眼角,招呼立在桌旁、须发花白的老更夫。老更夫在县城里打更半辈子了,对城里的房屋布局,街道小巷都了如指掌。
更夫财叔佝偻着背,浑浊的眼睛凑近图纸,布满老茧的手指颤巍巍地划过那条代表死胡同的墨线:“回……回大人话,图上画的跟实地不差什么了,很是精准详细。”
胡俊默默点头,挥手让胡忠送财叔出去。书房里重归寂静,只有窗外归巢鸟雀的聒噪。他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图纸上李家后窗的位置,那扇连接死亡与未知的窗户。
吃过晚饭,胡俊正坐在客厅喝茶。胡忠轻步进来:“少爷,张彪和周仁回来了,在二堂候着。您看……”
胡俊放下茶杯,沉吟片刻:“去饭厅。桌子大,把我下午画的图也带上。” 他顿了顿,抬眼看向胡忠,“那个家在住衙门后街卖馄饨的叫什么来着?就是腿脚不方便那个,现在这时候应该出摊卖夜宵了吧?”
“应该刚出摊,小的这就叫人去……”
“别叫人了,”胡俊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你去,帮他把摊子整个挪到后院来。再叫厨子老赵去搭把手,多煮几碗馄饨,馅料放足,汤头烧滚。张彪他们几个,怕是还饿着肚子。”
“是,少爷。”胡忠应着,刚转身要走。
“等等,”胡俊又叫住他,声音低了些,“记得多付些钱,夜里折腾人家一趟,不容易。”
胡忠脸上露出点笑模样:“小的省得,您放心。”
饭厅里,油灯明亮。胡俊刚把那张精心绘制的柳条巷地形图在宽大的八仙桌上摊开,张彪和周仁便带着一身尘土走了进来。两人手里都攥着几张写满字、画着简图的纸。
胡俊抬眼,正瞧见张彪边走边用袖子抹去嘴角的一点油渍。他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了一下:“吃过了?”
“回大人,吃了碗馄饨,垫了垫肚子,谢大人惦记!”张彪连忙放下袖子,抱拳回话。周仁也跟着躬身称谢。
“跟着你们去的弟兄呢?”
“都在院里吃着呢!那馄饨,热乎,汤头也鲜!”张彪脸上有了点火气。
胡俊摆摆手,目光落回图纸:“虚礼免了。赶紧说正事,说完你们再去填饱肚子。”
张彪和周仁立刻上前,将手中记录呈上,凑到桌边。
“大人,”张彪指着图纸上死胡同尽头那堵高墙,“这条后巷,柳条巷口那段是石板路,天天有人冲洗,干净得很,啥也留不下。可到了巷尾这堵墙根下,是夯实的泥地,有些浮土。”
他粗壮的手指重重戳在墙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就在这儿!属下拿火把一寸寸照过去,发现墙角有个浅浅的泥脚印!前脚掌印子深些,后脚跟很浅,斜斜地朝上蹬着墙!看这架势,绝对是有人借这墙角的力道,向上蹿,翻墙!” 他语速加快,带着兴奋,“属下爬上墙头查看……”
他手指移到墙头的位置:“果然!就在墙头几块松动的瓦片旁边,属下发现了两点干涸发黑的东西!小的刮了点下来,捻了捻,有股子……铁锈似的腥味!大人,这八成是血!溅上去的血点子!”
“墙后头呢?”胡俊追问。
“大人请看!”张彪的手指顺势滑向图纸上代表王举人后园的方框,“墙这边,王举人家后院的地上铺的是青砖。就在正对着这堵墙根下,有两块砖的缝隙里,也渗着点发黑发乌的印子!绝对也是血迹!渗进砖缝了,但仔细看还能分辨!”
“属下沿着血迹的方向往里看,”张彪的手指在王举人后园里划过一道斜线,指向另一面院墙,“这后园不小,但另一头也有一堵墙!墙根下放着几个腌菜的大缸。属下在缸边那面墙上,也找到了蹬踏的痕迹!脚印子比后巷那个浅得多,但方向对着墙外!凶手肯定是翻过这第二道墙跑了!墙外的大道一头通往城西,一头通往马市街。”
周仁紧接着补充,声音低沉下去:“大人,属下这边查访邻里和王举人府上,也问出些蹊跷事。王举人家的管事说,就在案发前几天,他家养在后院看家护院的大黑狗,还有两只凶得很的大白鹅,莫名其妙都死了!狗是口吐白沫,鹅是瘫在窝里不动弹,请了兽医也瞧不出名堂。”
他抬眼看了看胡俊凝重的脸色,继续道:“不止王家。属下细细问了柳条巷及附近几条街的住户,案发前大概十来天开始,凡是养了狗的人家,家里的狗不是误食了街边掺了耗子药的骨头被毒死,就是出门溜达再没回来。还有几户,跟王家一样,狗好端端地就突然暴毙了!连只鸡都没幸免!大人,这……这也太巧了!”
胡俊一言不发,迅速拿起手边的细炭笔。他伏在巨大的图纸上,笔尖沙沙作响。张彪指出的墙角脚印位置被一个清晰的箭头标注,旁边小字注明“蹬踏借力痕,前深后浅”。墙头那两点血迹处,画了一个小小的放大圆圈,引线标注“疑为喷溅血点,色黑,干涸”。王举人后院砖缝里的暗渍,同样被标出“渗入性血迹”。第二道墙上的模糊脚印,也标记清楚。
当周仁说到家畜离奇死亡时,胡俊的笔锋顿了顿。他迅速在图纸柳条巷区域外围,画了几个小叉,旁边标注“案发前半月起,家犬、鹅、鸡等接连暴毙或失踪,疑遭毒杀。”。
随着两人的叙述和胡俊的标注,一张清晰的凶手行动路线图在灯下逐渐成型。从李家后窗跳出——潜入死胡同——在墙角借力蹬墙翻越——在墙头留下血点——落入王举人后院——踩过沾染血迹的地面——翻越第二道院墙——遁入通往城西或马市街的道路,而观音寺和静月庵位置在城西外十里。去马市街,恰好要经过柳条巷口!
张彪和周仁看着眼前这张图,眼睛都直了。图上条理分明,路线箭头的指向清晰无比,关键节点处有放大的细节图示,所有疑点、证据位置一目了然。即便是大字不识几个的乡下人,对着这张图,也能把凶手杀人前后的来去方式猜个八九不离十。他们这位县太爷的绘图本事,简直神乎其技!两人心中那点因连日奔波无果而积压的沮丧,瞬间被这张图带来的震撼和拨云见日般的通透感冲散了不少。
“大人!”张彪猛地一拍大腿,声音洪亮,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这下都清楚了!是不是可以把嫌疑最大的九黄僧人和七珠尼姑锁拿回来审问了?您下令吧!卑职这就带齐人手,点起火把,连夜去二人带回县衙。”
周仁虽未言语,但紧握的拳头和灼灼的目光也透出同样的意思。连日来的憋屈似乎找到了宣泄的出口。
胡俊的目光从图纸上缓缓抬起,落在张彪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上,嘴角忽然勾起一丝意味不明的弧度,带着点揶揄:“锁拿回来审问?如果二人反抗拒捕呢?”
他身体微微后仰,靠向椅背,手指轻轻敲着桌面,目光在张彪和周仁脸上扫过:“我且问你二人,你们俩,加上刘海、陈六子,算是我这县衙里身手最好的几个了吧?”
张彪挺起胸膛:“不敢当大人夸,但寻常三五个汉子,近不得身!”
“好,”胡俊点点头,语气陡然转冷,“那你们自忖,换做是你们,在深更半夜,悄无声息地翻进李家,连杀两人,割下头颅,再带着两颗血淋淋的人头,翻过李家后窗,跃入死巷,再连翻王举人家两道丈余高的院墙——整个过程,还不能弄出太大响动惊动四邻——你们俩,做得到吗?”
“……”张彪脸上的激动瞬间凝固,像被泼了一盆冷水。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迎着胡俊略带玩味目光,那些话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他下意识地看向自己的双手,又想象了一下带着两颗沉重人头翻越高墙的情景……额头和后背的冷汗,唰地就下来了。周仁的脸色也瞬间变得苍白,紧握的拳头无声地松开了。
“这……”张彪梗着脖子,兀自嘴硬,“大人!他们再能打,也是两个人!咱们人多!三班衙役全拉上,再叫上各坊的乡勇青壮,几十号人围上去,乱棍也打趴下了!就不信拿不下!”
“哼,”胡俊鼻腔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冷哼,“人多?人多就能堵住两个高来高去的强人了?你看看观音寺和静月庵在哪?”他手指猛地戳在图纸最边上代表观音寺和静月庵位置,周边还用圆圈圈出了山形。 “那里在城外山上,以他们的身手,一旦惊觉不对,强行突围,纵跃入林,你们谁追得上?谁拦得住?就算侥幸围住了,逼得他们狗急跳墙,你们这些衙役、乡勇,得拿几条命去填,才能堆死他们?更别说……”
胡俊的声音压得很低:“惊动了他们,让他们跑了,再想找,可就如同大海捞针了!那时,李登举的血状递到府台面前,你我,还有何面目去见上官?这满城的百姓,又会如何议论我们这县衙无能?”
张彪和周仁被问得哑口无言,像两只斗败的公鸡,刚才那股子兴奋劲儿彻底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脸的沮丧和茫然。
胡俊看着两人瞬间蔫下去的样子,紧绷的嘴角反而松缓了些,露出一丝安抚的淡笑:“行了,垂头丧气做什么?天还没塌下来。猴三的人不是已经盯住静月庵和观音寺了吗?只要盯紧了,总会有破绽露出来。办法,总会有的。”
他站起身,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颈:“说了这半天,刚才那碗馄饨怕是早化没了吧?赶紧去院里,让老吴头再给你们下两碗热乎的,多加些肉馅,吃饱了肚子,回去好好睡一觉。养足精神,明日我们再议此事,不急于一时。”
“是,大人……”张彪和周仁有气无力地应了一声,躬身告退。
饭厅重归寂静。
胡俊没有立刻离开。他独自站在八仙桌旁,昏黄的灯光将他孤独的影子拉长,投在身后的墙壁上,微微晃动。他低垂着头,目光再次落回那张凝聚了无数线索的图纸上。指尖缓缓划过李家后窗、墙头血点、王举人后院渗血的砖缝……最后,停留在图纸边缘那几个代表家畜离奇死亡的小小黑色叉叉上。
“狗……鹅……鸡……”胡俊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不可闻,“看来很专业啊!还懂用毒,不好抓哟!”
第14章 破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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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引蛇出洞
胡俊那句“引出来”的话音刚落,书房里静了一瞬。张彪、刘海几人脸上还带着方才被胡俊描绘的“僧尼串联”景象震慑住的茫然。周仁却是第一个反应过来的,他眼睛猛地一亮,像是黑夜里的灯笼被点亮,兴奋地一拍大腿:“对啊!大人!咱们布下天罗地网,把他们引到咱们的陷阱里!只要进了套,发动机关,让他们失了反抗之力,兄弟们再一拥而上,五花大绑!到时候,周围全是咱们的人,消息铁定捂得严严实实!关起门来,三木之下,由不得他们不招!有了铁打的口供画押,还怕那些和尚尼姑闹腾?”周仁越说越起劲,唾沫星子都快喷出来了,仿佛已经看到九黄七珠在刑具下哀嚎求饶的场景。
然而,他说着说着,发现张彪、刘海、陈六子,甚至一直缩着的猴三,都齐刷刷地看着他,眼神里带着点古怪。周仁高涨的情绪像是被戳破的气球,瞬间瘪了下去。他猛地意识到自己刚才那番话,说的有些逾越和失礼,胡俊还坐在上首,自己的顶头上司张彪也在身边,哪轮到自己大喊大叫,脸上顿时臊得通红,声音越来越低,最后像个做错事的小媳妇,讪讪地低下头,盯着自己的脚尖,再不敢言语。
这前后反差实在太大,张彪第一个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紧接着,刘海、陈六子也跟着哈哈大笑,连惊魂未定的猴三也捂着嘴,肩膀一耸一耸地闷笑。沉闷压抑的书房气氛,被周仁这突如其来的“耿直”和随之而来的窘态冲淡了不少。
胡俊嘴角也弯起一丝弧度,等众人笑声渐歇,他才开口,声音沉稳了许多:“周班头话糙理不糙,意思是对的。就是布下陷阱,引蛇出洞,在咱们选定的地方,以最小的代价和动静,把他们擒住。现在要解决的就是两个关键:如何把人引出来?陷阱设在何处?又该如何布置?”他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猴三身上,“尤其是你,猴三,刚才‘引到熟悉地盘打闷棍’这话提醒了我。这种事,你们这些街面上打滚的,门道应该比我们更熟。都上前来,一起合计合计!”
胡俊招呼众人围拢到书案前。猴三见胡俊点名,虽然还有些拘谨,但心里的畏惧感散了大半,也大着胆子凑上前。
陷阱设在哪里?张彪提议设在他们熟悉的地牢,但立刻被胡俊否了——地牢阴森,九黄七珠这种老江湖,一进去就会起疑,极易狗急跳墙。周仁提议城外的破庙,但距离远,控制消息难。众人七嘴八舌,最后目光都落在了胡俊身上。
胡俊的手指在桌面上点了点,缓缓吐出两个字:“公堂。”
“公堂?”张彪有些愕然。
“对,就是这县衙大堂!”胡俊眼神锐利,“只要把他们二人诓进这公堂之内,大门一关,便是内外隔绝!外面最多能听到些许动静。里面……就算打得天翻地覆,只要最后擒住了人,如何解释里面的声响,还不是本官说了算?是贼人咆哮公堂试图行凶,还是别的什么,都由我们定!这地方,对我们最熟悉,对他们最陌生,也最能出其不意!而且,这地方足够‘正当’,足以打消他们一部分疑虑。”胡俊最后一句点明了要害——以“官司”的名义把他们引来公堂,远比引去荒郊野地更能降低他们的警惕。
地点敲定,如何引蛇?这才是真正的难题。九黄七珠躲在城外的庙庵里,等闲不会进城。胡俊的目光看向负责监视观音寺和静月庵的猴三:“猴三,说说静月庵和观音寺日常采买的情况。”
猴三立刻回道:“大人,两家庙庵的米粮、油盐酱醋、菜蔬,还有香烛纸钱,都是每月初五、十五、二十五这三天,由庙里的小沙弥和小尼姑(沙弥尼)下山,到城里马市街上的‘福记杂货铺’和‘德昌粮油行’采买。两家店是老主顾,沙弥尼负责静月庵的采买,小沙弥负责观音寺的。采买完,店家会用自家的驴车,把东西送到城西十里外的山脚下,再由庙里的人自己搬上山。”
胡俊听完,眼中精光一闪:“好!就在这采买上做文章!六子、刘海,你们俩负责去联络福记和德昌的掌柜。告诉他们,衙门需要他们配合办件差事,事成之后,衙门自有补偿,也绝不亏待他们。让他们在下次采买日……”
胡俊压低声音,将自己的计划细细道来:“……就说,庙里上次付的银钱里,夹着不少成色低劣的私铸钱,甚至是假钱!数额不小,铺子损失惨重!等沙弥尼和沙弥来采买时,掌柜的当场翻脸,咬死他们给的是假钱,要求补足银钱!双方必然争执。这时,我们埋伏好的衙役立刻上前,以‘使用伪钱,扰乱市易’的罪名,把两拨小沙弥和小尼姑都扣下,直接带回县衙关押!”
他顿了顿,看向张彪:“张彪,你手下挑两个面相最憨厚、最不像会撒谎的兄弟,换上便服,分别赶往观音寺和静月庵报信,记住不能骑马,最好跑着去,越显得累,越不会引起怀疑。就说,福记和德昌的掌柜把庙里告了!告他们使用大量伪钱,坑骗商家!事涉庙产声誉,请九黄住持和静玄师太务必亲自来县衙一趟,与掌柜当面对质,澄清此事!记住,话要说得急,说得真,还要带点委屈——就说铺子掌柜凶得很,小师傅们都被扣在衙门了,请他们速速来主持公道!”
猴三在一旁听着,忍不住插嘴道:“大人,这……这能成吗?那两个老江湖,会不会起疑心不来?”
胡俊冷笑一声:“疑心肯定有。但一来,他们自恃身份和武功,未必把我们这小小县衙放在眼里;二来,这事关庙产清誉和钱财纠纷,他们作为住持和师太,若不出面,反倒显得心虚,更坐实了使用伪钱的嫌疑,对他们吸引香火供奉大大不利。商人重利,他们更重这层‘清净’的皮!只要铺子掌柜咬死了,他们大概率会来!就算只来一个,也是好的!”
他目光转向猴三:“猴三,你的差事也关键。一旦确定九黄和七珠动身进城,你立刻带上你手下所有靠得住的人手,抄小路,赶在他们之前,分别控制住观音寺和静月庵!把庙里剩下的小沙弥和小尼姑都看起来!不许他们外出,不许他们传递任何消息!直到我们这边尘埃落定!记住,动作要快,手脚要干净!不能伤人,但也不能放跑一个!”
“大人放心!小的明白!”猴三挺起胸膛,用力点头。
“好!”胡俊环视众人,目光灼灼,“计划已定,剩下的就是如何执行和在执行中查漏补缺!张彪、周仁,大堂陷阱的布置就交给你们!务必做到万无一失!六子、刘海,联络掌柜、摸清采买时辰、安排扣人和报信的人手,由你二人负责,猴三协助。本官居中调度,随时应变!各自分头准备,务必谨慎!”
众人轰然应诺,眼中燃起斗志。
接下来的日子,县衙后堂几乎成了工坊和演武场。胡俊对公堂陷阱的布置投入了十二分的精力,甚至带着一种近乎偏执的严谨。
普通的绳网?不行!胡俊脑海中闪过无数影视剧里高手轻松撕裂绳网的画面。“换成绳网缠铁链的!”他下令,“用最结实的麻绳绞上细铁链,编成网!网眼要密,铁链要韧!我就不信,血肉之躯还能挣断铁链!”铁匠铺日夜赶工,打造出特制的铁链网。
木遁防御?必须有!胡俊可没忘七珠那“手指劈柴如切豆腐”的传闻。“找厚实的硬木,做成半人高的立盾!至少准备四面,关键时候能挡暗器,也能当撞槌用!”衙役们扛着沉重的木盾在公堂里演练站位。
捆人的麻绳?胡俊嗤之以鼻。“全换成牛筋绳!越捆越紧的那种!多备几副!手脚分开捆!”牛筋绳坚韧异常,还有一定的弹性,拉紧后极难挣脱。
陷阱的发动机关也反复推敲。如何在瞬间罩下铁链网?如何最快地堵死大门?衙役们该埋伏在公堂屏风后、房梁上、还是两侧班房?胡俊亲自监督,让张彪和周仁带着挑选出来的十几个身手最好、嘴最严的衙役,一遍又一遍地演练。
“快!再快一点!”胡俊站在大堂台阶上,看着衙役们拉动隐藏在梁上的绳索,沉重的铁链网“哗啦”一声落下,将充当目标的草人罩住。几个衙役立刻举着木盾从两侧冲出,封堵大门方向。另几个衙役则手持牛筋绳扑向“目标”。
“不行!网落下的同时,堵门的就要到位!慢了半拍,就可能让人从门缝溜出去!重来!”胡俊厉声喝道。汗水浸透了衙役们的号服,但没人敢有怨言。所有人都明白,面对的是怎样的凶徒,容不得半点闪失。
另一边,福记和德昌的掌柜起初吓得面如土色,但在衙门的威压和许诺的好处下,最终还是咬着牙应承下来。陈六子亲自带人,摸清了沙弥和沙弥尼每次下山采买的准确时辰、路线以及交接细节。报信的人选也定下了,是两个面相忠厚、口齿却伶俐的老衙役,换上粗布衣裳,活脱脱就是两个老实巴交的乡民。猴三则带着他的手下,一遍遍熟悉着通往两座庙庵的小路和动手控制庙内人员的流程。
万事俱备,只欠东风。
转眼便是二十五,采买的日子到了。
清晨的马市街,喧嚣渐起。福记杂货铺和德昌粮油行的伙计们早已得了掌柜严令,强装镇定地开门迎客,只是眼神总忍不住瞟向街角。几个穿着便服的精壮汉子,看似闲逛,实则牢牢把守着几个关键路口。
辰时刚过,一个穿着灰色僧衣、约莫十二三岁的小沙弥,背着个空竹筐,脚步轻快地出现在德昌粮油行门口。几乎同时,街对面的福记杂货铺前,也来了一个同样年纪、穿着素色尼衣的小尼姑,挎着个篮子。
“小师傅,您要的米面和香油都备好了。”德昌的掌柜挤出笑容,声音却有点发紧。小沙弥不疑有他,从怀里掏出个小布包,数出几枚银币和铜币递过去:“掌柜的,您点点。”
掌柜接过钱,假意仔细查看,脸色陡然一变,声音拔高,带着夸张的愤怒:“这……这不对!小师傅!这银钱成色不对!里面夹着私铸钱!还有……这铜钱是假的!你们庙里怎么能拿这种钱糊弄人?这让我小店怎么活啊!”他一边嚷嚷,一边将几枚颜色明显黯淡的铜钱和一块边缘粗糙的银币挑出来,拍在柜台上,声音大得半条街都能听见。
小沙弥愣住了,看着那几枚明显有问题的钱币,脸涨得通红:“不……不可能!这钱是师父给的!怎么会是假的?掌柜的您看清楚!”
“看清楚?我看得清清楚楚!就是假的!上次那批货的钱里就夹着不少,我没好意思说!这次又来?当我们好欺负是不是?”掌柜的唾沫横飞,演技十足。
街对面福记门口,几乎上演着同样的戏码。小尼姑也被掌柜指着篮子里的几枚钱币,斥责使用伪钱。
争执声很快引来了“恰好”在附近巡逻的衙役。带队的正是陈六子,他板着脸上前:“吵吵什么?扰乱街市!怎么回事?”
两个掌柜立刻像见了救星,扑上来哭诉,指着小沙弥和小尼姑,一口咬定他们使用伪钱坑骗。小沙弥和小尼姑哪里见过这场面,又急又怕,百口莫辩。
陈六子装模作样地检查了一下那些被挑出来的“伪钱”,脸色一沉:“人赃并获!还敢狡辩?带走!押回衙门,请大人发落!”他一挥手,几个如狼似虎的衙役立刻上前,不由分说,扭住两个惊慌失措的小沙弥和小尼姑,推搡着就往县衙方向走去。两个掌柜在后面还喊着要赔偿,被陈六子瞪了一眼,才缩了回去。
城西十里,观音寺。九黄僧人正在禅房打坐,他身形高大,面容黝黑,一双眼睛半开半阖间偶尔闪过精光,太阳穴微微鼓起。后窗半掩着,正对着静月庵的方向。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破了山林的宁静。一个穿着粗布短褂、一脸老实巴交庄稼汉模样的汉子,连滚带爬地冲进寺门,带着哭腔大喊:“慧明师父!不好了!不好了!德昌粮行的掌柜把咱们庙里告到县衙去了!说咱们给的买粮钱是假的!扣了净心小师傅!还要您亲自去衙门对质呢!”
几乎在同一时间,静月庵里,一个同样装扮的“乡民”,也对着七珠尼姑(静玄师太)哭诉福记掌柜的诬告和小尼姑被扣之事。七珠看起来二十出头,面容姣好,但眉眼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戾气,身姿挺拔,步履轻盈。
九黄猛地睁开眼,眼中精光暴射。七珠也霍然起身,柳眉倒竖。
“假钱?诬告?”九黄的声音低沉沙哑,带着怒意,“好个奸商!敢欺到我头上!”他看了一眼报信的汉子,那憨厚焦急的表情不似作伪。
七珠那边也是同样反应:“岂有此理!静月庵的清誉岂容玷污!”她心中虽有一丝疑虑,但铺子掌柜敢告官扣人,事情必然闹得不小。若不去,反倒显得心虚,对庵堂香火不利。而且,对方只是一个县城衙门,她与师兄武功在身,有何惧之?
“备马!去县城!”九黄沉声下令。
“随我去县衙!”七珠的声音也带着冷意。
两骑快马,一僧一尼,带着被冒犯的怒火和对小小县衙的轻蔑,一前一后,冲下了山路,朝着县城方向疾驰而去。
在他们身后,崎岖的山林小道上,猴三带着十几个精干的手下,骑着驽马,正拼命抽打着马鞭,抄着近路,朝着两座庙庵的方向狂奔。他们的任务,是封住所有可能泄露消息的源头。
县衙大门,静静地敞开着。公堂之内,看似一切如常。胡俊端坐公案之后,官服肃整。张彪按刀侍立在侧。周仁带着几个衙役,肃立在堂下两侧。阳光穿过高高的门楣,在地上投下长长的影子。屏风之后,铁链绳网已经挂好,粗粝的铁链在阴影中泛着幽光。手持木盾和牛筋绳的衙役们屏住呼吸,紧贴着墙壁。
万事俱备,只待僧尼。
第16章 落网
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最后在衙门口戛然而止,伴随着两声勒马的“吁——!”声。短暂的沉寂后,脚步声响起,两道身影一前一后,出现在敞开的大门口,踏入了县衙大堂。
当先一人,是个身形异常高壮的和尚。一身洗得发白的黄布僧衣,裹在他虬结鼓胀的肌肉上,绷得紧紧的,仿佛随时会被撑裂。粗壮的脖颈连着宽阔的肩膀,手臂上的肌肉块垒分明,将宽大的僧袖撑得几乎没有褶皱。一张黝黑的方脸,颧骨高耸,浓眉下是一双带着凶戾之气的眼睛。
紧随其后的,是个年轻尼姑。米白色的僧衣宽大,却依旧掩盖不住她行走间腰肢的柔软摆动和胸前那过于饱满的弧度。头上戴着素色僧帽,露出一张白皙姣好的脸庞。然而,那眉宇间并无佛门清净的平和,反而有些媚态,眼神流转间,警惕的看向四周。若脱去这身僧衣,任谁也不会将眼前这体态风流、眼含秋水的女子与青灯古佛联系在一起。
胡俊端坐公案之后,目光平静地迎向二人。他先在尼姑身上快速扫过,那份刻意的宽大僧衣也难掩的婀娜身姿让他心头微凛。当视线最终落在那高壮和尚身上时,胡俊的心里有点打鼓。这和尚的体型太过骇人!那虬结的肌肉,那凶悍气息,别说身怀武功,就算是个空有力气的莽夫,寻常三五个壮汉恐怕也近不得身!计划虽周全,但面对如此凶物,胡俊心底那点强撑的镇定,都有些动摇,手心也沁出冷汗。
僧尼二人步入堂内站定。张彪立刻踏前一步,按着腰间刀柄,厉声喝道:“大胆僧尼!见了县令大人,为何不行礼参拜?!”
七珠和九黄的目光轻蔑地掠过张彪,仿佛在看一只聒噪的蝼蚁。他们的视线最终定格在胡俊身上,带着几分审视和不易察觉的倨傲。 九黄和尚双手合十,声音洪亮却毫无敬意:“贫僧慧明,见过大人。”七珠尼姑也微微欠身,声音清冷:“贫尼静玄,见过大人。”动作敷衍,礼数勉强。
胡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紧张感,努力模仿着记忆中那些影视剧里贪官昏吏的腔调,拖长了尾音,带着点漫不经心:“嗯——你二人不在寺庙里好好念经拜佛,跑到本官这衙门里,所为何事啊?”他刻意让自己的眼神显得浑浊些,试图降低对方的警惕。
听到胡俊这明显敷衍、甚至带着点轻浮的问话,七珠原本警惕地扫视四周角落的目光,集中到了胡俊身上。她秀眉微蹙,再次欠身,语气带着一丝质问:“回大人,贫尼听闻有商铺掌柜状告我庵中外出采买的小徒使用假钱,特来应诉,澄清是非,并领回徒儿。”她说完,目光紧盯着胡俊。
九黄和尚立刻接口,声如洪钟,震得堂内嗡嗡作响:“贫僧亦然!德昌粮行诬告我寺沙弥使用伪钱,竟还扣了人!敢问大人,那诬告的原告何在?为何不见其当堂对质?”他环顾空荡荡的大堂两侧,眼神中的怀疑之色愈发浓重。
胡俊心知肉戏开场了。他正了正坐姿,努力让后背挺得更直些,清了清嗓子,用一种故作轻松的语调说道:“哦——你们说的是这事啊!”他拖长了音,“那两个铺子的掌柜嘛,本官已经让他们回去了。”
“回去了?”七珠的眉头皱得更紧,声音陡然拔高,“莫非是商铺自知理亏,撤了诉状?若已撤诉,便请大人即刻释放我庵被无端扣押的小徒,贫尼也好带她们回山清修!”她向前逼近半步。
九黄也踏前一步沉声道:“不错!请大人立刻放了收押的僧尼!”语气强硬。
胡俊心中冷笑,面上却依旧维持着那副懒散模样,随意地摆了摆手:“放人?先不急嘛。”他脸上挤出一丝假笑,目光在二人脸上逡巡,“既然二位高僧大德亲自驾临本县这小小的公堂,本官……嘿嘿,正好有些疑问,想向二位请教一二。” 话音落下的瞬间,胡俊的目光极其隐蔽地向下首的张彪和周仁方向飞快地扫了一眼。
张彪和周仁心头一凛,微不可察地颔首,全身肌肉瞬间绷紧。周仁藏在袖中的手,悄然握住了控制绳网机关的拉环。七珠似乎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气氛变化,她的身体微微一侧,眼角的余光飞快地向大堂两侧屏风和梁上阴影处扫去,一只脚悄无声息地向后挪动了小半步,身体重心微微下沉。
胡俊仿佛没看见她的小动作,身子又向前倾了倾,眼睛微微眯起,语调刻意放缓,带着一丝玩味:“慧明大师……可认得本县那位致仕归乡的李翰林?”
“李翰林”三个字一出!九黄和尚黝黑的脸膛上,身体猛地一僵。七珠尼姑更是脸色骤变,原本白皙的脸颊瞬间失去血色,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慌乱。她下意识地又向后退了小半步,身体紧绷。
短暂的死寂后,九黄才勉强稳住心神,声音低沉了许多,带着一丝干涩:“李……李翰林?贫僧倒是见过几面。他与夫人曾来敝寺礼佛进香。仅此而已。”
胡俊意味深长地“哦——”了一声,那尾音拖得极长。他紧接着追问,语速不快,却字字如锤:“只是……见过几面?没有……私下造访过李府?”
九黄和尚此刻已彻底意识到不对劲,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强作镇定:“贫僧一直在寺中清修,参禅悟道,从未踏入过李府半步!大人何出此言?”
胡俊似乎对他的回答毫不意外,身体懒洋洋地向后靠回椅背,目光转向脸色煞白的七珠,脸上的笑容带着几分戏谑:“那么……静玄师太您呢?慧明大师没去过,您……可曾去过?”
七珠被胡俊的目光盯得浑身不自在,她强压下心中的惊骇,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贫……贫尼自入静月庵,便一心研习佛经,从未踏足县城半步!更不知什么李府!大人今日屡屡追问此事,究竟是何用意?!” 她的声音到最后,已带上了明显的质问。
“用意?”胡俊脸上的假笑消失,他无视了七珠的质问,自顾自地说道:“慧明大师,静玄师太……这是你们的法号,对吧?” 语气平淡得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
九黄和七珠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弄得一愣,不明白这狗官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只能警惕地点头:“正是。”
胡俊的身体猛地前倾,双手按在公案边缘,眼神冷冷的盯着堂下二人,一字一顿,声音陡然拔高:“那——你们可曾听说过‘九黄’、‘七珠’这两个名字?!”
“九黄!七珠!”
这四个字一从胡俊口里说出。
七珠瞳孔骤然收缩,脸上血色尽褪!她反应快到了极致,在胡俊最后一个字落地的瞬间,口中已发出一声暴喝:“跑——!” 身体猛地向后倒射而去!
然而,她的“跑”字余音还在空旷的大堂里回荡,异变已生!
头顶上方,一张由粗麻绳绞缠着黝黑铁链编织而成的巨大绳网,带着刺耳的“哗啦”声,兜头盖脸地猛罩下来!与此同时,大堂那两扇厚重的朱漆大门,在数名衙役的合力猛推下,发出“砰!”的一声死死关闭!隔绝了内外!两侧屏风后、班房门内,早已蓄势待发的衙役手持明晃晃的长刀、沉重的包铁水火棍,怒吼着蜂拥而出!
九黄的应变终究慢了半拍!他听到头顶异响,下意识抬头,只看到一片交织着麻绳与铁链的阴影当头压下!求生的本能让他怒吼一声,双臂肌肉坟起,猛地向上撑去,试图托住那沉重的铁网!那铁链网被他巨大的力量撑得向上凸起,发出令人牙酸的“嘎吱”声,竟被他暂时顶住了下坠之势!
而向后飞掠的七珠,眼看就要冲出铁网覆盖范围的边缘!她眼中刚闪过一丝逃出生天的欢喜,前方路线被突然出现的两面巨大的、厚实的硬木盾牌完全封死!两名膀大腰圆的衙役怒吼着,将沉重的木盾狠狠向她撞来!速度太快!距离太近!七珠人在半空,旧力已尽,新力未生,避无可避!
“嘭!!!”一声沉闷的巨响!
七珠被那巨大的冲击力狠狠撞得倒飞回去!她口中喷出一小口鲜血,身体重重砸落在冰冷坚硬的青砖地面上,剧痛瞬间席卷全身,眼前阵阵发黑。
就在她落地的刹那,那被九黄奋力撑住的沉重铁链网轰然落下!
“哗啦——噗!”
铁网彻底罩落!将刚刚挣扎欲起的七珠连同依旧奋力撑网的九黄,一同牢牢罩在了巨网之下!
“收紧!!”张彪大吼一声!
早已埋伏在铁网四角的四名精壮衙役,立刻死死抓住手中沉重的网绳,用尽全身力气,朝着预先演练过无数次的方向,发足狂奔!铁链在青砖上剧烈摩擦,发出刺耳的刮擦声!巨大的铁网在四人角力的拉扯下,开始急速向内收缩、绞缠!
“呃啊——!”网内的九黄发出一声暴怒的狂吼!他双臂青筋暴起,肌肉贲张到了极限!他竟然顶着那沉重无比、还在不断收紧的铁链网,试图将其撕裂!他那非人的巨力爆发开来,铁链网猛地向外一鼓!抓住网绳四角的四名衙役只觉得一股无法抗拒的恐怖力量传来,整个人被带得踉跄几步,险些脱手!
“稳住!!”刘海和陈六子狂吼着带着另外四名健壮衙役猛扑上去!八条精壮的汉子,死死抓住网绳,用尽吃奶的力气向后拖拽!八人合力,才勉强抗衡住九黄那凶兽般的恐怖力量!铁链网在双方的角力下剧烈震颤、绷紧,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网内的七珠强忍剧痛,眼中闪过一丝狠绝!她手腕一翻,一柄短匕从袖中滑落!她看准九黄的位置,用尽力气将匕首向他掷去:“接住!割开它!”
九黄闻声,一手依旧死死撑着不断下压收紧的铁网,另一手探出,精准地抓住了飞来的匕首!他毫不犹豫,反手就将那锋利的刃口狠狠劈向身前的铁链网!
“锵——!!!”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伴随着一溜耀眼的火星迸射而出!
想象中绳网断裂的场景并未出现!那匕首锋利的刃口,只在黝黑的铁链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痕!九黄和尚脸上的狰狞瞬间凝固,眼中第一次露出难以置信的惊骇!这网……竟然缠着铁链?!
“再劈!”七珠在网底嘶喊。
九黄不信邪,狂吼一声,用尽全力,再次挥动匕首,狠狠斩下!
“锵锵锵——!!!”
一连串更猛烈的火花疯狂溅射!匕首的刃口在连续劈砍坚硬的铁链后,竟崩开了一个明显的缺口!而那绞缠着铁链的绳网,除了几根最外层的麻绳被斩断,整体依旧岿然不动!
胡俊在公案后看得真切,心知不能再拖!他猛地站起身,厉声喝道:“张彪!还等什么?!死活不论!拿下!”
胡俊的厉喝,引起了九黄和尚的注意,九黄和尚猛地抬头,那双布满血丝、充满暴戾与疯狂的眼睛,死死盯着着胡俊!
“狗——官——!!!”一声饱含恨意的怒吼从九黄口中传出!他不再试图割网,而是用尽全身残余的力气,将那把已经崩口的短匕,朝着公案后的胡俊狠狠掷去!
短匕化作一道寒光,射向案台后的胡俊。
张彪一直紧盯着九黄,见其抬手投掷,心中警兆狂鸣!他怒吼一声,猛地夺过身边一名衙役手中的包铁水火棍,用尽力气,朝着九黄掷匕的手臂横扫而去!
然而,他还是慢了半步!
就在那沉重的包铁水火棍带着万钧之力,即将砸中九黄手臂的刹那——
“咔嚓!!!”
一声令人牙酸的骨骼碎裂声爆响!
张彪的水火棍结结实实砸在了九黄的手肘关节处!坚硬的包铁棍身瞬间断裂!九黄那条粗壮的手臂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向外弯折,白森森的骨茬刺破皮肉,鲜血狂喷!他发出一声凄厉到不似人声的惨嚎!
但就在手臂被砸断的前一瞬,那柄灌注了他所有怨毒与力量的崩口短匕,已经脱手飞出!化作一道索命的流光,直射胡俊面门!
太快了!
胡俊瞳孔中,那点寒芒急剧放大!他甚至来不及做出任何闪避的动作,大脑一片空白,只能眼睁睁看着那致命的寒光逼近!
完了!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一道模糊的白影,带着尖锐的破空声,从胡俊侧后方的阴影处闪电般射出!速度竟比那飞射的匕首更快一线!
“当——!!!”
一声清脆刺耳的金铁撞击声在胡俊面前不到三尺处爆响!
火星四溅!
那道白影精准无比地撞在了飞射的匕首侧面!巨大的撞击力让匕首的去势猛地一偏,擦着胡俊的鬓角呼啸而过!“夺”的一声,狠狠钉在了他身后粗大的廊柱上!匕首的尾部兀自剧烈震颤,发出嗡嗡的余响!
胡俊浑身一僵,仿佛被抽干了所有力气,整个人如同泥塑木雕般僵在公案之后。刚才那电光火石间生死一线的惊悚,让胡俊一时失去了思考能力,整个人都僵在原地,耳边只剩下自己心脏疯狂擂鼓般的巨响。
“大人!大人!您怎么样?!” “伤着没有?!”
张彪和周仁的狂吼声仿佛从极远的地方传来。两人冲到公案前,脸色煞白,上下打量着胡俊,声音都在发抖。
张彪的目光看向胡俊身后廊柱上那柄短匕,距离胡俊的脑袋不过半尺!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冲头顶,后怕得几乎站立不稳,声音嘶哑地吼道:“好险!好险!那秃驴投歪了!若是……若是……属下万死难赎啊!”
胡俊依旧僵立着,眼神空洞,嘴唇微微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直到张彪和周仁又连喊了几声,他才像是被从冰水里捞出来一般,猛地打了个寒颤,涣散的瞳孔缓缓聚焦。他艰难地转动僵硬的脖子,看了一眼身后那柄深深嵌入廊柱的匕首,又缓缓回过头,目光扫过堂下。
铁链网内,九黄和尚抱着被砸断的右臂,蜷缩在地,发出痛苦的嘶嚎,鲜血染红了身下的青砖。七珠尼姑也被数名衙役死死压住,用坚韧牛筋绳,以一种极其屈辱而牢固的方式,将她的手脚分别反剪捆了个结实。两人口中都被迅速塞入了麻核,防止他们咬舌自尽或嘶吼泄密。 沉重的生铁脚镣“咔嚓”一声,牢牢锁住了九黄那粗壮的脚踝,也锁住了七珠试图挣扎的双脚。一切挣扎都已徒劳。
“呼……”胡俊长长地、颤抖地呼出一口浊气,仿佛要把胸腔里的恐惧全部排空。他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和虚脱,双腿僵硬,都快无法调整身体的平衡了。他艰难地挥了挥手,声音嘶哑:“关……关入地牢……最深处……单独囚室……严加看守……没有本官手令,任何人不得靠近!过后……本官亲自审问!”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
说完,他不再看堂下被拖走的僧尼,也无力理会正在清理现场衙役。他扶着冰冷的公案边缘,试图迈步,却发现两条腿根本不听使唤,每挪动一步都异常艰难。
就在他摇摇欲坠之际,一个熟悉的身影出现在他身侧,稳稳地搀扶住了他的手臂。是胡忠。他的脸上依旧挂着那副温和谦卑的笑容,仿佛刚才那一幕从未发生。“少爷,”胡忠的声音平静,“小的扶着您去后堂歇息吧?您受惊了。”
胡俊侧过头,深深看了胡忠一眼。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作一声疲惫的叹息。他没有拒绝胡忠的搀扶,任由他架着自己沉重的身体,一步一步,迈着僵硬步伐,在满堂衙役敬畏的目光注视下,缓缓离开了公堂。
第17章 地牢供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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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地牢供词二
胡俊刚走到张彪、书吏和牢头三人所在的监区拐角,张彪便急不可耐地上前两步,目光灼灼地看着胡俊,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旁边的牢头也凑近了些,那张布满褶皱的老脸上堆着探询,浑浊的眼睛里闪烁着期待,仿佛在无声地问:“大人,是不是可以动手‘伺候’那和尚了?”
胡俊停下脚步,目光在张彪和牢头脸上扫过。两人眼中那份毫不掩饰嗜血的渴求,让他心头微感不适。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缓缓抬起头,望向地牢那被油灯熏得发黑的拱形顶壁。光线昏暗,只能看到粗糙的石料和些许裂缝。
张彪、牢头和抱着卷宗匣子的书吏,都顺着胡俊的目光疑惑地向上望去。除了黑黢黢的顶壁和几缕飘荡的蛛丝,空空如也。三人面面相觑,完全不明白这位县太爷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正当三人满心疑惑之际,胡俊平淡的声音在地牢里响起:“都中午了,该吃饭了。”说完,他竟不再理会他们,径直迈开步子,朝着地牢出口的方向走去。
“啊?”张彪和牢头同时愣住了,下意识地看了看彼此。从进地牢到现在,满打满算还不到一个时辰,离午时还早着呢!怎么就中午了?
张彪赶紧快走两步追上胡俊,压低声音,带着点急切和不解:“大人,这……这时辰还早吧?要不……咱们接着去审问那个七珠尼姑?省得来回折腾。”旁边的牢头也连忙点头附和:“是啊大人,趁热打铁,那女犯看着就好说话些。”
胡俊脚步猛地一顿,侧过头,目光冷冷地扫过张彪和牢头:“我说到中午了,你们……有意见?”声音不高,却透出一丝烦躁。
张彪和牢头被他这眼神看得心头一凛,赶紧低下头,讪讪地闭上了嘴:“不敢!不敢!大人说中午就中午!”
胡俊不再多言,大步流星地走出了地牢。刺眼的阳光让他下意识地眯了眯眼。他挥了挥手,语气疲惫:“都散了吧,该忙什么忙什么去。”说完,也不等张彪等人回应,径直穿过前衙,快步走向后宅。
胡俊没有回处理公务的书房,而是直接进了自己的卧室。反手关上门,几步走到床边,身子一歪,把自己重重地“丢”进柔软的床铺里,发出一声沉闷的轻响。双手枕在脑后,睁着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头顶上那绘着简单花鸟纹饰的屋顶横梁陷入了沉思。
胡俊发现这无头凶案的后续好像和自己想象的不一样。从九黄交待的作案过程和最后两人单独的对话,胡俊感觉九黄好像并不认为他自己和七珠尼姑被抓是因为杀了李翰林夫妇的事败露。
而是因为“山鹰堂”的关系才抓的他们。从而牵扯并查出他们李翰林夫妇被杀案有关。他最后那番交易,那卑微的恳求,核心诉求只有一个:别把七珠交给“山鹰堂”。他似乎认定,官府把他和七珠交给“山鹰堂”是理所当然的结局?
“山鹰堂……山鹰堂……”胡俊无意识地反复念叨着这三个字。忽然,他脑中灵光一闪!猴三!猴三的手下在回报时,提到在城外茶摊听镖师闲聊,说九黄七珠是因为得罪了“江北山鹰”才跑到这里隐姓埋名的!江北山鹰……山鹰堂!
能让一个被官府生擒、即将面临死刑的重犯,认为官府有权力、也必然会把他和同伙交给一个江湖堂口处置,并且对此深信不疑、恐惧到骨子里……这个“山鹰堂”,绝不是什么简单的江湖帮派!想来它背后牵扯的势力,它对官府的渗透或者影响力……都不是胡俊这个只想混吃等死的小县令能招惹的起的!
胡俊穿越来到一个小县令身上,本意只是想混吃等死过完这一生,可没什么宏图大志。他可不想卷入什么江湖仇杀或者官匪勾结的漩涡里去!九黄那边,既然他已经认定自己和“山鹰堂”有联系,从他嘴里再套有关山鹰堂的消息,恐怕很难,而且容易引起不必要的猜疑。现在唯一的突破口,只剩下那个七珠了!
胡俊猛地从床上坐起,必须尽快撬开七珠的嘴,弄清楚山鹰堂的底细!至少要知道它是个什么东西,有多大能量,会不会对自己这个“破案有功”的小县令产生威胁!
想到就做。胡俊立刻起身,整理了一下有些皱的官服,拉开门就往外走。
刚出房门,正好撞上端着茶盘匆匆走来的胡忠。胡忠看到胡俊,脸上露出惯常的温和笑容:“少爷,您回来了?喝口热茶歇歇……”
“我去大牢审案!”胡俊脚步不停,丢下一句话,头也不回地快步穿过庭院,朝着县衙前院方向疾走而去。
胡忠端着茶盘站在原地,看着胡俊匆匆离去的背影,脸上那温和的笑容微微加深了些许,眼底似乎掠过一丝难以捉摸的神色。他轻轻摇了摇头,没再多问,转身端着茶盘,走向了厨房的方向。
胡俊刚走到大牢入口的石阶前,张彪和抱着卷宗匣子的书吏也气喘吁吁地赶到了。显然,张彪一直留意着后宅的动静,一得到消息就立刻拉着书吏追了过来。
“大人!”张彪有些喘。
胡俊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们一眼,没有停下脚步,径直走下石阶,对着迎上来的牢头吩咐道:“带路,去女监区,七珠那里。”
“是!大人这边请!”牢头连忙提着风灯在前引路。
很快,他们来到了单独关押七珠的牢房前。
借着牢头手中风灯的光,可以看到七珠蜷缩在牢房角落的一堆干草上。她身上那件米白色的僧衣已经沾满了尘土和干草屑,显得有些狼狈。手脚同样带着镣铐,但没有像九黄那样被铁链锁在墙上。她脸色苍白,听到脚步声,也只是微微抬了抬眼皮,看到是胡俊等人,又迅速低下头去,身体下意识地缩紧。
胡俊示意狱卒搬来椅子坐下。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静静地打量了七珠片刻,似乎在评估她的状态。张彪和牢头侍立一旁,书吏再次准备好纸笔。
“静玄师太,”胡俊的声音打破了牢房的寂静,比面对九黄时平和了许多,“本官有几个问题要问你。关于李翰林夫妇被害一案,希望你能如实回答。”
七珠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没有抬头,只是低低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态度竟比九黄初时要配合得多。
胡俊开始提问。七珠的回答果然如他所料,过程与九黄所述基本一致:九黄一人动手杀人,她在外接应。杀人动机也同样是李翰林撞破他们的关系并以此相威胁。但当胡俊追问更具体的细节——比如迷烟的配方来源、毒杀家畜的毒药种类、埋头的具体位置以及李翰林如何具体威胁他们时——七珠的表现和九黄如出一辙。她要么沉默,要么含糊其辞,眼神躲闪,紧紧闭着嘴巴,摆出一副“我知道的都已经说了”的抗拒姿态。
胡俊看着七珠这副样子,心中了然。他沉吟片刻,对张彪、牢头和书吏挥了挥手:“你们,退到拐角那边去等着。本官有些话,要单独问静玄师太。”
张彪有些犹豫,但看到胡俊不容置疑的眼神,只得带着牢头和书吏退到了十几步外的拐角处。
牢房里只剩下胡俊和七珠,隔着粗大的木栅栏。胡俊身体微微前倾,声音压得极低,确保只有七珠能听见:“静玄师太,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
七珠猛地抬起头,眼中瞬间充满了惊恐!
胡俊迎着她惊恐的目光,继续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声音说道:“只要你把杀害李翰林夫妇的前因后果,所有细节,包括李翰林威胁你们的具体条件,都原原本本、清清楚楚地告诉本官,让本官能完整地结案上报……”他故意顿了顿,观察着七珠剧烈变化的脸色,缓缓吐出诱惑,“……本官可以考虑,不把你交给‘山鹰堂’。”
“山鹰堂”三个字,让七珠的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脸色瞬间惨白如纸!她死死地盯着胡俊,嘴唇哆嗦着:“你……你如何保证?!”
胡俊脸上露出一丝淡笑,语气平静:“你只能相信我,毕竟这是你唯一的机会。”顿了顿继续说道:“这里是本官治下的大牢,里面哪些犯人该交,该交给谁,交出去的是尸体还是活人都是本官说了算。”他不再多说,只是平静地看着七珠,等待她的选择。
七珠听完胡俊所说,心中一片慌乱,眼神也在剧烈的变化。十几息后,她猛地闭上眼睛,又倏地睁开,呼出口浊气,声音嘶哑干涩:“好……我说!希望大人……能信守承诺!”
胡俊嘴角微不可察地向上牵了一下,对着拐角处招了招手:“张彪,书吏,过来记录。”
张彪三人立刻快步返回。书吏迅速铺开纸笔,凝神以待。
七珠深吸了一口气,似乎想平复翻腾的心绪,然后开始讲述起来:
“我……我原本不是尼姑。我本名叫……算了,名字不重要了。我本是……是京城百花楼里的一个清倌人。”她声音艰涩,仿佛每个字都带着屈辱,“后来……被一个姓赵的官员赎了身,带回家做了……侍妾。”
她停顿了一下,似乎在压抑翻涌的情绪:“好景不长。没过两年,那姓赵的得了急病……死了。他的正妻……,竟……竟要把我们这些侍妾都杀了,给那姓赵的陪葬!”七珠的声音里充满了恨意,“就在她们要把我勒死的时候……是……是九黄!他……他冒险救了我!”
“九黄在我还是清官人时就认识,两人那时就互有好感,当时九黄还是个有点名气的游侠儿,逃出来后,九黄教我武义,我们一起闯荡江湖,后来我们得罪了江湖上的帮派。”七珠的声音渐渐低沉下去,“为了掩人耳目,九黄用他最后一点积蓄,又……又想法子弄了些钱,在城西买了块地,盖了观音寺和静月庵。又花钱……从人牙子手里买了几个无父无母的小童和幼女,收在庙里做沙弥和沙弥尼。想着……想着从此隐姓埋名,过几天安生日子。”
她的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和自嘲:“谁知道……好日子没过多久。那天,李翰林陪着他夫人来观音寺上香。我在寺里……刚和九黄……”她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脸上掠过一丝羞愤,“……出来,正整理衣袍,就在后院……撞见了独自闲逛的李翰林!”
七珠的呼吸变得急促起来:“我....我以为后院没人边走...边整理衣袍的,李翰林....见到我....衣衫....不整出现在寺庙里感到很诧异,我....看见李翰林也...吃了一惊。李翰林刚想开口质问我,却看见了我...未遮掩好的.....胸口露出的....七颗红痣。”
胡俊听到这下意识的看向七珠的胸部,看那被高高撑起的衣服,心想着那怪完事后没遮掩好,确实不好遮掩。
“然后可能是认出了我的相貌,李翰林试探着叫出了我以前的名字。我听到李翰林叫出了自己的名字,也认出了眼前的人”她的声音里充满了惊恐和懊悔,“有一次姓赵的设宴,宴请一些官员……其中就有这李翰林!那姓赵的喝多了,发疯……让我们这些侍妾……脱……脱衣跳舞助兴!还……还把我拉到他那些宾客面前……炫耀……炫耀我胸前的……”她猛地停住,双手下意识地捂住胸口,头深深埋下,肩膀剧烈地耸动起来,压抑的抽泣声在寂静的牢房里显得格外清晰。后面的话,她再也说不出口。
“他娘的!这些自诩清流的狗官!背地里尽是些男盗女娼的龌龊勾当!比窑子里的龟公都不如!”旁边的张彪听得义愤填膺,忍不住骂出声来。骂完才猛地意识到不对,僵硬地转过头,看向旁边的胡俊,脸上满是尴尬和惶恐。
胡俊面无表情地扫了他一眼,鼻腔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哼,没有斥责,但眼神里的冷意让张彪瞬间噤若寒蝉。
胡俊的目光重新落回抽泣的七珠身上,声音平静的问道:“继续说。遇到李翰林之后,又发生了什么?”
七珠努力止住抽泣,用袖子胡乱抹了把脸,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恨意:“我……我认出他后,吓得赶紧低头跑了。他当时……估计也很吃惊,没追上来,也没声张。我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她自嘲地笑了笑,“谁知道……过了大概五六天,他……他居然找上了静月庵!指名道姓要见我!我……我哪敢见他?只能让庵里的小尼姑推说……说我去云游了,不在庵里。”
“他还不死心!”七珠的声音陡然尖锐起来,充满了怨毒,“他又跑到观音寺去找九黄!对九黄说……说他已经知道了我们的秘密!知道了我的身份!知道了我们假扮僧尼、霸占庙产、行那苟且之事!” 她喘着粗气,“他威胁我们!说如果我们不答应他的条件……他就去告官!把我们的事写成揭帖,贴满县城!让全城的人都知道我们是何等下贱、何等的佛门败类!让我们……死无葬身之地!”
胡俊眼神微凝:“他提了什么条件?”
听到这个问题,七珠猛地抬起头,那张姣好却苍白的脸上瞬间布满了怨毒和仇恨,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一字一顿,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他……他要我们把观音寺和静月庵的地契、房契,全都转到他名下!他要霸占我们的庙产!这还不算……他……他还要我……要我成为他的秘密外室!供他……供他淫乐!以后……以后寺庙和庵里收的香火钱,还要……还要分出一半给他!否则……否则他就让我们身败名裂,不得好死!”
七珠的控诉将李翰林那层“方正清流”的皮囊彻底撕开,露出了底下贪婪、卑劣、荒淫的丑恶嘴脸。胡俊静静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里吐槽道:“撞破奸情、认出身份、敲诈勒索、强索外室……这李翰林简直是叠满了取死之道!难怪九黄和七珠要杀了他,还要砍下人头带走,这李翰林死的真不冤啊!这案子里唯一的无辜,大概就是连累了他那同样被割去头颅的妻子。”
“原来如此。”胡俊缓缓站起身,掸了掸官袍上并不存在的灰尘,语气平淡得听不出任何情绪。
他不再看牢内情绪崩溃的七珠,对书吏道:“供词记录清楚了吗?”
书吏连忙躬身:“回大人,一字不差,都记下了!”
第19章 修改供状
胡俊伸手要过书吏手中七珠的供词,那叠墨迹未干的几页纸。他看也未看,随意一卷便背在身后,转身就往外走。
张彪三人被这突如其来的动作弄得一愣,直到胡俊的身影都快消失在拐角的昏暗里,才猛地回过神来,慌忙拔腿跟上。
“大人!大人!”张彪几步追上来,声音压低了,带着急迫,“那供状上……七珠还没签字画押呢!这……这转头她要是翻脸不认,咱们不是白忙活一场吗?”
胡俊脚下没有丝毫停顿,仿佛根本没听见身后的话。张彪浓眉紧锁,还要再开口,跟在后面的牢头却猛地扯了一下他的衣袖。老牢头浑浊的眼珠朝胡俊的背影飞快地一瞥,又迅速垂下,那眼神里的意味再明白不过:噤声!别问!
胡俊并没有走向通往地面的台阶。他在监区出口处脚步一折,径直拐进了旁边狱卒当值的班房。
几个正围着小桌闲聊的狱卒突然见到县太爷带着几个头面人物进来,惊得慌忙起身行礼,桌椅板凳碰得一阵乱响。
“都出去。”胡俊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到外面守着,没我吩咐,任何人不得靠近。”
狱卒们连声应着,低着头鱼贯而出,带上了房门。狭小的班房顿时安静下来,只余下桌上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几张脸上跳跃。
胡俊走到那张油渍麻花的四方桌前坐下,将一直背在身后的供状摊开在桌面上。油灯的光勉强照亮了纸页上密密麻麻的字迹。他伸手向书吏:“笔。”
书吏赶紧从卷宗匣子里取出毛笔,恭敬递上,又忙着磨墨。
张彪、牢头和书吏三人屏息凝神地站在一旁,看着胡俊提笔蘸墨,目光落在七珠那份供词上。笔尖悬停片刻,随即落下。胡俊开始在那供词上划动,不时在行间或页边空白处添上几笔批注。
张彪的浓眉拧成了疙瘩,眼神里充满了错愕和不解,忍不住看向牢头。牢头那张老脸在灯影下显得有些阴沉,眉头也紧锁着,似乎同样疑惑。书吏更是茫然,捧着墨盒的手都有些僵了。三人目光在空中无声地交汇,尽是惊疑——大人这是在做什么?为何要改供词?那尼姑明明已亲口招认了!
时间在笔尖的移动中缓慢流逝。终于,胡俊搁下笔,吹了吹纸上未干的墨迹,将那份被多处涂改、添注的供状递向书吏:“按这个,重写两份。”
书吏下意识地双手接过,目光扫向那些被划掉的墨团和旁边新添的小字。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上写满了困惑和难以置信,终于忍不住抬头看向胡俊,声音带着迟疑的颤抖:“大人,这……这样改……合适吗?”
“嗯?”张彪和牢头同时凑近一步,目光急切地投向书吏手中的纸页。
张彪的眼神随着字句的移动,先是吃惊地瞪圆,然后是愤慨,黝黑的脸膛涨得通红。他猛地抬头,看向胡俊,声音因为激动而有些发粗:“大人!李翰林做的那些龌龊事……那些敲诈勒索、强逼人做外室的丑行……您怎么都给抹去了?这……这对那九黄七珠公平吗?对……对死去的李翰林夫人公平吗?”他胸膛起伏着,显然难以接受。书吏虽然没敢出声附和,但眼神里也流露出赞同之意。
牢头脸上的困惑之色却在渐渐消退。他浑浊的眼珠转动着,目光在那份被修改的供状和胡俊平静无波的脸孔之间来回逡巡。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似乎在急速地思考着什么。过了片刻,他紧锁的眉头彻底松开,脸上恢复了那种惯常的、带着几分油滑的漠然,垂下手,安静地退后半步站定。
胡俊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喝了一口。他放下碗,看着眼前兀自愤愤不平的张彪和一脸茫然的书吏,嘴角牵起一丝极淡的苦笑:“怎么?不明白?觉得本官不公?”
“大人!”张彪梗着脖子,“那李翰林就是披着人皮的禽兽!他死有余辜!凭什么……”
“凭什么不能把他的丑事大白于天下?”胡俊打断他,声音不高,带着穿透力,“张彪,你是本县捕头,管的是刑名缉捕,不是街坊里长评理断是非!你告诉我,把这李翰林表面道貌岸然,背地里贪婪好色、强索人妻、敲诈勒索的丑事都抖落得人尽皆知,就是你要的‘公平’?”
胡俊看着张彪脸上那愤愤不平的表情:“那样做,除了让市井小民多几口唾沫星子,多几场茶余饭后的谈资,让李家遗族羞愤欲死,让李登举那秀才彻底断了前程,还能得到什么?是能让九黄七珠罪减一等?还是能让李翰林从棺材里爬出来受审?”
张彪被问得一窒,脸憋得更红,嘴唇翕动着却反驳不出。
胡俊叹了口气:“你呀,光长一身疙瘩肉,不长脑子手。”手指点了点旁边垂手默立的牢头,语气带着无奈:“。让他给你说说,本官为何要改这份供词。”
牢头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笑,朝着张彪拱了拱手:“张捕头,大人息怒。小老儿在牢里混了大半辈子,经手的案子、见过的腌臜事也算不少。斗胆揣测大人的心思……”他清了清嗓子,声音压低了些,“大人改这供词,实则是为了咱们大伙儿着想,尤其是为了大人您自己,也为了您张捕头、周班头,还有我们这些跑腿办事的,能安安稳稳地把这烫手的功劳拿到手,别惹出塌天大祸来。”
他顿了顿,见张彪和书吏都凝神听着,才继续道:“您想啊,若按那尼姑原先的供词呈上去,上面写着李翰林如何撞破奸情、如何认出她身份、如何威逼利诱要霸占庙产、还要强纳她为外室……这些事,桩桩件件都足以让李家身败名裂,让李翰林那‘方正清流’的名声烂进泥地里!可问题是——证据呢?”
牢头的目光扫过两人:“除了那尼姑一张嘴,还有谁?李翰林死了!死无对证!他那些族亲、他那个一心考功名的儿子李登举,会认这账吗?他们会眼睁睁看着自家顶梁柱、亲爹的清名被一个‘淫尼’的供词毁得干干净净?绝无可能!”
他声音更沉:“他们必定会拼死反扑!会告!告到府衙,告到州府,甚至告上巡抚衙门!他们会说咱们是屈打成招,是栽赃陷害,是为了掩盖破案无能而污蔑已死的苦主!到那时,咱们手里这份沾着血泪的‘真相’,非但不是功劳,反而是催命符!李家人咬死了翻案,上面为了平息清流非议,为了安抚士林体面,会怎么做?总得有人背这口黑锅吧?是大人?还是您张捕头?或是经手案子的我们这些小虾米?轻则丢官罢职,重则……哼哼,弄不好就有人得进我这大牢里,尝尝小老儿那些‘不入流’的手段了!”
牢头说完,转向胡俊,脸上挤出谦卑的笑容:“大人,小老儿这点浅见,不知可说到点子上?”
胡俊微微颔首,脸上露出一丝赞许:“不错,正是此理。看得明白。”
张彪此刻已是目瞪口呆,僵在原地。他张着嘴,“那……这……那……”地嗫嚅了半天,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方才那股替天行道的热血瞬间凉透。他从未想过,一份供词背后,竟牵扯着如此复杂凶险的官场倾轧和人情世故!书吏更是脸色煞白,捧着墨盒的手都微微发起抖来,显然被牢头描绘的前景吓得不轻。
胡俊站起身,走到张彪面前,伸手重重拍了拍他那肌肉虬结的肩膀,语气带着疲惫和无奈:“张彪,这世道,有些‘公平’,不是咱们这种小人物能讨要的。想爆出这种丑闻,扳倒一个‘清流名士’的牌坊,别说你家大人我只是个七品县令,就算府台大人,也未必兜得住!你以为那些高高在上的官老爷们真在乎一个尼姑为何杀人?在他们看来,李翰林要个烟花出身,当过别人侍妾,且还在酒宴上服侍过自己的女子做外室,顶多算一桩风流韵事,无伤大雅。最多再加上个李翰林长情,这也不过是增添谈资的风雅之举罢了。”
胡俊收回手,语气转为严肃,目光扫过面前三人:“今天这班房里的话,一个字都不许漏出去!管好自己的嘴,别给自己、也别给本官惹麻烦!”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警告。
“是,大人!”牢头第一个躬身应诺,答得干脆利落。
张彪和书吏也如梦初醒,连忙跟着躬身:“卑职(小人)明白!”
“书吏,”胡俊转向捧着墨盒、脸色依旧发白的书吏,“按我改过的这份,重写两份供状。字迹要工整清晰,一丝不苟。”
书吏这才彻底从巨大的震惊和恐惧中挣脱出来,连忙应声:“是!是!大人!”他手忙脚乱地将墨盒放在桌上,又慌慌张张地打开卷宗匣子,取出两张崭新的空白状纸铺好。拿起笔时,指尖还在微微颤抖。他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定了定神,这才对照着胡俊修改过的那份供状,一笔一画,无比郑重地开始誊抄。
胡俊不再看他们,踱到班房那扇糊着厚厚桑皮纸的小窗前。窗外是地牢高墙投下的阴影,隔绝了天光。
胡俊背对着众人,微微仰头:“写完一份拿给九黄,一份拿给七珠,让他们签字画押。”沉吟了一会,“七珠那份本官亲自拿去。”
张彪和牢头二人忙躬身应“是”。
第20章 疑问
胡俊拿着书吏重新誊写好的供状,走在通往女监区的过道上。他攥着那卷轻飘飘的纸,心里泛起一股荒谬感,忍不住自嘲:这桩案子,从无头血案开始,一步步查到假僧尼,再牵扯出敲诈勒索、强逼外室,最后还卷进一个神秘莫测的“山鹰堂”……这发展,比他前世老婆追的那些狗血肥皂剧还他妈离谱!现在都不确定,这是不是记忆里那个《施公案》的评书剧情了——广播里哪敢放这种挑战伦理极限的桥段?可是凶手名字一样,案件也是无头案。
走到七珠的牢房外,铁栅栏的阴影切割着里面蜷缩的身影。胡俊停下脚步。七珠抬起头,带着疑惑,目光在胡俊和他身后空荡的过道间来回扫视——没有随从,只有这位县令大人孤身前来。
胡俊没说话,只是将手中卷成筒状的供状,顺着栅栏下方宽大的缝隙,轻轻抛了进去。纸卷滚落在七珠脚边的干草上。
七珠眼中的疑惑更深了。她看看地上的纸卷,又抬头看看胡俊那张看不出情绪的脸。
“看看,”胡俊开口,声音在地牢里显得格外清晰,“觉得可以,就签字画押。”
七珠迟疑了一下,弯腰拾起纸卷,展开。昏黄的灯光下,她低头,目光快速地在字句间移动。她的眉头先是微微蹙起,随即越皱越紧,呼吸似乎也急促了几分。很快,她看完了,猛地抬起头,发出一声冷哼。她没有说话,只是定定地看着胡俊。那份供状被她捏在手里,丝毫没有要签字画押的意思。
胡俊无声地叹了口气:“七珠,”他叫了她的本名,而非法号,直白的说:“你是个聪明人。你以前在京城,在那些达官贵人的府邸里周旋,见过的清流名士、道学先生,怕是比本官这个小小县令见过的多得多吧?”
胡俊顿了顿,看着七珠的眼睛:“你觉得,本官若是把你之前那份原封不动、把你和赵官人的过往、把李翰林如何认出你、如何威逼你做外室、如何敲诈庙产……所有那些腌臜事,一字不漏地写进供状,报上去,会怎么样?”
七珠没立刻回答,只是捏着供状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她沉默着,过了好一会儿,她才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大人……是想自保。不想把事情闹得太大,掀翻了桌子,让大家都下不来台。”她停顿了一下,嘴角扯出一个极其苦涩的弧度,“而且……事情一旦闹大,闹得沸沸扬扬,恐怕就由不得大人做主了。大人您……就不得不把我,交给‘山鹰堂’的人了吧?”
说到“山鹰堂”三个字时,她的身体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眼中是无法掩饰的恐惧。她深吸一口气,竟扶着冰冷的墙壁,艰难地站起身,对着栅栏外的胡俊,郑重其事地行了一个礼,动作虽因镣铐而显得僵硬:“多谢大人……费心了。”
胡俊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她的理解。心里却腹诽“看来之前忽悠的挺成功,都会自行脑补剧情了!”
“供状里,”胡俊补充道,“没有出现‘九黄’、‘七珠’这两个江湖诨号。用的是你们的法号,慧明和静玄。之后,你们会被押解到府衙大牢关押,等待刑部的最终核准批文。 本官……一个小小县令,能做的,也就是这些了。”
七珠听完,淡淡的一笑,没有再犹豫,拿起那份修改过的供状,走到牢房角落里那张充当桌面的破旧条凳旁。那里,书吏早已备好了简陋的笔墨和红色的印泥。她拿起笔,蘸了墨,在供状末尾签下了“静玄”的法号,又沾了印泥,重重按下自己的指印,动作干脆。
做完这一切,她将画押好的供状卷起,从栅栏缝隙递了出来。胡俊伸手接过。
“只要……不落到山鹰堂的手里,”七珠的声音很轻,眼神却空洞地望着地牢顶壁的黑暗,“我已经……很知足了。”七珠像在对胡俊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要不是九黄当年把我从绳套里拽出来,我几年前就该被勒死,给那个姓赵的陪葬了。能逃出来,过了几年……算是自由的日子,够了。”她收回目光,看向胡俊。
“大人,”她声音低下去,“求您个事。若不为难……帮忙照看一下观音寺和静月庵里那几个小童。他们……都是苦命人,被爹娘卖了,或是路边捡来的孤儿。我和九黄买下他们,只为装点门面,掩人耳目……没让他们沾过半点脏事。若大人觉得为难,也请您……想法子送他们离开,找个能活命的地方。”她顿了顿,补充道,“我和九黄……还藏了些钱财。一会画张放置钱财位置的图给大人,就当是……给大人的一点谢意,也是给那些孩子……留条活路吧。”
胡俊听着,心里只觉得荒谬又好笑。九黄用钱财求他别把七珠交给山鹰堂;七珠现在又用钱财求他照顾那几个孩子。这对亡命鸳鸯,倒是都深谙“有钱能使鬼推磨”的道理。但他没把九黄的哀求告诉七珠。七珠自述的身世遭遇或许能博取同情,但在胡俊这个带着现代思维、见多了社会阴暗面的灵魂看来,这故事的另一面同样触目惊心。
两个被追杀、仓惶逃亡的人,流窜江湖几年,得罪了势力庞大的山鹰堂,还能一路逃到这里。不仅有钱购置土地,还能大兴土木盖起两座庙庵?更有余钱从人牙子手里买来孩童充当掩护?还有钱“贿赂”他这个县令!猴三汇报两人情况时可是说了,这两处地方的香火冷清得可怜,根本不可能支撑起这些开销。那这些钱财……是从哪里来的?抢的?偷的?还是杀人越货?胡俊几乎可以断定,九黄和七珠所谓的“游侠儿”,恐怕是“流寇”或“劫匪”更贴切些。
不过眼下,胡俊对这些“前尘往事”的财路毫无兴趣。他更在意的,是那个让九黄七珠恐惧到骨子里的“山鹰堂”。那几个小沙弥和沙弥尼,就算七珠不提,他也会妥善安置——孩子总是无辜的。
“那几个孩子,本官自有安排。”胡俊语气平淡地应下,随即话锋一转,脸上恰到好处地露出一丝好奇与探究的神色,仿佛只是顺口闲聊,“本官倒是好奇,你们……是怎么得罪了那个‘山鹰堂’的?听说那可不是好相与的主儿。”
或许是胡俊之前的一系列操作——修改供状、承诺不交给山鹰堂——赢得了七珠一丝信任;又或许是她自知死期将至,觉得再隐瞒已无意义。七珠没有太多犹豫,便将自己所知的关于山鹰堂的信息和盘托出。
“具体山鹰堂是做什么的,势力有多大,我也说不清。”七珠摇了摇头,眼神里带着茫然和深深的忌惮,“只知道他们……手眼通天,触角伸得很长。当年……我和九黄在江北道上跑,有一次……在江边劫了一条看着不起眼的货船。”她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丝懊悔,“船上装的是……成箱的银子。当时以为是哪家商行的普通货船,护卫也不多……我们就动了手。杀了船上的护卫和管事的,把东西都搬走了……后来才知道,那船是山鹰堂的!我们抢的是他们押送的钱财。”
七珠的脸上浮现出后怕的神色:“之后……山鹰堂的人就像疯狗一样追着我们咬!手段狠辣,不死不休!我们东躲西藏,好几次差点被抓住……好不容易才甩掉尾巴,逃到这偏僻的小县。原以为这里天高皇帝远,已经不在山鹰堂的势力范围了……”她苦笑一声,带着无尽的绝望,“谁想到……还是被他们找到了。这次……他们大概是懒得自己动手,或者不想闹出太大动静,直接……通知了大人您来抓我们吧?” 她最后一句,带着疑问,目光看向胡俊,似乎想从他脸上找到答案。
胡俊面无表情地听着,心中却掀起了波澜。果然!钱财是抢来的!杀人越货!这两个所谓的“游侠”,实则是心狠手辣的江洋大盗!七珠的叙述,坐实了他之前的猜测。
胡俊从九黄那里听到“山鹰堂”开始,就一直很疑惑。
既然九黄和七珠是隐姓埋名、低调逃亡至此,那么,一个四处走镖的镖师,怎么会如此精准地知道他们二人的真实身份和江湖诨号?还恰好在他胡俊正为案子毫无头绪时,在城外的茶摊上“闲聊”出来?更巧的是,那个镖师提到的“九黄”、“七珠”这两个名字,恰恰是触动他记忆、锁定真凶。当时在公堂上,他点出李翰林时,二人反应并不激烈;唯有当他喝破“九黄”、“七珠”这两个他们以为早已埋葬的诨号时,两人才如同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不顾一切要逃跑!
这一切,都巧合得近乎诡异!
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暗中拨弄着一切。那只手知道九黄七珠的真实身份,知道胡俊需要线索,甚至可能……知道胡俊能对“九黄”、“七珠”这两个名字产生特殊的联想?还有那一道在公堂上救了他性命、打偏匕首的“白光”……
胡俊只觉得一股寒气顺着脊椎悄然爬升。他之前一直以为是自己运气好,抓住了评书记忆的尾巴破了案。现在看来,这案子背后,恐怕远比他想象的要复杂深沉得多!
有人在帮他。或者说,有人在利用他,利用这桩凶案,达成了某种目的——将九黄和七珠送入官府的大牢,而不是落在山鹰堂手里? 或者是……借官府的手,除掉这两个知道山鹰堂某些秘密的逃亡者?
这暗中的“帮手”,或者说“推手”,到底是谁?是七珠口中那个势力庞大、手眼通天的“山鹰堂”本身?他们不屑于亲自动手清理门户,借刀杀人更干净?还是……另有其人?
无数的疑问在胡俊脑海中翻腾,像一团乱麻,找不到线头。
第21章 把麻烦甩出去
胡俊回到书房,想了半天也理不清这些疑问。
这时胡忠端着茶水进来,见胡俊愁眉不展的坐在那里。好奇的问:“少爷,您这是怎么了?”
“愁啊!还不是这个凶案,里面还有好多地方没想通。”胡俊用手揉着太阳穴,有气无力的说。
“案子不是完结了吗?怎么还有其他的凶手没抓着?”胡忠好奇的问。
“凶手是都抓了,可是……”胡俊叹了口气,剩下的话他也不知道怎么跟胡忠说。
“既然凶手都抓到了,没有凶手在逃,那还有什么好发愁的?咱们把事情上报府衙,等着府衙来把人提走就好。还愁什么?”胡忠不解的说。
“对呀!案子老子破了,人也抓了。剩下的想那么多干嘛!把人按规矩交上去。我管他谁利用谁,管他为什么要这样做,这里面有什么猫腻管我屁事。我就是个只想混吃等死的小小县令。”胡忠的话,让胡俊一下茅塞顿开。刚才为那些疑点自己坐在那里钻牛角尖,胡俊现在觉得自己真够蠢的。
既然要把麻烦推出去,那么接下来就要把剩下琐碎的事安排好。
“胡忠,去把张彪和那三个班头叫来,说大人我有事吩咐他们去办。”
胡忠见自家少爷不在发愁,就把茶放在书桌上,转身出门去找张彪等人。
没多久张彪和三个衙役领班就都来到了胡俊书房,胡俊见四人进来也不多废话,直接吩咐道。
“张彪,你去和书吏把案卷和供词整理成册,然后派人送去府衙。”说完没等张彪应是,又加重语气看着张彪:“知道该怎么弄吧?”
张彪刚想应诺,听到后面的话,先是一愣。立马明白胡俊的意思。重重的点头“属下明白”
胡俊看张彪明白自己的意思,转头看向周仁吩咐:“你去把立翰林夫妇的头挖出来,交给李登举并告知他,案子破了,凶手也抓到了。并告诉他案子本官已经审完了,不日会将人犯押送府衙。如果李登举有疑问要,就带他去书吏那去看卷宗和人犯的供词。但是不允许他去见犯人,具体怎么解释,你自己想,但要注意说辞。”
“刘海,陈六子现在观音寺和静月庵那里怎么样了?猴三的人还在那里看着吗?”胡俊在抓捕九黄和七珠时对寺庙剩余人员控制是安排是由刘海和陈六子负责的,现在那里是个什么情况得先问问。
“回大人,观音寺和静月庵现在还是由猴三带着人看着,昨日收到猴三的回报说,那几个沙弥和沙弥尼只是受了些惊,其他并没有什么,出来采买的那个沙弥和小尼姑,在抓捕完七珠和九黄后,当天我和陈六子就亲自送回寺里和庵里了。”刘海上前回答道。
“猴三和他的人没有为难那些僧尼吧?”刘海说完胡俊又接着问。
这次回答胡俊问话的是陈六子:“回大人,属下今早和手下衙役去送吃食时特意看过。猴三他们对那些僧尼很客气,并没有为难。”
胡俊听后满意的点点头,想了一会问眼前四人:“这案子的始末总是要贴出告示告知百姓的,百姓知道了杀人凶手是寺庙里的主持和师太,寺庙里剩下的那几个半大的僧尼就不好再在那里待了。你们都想想该怎么安置那几个僧尼?有没有其他靠谱的寺庙能收留他们?”
四人听到胡俊的话,一时都么有什么好的办法。胡俊看四人不说话,也知道这事确实麻烦。如果只是几个普通的半大孩子,年纪小的找几个老实的人家收养,大点的安排到一些心善的商铺做伙计。衙门里的捕快和衙役平时多关注一些就可以了,但是这些可是僧尼,佛门中人,一个不好很容易惹上麻烦。
但是留在观音寺和静月庵,先不说有没有人看他们都是半大孩子,尤其是那两个小尼姑,守着寺庙会不会有什么非分之想。作为受害的李家人就不会放过这两座寺庙和剩下的人,想到七珠述说的李翰林那德性,胡俊对李翰林的儿子李登举的品行可不报什么期望。
“怎么?是没办法,还是没想好?”等了好一会,胡俊见四人都不说话,沉声发问。
“大人,这几个小僧尼没有度牒。很难让周边的寺庙收留他们的。”看到胡俊脸色有点不对,作为捕头的张彪不得不出声回答。
“度牒?他们原来没有度牒吗?那他们怎么当和尚和尼姑的?”胡俊好奇的问。
“大人,一个度牒可以收几个弟子,这些弟子未成年前是可以不用度牒的。等到弟子成年可以通过礼部的考诵经、朝廷的恩度、继承获得度牒。而属下之前和大点的沙弥聊过,他们没有度牒,只有九黄和七珠有度牒。”刘海在衙门里一直负责户籍查验,对这方面比较了解,上前向胡俊解释。
胡俊想了一会,对四人说道:“去问问观音寺的沙弥,愿不愿意还俗,愿意还俗的衙门会好好安置他们,他们都是九黄买来的,并不是自愿当出家。如果能解决他们生计,相信他们会答应还俗的。至于静月庵的两个小尼姑,让她们继承九黄和七珠的度牒,找个靠谱的尼姑庵送进去。”
张彪等人都觉得胡俊的办法不错。鉴于刘海和陈六子一直负责寺庙的事,这事就让他两人去做了。
张彪还问胡俊要不要顺带查查九黄和七珠的度牒是哪来的,之前审问九黄和七珠张彪都是全程陪同。了解此二人的大概情况,所以对于这两人又度牒来源觉得有必要查查,被胡俊随便找了个理由拒绝了。
胡俊现在想的是赶紧把事情处理完,然后赶紧从这个“坑”里跳出去。他才不管用九黄和七珠的度牒从哪里的来的,如果不是怕那几个半大的僧尼留在那,出了事自己于心不忍,如果李家找观音寺和尼姑庵的僧尼报复,会麻烦到他这个县令这里,胡俊连管都不想管。
一应事宜吩咐完后,胡俊就让张彪四人各自忙去。
张彪四人没走多久,胡忠就那着账本进来。胡忠不仅管着胡俊府里的账,也管着县城的卫生费收支。
胡俊翻着站本,不时向交代几句关于卫生治理的注意事项。现在猴三带人去了城西十里外的寺庙看着那几个僧尼,猴三剩下的人都是胡忠在管。
想到寺庙,胡俊想起九黄和七珠说的那些藏起来的钱财。那些庙产地契这些明面上的胡俊不感兴趣,也怕日后麻烦。但是藏起来的钱财……
想到此处,胡俊勾勾手让胡忠靠过来,然后对胡忠如此这般这般如此……然后胡忠就笑眯眯的出门办事去了。
第22章 出门采购
清晨的阳光透过窗棂,洒在胡俊的书案上,带来一股暖融融的惬意。胡俊端起茶碗,吹开浮沫,轻轻呷了一口。茶水温润,入喉回甘,恰如他此刻的心情。
前几日压在心头的阴霾,随着九黄七珠的落网和后续琐事的妥善安置,已然一扫而空。刘海和陈六子办事得力,观音寺那几个半大的沙弥,一听还俗后衙门管饭、管生计,还能去正经商铺当伙计学手艺,一个个头点得如小鸡啄米。刘海挑的都是县里口碑不错的铺子,掌柜的看在衙门的面子上,也乐得收下这些手脚勤快、背景“干净”的半大小子,答应照应着。
静月庵那两个小尼姑更是意外之喜。七珠在牢里还算配合,在胡俊授意下,由书吏代为写了一份“自愿将度牒传予弟子静心、静慧”的文书,七珠按了手印。隔壁县那座“慈航庵”的师太,一见这俩孩子不仅带着度牒文书,还如此年轻本分,简直喜出望外。有了这官方度牒的“根脚”,庵堂香火都能旺上几分。师太拍着胸脯保证,不仅好生教导,日后若有其他大庙来寻麻烦,自有她慈航庵顶着。胡俊最后一丝顾虑也落了地。
胡忠前几日悄无声息地出了趟城,回来时带了个沉甸甸的大包袱。包袱解开,里面是码放整齐的金叶子、成串的铜钱和分量十足的银锭,还有一小袋品相不错的珍珠。胡俊捻起一枚金叶子掂了掂,分量十足,在阳光下闪动着诱人的光泽。这数目,远超他预料。
“少爷,都在这儿了。”胡忠低声道,脸上带着喜悦“按您吩咐,静月庵桂花树下的和观音寺佛像座下的都起了出来。那七珠画的图倒是准。”
胡俊点点头,心里盘算着。他亲自包了几个小钱袋,每个袋子里只放了一两个银币和几十个铜钱。猴三和他那几个参与封锁寺庙的手下被叫来时,一脸忐忑。待看到胡俊亲手递过来的钱袋,掂出里面的分量,个个眼睛都亮了,脸上的惶恐瞬间被狂喜取代。这点钱不算多,但对他们这些平日只能混个温饱的底层混混来说,已是笔意外横财,足够一家老小舒坦好一阵子。
“谢大人赏!谢大人恩典!”猴三带着人,扑通跪了一地,磕头如捣蒜。
“起来吧,”胡俊摆摆手,语气平淡,“这是你们应得的,嘴巴都紧点,该干什么干什么去。”
衙役班头们得的稍多些,每人多添了一小块银锭。张彪、周仁、刘海、陈六子捏着那沉甸甸的份量,脸上都笑开了花。衙门里的苦差,俸禄微薄,这点“辛苦费”足以让他们对这位县太爷更加死心塌地。胡俊只淡淡叮嘱一句:“案子结了,都打起精神,往后日子还长。”众人心领神会,齐声应诺。
剩下的钱,胡俊让胡忠仔细收好,锁进了后宅密室。胡俊和他这个身体的前主人都不是贪官,除了平日的俸禄和几家大商铺逢年过节的“规矩”孝敬,没其他收入。这笔横财总算让他有了点底气。他看看窗外明媚的天光,忽然起了兴致。
“胡忠,换身衣裳,陪我出去走走。”胡俊起身道。
“少爷要买些什么?”胡忠一边利落地帮胡俊脱下官服,换上寻常富户穿的细棉布直裰,一边问道。
“随便逛逛,看看有什么顺眼的。”胡俊心情颇好,“主要是想活动活动筋骨,透透气。待会儿东西多了,你帮着拎。”
胡忠笑着应下,也换了件干净利落的短打。
主仆二人没带随从,除了衙役胡俊也没其他随从可带。整个衙门后宅的下人,除了胡忠和厨子,就是平日雇来打扫母女,这还是胡俊看这对母女孤苦,没什么生计来源,才雇佣进后宅负责打扫卫生和做一些杂务,在衙门里边吃,回自己家住。
胡俊和胡忠一前一后的信步出了县衙后门,汇入街上的人流。一路行来,不断有认出他的百姓停下脚步,恭敬地行礼问好:“胡大人好!”“见过县尊老爷!”路边小摊贩、商铺掌柜更是热情,老远就堆着笑打招呼。
胡俊也难得地放开了些,不时停下脚步,与相熟的掌柜闲聊几句米价油盐,问问新到的货色,或是问问摆摊的老农收成如何。百姓见他如此随和,愈发亲近。
“大人今儿气色真好,出来散心?”米铺的王掌柜笑呵呵地搭话。
胡俊随口应道:“是啊,衙门里闷久了,出来透透气,顺便看看有什么要添置的。”他本是随口一说,却不知这话落在旁人耳中是何意味。
待走到县里最热闹的商贩云集之处,气氛陡然一变。
“胡大人!您尝尝这个!新摘的脆瓜,甜着呢!”一个卖瓜果的老汉不由分说,挑了两个最大最水灵的脆瓜就往胡忠手里塞。
“大人!这是小店新到的芝麻糖,香得很,您带回去尝尝!”糕点铺的伙计捧着油纸包冲了过来。
胡俊刚想推辞,旁边布庄的老板娘又挤了过来:“哎哟我的青天大老爷!您可算出门了!这匹细棉布,颜色正,料子软和,给您做身家常衣裳最合适不过!”一匹靛青色的细布也塞进了胡忠怀里。
紧接着,场面就有些失控了。
米铺的王掌柜指挥着伙计,扛着一袋足有五十斤的上好白米,吭哧吭哧地追了上来:“大人!您家里也得吃米!这袋新米,您先尝尝!”不由分说就放到了地上。
粮油铺的老板不甘示弱,拎着一大桶足有十斤的菜籽油挤到跟前:“大人!油!上好的油!炒菜香!”
杂货铺的伙计更绝,扛着崭新的竹筐、笤帚,甚至还有个簇新的红漆马桶,一股脑儿堆了过来:“大人!家里用得上!用得上!”
胡忠怀里早已抱满了瓜果点心布匹,转眼间脚下又被米袋油桶堵住,眼看那竹筐笤帚马桶也要堆上来,饶是他手脚麻利,也急得额头冒汗,连声喊着:“使不得!使不得!各位乡亲!大人不能收!”
胡俊脸上的笑容也有些挂不住了,他提高了声音:“诸位乡亲!诸位!心意本官领了!但这东西不能白拿!该多少钱是多少钱!王掌柜!你这米……”
“大人您这话就见外了!”王掌柜连连摆手,脸涨得通红,“要不是您神威,破了那吓死人的无头案,揪出那藏在庙里的凶和尚恶尼姑,咱们这心里能踏实吗?这点米算啥?您不收,就是瞧不起咱们小老百姓!”
“是啊大人!您拿着吧!”众人七嘴八舌,热情如火,把胡俊围在中间,推辞的话根本递不出去。眼看那送马桶的伙计挤眉弄眼就要把东西往胡忠脚边放,胡俊只觉得又好气又好笑,额头青筋直跳。
他深吸一口气,猛地抬手往下压了压,沉声道:“好了!乡亲们的心意,本官心领了!但朝廷法度森严,本官身为父母官,更不能白拿百姓一针一线!这样,东西,本官收下一些尝鲜的,其余的,按市价,该多少是多少!若再推辞,本官只好掉头回衙,一样不要了!”
他语气坚决,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喧闹的人群终于安静了些。众人面面相觑,看胡俊神色认真,不似作伪,这才不情不愿地接受了给钱。胡俊硬是塞给卖瓜老汉几枚铜钱,给了糕点铺伙计一小块碎银,布庄老板娘也只象征性地收了点料子钱。至于那袋米、那桶油,胡俊坚持按足额市价付了钱。王掌柜和粮油铺老板推脱不过,只得收了,嘴里还不停念叨着“大人太见外”。
饶是如此,当米铺伙计推来一辆运货的平板车时,胡忠怀里的瓜果点心布匹,加上那袋米、那桶油,还有杂货铺“强行推销”成功的一个结实竹筐和两把新笤帚,已经把板车堆了个半满。
猴三手下两个机灵的混混一直在附近转悠,见此情景,赶紧跑过来,点头哈腰:“大人!小的们帮您推车!”不由分说接过车把。
胡俊看着这满满一车“战利品”,再没了半点逛街采购的兴致,只觉得头大如斗。这哪里是采购,分明是“打劫”了半条街。他无奈地挥挥手:“走,去前面茶楼歇歇脚。”
主仆二人加上推车的混混,在一路百姓善意的哄笑和注目礼中,颇有些狼狈地逃进了茶楼。
茶楼掌柜见是县太爷驾临,慌忙亲自引着上了二楼雅座。二楼还有几桌茶客,见胡俊上来,纷纷起身行礼。胡俊勉强挤出笑容,一一拱手还礼,只想赶紧找个清静角落坐下。
总算在临窗一处稍偏的位置坐定,胡俊长长吁了口气,端起胡忠斟上的热茶猛灌了一口,才觉得心头的燥热和尴尬消下去几分。
胡忠看着窗外楼下那辆显眼的板车,也是一脸哭笑不得:“少爷,这一车东西……可怎么处置?米和油还好说,家里用得着。这瓜果点心也放不久。那马桶……”他嘴角抽搐了一下,“还有那笤帚竹筐,也用不了这许多啊!”
胡俊揉着太阳穴,只觉得比处理一天的公务还累:“点心分给衙门里当值的弟兄们尝尝。瓜果……留些咱们吃,剩下的也分了。那布匹、针头线脑什么的看着给后宅那对打扫的母女吧,她们也不容易。至于那马桶……”他顿了顿,没好气道,“先放库房!还有笤帚竹筐,留着衙门里替换用!总不能真退回去,那不成打乡亲们的脸了?”
两人正为这甜蜜的烦恼发愁,楼梯口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捕快陈六子三步并作两步冲了上来,额头见汗,神色带着紧张。他一眼看到胡俊,立刻快步走到桌前行礼,压低声音道:“大人!府衙来人了!押解九黄、七珠的车队,下午就到!张头儿让小的赶紧来禀报,请您速回衙门准备接洽!”
胡俊端着茶杯的手微微一顿:“哦?这么快?带队的是谁?还是府衙的捕快班头?”
陈六子舔了舔有些发干的嘴唇,声音更低了些:“回大人,不光有府衙的总捕头带人押解,同行的……还有府衙的刘通判,刘大人!”
“通判?”胡俊的眉头瞬间拧紧,放下茶杯,发出轻微的磕碰声。
胡俊穿越来附身在这个县令大人身体里后,和府城的官员都不太来往,什么节日生日婚丧嫁娶的胡俊也没送过礼。但是奇怪的是平时这些上官也从没为难过“不懂事”的胡俊,有什么事情需要请示和申请一直都是公事公办,平时除了必要文书往来,好像就当胡俊县令和胡俊管辖的县不存在似的。
按照常理,押解两个已经定罪的死囚犯,府衙派个经验丰富的捕头带队,带上十几二十个精干捕快,已是足够重视,确保万无一失。通判,那可是府衙里仅次于知府、同知的实权佐贰官!主管刑名、治安、粮运等诸多要务,位高权重。这样一位五品官员,放着府城一大堆公务不理,亲自跑到这几十里外的小县城,就为了押送两个和尚尼姑?
李翰林不过是个致仕的从五品翰林,在京城或许还有点清名,在这地方上,人走茶凉,影响力极其有限。若真有什么了不得的背景,案发之初,府衙就该直接插手,甚至派员坐镇督办,而不是像之前那样,除了几封例行催问进展的公文,再无动静。如今案子尘埃落定,人犯收监,只等移交,反倒惊动了通判亲临?
他越想越觉得这潭水浑浊不堪。自己本想结案了事,把烫手山芋丢出去,安安稳稳当自己的小县令。可看这架势,麻烦似乎并未结束,反而可能刚刚开始。
“少爷?”胡忠见他神色变幻,久未出声,低声提醒了一句。
胡俊回过神,压下心头翻涌的疑虑。眼下不是深究的时候。他站起身,对陈六子道:“知道了。你且稍等,我这就回去。”又转头对胡忠吩咐:“后面这摊子,你看着处置。能退的,尽量婉言退还给原主,实在退不了的……就按我刚才说的办。处理完再回衙。”
“是,少爷。”胡忠立刻应下。
胡俊不再多言,对陈六子一颔首:“走。”
他大步流星地走下茶楼楼梯,将那满车的“民情”和茶楼里好奇的目光抛在身后。
第23章 反常的礼遇
府衙的人来得比预想的还要快。胡俊刚回到县衙后宅换了身整齐的官服,前堂就有衙役小跑着来报,说府衙押解囚犯的车队已经进城了,正往县衙这边来。
“知道了。”胡俊应了一声,深吸一口气,定了定神,大步往前衙走去。
衙门里,张彪、周仁、刘海、陈六子几个班头,连同牢头,都已经得了信儿,带着各自手下肃立在前院空地上候着了。见胡俊出来,众人纷纷躬身行礼。
胡俊目光扫过众人,停在张彪脸上:“都交代过了?”
“回大人,都交代过了。”张彪立刻回道,声音压得不高但足够清晰,“弟兄们心里都有数,人犯法号慧明、静玄,绝无他称。”
胡俊点点头,又看向牢头:“地牢那边?”
“大人放心,几个当值的狱卒嘴都严实,规矩都懂。”牢头那张老脸上没什么表情,但语气笃定。
“嗯。”胡俊没再多言。他其实也没什么好准备的,无非是让众人打起精神,把衙门里外再拾掇利索点,尤其是前院大堂,犄角旮旯的蛛网都得掸干净了。最重要的是,把所有人的口风拧紧。他不确定府衙的人是否知道“九黄七珠”这个诨号,但小心驶得万年船。
刚过午饭没多久,县衙大门外的街面上便传来了车马和人群行走的喧哗声,渐渐靠近。守门的衙役快步跑进来通报:“大人,府衙的车队到了!”
胡俊整了整衣冠,当先一步,带着张彪等一众下属,迈步走出县衙大门。
门外,两辆由健壮骡子拉着的坚固囚车停在街心。囚车是特制的,栅栏粗壮。囚车周围,是二十余名身着府衙捕快公服、腰挎钢刀的精壮汉子,个个神情冷肃,一看都是好手。带队的是个身材魁梧、面皮黝黑、太阳穴微鼓的中年汉子,正是府衙的总捕头赵奎,胡俊在府城述职时见过两次。
然而,最引人注目的,是囚车旁那匹大青马上端坐之人。此人年约四十许,面容清癯,三缕长须,穿着一身深青色五品文官常服,气度沉凝。正是府衙通判刘文清刘大人。
胡俊不敢怠慢,连忙紧走几步,来到刘通判马前,躬身抱拳,朗声道:“下官胡俊,率本县衙属员,恭迎刘通判大人!大人一路辛苦!”
刘通判脸上立刻绽开和煦的笑容,动作利落地翻身下马,几步上前,竟伸出双手虚扶了胡俊一把:“胡县令快快请起!不必多礼!”他的声音温和,带着一股天然的亲和力,“本官此行,也是奉府尊大人之命,专程来提押要犯,顺道看看胡县令。”
他扶着胡俊站直,目光在胡俊脸上停留片刻,笑容更深了几分,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许:“胡县令,了不得啊!此案凶险诡谲,死者身份特殊,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查明真相,缉拿真凶归案,府尊大人闻讯,甚感欣慰!特意嘱托本官,一定要当面嘉许于你!府尊大人说了,今年朝廷考功,定要为你请一个‘卓异’!”
此言一出,不仅胡俊身后的张彪、周仁等人脸上露出惊喜,就连府衙总捕头赵奎和他手下那些向来眼高于顶的捕快,看向胡俊的目光也多了几分异样和探究。四品通判亲至,知府大人亲口许诺“卓异”考功?这可是天大的脸面!多少县令熬到白头也未必能得一个“中上”!
胡俊心头却是警铃大作。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面上不露分毫,反而将腰弯得更低,态度愈发恭谨惶恐:“通判大人谬赞!下官惶恐!此案能破,全赖府尊大人对下官平日的教导和督促,下官及本县衙上下不过是恪尽职守,尽了本分而已,实不敢当府尊大人及通判大人如此厚誉!”
“诶,胡县令过谦了!”刘通判摆摆手,笑容不减,语气却显得更加亲近,“你的本事,府尊大人与本官都看在眼里。破获如此大案,便是实打实的功绩,谁也抹煞不了!”他话锋一转,语气变得更为体恤,“胡县令放心,此案后续一切事宜,包括那两处寺庙的庙产处置,李家那边若有什么赔偿要求或纠缠不清之处,你一概不必理会,统统推到府衙来!自有本官与府尊大人为你做主,断不会让你这有功之臣再受半点委屈烦扰!”
这番话,几乎是把所有可能的麻烦都大包大揽了过去,姿态放得极低,甚至带着点讨好的意味。胡俊身后的张彪等人听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只觉得眼前这位通判大人和蔼可亲得不像话,简直颠覆了他们对府衙上官的所有认知。
胡俊心中疑云更重,但面上感激涕零之色更浓,连连拱手:“通判大人体恤下情,下官感激不尽!只是如此劳烦府衙,下官实在……”
“诶,胡县令不必见外!”刘通判再次打断他,语气爽朗,“你破此大案,为府尊大人分忧,便是自己人!日后胡县令若在任上或私底下有何难处,只需遣人送个信到府衙,无论大小,府衙定当全力为你办妥!”他目光扫过胡俊身后的张彪等人,又加了一句,“胡县令手下这些干员,此次也辛苦了。府衙那边,自有嘉奖抚慰。”
张彪等人闻言,虽然竭力控制,但脸上还是忍不住露出了激动和受宠若惊的神色。府衙的通判大人,居然记得他们这些小喽啰?
“下官代衙中上下,谢过通判大人!”胡俊再次深深一揖。他顺势直起身,脸上带着恰到好处的诚恳与遗憾,“大人一路风尘仆仆,下官已在城中略备薄酒,还请大人与赵总捕头及诸位兄弟赏光,容下官稍尽地主之谊,也为大人接风洗尘。”
刘通判闻言,脸上笑容不变,他微微摇头的婉拒道:“胡大人盛情,本官心领了。只是此案干系重大,府尊大人严令速将人犯押回府衙大牢,不容耽搁。本官与赵总捕头还需尽快启程,这顿饭,只能留待下次了。”他看了看天色,“时辰不早,胡县令,你看这交接……”
“下官明白!”胡俊立刻接口,毫不拖泥带水,“一切以公务为重!下官这就安排交接文书和人犯。”
接下来的交接过程异常顺利。书吏早已准备好详尽的案卷副本、人犯画押供词以及移交文书。府衙随行的刑房书吏仔细核对无误后,双方签字用印。牢头亲自带人,将戴着沉重镣铐的慧明和静玄从县衙地牢提出,押上府衙的囚车。整个过程,府衙的捕快们动作麻利,配合默契,显示出极高的专业素养。赵奎总捕头虽然没多说什么,但眼神锐利,一直紧盯着人犯,确保万无一失。
刘通判则全程负手站在一旁,面带温和的微笑,偶尔与胡俊闲谈两句地方风物,显得从容不迫。
不到半个时辰,一切交接完毕。刘通判翻身上马,对胡俊再次拱手,笑容和煦:“胡大人,后会有期。府尊大人的话,本官字字是真,望胡大人记得,若有何难处,只需遣人送个信到府衙!”
“下官恭送通判大人!谢大人照拂!”胡俊带着所有下属,深深躬身行礼。
刘通判点点头,不再多言,轻轻一夹马腹。赵奎一声令下,府衙的捕快们护卫着两辆沉重的囚车,调转方向,沿着来路缓缓驶离。马蹄声、车轮滚动声、捕快们整齐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最终消失在长街尽头。
直到府衙队伍彻底看不见了,胡俊才缓缓直起身。他身后的张彪、周仁、刘海、陈六子,连同那些普通衙役,却依旧保持着行礼的姿势,一个个脸上都挂着同一种表情——大写的懵圈。仿佛还没从刚才那场过于“友好”甚至“梦幻”的接待中回过神来。
县衙前安静得有些诡异。阳光依旧明媚地洒在县衙大门前的青石板上。
胡俊眉头紧锁,目光望着府衙队伍消失的方向,手指无意识地捻着官袍袖口。刘通判那番话,那过于热情的态度,那大包大揽的承诺,还有那体恤……这一切都太反常了。一个五品通判,对自己这个七品县令如此“礼贤下士”,甚至带着点刻意的讨好?这绝不仅仅是因为破了一个凶杀案!就算死者是李翰林,也不至于!更何况,李翰林的身份在府衙眼里,恐怕分量也没那么重。
那到底是因为什么?是因为九黄和七珠本身?还是因为他们背后那个让九黄恐惧到骨子里的“山鹰堂”?刘通判的到来,是否意味着“山鹰堂”真的出现了?他刚才那番作态,是代表府衙,还是代表……别的什么势力?
无数疑问在胡俊脑海中翻腾,却找不到一个清晰的答案。
“大人?”一个带着困惑和不确定的声音在身边响起,打断了胡俊的沉思。
胡俊回过神,侧头一看,是张彪。这位平日里胆大心粗的捕头,此刻黝黑的脸上也写满了茫然和难以置信,他挠了挠头,小心翼翼地问道:“大人……我们这次……是不是立了天大的功劳啊?”
胡俊看着他,没直接回答,反问道:“你觉得呢?”
张彪被问得一噎,眉头皱得更紧,努力组织着语言:“属下……属下也糊涂了。这案子是破了,凶手也抓了,死者是翰林老爷不假,可……可说到底,也就是个凶杀案啊?咱们以前也不是没破过命案。府衙那边,最多发个公文嘉奖两句,给点赏钱也就到头了。可今天……通判大人亲自来了!还……还那么客气!说的话……句句都像抹了蜜糖,听得人心里发飘!还有那赵总捕头和他手下那帮人,您看见没?平时鼻孔都朝天的主儿,今天居然也拿正眼瞧咱们了!这……这阵仗,也太邪乎了吧?属下这心里……怎么反而有点发毛呢?”他越说越觉得不对劲,声音里都带上了不安。
胡俊静静地听着张彪的话,心中的疑窦更深。连张彪这种直肠子都觉得反常,说明事情确实不简单。府衙的态度,绝不仅仅是因为案子本身。
他忽然想起一个关键点。在刘通判面前,包括在移交文书上,他们用的都是“慧明”和“静玄”的法号。但之前派去府衙送案卷的人……
“张彪,”胡俊目光转向他,语气平静无波,“之前派去府衙送案卷的人是谁?叫他过来。”
“啊?”张彪一愣,虽然不明白胡俊为何突然问这个,还是立刻回头喊道,“王老五!过来!大人问你话!”
一个身材敦实、面相老成的衙役应声小跑过来,正是之前负责送案卷去府衙的王老五。他有些紧张地行礼:“大人,您找小的?”
胡俊看着他,直接问道:“王老五,本官问你。当日你将案卷送去府衙刑房,在交接叙述案情时,提到这两个人犯,”他指了指囚车消失的方向,“你用的是‘慧明’、‘静玄’这两个法号,还是用了‘九黄’、‘七珠’这两个名字?”
王老五被问得一愣,随即努力回想了一下,很肯定地回答:“回大人!小的用的是法号!就是慧明和尚和静玄尼姑!张头儿和书吏大人特意交代过小的,说案卷上怎么写,小的就怎么报,绝不能乱说其他名号!小的记得清清楚楚,在府衙刑房,跟那几位书办老爷回话时,说的都是法号!一个字没提过‘九黄’、‘七珠’!”
张彪在一旁补充道:“大人,确实如此。属下和书吏反复叮嘱过王老五,他也算老成,不会乱说话的。”
胡俊点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对王老五道:“嗯,知道了,你下去吧。”
王老五如蒙大赦,赶紧退下。
张彪看着胡俊平静的侧脸,心里的疑惑更重了,忍不住问道:“大人,是不是……有什么不妥?那俩名字……有问题?”
胡俊收回目光,望向县衙内。
“没什么不妥。”胡俊的声音很平淡,听不出情绪,“只是确认一下。好了,都别杵在这儿了。该巡街的巡街,该当值的当值,散了。”
说完,他不再理会身后依旧满脸困惑、面面相觑的张彪等人,转身,独自一人,走进了县衙,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二堂的廊道阴影里。
张彪看着自家大人消失的背影,又看看同样一头雾水的周仁、刘海等人,最后目光落在空荡荡的街口,那里早已没了府衙队伍的踪影。他挠了挠发紧的头皮,重重地叹了口气,嘟囔了一句谁也听不清的话, 挥挥手,带着同样满肚子疑问的衙役们,各自散去了。
第24章 一波平一波起
刘通判那过于热情的脸庞、过分体贴的承诺,在胡俊脑中挥之不去。他坐在后宅书房的圈椅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硬木扶手,发出单调的“笃、笃”声。
“山鹰堂……”胡俊低声自语,眉头拧成一个疙瘩。让九黄那深入骨髓恐惧的山鹰堂真的出现了?能让一个亡命徒在牢里还怕成那样,这势力绝非善类。刘通判的亲自驾临,那份刻意到近乎讨好的态度,是否与此有关?府衙……或者说府衙里的某些人,与这“山鹰堂”是否有所勾连?
想不通。线索太少,全是迷雾。胡俊烦躁地甩了甩头,将茶碗里凉透的茶水一饮而尽。
“算了!”胡俊猛地站起身,把那些烦人的思绪从脑子里甩掉,“人已经送出去了,是福是祸,自有府衙顶着,我一个小小县令,管他娘的什么山鹰堂野狗堂!”
胡俊打定主意,不再纠缠这无解的谜团。眼下最要紧的,是管好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安安稳稳过日子。破获李翰林一案带来的短暂轻松,被府衙的反常搅得烟消云散,他需要点实际的、能抓在手里的事情来转移注意力。
念头刚落,前衙方向就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听脚步声感觉很慌张。胡俊刚舒展的眉头又皱了起来。
“大人!大人!”张彪那粗犷的嗓门在门外响起,很着急的样子。
“进来说!”胡俊沉声道。
张彪几乎是撞门而入,额头上全是汗,也顾不上擦,语速飞快:“大人!城外……城西北荒山,靠近咱们县垃圾填埋场的那个山谷里……发现一具尸体!报信的是今早去倒垃圾的杂役!”
胡俊只觉得太阳穴突突直跳。真是怕什么来什么!他深吸一口气:“说清楚!什么情况?身份?死因?”
“是个男的,三十多岁,看穿着像是个行商。尸体被拖到山谷里,身上有……有被野兽撕咬过的痕迹!脸都啃烂了,不太好认。但边上没发现野兽脚印!附近也搜寻了,没有野兽巢穴的迹象!”张彪抹了把汗,喘着粗气,“最邪门的是,咱们的人在官道附近查访,一个在城东官道旁住的混混,叫王二赖子的,以前偷鸡摸狗被咱们抓过。在他家柴房里,找到了一个装满了私盐的粗布背包!那王二赖子赌咒发誓,说是在官道旁捡的!可那尸体发现的地方,在城西北的荒山垃圾场,跟捡包的地方,隔着五六里地呢!”
私盐贩子?野兽撕咬?无野兽踪迹?背包出现在五六里外?
胡俊只觉得一股邪火蹭地就窜了上来。刚送走一个无头案,又来个碎尸案?这日子还让不让人安生了!他猛地一拍桌子:“走!去现场看看!”
城西北的荒山,与其说是山,不如说是连绵的土丘。所谓的垃圾填埋场,就是一个相对隐蔽的山谷,县城的垃圾废物都倾倒于此,气味刺鼻。尸体就在谷底一处相对干净的乱石堆旁,远离了主要的垃圾倾倒点。
胡俊忍着浓烈的腐臭和垃圾特有的混合怪味,在张彪和几个捕快的护卫下,蹲在尸体旁。仵作正小心翼翼地检查。尸体确实惨不忍睹,衣物多处撕裂,暴露的皮肉上有明显的撕扯伤和啃咬痕迹,深可见骨,尤其是胸腹和四肢,皮开肉绽。面部更是血肉模糊,难以辨认。正如张彪所说,周围的地面上,除了报信杂役和随后赶来的衙役踩出的杂乱脚印,并未发现任何大型野兽的爪印或拖拽痕迹。
“大人,初步看,致命伤应该是颈部的这一处深割伤。”仵作指着死者脖颈上一道几乎割断气管的伤口,“像是利刃所为。至于这些撕咬伤……很奇怪,像是死后才造成的,而且……不像是大型野兽,撕裂口都不算大,但很密集,像是……被一群小兽啃过?可这周围……”仵作摇摇头,显然也无法理解。
胡俊的目光扫过尸体周围的地面,又抬头看了看陡峭的山坡和通往这里的崎岖小路。他站起身,环顾四周,眉头紧锁。
“背一个成年男人走这种山路?”胡俊像是在问张彪,又像是在自问,语气带着深深的怀疑,“除非凶手体力惊人,或者……身怀武功!” 想到武功高手,胡俊的头又开始隐隐作痛。上次抓九黄七珠的场景历历在目,那是在自己精心布置的陷阱里,二十多个衙役拼死围捕,自己还差点被一刀爆头!这要是在荒郊野外对上……
他立刻否定了凶手背尸走山道的想法,太不现实,也太容易被发现痕迹。
“只能是车。”胡俊斩钉截铁地说,“用大车运!把人藏在货物或者草席下面,走官道!这样才隐蔽,才能解释尸体为何出现在五六里外,而背包却丢在官道旁!”
“大车?”张彪眼睛一亮,“大人英明!肯定是这样!城东官道附近人来人往,凶手杀了人,抢了盐包,慌乱中把包扔在路边,被王二赖子捡了便宜。然后他赶着车,拉着尸体,一路运到这荒山,抛尸垃圾场!这样时间、地点都对得上!”
胡俊点点头,思路逐渐清晰:“查!重点查最近几天,尤其是案发前后,在城东官道和通往这垃圾场的路上出现的大车!小车不行,拉一个成年人太显眼,盖东西也遮不住轮廓,只有大车,拉满货物的大车,才容易藏匿尸体!”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凶手很可能身强力壮,或者会些拳脚功夫。张彪,你派机灵点的兄弟,去摸摸咱们县里和附近乡镇,那些练过武的、力气特别大的、或者有过前科的泼皮混混,看看他们案发前后的行踪!但记住,暗中查访,别打草惊蛇!”
“是!大人!”张彪立刻领命。
回到县衙,胡俊立刻召集周仁、刘海、陈六子几个班头,详细布置任务。一条线查大车,一条线查可疑人员,尤其是那些有武力底子的。
然而,查访的结果却令人沮丧。查访附近有武艺或体力出众的人,回报说那些人都安分守己,要么在家务农,要么在城里做工,案发时都有不在场证明,或者行踪并无明显异常。至于大车,城东官道是交通要道,每日来往车辆络绎不绝,排查起来如同大海捞针。
胡俊并未放弃。他努力回忆着前世看过的刑侦剧和法制节目里的排查手段。“大车拉过尸体,车上肯定会沾上血迹!就算凶手事后清理,也未必能彻底弄干净!”
“找那些最近几天清洗过车厢的大车!或者车厢里有可疑暗红色污渍的大车!尤其是拉货的车!”胡俊想到此,立马就吩咐手下去查。
这条命令很快传了下去。衙役们开始在县城和官道附近的骡马店、车行、以及经常雇佣大车的商铺里仔细盘查。没过两天,还真让他们找到了一辆!
车主是个一脸横肉的猪肉佬,姓朱,在县城东市有个固定的肉摊。他的大车,就是平时拉生猪、运猪肉的那辆。衙役们在车厢缝隙里发现了一些暗褐色的斑点,用水擦都擦不掉,颜色可疑。
“冤枉啊!大人!”猪肉佬朱屠户被带到衙门,跪在地上喊得震天响,“小的那车上天天拉猪,有点猪血猪油不是很正常嘛!哪个杀猪的身上不沾点血?哪个拉猪的车厢里没点血渍?大人您明鉴啊!小的就是个杀猪卖肉的,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杀人啊!”
胡俊坐在堂上,看着朱屠户那张因激动而涨红的脸,听着他粗声粗气的辩解,心里也犯起了嘀咕。是啊,怎么分辨车上的是人血还是猪血?他一个土木工程毕业的穿越者,既没有显微镜,也没有化学试剂,连基本的血型概念都没有。看着堂下仵作一脸为难的表情,胡俊就知道指望不上。
他耐着性子,仔细盘问朱屠户案发当天的行踪、拉了什么货、去了哪里、有没有证人。朱屠户虽然紧张,但回答得还算清晰,时间线也能和肉摊的伙计、供货的养猪户对上。而且,他一个卖肉的,跟一个私盐贩子能有什么深仇大恨?为了一包盐杀人?似乎动机也不足。
审问了半天,胡俊最终还是挥挥手,让张彪把朱屠户放了。虽然嫌疑不能完全排除,但证据链太薄弱,总不能凭车上几点擦不掉的污渍就定人死罪。
线索似乎又断了。胡俊坐在后堂,只觉得一股深深的无力感涌上来。破案?说得容易!没有指纹库,没有dNA,没有监控录像,连个靠谱的痕迹鉴定都做不到!这古代的县令,真他妈不是人干的!
第25章 线索,遇袭
晚饭时分,胡忠端上来一盘红烧鹿肉,小心翼翼地放在桌上。“少爷,尝尝这个。今儿个东街的猎户老赵进城卖野味,碰见我,死活要塞条鹿腿,说是孝敬您的。我推辞不过,又怕他日子难过,就偷偷把钱塞他背篓里了。”
胡俊看着那油亮的鹿肉,心里烦躁稍减,点点头:“你做得对。猎户风餐露宿,挣点辛苦钱不容易。”他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质鲜嫩,滋味醇厚。刚嚼了两口,胡俊的动作猛地顿住了。
“撕咬……野兽……”他喃喃自语,眼睛直勾勾地盯着盘子里的鹿肉。“尸体上的撕咬伤!”
他猛地放下筷子,对胡忠道:“快!去把那个猎户老赵找来!马上!”
胡忠被他吓了一跳,但看胡俊神色凝重,不敢耽搁,连忙应声跑了出去。
没过多久,一个身材精瘦、皮肤黝黑、背着猎弓、腰间挂着短刀和几个皮囊的汉子被胡忠领了进来,正是猎户老赵。他有些局促地搓着手:“大……大人,您找我?”
胡俊顾不上客套,直接道:“老赵,你是老猎户了,经验丰富。本官这里有一具尸体,身上有些奇怪的撕咬伤,仵作也拿不准是什么野兽干的。你随本官去停尸房看看,能不能认出来?”
停尸房里阴冷的气息和尸体的惨状让老赵脸色发白,但他还是强忍着不适,凑近了仔细查看那些狰狞的伤口。他看得非常仔细,甚至用手指小心地比划着撕裂口的大小和形状。
看了半晌,老赵直起身,眉头紧锁:“大人,这……看着有点像狼咬的。您看这撕裂口,不大,但很深,边缘有拉扯的痕迹,像是被撕扯下来的。而且伤口分布很乱,不止一处,感觉……像是被好几只一起扑咬过。”
“狼?”胡俊心头一凛,“这附近有狼?”
老赵摇摇头:“回大人,咱们县这地界,山都不高,林子也不算深,多少年没听说有狼了。最凶的也就是野猪,但野猪咬人不是这样的。”他比划着,“野猪獠牙挑的伤口大,撕裂也狠,但不会留下这么多细碎的撕扯伤。这更像是……狗咬的!”
“狗?”胡俊和张彪等人异口同声。
“对!就是狗!”老赵肯定地点点头,“而且不是一只狗,是好几只!咬得很凶!但奇怪的是……”他指着尸体,“如果是野狗或者饿疯了的狗,咬成这样,肯定要啃肉吃啊!可这尸体……除了皮肉被撕开,里面的肉没怎么被啃食掉!这就说不通了。”
胡俊脑中灵光一闪:“如果……是家养的狗呢?受过训练的狗,只负责咬人、撕扯,但不吃人肉?”
老赵愣了一下,随即恍然:“大人说得在理!如果是别人家里养的看家护院的恶犬,被主人驱使着咬人,倒是有可能只咬不吃!而且,咱们县里和城外庄子上,确实有那么几户人家,养着好几条大狗,凶得很,平时拴着,生人都不敢靠近!”
方向似乎一下子明朗了!胡俊精神一振,立刻对张彪下令:“张彪!叫上猴三!让他把他手下那些鼻子灵的兄弟都撒出去!重点排查县城和城外附近,谁家养的狗多,而且特别凶!尤其是最近几天,那些狗有没有异常?比如特别兴奋?或者身上带伤?主人有没有突然清洗狗舍、或者给狗治伤?还有,留意那些狗的主人,是否与贩卖私盐的人有过节!”
“是!大人!”张彪也看到了破案的希望,声音洪亮地应道。
距离府城尚有十余里的一片茂密竹林。
夕阳的余晖透过层层叠叠的竹叶,在林间小道上投下斑驳陆离的光影。府衙押解九黄和七珠的囚车队正缓缓穿行其间。两辆沉重的囚车由健骡拉着,发出吱呀的呻吟。二十余名府衙捕快神情警惕,钢刀出鞘一半,护在囚车两侧。总捕头赵奎骑在马上,走在队伍最前方,鹰隼般的目光不断扫视着道路两侧幽深的竹林。刘通判的马车则被严密保护在队伍中间。
“都打起精神!过了这片竹林就……”赵奎的话音未落!
“咻——!”
“咻——!”
“咻——!”
三声凄厉到几乎撕裂空气的尖啸,毫无征兆地从竹林深处破空而至!速度快得让人根本来不及反应!
噗!噗!噗!
三支闪烁着寒光的精钢弩箭,精准无比地穿透了囚车粗壮的栅栏缝隙,狠狠钉入了囚车内慧明(九黄)和静玄(七珠)的头颅!
巨大的冲击力将两人的头颅猛地向后掼去,重重撞在囚车后壁上!箭头透颅而出,带出红白混合的浆液,溅满了囚车栅栏!
九黄那双曾经凶戾的眼睛瞬间失去了所有神采,只剩下凝固的惊愕和茫然。七珠姣好的面容被弩箭贯穿,瞬间变得一片狼藉,连一声惨叫都未曾发出。
一切发生在电光火石之间!
“敌袭!保护通判!”赵奎睚眦欲裂,发出一声惊天怒吼!他反应极快,猛地一夹马腹,战马人立而起,同时抽出腰刀,试图格挡可能射向马车的后续弩箭。
然而,袭击者的目标似乎只有囚犯。
“在那边!竹林深处!追!”赵奎刀锋一指弩箭射来的方向,声音因暴怒而嘶哑。十几名最精锐的捕快立刻怒吼着扑入幽暗的竹林,朝着弩箭袭来的方向追去!他们身手矫健,显然都是府衙精挑细选的好手。
可就在他们冲入竹林深处不到二十步!
“咔嚓!”
“啊——!”
“有陷阱!”
跑在最前面的三名捕快脚下猛地一空,整个人向下坠去!地面覆盖的厚厚腐叶和浮土瞬间塌陷,露出下面插满削尖竹刺的深坑!惨叫声戛然而止!
紧随其后的捕快大惊失色,急忙刹住脚步。可就在他们心神剧震、脚步微乱的瞬间!
“嗖!嗖!嗖!”
数道乌光从两侧竹林的阴影中激射而出!是淬了毒的吹箭和细小的飞镖!角度刁钻,无声无息!
“呃!”
“有毒!”又有两名捕快猝不及防,脖颈和手臂中招,闷哼一声便
栽倒在地,身体迅速泛起青黑色,抽搐着失去了战斗力。
“退!快退回来!”赵奎目眦欲裂,狂吼道。
剩余的捕快慌忙拖着受伤的同伴,狼狈不堪地退出了竹林。他们个个脸色煞白,心有余悸。短短片刻,追击的捕快一死四伤,其中两人中毒昏迷,生死未卜。而袭击者,早已借着茂密竹林的掩护,消失得无影无踪。
竹林小道上,一片死寂。只有囚车里两具被爆头、死状凄惨的尸体,和空气中弥漫开的浓重血腥味,无声地诉说着刚才那场迅捷、精准、冷酷到极点的刺杀。
赵奎脸色铁青,握着刀柄的手因为用力过度而指节发白。他死死盯着竹林深处,眼神中充满了愤怒、挫败,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惊悸。
刘通判在护卫的簇拥下走下马车,看着囚车里那两具尸体,脸上惯常的和煦笑容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阴沉。他沉默了片刻,对赵奎冷冷地吐出几个字:“清理现场,立刻回府城!”
第26章 案件告破
张彪和猴三的人马几乎把县城和周边乡镇翻了个底朝天。但凡家里养着两条以上恶犬,或者以养凶猛猎犬出名的庄户、大户,都被明里暗里查访了个遍,结果却让人泄气。
城南的赵员外家养着三条獒犬,体型壮硕,声若洪钟,确实咬伤过翻墙的蟊贼,但那都是去年的事了。城西开武馆的秦师傅养了两条训练有素的狼青,专门看家护院,最近也是安分守己,狗舍干干净净,连点新鲜的血腥气都没有。其他几家,要么是狗老了,牙口不行了;要么是狗身上有些陈年旧伤,一看就不是新添的;要么就是主人行踪清楚,压根没去过城东官道那片地界。
猴三耷拉着脑袋,带着几个同样蔫头耷脑的手下,站在胡俊的书房里回话:“大人,能想到的,都查了。实在……实在没瞧出哪家有嫌疑。那些狗看着凶,可要么是关得死死的,要么主家最近老实得很。”
胡俊揉着发胀的太阳穴,眉头拧成了疙瘩:“都查过了?一户没漏?”
“这个……”猴三挠了挠后脑勺,眼神有些闪烁,“除了……除了城外吕家。他家……属下觉得没必要查。”
“吕家?”胡俊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似乎是个大户,“为什么没必要?”
“大人您有所不知,”猴三连忙解释,“那吕家的主人们都在上京城里当官享福呢!留在咱们县这老宅子的,就剩几个老仆看家护院。家里就养了一条狗,还是条毛都快掉光的老黄狗,平日里就趴在宅子里的老槐树底下打盹,偶尔被仆人牵出来在门口溜达溜达腿脚,喘气都费劲,凶不起来。这……这跟咬死人的恶犬,八竿子打不着啊!所以小的们就没去打扰。”
胡俊听完,也觉得猴三的判断在理。一条垂垂老矣的看家狗,确实和凶案扯不上关系。线索似乎彻底走进了死胡同。家养猛犬这条线,断了。
“不是家养的……难道真是野狗?”胡俊喃喃自语,随即又自己否定了,“可野狗要是饿疯了,把尸体咬成那样,怎么会不吃肉?这不合常理!”他烦躁地挥挥手,“猴三,带着你的人继续在街面上盯着,特别是那些常走官道、或者可能接触私盐的贩夫走卒,多听点风声。有什么异常,立刻来报!”
“是,大人!”猴三如蒙大赦,赶紧带着手下溜了。
就在胡俊对着案卷一筹莫展,几乎要开始怀疑人生的时候,前堂传来一阵喧哗。一个农户打扮的汉子被衙役领了进来,满脸惊惶,扑通一声跪在地上:“大人!不好了!野狗!好多野狗!成群结队的,在西山坳那边,把俺们村放养的山羊咬死了好几只!还……还追着人撵!差点就伤着俺们放羊的娃了!大人救命啊!”
野狗袭扰牲畜,甚至伤人?这本是乡间常事。胡俊本打算按惯例处理,吩咐张彪:“组织些乡勇青壮,带上捕网、棍棒、弓箭,去西山坳清理一下那些野狗,务必保证百姓安全。”
张彪领命,正要转身去召集人手。
“等等!”胡俊脑中灵光一闪!他猛地站起身,“野狗……成群……撕咬牲畜……”
胡俊盯着堂下上报案的农户,急促地问:“那些野狗,平日里都在哪里聚集?你们知不知道它们的老巢大概在什么地方?”
报案的农户被问懵了,茫然地摇头:“回……回大人,这……小的们哪知道啊!平时也就零零散散看到几只野狗在村边转悠找食,谁……谁还特意去盯着它们老窝啊?要不是这次它们发疯似的成群出来祸害,俺们也没想到会有这么多……”
胡俊的目光扫过堂下站着的周仁、刘海等人:“你们呢?平日里巡街、下乡,可曾留意过城内外野狗经常聚集出没的地方?”
周仁等人互相看看,也都茫然地摇头。谁会去关心一群野狗的老巢?除非它们闹出了大动静。
“大人,您是想……”周仁心思转得快,联想到那具尸体上撕咬的伤口,眼中闪过一丝明悟。
“不错!”胡俊眼中精光闪动,思路瞬间清晰,“尸体上的撕咬伤,猎户老赵怀疑是狗咬的,而且是多只狗!但家养狗查不出问题,那就只剩下野狗!可野狗咬人却不吃人肉,这反常!说明那些咬尸体的狗,很可能是在一个特定的地方、特定的状态下咬的!或许……就是在它们的窝边?或者,它们当时并不饿?”
他立刻改变了命令,语速飞快:“周仁!你亲自带队,带上几个机灵的兄弟,再叫上熟悉地形的猎户老赵!不要打草惊蛇!给我盯死西山坳那群闹事的野狗!看看它们白天在哪里藏身,晚上回哪里聚集!特别是,在它们聚集的地方附近,仔细给我搜!看看有没有什么碎肉、碎骨头、或者……破碎的衣物残片!一处都别放过!”
“属下明白!”周仁精神一振,抱拳领命,转身大步流星地去了。他终于完全领会了胡俊的意图——那些野狗,可能就是发现尸体的第一现场!
接下来的两天,周仁带着手下和老赵,远远地跟在西山坳那群闹腾过的野狗后面。他们不敢跟得太紧,借助地形和草木隐藏身形,昼伏夜出,观察着野狗的动向。这群野狗数量不少,有十几只,毛色杂乱,体型大小不一,显然不是一家养的,更像是逐渐聚集起来的流浪群落。
野狗们闹腾过后,并未走远,而是沿着一条荒僻的、勉强能通行大车的土路,兜兜转转,最终钻进了一片靠近河滩的、长满芦苇和荆棘的荒滩地里。那里地势低洼,芦苇丛生,形成了一个天然的隐蔽之所。
周仁带人,在猎户老赵的指引下,小心翼翼地摸进了这片荒滩地。浓烈的野狗骚臭味扑面而来。他们在荆棘丛生的边缘地带,仔细搜索。
“周头儿!快来看!”一个眼尖的衙役压低声音喊道,用刀鞘拨开一丛茂密的刺藤。
周仁和老赵立刻凑过去。只见刺藤根部,散落着几片被撕扯得稀烂的深蓝色粗布碎片!颜色、质地,与垃圾场那具尸体身上残存的衣物碎片极其相似!
“是这里!”周仁心头狂跳!他立刻扩大搜索范围。很快,在距离衣物碎片不远的一片被野狗刨得乱七八糟的松软沙土地上,发现了几道深深的车辙印记!那宽度和深度,正是大车留下的!
“跟着车辙走!”周仁压抑着兴奋,低声下令。
车辙印记在荒滩上并不清晰,时断时续,但在经验丰富的老猎户和衙役们的仔细辨认下,他们一路追踪。车辙最终离开了荒滩地,拐上了一条更偏僻、但勉强能走大车的土路,弯弯绕绕,最终指向了距离荒滩地不到二里地的一个小村落边缘,停在了一户围着低矮土墙的农家小院外。
周仁等人远远地观察着那院子。院门虚掩着,能看到院子里停着一辆半旧的、沾满泥污的平板大车!车板的缝隙里,似乎还残留着一些暗褐色的可疑污渍!
“就是它!”周仁几乎可以断定!他带着几个衙役,快步走向那户人家,准备上前询问。
刚走到院门口,还没等周仁开口喊话,院门吱呀一声从里面拉开了。一个穿着短褂、面色黝黑、眼神有些飘忽的中年汉子走了出来。他一眼看到门外站着几个穿着公服的衙役,正盯着自家院里那辆大车!
中年汉子的脸色瞬间变得惨白!眼神中惊恐,他像是被什么惊吓到似得,猛地发出一声短促的的惊叫,转身就往屋后的小路疯跑!
“站住!”周仁厉声大喝!这反应,简直就是不打自招!他和几个衙役立刻拔腿就追!
那汉子慌不择路,腿脚发软,哪里跑得过训练有素的衙役?没跑出几十步,就在一片菜地旁被周仁一个猛扑按倒在地,捆了个结实。
人被押回县衙大堂,根本不用上刑。周仁只是把从荒滩地找到的衣物碎片往他面前一扔,再指着他院里那辆大车冷冷地问了一句:“那车上的血,是猪血还是人血?”
中年汉子浑身筛糠般抖了起来,心理防线瞬间崩溃。他瘫软在地,鼻涕眼泪糊了一脸,哆哆嗦嗦地就把事情全招了。
死者确实是个走村串户的私盐贩子。这人嘴巴不干净,前些日子在他们村里调戏过一个寡妇,而这中年汉子暗地里一直喜欢那寡妇。那天他赶着大车去邻村拉草料,回来路上正好在官道旁碰上那私盐贩子。盐贩子认出他,又拿那寡妇的事取笑他,言语极尽侮辱。他一时怒极攻心,顺手抄起车上的割草镰刀,想吓唬对方一下,谁知慌乱中用力过猛,镰刀锋利的刃口一下子划过了盐贩子的脖子……
看着盐贩子捂着喷血的脖子倒下,他吓傻了。知道自己闯了大祸,他惊慌失措地把尸体拖上大车,胡乱盖了些干草,想找个偏僻地方埋掉。回村时不敢再走官道,只能绕更远走更颠簸的荒僻土路。谁知走到那片荒滩地附近时,车子一个剧烈颠簸,尸体竟从草堆里滚落下来!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不知从哪里窜出来的一群野狗就扑了上去,疯狂撕咬起来!他吓得魂飞魄散,捡起石头土块拼命驱赶,才把野狗赶开。 看着地上那具被撕扯得面目全非的尸体。一不做二不休,干脆又把尸体拖上车,趁着夜色,运到了城西北荒山那个野狗也常出没的垃圾填埋场,丢了下去。他想着,尸体被野狗咬成这样,被人发现,也只会以为是野狗咬死的流浪汉……
案子至此真相大白。胡俊听完供述,看着堂下画押认罪的汉子,心中五味杂陈。一场口角引发的冲动杀人,一个笨拙而漏洞百出的抛尸过程,最终却因为一群野狗的出现,把案子搅得扑朔迷离。
“签字画押,收监。”胡俊挥挥手,让书吏整理好卷宗。他是一天也不想再跟这糟心案子多打交道了,尤其不想跟府衙再扯上什么不必要的联系。“张彪,人犯和卷宗,你挑几个稳当的兄弟,直接送去府衙刑房交割。不是什么凶顽之徒,咱们按规矩送过去就行,不必等府衙派人来提了。”
“是,大人!”张彪应下,立刻去安排。
后宅小院里,几株石榴花开得正艳。胡俊难得清闲,搬了张竹躺椅在树荫下,捧着一杯清茶,眯着眼享受这片刻的宁静。案子结了,麻烦送走了,府衙那边也暂时不用应付,他只想好好喘口气。
刚啜了两口茶,院门口就传来张彪刻意放轻的脚步声。
“大人,人犯和卷宗都送到府衙了,交割清楚,这是签收的回执。”张彪将一张盖着府衙刑房大印的文书递给胡俊。
胡俊接过来,看也没看,随手放在旁边的小几上:“嗯,知道了。拿去给书吏归档吧。”他端起茶杯,示意张彪可以退下了。
张彪却没动,脸上露出一丝犹豫,左右看了看,见四下无人,才往前凑近两步,声音压得极低:“大人……还有件事……小的在府衙交割人犯时,听……听一个相熟的捕快兄弟偷偷说的……”
胡俊眼皮都没抬,懒洋洋地问:“什么事?神神秘秘的。”
张彪咽了口唾沫,声音更低了,几乎成了气声:“就……就是押送那和尚尼姑……慧明和静玄……去府城的那队人马……出事了!”
胡俊端着茶杯的手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在离府城还有十多里的一片大竹林里……被人截杀了!”张彪的声音带着后怕,“说是……好几支弩箭,又快又狠,隔着老远,直接从囚车栅栏缝里射进去的!那和尚尼姑……脑袋当场就被射穿了!死得透透的!”
胡俊的呼吸微微一滞。
“府衙的捕快呢?”胡俊的声音听不出情绪。
“死了好几个!伤了更多!”张彪的声音有些发颤,“赵总捕头带人去追凶手,结果竹林里全是陷阱!陷坑里插着削尖的竹子!还有毒镖毒箭从暗处射出来!那帮人……那帮人太狠了!连面都没露,就把府衙的人打得人仰马翻!听说……连刘通判大人,都吓得够呛!”
张彪说完,看着自家大人。胡俊依旧半躺在竹椅上,闭着眼,仿佛睡着了,只有握着茶杯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微微泛白。
弩箭?这可不是普通势力和人能持有的,难道真的是那个“山鹰堂”真的出现了?按张彪的讲述,弩箭远处精准击杀,还准备了阻挡追捕的陷阱,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灭口!干净、利落、狠绝!
胡俊脑海里浮现出刘通判那张堆满和煦笑容的脸,他亲自来提人,大包大揽地承诺,刻意回避的饭局……这一切,是否就是为了确保将九黄和七珠“安全”地送到那片死亡竹林?
这潭水,比他想象的更深、更浑、更凶险!
他缓缓睁开眼,目光平静地看向一脸惊魂未定的张彪,语气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知道了。此事……到此为止。府衙都没声张,咱们更不必多问。管好自己的嘴,约束好下面的人,就当……什么都没听说过。”
“是……是,大人!属下明白!”张彪看着胡俊平静无波的眼神,心头反而更加凛然,连忙躬身应诺,不敢再多言一句,脚步放轻地退出了小院。
院子里重归寂静。只有风吹过石榴树叶的沙沙声。
胡俊重新闭上眼睛,将微凉的茶水送到唇边,慢慢啜饮。他只想当个混吃等死的小县令。
而这一次,胡俊清晰地感觉到,这事估计没那么简单就结束了。不知道会不会牵扯到他这个小小县令身上。
第27章 烫手的差事
平静的日子胡俊没过几天,府衙总捕头赵奎再次踏入县衙大堂时,没有温和客气的刘通判,只有他和他身后跟着的十几名府衙捕快。这些捕快个个面色冷硬,眼神锐利,行走间带着一股子肃杀之气。更让胡俊心头微凛的是,赵奎和他身后两名副手的腰间除了捕快标配的佩刀,各自背后还斜挎着一个狭长的皮袋,袋口用皮绳紧紧扎住,里面显然装着长条形的硬物——是弩?还是便于携带拆卸的长柄兵刃?
胡俊压下心头的疑惑,脸上堆起程式化的热情,拱手道:“赵总捕头大驾光临,有失远迎!不知此番前来,有何指教?”
赵奎抱拳还礼,动作干脆利落,公事公办的回道:“胡大人客气。此番叨扰,实为公务。府城通缉一名穷凶极恶的逃犯,犯下重案后潜逃,据可靠线报,此獠已流窜至贵县地界。府衙人手有限,特命赵某前来,请胡大人鼎力相助,调派贵县得力人手,协助我等搜捕此贼!”
“哦?协助搜捕?”胡俊眉头微微一挑,“不知是何等凶徒,竟劳烦赵总捕头亲自带队,还须本县倾力相助?府衙的精锐,难道还拿不住一个逃犯?”看着赵奎试探着问。
赵奎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沉声道:“此獠非比寻常,狡诈凶悍,且极擅隐匿反追踪。为确保万无一失,避免其狗急跳墙祸害地方,府尊大人严令,务必雷霆一击,将其速速擒拿归案!故需贵县派出熟悉当地情况的所有衙役捕快,再发动县里的青壮配合一起搜捕,望胡大人予以配合。”他避开了胡俊关于逃犯具体身份和罪行的追问,只强调了任务的紧迫性和危险性。
胡俊皱了皱眉。赵奎这含糊其辞、只强调凶险却不肯透露细节的态度,结合他身后那些捕快身上透出的煞气,胡俊猜测——他们要抓的,十有八九就是在府城外竹林设伏、干净利落干掉了九黄七珠,还让府衙捕快死伤惨重的那伙人!或者说,就是“山鹰堂”派来执行灭口的杀手!
这种级别的浑水,胡俊是半点也不想沾。他只想守着自己这一亩三分地,安安稳稳地混日子。
“原来如此。”胡俊脸上露出理解的神色,随即又为难地搓着手,仿佛在权衡巨大的利害,“赵总捕头,非是本官推诿。只是……眼下正值夏粮抽穗灌浆的农忙时节,田里活计一点也耽误不得啊!”他走到大堂门口,指着外面隐约可见的田野方向,“若依总捕头所言,发动全县捕快、衙役,乃至抽调各乡镇青壮进行地毯式搜捕……此等声势,必致人心惶惶,谣言四起!那些青壮都是家里的顶梁柱,此时离了田地,万一误了农时,影响了秋粮收成……”
胡俊转过身,看着赵奎,语气恳切:“本官身为一方父母,首要之责便是保境安民,更要让治下百姓得以温饱。赋税关乎国计,民生更是根本。若因搜捕一人,而致全县农事大乱,秋粮歉收,百姓饥馑,届时朝廷追责,本官这颗脑袋掉了事小,连累府衙上官,本官万死难辞其咎啊!况且,此等大规模征调民力,所需粮秣钱银,也非小数,县库实在难以支应。百姓不明就里,恐怕也不会轻易答应。”
他这一番话,有理有据,把民生、赋税、朝廷追责、民意、钱粮这些大帽子都搬了出来,说得情真意切,仿佛真是为了全县百姓的生计殚精竭虑。
赵奎身后的一个年轻副手,显然脾气急躁些,听着胡俊这“推三阻四”的话,脸上怒色一闪,下意识地就往前踏了一步,似乎想开口呵斥。他刚吐出半个音节:“胡……”
“放肆!”赵奎猛地一声断喝,他动作快如闪电,反手就是一个极其响亮的耳光抽在那副手脸上!
“啪!”清脆的响声在大堂里回荡。
那副手被打得一个趔趄,捂着脸颊,眼中满是惊愕和屈辱,却再不敢吭声。
赵奎看都没看他一眼,转向胡俊,双手抱拳,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胡大人恕罪!是赵某御下无方,管教不严,冲撞了大人!此等无礼之徒,回去后赵某定当严惩!还望大人海涵!”
胡俊也被赵奎这突如其来的举动弄得心头一跳。一个府衙总捕头,为了一个下属可能对自己这个县令的些许不敬,就当众掌掴?这姿态低得过分了!联想到之前刘通判那近乎讨好的态度……胡俊心中那个关于原主身份的生出了疑问!现在看来自己完全想错了,这副身体原主人的背景,恐怕远比自己想象的还要硬!看来得找胡忠套套话,看能不能套出这副身体的身世到地是什么。
他面上不动声色,连忙虚扶赵奎:“赵总捕头言重了,言重了!本官岂敢怪罪。只是职责所在,不得不虑。”
赵奎直起身,脸上恢复了那种公事化的肃然,似乎刚才的赔罪从未发生过:“胡大人所虑极是,是赵某思虑不周,只想着尽快擒贼,忽略了地方实情。”他顿了顿,退而求其次,“大人方才所言在理。这样,搜捕之事,暂时不必惊动全县青壮。但请胡大人务必抽调贵县熟悉地形、精干得力的捕快、衙役,随赵某行动,作为向导和辅助。同时,在县城及主要路口、乡镇张贴海捕文书,加强盘查。一旦锁定那贼子具体藏身之处,再请胡大人协调附近青壮,合力围捕,务必一击而成!至于所需耗费,府衙会酌情拨付。胡大人爱民如子,以民生为重的拳拳之心,赵某定当如实禀明府尊大人!”
胡俊见赵奎让步,也明白再推脱下去就真把府衙得罪狠了。他立刻顺坡下驴,脸上露出如释重负和感激的笑容:“赵总捕头深明大义,体恤民情,本官感激不尽!如此安排甚好!既顾全了农事民生,也能助总捕头缉拿凶顽!下官这就安排!”
他当即唤来张彪:“张彪!立刻召集人手!除必要留守县衙及维持县城日常秩序者,其余所有捕快、衙役,由你和周仁、刘海带领,即刻听从赵总捕头调遣!务必全力配合,不得有误!记住,少说话,多做事,机灵点!”
“是!大人!”张彪大声应诺。
胡俊又转向赵奎,拱手道:“赵总捕头,下官已安排妥当。您看,是否先到驿馆稍事歇息?待人手集结完毕,便随您出发?”
赵奎点点头,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有劳胡大人费心。我等就在驿馆等候。”说完,再次抱拳行礼,带着他那队捕快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县衙大堂。
胡俊站在空下来的大堂里,望着赵奎等人消失的方向,眉头并未舒展。赵奎刚才那番姿态转换,尤其是当众掌掴下属的举动,绝不是普通的上下级关系,更像是……一种近乎本能的忌惮?刘通判的刻意示好,知府大人许诺的“卓异”,再加上赵奎今日这反常的低姿态……这一切都指向一个惊人的可能——自己这个小小县令的身份背景,恐怕非同小可!原主绝非什么小地主或普通富户子弟!
“大人?”张彪的声音在身边响起,带着一丝犹豫。他凑近了些,压低声音,目光瞟向赵奎离去的方向,“赵总捕头他们……要抓的,是不是就是……”
胡俊转过头,瞪了张彪一眼,直接打断了他后面的话:“心里有数就行!嘴巴给我闭紧点!一个字都不许往外漏!包括府衙来的人问,也给我装糊涂!”
张彪被胡俊的眼神看得心头一凛,连忙保证:“大人放心!属下知道轻重!这事除了您和属下,没人知道!属下也没对任何人提过!”
“嗯。”胡俊神色稍缓,但语气依旧凝重,“周仁和刘海都是稳重的,你跟他们交代清楚。这次出去,跟着府衙的人,眼睛放亮点,耳朵竖起来,手脚麻利点,但记住,别逞英雄!一切行动听赵总捕头的,他们让怎么搜就怎么搜,让怎么查就怎么查。但若是遇到危险,或者感觉有什么不对头的地方……”胡俊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给我机灵点,该躲就躲,该退就退!别傻乎乎地被人当成了趟陷阱的盾牌!明白吗?”
张彪重重地点头,脸上露出心领神会的表情:“属下明白!大人放心!属下一定把兄弟们囫囵个儿带回来!”
胡俊挥挥手:“去吧,动作快点,别让府衙那边久等。”
张彪领命,快步离去集结人手。
胡俊独自站在大堂的光影交界处,眉头深锁。他只想安安稳稳地当他的县令,可这世道,这身份,似乎注定了他无法真正置身事外。
第28章 讳莫如深
胡俊没有像往常那样径直走向书房,处理那些公文簿册。而是拐了个弯,朝着后宅深处飘出饭菜香气的地方走去——厨房。
整个县衙后宅,或者说,胡俊在这个陌生世界里所能触及的、称得上“自己人”的,也就只剩下胡忠和厨子老赵了。从他莫名其妙在这具身体里醒来的那一刻起,从最初的茫然无措、记忆混乱,到后来跌跌撞撞学着做这个县令,推行那些在旁人看来稀奇古怪的“卫生”、“协管”规矩,甚至包括侦破那桩险些要了他命的无头血案……一直是这两个人沉默而坚定地站在他身边。胡忠的细致周到,老赵那总带着烟火气的宽厚笑容,成了他在这个诡谲世界里仅有的锚点。至于这一世的“家人”?胡俊的记忆里一片空白,连个模糊的影子都没有。胡忠和老赵,就是他在此间唯二的“亲人”。
厨房里光线有些暗,灶膛里的火苗跳跃着,映照着忙碌的两个人影。胡忠正坐在小凳上,仔细地摘着手里一把翠绿的青菜,老赵则站在案板前,手里的菜刀笃笃作响,麻利地将成条的排骨剁成一小段一小段的。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话题无非是今早菜市哪家的肉新鲜,哪个摊贩又涨了两文钱之类的琐碎事,气氛倒是难得的闲适。
“少爷?”胡忠最先发现门口的身影,有些惊讶地放下手里的菜,站起身,“您怎么到这儿来了?是有什么事要吩咐?”老赵也停下了刀,疑惑地望过来。
胡俊迈进门槛,一股混合着生肉、油脂和柴火的气味扑面而来。 他摆摆手,脸上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没事,就是前头事忙完了,心里空落落的,随便转转。说起来,这后宅住了这么久,好些地方还没仔细瞧过呢。”他的目光扫过厨房里熟悉的锅碗瓢盆,最后落在胡忠身上,好奇地问:“哎,老胡,怎么是你在摘菜?徐大娘她们娘俩呢?”
胡忠闻言,脸上露出点笑意:“回少爷,徐大娘她们娘俩今天轮休。我闲着也是闲着,看老赵一个人忙活,就搭把手,顺便跟他唠唠嗑。”他一边说着,一边又拿起几根菜继续摘,“少爷您先去书房歇着?我摘完这点菜,马上给您送茶过去。”
“不用忙活,”胡俊再次摆手,踱到灶台边,看着锅里炖着的骨头汤已经开始泛白,咕嘟咕嘟冒着热气,“真就是无聊转转。”胡俊装作陷入了某种回忆,语气带着点飘忽,“说起来……咱们主仆三人,从离开家来到这县衙,有多久了?”
老赵用围裙擦了擦手上的油渍,憨厚地笑了笑,接话道:“少爷,这日子过得快啊!我记得……花雕鸡就做过一次吧?那是去年秋天的事了。”他看向胡忠求证。
胡忠摘菜的手顿了顿,认真想了想,点头道:“对,老赵没记错。按咱们老家的规矩,每年秋收后都做这道花雕鸡祭祖。咱们离开家那会儿,是开春……眼下都夏末了,算起来,快两年整了。”
“是啊……快两年了……”胡俊长长地、带着无限感慨地叹了口气,抬头看向窗外,眺望的远方,“时间过得真快。也不知道……家里头现在怎么样了?家里的人都还好吗?”他的声音里刻意揉进了一丝思念的怅惘。
话音落下,厨房里突然陷入一片诡异的寂静。
灶膛里柴火燃烧的噼啪声显得格外清晰。
胡俊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他抬眼看去,只见胡忠和老赵两人都停下了手里的活计,目光直直地落在他脸上。胡忠的眼神里还夹杂着一丝困惑,仿佛听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话。老赵脸上的憨厚笑容僵住了,嘴巴微张,同样是一副见了鬼似的表情。两人互视了一眼,似乎在无声地交流着什么,然后就那么定定地看着胡俊。
胡俊的心猛地往下一沉!坏了!自己说错话了?难道……这身体的“家里”……没人了?是遭了难?还是……原主本身就是被“放逐”出来的?他脑海里瞬间闪过无数种糟糕的可能,背脊隐隐有些发凉。
胡俊面上装作若无其事,迅速转移话题,目光投向案板上切好的肉:“咳……老赵,今儿中午吃什么?这排骨看着不错。”
老赵像是被惊醒般,猛地回过神,脸上的肌肉有些僵硬地扯动了一下,赶紧拿起菜刀,低下头继续切肉,只是那刀落在案板上的声音明显重了几分:“回……回少爷,今天做红烧排骨,清炒个时令青菜,再烧个豆腐,汤就是这锅骨头汤了。您……您看还行吗?要不再添点什么?我这就去买!”他语速有些快,带着一种急于掩饰什么的慌乱。
“挺好的,不用添了,就按你准备的做吧。”胡俊语气尽量放得平和,“我就是随口一问。”他感觉再待下去只会让彼此更尴尬,“那你们先忙着,我回屋躺会儿,有点乏。饭好了叫我一声就行。”
说完,胡俊转身就往外走,脚步比来时快了几分。他只想赶紧离开这个让他感到无所适从的地方。
刚走出厨房门没几步,身后就传来了轻微的脚步声。胡俊回头,见胡忠跟了上来,手里还沾着点菜叶的汁水。
“老胡,不用跟着,去帮老赵吧。”胡俊说道。
胡忠却没有像往常那样立刻应声退下。他停在胡俊面前一步的距离,那张总是挂着温和笑容的脸上,此刻却布满了真切的关切和一丝忧虑。他仔细打量着胡俊的神色,犹豫了片刻,终于还是压低声音开口,语气郑重:“少爷……”胡忠的声音很轻,带着试探,“您……您是不是在这县里待得烦闷了?若是……若是您心里实在不痛快,想回……咱们就回去!您别在意那些闲言碎语!有大老爷在京城里镇着,谁敢欺负您?谁敢给您脸色看?您一句话的事!”
胡俊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心里惊骇,这信息够劲爆的。
“大老爷在京城里镇着……”
“天塌下来也压不到您头上!”
“谁敢欺负您?谁敢给您脸色看?”
“您一句话的事!”
胡忠这短短的几句话,信息量之大,分量之重,简直石破天惊!
这绝不是一个普通管家对少爷该有的口吻!这语气里蕴含的底气、维护,甚至是一种近乎本能的敬畏,指向一个令人难以置信的事实——他这具身体的原主,其出身背景,恐怕不是一般的显赫!背后站着的,是京城里一位能只手遮天的“大老爷”!
难怪!难怪刘通判那四品大员对自己一个小县令如此客气,甚至带着讨好!难怪赵奎一个府衙总捕头,会为了下属可能对自己的一点不敬而当众掌掴!难怪知府大人会亲自许诺“卓异”考功!这一切不合常理的“礼遇”,瞬间都有了最合理的释!
胡俊的内心早已翻江倒海,震惊、恍然、后怕、还有一丝被蒙在鼓里的微怒……种种情绪交织碰撞。但他脸上却像戴上了一副完美的面具,平静无波,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他只是静静地看着胡忠,看不出丝毫涟漪。
沉默,两人都陷入了沉默。厨房里老赵切菜的声音似乎都刻意放轻了。
过了足有十几息的时间,胡俊的嘴角才缓缓向上牵起一个弧度,露出了一个安抚性的、甚至带着点无奈的笑容。他伸出手,轻轻拍了拍胡忠的胳膊,动作自然得拂去并不存在的灰尘。
“老胡啊,”胡俊的声音温和,像是有些疲惫对胡忠说道:“你想多了。我没事。”他顿了顿,看向庭院里的花木。“就是这些日子,府衙来人,案子接二连三,桩桩件件都透着不寻常……心里头,难免有些感慨罢了。觉得这官儿当的,也不比在家时省心多少。”
他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胡忠,笑容加深了些,带着一种“我理解你心意”的释然:“放心吧,真没事。就是有点累,想歇会儿。你去忙你的,别瞎琢磨。”
胡忠仔细看着胡俊的神情,见他确实没有异样,眼神也恢复了往日的平和,这才像是松了口气,紧绷的肩膀微微放松下来,脸上重新浮起那抹温和谦卑的笑意:“少爷没事就好。是小的多嘴了。您快去歇着,饭好了小的叫您。”
“嗯。”胡俊点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朝着卧房走去。这一次,胡忠没有再跟上来。
回到卧房胡俊反手关上门,背靠着冰凉的门板,才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刚才强撑的平静瞬间瓦解,他只觉得后背的官服内衬,已被一层冷汗浸透,冰凉地贴在皮肤上。
上京城!大老爷!这六个字,像沉重的枷锁,又像无形的护身符,
沉沉地压在他的心头。
原来,他身后竟站着如此一棵参天大树!难怪府衙上下对他如此“另
眼相看”!可这棵树,究竟是福是祸?原主又为何会被“放逐”到这偏僻小县?胡忠和老赵那讳莫如深、欲言又止的态度,又藏着怎样的过往?
这些疑问,让他透不过气。但有一点是明确的:他必须更加小心,更加谨慎。这副躯壳承载的秘密和背后的力量,一旦暴露或运用不当,带来的恐怕不是荣华富贵,而是足以将他碾成齑粉的滔天巨浪!
胡俊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午后的阳光照亮了空气中飞舞的微尘。院墙外,隐约传来市井的喧嚣——小贩的叫卖,孩童的嬉闹,车马的辚辚。
胡俊只想在这方小小的天地里,守着自己的本分,安安稳稳地活下去。
这看似简单的愿望,现在似乎也变得格外艰难。
城西驿站。
赵奎带来的府衙捕快占据了驿站最好的几间房,气氛压抑。赵奎独自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张本县的简略舆图,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他脸色阴沉,眉头紧锁,显然搜捕毫无进展。
房门被轻轻推开,一个捕快闪身进来,低声道:“头儿,县衙的人来了。是张彪带着周仁、刘海,还有二十来个衙役。”
赵奎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不耐,但很快隐去:“知道了。让他们在前院等着,我这就出去。”他站起身,将舆图卷起,随手塞进怀里。
驿站前院,张彪带着周仁、刘海以及二十来个县衙的捕快、衙役肃立着。与府衙捕快们那股子精悍冷厉的煞气不同,县衙这边的人显得更“接地气”些,神情也带着点拘谨和好奇。
赵奎大步走了出来,目光地扫过众人,最后落在张彪身上:“张捕头,辛苦了。”
“赵总捕头言重了,分内之事。”张彪抱拳,姿态放得很低。
“情况紧急,客套话就不多说了。”赵奎开门见山,语气不容置疑,“根据线报,目标最后一次被发现的踪迹,是在城西二十里外的‘野猪林’一带。那片林子地形复杂,沟壑纵横,极易藏匿。我等需要熟悉本地地形、林中小道的向导,带我们进去仔细搜捕!同时,封锁野猪林所有主要的进出路口,防止其再次逃脱!张捕头,你的人负责带路和外围封锁警戒,一旦发现踪迹,立刻发信号,由我的人主攻!”
“明白!”张彪立刻应道,随即看向周仁和刘海,“周仁,你带几个本地出身的兄弟,给赵总捕头他们当向导,进林子!刘海,你带剩下的人,跟着府衙的兄弟,把守各个路口!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
“是!”周仁和刘海齐声领命。
赵奎对张彪的干脆利落还算满意,点了点头:“好!事不宜迟,立刻出发!”
队伍很快集结完毕,府衙捕快在前,县衙衙役在后,沉默而迅速地离开了驿站,朝着城西方向疾行而去。马蹄声和脚步声打破了午后的沉寂,扬起一路尘土。
周仁带着几个本地衙役,紧跟在赵奎身边。他一边走,一边低声向赵奎介绍着野猪林的情况:“赵总捕头,这野猪林名字听着吓人,其实这些年野猪也少了,主要是林子太密,岔路多,还有不少猎人挖的陷阱和废弃的炭窑,生人进去很容易迷路,也容易中招……”他语气沉稳,尽量把知道的地形细节说得清楚。
赵奎听着,偶尔点点头,目光却始终警惕地扫视着前方和两侧的山林,像一头随时准备扑击的猎豹。他背上的长皮袋,随着他的步伐微微晃动。
张彪和刘海则带着大部分衙役,分散开,在赵奎指定的几个关键路口设卡。张彪把胡俊的叮嘱牢牢记在心里,对刘海低声道:“眼睛都放亮点!咱们的任务就是堵路,看信号!里面的事,让府衙的老爷们去办!别逞能,别乱跑,更别傻乎乎地往林子里冲!听见没?”
“头儿放心,弟兄们心里有数。”刘海沉稳地点头。县衙的衙役们虽然装备不如府衙捕快精良,但胜在对本地地形熟悉,布控起来倒也迅速有序。
队伍很快抵达了野猪林的边缘。浓密的树冠遮天蔽日,林子里光线昏暗,一股带着腐朽落叶和泥土气息的凉意扑面而来。
赵奎停下脚步,对周仁道:“周班头,前面带路!挑最可能藏人的地方走!其他人,散开队形,保持警惕,注意脚下和头顶!”
“是!”周仁应了一声,深吸一口气,率先踏入了那片幽深未知的密林。赵奎带着府衙的精锐紧随其后,身影很快被浓密的枝叶吞没。
张彪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又回头看了看自己手下那些守在路口、神情紧张的衙役,心里默默祈祷:但愿这趟差事,能平平安安地过去。千万别再出什么幺蛾子了!
第29章 野猪林
野猪林内层层叠叠的枝叶将阳光筛成细碎的光斑,勉强照亮脚下盘根错节的虬根和厚厚的腐叶层。更令人头疼的是那些浓密的灌木和藤蔓,横七竖八地封堵着任何可能通行的缝隙,其中夹杂着大量带着坚硬倒刺的荆棘,稍不留神,便会被钩住衣衫,划破皮肉。
周仁带着县衙几个最熟悉地形的老衙役走在最前面,充当向导和尖兵。他们身上的皂衣的衣角、袖口,甚至裤腿上,都被荆棘钩破的口子,丝丝缕缕的布条随着动作飘荡。汗水流进被刮破的细小伤口,带来一阵阵火辣辣的刺痛。
“哎哟!”跟在周仁身后的衙役老李低呼一声,用力一扯掉一根顽固地钩在衣襟上的带刺藤蔓,几根尖刺刺穿了他的粗布手套,在拇指上留下几个冒血的小点。他疼得龇牙咧嘴,一边甩着手,一边忍不住小声抱怨:“周头儿,这鬼地方!也就野猪那种皮糙肉厚的畜生,才能在里面自由来去。哪个贼人这么傻,会往这里面钻?这哪是逃避追捕,简直是自投罗网!没走几步就得被这些藤蔓给捆成粽子!”
周仁烦躁地挥手驱赶着眼前嗡嗡飞舞蚊蝇。林子里的湿热憋闷,加上不断被刮蹭的烦躁,让他的耐心也快耗尽了。他回头瞪了老李一眼,压低声音呵斥道:“少废话!府衙的大人们说人在里头,那就得搜!眼睛都给我放亮些!仔细盯着点,尤其是那些低矮的树枝、带刺的藤条,看看上面有没有勾挂下来的碎布片、线头什么的!那都是线索!”
顿了顿,周仁目光扫过身边几个同样狼狈不堪、脸上带着疲惫的手下,声音压得很低,严肃的说道:“还有,都给我放机灵点!别看见个树丛草窝就傻乎乎地冲上去翻!慢点不要紧,安全第一!这林子里,废弃的捕兽夹子、猎人挖的陷坑,指不定藏在哪个落叶底下!谁要是自己不小心踩上去,伤了残了,那是活该!没人替你喊冤!”
老李和其他几个衙役闻言,神情都是一凛,下意识地握紧了手中作为开路和探路工具的硬木短棍。老李晃了晃手里的棍子,咧嘴露出一丝苦笑:“头儿,您放心!兄弟们心里有数!这不都先拿棍子捅捅、敲敲、探探虚实嘛!”他侧头用下巴点了点身后不远处,那些身着佩着钢刀、神情冷峻、始终保持着一个相对紧密队形的府衙捕快,凑近周仁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道:“来之前,张头儿特意交代了,咱们就是带路和外围搜搜,真要动起手来,那是府衙老爷们的事!有危险,保命要紧!哥几个都晓得轻重!”
周仁紧绷的嘴角微微松弛了一点,点了点头。张彪的叮嘱,也是胡俊大人的意思。这趟差事,透着邪乎,府衙的人讳莫如深,县衙的人只求平安。他正要招呼大家继续往前推进,眼角余光猛地瞥见右前方一片茂密的灌木丛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极其轻微地闪烁了一下!
像是某种金属的反光!
周仁心头警兆骤生!几乎是出于本能,他身体猛地就要向左侧扑倒闪避!
然而,就在他念头刚起、身体肌肉刚刚绷紧的刹那!
“咻——!”
一道破空声响起,一支弩箭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从刚才那闪光的方向激射而来!
太快了!快到周仁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有效的规避动作!
周仁只觉右肩胛骨下方猛地传来一股巨大的冲击力!
“噗嗤!”
一支已经洞穿了他的肩膀!箭头带着淋漓的血迹和碎肉,从他身体前侧透了出来!
剧痛瞬间席卷了周仁的全身神经!他眼前一黑,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沉重的身体不由自主地向后踉跄倒去!
“啊——!”一声痛吼冲破喉咙,在寂静的密林中格外刺耳!
“周头儿!”
“有埋伏!”
“保护周头!”
周仁身边的几个衙役瞬间吓的魂飞魄散!老李离得最近,反应也最快,惊骇之下本能地扑上前,用身体挡在倒地的周仁前面,同时挥舞着短棍,惊恐地望向箭矢射来的方向。
就在周仁倒地的同时,一直缀在他们身后不远处的府衙捕快们,“呛啷!呛啷!”一片密集而刺耳的钢刀出鞘声响起!
“围过去!”
“别让他跑了!”
“在那片灌木丛后!”
赵奎怒吼声响起!他动作最快,身子猛地窜出,手中钢刀已然出鞘。他身后的十几名精锐捕快没有丝毫犹豫,立刻以娴熟的战斗队形散开,钢刀前指,朝着箭矢袭来的那片茂密的灌木丛,包抄合围过去!动作之快,配合之默契,显示出远超县衙衙役的素养!
“周头!周头!你怎么样?挺住啊!”老李和其他几个衙役手忙脚乱地围在周仁身边,看着那支穿透肩膀的箭矢和周仁被鲜血染红的半边身子,一个个吓得面无人色,声音都带着哭腔。
赵奎冲到灌木丛附近,目光扫过地面和枝叶,除了被箭矢带动的痕迹,并未发现明显的人踪。他脸色铁青,眼含火怒。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回周仁倒下的地方。
周仁脸色惨白如纸,豆大的汗珠顺着额头滚滚而下,牙关紧咬,喉咙里发出压抑的痛苦呻吟,但神志还算清醒。
赵奎蹲下身,动作粗暴地撕开周仁肩头伤口周围的衣物,快速检查了一下伤势。箭矢洞穿了肩胛下方的肌肉,并未伤及内脏要害,但创口很大,鲜血汩汩涌出,看着十分骇人。他紧皱的眉头稍稍松开一点,但语气冷硬:“没伤到骨头和要害,死不了!”他站起身,对着围在周仁身边、手足无措的县衙衙役厉声下令:“你们几个!立刻把他抬出去!找郎中救治!动作快!”
赵奎看着老李等人煞白的脸,用命令的口吻吩咐:“立刻出去通知外面把守的张彪!让他的人给我把野猪林所有能通行的出口都死死封住!一只耗子都不许放出去!另外,马上派人回县衙,告知胡县令,凶犯现身,已被我等围困在林中!请胡大人立刻组织全县人手,火速增援,将野猪林给我团团围住!务必不能让此獠逃脱!听明白了吗?!”
“明……明白!”老李等人被赵奎的气势所慑,又担心周仁的伤势,连忙七手八脚地抬起周仁。周仁强忍着剧痛,断断续续地对老李道:“按……按赵捕头说的……快……快去……”老李重重点头,留下两人抬着周仁,自己带着另一个衙役,疯了似的朝林外跑去报信。
第30章 紧急动员
县衙后宅书房。
胡俊正对着窗外发呆,脑海里还在消化着“京城大老爷”带来的巨大冲击,试图理清这背后复杂的利害关系。门被猛地推开,胡忠是小跑着进来的,脸上带着罕见的焦急:“少爷!不好了!城外野猪林出事了!府衙的赵捕头和咱们的人在搜捕逃犯时与凶犯遭遇了!周班头……周班头被那逃犯一箭射穿了肩膀!伤得不轻!赵捕头派人传话,说凶犯已被他们围在林中,让您立刻组织全县人手,火速赶去把野猪林围住,绝不能让他跑了!”
“什么?!”胡俊霍然起身,脸色变得极其难看!一股无名邪火“噌”地就窜了上来!他一边大步流星地往外冲,一边忍不住破口大骂:“他妈的!一群蠢货!老子千叮咛万嘱咐,叫他们机灵点!机灵点!把眼睛放亮点!耳朵竖起来!这他妈才多久?!周仁呢?伤得怎么样?射中哪儿了?!”他语速极快,语气中带着暴躁和担忧。
胡忠紧跟在胡俊身后,语速也快:“报信的衙役就说了周班头肩膀被箭射穿了,流了很多血,看着挺吓人,他急着去找郎中,也没细说就跑了!”
“蠢货!都是蠢货!”胡俊气得又骂了一句,人已经冲到了前衙院子里,“张彪呢?张彪死哪去了?!留守的人都给我滚出来集合!立刻!马上!”
留守的十几个衙役和班头陈六子听到胡俊的怒吼,慌忙从各处跑了出来,迅速在院中列队站好,大气都不敢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让县太爷如此震怒。
“陈六子!”胡俊指着其中一个班头,“你!立刻骑上最快的马!分头去野猪林周边的王家庄、大柳镇、刘家堡……所有挨着的村子!通知那里的里长、保长!让他们马上给我组织村里所有能动弹的青壮乡勇!带上家伙事,火速赶到野猪林外围!给我把林子围起来!一只苍蝇都不准飞出去!”
他喘了口气,声音狠厉:“告诉他们!围住了就行!除了老子,不管谁下令都不许他们进林子!谁敢擅自往里冲,死了残了,老子概不负责!让他们的人,都给我带上长木棍!越长越好!结实的竹竿也行!看到可疑的人影,特别是敢往外冲的,就用棍子远远地捅!戳!别他妈傻乎乎地冲上去跟人拼命!听见没有?!”
“是!大人!属下明白!”陈六子被胡俊的气势镇住,连忙抱拳领命,转身就朝马厩狂奔而去。
“你!”胡俊又指向另一个衙役,“立刻去城里!把‘回春堂’的刘郎中、‘保和堂’的王郎中、还有城南专治跌打损伤的孙郎中……凡是会治外伤的,不管坐堂的还是行脚的,只要在城里,统统给我请来!让他们带上最好的金疮药、止血散、绷带!马上赶到野猪林外候着!告诉他们,诊金双倍!误了事,老子拆了他的招牌!”
那衙役刚要领命跑开,胡俊又猛地叫住他:“等等!骑快马去!让猴三!立刻找几辆宽敞结实的大车!去接那些郎中!特别是年纪大的,背着药箱走二十里地,没到地方命就去了半条了!用大车拉他们去!快!”
“是!”衙役不敢怠慢,飞也似的冲出衙门。
“还有你!”胡俊的目光扫过剩下的衙役,落在另一个看着还算机灵的小伙子身上,“你!立刻去敲锣!召集城里的民勇队!让他们也带上长棍、竹竿,到县衙门口集合!集合完毕,由你带队,立刻开赴野猪林!同样的话,只围林子,不准进去!见到人影,用长棍招呼!谁敢不听号令往里冲,军法从事!”
一道道命令如同连珠炮般从胡俊口中发出,整个县衙留守的人员都轰行动起来。急促的脚步声、马匹的嘶鸣声、衙役的呼喝声、召集民勇的铜锣声……瞬间打破了县城的平静,紧张的气氛迅速弥漫开来。
胡俊站在前院中央,脸色铁青,胸口剧烈起伏。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周仁受伤,凶犯现踪,府衙的赵奎像催命鬼一样逼着他封山……这潭浑水,他不想趟也得趟了!他现在能做的,就是尽最大可能,减少自己人的伤亡!绝不能让那些乡勇和民勇,像无头苍蝇一样冲进那片危机四伏的林子送死!
“胡忠!”他猛地转头。
“少爷,小的在!”胡忠立刻上前。
“备马!我们也去野猪林!”
胡俊说完刚走两步,看着身穿的官服,又转身吩咐胡忠,给自己换身衣服,穿这身官服去太扎眼了,去了野猪林就是个靶子。
第31章 围困
野猪林外,气氛凝重。
张彪和刘海带着衙役,以及闻讯最先赶到的王家庄几十个青壮乡勇,已经扼守住了几个主要的出林路口。乡勇们手里拿着锄头、扁担、柴刀,甚至还有粪叉,神情紧张地注视着幽暗的林子,不时交头接耳,脸上写满了不安。他们是被里长临时召集来的,只知道要抓一个穷凶极恶的府城逃犯,具体有多凶恶,心里根本没底。
府衙捕快的身影在林间快速穿梭,不时传来几声短促的呼喝和刀剑碰撞灌木的声音,更增添了紧张感。
赵奎站在林子边缘,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派进去搜索的小队已经轮番搜了好几遍,除了找到几处疑似有人短暂停留的痕迹和几枚模糊不清的脚印外,那个狡猾的逃犯如同蒸发了一般,再无踪影。这林子太大了,地形也太复杂。
“头儿!这样下去不行!那孙子滑溜得像泥鳅!肯定躲在哪个犄角旮旯的洞里!”一个脸上带着一道新鲜血痕的捕快从林子里钻出来,喘着粗气向赵奎报告。
赵奎烦躁地一拳砸在旁边粗糙的树干上,树皮簌簌落下。他何尝不知?可人手不足,对方又是个精于隐匿和远程偷袭的高手,贸然深入,风险太大。他现在急需胡俊调集的大批人手,把这片林子像铁桶一样围死,再慢慢压缩搜索!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一阵喧哗和马蹄声。只见通往县城的方向,烟尘滚滚!打头的是几辆由猴三手下驱赶着的大车,车上挤满了背着药箱、一脸惊魂未定的老郎中。后面跟着的是由衙役带领、跑步前进的县城民勇队,足有百十号人!再后面,是各个村庄的里长、保长带着本村的青壮乡勇,扛着五花八门的“武器”,潮水般涌来!锄头、扁担、钉耙、长竹竿……甚至还有举着门板的!场面颇为壮观。
赵奎看到这黑压压涌来的人群,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冷酷的光芒。炮灰……不,人手终于到了!
然而,当人群在衙役的指挥下,在野猪林外围分散开,形成一道稀稀拉拉但范围极广的包围圈时,赵奎的眉头却再次狠狠皱了起来!
他预想中的人海战术并未出现。那些乡勇民勇,虽然人数众多,却都极其“惜命”!他们并没有像他期望的那样,在林边构筑紧密的防线,或者尝试进入林子边缘搜索驱赶。相反,所有人都极其“自觉”地停留在距离林子边缘至少二三十步开外的地方!
更让赵奎脸色发青的是,这些人手里拿着的,绝大多数都是长度惊人的竹竿和木棍!短的七八尺,长的甚至超过一丈!他们三五成群,将竹竿木棍的末端杵在地上,好似手持拒马长枪的士兵,紧张兮兮地对着林子方向。少数几个拿着短兵器的,也畏畏缩缩地躲在拿长棍的人群后面。
别说进林子了,看这架势,就算林子里冲出一头野猪,他们第一反应也是用棍子远远地捅,绝不肯近身半步!
“胡闹!这是围捕凶犯还是驱赶野猪?!”赵奎身边一个性急的副手忍不住低声骂了出来。
赵奎的脸色也极其难看。他理解胡俊不想自己人伤亡的心思,但如此保守的围困,效果大打折扣!那凶犯只要沉得住气,寻个防守薄弱的空档,或者趁夜暗突围,成功的几率依然很大!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胡俊带着胡忠,策马赶到。他一眼就看到了被众人簇拥着、脸色惨白躺在临时铺了草席的地上的周仁。刘郎中正小心翼翼地检查着他肩膀的箭伤,旁边放着水盆、剪刀和药粉。
胡俊翻身下马,快步走到周仁身边,看着被取出丢在一旁带血的箭矢和不断渗出的鲜血,眉头拧成了疙瘩,沉声问:“刘郎中,怎么样?”
刘郎中擦了擦额头的汗,神情凝重:“大人,万幸!箭头没带倒钩,也没淬毒,射穿的是肩胛下方的筋肉,骨头擦伤了点,但没断!命是保住了!就是取出这箭时失血太多,人也遭了大罪!需要静养很久。”
胡俊松了口气,拍了拍周仁没受伤的胳膊:“老周,受苦了!安心养伤,后面的事有我!”周仁虚弱地点点头,嘴唇翕动,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感激地看了胡俊一眼。
安抚完周仁,胡俊才转向脸色铁青、快步走过来的赵奎。
“胡大人!”赵奎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气,指向外面那圈“长棍阵”,“您这围捕的法子……是不是太……太‘稳妥’了些?如此围法,那凶犯只需找个角落藏匿不动,我们如何搜捕?如何擒拿?若被他趁夜色或寻隙突围,岂不是前功尽弃?!”
胡俊看着赵奎焦急而隐含不满的脸,心中冷笑。他当然知道这样效率低,但他更清楚,让这些训练不足的乡勇冲进林子,面对一个能在几十步外精准射穿周仁肩膀的弓手,无异于送死!
“赵总捕头,”胡俊的语气平静,“本官召集这些人手,已是极限。他们都是本分的庄稼汉、小市民,非是训练有素的兵丁。让他们进林子搜捕精通箭术、穷凶极恶的逃犯?那是让他们去送死!本官身为父母官,首要之责是保境安民,而非驱民赴死!围住了,困住他,消耗他,等待时机,这才是稳妥之道!难道赵总捕头希望看到尸横遍野,方能显出府衙的威风吗?”
胡俊顿了顿,目光冰冷的看着赵奎:“况且,有贵府衙的精锐在林中搜索施压,那凶犯已是惊弓之鸟,惶惶不可终日。他被困在这方寸之地,插翅难飞!只要我们保持压力,围而不乱,他迟早会露出破绽!总捕头与其质疑下官的安排,不如想想,如何利用现有条件,将那凶犯尽快逼出来!本官的人,只负责外围,绝不准踏入林子一步!这是底线!”
赵奎被胡俊这番夹枪带棒、却又占尽道理的话噎得一时语塞。他死死盯着胡俊平静无波的脸,又看了看外围那些手持长棍、眼神中充满了对林子恐惧的乡勇,一股巨大的憋闷感和挫败感涌上心头。他知道,胡俊说的是实情,也是死命令。他不可能,也不敢强行命令这些县衙治下的乡勇去当炮灰。
“好!好一个围而不乱!”赵奎咬着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眼中闪过一丝狠厉,“那就请胡大人看好你的外围!若因围堵不力让凶犯走脱……”
“若走脱,下官一力承担!”胡俊毫不犹豫地打断他,斩钉截铁地说道。
赵奎深深地看了胡俊一眼,不再多言,猛地转身,对着林边待命的府衙捕快发出一声压抑着狂怒的低吼:“第一队、第二队!跟我进去!换班搜索!加大密度!给我一寸一寸地篦!我就不信,他能在老子眼皮底下躲到地底下去!其他人,轮换休息,保持警戒!发现任何动静,立刻发信号!”
府衙的捕快们齐声应诺,迅速分成两组,在赵奎的带领下,再次一头扎进了幽暗的密林。他们知道,现在只能靠自己了。
胡俊看着他们消失的背影,又看了看外围那圈由无数长棍组成的、显得有些滑稽的防线,心中没有丝毫轻松。
第32章 临阵磨枪
赵奎带着府衙的精锐再次消失在野猪林,林子里很快又传来呼喝声、刀剑劈砍荆棘的钝响。
胡俊的眉头紧锁,忧心忡忡地落在了外围这群临时拼凑起来的“围剿大军”身上。
几个乡镇的领头人,正满头大汗地吆喝着,试图让各自带来的青壮们排得整齐些。可这些平日里拿惯了锄头、扁担的庄稼汉,此刻手里攥着长长的竹竿或粗糙的木棍,显得笨拙而茫然。他们三五成群地站着,位置歪歪扭扭,手中的“长武器”指向杂乱无章,有的直指前方,有的斜插地面,更有甚者,长长的竹竿梢头几乎要戳到旁边同伴的鼻子。
胡俊看着这乱糟糟的景象,只觉得自己脑袋都大了一圈。这哪里是围捕凶犯?简直像是赶集!一旦那林子里的凶徒真的狗急跳墙冲出来,这些毫无章法、拥挤在一起的青壮,别说拿长棍伤到对方了,光是人群推搡踩踏,被自己人误伤的估计比被闯出来的凶徒杀伤的都多的多。
“李里长!刘保长!还有你们几个!过来!”胡俊沉着脸,对乱糟糟的人群喊道。
几个里长保长连忙小跑过来,脸上带着惶恐和汗水。
胡俊目光扫过他们,又点了身边九名还算机灵、体力也好的衙役:“你们几个,也过来!”
很快,胡俊挑选的人围拢过来。胡俊让胡忠从旁边乡勇手里拿过几根长度适中的竹竿和木棍分发给这些人。“拿着!听我号令!”胡俊自己也拿过一根长棍,站在最前面,“都站到我身后,分成三排!第一排三人!第二排三人!第三排三人!间隔一步!站好!”
人群一阵骚动,勉强排成了三排歪歪扭扭的队列。
“手中棍,平端!前指!”胡俊低喝一声,率先做出示范。
十几根长棍木竿,参差不齐地向前伸出,高的高低的低,歪歪斜斜的,远谈不上整齐。
“刺!”胡俊猛地向前踏出半步,手中长棍笔直刺出!
后面的人慌忙跟着动作,一时间棍影纷乱,有的刺出,有的还举着,有的甚至差点捅到前排人的腰眼。
“收!”胡俊收回长棍。
后排的人收棍时,又和前排退下来的人撞在一起,一阵小小的混乱和抱怨。
“不行!太乱了!”胡俊眉头拧成了疙瘩。他略一思索,指着前排三人:“你们三个,编号为一!”又指向第二排:“你们三个,编号为二!”最后指向第三排:“你们三个,编号为三!”他让每一排的人都错开站位,避免前后直接重叠。
“听我口令!”胡俊深吸一口气,“一!”
编号为一的第一排三人,立刻紧张地踏前半步,将手中长棍尽力向前刺出!动作虽然生硬,但目标明确!
“收!”胡俊喊道。
第一排三人连忙收棍后退。
“二!”胡俊紧接着下令。
编号为二的第二排三人立刻上前,同样平刺!
“收!”
“三!”第三排跟上。
如此反复,胡俊口中不断喊着“一、二、三、三、二、一”的编号口令,十几个人在口令的指挥下,开始有节奏地轮番上前刺击、后退。虽然动作依旧不够流畅,步伐也有些凌乱,但至少不再互相干扰,每一次刺击都形成了一道相对整齐的攻击波次。
“好!就这样练!记住自己的编号!听清楚口令!动作要快!收放要稳!”胡俊一边纠正着动作,一边大声强调。
练了约莫小半个时辰,这些里长、保长和衙役们额头都见了汗,动作也渐渐有了点样子,至少知道轮到自己编号时该干什么了。
胡俊见火候差不多了,停下口令,对着气喘吁吁的里长保长们说道:“看到了吗?就是这样!你们各自回去,带着你们的人,按这个法子练!衙役辅助你们!记住,我们的目的不是冲进去抓人,也不是非要打死打伤那凶犯!我们只要守住自己的位置!只要那凶犯敢往你们这边冲,你们就按口令,一排一排轮着刺!不求杀敌,只求把他给我挡回去!迟滞住他!给林子里追捕的府衙捕快争取赶过来的时间!明白吗?!”
“明白!明白!大人!”几个里长保长眼睛都亮了。这法子看着简单,但确实比一群人乱捅安全多了!既能发挥人多的优势,又能最大程度保护自己!
“立刻去练!抓紧时间!”胡俊挥手。
几个里长保长和衙役立刻跑回各自负责的乡勇队伍,开始依葫芦画瓢地操练起来。很快,野猪林外围不同区域,都响起了此起彼伏的 “一!二!三!”的口令声和略显笨拙但充满干劲的呼喝声。虽然动作依旧五花八门,但那股乱糟糟的势头总算被强行扭了过来。
胡俊带着胡忠,在各处巡视,不时停下脚步指点几句。“手臂抬高!棍端要稳!”“刺出去要有力,收回来要快!”“后排的,注意脚下,别绊倒自己人!”“对!就这样!保持节奏!”
张彪跟在胡俊身边,看着眼前这热火朝天却又透着几分滑稽的练兵场面,忍不住凑近胡俊,小声嘀咕道:“大人,这……这临时抱佛脚,真有用吗?那凶犯可不是吓大的。”
胡俊停下脚步,目光投向树木繁密的野猪林。脸色凝重说道:“临阵磨枪,不利也光!总比刚才那样乱糟糟的挤成一团,总比等着被人家当靶子强!至少,能让他们知道该怎么做,心里有个底,遇到事不至于完全抓瞎!能多挡一下,就多一分机会!”
胡俊顿了顿又说道:“而且,人多,棍子多,只要不乱,乱捅也能捅出个窟窿来!那凶犯再厉害,也是血肉之躯!吩咐下去,让衙役分散开,每队乡勇里都安排一个衙役带队,负责喊口令和维持秩序!告诉他们,严格按照口令行事,谁敢乱来,军法处置!”
“是!”张彪连忙应下,转身去安排衙役分散到各支乡勇队伍中去。
第33章 冲卡未遂
胡俊刚把命令传达下去,还没来得及喘口气,就见野猪林的入口处,赵奎带着他那队捕快,仓促地退了出来!他们动作迅捷,互相掩护着,警惕地盯着身后的林子。队伍中,有两名捕快是被同伴搀扶着的,一人捂着胳膊,指缝间渗出鲜血,另一人则瘸着腿,每一步都显得异常痛苦。
留在林外警戒的另一队府衙捕快见状,立刻冲上前接应。
就在两队人马即将汇合的瞬间!
“咻!咻!”
两支黝黑的箭矢带着破空声,从林缘一片茂密的灌木丛后激射而出!一支直奔赵奎,另一支则射向搀扶着伤员的另一名捕快!
赵奎不愧是府衙总捕头,反应快到了极致!在箭矢离弦的刹那,猛地一个旋身,手中钢刀划出一道匹练般的寒光!
“铛!”一声脆响!射向他的那支箭被精准地格挡开,斜斜地钉入旁边的地上!
然而,另一支箭却没能被躲开!
“噗嗤!”
“啊——!”一声凄厉的惨叫!
那支箭矢狠狠扎进了搀扶着伤员的那名年轻捕快的大腿外侧!巨大的冲击力带着他身体猛地一歪,连同他搀扶的伤员一起摔倒在地!
“混账!”赵奎目眦欲裂,怒吼一声,却不敢再停留,指挥手下拖着伤员,加速向安全地带撤退。
“张彪!带人!拿门板!去接应!”胡俊看得真切,心猛地一沉,立刻对身边的张彪吼道。他早就预料到对方可能远程袭扰撤退的人,特意让乡勇们准备了些厚实的门板。
“是!”张彪应声如雷,立刻招呼旁边几名手持厚实木门板的乡勇,“跟我上!”几人举着门板当做盾牌,快速朝着赵奎等人撤退的方向迎了上去,替他们挡住了可能再次袭来的箭矢。
在门板的掩护下,赵奎等人总算有惊无险地撤到了乡勇们组成的防线后方。早已待命的郎中们立刻提着药箱围了上去,开始紧急处理伤员的伤势。那名大腿中箭的年轻捕快脸色惨白,疼得浑身颤抖,郎中迅速剪开他的裤腿,露出那支深入肌肉的箭杆。
赵奎看着手下痛苦的模样,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牙齿咬得咯咯作响,拳头捏得指节发白。他猛地抬头,正想对胡俊说什么。
“大人!大人!”一个衙役气喘吁吁地从西侧方向狂奔而来,脸上带着惊惶,“不好了!西面王家庄把守的路口!那凶犯冲出来了!伤了咱们好几个人!”
胡俊和赵奎的脸色同时剧变!
胡俊再也顾不上询问赵奎林子里发生了什么,立刻对张彪吼道:“带上人!跟我走!”他拔腿就朝着衙役报告的方向狂奔而去。赵奎也顾不得喘息,对着留守的那队捕快一挥手:“跟我来!”带着人,也向事发的方向奔去,竟然后发先至,迅速超过了胡俊等人。
当胡俊带着张彪等人气喘吁吁地赶到西侧路口时,眼前的景象让他心头一紧。三四名青壮乡勇躺在地上呻吟着,旁边有同伴在照顾。其余负责此处防线的乡勇,在刘海的指挥下,正紧张地按照胡俊之前训练的方法列成三排,手中长棍前指,死死地盯着前方幽暗的林子入口。每个人脸上都写满了惊魂未定和深深的恐惧,握着棍子的手都在微微发抖。
“大人!”刘海看到胡俊,连忙跑过来,脸上带着后怕和一丝懊恼,“刚才……刚才那凶犯突然从林子边上的灌木丛里冲出来!速度极快!兄弟们按您的法子,听到口令就一排排轮着刺!还真捅到了那家伙几下!他好像吃痛,动作顿了一下!兄弟们正要再刺,那家伙见冲不过来了,猛地一甩手,丢出几块石头!又快又狠!咱们前面几个兄弟躲闪不及,就被打倒了!他趁机又缩回林子里去了!”
胡俊一边听着刘海的汇报,一边快步走到受伤的乡勇身边蹲下查看。几人身上都有明显的淤青,有的在肩头,有的在胸口,看着吓人,但好在都是钝器击打造成的皮肉伤,并未见血,也没有中毒迹象,应该没有性命之忧。
“大人,您看!就是这东西!”刘海递过来两枚鸽子蛋大小、明显经过精心打磨的青黑色鹅卵石,表面光滑圆润。
胡俊接过那两枚冰冷的石头,感受着其上的分量和打磨的痕迹,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他猛地站起身,眼含怒火盯着不远处正蹲在地上,仔细翻看一个从凶犯身上遗落下来的、沾着泥土的粗布小包的赵奎。
“赵总捕头!”胡俊声音冷冷的,带着压抑不住的怒火,一步步走到赵奎面前,“这到底是怎么回事?!那凶犯究竟是何方神圣?!有几人?!本官现在需要知道关于凶犯的所有信息!立刻!马上!”他的目光死死锁定赵奎的脸,一字一句,斩钉截铁,“若赵捕头还要对本官有所隐瞒,那好!本官现在就下令,让所有乡勇青壮立刻撤回!这烂摊子,你们府衙自己去收拾吧!本官管不了,也不想管了!”
赵奎拿着那个小布包的手僵了一下。他抬起头,看到胡俊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愤怒和决绝,知道这次是真的触到这位背景深厚的县令的底线了。他张了张嘴,习惯性地想找些托词搪塞。
“赵捕头,”胡俊仿佛看穿了他的心思,声音更加冰冷,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压迫感,“想好了再说。你,只有一次机会。”
赵奎的脸色变幻不定,喉结滚动了几下。他想抬出知府大人施压,但瞬间就否定了这个念头。眼前这位胡县令,连刘通判都刻意讨好,知府都顾忌三分,岂是能用官威压服的?更何况,现在是他有求于人,急需胡俊手下这些乡勇维持包围圈!一旦人撤了,凭他手下这点人,想在这片面积不小的密林里抓住那三个滑溜的杀手,无异于痴人说梦!更别提为堂弟报仇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对着胡俊深深一躬,语气变得异常恭敬,甚至带着一丝恳求:“胡大人……能否……借一步说话?”
胡俊盯着他看了几秒,最终缓缓点了点头:“好。”
两人走到远离人群的一棵大树后,确保谈话不会被旁人听到。
第34章 来龙去脉
赵奎再次深吸一口气,不再有任何隐瞒,压低声音,将自己所知的一切和盘托出:“胡大人,实不相瞒……林子里那伙凶徒,就是在府城外竹林袭击我们押送队伍,射杀了慧明和尚和静玄尼姑的那帮人!”
赵奎的声音带着恨意,“我们在府城追查多日,终于摸到了他们一个临时的落脚点。围捕时,他们一共三人,功夫都极其了得,尤其擅用弓箭和暗器!一场激斗后,他们分头逃窜,我带着兄弟们紧追其中一人,一路追到了贵县地界,本以为只有一人逃入这野猪林……可方才林中接战,对方配合默契,箭矢刁钻,还有暗器袭扰,这绝不是一人能做到的!现在看来另外两人,必定也潜入了林中!他们……在这里汇合了!”
胡俊听着,脸上适时地露出了“极度震惊”的表情,仿佛刚知道押送队伍遇袭的事情,追问道:“竟有此事?!那慧明静玄……”
赵奎脸上肌肉抽搐了一下:“当场……毙命!头颅被弩箭洞穿!”赵奎眼中闪过一丝痛苦,“我堂弟……也在那场袭击中……中了毒镖……”
胡俊默然,心中却是豁然开朗。原来如此!难怪赵奎如此拼命,甚至不惜亲自带队深入险地!这不仅是公务,更是血仇!
“至于这三人是什么来路……”赵奎从怀里掏出那个捡到的粗布小包,小心翼翼地打开,指着包内层一个用暗红色丝线绣上去的、只有指甲盖大小的诡异标记——那是一个线条狞厉、仿佛在狞笑的三眼骷髅头!“大人请看此标记。属下和江湖人打交道多年,虽不敢说尽知天下事,但这个‘三眼骷髅’的标记,绝不会认错!这是江湖上一个极其神秘、行事狠辣、只认钱不认人的杀手组织‘三眼楼’的独门印记!”
赵奎将小包递给胡俊。胡俊接过,入手感觉布包很轻,里面似乎装着几个硬硬的小瓶子。他打开布包,果然看到里面并排放着三个拇指大小的黑色瓷瓶,瓶口用蜡密封着,看不出里面装的是什么。
“这是……”胡俊眉头紧锁,心想这瓶子里装的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多半是毒药!或是见血封喉的剧毒,或是能令人麻痹的迷药!也可能是他们自己用的金疮药!‘三眼楼’的人,身上总少不了这些阴毒玩意儿!”赵奎语气凝重。
胡俊立刻将布包重新合拢,对不远处守着的刘海喊道:“刘海!过来!”
刘海连忙跑过来。
“拿着这个!”胡俊将布包递给刘海,指着里面的三个小瓷瓶,“立刻拿去给刘郎中他们!让他们务必小心谨慎地查验!记住!警告郎中们,此物极可能是剧毒或迷药,打开时务必屏息,远离人群!若有丝毫差池,唯你是问!”
“是!大人!属下明白!”刘海脸色一肃,双手捧着布包,小心翼翼地快步离去。
解决了毒药的问题,胡俊的目光重新落回赵奎脸上,问出了最后一个,也是压在他心底很久的关键问题:“赵捕头,本官还有一事不明。当初押解慧明和尚和静玄尼姑,不过是两个身负命案的囚犯,为何府衙要如此兴师动众?连刘通判都亲自来了?甚至……引来了‘三眼楼’这种级别的杀手截杀?”
赵奎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和无奈,他左右看了看,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耳语:“胡大人,这……这案子背后,水很深啊!”他舔了舔有些干裂的嘴唇,“那李登举……在您这儿报案后,转头就给他爹在京城里的那些‘清流’故交写了信!那些朝廷大员……上面有人给知府大人下了死命令!限期破案,严惩凶徒!给李翰林一个‘交代’!”
赵奎看着胡俊,眼神复杂:“知府大人……他其实……本来是想派人来贵县接手案子的……”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但……但顾忌到……呃……顾忌到胡大人您这边……怕惹得您不快……所以就没直接派人来。他想等着……等您这边若是……若是案子棘手,破不了,主动去府衙求助时,再名正言顺地派人过来接手……这样……两边都不得罪……”
胡俊心中冷笑:好一个圆滑的知府!既想完成上头交代的任务,又不想得罪自己这个背景不明的“麻烦”。他不动声色,继续听着。
“可谁承想……”赵奎脸上露出一丝难以置信的敬佩,“胡大人您神威天纵!不到半个月,就把这无头悬案给破了!还亲手擒获了凶犯!知府大人接到消息,是又惊又喜又急啊!生怕夜长梦多,赶紧派了刘通判和我带足人手来接收案犯!至于为何半路会被‘三眼楼’截杀……这……属下实在不知!绝非府衙泄露消息!”
他最后一句说得斩钉截铁,眼神也坦荡起来:“属下之所以对这伙杀手穷追不舍,除了职责所在,更是因为……”他眼中再次涌起刻骨的恨意和痛苦,“在竹林里……中箭身亡的捕快中……有属下的亲堂弟!他才刚满十八岁!此仇不报,我赵奎誓不为人!”
赵奎说完,像是耗尽了所有力气,对着胡俊深深一揖:“胡大人,属下……属下已将所知一切和盘托出,再无半点隐瞒!围捕此獠,还需大人鼎力相助!为属下那枉死的堂弟,也为那慧明静玄讨个公道!”
胡俊看着眼前这个硬朗冷厉的总捕头,此刻眼中流露出的痛苦和恳求。
胡俊沉默了片刻,目光扫过外围那严阵以待的乡勇防线,又投向那片幽暗密林。林子深处,想来那三个杀手,也正注视着外面的一切。
“赵捕头,”胡俊的语调平缓,“人,本官会继续帮你围着。但如何进去抓,那是你的事。记住,本官的人,只在外面守着,绝不进林子一步!至于公道……”他顿了顿,目光冷冷的看向赵奎,“就看你的刀,够不够快了!”
胡俊说完就转身,大步走向乡勇们组成的防线,背影在夕阳下拉得很长。
第35章 冷箭
胡俊在乡勇布置的防线其间穿行,这支临时拼凑的草台军队,让他感到的不踏实。
胡俊不在乎什么官位,什么上官的追责,穿越过来当了一年的县令,和这些淳朴的乡民有着很深厚的感情,他可不希望因为此事,让乡民出现死伤。胡俊每到一处停顿,就叮嘱一句,直到那些攥着长棍、面色紧张的汉子点头听进去才罢休。
暮色四合,胡俊不停的在队伍中穿行,胡忠亦步亦趋的跟在身后,张彪和几个衙役班头护持左右。
“都给我记死了!”胡俊的声音不高,却能穿透嘈杂,清晰地送入每个竖起耳朵的乡勇耳中,“那林子里的贼子,惯会放冷箭!眼睛都给我瞪大些,死死盯住前面那片黑林子!只要看到有东西猛地从树后头、草窝里蹿出来,别管是一个人还是一头野猪,前排的,听口令!刺!用力刺!把你们的棍子当矛使!不求一下捅死,只求把他给我逼回去,钉在原地!”
胡俊停在一队乡勇面前,目光扫过一张张紧张而茫然的脸:“后排的也别闲着!前排刺出去收棍的工夫,就是你们上的时候!要快!要狠!明白没有?轮着来!像打铁一样,一锤接一锤!别给他们喘气的空当!”他猛地做了个前刺的动作,带动着几个前排的乡勇下意识地也跟着比划了一下。
“大人,天快黑透了!”张彪凑近一步,忧心忡忡地低语,看向那片越发黑暗树林,“林子里头更是伸手不见五指,这……”
胡俊抬头看了看只剩一丝暗红镶边的天际,果断下令:“猴三!让你的人立刻动手!把那些备好的长茅草杆,浸透油脂,绑牢在长竹竿上!有多少做多少!快!”
猴三应“是”带着他那群手脚麻利的手下飞奔而去。很快,浓烈的油脂气味便在空气中弥漫开来。一捆捆绑扎紧实浸透油脂的茅草被紧紧绑缚在长长的竹竿顶端。
当最后一丝天光消失,黑暗淹没了四野。乡勇们点燃了手中的普通火把,星星点点的火光连成一片摇曳的光带,勉强照亮了防线前数十步的范围,却更衬出前方那片野猪林幽暗、死寂。
“点火!立起来!”胡俊的声音在噼啪的火光中响起。
一支支绑着浸油茅草杆的特制长竹竿被点燃,橘红色的火焰轰然腾起,比普通火把亮数倍,熊熊燃烧着,发出呼呼的声响。炽热的气浪驱散了夜晚的凉意,也暂时驱散了乡勇心头的部分恐惧。
“三人一组!”胡俊再次下令,“两人持门板在前,护住全身!后面一人,举稳火把竿!目标——前方空地!走!稳住了,别慌!”
命令层层传达。一组组乡勇在火光映照下行动起来。两人奋力举起厚实的木门板,像两面移动的盾牌,将身体和身后持火把竿的同伴严严实实护住。火光跳跃,将他们紧张的脸庞和门板上粗糙的木纹映照得忽明忽暗。
“慢点!眼睛盯紧林子!”胡俊站在稍后位置,目光紧盯着这些移动的小组,不断提醒,“找平坦点的地方,把竿子给我深深插进土里!插稳当!”
然而,这看似简单的任务,对一群并非工匠的农夫而言却困难重重。有的小组头脑灵活些,出发时就带上了锄头或洞锹(一种类似洛阳铲、用于掘土的尖头农具)。到达预定位置后,持门板的两人警惕地戒备着幽暗的树林方向,持工具的人则奋力在地上掘出一个小坑,再将燃烧的火把竿稳稳插进去,用力夯实周围的泥土。
“好!就这样!稳了!”胡俊看到这样的小组,扬声给予肯定。
但更多的乡勇显然没这根弦。火光映照下,只见一个壮实汉子双手紧握那根燃烧的、足有碗口粗的长竹竿,憋足了劲,大喝一声,猛地往坚硬的地面戳去!
“咚!”一声闷响,竹竿底部在硬土上只留下一个浅坑,巨大的反震力让燃烧的竹竿剧烈晃动,火星四溅,差点脱手砸到旁边的同伴。
“哎哟!”旁边扶门板的同伴吓得一缩脖子。
“蠢材!榆木脑袋!”胡俊看得心头火起,忍不住破口大骂,声音在寂静的夜里格外刺耳,“没带家伙吗?用蛮力顶个屁用!风一吹就倒!猴三!快!派人顶着门板,给他们送工具过去!锄头、洞锹!快!”
胡俊这一连串高声呵斥,在紧张而相对安静的夜晚显得尤为突兀。火光摇曳,将他那身即使在暗夜中也显得质料上乘的锦缎直裰映照出来,在周围一片粗布麻衣中,尤为凸显出来。
就在胡俊手指着那个笨拙的乡勇,准备继续训斥的瞬间!
一直紧跟在胡俊身后半步的胡忠,那双平日温和甚至带着点慵懒的眼睛骤然眯起!
“少爷!”一声短促疾呼!
胡忠的左手快如闪电,一把攥住了胡俊的右臂!胡俊只觉一股巨力传来,整个人被拉扯的双脚瞬间离地,完全不受控制地向左侧横飞出去!
“呼!”劲风刮过耳畔!
胡俊被这股巨力带得横移出足有两三米远,才踉跄着站稳,心脏在胸腔里狂跳!一股强烈的眩晕感让他眼前发黑。
几乎就在他身体被强行扯离原位的同一刹那!
“咄!”一声闷响!
一支黝黑的箭矢,狠狠扎入胡俊刚才站立位置后方半步的土地!箭尾的白羽犹在剧烈震颤!箭簇入土极深,只留下短短一截箭杆和兀自抖动的尾羽,昭示着这一箭蕴含的恐怖力道!
“大人——!”张彪的嘶吼声带着惊骇与后怕,炸雷般响起!他和几名衙役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弹射到胡俊身前,用身体组成一道人墙!两名反应最快的衙役更是“哐当”一声将手中的厚木门板狠狠砸在胡俊前方的地上,瞬间竖起两面木盾!
“护住大人!快!”张彪目眦欲裂,钢刀已然出鞘,死死盯着箭矢射来的黑暗林间方向,额头青筋暴起。
直到此刻,周围惊呆了的乡勇们才爆发出巨大的惊呼和骚动,人人脸上都失去了血色。
胡俊惊魂未定,急促地喘息着,转头看向身边刚才救了自己一命、此刻已悄然松开手的胡忠。
胡忠脸上惯常的温和与闲淡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胡俊从未见过的凝重。他并未看胡俊,双眼警惕的盯着箭矢射来的那片黑暗林影,眉头紧锁,身体虽放松下来,却依旧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再次爆发的姿态。他没有解释,一个字也没有。
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赵奎带着一队府衙捕快冲了过来。他看了一眼现场——惊魂未定的胡俊,挡在前面的衙役门板,地上那支深入泥土的箭矢。
“胡大人!您没事吧?”赵奎的声音带着后怕,他快步走到那支箭矢旁蹲下,只看了一眼,脸色便更加阴沉,“好狠的抛射!这么远的距离,光线如此之差,箭矢竟能射到此处……”他站起身,目光凝重地望向箭矢袭来的方向,“使弓的是个顶尖高手!绝非等闲!大人,此地凶险万分,请您立刻移步后方安全之处!”他根本没看到胡忠刚才那电光火石间的动作,只当是胡俊运气好,或是那杀手在火光晃动下失了准头。
胡俊被众人簇拥着向更后方退去,张彪和赵奎一左一右紧贴护卫。
“万幸!万幸啊大人!”张彪的声音兀自发颤,心有余悸地抹着额头的冷汗,“真是祖宗保佑,菩萨显灵!那贼子必定是被火光晃了眼,失了准头!否则……否则卑职等万死难辞其咎!”他越想越后怕。
赵奎也沉声附和:“胡大人洪福齐天!不过此地确不宜久留,大人安危乃第一要务!”
胡俊沉默地听着,心中却是冰冷一片。射偏了?他比谁都清楚,那支箭,目标明确,直指自己刚才站立的心口!若非胡忠把自己拉开……自己此刻恐怕已是一具尸体。他悄然侧目,看向一直沉默跟在身侧的胡忠。胡忠脸上已恢复了平日的平静,仿佛刚才那瞬间只是胡俊的错觉,只是那平静之下,似乎还残留着一丝紧绷。
退到后方一处相对开阔、有多重乡勇持棍警戒的土坡下,胡俊定了定神,挥手让张彪和赵奎:“行了,本官就在这里,安全无虞。你们速回防线,加强警戒,尤其是箭矢射来的方向,务必盯死!绝不能再给那贼子可乘之机!”
两人不敢怠慢,抱拳领命,匆匆带着手下返回前沿。
胡俊转头想找胡忠问问,方才那惊魂一幕。却见胡忠并未站在自己身边,而是正走向不远处猴三的一个手下,两人凑在一起低声交谈着什么,胡忠还朝县城方向指了指。那混混连连点头,随即转身就跑向拴马的地方,从旁人手里夺过一支火把,翻身跃上一匹马,猛地一抽马鞭!
“驾!”
马匹嘶鸣一声,驮着那混混和跳动的火把,向着县城方向疾驰而去,蹄声迅速远去。
胡忠此时才转身,快步回到胡俊身边,脸上带着关切:“少爷,您受惊了。有什么吩咐?”
胡俊看着那消失在夜色中的一点火光,又看向胡忠:“那是去做什么?”
胡忠微微躬身,语气自然:“回少爷,小的看大伙儿在此僵持了大半日,水米未进,又惊又累。吩咐他快马回城,让人准备些热食、热汤,再弄些提神的姜茶,尽快送过来。吃饱喝足才有力气继续围困贼人。”
胡俊闻言点点头:“还是你想得周到。辛苦你了。”
“这是小的本分。”胡忠谦卑地应道。
胡俊沉吟片刻,看着胡忠问道:“胡忠,方才……多谢了。若非你,我……”他顿了顿,紧紧盯着胡忠的眼睛,“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会武功?而且……身手绝非寻常?”
胡忠的脸上瞬间堆满了惶恐和茫然,连连摆手:“少爷!您这真是折煞小人了!小的哪会什么武功啊!刚才……刚才就是凑巧了!小的正看前面的人立那大火把呢,晃眼得很,模模糊糊好像瞅见个黑乎乎的东西冲着少爷这边飞过来,心里一急,想也没想就伸手拽了您一把!您说这……这不是赶巧了吗?小的现在想起来这心还怦怦跳呢!” 胡忠抬手抚着胸口,一副心有余悸、后怕不已的模样,“小的要真会那飞檐走壁、擒贼拿寇的本事,早就冲进林子里把那几个杀千刀的给您绑出来了,哪还能让他们伤了周头儿,还差点害了您啊!这要是让老家的……咳,要是少爷您真有个好歹,小的就是万死也难赎其罪啊!”他语气恳切,眼神里满是真诚的后怕,竟看不出丝毫破绽。
胡俊静静听着,脸上适时地露出安抚的笑容:“好了好了,别怕,我这不是没事吗?多亏了你机警。你也别太自责,我福大命大,没事的。”他拍了拍胡忠的胳膊,语气轻松。
然而,胡俊对胡忠的这番解释,一点都不相信!
那迅如雷霆的一抓,那将自己整个身体横移数米的恐怖力量,绝非一个普通管家危急时刻能爆发出来的潜力!更关键的是,县衙大堂那日,九黄临死反扑掷出的匕首,那一道精准打偏匕首、救了自己性命的“白光”……事后胡俊在大堂角落的阴影里,寻到了半枚碎裂的白色围棋子!整个县衙后宅,会下棋的,只有胡忠和厨子老赵!而胡忠,恰巧就在自己腿软欲倒的瞬间,“及时”出现搀扶住了自己!
桩桩件件,绝非巧合!
胡俊的看着胡忠低垂恭顺的眉眼,心想‘胡忠不想说,追问无益,反正胡忠不会害自己。’
“你也歇会儿吧。”胡俊有些疲惫的说道:“等吃食送来,还得靠你张罗分发。”他望向野猪林方向,那里,新立起的数十支熊熊燃烧的巨大火把。
第36章 猎犬夜狩
胡俊立在土坡之上,微眯双眼看向那片被巨大火把照射着、却依旧幽暗的野猪林。火光映照出扭曲的林木轮廓。他站了许久,久到身后的衙役几乎以为胡俊站着睡着了。终于,胡俊缓缓开口:“去,把张彪、猴三,还有府衙的赵捕头叫来。”
命令被迅速执行。很快,赵奎带着一身煞气,张彪和猴三也快步赶到胡俊面前。火光在他们脸上跳跃,映出不同的神色——赵奎是压抑的焦灼,张彪是忠诚的紧绷,猴三则带着市井特有的机警。
胡俊的目光落在赵奎脸上,开门见山:“赵捕头,本官有法子,或许能将林子里的老鼠逼出洞来。不过,府衙得出点血。”
赵奎眉头一紧,试探的问道:“胡大人请讲。只要不是放火烧山,能将这伙凶徒擒获,些许花费,府衙……想来知府大人定会允准。”他刻意加重了“擒获”二字。
胡俊嘴角勾起一丝极淡弧度,微眯眼睛看向赵奎:“赵大人,事到如今,还在跟本官玩这文字机巧么?”胡俊声音不高,却带着压力,“抓不抓得住,是你和你手下捕快的事!本官只负责将这伙人逼出林子!至于烧山?”
胡俊冷哼一声,斩钉截铁的说道:“此地是本官治下,休说放火,便是你想烧,本官也断然不许!本官说的是,逼他们出来!剩下的,看你的刀够不够快了!”
赵奎被胡俊点破心思,脸上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尴尬和更深的急切:“胡大人息怒!是赵某失言!不知大人有何妙计?只要能逼出那三个贼子,一切听凭大人安排!”
胡俊不再看他,目光投向远处幽暗的林子,淡淡道:“法子你不必问。只消知道,事成之后,需按市价给那些出力的百姓一些补偿。所费银钱,不会超过五百两。干,还是不干?若愿,本官即刻安排。若不,你们府衙的人尽可继续在此枯守,待天亮后再进林子碰碰运气。本官的人,只负责外围,绝不踏入一步!”
“五百两?”赵奎几乎没怎么犹豫,果断道,“胡大人放心!这钱,赵某现在就能替知府大人应下!事不宜迟,请大人施为!”剿灭“三眼楼”杀手、为堂弟报仇的迫切,早已压倒了一切顾虑。
“好!”胡俊不再多言,对身后随行的书吏一招手。书吏早已备好纸笔,借着火光,刷刷几笔,将赵奎承诺府衙出资补偿、上限五百两的字据写好。胡俊示意赵奎上前。赵奎毫不迟疑,接过笔,在字据下方签上自己名字,又按了鲜红的指印。
胡俊将墨迹未干的字据抖了抖,交给书吏仔细收好,这才转向张彪和猴三,语速快而清晰:“张彪!猴三!你们立刻去办!猴三,你带路,张彪你负责协调!去把附近能用的猎犬、凶猛的看家犬,全都给本官找来!记住,告诉那些主家,是府衙征借!若有犬只伤亡,府衙照价赔偿,另赠上好幼犬补偿!还有,一并把那些养犬人家的猎弓也借来!”
“是!大人!”张彪和猴三齐声应命,没有丝毫拖泥带水,转身点了几名衙役和熟悉路径的混混,立刻分头没入夜色中。
赵奎看着两人离去的方向,忍不住上前一步,压低声音问:“胡大人是想用猎犬逼他们现身?可那伙贼人箭术了得,又有暗器毒药,若是他们攀上大树,居高临下,射杀猎犬岂不易如反掌?这……”他眼中满是忧虑。
胡俊抬手,指向那片被火光映照出边缘、内部却依旧漆黑如墨的野猪林,语气笃定:“赵捕头,你看清楚!这样的林子,这样的黑夜!那些猎犬一旦钻进去,便如鱼入水,疾如鬼魅!杀手能在伸手不见五指的黑暗里,精准射中一条在林间灌木中高速穿行的猎犬吗?就算他有百步穿杨的本事,他能带多少支箭矢?够射杀几条狗?”
胡俊顿了顿,嘴角扯出一抹近乎冷酷的笑意:“至于爬树?呵,那更好!只要他们被猎犬发现、逼上某棵树,猎犬便会围在树下狂吠不止!那就是最显眼的靶子!你和你手下那些捕快,手里拿着借来的猎弓,难道还射不下一个被钉在树上的活靶子?难不成他们还能在这漆黑一片的林子里,像猿猴一样,从一棵树荡到另一棵树逃走?”
赵奎听着胡俊条理清晰的推演,心中先前的疑虑完全打消,他一拍大腿,激动道:“妙!胡大人此计大妙!我怎么就没想到!若早些……”
“早些?”胡俊打断他,语气中带着一丝不揶揄,“早些视线良好,这法子就未必奏效了。别忘了,那些杀手下毒用暗器的本事,在光线充足时那些令人防不胜防的鬼魅伎俩才好使。如今这暗夜密林,才能让他们那些阴毒手段大打折扣!”
赵奎连连点头,心悦诚服:“大人明鉴!是赵某愚钝了!”
正说话间,远处官道上传来一阵喧闹和车轮滚动声。一溜火光由远及近,却是一支打着火把的车队正朝这边赶来。
“胡大人手下真是雷厉风行!”赵奎见状,忍不住再次感叹,以为这是张彪他们借犬回来了。
胡俊眯眼看了看,摇头道:“不像。应是送吃食的到了。”果然,车队很快抵达外围,火光映照下,为首赶车之人身材敦实,正是后厨的老赵!
老赵一眼看到坡上的胡俊,脸上立刻堆满关切的笑容,手脚麻利地从一辆大车上提下一个沉甸甸的食盒,小跑着过来。他也不等胡俊发话,利落地从怀里掏出一块粗布,铺在地上,然后打开食盒盖子。一股诱人的饭菜香气顿时弥漫开来。
“少爷!您肯定饿坏了吧?快,趁热乎!”老赵一边手脚麻利地往外端菜,一边絮叨着,“红烧排骨,您最爱吃的!清炒时蔬,嫩着呢!还有个鸡蛋汤,暖暖胃!馒头是刚蒸好的,软乎!小的紧赶慢赶,就怕凉了!还好,到这还温着呐!”三菜一汤,一碟白胖的馒头,在这寒夜野地里,显得格外温暖诱人。
胡俊看着老赵忙碌的身影,心头微暖:“老赵,你怎么也跑来了?衙门里……”
“嗨!”老赵憨厚一笑,手上动作不停,“衙门里就剩我一个了,冷锅冷灶的。正好胡忠派人回去说要吃的,我寻思少爷您在这儿熬着,肯定吃不好,就赶紧炒了几个菜,跟着车队一块儿送过来了。照顾少爷您的身子骨,那不就是小的分内事嘛!”
胡俊点点头,目光转向不远处正在指挥分发食物的胡忠,扬声道:“胡忠!安排好了就过来一起吃!”
“哎,就来,少爷!”胡忠远远应了一声。
食物的香气和热汤的热气驱散了不少紧张和寒意。胡俊、胡忠、老赵三人围坐在粗布上,就着火把的光,默默地吃着。赵奎等人也各自领了热食,狼吞虎咽。乡勇们捧着热腾腾的馒头和浓稠的菜粥,脸上紧张的神色也稍稍放松了些许。
众人刚吃得七八分饱,官道上再次传来动静。这一次,伴随着密集的脚步声和此起彼伏的犬吠!只见张彪和猴三打头,后面跟着几十名牵着各色猎犬的汉子。有的牵着体型彪悍、眼神凶戾的獒犬,有的带着精瘦矫健、竖着尖耳的细犬,还有拖着沉重步伐、獠牙外露的猛犬。狗群躁动不安,发出低沉的呜咽和兴奋的吠叫。同来的,还有不少背着猎弓的猎户和家丁。
张彪快步走到胡俊跟前复命:“大人!猎犬都借来了!一共三十七条,都是能用的好狗!怕这些畜生不听生人使唤,小的做主,把养狗的主家和熟悉猎犬的也都请来了!这样指挥起来方便!”
胡俊满意地点点头:“做得好!想得周到!”他随即转向那些牵着狗、神情既紧张又带着点兴奋的猎户和家丁,朗声道:“诸位乡亲辛苦了!此番协助府衙缉拿凶顽,是为地方除害!府衙自有重谢!稍后驱犬入林,尔等切记留在安全处指挥,不可贸然靠近!若有犬只损伤,府衙定按方才承诺,照价赔偿,绝不食言!”
众人见县令大人亲自保证,又看到一旁府衙总捕头赵奎也点头确认,心中大定,纷纷应诺。
胡俊不再耽搁,示意刘海将之前缴获的那个装有可疑瓷瓶的粗布小包拿过来。他小心地打开外层,避免直接触碰里面的东西,只将布包内层绣着的那个狞厉的三眼骷髅标记和沾染了泥土、或许还残留着杀手气息的布料,凑近几条领头猎犬的鼻子。
“闻!都闻仔细了!”猎犬的主人们立刻配合,引导着自己的爱犬仔细嗅辨那特殊的气味。很快,几条嗅觉最灵敏的细犬便发出了低沉的咆哮,尾巴兴奋地摇动起来,显然是锁定了目标气味。
“好!”胡俊眼中寒光一闪,果断挥手,“放狗!入林!”
“放!放!”猎户和家丁们齐声呼喝,纷纷解开了手中的绳索。
“嗷呜——!”
“汪汪汪!”
“吼——!”
束缚一去,早已按捺不住的猎犬群瞬间爆发出震耳欲聋的狂吠与咆哮!争先恐后地扑入前方漆黑幽暗的野猪林!那狂暴的声浪汇聚在一起,竟震得林缘的火把都微微摇曳!
霎时间,原本死寂的密林瞬间沸腾了!无数狂乱的吠叫声、奔跑踩踏枯枝败叶的噼啪声、猎犬彼此呼应的嚎叫声,向着林子深处席卷而去!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无数道目光死死盯住那片被巨大火把照亮边缘、内部却依旧黑暗的密林。胡忠悄无声息地站到了胡俊的左前方半步,老赵则紧跟在胡俊右后侧,那双平日里颠勺握刀的手,此刻也下意识地微微攥紧。赵奎和他手下捕快早已握紧了借来的猎弓,箭已搭在弦上,眼神如鹰隼般在林间扫视。
时间在犬吠声中一分一秒地流逝。每一秒都仿佛被拉得无比漫长。
突然!
“呜嗷——!”
一声凄厉的、充满痛苦的犬类哀嚎,猛地从林子深处传出!
胡俊和众人的心都被这声猎犬的哀嚎声给揪了一下,胡俊的瞳孔猛地一缩,垂在身侧的手无意识地握成了拳。
紧接着,林中的猎犬好似被这声哀嚎彻底点燃了怒火,林中的犬吠声骤然拔高了一个层级!变得更加疯狂、暴戾!其中夹杂着几声模糊却清晰可辨的人声咒骂,以及……压抑不住的、属于人类的痛呼!
胡俊眯起双眼,嘴角缓缓勾起一抹弧度。成了!
第37章 猎犬与棍阵
林中又接连响起两声凄厉的犬类惨嚎,胡俊的眉头皱了皱,眼中闪过一丝痛惜。
“大人!”旁边一位头发花白的老猎户突然开口:“听这动静,像是围住了!”
胡俊猛地转头看向他语速急切:“确定?现在可以派人进去了?”
老猎户没有立刻回答,反而眯起眼睛,侧耳倾听着林间传来的动静,反问道:“大人,里面那伙子贼人,您说是有几个?”
“应是三人!”胡俊立刻回答,心却随之一沉,“怎么?有何不对?”
“是有些不对!”老猎户肯定地点点头,枯瘦的手指指向林子的另一个方向,声音凝重,“您细听!那边!犬声虽不如这边凶,可也没闲着!犬吠声紧追着不放,咬得急!依老汉看,这边的狗是咬住了一两个,不是全部都在这边!还有正被狗撵着往林子那边跑呢!”
胡俊心头一凛,立刻屏息凝神,排除掉那震耳欲聋的主吠声,努力分辨。果然!在犬群狂吠的主战场之外,林子偏西侧,隐约传来另一股虽然稀疏些、却同样急促暴躁的犬吠追逐声!仿佛有猎物正在亡命奔逃!
“他妈的!”胡俊暗骂一声,刚想调派人手去增援西侧。
就在这时!
“出来了!有人往外冲!”那老猎户和他身旁几个同样经验丰富的年长猎户几乎是同时失声惊呼!他们猛地向前抢出两步,手指向野猪林东北角靠近边缘的方向!声音因为极度的紧张和捕捉到猎物的兴奋而微微发颤!
胡俊看向他们所指的那个方向!那边的犬吠声果然在快速移动!由林内深处,向着林缘疯狂逼近!如同被无形的鞭子驱赶着!
“东北角!准备!”胡俊的厉喝,瞬间传遍防线!“口令官!给老子盯紧了!赵捕头!”
“在!”赵奎早已绷紧的神经瞬间被点燃,他猛地一挥手,带着最精锐的一队府衙捕快,快步朝着东北角犬吠逼近的方向包抄过去!他们手中的猎弓已然搭箭!
防线东北角的乡勇们在口令官的嘶吼下,早已将手中的竹竿、长棍放平,密密麻麻的棍尖如密集的荆棘般指向那片犬吠声逐渐逼近的方向!汗水浸透了他们的粗布衣衫,握着棍子的手因用力过度而指节发白,眼神里充满了恐惧和豁出去的狠劲!
“哗啦——!”
一道黑影猛地撞开浓密的灌木丛,从漆黑的林缘冲了出来!
那是一个身穿黑衣手握长刀的身影,此刻的模样狼狈到了极点,身上的黑衣被撕扯出数道裂口,隐约可见血迹。脸上带着被灌木划破的血痕,眼神里充满了疯狂和凶戾!他身后,七八条凶悍的猎犬紧追不舍!两条体型庞大的獒犬冲在最前,血盆大口张开,发出震人心魄的咆哮,涎水飞溅!
“我的狗!” “虎子!” “大黑!”
那些猎犬的主人见状,又惊又急,下意识地就想冲过去控制自己的爱犬,生怕它们冲进“枪阵”。
可那黑衣杀手已被追得红了眼!前方是火光通明、棍林如刺的防线,后方是对他锲而不舍扑咬的恶犬!退无可退!黑衣杀手口中爆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竟是不退反进!手中的长刀朝着眼前那片密密麻麻的“枪林”狠狠劈去!他竟想硬生生劈开一条血路!
“刺——!”口令官那因极度紧张而变了调的嘶吼声响起!
第一排紧绷到极限的乡勇们,几乎是本能地、用尽全身力气,将手中的长棍狠狠刺了出去!
“咔嚓!咔嚓!”几声脆响!
黑衣杀手刀势凌厉,瞬间劈断了最前面的几根刺来的竹竿!断裂
的竹竿飞起!
然而,刀势用老,旧力已竭,新力未生!
“二——!”口令官的声音带着破音的尖啸!
第二排的长棍毫不留情地刺到!直取杀手因挥刀而暴露出的胸腹和手臂!
“铛!噗!”杀手勉强回刀格挡,刀锋磕开两根长棍,但仍有几根带着巨大冲力的棍头重重戳在他的肋下和手臂上!剧痛传来,他闷哼一声,身体被戳得向后一个趔趄!步伐顿时散乱!
“三——!!!”口令官的声音已经彻底嘶哑,带着激动和疯狂!
第三排!以及更多未被喊到编号、却已被血腥和恐惧刺激得失去理智的乡勇!他们手中的长棍,根本不再分什么前排后排!所有能刺出棍子的人,都疯了一样朝着那个踉跄后退、门户大开的身影捅去!
噗!噗!噗!噗!
沉闷的撞击声密集响起!
几十根、上百根带着巨大蛮力的棍头,如狂风骤雨般狠狠戳在黑衣杀手的胸腹、后背、大腿、手臂……他就像狂风巨浪中一片脆弱的树叶,被无数根棍子顶着、捅着、推搡着!长刀早已脱手飞出!
“呃啊——!”一声凄厉的惨嚎从他口中爆发出来!
他试图稳住身形,试图反抗,但四面八方全是棍影!全是力量!全是因极度恐惧而爆发的、属于农民的最原始的力量!他仅仅支撑了一瞬,就被这排山倒海般的棍潮彻底淹没!
“倒了!倒了!”有人尖叫。
口令官的声音还在嘶吼:“一!二!三!刺!刺死他!”
黑衣人已经重重摔倒在地!可口令非但没停,反而更加急促!更加疯狂!更多的乡勇围拢过来,密密麻麻的长棍依旧捣蒜般,朝着地上那个蜷缩扭动的人影狠狠戳去!一下!两下!十下!百下!
开始还能听到骨头碎裂的“咔嚓”声、杀手痛苦的闷哼和濒死的怒吼,但很快,这些声音就被棍棒撞击肉体的沉闷噗噗声彻底取代。那具倒地的身体在无数棍棒的戳击下,剧烈地抽搐着,渐渐失去了所有动静。
追出来的猎犬在防线前几丈外就猛地刹住了脚步,它们被眼前这疯狂而恐怖的一幕彻底震慑住了,只是围在外围,发出低沉的、带着一丝畏惧的呜咽和咆哮,再不敢上前一步。
“停手!都停手!”赵奎带着捕快终于冲到近前,厉声喝止。捕快们粗暴地分开那些已经杀红了眼、还在机械地向下捅刺的乡勇。
人群散开,露出中间那具惨不忍睹的躯体。
黑衣人像一滩被彻底捶打过的烂泥,瘫软在地上。身上的黑衣被戳得千疮百孔,几乎成了碎布条,勉强挂在身上。裸露的皮肤上布满青紫色的淤伤和破裂的血口。他的四肢以怪异的角度扭曲着,显然骨头不知断了多少根。口鼻中不断涌出带着泡沫的暗红色血液,胸膛的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见。
赵奎的手下上前快速搜捡。一把淬毒的短匕,几枚边缘锋利的金钱镖,还有几个装着可疑粉末的小皮囊被搜了出来。长刀也被捡回。
土坡上,胡俊在听到第一声惨嚎时就想上前查看,脚步刚动,一只沉稳有力的大手就轻轻按在了他的小臂上。
是胡忠。
胡忠没有看胡俊,目光依旧沉凝地扫视着林间,声音压得极低:“少爷,您千金之躯,不宜近前。且那边乱糟糟的。”他的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意味。
胡俊看着胡忠那平静无波的侧脸,心头微动,停下了脚步。他明白胡忠的顾虑——无论是出于安全,还是身份。他站在坡上,远远看着衙役们将那瘫软的黑衣人拖死狗般拖向停放伤员的大车,那里有郎中守着。
没多久,张彪脸色发白,脚步有些虚浮地跑来像胡俊汇报,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大人……郎中……郎中看过了,说……说那家伙没救了!全身骨头……怕是没有一根好的!外面看着……看着就些皮肉伤和淤血,可……可郎中说,内里……五脏六腑全被捣烂了,移了位……碎得一塌糊涂!救不活了!”张彪回想起郎中检查时那惨烈的景象,胃里忍不住又是一阵翻腾。
胡俊沉默地听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心里却被刚才的一幕给吓到了,如此原始、如此狂暴、如此由一群被恐惧激发出凶性的农民共同制造的死亡,还是第一次如此直观地感受到其震撼和……残酷。
胡俊深吸了一口带着凉意的夜风,压下心头的复杂情绪,目光重新变得坚定,转向张彪:“知道了。让乡勇们别松懈!谨守防线!那些火把,快烧尽的立刻更换!换的时候,务必小心!两人持门板掩护,动作要快!绝不能再给林子里剩下的贼人放冷箭的机会!”
“是!大人!”张彪被胡俊冷静的语气感染,立刻挺直腰板,大声应诺,转身飞快地跑去传达命令。
胡俊的目光越过混乱的现场,再次投向漆黑幽暗的野猪林。东北角的喧嚣渐渐平息,但西侧深处,那追逐的犬吠声依旧隐约可闻。
“还有两个……”胡俊喃喃自语,眼神冰冷,“跑?看你们能跑到哪里去!”
第38章 声东击西
七八条刚经历了一场血腥追逐的猎犬被主人牵回,它们喘着粗气,舌头长长地耷拉着,身上或多或少带着些被荆棘划破的伤痕,甚至还有一两条腿上渗着血珠。胡俊看着这些疲惫却依旧眼神凶戾的猛犬,沉声吩咐:“给它们喂水,喂点肉食!抓紧时间休息!一会儿还得放出去,把林子里剩下那两个贼人给我撵出来!天亮之前,要么把他们逼出林子,要么给我死死困在原地!”
猎犬的主人们连忙应诺,心疼地照料着自己的伙伴。没过多久,一名衙役急匆匆跑来禀报:“大人!林子里猎犬的叫声集中在一处,好一阵子没挪窝了!猎户们都说,怕是真把人困住了!”
胡俊立刻带人赶往犬吠声最为密集的方位——野猪林西侧边缘。火光映照下,林内深处的狂吠声都集中在一个位置,并没有像先前那样零散,飘忽。
赵奎按捺不住,上前一步,急声道:“胡大人!既然困住了,下官这就带人进去……”
胡俊抬手打断了他,看着眼前这片被火把照亮边缘的幽暗丛林,又环视了一圈外围由乡勇和火把组成的、看似严密却存在缝隙的包围圈。
招手让张彪和赵奎上前,压低声音吩咐道:“赵捕头,你分出一小队人,带上些衙役和嗓门大的猎户,去西边林子入口!摆出要大举进林的架势!喊得越响越好!什么‘拿弓箭’、‘用标枪’、‘别手软’之类的狠话,都给我喊出来!但记住,只许喊,不许真往里冲!虚张声势,把动静给我弄大!”
胡俊停了一下又指向东北方向继续说道:“同时,让东北角的乡勇,装出被紧急调往西边增援的样子!把他们那边点着的长火把,全都给我拿到西边来!东北角那边,给我熄灭火光!所有乡勇就地隐蔽!让猎户们立刻动手,在东北角林子边缘,给我尽可能多地布下捕兽夹!再弄些树枝、藤蔓,做些一碰就响的警示机关!”
最后,他盯着赵奎的眼睛,一字一顿:“你,带上你手下所有能战的捕快,还有那些箭法好的猎户,给我埋伏在东北角熄火隐蔽的区域!弓上弦!只要那两个贼人从东北角出来,踩到夹子或者触发机关,立刻点起火把!给本官万箭齐发!射不死,也要射残他!然后,就是你赵捕头带着你的人扑上去拿人的时候了!本官的人会立刻合围,绝不放跑一个!”
赵奎听得心潮澎湃,却又有一丝疑虑:“大人妙计!可……万一贼人察觉不对,缩回林子深处……”
胡俊斜睨了他一眼,那眼神仿佛在看一个不开窍的榆木疙瘩,语气带着一丝不耐:“赵捕头,你当本官花五百两银子请来的这些猎犬是摆设吗?那两个杀手敢退?林子里几十条红了眼的猎犬会答应?它们会一直跟在那两个杀手身后追出来!逼着他们只能往我们设好的口袋里钻!”
赵奎被胡俊噎得老脸一红,讪讪道:“大人英明!是下官愚钝了!” 说完不敢再耽搁,立刻转身去部署。
“张彪!”胡俊又唤过心腹捕头,“立刻把所有的门板,都给我搬到防线最前面!尤其是东北角!待会儿一旦动手合围,你的人必须顶在最前面,用门板护住那些乡勇!记住,挡住贼人的垂死反扑是第一要务!”
“是!大人!属下明白!”张彪重重点头,立刻带人去搬动那些厚实的木门板。
命令被迅速传达下去,并有效的执行。
西侧林缘,火光骤然亮起一大片!人声鼎沸!
“兄弟们!跟我冲进去!弓箭手跟上!”
“看见那穿黑衣的贼子,别废话!拿标枪给我狠狠扎,弓箭跟着射!”
“都精神点!别让煮熟的鸭子飞了!大人说了,拿下贼人有重赏!”
“王老五!你带几个人绕左边!堵住后路!”
……
呼喊声、脚步声、兵器碰撞声混杂在一起,喧嚣震天,隔着老远都能听到这些人的喊声。
与此同时,东北角的火光迅速熄灭、转移。原本被照亮的区域瞬间陷入一片漆黑死寂。
“快!快!大人有令!西边吃紧!都去西边增援!”
“这边留几个人看着就行了!主力都调过去!”
“火把!火把都拿上!西边需要亮光!”
呼喝声中,东北角的火光迅速向西侧移动,只留下黑暗和一片寂静。
西侧的喧嚣闹腾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
突然!
“汪!汪汪汪——!”
“吼呜——!”
林内那原本集中一处的狂烈犬吠,猛地爆发出更加高亢、更加急促的嘶吼!并且,这狂潮般的吠声,正以极快的速度,朝着野猪林东北方向汹涌移动!
一直凝神静听的老猎户猛地抬头,对胡俊说道:“大人!动了!狗群撵着人往东北角跑了!”
胡俊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故意等了几息,估摸着那亡命奔逃的杀手快要接近东北边缘时,才猛地提高声音,对着西侧那喧闹的人群方向厉喝:“贼人往东北跑了!快!东北角!所有人!合围!别让他们跑了——!”
这声命令如同投入沸油的冷水!
西侧那些正“热火朝天”准备“进林”的人群,立刻“恍然大悟”,纷纷呼喝着“贼人跑了!追!”,举着火把,沿着林边,气势汹汹地朝着东北方向扑去!同时,西侧防线上也分出一部分火把,跟着人流移动,制造出大群人移动的假象。但胡俊严令张彪,西侧防线的主力乡勇,纹丝不动!长棍如林,依旧死死对着幽暗的林子——以防杀手杀个回马枪!
第39章 伏诛
野猪林东北角边缘。
两道鬼魅般的黑影,猛地从浓密的灌木丛中窜出!速度之快,带起一阵腥风!其中一人背后,赫然斜挎着一张漆黑的长弓!
就在两人冲出林缘,踏上相对空旷的草地不过数步!
“咔嚓!”
“啊——!”一声短促的惨叫骤然撕裂夜空!
跑在稍后位置的那个黑衣人脚踝处猛地爆出一团血花!一个巨大的捕兽夹,死死夹住了他的脚踝!之前奔跑的巨大惯性让他身体完全失控,惨叫着向前翻滚出去,重重摔在地上!
几乎就在惨叫声响起的同一刹那!
“嗤啦——!”
一排火把在东北角漆黑的防线后方骤然点燃!刺目的火光瞬间将这片狭小的空地照得亮如白昼!清晰地映照出地上翻滚哀嚎的杀手和另一个刚刚冲出林子、惊骇回头的背弓黑衣人!
“放箭——!”赵奎压抑着狂怒和复仇快意的咆哮响起!
“嘣!嘣嘣嘣嘣嘣——!”
数十张猎弓同时松开弓弦!密集的弓弦震颤声汇成一片死亡的嗡鸣!一片由箭矢形成的黑影,带着破空的尖啸,朝着空地上那两个猝不及防的身影,覆盖而下!
“铛!噗嗤!”
“呃啊——!”
两个黑衣人亡魂大冒,拼命挥舞兵器格挡。那背弓黑衣人动作快得惊人,长刀舞出一片光幕,竟磕飞了数支箭矢。但地上那个被兽夹咬住的同伴,却成了活靶子!仅仅挣扎格挡了两下,一支劲箭便狠狠贯入他的胸膛!另一支更是精准地射爆了他的右眼!他连最后的惨叫都未能发出,身体猛地一僵,便彻底瘫软下去,再无声息。
持弓黑衣人目眦欲裂,发出一声悲愤怒吼!猛地转身就想缩回身后黑暗的林子!
然而!
“嗷呜——!”
“吼——!”
二三十条被血腥彻底激发了凶性的猎犬,狂吠着从林子里猛扑出来!它们无视了地上的尸体,猩红的眼睛死死盯住了那个唯一的活物——背弓黑衣人!几条最凶悍的獒犬和细犬,更是凌空跃起,直扑他的咽喉和后心!
“滚开!”持弓黑衣人狂吼一声,长刀化作一道匹练寒光!噗嗤!一只凌空扑来的猎犬被从中劈开,鲜血内脏狂喷!刀势未尽,又狠狠扫向侧面,逼退了另外几条扑上来的恶犬!
就在他被猎犬缠住,被迫远离林缘的这几息功夫,那致命的箭雨也停了下来!
“呜……呜……”几声独特的、带着安抚意味的呼哨声响起。
那些围着黑衣人疯狂扑咬的猎犬,听到了命令,攻势骤然一缓,低吼着,带着不甘,慢慢向后退去,却依旧龇着染血的獠牙,将黑衣人牢牢围困在中心。
背弓黑衣人拄着长刀,剧烈地喘息着。他环顾四周,一颗心彻底沉入了冰窟。
猎犬退开,露出的不是生路,而是比犬牙更令人绝望的景象——一圈又一圈密密麻麻的长棍!棍尖在四周重新点燃的无数火把照耀下,缓慢而无序的晃动着!而在这些“枪林”之前,一面面宽窄不一的木门板竖立着,彻底断绝了他任何冲击突围的可能!
火光熊熊,将这片不大的空地照得亮如白昼,也照亮了他脸上纵横交错的汗水和血污,以及那双充满了疲惫、绝望和野兽般疯狂的眸子。
十几名府衙捕快,手持钢刀,从密实的“枪林”和门板盾阵的间隙中走了出来。为首的赵奎,长刀指向被围在中心的黑衣杀手:“放下兵刃!束手就擒!给你个痛快!”
黑衣人目光扫过赵奎和他身后那些捕快,又看了看四周那密不透风的包围圈。他嘴角忽然扯出一个极度狰狞、带着嘲讽和疯狂的笑容。 他猛地将手中长刀往赵奎方向一指,另一只手闪电般从腰侧抽出一柄短剑!
“铮——!”
短剑划过一道弧光,割断了他背上那张漆黑长弓的弓弦!长弓从黑衣杀手的背上滑落在地。
他反手紧握短剑,一手长刀,一手短剑,摆出一个决死冲锋的姿势!喉咙里发出沙哑却充满战意的嘶吼:“来吧!让爷爷看看你们的斤两!”
赵奎眼中最后一丝怜悯也彻底消失,只剩下冰冷的杀意。他猛地将手中长刀狠狠往地上一插!同时解下背后那个狭长的皮囊。他左手探入囊中,抽出的却是一根约莫三四尺长、通体黝黑的沉重铁棍!铁棍的顶端,赫然连接着一个精钢锻造、五指收紧、指尖如同匕首般锋利的——手爪!
“咔哒!”一声轻响,随着赵奎手腕一抖,那钢爪的五指猛地张开,发出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
他身后的两名得力副手,也同时解下背囊,亮出了同样的武器——一手持刀,一手握持着那狰狞的钢爪!
“布阵!”赵奎一声低吼。三名手持奇门兵器的捕头呈品字形,缓缓压向中心那孤狼般的杀手。其余捕快在外围形成一个更小的刀圈。而乡勇们组成的防线则在外层。
在更外围的土坡上,胡俊、胡忠、老赵在陈六子等衙役的护卫下,静静观看着包围圈内这最后的困兽之斗。
“杀——!”赵奎的暴喝一声!
三道身影狠狠撞向中心那道孤傲的黑影!
“铛!锵!嗤啦——!”
刺耳的金铁交鸣声、钢爪开合收紧的机括声、利刃切割皮肉的撕裂声瞬间爆响!战团之中,人影翻飞,刀光爪影纵横交错!
那黑衣杀手的身手着实惊人!在赵奎三人配合默契、刚猛狠辣的围攻下,他竟能柔韧和迅捷在刀锋爪影间穿梭闪避!长刀与断剑在他手中舞动如风,每一次格挡都精准异常。更令人心惊的是,每当他的兵器与那阴险的钢爪相撞,眼看就要被爪指锁死的瞬间,他总能以极其刁钻的角度和巧妙的手法,或震、或滑、或引,在千钧一发之际将兵器挣脱出来!
然而,人力终有穷尽。在林中与猎犬的亡命追逐缠斗,早已消耗了他大量体力。此刻面对三名高手手持奇门兵器的围攻,他的动作渐渐不复最初的灵动。呼吸变得粗重,脚步也显出了一丝迟滞。
赵奎的一名副手抓住对方格挡开自己和赵奎攻击后,回身稍慢的那一丝微不可察的间隙!他手中的钢爪狠狠扫向杀手的左臂!
“嗤啦——!”
钢爪的五指在触及手臂的瞬间猛然收紧!锋利的爪尖深深刺入皮肉之中!
“呃啊!”黑衣人发出一声闷哼!眼中闪过一丝狠厉!他竟然不躲不闪,左臂肌肉猛地贲张,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向外一挣!
“嘶啦——!”
一大片带着鲜血的皮肉和破碎的黑色布料,硬生生被钢爪撕扯了下来!
剧痛让黑衣人身体一晃!赵奎和另一名副手岂会放过这绝佳机会?攻势变得更加猛烈、更加致命!那撕下皮肉的副手狞笑着将钢爪上的血肉甩掉,再次猱身扑上!
伤口、剧痛、失血、体力的急剧消耗……黑衣杀手动作越来越慢,破绽越来越多。钢爪的厉啸,刀锋的寒光,不断在他身上增添着新的伤口。鲜血染红了他残破的黑衣,在脚下的土地上洇开大片的暗红。
终于,在一次勉力格开赵奎势大力沉的劈砍后,他再也支撑不住,左膝一软,“噗通”一声半跪在地!只能用长刀勉强支撑着摇摇欲坠的身体。他全身浴血,大口喘着粗气,眼神却依旧桀骜,死死盯着步步紧逼的赵奎三人。赵奎和副手们身上也挂了彩,喘息粗重,但气势却完全压倒了对方。
赵奎停下脚步,钢爪垂在身侧,滴着血珠,略带喘息说道:“最后一遍!放下兵刃!给你个全尸!”
黑衣人缓缓抬起头,沾满血污的脸上,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死死盯着赵奎,嘴角竟然缓缓咧开,扯出一个极度不屑、充满嘲讽的狞笑。他喉头滚动,猛地朝地上啐出一口带着浓稠血块的唾沫。
然后,在所有人惊骇欲绝的目光注视下!
他右手那柄染血的短剑,毫不犹豫地、反手狠狠刺向自己的心口!
“噗嗤!”
剑尖透背而出!
他脸上的狞笑凝固,身体晃了晃,眼中的神采迅速黯淡下去。带着嘲讽的笑容,重重地向前扑倒在地,鲜血迅速在他身下蔓延开来。
“嘶——!”
四周响起一片倒吸冷气声!所有围观的乡勇、捕快、衙役,都被这突如其来的自戕彻底震撼!他们脸上的表情凝固在惊愕与难以置信之中。空气仿佛在这一刻冻结,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粗重的呼吸。
唯有土坡之上,三人例外。
胡忠与老赵脸上没有任何波澜。看到那断剑刺入心口,鲜血喷溅的场景,他们的眼神甚至连一丝最细微的波动都没有,好似早已预料到会发生一样。
胡俊的眉头也仅仅只是微不可察地蹙了一下,随即舒展开来。他眼中没有震惊,只有了然和淡淡的厌倦。仿佛这惨烈的结局,不过是被舍弃的棋子应有的归宿。
胡俊不再看那具倒在血泊中的尸体,目光转向身边的亲信,声音沉稳而有条理的发布着一连串命令:“陈六子!立刻集合各乡镇乡勇,原地休整,清点人数,上报伤亡情况!各里长保长负责!”
“张彪!你亲自去,协同书吏,给所有借出猎犬的猎户、家丁登记损失!务必核对清楚,足额赔付!”
“刘海!带一队人,仔细巡查整个野猪林边缘,尤其是火把堆放处!确保所有明火彻底熄灭,不留半点隐患!若有火星,就地掩埋!”
“猴三!腾出两辆结实的大车,交给赵捕头!一车拉尸体,一车拉伤员!动作要快!”
命令清晰,分工明确。胡俊的声音不高,却能让手下众人瞬间将从那血腥自戕的震撼中拉了回来。乡勇们开始按照各自保长的呼喝缓缓移动集结,猎户们心疼地寻找、安抚着自己带伤的猎犬,衙役们则迅速执行着各自的差事。
赵奎看着地上那两具黑衣尸体,尤其是最后那个至死带着狞笑的杀手,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他挥了挥手,示意手下上前收敛。一名捕快蹲下身,开始仔细搜检那持弓杀手的尸身。当他的手探入杀手怀中时,动作忽然一顿。
“头儿!”捕快的声音带着一丝异样。
赵奎皱眉看去。只见捕快从那杀手贴身的内袋里,小心翼翼地摸出了一样东西。
竟是一块约莫半个巴掌大小、触手温润的玉牌!玉牌正面,用极其精湛的刀工,阴刻着一只三眼骷髅!
赵奎脸色骤变,一把夺过玉牌,入手冰凉沉重。他翻过玉牌背面,上面空空如也,没有任何文字标记。
赵奎紧紧攥着那块刻着三眼骷髅的玉牌,手背上青筋毕露。这绝非普通杀手该有的东西!
天边,已隐隐透出一抹极淡的鱼肚白。漫长而血腥的一夜,终于走到了尽头。
第40章 夏收
县衙大堂,晨风裹挟着田野间特有的、混合着泥土与即将成熟禾穗的微腥气息扑面而来。
“大人,夏收的各项章程,老汉已和几位里长议过,请您过目。”县衙下属劝农司的老农捧着一卷墨迹犹新的纸。
这个时代朝廷在每个县都设置了和宋代同名的劝农司,但劝农司里的人是各乡镇推举出来的对于农事精通的农人。而不是像宋代时期有品级的官。
推举进劝农司的农人官府会在他们农税上有一些减免或是银钱补贴。
胡俊接过章程,目光快速扫过。条陈清晰:各乡里成立“抢收互助组”,以保甲为单位,壮劳力集中使用;县衙派出衙役巡乡,严防偷盗、哄抢及争水械斗;县仓腾挪、晾晒场地准备、收粮胥吏安排……事无巨细。
“嗯,不错。”胡俊点点头,将章程递还,“就这么办。知会下去,夏收乃头等大事,关乎全县口粮赋税,任何人敢在此时节生事,耽误农时,严惩不贷!巡乡的衙役辛苦些,眼睛放亮,腿脚勤快,饭食管够。”
“是!大人放心!”张彪和老农抱拳应是、
张彪犹豫了一下,上前低声道,“大人,府衙那边……赵捕头临走前,似乎想跟您单独说点啥,您看……”
胡俊眼皮都没抬,拿起桌上另一份关于沟渠疏浚的图册翻看,语气平淡:“案子结了,凶犯伏诛,后续如何处置是府衙的事,与本县无关。收尾的琐事,你们办妥就是。本官没空理会那些。”
“属下明白!”说完和劝农司的老农退出了大堂。
胡俊“嗯”了一声,不再多言。胡俊的目光落在图册上,他只想当个安稳县令,这些麻烦,能丢多远丢多远。
果然,赵奎回去才三天,府衙答应的“赔偿”就到了。
来人是府衙的钱粮主簿,姓孙,四十许岁,面皮白净,留着两撇精心修剪的鼠须。他身后跟着几个衙役,吃力地抬着一个沉甸甸的红漆木箱。
“胡大人辛劳!”孙主簿堆着满脸笑容,一揖到地,“府尊大人闻听贵县为缉拿凶顽,发动乡勇,劳苦功高,胡大人更是身先士卒,险遭不测,心中甚感不安!特命下官送来些许心意,以慰辛劳,以彰其功!”
衙役打开箱盖。霎时间,一片白花花银锭呈现在胡俊眼前——不是预想的五百两,而是码放整齐的十五锭大元宝!每锭百两,整整一千五百两雪花官银!
“府尊大人说了,”孙主簿的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敬与体恤,“这银子,一为赔偿那些猎户受损的忠勇猎犬;二为抚恤受伤的乡勇壮士,支付汤药之资;三嘛,便是犒赏此番围捕有功的衙役、乡勇及后勤诸位!大人体恤下情,实乃我辈之福!”
胡俊的目光在那箱白银上停留片刻,嘴角缓缓勾起一丝弧度。他抬眼,视线轻飘飘地落在孙主簿那张堆满笑容的脸上,嘴角那抹笑意似嘲非嘲,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也不说话。
孙主簿脸上的笑容顿时有些僵硬。他感觉后背似乎有冷汗渗出,县令大人这眼神……太瘆人了!他猜不透胡俊这无声的注视是何意,是嫌少?还是看出了府衙此举另有深意?他只能努力维持着笑容,腰弯得更低了些,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
半晌,胡俊才慢悠悠地收回目光,脸上那点似笑非笑的神情也敛去了,换上一副温和的官样表情:“府尊大人如此体恤本县百姓及下属,实乃仁厚之至!本官代本县上下,谢过府尊大人恩典!”他拱了拱手,随即吩咐道:“张彪,把银子收下入库。”
张彪等人连忙应声,小心翼翼地将沉重的银箱抬了下去。
胡俊转向孙主簿,语气依旧温和:“孙主簿一路辛苦,请驿馆歇息,本官已略备薄酒……”
“不敢叨扰大人!”孙主簿连忙摆手,“府衙公务繁忙,下官还需即刻回去复命!大人留步!留步!”说完,逃也似的带着手下离开了县衙。
打发走府衙的人,胡俊脸上的温和瞬间消失。他叫来胡忠:“胡忠,从那一千五百两里,留下五百两入库。其余一千两,除了按之前承诺,足额赔付猎户损失的猎犬、抚恤受伤乡勇的医药费和补偿外,剩下的,全部换成铜钱分发下去!”
胡忠应道:“是,少爷。剩下的铜钱如何分发?”
“按人头均分!”胡俊斩钉截铁,“所有参与野猪林围捕的乡勇、衙役、负责运送饭食的后勤杂役、还有那些帮忙照料猎犬的,一个不漏!具体怎么分,你和张彪、刘海、陈六子他们几个带头的商量着办,务必公平,账目清楚。告诉他们,这是府衙的恩赏,也是他们应得的卖命钱!”
胡忠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少爷英明!小的明白,定会办得妥妥当当!”他深知胡俊此举用意——府衙送来的巨额“恩赏”,烫手!分下去,既能安人心,堵悠悠之口,更能让府衙“体恤下情”的“美名”落到实处,还能避免这笔横财留在县衙成为众矢之的。至于分钱的“商量”过程,自然也是给手下人一点甜头和体面。
府衙的银钱安排妥当后,胡俊的心神,都投入到眼前的大事——夏收。这个时代生产力低下,普通百姓对自然灾害的抗性是很差的。胡俊如果不想往后半年都一直忙碌,那么从夏收后到秋汛之前就必须处理好囤粮和防汛的工作。否则剩下的日子胡俊别想清闲下来。
早稻的穗头已微微泛黄,沉甸甸地压弯了禾秆,在风中掀起金色的波浪。田埂上,豆荚饱满,菜籽也到了收获的时节。空气里弥漫着丰收前特有的、混合着阳光和植物汁液的焦灼气息。
胡俊换上了一身便于行动的细棉布短打,身后跟着胡忠,张彪一众衙役在后。劝农司的农人领路,行走在田间地头。
“老丈,看这稻穗,估摸着还得几天?”胡俊蹲在一块田边,随手捻起一穗谷子,问旁边一个皮肤黝黑、满脸皱纹的老农。
老农咧嘴一笑,露出稀疏的牙齿:“回大人,再晒上五六天日头,就差不多了!老天爷赏脸,这几天可千万别下雨!”
“放心,县里天天盯着天象呢。”胡俊拍拍手上的谷屑,站起身,对身边的刘海吩咐,“刘班头,通知下去,各乡‘抢收组’立刻开始演练!镰刀、连枷、箩筐、晒席,都给我检查好!人手调配清楚,哪块地先熟就先收哪块!收割、脱粒、晾晒、入仓,一环扣一环,不能乱!告诉各里长保长,哪个环节耽误了,本官唯他们是问!”
“是!大人!”刘海领命,立刻让手下衙役分头去传令。
胡俊的目光又投向远处蜿蜒如带的河流和纵横交错的沟渠水道,眉头微微蹙起。夏粮入仓,紧接着就是雨季和紧随其后的秋汛。
“走,去河边看看。”胡俊一挥手,带着人朝河堤走去。
浑浊的河水缓缓流淌。岸边的堤坝还算稳固,但一些地方的石块已有松动迹象。那些深入到田间、承担着排灌功能的沟渠。许多地段淤塞严重,水面漂浮着腐烂的水草和杂物。一些渠岸被雨水冲刷得坍塌,堵塞了水道。
胡俊沿着一条主要干渠走了半里地,脸色越来越沉。他指着一段几乎被淤泥填平、岸边塌陷的沟渠,对负责水利的衙役班头陈六子道:“陈六子,看到没有?这样的沟渠,一场大雨就能让它彻底瘫痪!到时候,排不出去的水倒灌进田里,刚收的粮食泡了汤,百姓哭都没地方哭!”
陈六子抹了把汗:“大人教训的是!往年……往年也疏浚,可人手钱粮……”
“今年不同!”胡俊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府衙刚送来的银子,正好派上用场!本官不管你用什么法子,夏收一结束,立刻征调民夫!各乡各里,按田亩出工!县里管饭!工钱照付!”
胡俊蹲下身,抓起一把渠底的淤泥,又看了看旁边塌陷的土岸,脑中飞快地闪过前世见过的水利工程景象。“疏浚挖出的淤泥,别乱丢!就近堆在渠岸内侧,夯实!加固堤岸!这叫就地取材,一举两得!” 他站起身,目光灼灼,“还有,那些坍塌的渠段,光用土夯不行!去找石匠,开凿条石!用石灰糯米汁勾缝!关键节点,必须用石头砌牢!钱不够,本官从县库再拨!”
“石灰……糯米汁?”陈六子和旁边的老农听得一愣一愣的,用石头砌渠岸已是少见的大手笔,这石灰糯米汁更是闻所未闻。
胡俊意识到说漏了嘴,轻咳一声:“咳,就是……一种特别粘稠、干了之后比石头还硬的浆糊!总之,按本官说的办!要结实!要耐用! 秋汛之前,所有主要沟渠必须给我疏浚、加固完毕!这是死命令!”
第41章 拦路
沟渠边的泥土小路狭窄湿滑,仅容一人勉强通行。胡俊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前面,不时停下来,指着渠中淤塞处或岸上塌陷的土方,对后面的人大声吩咐:
“这里!看到没有?水草都快把口子堵死了!陈六子,记下来!这一段,夏收后第一个清!淤泥别乱丢,就近堆到塌了的那边岸上去!” 他边说边侧身,想直接对跟在陈六子旁边的工房书吏再强调一遍细节。
然而,他一回头,视线就被一堵厚实的“墙”挡住了——胡忠那张平静无波、带着一丝憨厚关切的脸,几乎贴到了他鼻尖。
“少爷当心脚下滑。”胡忠的声音适时响起,同时一只沉稳有力的手已经虚扶住了胡俊因为侧身而微微不稳的胳膊。
胡俊一口气噎在喉咙里,想说的话硬生生被堵了回去。他无奈地翻了个白眼,只得隔着胡忠宽阔的肩膀,抬高声音朝后面喊:“书吏!记仔细了!淤泥加固岸堤!关键节点,必须用条石!石灰糯米汁!别省钱!听见没?”
“是!是!大人!属下记下了!”书吏的声音从胡忠身后传来,显得有些遥远。
胡俊憋屈地转过身,继续往前走,心里那股别扭劲就别提了。自从野猪林那差点要命的一箭,再加上之前抓捕九黄时飞来的匕首,胡忠这“贴身肉盾”的架势是越来越足,简直成了他甩不掉的影子。出衙门?必跟着!走窄路?必挡在身后!回头交代事?先撞上胡忠的后背!偏偏这家伙理由还冠冕堂皇——“小的不放心”、“跟着少爷方便照顾”。
胡俊心里嘀咕:这哪是照顾,这是监禁!可看着胡忠那副忠心耿耿、毫无怨言的模样,他这火又发不出来,只能憋着。
就在胡俊一行人艰难跋涉于沟渠边时,距离他们约百步开外,一片稀疏的小树林边缘。两双眼睛透过枝叶的缝隙,冷冷地注视着沟渠边那一小队移动的人影,目光焦点都落在那个时不时停下、指手画脚的身影上——胡俊。
其中一个身材壮硕,留着浓密络腮胡的汉子,看着远处胡俊俯身抓起一把渠泥查看,又指着塌方处对下属训话的样子,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对身边的同伴低语:“啧,看着倒像个实心办事、体恤下情的好官儿。”
“哼!”旁边另一个身形精瘦、眼神阴鸷的劲装汉子发出一声冷笑,“董青,别忘了我们是来干什么的!若非这多管闲事的县令横插一手,就凭府衙那群酒囊饭袋的捕快,能困得住七队那三个?还能让他们死得那么惨?”他的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怨毒。
被称为董青的络腮胡汉子闻言,脸上露出一丝毫不掩饰的轻蔑,他扭过头,看向身边阴鸷汉子:“丁辉,你手下那三个蠢货,被发现了行踪,不想着立刻远遁千里,反而仗着几分本事托大,留在原地跟府衙的捕快硬耗!结果呢?被围困在林子里,还被人家放猎犬当野猪一样撵出林子!一个被一帮泥腿子拿着烧火棍活活捅成了烂泥!一个被乱箭射成了刺猬!最后一个,啧,一挑三,垫背的没拉着,最后自裁了!”董青的语气充满了鄙夷,“这么蠢的手下,你堂堂三眼楼的五楼主,还要巴巴地跑来替他们报仇雪恨?不嫌丢份儿?”
董青顿了顿语气强硬的说:“我董青,只奉山鹰堂之命,押送这批货物安然抵达码头,交割清楚。其他的破事,与我无关!”他猛地一挥手,“你要刺杀那县令?行!带上你自己三眼楼的人去!我山鹰堂的人,一个指头都不会动!”
说完,董青不再看脸色铁青的丁辉,转身便走,魁梧的身影很快消失在林间更深的阴影里。
丁辉站在原地,死死盯着董青消失的方向,眼中怒火翻腾,几乎要喷出火来。他猛地扭头,再次望向沟渠边那个毫无所觉的胡俊身影,眼中满是杀意。最终,他也只能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压抑到极致的冷哼,身影一闪,朝着另一个方向掠去,很快也融入了暮色渐浓的树林。
县衙后宅,热气氤氲。
巨大的柏木浴桶里,胡俊整个人都泡在温热的水中,只露出脑袋和肩膀。一整日在泥泞沟渠间跋涉的疲惫,此刻被热水熨帖着,丝丝缕缕地从骨头缝里被逼出来。他舒服得长吁一口气,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呻吟。
“吱呀”一声,房门被轻轻推开。胡忠端着一个木盆走了进来,盆里放着干净的布巾和澡豆。他走到浴桶边,挽起袖子,拿起布巾,动作熟练地给胡俊搓背。
“少爷,今日累坏了吧?”胡忠的声音带着一贯的温和,“其实这些沟渠水利的琐事,您大可放手交给下面人去办。张彪、陈六子他们都是得力的,又有劝农司的老农盯着,出不了大岔子。您只需在衙门里看看文书,把把关就好,何必事事亲力亲为,累着自己?”
胡俊闭着眼,享受着后背恰到好处的力道,声音懒洋洋的:“交给他们?我倒是想省心。可不去亲眼看看,心里没底啊。这沟渠修得好不好,直接关系到夏粮收了之后,能不能平安度过秋汛。万一哪个环节偷工减料,或者没考虑到关键处,真等到大雨倾盆、洪水倒灌的时候,那才叫麻烦!那时候就不是累,是要命了!”他顿了顿,侧过头,看着胡忠,“我说胡忠,你真不用我每次出衙门都跟着。有张彪他们一大帮人在呢,安全得很。再说了,野猪林的杀手,不都伏诛了吗?还能有什么危险?你老这么跟着,我……我连回头跟手下说句话都费劲。”
胡忠搓背的手没有丝毫停顿,脸上的表情也依旧是那副恭顺平和的样子,但语气却异常坚决:“少爷,话不能这么说。小心驶得万年船。野猪林那帮人是完了,可谁知道暗地里还有没有别的眼睛盯着?府衙那边……水也深得很。您身份贵重,容不得半点闪失。小的跟着您,心里才踏实。再说,”他手上的力道微微加重了些,仿佛在强调,“小的在衙门里也没别的大事,跟着您,跑跑腿,端茶递水,也方便照顾您的起居。”
胡俊知道再说什么也是白费口舌。胡忠这固执劲儿,十头牛都拉不回来。他无奈地叹了口气,重新把头靠回桶沿,闭目养神,任由温热的水流包裹全身,不再言语。心里却想着:得找个机会跟张彪他们交代一下,下次出门,想法子把胡忠这“人形盾牌”稍微隔开点距离……
夜,弯月当空,星光稀疏。
距离县城十里开外的官道,蜿蜒伸入一片寂静的山坳。几辆覆盖着厚重油布的大车,在黯淡的月光下,缓缓前行。车轮碾过碎石路面,发出单调而压抑的“咯吱”声。每辆车旁,都有三四个精悍的身影无声地护卫着,目光警惕地扫视着道路两侧黑黢黢的山林轮廓。
车队没有点亮任何火把,完全依靠着微弱的月光辨识路径。在寂静的管道上,车轮声和偶尔的马匹响鼻声,显得格外清晰。
走在车队最前方的,正是白日树林中观察胡俊的两人——山鹰堂的管事董青,和三眼楼的五楼主丁辉。两人同样沉默,脚步轻捷。
当车队完全驶入山坳深处,两侧高耸的山壁将外界的光线和视线彻底隔绝。董青这才抬手,做了个手势。
“嚓!嚓!嚓!”
几支火把在护卫手中被点燃,橘黄色的火苗跳跃起来,瞬间驱散了车旁一小片黑暗,照亮了车轮下坎坷的路面和护卫们紧绷的脸。在这山坳的遮蔽下,火光显得格外隐秘。
车队继续前行,车轮的咯吱声在相对封闭的空间里显得更加沉闷。火光摇曳,在两侧陡峭的山壁上投下巨大而扭曲晃动的影子。
行至山坳中段,一处相对开阔的拐弯地带。走在前方的董青和丁辉,几乎同时停下了脚步!两人瞳孔骤然收缩!
前方官道中央,距离他们约二十步的地方,赫然静静伫立着一个人影!
那人影背对着他们来的方向,面朝山坳深处,身形显得有些臃肿,恰好挡住了车队的去路。在火把摇曳光芒的边缘,只能看到一个模糊的、穿着深色粗布衣裳的轮廓。
“停!”董青低喝一声,右手猛地抬起,握住了腰间的刀柄。整个车队瞬间停滞,护卫们立刻散开,手按兵器,紧张地盯着前方那个突兀的身影。
董青和丁辉交换了一个凝重的眼神。丁辉眼中戾气一闪,手已按在了暗器囊上。董青却对他微微摇头,示意稍安勿躁。他深吸一口气,左手从身旁护卫手中接过一支火把,右手依旧按着刀柄,沉声道:“朋友,借个道?”声音在寂静的山坳里传得很远。
那人影仿佛没听见,依旧背对着他们,一动不动。
董青眉头紧锁,心中的警惕提到最高。他举着火把,缓步向前走去,丁辉紧随其后,手始终没有离开暗器囊。护卫们也紧张地跟随着,形成一个半圆,慢慢向前逼近。
随着距离拉近,火把的光晕终于清晰地笼罩了那个拦路者。
看清那人样貌的瞬间,董青和丁辉都愣住了。
来人身材不高,甚至有些发福,穿着一身沾着油渍和灰土的灰色粗麻布衣,腰间还系着一条同样不算干净的深色围裙。一张圆脸,面色红润,下巴光洁无须,看上去约莫四十多岁。最让人惊愕的是,他那双略显粗短的手里,赫然各握着一柄刃口雪亮、造型简朴却透着森然寒气的短刀!
这副打扮,这副模样,分明就是一个刚从油腻厨房里走出来的厨子!可这拦路的姿态,手中那两柄绝非厨具的短刀,以及在这荒山野岭、深夜拦路的诡异行径,又将他身上那股厨子的烟火气冲刷得一干二净,只剩下令人心悸的违和与危险!
董青心中警铃大作!他强压下心头的惊疑,松开刀柄,双手抱拳,沉声问道:“敢问阁下深夜拦路,意欲何为?是求财剪径?还是……寻仇?”他的声音尽量保持平稳,但眼神却紧紧盯着对方脸上每一个细微的表情。
那胖厨子模样的男人终于缓缓转过身来。圆脸上竟然还挂着一丝……憨厚甚至有点讨好的笑容?仿佛面对的不是一群杀气腾腾的护卫,而是等着上菜的食客。
他没有回答董青的问题,反而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高,很随意的问:“你们……哪些是三眼楼的?哪些又是山鹰堂的?”
第42章 出刀
董青和丁辉听到胖厨子那句轻飘飘的质问——“你们……哪些是三眼楼的?哪些又是山鹰堂的?”——心头都是一惊!
他们此行,是山鹰堂与三眼楼高层间极为隐秘的一次合作。押送的货物、选择的路线、出发的时间,只有寥寥几位绝对核心知晓!此人如何得知?除非……他们自离开据点那一刻起,就已落入了对方的视线,一举一动皆在掌控!
董青强压下心中的惊骇,上前一步,抱拳拱手,姿态放得更低,语气诚恳:“敢问阁下高姓大名?寻三眼楼与山鹰堂,所为何事?”试图探明对方的底细和意图。
胖厨子那张圆脸上的笑容似乎更“和善”了些,但说出的话却令他眼前的众人听后非常愤怒:“三眼楼的人留下。山鹰堂不想死的,现在立刻滚到路边,抱头蹲好。等我料理完三眼楼的杂碎,帮我挖坑埋干净了,留下货物,你们就可以去码头,该坐船滚蛋坐船滚蛋。”
胖厨子扬了扬下巴,短刀的刃口在火把光下闪过一道冷芒,“听懂了吗?选吧。”
丁辉眼中戾气暴涨,怒极反笑:“好大的口气!就凭你一个人?”他手指微动,腰间的暗器囊已然扣在掌心。周围他带来的三眼楼杀手和部分山鹰堂护卫也纷纷拔出兵刃,杀气腾腾,只待一声令下就要将这不知死活的胖子剁成肉泥!
“且慢!”董青猛地抬手,厉声喝止了丁辉和手下冲动的动作。他额角渗出冷汗,粗犷的面容下,心思电光转。眼前这胖厨子,深夜独自拦路,不仅一口道破他们身份,更是视他们这几十号好手如无物,张口就要留下货物、杀人埋尸!这绝非虚张声势!此人必有倚仗,而且这倚仗足以让他有恃无恐!
董青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惊悸,试图挽回局面:“阁下息怒!你我素不相识,想必其中定有误会!不知我们何处得罪了尊驾?可否明言?万事好商量!何必动辄分生死?”他尽量将姿态放低,希望能套出些有用的信息。
胖厨子那双小眼睛扫过眼前剑拔弩张的人群,似乎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语气很随意的说道:“唉,本来按我的意思呢,全宰了省事,挖个大坑一埋,干净利落。”顿了顿,圆脸上的笑容带上了一丝古怪,“可我家那位管家说了,少爷受惊,跟你们山鹰堂关系不大,让你们赔点压惊钱意思意思就成,以后说不定还要打交道呢。至于……”他目光转向脸色铁青的丁辉,笑容陡然转冷,“至于这个什么三眼楼派来的玩意儿嘛,既然敢对我家少爷起了不该有的心思,那就——全宰了!”
说完,他笑眯眯地再次朝董青扬了扬下巴,短刀在手里掂了掂:“喏,解释清楚了。董主事,你的选择呢?”
董青的脸色瞬间变得无比凝重。少爷?管家?压惊钱?这信息量太大!他急声追问:“敢问阁下,您家少爷究竟是……”
“跟他废什么话!擒下他什么都明白了!”旁边的丁辉早已按捺不住,董青的话音未落,他眼中凶光爆闪,厉喝一声打断!
话音落下的瞬间,丁辉右手闪电般扬起!
“咻!咻!咻!”
三道乌光撕裂空气,呈品字形,带着刺耳的尖啸,直取胖厨子咽喉和双肩!与此同时,丁辉身边七八名心腹杀手,同时暴起!从不同角度扑向胖厨子!意图瞬间将其乱刃分尸!
面对这突如其来的致命围攻,胖厨子脸上的笑容竟然没有丝毫变化,依旧是那副人畜无害的模样。
就在飞镖及身、刀剑临体的刹那!
胖厨子手中的两柄短刀,动了!
没有花哨的招式,只是极其简单地向前交叉一劈!
“嗡——!”
空气仿佛被无形的巨锤狠狠砸中!两道凝练如实质、散发着刺骨寒意的雪亮刀芒,骤然在他身前交叉闪现!紧接着,一股沛然莫御、狂暴绝伦的冲击波,以胖厨子为圆心,呈扇形向前方猛然爆发!
“铛铛铛!”
激射而至的三枚淬毒飞镖瞬间被震得倒飞出去,不知射向何方!
“噗!呃啊!”
那七八名扑至近前的三眼楼精锐杀手,被冲击波迎面撞上!护体劲气破碎,人还在半空,口中鲜血狂喷,身体不受控制地以比来时更快的速度倒飞回去!狠狠砸在官道坚硬的碎石地上,骨断筋折之声清晰可闻,瞬间便失去了战斗力,只剩下痛苦的呻吟!
死寂!绝对的死寂!
除了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那几个重伤者微弱的呻吟,再无其他声响。董青和他身后剩余的山鹰堂护卫,看到这一幕都愣在原地,眼睛瞪得溜圆,嘴巴微张,脸上写满了惊骇与难以置信!那轻描淡写的一劈,那强劲的冲击波,彻底颠覆了他们对“武力”的认知!
丁辉的脸色更是瞬间变得惨白,握着暗器囊的手都在微微颤抖。他死死盯着那个依旧笑眯眯、仿佛只是拍死了几只苍蝇的胖厨子,又猛地扭头看向身旁同样被惊得呆立当场的董青,眼中充满了惊怒交加和恐惧。
“都他妈愣着干什么!他就一个人!一起上!杀了他!”丁辉猛地嘶声咆哮,试图用吼叫驱散心中的寒意,同时对着董青厉声吼道,“董青!你还等什么!丢失了货物,你我都活不了!动手!”
董青被这声厉吼惊醒,看着丁辉那张因恐惧和愤怒而扭曲的脸,又瞥了一眼那深不可测的胖厨子,想到山鹰堂那森严的规矩和丢失货物的可怕后果,一股狠戾猛地冲上脑门!他猛地拔出腰间长刀,指向胖厨子,声音因极度的紧张和恐惧而有些变调:“杀!杀了他!”
残余的二十多名护卫,包括部分山鹰堂的精锐和丁辉剩下的三眼楼杀手,在死亡的巨大压力下,也被激起了最后的凶性,纷纷怒吼着,挥舞着兵器,朝着那堵在路中央的胖厨子猛扑过去!
就在这杀声震天、人群涌动的瞬间!
“啊——!”
“噗嗤!呃!”
“有埋伏!”
一连串短促的惨叫和兵器碰撞声,猛地从车队后方爆发出来!声音密集而突兀,好似滚油锅里泼进了一瓢冷水!
董青和丁辉心头狂震,猛地回头!
只见原本停留在车队尾部、负责看守车辆和车夫的十余名护卫所在的位置,此刻已是一片混乱!火光摇曳,人影翻飞,惨叫声不绝于耳!战斗爆发的突然,结束的更快!仅仅几个呼吸之间,那混乱的打斗声和惨叫声便戛然而止!
第43章 一边倒的屠杀
死一般的寂静再次降临,比之前更加沉重、更加诡异。
哒…哒…哒…
清晰的脚步声,踏着碎石路面,从车队后方的黑暗中传来。
两道身影,一前一后,缓缓走入前方摇曳火光的边缘,踏入众人的视线。
走在前面的是个妇人打扮的女子。头上包着块常见的蓝底白花布巾,身上穿着洗得发白的粗布衣裙,脚下甚至还沾着些泥点,活脱脱一个刚从田里归来的村妇。然而,她那双手上拿着沾满新鲜血迹、血液正缓缓滴落着的分水刺,让人不敢起轻视之心,反而让人感到恐惧,与她朴素的衣着形成了极其鲜明的对比。
紧跟着她的是一个猎户打扮的汉子。一身粗布短打,腰间围着张硝制过的兽皮护腰,肩上还斜挎着一个空瘪的箭囊。他右手随意地提着一把厚背猎刀,刀身上同样沾满了黏稠的血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淡漠地扫过前方惊呆的人群,仿佛刚只是宰了几只山鸡野兔。
董青和丁辉的脑子一片空白,还未来得及消化这后方突然冒出的两个煞星带来的冲击。
“咯咯咯……”一道清丽娇媚,却又带着戏谑的女声,从胖厨子身后的黑暗中响起:“谁说他是一个人的呀?”
这声音让所有人心头一紧!
话音未落,胖厨子身后的黑暗中,又并肩走出两人。
左边一人,约莫四十多岁,穿着一身深青色绸缎长衫,头戴方巾,面皮白净,留着两撇打理得顺畅的胡须,手里还托着一杆黄铜旱烟袋,一副客栈掌柜的装扮。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平静无波。
右边则是一位身姿婀娜、身穿一袭娇艳欲滴的粉色罗裙的女子。云鬓高耸,珠钗摇曳,眉眼含春,朱唇微启,端的是风情万种。她莲步轻移,腰肢款摆,行走间带着一股勾魂摄魄的媚意,正是刚才说话之人。此刻,她那双勾魂的桃花眼,正饶有兴致地打量着前方如临大敌的众人,红唇边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前有胖厨子、掌柜、妖女。
后有村妇、猎户。
两侧是陡峭的山壁。
董青、丁辉以及他们残余的二十多名手下,被这五个打扮各异的人,给死死堵在了这段狭窄的官道中央!
胖厨子像是没看到新出现的同伴,依旧笑眯眯地看向面如死灰的董青,短刀轻轻敲了敲裤腿:“董主事,想好了没?是带上你的人,乖乖滚到路边蹲着?还是陪着三眼楼的废物一起上路?”
董青和丁辉脸色铁青,豆大的汗珠从额头滚落。残余的护卫们更是面无人色,握着兵器的手都在发抖。胖厨子刚才那惊天一劈的阴影还未散去,身后那对男女悄无声息解决掉十余名护卫的恐怖实力更让他们如坠冰窟!眼前这新出现的两人,虽然还未出手,但那份气定神闲,比任何威胁都更令人心寒!
“问那么多作甚!”那猎户打扮的汉子突然不耐烦地啐了一口,粗声粗气地吼道,手中的猎刀指向人群,“留一个活口回去报丧就得了!其他全宰了!磨磨唧唧,老子还赶着进山收夹子呢!耽误了时辰,山货跑了你赔啊?”
那妖艳女子闻言,纤纤玉指掩住红唇,发出一声娇嗔:“哎哟喂!你这莽夫!全杀了一堆臭烘烘的尸体谁来收拾?难道要人家这身娇肉贵的去挖坑埋人吗?脏死了!”
一直沉默的掌柜抬起了头,他慢条斯理地取下嘴里的旱烟袋,抬眼望了望天边西斜的弯月,语气平淡的说:“留一个。我带了化尸散。”他顿了顿,补充道,“稍后店里的小伙计也会过来帮忙清理。”
这轻描淡写的几句话,如同最后的丧钟敲响!
“杀!”掌柜口中吐出一个冰冷的字眼。
五道身影瞬间动了!
猎户一声狂吼,如猛虎下山!手中那把厚背猎刀在他手中爆发出远超其外形的恐怖威力!刀法大开大合,刚猛无俦,劈、斩、扫、撩,每一刀都带着千军辟易的气势!刀光所过之处,断肢残骸纷飞,鲜血狂飙!竟是一套凌厉狠绝的军阵杀伐刀法!一名山鹰堂护卫试图格挡,手中钢刀连人带刀被硬生生劈成两半!
手持分水刺的村妇,身法却快如鬼魅!在人群中穿梭飘忽,手中那对短小的分水刺化作两道致命的寒芒!每一次闪烁,都精准无比地刺向目标的要害——眼睛、咽喉、太阳穴、后心!动作简洁高效,狠辣刁钻!一名丁辉的心腹杀手刚举起刀,咽喉便多了一个血洞,嗬嗬地倒了下去。
胖厨子依旧笑眯眯的,但他手中的双刀却化作了两团旋转的死亡风暴!刀光如瀑,层层叠叠,泼水不进!任何敢于靠近他周身丈许范围的人,无论刀剑棍棒,还是拳脚暗器,尽数被那狂暴的刀光绞碎、撕裂!一名三眼楼杀手刚靠近,连惨叫都未及发出,整个人便在刀光中爆成一团血雾!
掌柜模样的中年人,脚步沉稳,如闲庭信步。他双手空空,仅凭一双肉掌!掌法看似绵软,实则蕴含开碑裂石之威!掌影翻飞,或拍、或按、或推、或拂,动作行云流水,不带一丝烟火气。凡是被他手掌沾上的人,无不口喷鲜血,筋断骨折地倒飞出去!董青眼见手下被屠戮,目眦欲裂,狂吼一声,双手持刀,使出浑身解数,一招力劈华山,带着刺耳的破空声狠狠劈向掌柜头颅!掌柜眼皮都没抬,左手看似随意地贴着他劈下的刀锋向旁一引一带,一股沛然柔劲瞬间卸去了刀上力道!董青只觉一股无可抗拒的巨力传来,长刀几乎脱手!就在他身形被带偏、重心不稳的刹那,掌柜的右手印在了他的胸膛!
“噗——!”
董青感觉自己像是被狂奔的烈马正面撞中!胸骨碎裂的声音清晰可闻!他整个人倒飞出去,狠狠撞在身后陡峭的山壁上!碎石簌簌落下!董青眼前一黑,五脏六腑仿佛都移了位,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鲜血狂喷而出,身体软软滑落在地,彻底失去了行动能力,只剩下剧烈的喘息和濒死的剧痛。
妖艳女子则与暴怒疯狂的丁辉战在一处。丁辉已是困兽犹斗,将压箱底的暗器功夫发挥到了极致!金钱镖、透骨钉、飞蝗石、毒蒺藜……各种淬毒暗器狂风暴雨般射向妖艳女子周身要害!
然而,那女子身姿曼妙如风中杨柳般摆动,一双纤纤玉手舞动间,带起一片粉红色的残影!所有激射而来的暗器,无论角度多么刁钻,速度多么迅疾,都被她那双看似柔弱无骨的手掌或轻轻拨开,或信手拈来!更可怕的是,她竟能借力打力,将丁辉射来的暗器以更刁钻、更狠辣的角度反射回去!
“噗!噗!”
“啊!”
两名试图从侧后方偷袭妖艳女子的护卫,被反射回来的金钱镖精准地钉入眉心,哼都没哼一声便栽倒在地!丁辉自己也狼狈不堪,左臂被一枚自己射出的毒蒺藜擦过,火辣辣地疼,心头骇然更甚!
妖艳女子咯咯娇笑,身法越发诡谲飘忽,却又迅捷如电!她看似柔弱的手指,此刻却成了比神兵利器更可怕的凶器!指甲划过空气,带起细微的破空声!无论是坚韧的皮甲,还是护体的劲气,在她那看似轻轻的一挥之下,都如同热刀切牛油般被轻易划开!两名从正面扑上来的三眼楼杀手,被她一个令人匪夷所思的急速后仰横移,仿若游蛇般从两人中间的空隙滑过,双手在两人后颈处看似温柔地一抹——
“嗤!”
两颗头颅冲天而起!无头的尸体喷涌着滚烫的鲜血,兀自保持着前冲的姿势扑倒在地!
战斗,或者说单方面的屠杀,结束得比所有人预想的更快。
当最后一声短促的惨叫戛然而止,整个山坳再次陷入了死寂。只有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浓烈到令人作呕的血腥味弥漫在空气中。
官道上,横七竖八躺满了残缺不全的尸体。鲜血小溪般在碎石缝隙间流淌,汇聚成暗红色的水洼。
场中,只剩下那五个打扮怪异的人还站着。
猎户甩了甩猎刀上的血珠,粗布衣服上溅满了斑斑点点的暗红。
胖厨子那身油腻的围裙和粗麻衣上,也沾染了不少血迹,他正用一块破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双刀的刃口。
而那个村妇、掌柜、还有那妖艳的粉裙女子,身上却依旧干干净净,甚至连鞋底都没沾上多少尘土,仿佛刚才那场血腥杀戮与他们无关,只是散了个步。
五人身上,皆毫发无损。
“啧,埋汰。”猎户看着自己身上的血迹,不满地嘟囔了一句。
胖厨子擦干净刀,将其插回腰间,抬头看了看天边那轮西斜的残月,对掌柜道:“老钱,化尸散带了就赶紧用。天快亮了。”
那被称为老钱的掌柜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个不起眼的黑色小瓷瓶,拔开塞子,一股刺鼻的酸腐气味瞬间弥漫开来。他缓步走向那些堆积的尸体。
妖艳女子则掏出一方带着浓郁香气的丝帕,掩住口鼻,嫌恶地瞥了一眼地上的血污:“动作快点,这味儿熏得人头疼。你家的伙计什么时候到啊?”
“快了。”掌柜的声音平淡无波,走到一具尸体旁,将瓷瓶中的灰色粉末,小心翼翼地倾倒下去。
无声无息间,一股带着恶臭的白烟升起,伴随着令人牙酸的“嗤嗤”声……
第44章 善后
此时官道码头的方向传来车轮碾压石子的声音。不大一会儿,一辆不大的驴车出现在官道拐弯处,驶入摇曳火把光芒的边缘。车上坐着三个年轻人,都是一身利落的短打,腰间束着布带,标准的店铺伙计装扮。
驴车行至近前停下。三个伙计麻利地跳下车,对场间站着的五人——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动作熟练地从驴车上拿下耙子、锄头,然后各自从腰间抽出一条布巾,迅速蒙住了口鼻。整个过程没有丝毫多余动作,默契十足。
三人随即开始清理现场。他们手中的耙子和锄头仿佛成了手臂的延伸,灵活异常。一人用耙子将地上未被化尸散完全溶解、沾染着暗红污迹的衣物碎片小心地聚拢到一处;另一人则用锄头将散落在碎石缝隙间的断刃、暗器碎片、破碎的兵器部件等金属物清理出来,堆在另一堆;第三人则仔细地检查着地面,耙平被踩踏凌乱的痕迹,并用锄头处理掉任何可疑的残留。他们全程都用工具操作,手指未曾沾染一丝污秽,动作非常干练。
其中一个圆脸、看着颇为机灵的伙计,一边用耙子挑起一块沾血的破布丢进衣物堆,一边朝正在用破布擦拭短刀上最后一点血迹的胖厨师打趣道:“赵爷,您不会给少爷做饭时切菜的,也是手里这两柄家伙吧?”他指的是老赵手中那两柄短刀。
胖厨师闻言,圆脸上的笑容一僵,随即佯怒地笑骂道:“呸!小顺子,你这张嘴早晚惹祸!这话可不敢乱说!要是被胡管家听到了,你赵爷我这张老脸往哪搁?再说,借我十个胆子,也不敢拿这沾过腌臜血的家伙事去碰少爷的吃食啊!那是对少爷的大不敬!”他语气里带着对胡管家明显的敬畏。
一旁的掌柜钱老板皱了下眉,沉声呵斥道:“都仔细点!手脚麻利些,别留下任何痕迹!天快亮了,耽搁不起。”
小顺子赶紧收敛笑容,应道:“掌柜的,您放心!绝对误不了事!弟兄们干活,您还不清楚吗?”手下动作更快了几分。
此时如果胡俊看到场间众人的样貌肯定会惊讶,因为在场的人他差不多都认识,胖厨子是自己衙门后宅的厨子老赵,掌柜装扮的中年人是城里米店的钱老板,而那三个伙计正是米店的伙计。而妖艳的女子是城里胭脂铺的花娘。至于村妇和猎户也有印象,但是胡俊叫不出名字来。
另一个身材略显敦实的伙计马文,用锄头清理完一小片区域,直起身打量了一下四周,又看了看地上仅存的那堆衣物和那堆兵器碎片,好奇地转向钱老板问道:“掌柜的,你们……没留个活口吗?”
马文这话一出,正在警戒或休息的五人同时一愣。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茫然?
手持分水刺的村妇田二姑,冷冷的说道:“你们知道我的习惯。咽喉、后心、太阳穴……我的刺下,没有活口。”她的话语简洁却透着寒意。
猎户洪柱挠了挠他那略显杂乱的头发,粗声道:“俺?你们是知道俺的!俺那刀法,讲究个痛快,都是一刀两断!能留个囫囵尸首都算运气好,活口?”他摇摇头,表示不可能。
老赵拍了拍挂在腿边的短刀,咧嘴一笑,露出白牙:“嘿嘿,你们是知道我的。咱是厨子出身,讲究个‘食材’处理到位。要么剁馅儿,要么切丁,小块才入味嘛!”他这话说得轻松,却让在场几个伙计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
话音未落,一旁的花娘猛地发出一阵干呕声,她捂着嘴,那双勾魂的桃花眼此刻满是嫌恶地瞪着老赵:“呕……姓赵的!你恶心死老娘了!能不能说点人话!”她顿了顿,看到众人都看向她,尤其是目光扫过她平坦的小腹,顿时柳眉倒竖:“看什么看!老娘是恶心吐的!没怀崽子!再说了,留活口这活儿又不归我管!”她没好气地把责任撇开。
众人的目光最后齐刷刷地落在了钱老板身上。钱老板被看得有些窘迫,他习惯性地捻了捻唇上那两撇打理精致的胡须,目光扫过官道旁的山壁,略带迟疑地“额”了一声,手指向董青瘫倒的位置:“应该……那个还活着吧?”
离得最近的伙计徐寿立刻跑了过去,蹲下身仔细检查了一下靠在山壁上、气息微弱、胸前一片狼藉的董青。他探了探鼻息,又摸了摸颈侧脉搏,回头对众人道:“的确还吊着一口气,不过……离死也不远了。”他语气平静地陈述着事实。
洪柱一听,立刻粗声催促:“那还等啥?赶紧喂颗‘吊命丹’啊!让他把话传回去!”
徐寿白了洪柱一眼,没好气地说:“洪爷,您当是治风寒呢?您瞅瞅他这模样,五脏六腑都吐出来了!您有神丹妙药能把他从阎王殿拉回来?就算有,那得多金贵?用他身上?”他这话噎得洪柱顿时哑口无言,只能悻悻地闭上了嘴。
钱老板闻言,眉头微皱,亲自走了过去。他蹲在董青身边,先拿起他一只手腕,凝神号了号脉,手指感受着那微弱紊乱、时断时续的脉象。接着,他轻轻扯开董青胸前被鲜血浸透、又被自己掌力震得破烂的衣襟,露出那个清晰的、微微塌陷下去的紫黑色掌印。他仔细观察了片刻,又探了探董青的呼吸,甚至还掰开董青的眼皮看了看瞳孔。
做完这一切,钱老板紧皱的眉头稍稍舒展,竟轻轻松了口气。他站起身,对围过来的众人说道:“活肯定是活不了太久,但眼下这口气,一时半会儿还咽不了,传个话的时间是有的。”他这话让众人又是一愣。
“哦?怎么说?”花娘好奇地问道。
钱老板解释道:“这人练的行气法门有些门道,似乎是某种偏向于锁住生机的内功。我那一掌虽然震伤了他的心脉肺腑,造成严重内出血,但他的内息本能地护住了最后一丝心脉,减缓了生机流逝的速度。简单说,就是吊着命等死,但还能清醒一会儿。”他说着,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瓷瓶,拔开塞子,倒出一粒暗红色的药丸。想了想,似乎觉得分量不够,又倒出一粒,然后捏开董青的嘴,将两粒药丸塞了进去。又接过旁边伙计递来的水囊,小心地给董青灌了几口水,助他吞咽下去。
接着,钱老板又从随身的针囊里抽出几根细长的银针。他手法极快,认穴精准,银针在董青胸口、颈侧几处要穴快速捻入、拔出。再次号脉后,钱老板脸上的神情明显放松了许多。他长舒一口气,然后转向花娘,脸上竟堆起一丝商人般的和气笑容:“花老板,你那‘迷神引’……借一颗用用?”
花娘闻言,那双美眸瞬间瞪圆了:“姓钱的!你疯了?他这半截身子都进棺材了,你还给他用‘迷神引’?那玩意儿是让人疯狂透支最后一点精力、麻痹痛觉的!他吃下去,别说传话了,怕是立刻就得蹬腿!”
钱老板依旧笑眯眯的,语气笃定:“正因为他现在这样,半死不活,才需要用这药刺激一下。否则他连站都站不起来,怎么回去报信?放心,我心里有数。那两粒‘护心散’能暂时稳住他心脉,抵消一部分‘迷神引’的猛烈药性,正好让他有力气走到该去的地方,把话说完。”说着,他向花娘伸出了手。
花娘瞪了他半晌,最终还是没好气地从腰间荷包里摸出一个更小的、没有任何标记的黑色瓷瓶,没好气地丢给钱老板,嘴里嘟囔着:“就你鬼点子多!出了事你兜着!”
钱老板稳稳接住药瓶,拿出药丸要二话不说塞进了董青嘴里。然后,他竟顺手将那装着“迷神引”的小瓷瓶,极其自然地揣进了自己怀里。花娘看得清清楚楚,顿时发出一声恼怒的冷哼,却也懒得再跟他计较。
第45章 威慑
这时,三个伙计已将现场彻底打扫完毕。沾血的衣物被堆在一起,兵器碎片整齐地码放在驴车一角。地面被耙平,血迹被泥土覆盖,除了空气中残留的淡淡血腥味和化尸散的酸腐气息,几乎看不出这里曾发生过一场惨烈的屠杀。
钱老板吩咐道:“小顺子、马文、徐寿,你们三个,把那几辆大车赶回铺子后院,找个地方先藏好,等我回去处理。驴车上的东西,”他指了指那堆兵器碎片,“拉到城西老孙头的铁匠铺,让他连夜熔了,别留痕迹。就说是我说的,价钱好商量。”
“是,掌柜的!”三个伙计齐声应道,动作麻利地行动起来。小顺子和马文去赶那几辆覆盖着油布的大车,徐寿则牵着驴车,三人很快消失在通往县城方向的官道上。
几人随大车离开后,现场只剩下重伤昏迷的董青,以及老赵和钱老板两人。火堆还在燃烧,发出噼啪的轻响。
没过多久,董青的身体猛地抽搐了一下,喉咙里发出痛苦的嗬嗬声,眼皮剧烈地颤动起来。他艰难地睁开眼,视线先是模糊一片,只看到眼前有一团跳跃的篝火,两个人影蹲在火堆旁,正用长棍拨弄着火焰。一股衣物纤维烧焦的淡淡糊味钻进他的鼻腔。
待视线逐渐清晰,董青彻底看清了眼前的两个人——正是那个恐怖如斯的胖厨子和那个一掌拍飞他的掌柜!他瞳孔骤然收缩,身体紧绷起来,牵扯到内腑伤势,让他忍不住剧烈咳嗽起来,嘴角又溢出暗红的血沫。
钱老板和老赵也发现他醒了。钱老板站起身,拍了拍衣袍,缓步走到董青面前。老赵则依旧蹲在火堆旁,用棍子拨弄着里面尚未燃尽的衣物碎片。
董青强忍着剧痛和眩晕,挣扎着环顾四周。空荡荡的官道!干净得连一丝血迹都看不见!几辆大车连同货物消失得无影无踪!甚至连密集的车辙印都抹平了!只有他们三人,以及那堆篝火,在这寂静的黎明前显得格外突兀。
“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董青的声音嘶哑干涩,每一个字都耗费着他巨大的力气,眼神中充满了惊骇和不解。
钱老板挑了挑眉说道:“我们是谁,你不需要知道。你能活着喘气,只因为我们需要一个传话的人。”他的声音不高,“本来,你们山鹰堂的人可以不死。可惜,你们选错了路,不听话。”
蹲在火堆旁的老赵头也不抬,不耐烦地嘟囔了一句:“赶紧的,啰嗦啥?一会儿还得赶回去给少爷做早饭呢!误了时辰你担待?”
钱老板对老赵歉然地笑了笑,转回头,看着董青,语气转冷:“听好了,把话带回去。告诉你上头管事的:第一,从今往后,你们山鹰堂的人,包括你们三眼楼的‘盟友’,都给我离这块地界远点!尤其是别在这儿犯事!第二,回去转告三眼楼那个管扫地的,如果他觉得他那破楼还不够塌,还想再被拆一次,就尽管再派人来!不过下次,”钱老板的声音陡然变得森寒,“拆楼的时候,可不会再像上次那样,先把人‘请’出去再动手了!懂了吗?”
钱老板说完,侧身让开一步,做了个“请便”的手势,示意董青可以走了。
董青看着眼前这个谈笑间决定他生死、覆灭他整个队伍的男人,又看了看那个蹲在火堆旁、仿佛只关心早饭的恐怖厨子,一股彻骨的寒意从心底升起。
董青咬紧牙关,用尽全身残存的力量,双手撑地,一点点地试图站起来。每一次用力,都伴随着胸腔撕裂般的剧痛和喉咙里翻涌的血腥味。豆大的汗珠混合着血污从他额角滚落。他喘着粗气,花了极大的力气,才终于摇摇晃晃地站直了身体。
董青剧烈地喘息着,胸口起伏快速起伏。等气息稍微平复一些,他看向钱老板:“你们……应该很清楚山鹰堂的行事风格。这次丢了货,死了这么多人……损失太大。我这样回去,就算把你们的话原原本本带到……上面的人,也未必会当回事。甚至可能觉得是我无能,编造借口推脱……”他喘了口气,盯着钱老板的眼睛,“给我一个……一个能让他们真正害怕、真正忌惮的理由。否则,我的话……分量不够。”
钱老板和老赵对视了一眼。老赵拨弄火堆的手微微一顿,几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钱老板收回目光,重新看向董青,很郑重的只吐出四个字:“大将军府。”
这四个字,如同平地惊雷,董青身体猛地一震,本就苍白的脸上最后一丝血色也褪尽了,眼神瞬间变骇然。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化为一声低沉、苦涩、带着无尽自嘲的笑声。
“呵……呵呵……”笑声牵动了伤势,让他剧烈咳嗽起来,但他依旧在笑,笑声中充满了悲凉和解脱,他艰难地转动头颅,目光扫过空无一物的官道,仿佛在对着那些早已化为飞灰的同伴低语:“你们……死得不冤啊……真他妈……不冤……” 说完,他不再看钱老板和老赵,深吸一口气,强压下翻涌的气血,拖着沉重的双腿,踉踉跄跄、一步一挪地朝着码头方向走去。
刚走出不过七八步,董青的脚步忽然顿住了。他像是想起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事情,艰难地转过身,看向依旧站在篝火旁的钱老板和老赵,脸上带着一种古怪的表情,声音嘶哑地说道:“通往码头的官道上……不可能……没有车辙印。”
说完这句话,他不再停留,仿佛耗尽了最后一点说话的力气,转身继续拖着沉重的脚步,艰难地、蹒跚地,一步一步地,融入了东方天际渐渐泛起的、灰白色的晨曦之中。
留下钱老板和老赵两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
听到董青这没头没脑的最后一句话,两人下意识地,同时低头,目光仔细地扫过脚下和周围干净平整、几乎看不出任何异样的官道路面。又抬起头,顺着董青离开的方向望去,同样是一派“自然”的景象。
然而,“自然”得太刻意了!
钱老板捻着胡须的手指停住了,老赵拨弄火堆的棍子也僵在了半空。两人头上仿佛瞬间布满了看不见的“黑线”,一股难以言喻的尴尬在两人之间传递。他们处理掉了尸体、血迹、兵器、大部分痕迹,甚至用火焚烧了衣物残留……却忘记了这里是官道,官道上怎么可能没有车辙呢?尤其是通向码头的方向!
“这……”钱老板看着老赵,一向精明的脸上难得地露出一丝窘迫。
老赵没好气地把棍子往火堆里一扔,溅起几点火星:“妈的!清理的太干净了。”他拍了拍屁股上的灰,站起身,“赶紧的,回去叫人来处理!趁着天还没大亮!”
两人再无多言,迅速熄灭火堆,用泥土掩埋灰烬,、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县城的小路上。晨曦微露,官道上仿佛什么都没发生过,只留下董青蹒跚远去的背影,以及那无声诉说着“此地无银三百两”的、过于干净的平整路面。
第46章 公主墓
日子一天天滑过,酷热的暑气在夏收结束后,似乎也收敛了几分。秋雨未至,天高云淡,正是难得的清闲时节。
县衙后宅宽敞的院子里,高大的珙桐树撑开浓密的树荫。胡俊整个人陷在舒适的竹制躺椅里,眯着眼,手里捧着一杯清茶,茶香袅袅。
胡俊旁边是一个造型奇古、打磨得光滑如镜、刷了桐油后泛着温润光泽的树根茶桌。这桌子桌面保留了部分虬结的树根形态,盘绕扭曲,天然带着一股野趣与厚重感,桌身则被匠人巧妙修整得平稳结实。 这是前阵子疏通河道时,从淤泥里捞出来的老树根,胡俊一眼就看中了。上一世在老板家别墅客厅里见过类似的根雕茶桌,当时就眼馋得很,可惜囊中羞涩只能看看。如今穿越成了“县太爷”,这点喜好自然要满足。此刻看着这独一无二的茶桌,在树荫下品着茶,胡俊只觉得浑身毛孔都透着舒坦,这才是穿越者该有的悠闲生活。
劝农司的老农王老汉和捕头张彪刚汇报完工作。夏收圆满结束,新粮稳稳当当入了县仓;沟渠河道也清理加固完毕,连几处隐患堤坝都重新夯土砌石,算是给即将到来的秋汛筑了道防线。胡俊心情大好,硬是拉着两人坐下品茶,顺带显摆一下他的新茶桌。
“大人这桌子……啧啧,真不赖!”王老汉伸出粗糙的手,小心翼翼摸了摸光滑的桌面,又拍了拍厚实的根脚,“谁能想到河里捞出来的烂树根子,拾掇拾掇能变成这般气派玩意儿?古里古气的,看着就踏实!”他啧啧称奇。
张彪也点头附和:“是啊,大人眼光独到。这桌子往这一摆,整个院子都显得不一样了,大气!”他端起粗瓷茶杯灌了一口,感慨道,“这下好了,该收的收了,该修的修了,总算能喘口气。只盼着后面别再出什么幺蛾子,让咱们安安稳稳过段消停日子吧!”
胡俊得意地晃了晃躺椅,刚想跟王老汉聊聊本地即将上市的甜瓜山梨,就见胡忠领着班头刘海脚步匆匆地从月洞门走了进来。胡俊心里咯噔一下,心想有些事就是不能念叨啊!他放下茶杯,坐直了身体:“刘海?有事?”
刘海抱拳行礼,脸上带着凝重:“大人,有村民来报,桐山上……那个墓,好像被人盗了?”
“桐山的墓?”胡俊一愣,脑子里快速搜索,“哪个墓?”他完全没印象。
胡忠见状,上前半步,低声提醒:“少爷,就是那个前朝公主墓。您刚上任时,我们去府衙述职回来,路过的那座满山都是珙桐树的山。当时正值花开,满树白花像白鸽一样,您还赞了几句。”
胡俊这才恍然。他知道自己治下叫桐山县,就是因为境内多山多珙桐树,身边这棵乘凉的大树就是珙桐。但什么“刚上任路过”、“满山珙桐”、“公主墓”……这些属于原主的记忆碎片,对现在的胡俊来说一片空白。他穿越过来时,原主已经在这儿当了一年的县令了,那段路,他压根没走过。
胡俊脸上那点茫然被王老汉看在眼里。老农心思活络,以为胡俊贵人多忘事,连忙笑着打圆场,同时也是给胡俊科普:“大人,是有这么回事。听老辈人说,前朝的时候,咱们整个府都是那位公主的封地。公主特别喜欢珙桐花,说那花像白鸽,风一吹,满树的白鸽扑棱着翅膀要飞走似的,美得很。驸马爷为了讨公主欢心,就在封地各处广种珙桐。后来公主薨了,驸马把她的陵寝修在桐山上,还把山上原有的树木都砍光了,漫山遍野全栽上了珙桐树。这都是快两百年前的老黄历了,大人一时想不起来也正常。”
张彪听完王老汉的话,眉头却拧了起来,他转向刘海,疑惑地问:“桐山旁边不是有个建陵村吗?听说是当年守墓人的后代。有他们守着,这么多年都平平安安,前朝末年那么乱都没出事,怎么现在太平年月反倒‘好像’被盗了?”他特意加重了“好像”两个字,接着追问,“到底盗没盗?谁报的案?说得不清不楚的。”
刘海道:“就是建陵村的村民来报的案。他们说,山体侧面塌陷了一大块,正好露出了像是墓门的位置。黑黢黢一个洞,看着渗人,他们不敢进去细看。”
“嘿!”张彪一听更觉得不对劲了,“塌出个洞,是门是坑都搞不清楚?那些村民傻啊?凑近点看看不就知道了?拿个火把照照……”
“张彪!”胡俊沉声打断他,语气带着训斥,“糊涂!没有官府的人在旁见证,村民要是贸然进去了,里面真要丢了东西,他们浑身是嘴也说不清!这盗掘前朝王陵的罪名,谁担得起?这些村民,精着呢!”
胡俊顿了顿,果断下令,“张彪,你立刻带一队衙役,赶往桐山建陵村!仔细勘察现场!记住,安全第一!那洞里什么情况都不清楚,小心为上!”
“是!属下明白!”张彪见胡俊神色严肃,不敢怠慢,立刻抱拳领命,转身大步流星地去了。
王老汉和刘海也告退离开。院子里又只剩下胡俊和胡忠。
“唉……”胡俊重重地躺回椅子里,望着头顶的珙桐树叶,无奈地叹了口气,“这才消停几天?麻烦又找上门了。希望只是山体自然塌陷,虚惊一场。要真是那劳什子公主墓被盗了……”他摇摇头,一脸晦气,“这会儿盗墓贼早带着宝贝跑没影了,上哪儿查去?大海捞针啊!”
胡忠上前,将胡俊凉掉的茶杯收走,又换上一杯温热的,宽慰道:“少爷莫急。若真证实被盗了,咱们按规矩把案情报上去,让府衙行文各地协查便是。说到底,那是前朝的墓,又不是本朝的。咱们派人去查了,尽了本分,查不到上面也不会苛责。您只需吩咐张彪他们查仔细些,回来有个详实的呈报就好。”
胡俊接过热茶,听着胡忠的话,心里稍微松快了些。他扯了扯嘴角,露出一丝苦笑:“但愿如此吧。可千万别再节外生枝了……”这安稳日子,怎么就这么难呢?
第47章 初探公主墓
县城西街,钱记粮铺。
后院高大的仓房里弥漫着新米特有的清香。伙计徐寿正拿着账册,借着高窗透下的光,仔细核对新入库的一袋袋粮食,提笔记着数。
“嘿哟!让让!让让!”
随着吆喝声,伙计马文和小顺子合力推着一辆沉重的独轮板车,吭哧吭哧地进了仓房。板车上放着一个黑乎乎、足有脸盆大小的不规则铁疙瘩。
徐寿被打断,抬起头,疑惑地看着他们费力地把那铁疙瘩卸在墙角:“你俩干嘛呢?搬这么块废铁回来?就算要放,扔院子里不就得了,还费劲巴拉弄进库房来占地方?”
小顺子抹了把汗,嘿嘿一笑,带着点神秘:“废铁?徐哥,你眼力可不行啊!知道这是啥吗?这可是那天晚上……”他压低声音,朝门外努努嘴,“……拉去铁匠铺熔掉的那些‘家伙事儿’炼出来的!”
徐寿撇撇嘴,不以为然:“那又怎样?烧化了不还是块铁?你俩闲得发慌是吧?搬回来干嘛?想留着当传家宝还是打把菜刀自己用?”
小顺子刚想争辩,一个略带愠怒的声音在门口响起:“前面铺子忙得脚打后脑勺,你们三个小兔崽子倒有闲工夫在这儿嚼舌根!”
钱老板背着手走了进来,脸色不太好看。他劈手夺过徐寿手里的账册,快速翻看了几页,确认没什么错漏,目光随即落在那块黑沉沉的铁疙瘩上,眉头皱得更紧:“这又是什么玩意儿?”
徐寿赶紧解释:“掌柜的,这是小顺子和马文刚从铁匠铺老孙头那儿拉回来的。说是……是那些东西熔了以后成的铁块。”
钱老板瞪着小顺子和马文骂道:“吃饱了撑的?搬这玩意儿回来占库房?老孙头那儿没地儿堆了?”
马文脸上堆起讨好的笑,凑近一步:“掌柜的,您别生气。我跟小顺子琢磨着,那些‘家伙事儿’可都是上好的百炼钢啊!留在老孙头那儿,顶多也就打打锄头菜刀,太糟践好东西了!咱们搬回来存着,万一……万一以后咱们自己人需要打点趁手的‘家伙’,这不就有现成的好料子了嘛?省得再去寻摸,还不一定有这么好的钢口。”他边说边观察着钱老板的脸色。
钱老板闻言,捻着下巴上那两撇精心打理的胡须,眼珠转了转。马文这话倒也有几分道理。那些兵器确实材质上乘,熔成铁块存放起来,以备不时之需,总比变成农具强。他脸色稍霁,但还是没好气地挥挥手:“行了行了,就你俩鬼主意多!赶紧的,把这铁疙瘩搬到后面,跟那些‘货’放一块儿堆着!弄完了立刻滚前面招呼客人去!再让我逮着偷懒,扣工钱!”
“好嘞!掌柜的您放心!”小顺子和马文如蒙大赦,赶紧应声。两人加上徐寿,一起用力,将那沉重的铁块抬起来,推着板车往仓库深处走去。
仓库最里面,一排码放整齐的木箱被厚厚的草帘覆盖着,静静地靠在墙边。三人合力将铁块找了个角落放下,尽量不发出声响。
马文直起腰,擦了擦汗,目光瞟向那些盖着草帘的木箱,压低声音好奇地问:“哎,你们说,箱子里装的到底是啥宝贝?有些箱子死沉死沉的,搬的时候压得我肩膀生疼,有些又轻飘飘的……”
徐寿也看了一眼,摇摇头:“谁知道呢?掌柜的看得紧,不让碰。想知道?”他促狭地笑了笑,“等晚上胡管家过来‘对账’的时候,你跟过来瞅瞅不就得了?他老人家肯定要过目的。”
三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笑,不再多言,轻手轻脚地退出了仓库深处。钱老板一直站在门口盯着,见他们出来,又扫视了一遍仓库内部,确认那铁块放好了,也看不出什么异样,这才满意地点点头,“砰”地一声关上了厚重的仓库大门,咔哒一声落了锁,背着手往前院喧闹的铺面走去。
桐山脚下,建陵村村民引着张彪一行人,深一脚浅一脚地攀上山坡。天空阴沉得厉害,压得人心头发闷。终于,在半山腰一处植被凌乱的山坳里,看到了那个塌陷出来的洞口。黑黢黢的豁口,边缘还挂着新鲜的泥土和断根。一股带着土腥味的凉气从洞里幽幽地透出来。
“官爷,就是这里!”带路的村民指着洞口,脸上带着敬畏和恐惧。
张彪点点头,正要招呼手下准备火把进洞查看,异变陡生!
“咔嚓——轰隆隆!”
毫无征兆地,几道惨白的闪电撕裂厚重的铅云,紧随其后是几声震耳欲聋的炸雷!豆大的雨点噼里啪啦就砸了下来,瞬间将天地笼罩在一片白茫茫的水幕之中。
“啊呀!”带路的村民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就跪倒在泥泞的地上,朝着洞口砰砰磕头,嘴里语无伦次地哭喊:“公主娘娘息怒啊!公主娘娘息怒!不是小人要打扰您安眠啊!是官府的大人们要进去看看啊!”他一边磕头,一边急切地回头看向张彪等人,“官爷!官爷!快跪下!给公主娘娘赔个不是啊!这肯定是娘娘发怒了!这洞……这洞就是公主陵寝的入口啊!咱们进去是大不敬啊!”
几个胆小的衙役被这突如其来的炸雷和村民的哭喊吓得脸色发白,握着火把的手都在微微发抖。若不是张彪这个主心骨杵在前面,身上还穿着代表官府的皂衣,他们恐怕也忍不住要跪下去。
张彪脸色铁青,雨水顺着他的斗笠边缘流下。他扫了一眼磕头的村民和那几个面无人色的手下,一股邪火“噌”地冒了上来。他猛地夺过身边一个衙役手里哆嗦着的火把,怒哼一声:“装神弄鬼!都给老子起来!”说罢,不再理会身后,擎着火把,大步就踏入了那黑沉沉的洞口。班头陈六子见状,咬了咬牙,招呼另外几个胆子稍大的衙役,紧随其后冲进了雨幕中的洞口。
洞内初段是坍塌下来的泥土和碎石,有些湿滑。往里走了约莫十几步,脚下猛地一实。张彪停下脚步,将火把放低照向地面——不再是泥地,而是平整、厚重、铺砌得严丝合缝的青灰色地砖!火把的光芒向两侧延伸,照亮了同样由大块青砖砌成的墙壁,笔直地通向更深的黑暗。墙壁根下,隐约可见一些模糊的石雕轮廓,像是人形,又像是兽类。
“是墓道!”陈六子低声道,语气肯定。张彪也点点头,火把的光芒映着他凝重的脸。这里确实是墓道无疑了。
张彪深吸一口气,正准备举步继续深入探查,陈六子却一把拉住了他的胳膊。
“张头,且慢!”陈六子眼神警惕地扫视着前方幽深的墓道,“这种地方,谁知道有没有埋着机关暗弩?小心驶得万年船!”
张彪闻言,心头一凛,停下脚步:“有道理。怎么试?”
陈六子二话不说,将手中点燃的火把用力朝前方墓道深处掷去!燃烧的火把翻滚着落地,橘黄色的光芒瞬间照亮了前方一大段墓道的情况——依旧是平整的地砖和砖墙,似乎并无异样。紧接着,陈六子弯腰,在脚下坍塌的泥土碎石堆里摸索,捡起几块拳头大小、的石块。 他半蹲下身,像玩保龄球一般,将石块贴着地面,用力向前方墓道滚去!
“骨碌碌……咚!……骨碌碌……”
几块石头带着不规则的棱角,在平整的地砖上磕磕碰碰地向前滚动、跳跃,不断撞击着地面和两侧的墙壁,发出沉闷或清脆的声响。石块一直滚到火把照亮区域的边缘,才慢慢停下。
陈六子屏息凝神,侧耳倾听,除了石块滚动撞击的声音和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墓道深处一片死寂。他又如法炮制,滚了几块石头,覆盖了更宽的区域。确认没有触发任何机括声响或异动后,陈六子才松了口气,对张彪点点头:“张头,暂时安全,可以走了。”
众人这才小心翼翼地踩着被石块“蹚”过的路径,继续向前深入。没走多远,两扇紧闭的厚重石门赫然挡住了去路!石门表面雕刻着繁复精美的花纹,在火把的照耀下显得有些阴森。
张彪示意众人停下,自己举着火把凑近石门仔细打量。他伸出双手,抵住冰冷的石门,运足力气猛地一推!石门纹丝不动!他又招呼陈六子等人:“来!一起用力!”
几个衙役上前,和张彪一起,肩顶手推,使出吃奶的力气。沉重的石门依旧没有丝毫开启的迹象。
“他娘的,真沉!”张彪喘着粗气,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和汗水混合的水渍,“看来没被盗,石门还是封死的。”他举着火把又仔细照了照石门四周和地面,除了他们留下的湿脚印,并无其他痕迹。他心下稍安,挥了挥手,“行了,情况差不多清楚了,先出去吧!这鬼地方憋得慌。”
第48章 双重疑问
众人闻言,都松了口气,纷纷转身准备往回走。
就在这时,一个叫王二的年轻衙役,正举着火把好奇地照着石门顶上的浮雕。听到张彪说走,他下意识地转身,手中火把的光线也随之移动,恰好扫过了两扇石门中间的缝隙。
“咦?”王二发出一声轻咦。
已经转身的张彪等人闻声都停下脚步,回头看他。
“王二,怎么了?”张彪问道。
王二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再次将火把凑近那两扇石门中间的缝隙,几乎贴了上去,眼睛死死盯着缝隙里填充的东西。他看了一会儿,又举着火把上下左右地照了照石门边缘的密封处。然后,他伸出食指,试探性地在缝隙边缘一处看似凝固的灰黑色填充物上,轻轻抠了一下。
令人意外的事情发生了!那看似坚硬、应该历经百年风雨的填充物,竟然被他轻而易举地抠下来一小块!断面呈现出一种尚未完全干透的湿润感!
张彪已经走回王二身边,凑近了看,两人的脸在火光下几乎贴在一起,把专心致志的王二吓了一跳,看清是张彪才定下神。
“你小子搞什么鬼?”张彪皱眉问。
“张……张头,”王二指着刚刚被他抠掉一小块的位置,声音带着一丝难以置信,“您看这门缝!这……这封门的膏泥……好像……好像还没硬透啊!”
张彪闻言,也伸出粗壮的手指,在那缝隙处抠了抠,触手的感觉确实有些软腻。其他衙役也好奇地围拢过来,七手八脚地试探着,都露出了惊疑不定的神色。
“这……这说明啥?”张彪看向王二,眉头拧成了疙瘩。
王二见众人都盯着自己,有些紧张,咽了口唾沫:“张爷,陈头,你们……你们都知道,我家祖上几代人都是……都是帮人修坟造墓的。我爹娘觉得这行当晦气,怕我以后娶不上媳妇,才……才托关系让我来当衙役的……”
“说重点!”张彪不耐烦地打断他,“老子没心情在坟里听你扯家谱!”
“是是是!”王二赶紧点头,“我家传有本《葬经》,里面记载着,墓门封闭后,门缝必须用特制的膏泥或者熔化的铁水严密封死,以防虫蚁水汽侵蚀棺椁。像公主墓这样的大墓,用的肯定是最好的材料,用于密封的应该是铁水!就算当年用的是膏泥,这都过去小两百年了,风吹雨淋,地气浸润,也早该硬得像铁块一样,拿凿子都未必能凿开!怎么可能……怎么可能一抠就掉渣呢?”王二的声音充满了困惑和肯定。
陈六子反应最快,脸色一变:“照你这么说……这墓不久前有人进去过?出来的时候,又把门缝按原样封上了?”
王二用力点点头:“肯定是这样!只有新封的膏泥才会这么软!”
张彪立刻追问:“那他们是怎么打开石门又关上的?你家书上写没写?我们刚才可是几个人一起推都纹丝不动!而且进来时你也看到了,地上除了我们的脚印,没别的痕迹!”
王二被问住了,皱着眉头使劲回想,苦恼地挠着头:“这……这书上没写具体开门的方法啊……不过书上倒是说过,墓主人下葬封门后,石门后面通常会有‘断龙石’落下,彻底卡死门轴,从外面根本不可能再推开!咱们刚才推门一点动静都没有,门后的断龙石肯定还在啊! 这……这……”王二越想越糊涂,自己刚才的判断似乎又被这无法解释的“断龙石”给推翻了,一时间也茫然了。
张彪、陈六子和其他衙役面面相觑,都被这诡异的发现搅得心头发毛。石门封泥未干,说明近期有人动过。但断龙石落下,石门又推不开,地上也没有痕迹……这完全说不通!
“妈的,邪门了!”张彪烦躁地骂了一句,雨水和汗水让他浑身湿冷,“先别管了!这鬼地方不对劲,都撤出去!回去把情况原原本本禀报大人,让他定夺!”他当机立断,招呼众人立刻退出墓道。
一行人快步退出洞口,洞外已是暴雨如注,天地间一片混沌。留在洞外避雨的衙役和村民,虽然躲在树下,也早已被淋成了落汤鸡。 张彪看了看阴沉得的天色和倾泻而下的雨柱,知道山路泥泞危险,立刻下令:“所有人听令!立刻下山,先去建陵村避雨!”
夜色深沉,暴雨冲刷着桐山县城的街道。县衙后宅的后门悄然打开,胡忠撑着一把厚重的油纸伞,身影融入雨幕,脚步沉稳地朝着城西方向走去。
钱记粮铺后院,厚重的仓房大门紧闭。里面却点着几盏灯笼,光线昏黄。钱老板亲自提着一盏灯笼,昏黄的光晕照亮了胡忠眼前一排被打开的木箱。
小顺子、马文、徐寿三个伙计也各提着一盏灯笼,伸长脖子,好奇看着箱子里露出的东西。
箱子里,并非预想中的金银珠宝。而是杂乱地码放着各种器物:造型古朴、带着土沁的玉璧、玉琮;光泽黯淡、纹饰奇特的青铜酒器、灯盏;色彩秾丽、器型却有些陌生的彩绘陶罐;还有大量泛黄的宣纸卷轴、捆扎的竹简、颜色陈旧的布帛、甚至还有几张硝制过的兽皮,上面都密密麻麻写满了看不懂的符号和文字。更多的则是形态各异、明显带有陪葬风格的陶俑、陶马、陶器皿……
胡忠的目光扫过这些物品,脸色越来越沉,最终无奈地抬手,重重地拍了拍自己的额头,发出一声无声的叹息。
小顺子忍不住凑到马文耳边,压低声音嘀咕:“我说怎么有些箱子死沉,有些轻飘飘的呢!敢情里面全是些破竹片子烂布头啊!”
徐寿则小心翼翼地观察着胡忠的脸色,试探着问:“胡……胡管家,我怎么瞅着……这些东西,有点像是……像是坟里挖出来的陪葬品啊?” 他指着那些明显带有明器风格的陶器和铜器。
胡忠苦笑着,没有直接回答。他弯腰从箱子里拿起一卷深色的布帛,递给徐寿。徐寿赶紧放下灯笼,和凑过来的小顺子、马文一起,小心翼翼地展开。三人借着灯光,横着看,竖着看,换了几个方向,发现上面的文字弯弯曲曲,如同鬼画符,竟是一个字也不认识!
“胡管家,这……这是什么字啊?是番邦的文字吗?”小顺子忍不住问道。
胡忠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这是‘殄文’,也叫‘水书’,是专门写给死人看的文字。”他的手指点过箱子里那些玉器、铜器、陶器,“至于这些……都是典型的随葬明器。这些箱子里的东西,全都是从古墓里盗出来的陪葬品。”
“啊?!”三个伙计同时倒吸一口凉气,脸色瞬间白了。马文失声道:“盗……盗墓?那些人……是来咱们桐山盗墓的?!”
钱老板脸色也变得难看,他看向胡忠,声音发紧:“他们……他们不会盗的就是桐山上那个公主墓吧?!”
胡忠疲惫地点点头,语气沉重:“十有八九。今天下午,桐山脚下建陵村的村民就来县衙报案,说桐山上塌出一个大洞,怀疑公主墓被盗了。少爷已经派张彪带人去查看了。如果不是下午这场突如其来的暴雨阻了路,估计这会儿张彪早就回来复命了。”
“我的老天爷!”钱老板惊得差点跳起来,“这……这也太巧了吧?!那……那这些东西怎么办?要不……咱们想办法,神不知鬼不觉地把这些箱子‘送’到少爷能找到的地方?这样少爷就能顺藤摸瓜破案立功了?”他提出了一个看似可行的建议。
胡忠立刻摇头否决,语气坚决:“不行!少爷自从野猪林和县衙那两次遇险之后,对我……已经开始有些起疑了。如果这案子刚报上来,陪葬品就‘恰好’被找到了,以少爷现在的敏锐,肯定会察觉出这里面有问题。虽然少爷以前……嗯,有点书呆子气,经历那件事后更是对什么都漠不关心,但这一年来,你们难道没感觉到他的变化吗?”
钱老板闻言,陷入了短暂的沉默,脸上浮现出感慨:“是啊……这一年来,少爷确实像变了个人。野猪林那次,看他指挥乡勇、应对府衙捕头的样子,那份镇定从容,那份调度有方……真有几分当年老太爷的风采了!”感慨完,他眉头又皱了起来,“那……这些东西怎么办?总不能一直藏在咱们粮仓里吧?万一……”
胡忠沉吟片刻,目光扫过那些箱子里的陪葬品,沉声道:“先藏好!藏得越稳妥越好。我总觉得,能让三眼楼出动一个楼主,加上山鹰堂的高级主事亲自带队来盗掘一座前朝公主墓,这背后牵扯的东西,绝对不简单。这事……恐怕还没完。”他的眼神变得锐利起来,沉声命令道:“吩咐下去,让所有人都打起精神,提高警惕!记住,万事以少爷的安危为第一要务!其他任何事,都要为这个让路!”
“是!”钱老板和三个伙计立刻挺直腰板,神色肃穆地齐声应道。
第49章 雨幕
清晨,细雨依旧缠绵,桐山县衙笼罩在一片雨雾中。张彪带着一身泥泞和水汽,脚步沉重地踏进县衙前堂。他昨夜在桐山脚下的建陵村凑合了一宿,天刚蒙蒙亮就顶着细雨快马加鞭赶了回来。
“大人!”张彪抱拳行礼,声音有些沙哑。
胡俊放下手中的茶盏,看着眼前浑身湿透、脸色疲惫的张彪,眉头微蹙:“辛苦了。情况如何?坐下说。”他指了指旁边的椅子。
张彪没有坐,只是抹了把脸上的雨水,将桐山之行所见所闻,原原本本地向胡俊汇报了一遍,描述得尽量详细,没有遗漏任何细节,包括那炸雷和村民的反应。
“……大人,情况就是这样。”张彪汇报完毕,喉咙有些发干,“石门封泥未干,说明近期必定有人动过!但断龙石似乎又在里面顶着,石门纹丝不动,地上也没发现其他痕迹……属下愚钝,实在想不通其中关窍,只能先回来禀报大人定夺。”
胡俊听完,手指无意识地敲击茶桌,陷入沉思。石门封泥未干,近期有人出入……这几乎坐实了盗墓的嫌疑。但断龙石和毫无痕迹这两点,又显得极其矛盾。他抬头看着浑身湿冷、嘴唇都有些发白的张彪,压下心头的疑云,温言道:“此事确实蹊跷,你做得对,及时回来禀报。辛苦了,先下去好好休息,换身干爽衣服,别着了风寒。此事容我思量。”
“谢大人体恤!”张彪心头一暖,抱拳告退。冰冷的湿衣服贴在身上,确实让人难受。
张彪刚走,胡俊便唤来胡忠:“胡忠,去回春堂,找刘郎中要几副驱寒预防伤风的汤药。多要几副,给张彪和昨天一同去桐山的弟兄们都熬上,每人一碗,务必喝下去。再让老赵备些热姜汤。”在这个缺医少药的时代,一场重感冒足以致命,胡俊不敢大意。
“是,少爷。”胡忠领命,立刻撑伞出门。
约莫半个时辰后,胡忠提着几包草药匆匆回来。刚走到后宅廊下,就见胡俊正负手站在廊檐边,望着院中连绵的雨幕出神。细雨如丝,打在院中的珙桐树叶上,发出沙沙的轻响。
“少爷,雨气寒凉,您快进屋吧,仔细着了凉!”胡忠忙上前劝道。
胡俊摆了摆手,目光依旧落在雨幕中:“无妨,站一会儿透透气。药抓回来了?赶紧让老赵熬上,张彪他们淋了雨,耽搁不得。”他顿了顿,语气轻松了些,“我在这儿看看雨,感受感受这意境,说不定还能琢磨出几句诗来呢。你可别扰了我的雅兴。”这话半是认真半是玩笑。
胡忠见劝不动,只得应道:“是,小的这就去熬药。”他刚转身走出几步,胡俊的声音又从身后传来:
“对了,胡忠,熬药时你自己也喝一碗。刚才冒雨跑这一趟,别也受了寒气。”
胡忠脚步一顿,身子僵了一下,随即才低声道:“谢少爷挂心,小的省得。”说完,加快脚步朝后厨方向走去。
胡忠熬药去了,胡俊依旧站在廊下。雨,淅淅沥沥,从昨天下午一直下到现在,几乎没停过。望着眼前迷蒙的水汽,胡俊的心思却飘向了城外。农田里的积水排得出去吗?新疏通的沟渠会不会被冲下来的泥沙杂物堵塞?夏收刚过,要是这时候淹了田,秋粮可就悬了……
正思虑间,胡忠拿着一件厚实的棉布披风又折返回来。见胡俊还站在原地,他快步上前,将披风展开,轻轻披在胡俊肩上。
“少爷,披上吧,挡挡潮气。”胡忠关切的说道。
胡俊没有拒绝,拢了拢披风,无奈地笑了笑:“还没真入秋呢,哪就这么娇贵了。”话虽如此,披风带来的暖意确实驱散了些许廊下的湿寒。他叹了口气,把刚才的担忧说了出来:“这雨下了一天一夜了,也不知道田里的水排得如何?沟渠有没有被堵住?”
胡忠站在胡俊侧后方半步,闻言宽慰道:“少爷放心。夏收前,所有沟渠都按您的吩咐彻底疏通过,破损处也都用条石糯米浆砌牢了,结实着呢。方才小的去抓药,正好碰见劝农司的王老汉也去药铺,他说他们天一亮就组织人手去各处巡查了,回报说水流都很通畅,暂时没发现大的淤塞,田里积水也不深。不会有事的。”
“劝农司的人也淋雨了?可有生病的?”胡俊立刻追问。
“没有,少爷。他们都备着雨具,巡查也是轮班的,回来都喝了热汤驱寒,王老汉抓药也是给大伙儿预防用的。”胡忠解释道。
胡俊这才松了口气,点头道:“那就好。劝农司的农人们辛苦了,回头给他们记一功,补贴要发得丰厚些。你到时候记得提醒我。”体恤下属,尤其是这些最基层的农务人员,是胡俊一贯的作风。
胡忠脸上露出由衷的笑容:“少爷仁厚,体恤农人,实乃桐山县百姓之福。小的记下了,定不忘提醒少爷。”
主仆二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些家常闲话,气氛倒也宁静。廊外雨声潺潺,空气中渐渐弥漫开一股浓郁的药香,带着微苦的气味。
循着药香望去,只见老赵的身影出现在回廊另一端。他头戴斗笠,身披一件半旧的蓑衣,一手提着一个带盖的大木桶,桶盖边缘丝丝缕缕地冒着白色热气;另一只手拿着一把长柄木勺。
“少爷!胡管家!”老赵看见二人,隔着雨幕招呼了一声。
“老赵,是药熬好了?”胡俊扬声问道。
“是啊,少爷!”老赵提着桶走近廊下,雨水顺着蓑衣滴落,“刚熬好,正热乎着呢,准备给班房的弟兄们送去!”
他放下桶,摘下斗笠,甩了甩水,目光落在只披着披风站在廊下的胡俊身上,憨厚的脸上立刻露出不赞同的神色:“少爷,您怎么站这儿吹风啊?这湿气多重!快回屋暖和着,可别着了凉!”他一边说一边就要上前。
胡忠在一旁没好气地开口:“少爷正在感受雨天的意境,准备作诗呢!你赶紧送你的药去,别在这儿扰了少爷的雅兴!”
“作诗?”老赵一愣,眼睛好奇地看向胡俊,“哦!那少爷作出来了吗?啥诗啊?让小的也开开眼?”
胡忠一听,顿时瞪了老赵一眼,低斥道:“就你话多!赶紧送药去!张捕头他们还等着呢!”
老赵被胡忠一瞪,脖子一缩,知道自己又说错话了,讪讪地应了一声:“哦…哦,这就去,这就去……”说着就要弯腰去提那沉重的药桶。
“等等!”胡俊却开口叫住了他,“我跟你一起去班房看看。正好活动活动。”说着,他便要将披风裹紧些,作势要冒雨冲过去。
胡忠和老赵同时急了。
“少爷不可!”胡忠急忙劝阻,“雨虽不大,但淋湿了也容易受寒!您有什么吩咐,小的去叫张捕头过来回话便是!”
“是啊少爷!”老赵也赶紧附和,“您就在这儿安心作诗吧!我保证把药送到,看着他们一个个都喝下去!”
胡俊看着两人紧张的样子,知道他们是真心为自己着想,心里一暖,但脚下却没停。他半开玩笑地随口道:“诗嘛……已经有了半句。” 他脚步不停,口中却自然而然地吟出:“‘阑风伏雨秋纷纷,四海八荒同一云。’”
话音未落,胡俊已经裹紧披风,小跑着冲进了细密的雨幕中,朝着前院班房的方向快步而去。
“哎!少爷您慢点!等等我!”老赵也顾不上细品诗句,赶紧提起药桶,深一脚浅一脚地追了上去,嘴里还喊着,“少爷!您这诗怎么才半句啊?后面呢?……”
两人的声音和身影很快消失在回廊尽头的雨幕里。
廊下,只剩下胡忠一人。
胡忠好似被施了定身法,僵立在原地,撑开的油纸伞还保持着准备追上去为胡俊遮雨的姿势。雨水顺着伞沿滴落,在他脚边溅开细小的水花。
他脸上的温和与恭谨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震惊和难以置信!那双平日里总是低垂、带着几分慵懒和顺从的眼睛,此刻瞪得极大,死死地盯着胡俊和老赵消失的方向,仿佛听到了什么石破天惊、绝不可能出现的话语!
“‘阑风伏雨秋纷纷’……‘阑风伏雨’……”胡忠的嘴唇无声地翕动,重复着这半句诗,脸色变得异常复杂难明。
细雨依旧无声地飘落,打在庭院中,也打在胡忠僵立的身影上。
第50章 详探公主墓一
雨过天晴,碧空如洗。被雨水冲刷过的山林格外青翠,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草木的清新气息。
通往桐山的官道上,一支队伍正向着桐山行进。张彪和陈六子带着一队精干的衙役,护卫着两辆装载着器具和干粮的大车。车轮碾过湿漉漉的地面,留下深深浅浅的辙痕。
胡俊就躺在其中一辆大车的草席上。他没穿官服,只着一身便于行动的靛青色粗布衣裤,双手枕在脑后,仰望着雨后澄澈的蓝天,看着朵朵白云悠然飘过。连日阴雨后的阳光有些刺眼,但他毫不在意,享受着这难得的放空。
忽然,一片阴影遮住了他的视线。一把撑开的油纸伞出现在他视野上方,紧接着是胡忠那张带着温和笑意的脸。
“少爷,日头毒,这么直愣愣地看天,仔细伤了眼睛。”胡忠一脸笑眯眯关切的说道。
胡俊刚想让他把伞拿开别挡着自己看云,话还没出口,另一张脸也凑了过来——张彪那张大脸。
“大人,”张彪挠了挠头,瓮声瓮气地问,“刚才我瞅了瞅车上那些家伙什儿,就一根指头粗的铁棍,加个半圆的铁箍,真能顶开那石门?昨儿我们七八条汉子一起推,它可纹丝没动!要不……我现在派人快马回城,找两把开山的大锤来?”他显然对那简陋的工具充满了怀疑。
被两人这么一搅和,胡俊看云的心情也没了。他没好气地瞪了张彪一眼:“让你怎么做就怎么做!想知道为什么,一会儿问老王去!” 他这次特意请来了王二的老爹老王头随行。虽然胡俊前世看过不少考古纪录片和盗墓小说,但真刀真枪进古墓是另一回事。老王头家几代人都是吃“阴宅”这碗饭的,就算没修过王陵,经验也比他这个半吊子穿越者强百倍。
一行人很快抵达了建陵村。通往塌陷洞口的山路崎岖狭窄,大车无法通行。张彪本打算让村民帮忙将车上的器械和干粮背上山,还想让人现做一副滑竿抬胡俊上去。这在这个时代的官员看来是理所当然的待遇。
但胡俊毫不犹豫地拒绝了。他骨子里还是那个“生在红旗下,长在春风里”的人,无法心安理得地让别人抬着自己走山路。他只让村长和村里一个熟悉地形的老猎户带路,命令衙役们自己背负那些沉重的器械和干粮。
公主墓的入口离村子不算太远。虽然历经近两百年,当年为了运送建材和棺椁而修建的道路早已湮没在荒草荆棘之中,但地势相对平缓。饶是如此,背负重物爬了一个多时辰的山路,等众人抵达洞口时,也都累得气喘吁吁,汗流浃背。就连空着手的胡俊,额头上也沁出了细密的汗珠。
胡俊找了块离洞口不远、相对平整的大石头坐下歇息,一边喝水,一边仔细观察着洞口和周围的环境。胡忠立刻拿出扇子,站在他身旁轻轻扇着风。胡俊的目光扫过众人,发现除了那常年在山中行走的老猎户面不改色外,连张彪和陈六子这种有功夫底子的衙役都露出了疲态。而胡忠,脸上竟连一滴汗珠都没有,气息平稳得好似刚才只是散了会步。
胡俊心中虽然疑窦丛生,但面上不显,只是多看了胡忠一眼,便将目光重新投向洞口和四周的山林。他心底有好多疑问,奈何没有原主的记忆,许多事只能憋在心里,寻找合适的时机试探。
休息片刻,众人缓过气来。胡俊却没有立刻下令进洞。
“猎户大哥,”他招呼带路的老猎户,“麻烦你带几个人,去附近砍些长竹竿或细长的树干回来,长度……大概能捅到那洞口顶上的土就行。”他又点了几个衙役,“你们几个,分头去洞口周围看看,尤其是背阴、草丛茂密的地方,仔细查查有没有人走过的痕迹,比如折断的树枝、踩踏的草叶、丢弃的杂物之类。”
张彪有些不解,凑上前道:“大人,要不咱先进洞?等他们探查完回来再进去汇报不也一样?”他觉得胡俊有些多此一举。
胡俊指了指洞口上方被雨水冲刷后显得有些松散的泥土和裸露的树根:“前两天刚下了那么久的暴雨,不试试上面这些土石稳不稳就贸然进去?万一我们人刚进去,洞口塌了,被活埋在里面怎么办?”语气严厉。
张彪被噎得哑口无言,讪讪地退到一边。
很快,砍竹子的人回来了,扛回几根长长的毛竹竿。胡俊指挥衙役们用竹竿去捅、去戳洞口上方和周边的泥土、碎石。又让身手灵活的衙役攀爬到洞口上方的坡地,用削尖的木棍用力戳刺地面,试探土质的松软程度。一番紧张而有序的检验后,确认洞口结构暂时稳固,没有大的坍塌风险。此时,去四周探查的人也陆续回来,均摇头表示没有发现可疑的新鲜痕迹。
“准备火把,进洞!”胡俊这才下令。
张彪先派了几个衙役进去,每隔一段距离便在洞壁缝隙插上一支点燃的火把。当胡俊带着胡忠、老王头父子走进洞口时,整条通道直至深处的石门,都已被火把照得通明。脚下的地砖、两侧的砖墙、墙根下的石像生轮廓,清晰可见。
来到巨大的石门前,胡俊吩咐道:“把门缝上那些膏泥清理干净。”
两名衙役拿着小铲和铁钎上前,小心翼翼地刮掉门缝中填充的灰黑色物质。这些膏泥果然如王二所说,尚未完全硬化,清理起来并不费力。很快,一指多宽的缝隙显露出来。
老王头上前,弯腰捡起一块掉落的膏泥,用手指捻了捻,又凑到鼻子前闻了闻,随即走到门缝处,借着火把光亮仔细察看缝隙边缘。他回过头,对胡俊肯定地说:“大人,没错!这膏泥是新糊上去的,顶多十来天!您看这缝隙边上,还有没刮干净的锈渣子,这石门原本封的是铁水!被人清理掉后,才用这膏泥重新糊上充数的!这墓,绝对有人进去过!”
胡俊点点头,走到老王头身边,两人低声商议了几句。老王头会意,转身从衙役们背上卸下的器具里,找出了一根约莫三尺长、小拇指粗细的实心铁棍,棍的一端牢牢焊接着一个半圆形的厚实铁箍,形状有些怪异,像个单头的鱼叉。
张彪和一众衙役都伸长了脖子看着,满脸困惑,不明白这东西怎么对付那沉重的石门。
第51章 详探公主墓二
老王头拿着这根特制的铁棍,小心翼翼地将带有铁箍的那一端,顺着清理干净的门缝慢慢伸了进去。他眯着眼,全神贯注,手腕极其轻微地调整着角度,似乎在摸索着什么。铁棍伸进去约莫一尺深后,他停下了动作,似乎在感受里面的情况。接着,他又从工具包里拿出一根更细、更长的铁丝,将一端弯成一个小钩,也顺着门缝探了进去,轻轻拨弄着。
片刻之后,老王头收回铁丝,对胡俊低声道:“大人,探明白了。石门后面,只有一根竖着顶门的断龙石方柱,不是那种滚动的石球。位置也摸准了。”
胡俊眼中闪过一丝了然,示意道:“按计划来。”
老王头立刻招呼儿子王二,两人再次翻找带来的工具。张彪等人看得更加一头雾水。
老王头拿着那根带铁箍的铁棍,再次将铁箍一端伸进门缝,手腕极其精准地移动了一下角度,然后稳稳地顶住,似乎卡住了里面的某个点。他朝张彪和王二招招手:“张捕头,王二,过来搭把手!听我口令,一起使劲往前顶这根棍子!”
张彪和王二虽然满心疑惑,还是依言上前,一左一右顶住铁棍的末端。老王头自己也用肩膀抵住棍身。
“一、二、三!顶!”老王头低喝一声。
三人同时发力,将全身力气灌注到手臂上,顶着那根看似脆弱的铁棍,缓慢而坚定地向前推去!铁棍发出轻微的咯吱声,仿佛承受着巨大的压力。
与此同时,胡俊对陈六子下令:“陈班头,带几个人,顶住石门!听老王头口令,他喊推,你们就给我使出吃奶的力气往里推!”
陈六子立刻招呼几个膀大腰圆的衙役,用肩膀死死顶住冰冷的石门,蓄势待发。
铁棍在张彪三人的推动下,一点一点地深入门缝。老王头死死盯着门缝,感受着铁棍传递过来的力道变化。就在铁棍被推进去将近两尺深时,老王头猛地大吼一声:“推门!就是现在!用力推!”
“嘿哟——!”陈六子和几个衙役同时爆发出一声呐喊,肩膀猛地撞向石门!
随着众人的发力!
那原本在七八个壮汉全力推搡下都纹丝不动的沉重石门,此刻在陈六子几人的推动下,伴随着一阵令人牙酸的“嘎吱嘎吱”的摩擦声,竟然缓缓地向内移动了一丝缝隙!
“好!别停!继续顶棍子!继续推门!”老王头兴奋地大喊,声音在幽深的墓道里回荡。
张彪、王二再次发力顶棍,陈六子等人则抓住这来之不易的松动,咬牙用尽全身力气继续猛推!
石门开启的缝隙越来越大,从一指宽,到半尺,再到一尺……门缝内一片漆黑,只能听到里面传来沉重的摩擦声。
当缝隙足够一人侧身通过时,老王头再次大喝:“张捕头,王二,跟我一起!往里猛推一把!使劲!”
三人同时一声暴喝,用尽全身力气,将铁棍狠狠向门缝深处顶去!
“轰隆——!!!”
一声沉闷的巨响猛地从石门后面传来!仿佛有什么巨大的东西轰然倒塌!与此同时,两扇沉重的石门在陈六子等人的惊呼声中,被彻底推开,露出了后面黑洞洞的空间!
几支火把立刻伸了过去,火光摇曳着照亮了门内的景象——只见门后不远处,一根巨大的、方方正正的断龙石柱,正横倒在地上!显然,刚才那声巨响,就是它被顶倒时发出的!
“我的天……真……真开了?”张彪看着那倒地的断龙石,又看看手里那根不起眼的铁棍,满脸的不可思议。其他衙役也目瞪口呆,看向老王头和胡俊的眼神充满了敬畏。
胡俊刚想迈步进入,一只手臂拦在了他身前。
“少爷,稍等。”胡忠沉声说道:“让张捕头他们先进去探明情况,确认无虞,您再进不迟。”
张彪也反应过来,立刻道:“对对对!大人您稍候!属下先进去看看!”他立刻点了几个衙役,手持火把,率先踏入了石门后的黑暗。老王头和王二也跟了进去,他们需要确认里面的情况。
没过多久,王二就快步跑了出来,脸上带着兴奋和肯定:“大人!里面安全!可以进去了!而且……里面真被盗空了!除了一副被打开的棺椁,啥值钱的陪葬品都没了!地上到处都是脚印!”
胡俊这才在胡忠和衙役的簇拥下,踏入了这座前朝公主的陵寝。
墓室内部空间不小,但此刻却显得异常空旷。火把的光芒下,只见一些可能是摆放陪葬品的石质或木质案几散落在主墓室和耳室中,但上面空空如也。地面和墙壁上积着厚厚的灰尘,清晰地印着许多杂乱的脚印。在一个耳室里,还散落着几具白骨,看形状像是人骨或大型兽骨,胡俊没有细看。
主墓室中央,摆放着一具巨大的棺椁。外层的椁盖被掀开,斜倒在一边,内层的棺盖也被掀翻在地。张彪和老王头正站在棺椁旁,举着火把向里面探照。
见胡俊进来,两人立刻行礼。
“大人,您看,”张彪指着棺内,“被盗得太干净了!就剩一具干枯的女尸……而且尸体明显被翻动过,衣服都凌乱了。”
老王头补充道:“是啊,大人。看这尸体身上的衣裳料子,当年肯定是极好的,但现在也朽得不成样子了。头上、身上,所有能取下的陪葬品,一件没剩!连嘴里含的、手里握的估计都被抠走了。”
胡俊走到棺椁旁,借着火光看去。棺内躺着一具裹在朽烂华服中的干尸,皮肤紧贴着骨骼,呈现出深褐色。尸体的头发散乱,显然是在被搜刮头饰时弄乱的。一股淡淡的、混合着尘土和陈腐的味道弥漫在空气中。
他皱了皱眉,吩咐道:“把棺盖和椁盖都盖回去吧。”不管怎样,让逝者重归安宁是基本的尊重。
他又环视四周,问其他正在搜寻的衙役:“还有别的发现吗?”
衙役们纷纷摇头。陈六子汇报道:“大人,都搜遍了。除了那几个空案几和耳室里的骨头架子,啥也没有。脚印倒是到处都是,看这情况,那些人是把里面翻了个底朝天。”
胡俊看向老王头:“老王头,以你的经验看?”
老王头搓着粗糙的手掌,一脸困惑和凝重:“回大人,老头子干这行几十年,见过盗墓的,没见过盗得这么干净利落的!这架势……除了以前战乱时期的那些官盗,真没见听说过这样盗墓的!而且看这脚印的密集程度,进来的人,少说也得有几十号!寻常盗墓贼,哪来这么大阵仗?这……这不合常理啊!”
胡俊沉默地点点头。看着眼前空旷的墓室和地上凌乱的脚印,无不印证着老王头的话。他最后看了一眼那重新盖上的棺椁,挥了挥手:“此地不宜久留,出去再说。”
一行人退出主墓室。来到石门处,胡俊吩咐陈六子带几个人,协助老王头父子把沉重的石门重新合拢。虽然里面的陪葬品已被洗劫一空,但让墓门敞开,终究不妥。
走出山洞,重新沐浴在阳光下,胡俊深深吸了口气。这桐山公主墓被盗的背后,显然隐藏着远超普通盗墓的复杂内情。
第52章 苦思冥想
众人刚踏出阴冷的山洞,重见天日,张彪就转向带路的村长和猎户。他瞪着铜铃般的眼睛,厉声喝问:“这墓都被搬空了!那么多东西,你们村子就在山脚下,一点动静都没察觉?我看这墓就是你们村的人监守自盗!”他的怀疑毫不掩饰,语气咄咄逼人。
胡俊站在一旁,没有立刻阻止张彪的逼问,只是装作观察雨后山林的样子,实则竖起耳朵,仔细听着。
村长和猎户一听,吓得魂飞魄散,“噗通”一声就跪倒在泥泞的地上,朝着胡俊和张彪的方向猛磕头,额头沾满了泥土和草屑。
“大人、张捕头明见啊!”村长带着哭腔喊道,“我们建陵村祖祖辈辈都是给公主守墓的!这是刻在族谱里,融进血脉里的规矩!我们要是敢动公主墓一根草,死了都没脸埋进祖坟,祖宗在天之灵都不会饶恕啊!大人若是不信,尽管派人去搜村子!但凡搜出一件陪葬品,我们全村甘愿领死!”
猎户也连连磕头,声音发颤:“大人!小的以性命担保!村里人绝不敢干这种丧尽天良、断子绝孙的勾当!平日里我们上山砍柴打猎,都绕着这桐山走,生怕惊扰了公主安眠!昨日也是在远处发现塌洞,并第一时间就报了官啊!”
胡俊见两人反应激烈,不似作伪,这才缓缓转过身,摆了摆手:“起来吧。本官并未说是你们所为。起来说话,近前来,本官有话问你们。”
村长和猎户如蒙大赦,战战兢兢地爬起来,抹着脸上的泥水和冷汗,弓着腰小步挪到胡俊面前。
胡俊站在洞外那片被清理出来的空地上,目光扫视着四周。雨后初晴,山林青翠欲滴,空气清新,视野极好。他背对着幽深的洞口,抬起手,依次指向身前、左侧和右侧三个方向。
“这三个方向,分别通往何处?”胡俊的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询问。
村长赶紧指着右侧:“回大人,右边是我们来的方向,下去就是建陵村。”
猎户补充道:“大人左边那个方向,一直往深处走,翻过几道山梁,大概能通到去府城的官道。大人您正前方……”他指着胡俊身前那片茂密的山林,“一直穿过去,下了这个陡坡,就是通往县城和码头的官道了。”
胡俊点点头,又问:“那近一些呢?这三个方向,直着往前走,最近的落脚点或者能通行的路在哪里?”
村长和猎户面面相觑,似乎没太明白“近一些”具体指什么。村长茫然地重复着:“近一些……?”猎户也皱着眉头,努力理解胡俊的意思。
胡俊补充道:“就是这三个方向,不绕路,直直地走过去,最终会到达什么地方?或者,离官道、村庄之类的最近点有多远?”
猎户这才恍然,仔细想了想,指着右侧:“村子方向,直穿林子,出去就是村尾的田地,离村子很近。府城方向……”他指向左侧,“直着走全是密林陡坡,根本没有路!要一直穿过去十几里地,才能到官道边上。”
他又指向胡俊正前方那片陡峭的山坡:“大人您正前方这个方向,直着下去,穿过这片陡坡下的林子,就是官道了!直线距离,小的估摸着也就几百步吧?”他语气不太确定。
胡俊的眼睛骤然一亮!他立刻追问:“这条官道,连通哪里?”
“一头通县城和码头,一头通隔壁的临川县。”猎户回答得很清楚。
胡俊的皱眉看着前方那片长满灌木藤蔓的陡坡:“从这个陡坡直接下去,到官道,好走吗?”
猎户伸头看了看那几乎垂直、湿滑泥泞的陡坡,连连摇头:“大人,这坡太陡了!小的常年钻山都没走过这路!没有绳索借力,空手都难下去,更别说带东西了!稍不留神就得滚下去摔死!没人会走这道的。”
胡俊立刻转向陈六子:“陈班头,方才带人查看这个方向了吗?”
陈六子赶紧上前:“回大人,查了!栓着绳子下去了一段。但坡太陡,又湿滑,荆棘藤蔓又多,实在不好走,只探了坡顶附近一小段。没发现脚印或者其他痕迹,就回来了。”
“再查一遍!”胡俊斩钉截铁地说,目光紧紧盯着那片陡坡,“仔细查!尤其是藤蔓、灌木根部,看看有没有被重物压过、拖拽过的痕迹!或者绳索摩擦的印迹!”
陈六子不敢怠慢,立刻招呼几个身手灵活的衙役,再次系上绳索,小心翼翼地从坡顶向下探查。
胡俊则走到陡坡边缘,眉头紧锁,来回踱步,陷入了沉思。众人见状,大气都不敢出,连呼吸都放轻了,目光都聚焦在胡俊身上。胡忠和张彪一左一右,紧跟在胡俊身后半步的位置,双手微微张开,身体紧绷,随时准备在胡俊失足时拉住他。
胡俊的脑子飞速运转, 看墓室的规模和棺椁的规格,陪葬品数量绝对惊人,而且肯定有不少像青铜鼎、陶俑阵这样的大型重器。这么多东西要悄无声息地运走,分批少量运输,频繁往来桐山,极易被村民或路人发现。只能选个合适的时间一次性的运走。
往村子方向走必然经过村民聚居区,暴露风险最高,可以排除。
往府城方向走,十几里无路密林,需要开路,工程浩大,耗时耗力,同样极易暴露,且现场勘查无痕迹,也排除。
那往官道方向呢?距离最近!直线仅几百步!官道连通县城、码头、邻县,运输便利且相对隐蔽,是唯一可行的出口!
可是盗墓贼是 如何把大量沉重、易碎的陪葬品,从陡峭湿滑、无路可走的山坡上安全、快速、不留痕迹地运到下方的官道上?在这个时代又没有前世那种大型吊运的无人,要做到不留痕迹几乎不可能!
胡俊反复推敲着这个难题,目光下意识地在陡坡、洞口、以及洞口上方更高的山坡之间逡巡。他绞尽脑汁,试图在脑海中模拟各种可能的搬运方式,但都觉得难以实现。
第53章 索道
就在胡俊苦思冥想,几乎要陷入死胡同时,发觉自己的行走的脚步声,怎么会有“回响”呢?还是一轻一重的,而且周围也安静得过分。
胡俊猛地从沉思中惊醒,抬头一看,才发现胡忠和张彪的身体几乎贴着自己,正一脸紧张地张开手臂护着自己,而周围所有人都屏息凝神,目不转睛地盯着自己。
“你们……这是干什么?”胡俊诧异地问道,“为什么都这样看着我?”
胡忠见胡俊回神,明显松了口气,连忙将他轻轻拉离陡坡边缘几步,解释道:“少爷,您刚才想得太入神了,一直在坡边踱步,离边缘太近。这坡又陡又滑,小的和张捕头担心您一个不留神失足,又不敢贸然出声打扰您思考,只能这样跟在您身边护着。”
张彪也连忙点头:“是啊大人,您刚才那样子,可把属下吓坏了!”
胡俊闻言,既感动,又觉得很无语:“下次别这样了!我一个大活人,没那么容易掉下去。看到我在不安全的地方,直接提醒我或者拉我一把就行,不必搞得这么紧张,更不用怕‘打扰’我思考。”他特意强调了“打扰”二字。
胡俊说着,目光无意间扫过山洞顶上方更高处的山坡。那里树木更为高大茂密。他的视线又落回山洞左右,最后定格在山洞上方那片陡坡的坡顶位置。一个模糊的想法划过脑海!
“张彪!陈六子!”胡俊猛地提高声音,带着一丝兴奋,“立刻派人!仔细检查山洞周围,特别是洞顶上方山坡上的大树!重点看树干上有没有绳索反复摩擦捆绑留下的勒痕!还有那些粗壮的树枝!”
命令一下,衙役们立刻行动起来。老王头父子也加入了搜查的行列,他们对寻找这类痕迹更有经验。
很快,一个衙役在洞顶上方十几步远的一处陡坡上,指着一棵需要两人合抱的大树喊道:“大人!这里!这棵树的树干上有痕迹!”
胡俊等人立刻围拢过去。只见那棵老槐树靠近根部的主干上,树皮被磨掉了几块,露出浅色的木质,周围还有几道深浅不一的环形凹痕。痕迹很新,显然是不久前留下的。若非刻意寻找,在雨后潮湿的环境下,确实很难发现。
“好!”胡俊眼中精光一闪,心中的猜测瞬间得到了验证。他立刻下令:“把带来的所有麻绳都拿出来!接长!要足够结实!一头牢牢绑在这棵树上,多绕几圈,绑死!另一头,给我扔到山坡下去!”
衙役们迅速行动起来,将带来的几捆粗麻绳连接起来,形成一根长长的绳索。一端被几个衙役合力,死死地缠绕捆绑在那棵老槐树粗壮的树干上,打了数个死结。另一端,则被用力抛下了陡峭的山坡,消失在茂密的灌木和藤蔓之中。
“陈六子!”胡俊对班头下令,“你带几个人,跟着猎户,从旁边找路下到坡底官道上去!找到绳头,给我拉直!绷紧!拉直之后,吹竹哨为号!”
“是!大人!”陈六子领命,立刻招呼几个衙役,跟着熟悉地形的老猎户,沿着陡坡边缘寻找相对平缓的地方,手脚并用地向坡下摸索而去。
等待的时间显得格外漫长。胡俊站在坡顶,目光紧紧盯着下方被灌木遮蔽的官道方向。张彪、胡忠、老王头等人也都屏息以待。
终于,过了约莫两炷香的时间,一声尖锐而短促的竹哨声,隐隐约约地从坡下传了上来!
“拉直了!”张彪兴奋地喊道。
坡顶的衙役们立刻抓住绳索,配合着坡下的力量,合力将绳索绷得笔直!一根粗壮的麻绳,斜斜地贯穿了陡峭的山坡,连接着坡顶的古树与坡下的官道。
胡俊从衙役的背包里拿出一个空的水囊,走到绳索旁。他没有立刻动作,而是对老王头说:“老王头,以你的经验,看看这绳索的角度和绷紧的程度,往下放东西,能直接滑到官道上吗?”
老王头仔细看了看绳索的走向和紧绷度,又探头估摸了一下高度落差,肯定地点点头:“大人,没问题!这坡度够陡,绳索绷得够紧,只要东西捆扎结实了,顺着这绳子溜下去,又快又稳!准能落到官道附近!”
胡俊闻言,不再犹豫。他示意一名衙役,将那个空水囊牢牢绑在绷直的绳索上。然后,轻轻一松手——
“咻!”
水囊顺着绷紧的绳索向下滑去!速度极快,眨眼间就消失在坡下的灌木丛中,只留下一道绳索摩擦空气的轻微嘶鸣。
坡顶众人紧张地等待着。
没过多久,坡下再次传来了清晰的竹哨声!两声短促!
“成了!滑下去了!”张彪激动地一拍大腿,恍然大悟,“大人!我明白了!原来那些盗墓贼是这么把陪葬品运下山的!他们在这树上绑好绳索,把东西捆结实了,顺着绳子直接滑到官道上!又快又省力,还不用走这陡坡!神不知鬼不觉!难怪地上没脚印!”
胡俊点点头,脸上却没有太多喜色,反而更显凝重。他沉声下令:“张彪!”
“属下在!”
“回去后,立刻调集人手!从山下陈六子他们现在的位置开始,沿着官道,分两队!一队往县城、码头方向查!另一队往邻县方向查!给我一寸一寸地搜!重点查找官道两侧的草丛、树林、沟渠!看看有没有近期车辆停留、重物搬运的痕迹!或者……有没有遗落的小件陪葬品、绳索碎片、木箱残片之类的东西!有任何发现,立刻回报!”胡俊的语气严肃而沉稳。
“遵命!”张彪抱拳领命,眼中也燃起了斗志。
下完命令后,胡俊看着山洞和眼前的“索道”。心想这帮盗墓的,不仅把整个墓室的陪葬品都搬空!不仅关了墓门,连断龙石都恢复成原来堵门的样子,还不忘把门缝重新密封了。从洞口外到墓门没有发现一丝痕迹,如果不是碰巧发现密封的膏泥有异,打开墓门进入墓里,谁看了都以为这只是因为下了两天大雨导致山体塌方,才把公主墓给露了出来。
这伙盗墓贼已经不能简单用“专业”两个字来形容了。要做到这一切,首先要有精通盗墓的人,能准确的定位出陵墓的入口位置和如何在不破坏的墓门的情况下打开墓门,再搬运完陪葬品后又原样恢复。还要有人能准确的预测合适降雨,并计划好如何搬运,如何清理痕迹,如何把挖开的盗洞伪装成山体塌方。
正当胡俊在感慨时,身后的胡忠看着正在催促衙役们赶紧收拾东西回县城,并嘱咐谁谁回去后要带什么工具,谁谁负责翻找路边水沟……的兴奋样,就觉得头疼。
第54章 调查无果与猜测
张彪带着几队衙役,沿着官道向县城、码头以及邻县方向仔细排查了整整两天。
衙役们几乎是用篦子篦过每一寸路面和两侧的草丛、林地。然而,结果却令人沮丧。正如张彪所担忧的,连续的大雨冲刷了几乎所有的痕迹。车轮印、脚印、牲畜蹄印……所有可能指向盗墓贼及其运输工具的线索,都被泥水和后续的车马人流覆盖得干干净净。
唯一称得上“可疑”的发现,是在靠近县城的一处偏僻山坳官道旁。那里有一片被新土匆忙掩盖过的区域,泥土颜色与周围明显不同。衙役们拨开浮土,发现了焚烧的灰烬痕迹,灰烬中夹杂着几片焦黑碳化的、似乎是粗布材质的碎片。
另一个值得注意的消息来自码头。据几个常在码头揽活的力夫回忆,就在几天前的清晨,天刚蒙蒙亮,有一条即将开往下游的货船,在起锚前,船家似乎搭上了一个看起来伤势很重的汉子。那汉子走路一瘸一拐,需要人搀扶,脸色惨白得吓人,匆匆上了船,没多久船就离港了。至于那汉子具体样貌、来历,力夫们都说没看清,只记得是个穿着普通、身形还算高大的男人。
除此之外,再无其他有价值的线索。官道上每日车水马龙,本地外地的商队络绎不绝,想要从这纷繁复杂的车辙印中甄别出哪一辆车运过陪葬品,无异于大海捞针。
县衙书房内,气氛有些沉闷。张彪详细汇报了调查结果,脸上带着明显的疲惫和无奈:“大人,情况就是这样。除了那堆灰烬和码头那个重伤的汉子有点可疑,其他的……都找不到有什么可以指向盗墓贼痕迹。前两天的雨下得太不是时候,把能冲的都冲没了。我们连他们具体是哪天运走东西的都难以确定,查起来实在无从下手。”
胡俊坐在书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听着张彪的汇报,眉头微蹙,陷入了沉默。他认可张彪的分析,大雨确实成了掩盖罪证的最大帮凶。那堆灰烬,也许是盗墓贼处理掉某些衣物或临时用具的地方,但仅凭几片碳化布片,毫无追查价值。码头那个重伤的汉子……会是与盗墓有关的人吗?如果是,他为何重伤?又去了哪里?线索太模糊,而且现在也找不到人了。
见胡俊久久不语,张彪又补充道:“大人,属下也派人查访了最近官道上往来运输的大车和车队。数量太多了,来源也杂,本地外地的都有。逐一排查的话,不仅耗费时日,而且极易打草惊蛇,也未必能有结果。没有更具体的指向,这……这实在难办。”
胡俊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揉了揉眉心。案子似乎陷入了僵局。他沉吟片刻,终于开口:“罢了。这伙盗贼行事周密,又恰逢天时相助,将痕迹抹除得如此干净,非战之罪。”他抬头看向侍立一旁的书吏:“将公主墓被盗一案的详细卷宗,包括发现经过、现场勘察、推测的作案手法、以及目前掌握的零星线索,全部整理清楚,抄录一份。”
胡俊转向张彪:“张彪,卷宗抄好之后,由你安排得力人手,快马加鞭送往府衙。详细呈报,并请示府衙对此案的态度和下一步指示。同时,”胡俊顿了顿,“让送信的人机灵点,私下里打听打听,看看府衙那边,或者其他州县,最近有没有发生过类似的、针对前朝王公贵族大墓的、大规模盗掘案件。”
“是!大人!”张彪抱拳领命,精神稍振。虽然本地查不下去,但若能串并其他案件,或许能找到新的突破口。
午后,胡忠提着一个竹篮,像往常一样出门采买。他步履从容地穿行在县城略显喧嚣的街道上,最后拐进了西街的钱记粮铺。
店铺里,钱老板正低头拨弄着算盘,见胡忠进来,脸上立刻堆起生意人特有的热情笑容,迎上前招呼:“哟!胡管家!您来啦!快请进快请进!今儿个想置办点什么?米还是面?刚到了一批新碾的粳米,粒粒饱满!”
胡忠脸上也挂着惯常的温和笑容,回应道:“钱老板生意兴隆啊。正是要买些米面,府里快见底了。”
“巧了!”钱老板一拍手,声音洪亮,“小店正好新进了一批上好的江南粳米,煮饭喷香!还有北边刚运来的雪花白面,做馒头面条再好不过!胡管家要不要去后院瞧瞧成色?您是老主顾,看得上眼,我立刻让伙计给您送到府上去!”他一边说,一边热情地引着胡忠往后院走。
“那就有劳钱老板带路了。”胡忠笑着点头。
两人一前一后穿过店铺后门,步入堆满粮袋的后院。院门在身后轻轻合上,隔绝了前堂的喧闹。钱老板脸上的热情笑容瞬间消失,换上了凝重和恭敬,低声道:“胡管家。”
胡忠也隐去了脸上惯常温和的笑容,眼神变得锐利而沉稳:“东西,都稳妥了?”
钱老板立刻点头,声音压得更低:“您放心!连同箱子都藏得严严实实,万无一失。运回来的时候也是夜里走的水路,神不知鬼不觉,绝没人看见。”
“嗯,稳妥就好。务必确保万无一失。”胡忠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意味。
钱老板犹豫了一下,试探着问:“管家,是不是……少爷那边查到了些什么?”他指的是公主墓的案子。
胡忠没有隐瞒,将昨日随胡俊去桐山公主墓的经过,以及胡俊如何推断出盗墓贼利用绳索从陡坡滑运陪葬品的手法,简明扼要地对钱老板说了一遍。他重点描述了胡俊在陡坡边踱步沉思、最终精准找到绳索捆绑痕迹的过程。
钱老板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咂咂嘴,由衷地感慨道:“我的老天……少爷这脑子……也太灵光了!三眼楼和山鹰堂那帮人费尽心思想出来的法子,竟然被他站在坡顶看几眼就想了个通透!这要是……”他后怕地拍了拍胸口,“幸亏咱们手脚干净,那天晚上把首尾都收拾利索了,后面又连着下了两天大雨。雨水真是帮了大忙,把可能遗漏的脚印、车辙印,甚至那堆烧东西的灰烬都冲得差不多了!要不然,真让少爷顺着那些痕迹追查下去……咱们怕是要露馅!”
钱老板松了口气,接着道:“现在唯一的活口董青,算算日子,按下的药和伤势,应该早就死在路上了。只要三眼楼和山鹰堂的人不再派人来找麻烦,不再来桐山闹腾,这件案子,官府那边应该也就只能悬着了,最终不了了之。”
然而,胡忠的脸上却没有钱老板那样的轻松。他眉头微锁,缓缓摇头:“事情恐怕没那么简单。”
钱老板一愣:“您的意思是?”
“三眼楼和山鹰堂,尤其是三眼楼,行事向来只为巨额佣金或特殊任务。他们这次一个楼主加一个山鹰堂主事亲自带队,目标明确,行动迅捷,把公主墓盗掘得如此彻底干净,连块碎陶片都没留下……” 胡忠的目光变得深邃,“这绝不仅仅是为了钱财那么简单!如此大动干戈,他们必定另有所图!那些陪葬品里,很可能藏着他们要的某样东西!”
钱老板闻言,神色也凝重起来,若有所思:“您是怀疑……他们是在找什么东西?一件藏在公主墓里的特殊物品?”
“极有可能!”胡忠肯定道,“普通的金银玉器,不值得他们如此兴师动众。那件东西,价值恐怕远超那些陪葬品本身,甚至可能牵涉到某些……我们还不清楚的隐秘。”
胡忠沉吟片刻,果断下令:“找个机会,避开所有人,仔细检查一遍那些陪葬品!尤其是那些书简、帛书、卷轴!看看里面有没有夹层、暗格,或者记载了特殊符号、地图之类的东西!玉器、铜器也要仔细检查,看有没有暗刻的标记或异常的机关。”
钱老板重重点头:“明白!我会亲自去办,保证小心谨慎!”
胡忠接着吩咐:“还有,你之后想办法,去打听一下关于那个前朝公主墓的传闻。有没有什么特别的传说,或者关于公主下葬时随葬了什么特殊物品的消息。另外,也留意一下周边府县,有没有发生过类似的、盗掘得极其干净彻底的前朝大墓案子。或许能从中找到关联。”
“是!管家放心,我立刻着手去办!”钱老板肃然应道。
两人在寂静的后院低声商议妥当。钱老板深吸一口气,脸上重新堆起生意人的笑容,声音也恢复了之前的洪亮:“胡管家,您看这米面成色可还满意?没问题的话,我这就让伙计给您装袋送去!”
胡忠也瞬间恢复了那副温和管家的模样,笑着点头:“嗯,成色不错。那就麻烦钱老板了,还是老规矩,送到衙门后宅。”
“好嘞!您放心,包您满意!我亲自盯着伙计装车!”钱老板热情地应着,殷勤地引着胡忠穿过仓库,重新回到了店铺前堂。
店铺里,伙计们正忙着招呼其他客人。钱老板对胡忠躬身笑道:“胡管家慢走!东西稍后就到!”
胡忠也客气地拱手:“有劳钱老板费心。”说完,便提着空竹篮,神态自若地走出了钱记粮铺,汇入了街市的人流之中。
钱老板站在店铺门口,目送胡忠的背影消失在街角,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眼神中闪过一丝忧虑和凝重。
第55章 秋收风波
府衙对桐山公主墓被盗案的回复,比胡俊预想的还要敷衍。派来核查的,依旧是老熟人——府衙总捕头赵奎。
胡俊对这种走过场的核查毫无兴趣,直接打发张彪带着赵奎一行再走一趟桐山。张彪全程陪同,看着赵奎带人钻进那幽暗的山洞,对着胡俊上报的卷宗内容一一核对,又煞有介事地在建陵村搜检了一遍,最终自然是毫无所获。赵奎的脸色也不太好看,显然这差事办得憋屈。
临走前,赵奎也只能板着脸,要求桐山县衙负责善后:“胡大人,这坍塌的洞口必须尽快封堵!空墓室留着终究是个隐患,万一被什么亡命徒或流寇利用来藏匿,后患无穷!墓主人的遗骸还在里面,也不能任由其暴露。”
胡俊自然应允。他唤来伤势痊愈、重新履职的班头周仁:“老周,这事交给你办。带齐人手,和建陵村的村长协调好,让村民们出力。用麻袋装土,把洞口给我严严实实地堵死!外面再覆上厚土夯实。最后,”胡俊顿了顿,补充道,“在封堵好的土堆上,移栽些本地常见的草木。等草木长起来,这里就和周围的山坡融为一体了。省得以后还有人惦记。”
周仁领命而去。封堵工作进展顺利,建陵村的村民也颇为配合,毕竟封堵了洞口,也省得他们整日提心吊胆。没过多久,那片塌陷处就被厚厚的土层和生机勃勃的新绿覆盖,仿佛从未出现过那个坍塌裸露出的幽深山洞。
赵奎回去复命后,府衙那边便如石沉大海。除了例行公事地向各州县发了一份征集线索的告示外,再无下文。胡俊对此心知肚明:一个前朝公主的墓,苦主都找不到,府衙的态度自然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能破案最好,不能破案就拖着,等哪天盗墓贼再犯案撞到枪口上,或者天降线索再说。既然上面都是这种“无为而治”的态度,胡俊更是乐得清闲。在他这个底层县令看来,有时候装傻充愣、明哲保身,也是必备的生存技能。更何况,这案子背后水太深,他巴不得离得越远越好。
时光荏苒,悠闲的日子过得飞快。期间虽有些邻里纠纷、田土争执的小案子报到县衙,都被胡俊本着“大事化小、小事化了”的原则,或调解、或象征性罚点钱了事,糊弄了过去。
转眼间,金风送爽,大地铺金,桐山县迎来了繁忙而喜悦的秋收时节。对胡俊而言,若无大案发生,一年里就属夏收、秋收两季最为忙碌。在这个农耕为本的社会,百姓仓里有粮,心中不慌,才不会无事生非。宛平府下辖七县,胡俊治下的桐山县百姓日子过得最为宽裕。这里没有乱七八糟的官派徭役和额外摊派,除了朝廷法定的税赋,胡俊绝不横征暴敛。他甚至常常钻研律法条文,找出些“合理”的漏洞,给治下百姓争取些减免。因此,即便胡俊有时判些在百姓看来“糊涂”的案子,只要不涉及人命大案,百姓们最多私下抱怨几句,权当是茶余饭后的谈资笑料,倒也不会真闹出什么乱子。
这几日,胡俊正带着胡忠、张彪等几名便装衙役,在各乡村间走访巡查。重点就是监督秋收后的秸秆焚烧。田间地头,一堆堆晒得焦干的稻草、麦秸被点燃,腾起滚滚浓烟,这是驱除虫害、为来年耕种积肥的传统做法。但火星随风飘散,极易引燃附近的树林、房屋,酿成火灾。胡俊对此极为重视,每到一处,必叮嘱村里的乡老和保甲长,务必安排专人全程看守火堆,备好水桶沙土,严防死守。
在桐山县,胡俊的威望极高,可说是一呼百应。即便是那些颇有田产的地主乡绅,在决定向佃户收取多少地租时,也往往要先探探胡俊的口风。胡俊对此倒也并非一味打压,只要地租在本地约定俗成的“合理”范围内,不影响佃户基本生计,他便不会干涉。但若有人胆敢盘剥过甚,逼得百姓活不下去,胡俊整治起人来,手段既合法合规,又能让那些为富不仁者痛彻心扉,有苦难言。
这日,胡俊一行在邻县交界的王家村巡查了大半天,查看焚烧点,处理了几起小纠纷,已是人困马乏。此刻正坐在村口简陋的茶棚里,喝着粗茶解乏,准备歇息片刻便启程回城。
“嘚嘚嘚……!”
一阵急促而密集的马蹄声由远及近,打破了村口的宁静。烟尘腾起,五名鲜衣怒马的骑士飞驰而至,勒马停在茶棚外。骏马扬起的尘土扑面而来,灌进茶棚,引得正在喝茶歇脚的村民一阵咳嗽和不满的骂声。
为首一名身材魁梧、面皮黝黑的骑士端坐马上,居高临下地扫了一眼茶棚内衣着朴素的众人,嘴角勾起一丝不屑的冷笑,声如洪钟地喝道:“哼!一群泥腿子,土里刨食的命!吃点土怎么了?就当加餐了!”
胡俊眉头微蹙,抬眼望去。胡俊下乡向来不穿官服,今日也是一身半旧的靛蓝粗布衣裤。他没有立刻出声,只是抬手示意身旁同样穿着便装的张彪、胡忠等人稍安勿躁。他想看看这群嚣张跋扈的家伙到底是何方神圣,来此所为何事。
那黑脸骑士目光扫过众人,见无人敢应声,更加倨傲,用马鞭一指,厉声道:“哪个是这村管事的?滚出来!爷爷有话吩咐!”
早有眼尖的村民跑去报信,王家村的村长连滚带爬地从小路跑了过来。刚到茶棚外,一眼就看见了坐在棚子里的胡俊,下意识就想上前行礼。胡俊微不可察地摇了摇头,村长也是个机灵人,立刻会意,强压下心中的惊惶,小跑上前,仰头对着马上的骑士,赔着小心道:“小老儿是王家村的村长,不知这位壮士有何吩咐?”
黑脸骑士用马鞭几乎戳到村长脸上,颐指气使地命令道:“听着!我家主子金枝玉叶,稍后要从这附近官道经过!闻不得半点烟味!你们村,还有沿路几个村子,立刻把田里烧秸秆的火都给老子灭了!用水浇透,保证不能有一丝烟飘出来!若是熏着了我家主子,仔细你们的皮!”
此言一出,茶棚内外顿时一片哗然!
“什么?不让烧秸秆了?”
“这都秋收完了,天干物燥,正是烧秸秆驱虫积肥的时候!全天下哪个村不烧?”
“就是!你家主子是谁啊?这么霸道?连烟味都闻不得?”
村民们群情激愤,七嘴八舌地嚷了起来。焚烧秸秆是关乎来年收成的大事,岂能说停就停?
第56章 拿下
黑脸骑士显然没料到在这“穷乡僻壤”竟有人敢顶撞他,登时勃然大怒,“呛啷”一声拔出腰间雪亮的长刀!他身后的四名骑士也同时拔刀出鞘,寒光闪闪,指向众人!
“反了你们了!”黑脸骑士厉声咆哮,刀尖直指村长,“我家主人身份何等尊贵,岂是你们这些下贱泥腿子配打听的?再敢多嘴一句,老子先砍了你祭旗!立刻!马上!按老子说的去做!否则,老子就让你们见识见识这刀有多快!”
气氛瞬间剑拔弩张,村民们被明晃晃的刀锋所慑,一时噤若寒蝉。
就在这时,茶棚里传出一个平静且异常清晰的声音,带着一丝冷嘲:
“哦?你家主人身份尊贵,莫非比当今陛下还要尊贵不成?据我所知,陛下每年春耕,必亲率皇子皇孙、后宫妃嫔,下田躬耕,以示重农亲民。陛下尚且不避泥土辛劳,更不会说天下农人不配知晓圣驾吧?”
话音落处,胡俊缓缓站起身,走出茶棚。不卑不亢的直视着马上的黑脸骑士,声音陡然转厉:“我倒想问问,是谁给你们的胆子,敢在此地耀武扬威,口出狂言,视我大夏子民如草芥?!”
这一番话,义正词严,又抬出了皇帝重农的典范,登时让那黑脸骑士愣住了。他惊疑不定地打量着胡俊,虽然穿着粗布衣服,但那份沉稳的气度,绝非普通村民所有。
“你……你是何人?报上身份!”黑脸骑士的语气下意识放缓了些,但依旧带着倨傲。
胡忠、张彪以及几名便装衙役也紧跟着胡俊走出茶棚,隐隐将胡俊护在中间。胡忠更是悄无声息地站在胡俊侧后方半步的位置。
张彪上前一步,沉声喝道:“此乃本县县令,胡大人!”
“县令?哈哈哈哈哈!”黑脸骑士和他身后的骑士先是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哄堂大笑,充满了轻蔑,“一个小小的七品县令?芝麻绿豆大的官儿!连给我家主人提鞋都不配!正好!既然你是这里的父母官,赶紧下令让这些刁民把火都灭了!要是耽误了时辰,让我家主人闻到一丝烟味,你这顶乌纱帽,也就戴到头了!”
胡俊闻言,不怒反笑,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本官官位虽小,却也受皇命牧守一方。抓几个在此地持械行凶、咆哮乡里、威胁朝廷命官的狂徒,这权力,还是够的!”
几乎就在胡俊话音落下的同时,不知何时,茶棚周围、村口道路两侧,已经无声无息地涌来了大批村民!男女老少皆有,人人脸上带着愤怒!他们手中拿着锄头、粪叉、镰刀、木棍,甚至有人提着劈柴的斧头和明晃晃的菜刀!黑压压的人群,足有数百之众,将五名骑士连同他们的坐骑,团团围在了中心!人潮还在不断从村子里涌出!
张彪等衙役早已抽出了藏在身后的制式弯刀,刀锋在秋阳下闪着寒光。周围的村民也举起了手中的“武器”,一步步缓缓逼近,眼中燃烧着怒火。
五名骑士顿时慌了神!他们平日仗着主子的名头横行惯了,何曾见过这等阵仗?被数百愤怒的村民包围,那无形的压力几乎让他们窒息。为首的骑士色厉内荏地厉声大喝:“你们想干什么?造反吗?! 告诉你们,我们是淮阳郡主的亲卫!动我们一根汗毛,你们全都要掉脑袋!”
他一边吼,一边挥舞着长刀指向四周,试图威慑,但声音里的颤抖却出卖了他内心的恐惧。五个对数百,其中不乏青壮,对方还有几个明显练过的衙役……这仗怎么打?
“淮阳郡主?”胡俊微微皱眉,低声重复了一句。他脑中飞快思索:淮阳并非富庶大邑,只是个普通州府。能被封为郡主,多半是皇室旁支,甚至可能是前朝遗留。他隐约记得看过邸报,当今圣上似乎对分封在外的宗室权力多有约束……更重要的是,那次从胡忠嘴里听说自己在京城有个貌似很有权势的“大老爷”,再加上府衙官员对他的态度。胡俊一直都在想办法套胡忠和厨子老赵的话,还真被他套出些东西,他通过旁敲侧击,从胡忠和老赵口中探知,自己这具身体的原主,背景似乎与军方有深厚联系,势力不小。一个小小的郡主护卫,还不足以让他畏首畏尾。
那黑脸骑士见胡俊皱眉沉吟,以为对方被“淮阳郡主”的名头吓住了,胆气复壮,用刀指着周围密密麻麻的村民,对胡俊命令道:“听见没有?还不快让他们散开!然后立刻去把火都灭了!淮阳郡主的怒火,不是你一个小小的县令能承受的!”
胡俊回过神来,看着对方那副小人得志的嘴脸,嘴角那抹冷笑更深了。他不再废话,口中清晰地吐出两个字:“拿下!”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只见围拢的人群缝隙中,突然毫无征兆地伸出数十根丈余长的粗壮竹竿!密密麻麻,如同突然从地面冒出的竹矛森林!目标直指马上的五名骑士!
骑士们完全没料到这突如其来的攻击,瞬间懵了!竹竿带着巨大的冲力,狠狠捅在他们的腰间、腿上、甚至马腹上!
“哎哟!”
“噗通!”
“唏律律!”
惊呼声、落马声、马匹受惊的嘶鸣声几乎同时响起!五名骑士眨眼的功夫就被竹竿硬生生从马上捅了下来!那黑脸骑士摔得最重,落地时脑子里还在想:这些竹竿……哪来的?!
不等他们挣扎起身,愤怒的村民已如潮水般一拥而上!无数穿着草鞋、布鞋的脚丫子劈头盖脸地踩了下来!视线瞬间被愤怒的人群和纷乱的腿脚遮蔽,紧接着便是雨点般的拳脚落在身上!
“叫你嚣张!”
“打死这些狗仗人势的东西!”
“敢骂我们是泥腿子!”
混乱的怒骂和拳脚声中,五名骑士很快就被淹没在愤怒的人潮里。
“住手!都住手!”张彪带着衙役奋力挤进人群,大声呵斥驱散村民。等他们好不容易将人分开,只见那五名骑士早已鼻青脸肿,满身鞋印尘土,身上的锦袍被撕扯得破破烂烂,躺在地上哼哼唧唧,动弹不得,模样凄惨无比。
张彪上前挨个探了探鼻息,又检查了一下伤势,回身对胡俊道:“大人,都还活着,就是皮外伤,看着吓人。”
胡俊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捆结实了,找辆拉草料的大车,押回县衙大牢,严加看管!”
“是!”张彪立刻带人执行。
原来,自从野猪林一役见识了“长枪”竹竿阵的威力后,胡俊便下令在各村乡勇的训练中加入了这一项目。不指望他们杀敌,但用来对付落单的强人或驱赶大型野兽,效果奇佳。今日胡俊见这几个骑士盛气凌人,便悄悄吩咐一个衙役混进人群,通知村里的乡勇队长准备。那些乡勇训练有素,借着围拢人群的掩护,早已取来了长竹竿,埋伏在人群外围。胡俊故意与那骑士头领周旋,就是在等乡勇就位。时机一到,一声令下,便给了这伙嚣张之徒一个永生难忘的教训。
与此同时,在桐山县与邻县交界的官道上。
一支装饰华丽、由数十辆大车组成的庞大车队,正停在道路中央。车队中央,一辆由两匹匹雪白骏马拉着的、描金绘彩、垂着流苏锦帘的华贵马车内,隐隐传出一阵女子压抑的咳嗽声。
车帘猛地被一只涂着蔻丹的纤手掀开,一个穿着体面、面白无须、嗓音尖利的中年内侍探出头来,脸上满是焦躁与怒容,对着车外护卫的骑士尖声斥道:
“来人!去问问秦大勇那个废物是怎么办事的?!这空气中的烟味怎么还没散干净?!他是不是嫌自己的脑袋在脖子上待得太安稳了?!”
第57章 堵路
桐山县通往邻县的官道,此刻已成了沸腾的粥锅。淮阳郡主的庞大车队,横亘在官道正中。原本宽敞得足以容纳两辆马车并行、两侧还有富余的道路,被这数十辆装饰繁复、车体宽大的马车彻底堵死。
起初,只是几辆运粮的牛车和赶路的行人被阻。车夫们按捺着性子,低声下气地请求护卫行个方便,让车队稍微靠边挪一挪。回应他们的,是护卫们冰冷倨傲的眼神和腰间刀柄无言的威慑。后来,一支运布匹的商队和两个押着红货的镖局队伍也被堵在了两头。这些走南闯北、刀口舔血的汉子们脾气可没那么好。
“前面的!怎么回事?挪个地方啊!堵着路算怎么回事?”商队领头的管事扯着嗓子喊。
“就是!官道是你家开的?让不让别人走了?”镖局的趟子手也跟着鼓噪起来。
几个护卫策马上前,居高临下,眼神轻蔑:“郡主的车驾在此,闲杂人等退避!再敢聒噪,休怪刀枪无眼!”
“郡主?郡主也不能堵着官道不让百姓通行吧?”一个年轻的镖师血气方刚,梗着脖子顶了一句。
话音未落,一道鞭影带着破空声狠狠抽在他脸上!年轻镖师惨叫一声,捂着脸滚倒在地。护卫头领收回马鞭,冷冷道:“不知死活的东西!再有敢靠近车队十步者,格杀勿论!”
冲突瞬间爆发!商队和镖局的护卫、镖师们被激怒了,纷纷抽出兵刃。然而,郡主护卫的实力远超他们想象。这些骑士不仅马术精湛,个人武艺更是悍勇。刀光闪处,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护卫和镖师便惨叫着倒地,虽未致命,但都受伤倒地,失去了战斗力。剩下的护卫和镖师被这雷霆手段震慑,看着同伴在地上痛苦呻吟,再不敢上前,只能憋屈地退回原地,眼中喷火却无可奈何。
眼见郡主护卫如此凶悍,那些原本还想理论的小商贩和行人也彻底噤若寒蝉。官道两侧,人越聚越多,被堵住的车马排成了长龙。抱怨声、咒骂声、牲畜烦躁的嘶鸣声混杂在一起,空气里弥漫着焦躁与愤怒。时间一点点流逝,日头渐渐西斜。
郡主的马车内,压抑的咳嗽声似乎更频繁了。那面白无须的内侍再次掀开车帘,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对着护卫头领尖声斥骂:“废物!都是废物!这么多人还弹压不住吗?这烟味……咳咳……这吵闹……是想气死主子吗?!赶紧给咱家想办法!再让主子受惊,你们统统提头来见!”
护卫头领额头渗出冷汗,他也感觉到人群的愤怒如同即将喷发的火山。再强行弹压,恐怕会激起更大的民变,届时局面更难收拾。他咬了咬牙,低声下令:“传令!所有车辆靠右停靠!让出半边道路!护卫列队,隔绝闲杂人等靠近主车!”
命令下达,庞大的车队开始缓慢而笨拙地向官道右侧移动。这过程又耗费了不少时间,引来后方被堵车辆更响亮的催促和咒骂。当车队终于勉强在右侧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长龙时,护卫们立刻在车队与官道之间站成一道人墙,尤其那辆由两匹雪白骏马拉着的华贵马车,更是被护卫们里三层外三层用身体严密遮挡起来,仿佛里面藏着什么稀世珍宝。
半边道路是让出来了,但新的问题立刻出现。两头积压了太多车马,此刻都急于通过这狭窄的通道。都想抢着走,结果谁也不让谁,牛车顶住了马车,骡子撞上了货担,叫骂声、牲畜嘶鸣声、车轮碰撞声乱成一锅粥,通行效率反而比之前彻底堵死时还要低下!混乱中,不时有护卫厉声呵斥,用刀鞘驱赶挤得太近的行人和车辆。
“早干嘛去了!”
“非得堵死才让路,这不是折腾人吗?”
“呸!什么郡主,架子比皇帝还大!”
路过的行人、车夫们低声抱怨着,眼神里充满了鄙夷和不满。就在这缓慢通行的车流中,一辆半旧的青布马车,车帘被一只苍老的手掀开一角。帘后露出一张头发胡须皆白的老者面庞。老者目光平静地扫过那被严密护卫的华丽马车,嘴角勾起一丝几不可察的冷峭弧度,低声咕哝了一句:“呵,挺会摆谱。”随即,帘子落下,马车混入人流,缓缓驶离。
当最后一辆被堵的牛车艰难地驶过这段拥堵路段,天色已近黄昏。官道上终于恢复了空旷,只剩下淮阳郡主的车队孤零零地停在路边。护卫头领擦了把汗,策马来到华丽马车旁,低声向内侍请示。片刻后, 内侍尖细的声音传出:“主子乏了,今日不走了。找个平坦地方扎营!”
车队没有继续向前,而是在护卫的引领下,掉转马头,沿着来路往回走了约莫两三里地,在官道旁寻到一片开阔平坦的草地,开始卸车安营。华盖帐篷迅速支起,篝火点燃,一派忙碌景象。至于为何不继续前行反而原路返回扎营?原因很简单——派去寻找秦大勇那支五人小队的另一支三人小队,也如石沉大海,杳无音讯。
县衙大牢深处,新添了三名鼻青脸肿、浑身是伤的囚犯。他们的装束与先前那五人一模一样。张彪站在胡俊的书房里,忍着笑汇报:“大人,王家村的村民……是真‘虎’啊!那三个家伙刚进村,还没等亮明身份吆喝呢,埋伏好的长竹竿就捅出来了!这次下手更狠,那仨人被打得连他亲娘都快认不出来了,马也给缴了,直接就给送衙门来了!村民们说,按您的吩咐,后面再有人来问,一概不知,让他们直接找县衙要人。”
胡俊正批阅公文,闻言笔尖一顿,抬起头,脸上露出一丝莞尔:“知道了。告诉牢头,好生看管,别弄死了。该上药上药,该给吃的给吃的。这些‘贵人’的护卫,皮实着呢。”他语气轻松,仿佛关押的不是郡主亲卫,而是几个偷鸡摸狗的小贼。
张彪领命退下。书房内只剩下胡俊和侍立一旁的胡忠。
胡俊重新低下头看公文,似乎浑不在意。胡忠却无法像胡俊这般淡定。他眉头紧锁,目光复杂地看着自家少爷。抓第一拨人时,胡忠还能理解为胡俊知道对方是淮阳郡主,才故意摆出秉公执法,不惧权贵的姿态抓人。可这第二拨人又抓了进来,而且少爷那副浑不在意的样子……这就让胡忠心里犯起了嘀咕。
‘少爷……是真不知道淮阳郡主是谁?还是……忘了?’胡忠心中疑虑翻腾。他跟随胡俊十几年,从京城到桐山,胡俊经历的大小事情,他几乎都清楚(当然,原先的胡俊从内里被一个从另一个时空穿越而来的同名同姓的人给替换的事,胡忠是不可能知道的)。尤其是淮阳郡主……那位在京城时就以骄纵任性、喜好奢华、尤其痴迷驻颜之术闻名的宗室贵女,胡俊年少时在某个宫宴上还曾远远见过,甚至因为一点小事被郡主的随从刁难过,虽然后来不了了之,但以胡俊当时的性子,应该印象深刻才对。怎么如今提起,胡俊竟似全然陌生?
如果不是这么多年几乎寸步不离地跟着胡俊,胡忠几乎要怀疑眼前这位沉稳睿智、手段强硬的自家少爷,是不是被人掉了包。胡俊这一年的变化是翻天覆地,从颓废消沉变得励精图治,这自然是天大的好事。可这变化里,似乎还夹杂着一些……记忆的缺失?尤其是对那些带来痛苦的人和事的记忆?
胡忠越想越觉得心绪不宁。
第58章 不老传说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县衙后宅胡俊的卧房内,已传来均匀的呼吸声。
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滑出后门,融入浓重的夜色。胡忠身形如鬼魅,在寂静的街巷中疾行,没有惊动任何巡夜的更夫。他熟门熟路地来到城西钱记粮铺的后院,在那扇不起眼的木门上,用特定的节奏轻轻叩击。
门很快开了一条缝,露出马文警惕的脸。见是胡忠,他立刻侧身让进,探头左右张望片刻,迅速关门落闩。
胡忠被引入后院角落一间堆放杂物的库房。小顺子和徐寿已在门口等候。徐寿无声地推开房门,引着胡忠走到最里面。他在一面看似普通的土坯墙上摸索片刻,用力一推——墙壁无声地滑开,露出一道向下的阶梯。一股混合着陈粮、尘土和淡淡霉味的气息扑面而来。
胡忠拾级而下。阶梯尽头是一间宽敞的地下暗室。墙壁上几盏特制的油灯燃烧稳定,将室内照得通明。钱老板和花娘正围在一张长条木桌前,桌上、地上摊满了各种材质、颜色陈旧的卷轴、帛书、竹简、兽皮。空气中弥漫着纸张和腐朽织物的特殊气味。
见胡忠下来,两人停下手中的动作。
“管家。”钱老板点头示意。
“胡管家深夜前来,可是少爷那边有事?”花娘放下手中一卷脆弱
的帛书,关切地问。
胡忠走到桌边,目光扫过那些充满历史尘埃的陪葬文书,沉声道:“东西都稳妥了?”
“万无一失。”钱老板肯定道,“水路运回,夜里入库,绝无旁人知晓。管家放心。”
“嗯。”胡忠应了一声,随即切入正题,“今日少爷在王家村,又抓了淮阳郡主三个护卫。”
钱老板和花娘闻言,脸上都露出讶异之色。
“又抓了?”花娘秀眉微蹙,“加上之前的五个,这都八个了……少
爷这是要把淮阳郡主得罪死啊。”她语气里倒没有太多惧意,更多是觉得麻烦。
胡忠摆摆手,眉头紧锁,说出了自己的疑虑:“我疑惑的不是抓人。淮阳郡主虽是宗室,但以少爷的背景,倒也不必过于忌惮。我疑惑的是……少爷他似乎……完全不记得淮阳郡主这个人了。”他将自己的观察和胡俊的反应详细说了一遍,包括胡俊对“淮阳郡主”名号的漠然,以及自己联想到少爷这一年的巨大变化与可能的“记忆缺失”。
钱老板听完,捻着胡须沉吟片刻,缓缓道:“胡管家,你关心则乱了。少爷当年在京城……受了那般打击,心灰意冷,形同槁木。老太爷送他离京,就是希望换个环境,让他慢慢‘活’过来。那种打击,对心志的摧残是巨大的,说是‘心脉受损’也不为过。这种情况下,人的脑子会本能地保护自己,遗忘掉那些带来极度痛苦的人和事,如同受伤的野兽会舔舐伤口,避开痛源。少爷能自己走出来,重新振作,关心民生,甚至手段魄力更胜从前,这是天大的好事!至于忘掉一些无关紧要的‘故人’,甚至是淮阳郡主这样带来过不快的‘故人’,岂非正是‘病去’的一种表现?难道管家还希望少爷记得那些糟心事,继续消沉下去不成?”钱老板的分析冷静而务实。
花娘也接口道:“老钱说得在理。胡管家,你看着少爷长大,最是关心他。但这一年多少爷的变化,我们也都看在眼里。他不再是那个把自己关在房里、对什么都漠不关心的颓废公子了。他现在是桐山县的父母官,心系百姓,敢作敢当。这不正是我们最希望看到的吗?至于忘记淮阳郡主……呵,忘了就忘了呗,那种骄纵的女人,记着也是添堵。我看少爷现在这样,挺好!”她语气轻松,带着对胡俊的维护。
胡忠听着两人的话,紧绷的脸色渐渐缓和下来。是啊,自己确实是太过紧张,钻了牛角尖。少爷能摆脱过去的阴影,焕然新生,这不正是自己日夜期盼的吗?何必执着于他是否记得一个无关紧要的郡主?只要少爷平安、振作,其他都是细枝末节。他长长舒了口气,脸上露出一丝释然的笑意:“是我魔怔了。你们说得对,少爷能走出来,比什么都强。”
见胡忠想通了,钱老板和花娘也松了口气。花娘继续整理桌上的古籍,拿起一片写满殄文的龟甲,随口打趣道:“说起来,这淮阳郡主也是个妙人儿,一把年纪了还总爱装嫩,到处寻访什么养颜驻颜的方子、宝贝。这次跑到咱们桐山这地界来,该不会又是冲着什么‘养颜美容的宝贝’来的吧?”她把“宝贝”二字咬得特别重,带着浓浓的讽刺。
这本是花娘一句无心调侃,钱老板听了却心中一动,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他放下手中正在检查的一块玉璧,若有所思道:“说到‘宝贝’……花娘你这一提,我倒想起之前打探公主墓消息时,听到过的一个关于墓主生前的小道传说。”
“哦?什么传说?”花娘的好奇心立刻被勾了起来。哪个女人对驻颜秘术不感兴趣?
胡忠也投来询问的目光。
钱老板回忆道:“传说这位前朝公主精通驻颜之术,年近五旬时,容貌依旧宛如二八少女,肌肤吹弹可破,明艳不可方物。她的驸马比她年长许多,深恐自己年老色衰,失去公主欢心,进而失去驸马的尊荣富贵,于是挖空心思讨好公主。桐山县漫山遍野的珙桐树,据说就是驸马为了博公主一笑,下令在其封地内广植的。当然,这只是个虚无缥缈的传说罢了,若非花娘你刚才提到淮阳郡主的癖好,我都想不起来这茬。”钱老板说完,笑着摇摇头,显然并未当真。
花娘却听得眼睛发亮,抚摸着手中一块光滑的玉片,半开玩笑半认真地说:“要真有这种方子就好了……那我可得好好翻翻这些公主的陪葬品,说不定真能找到些蛛丝马迹呢!”她兴致勃勃地又拿起一卷帛书,仔细辨认起上面模糊的字迹。
钱老板被她逗乐了,揶揄道:“花老板,你可小心点。万一找到的方子不是驻颜的,是变成那棺椁里干尸模样的,那可就完咯!”
“呸!狗嘴里吐不出象牙!”花娘啐了他一口,笑骂道。
然而,一旁的胡忠,在听到钱老板提及“公主驻颜传说”时,脸色就变得异常凝重。当钱老板最后那句玩笑话出口,胡忠脑中仿佛有一道闪电劈过!他猛地抬起头,声音低沉而急促地打断了他们的笑闹:“等等!也许……这个传说并非空穴来风!”
钱老板和花娘都是一愣,疑惑地看向他。
胡忠有些激动,语速也加快,:“我当时和少爷一起进入主墓室,亲眼看过那具棺椁中的女尸!虽然已过去两百多年,尸体成了干尸,但保存得相当完好!我能清晰地看到她的面部轮廓和皮肤纹理……”他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道:“那具干尸的容貌,绝非老妪!从骨骼轮廓和残存的皮肤状态判断,她死时的年纪,绝对不超过……三十岁!”
暗室里瞬间陷入一片死寂。只有油灯燃烧发出的轻微噼啪声。
钱老板脸上的笑容彻底僵住,他猛地转身,扑到桌边,在一堆书籍中飞快翻找,手指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很快,他抽出一本泛黄的前朝地方志录,哗啦啦地翻到某一页,手指点着上面的文字,声音带着难以置信的惊骇:“找到了!史录明确记载,这位公主薨逝于显德十七年秋,享年……五十八岁!”
“五十八岁?!”花娘失声惊呼,手中的帛书“啪嗒”一声掉落在桌面上。她脸色瞬间变得苍白,看看胡忠,又看看钱老板手中的书页,眼中充满了巨大的惊疑和一丝恐惧。“棺椁里的尸体……看着像不到三十?史书记载却是五十八岁?这……这怎么可能?”
胡忠的脸色阴沉得可怕,他盯着钱老板手中的书页,又回想墓室中那具年轻得诡异的干尸,一个可怕的念头在他心中成型:“如果……史书没有记错……如果那个传说……有一丝真实……那么……”
花娘猛地捂住嘴,眼中惊恐更甚,声音都带上了颤抖:“淮阳郡主……那个痴迷驻颜术的老女人……她突然出现在桐山……难道……难道她就是冲着这个传说来的?!冲着公主墓来的?!”她越想越怕,“如果……如果她真的相信这里有永葆青春的秘术……以她的性子……为了得到它,她会……她会……”
“会出大事的!”胡忠的笃定的说道,替花娘说出了令三人都觉得惊骇的结论。暗室内的空气仿佛瞬间冻结了,烛火摇曳,在三人凝重的脸上投下不安的阴影。一个骄纵跋扈、又痴迷驻颜的宗室贵女,一旦认定桐山藏着她梦寐以求的“不老药”,她会做出何等疯狂之事?仅仅是想象,就让人不寒而栗。
第59章 疑点与怒火
桐山县与邻县交界的官道旁,那片开阔地上,淮阳郡主的营地灯火通明。最中央那座宽大华丽的锦缎营帐内,熏香袅袅。淮阳郡主侧卧在一张铺着厚厚雪白狐裘的胡床上,身姿慵懒曼妙。她身着一袭薄如蝉翼的淡粉色纱衣,更衬得肌肤胜雪。几名侍女动作轻柔地为她揉捏着小腿,或打着羽扇。
帐帘无声掀起,内侍洪公公躬身走了进来,脚步轻得像猫。他行至胡床前数步,深深一揖:“主子,净室已备好,温汤香露齐备,您看是此刻移驾,还是稍待片刻?”
淮阳郡主并未立刻回答。她伸出纤纤玉手,从身旁矮几上拿起一面打磨得光可鉴人的黄铜菱花镜,对着镜面细细端详。镜中映出一张堪称绝色的面庞,眉眼精致如画,琼鼻樱唇,皮肤紧致细腻,在柔和烛光下泛着珍珠般的光泽,全然看不出真实年纪。她伸出指尖,轻轻抚过自己光洁无瑕的下颌,眼神专注得近乎贪婪。
“都打听清楚了?”她终于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慵懒,目光却并未离开镜中的自己。
洪公公保持着躬身的姿态,声音平稳恭敬:“回主子,查实了。秦大勇等八人,确是被桐山县令亲自下令擒拿,现下就关在桐山县大牢里。至于那位县令……”他微微一顿,抬眼飞快地瞥了一眼郡主的神色,“……主子您还认得。”
“哦?”淮阳郡主抚弄镜面的手指一顿,终于将目光从镜子上移开,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好奇,落在洪公公身上,“这穷乡僻壤的,竟还有本郡主识得的人物?是谁?”
“是鲁国公府上的小公子,胡俊。”洪公公清晰地吐出这个名字。
“胡俊?!”淮阳郡主握着铜镜的手微微一紧,脸上慵懒的神色瞬间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惊愕,“他?那个……那个因为那件事,听说人已经废了,整日浑浑噩噩如同行尸走肉的胡家小孙子?”她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他怎么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当县令来了?”
洪公公脸上堆起笑容,带着点“世事难料”的感慨:“回主子,据底下人探得的确切消息,胡家小公子初来桐山时,确实如传言那般消沉颓废,不理政务。但怪就怪在,大约从一年多前开始,此人竟似脱胎换骨一般!不仅精神焕发,更是励精图治,将这桐山县治理得颇有章法,接连破了几桩棘手的大案,深得此地百姓拥戴。秦大勇他们……便是撞上了微服巡视秋收的胡小公子,言语冲撞在先,又被当地的乡勇以奇法擒拿,这才落得如此下场。”他语速平稳,将胡俊这一年多来的作为,包括破了无头杀人案,定制卫生条例,鼓励农商、盐商被杀案,智斗无良富户,……以及如何智擒秦大勇等事,简明扼要却又不失重点地叙述了一遍。
帐内一时寂静,只有烛火偶尔爆出轻微的噼啪声。
淮阳郡主斜倚在胡床上,指尖无意识地缠绕着一缕垂下的青丝,眼神却已飘远。洪公公的讲述在她心中掀起了不小的波澜。胡俊?那个曾经在京城里,以耿直近乎迂腐、满脑子圣贤书、浑身书卷气的鲁国公小孙子?那个因为替师长鸣不平,结果牵连师长好友惨死、自己信念崩塌、变得如同活死人一般的胡俊?
她深知那件事的打击有多沉重。换作常人,经历那样的背叛与毁灭,要么疯癫,要么自戕,绝难再站起来。可这个胡俊……他竟然走出来了?不仅走了出来,还在这偏远小县,活脱脱变了一个人!褪去了书生的呆气,变得精明务实,沉稳老练,甚至……还学会了用些“上不得台面”的乡勇手段?行事圆滑中带着强硬,颇有其父……不,甚至比其父当年更多了几分隐忍后的城府。
这变化,着实出乎她的意料。
洪公公叙述完毕,见郡主陷入沉思,便垂手侍立一旁,不再言语。
过了好半晌,淮阳郡主才从思绪中抽离,重新聚焦的目光落在洪公公身上,带着些许疲惫和烦躁:“罢了,那几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东西,既然落到了胡俊手里,就让他们在牢里多‘清醒’几日吧。本郡主眼下没工夫理会这些。”她顿了顿,话锋陡然一转,语气变得冷硬而急切,“公主墓里的那些陪葬品,可有确切消息了?”
洪公公微微摇头:“回主子,东西的下落……尚无明确线索。但有一点可以确定,那批货是在桐山县境内被劫走的。山鹰堂和三眼楼对此事讳莫如深,三缄其口。唯一的活口,山鹰堂的主事董青,重伤逃回船上,也只撑了几个时辰便咽了气,没留下只言片语。”他抬眼,小心翼翼地观察着郡主的脸色,声音压得更低,带着一丝试探,“奴才……有个大胆的猜测,此事……恐怕与胡家小公子脱不了干系。”
“哦?”淮阳郡主秀眉一挑,眼神含冷意,“怎么说?”她身体微微前倾,显然对这个推断极为重视。
洪公公上前一步,几乎凑到胡床边,确保声音只有郡主一人能听清:“主子容禀。三眼楼之前派来桐山探查公主墓的那支精锐小队,正是被胡小公子设计逼出藏身地,最终被府衙捕快围剿殆尽的。那位负责押运陪葬品的七楼主丁辉,性情睚眦必报,凶戾异常。他既在桐山折了手下,又不知此地的县令就是鲁国公府的胡俊,按常理,绝不可能咽下这口气,必定会伺机报复!”
他停顿了一下,让这个逻辑在郡主心中沉淀,才继续道:“然而,诡异的是,那晚押运队伍几乎全军覆没,唯独一个山鹰堂的主事重伤逃脱。事后,无论是三眼楼还是山鹰堂的上层,对此事竟毫无反应!既不派人追查凶手,也不向官府施压,更不敢声张!仿佛吃了天大的哑巴亏,却连屁都不敢放一个!这……极不合常理!”
“唯一的解释是,那个侥幸逃回船上的董青,在临死前,必定说出了什么让三眼楼和山鹰堂高层都极度忌惮的信息!让他们不敢查,不敢问,更不敢报复!而在这桐山县地界,乃至整个宛平府,能拥有如此威慑力,能让这些无法无天的江湖大枭都噤若寒蝉的……”洪公公深吸一口气,一字一顿,“除了胡家这位小公子和他背后可能存在的力量,奴才实在想不出第二人!”
“你的意思是……”淮阳郡主听完洪公公抽丝剥茧的分析,眉头紧紧锁起,眼神在烛光下明灭不定,“陪葬品是胡俊派人截走的?那些人也是他下令杀的?”她下意识地摇头,带着怀疑继续说道:“就算他胡俊如今脱胎换骨,判若两人,可他有这份胆魄和狠辣吗?他爹当年在战场上杀伐决断,人称‘血手’,那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胡俊?一个书呆子出身,就算变了,骨子里能学到他爹当年几成狠厉?本郡主不信!”
洪公公并未反驳郡主的质疑,只是微微躬身,语气中带着一丝敬畏:“胡家小少爷本人或许……尚需历练。但是,胡大将军当年留下的那些人……他们,绝对办得到。”
“胡大将军……留下的……人……” 淮阳郡主喃喃重复着这几个字,眼神变得空洞,仿佛被勾起了某些极其不愉快、甚至充满恐惧的回忆。那张绝美的脸庞上,慵懒、疑惑、甚至一丝丝对胡俊变化的惊讶,都在刹那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扭曲的、近乎病态的焦躁和疯狂!
“够了!”她猛地从胡床上坐直身体,声音陡然拔高,尖锐得刺耳,完全失去了平日的雍容华贵。她双手紧紧抓住身下的狐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身体微微颤抖,死死盯着洪公公,几乎用喊的说道:“本郡主不管是谁截的货!也不管是谁杀的人!这些通通都不重要!我只要那些陪葬品!听清楚了吗?!我只要公主墓里的东西!一件都不能少!必须给我找回来!不管用什么方法!付出什么代价!你明白吗?!”
她的声音因为激动而嘶哑,带着一种歇斯底里的偏执,那些陪葬品是她维系青春美貌的唯一希望,是她生命中最不可触碰的逆鳞。
洪公公“噗通”一声跪倒在地,额头紧紧贴着铺着厚毯的地面,声音有些颤抖:“奴才明白!奴才万死,也必为主子寻回陪葬品!”
淮阳郡主胸膛剧烈起伏,急促地喘息着,那疯狂的眼神在洪公公卑微的跪姿前,似乎稍微平复了一丝。她无力地挥了挥手,语气中带着些戾气:“滚出去!本郡主要沐浴!立刻!马上!”
第60章 未雨绸缪
洪公公不敢有丝毫迟疑,立刻起身,保持着躬身的姿态,倒退着迅速离开了大帐,直到帘子落下,隔绝帐内的目光。
帐外清凉的夜风拂面,洪公公才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后背的冷汗已被夜风吹得冰凉。他直起身,脸上的卑微和惶恐瞬间消失,只剩下深沉的凝重和决绝。
他并未立刻去安排郡主的沐浴事宜,而是独自一人,缓缓踱步到营地边缘。远处,桐山县城的方向一片黑暗,只有零星的灯火在夜色中摇曳。
洪公公看向桐山县城的方向。有些浑浊的眼中,闪烁着复杂的光芒——有忌惮,有忧虑,但更多的是一种豁出去的狠厉。
他的手指在袖中悄然握紧,指甲深深掐入掌心,带来一丝痛楚,让他的眼神更加坚定。夜风将他低不可闻的自语吹散:“为了郡主……看来老奴,是不得不去会一会……胡大将军留下的那些‘影子’了。”
与此同时,钱老板粮铺后院深处那间地下密室内。摇曳的烛火下,胡忠、钱老板、花娘三人的脸色比任何时候都要凝重。他们刚刚梳理完线索,得出的结论却令人不安——他们的猜测,竟与事实近乎重合。
淮阳郡主,这位以骄纵跋扈和痴迷驻颜之术闻名于宗室的贵女,此次突兀地出现在桐山这个偏远之地,其目标就是那座被盗掘一空的前朝公主墓!驱动她的,正是那个流传了两百多年、关于墓主青春永驻的诡异传说。而他们之前为了震慑宵小、维护桐山安宁,以雷霆手段截杀三眼楼和山鹰堂押送队伍,只放走一个重伤的董青回去报信,本意是敲山震虎,让这些江湖势力远离胡俊治下,使少爷能恢复平静的县令生活……,他们行动的确震慑了三眼楼和山鹰堂。却万万没想到,这批陪葬品的背后买家,竟然是淮阳郡主!
花娘柳眉紧蹙,那张风情万种的脸上此刻只剩下冰冷:“淮阳这个疯女人,为了她那点可怜又可笑的‘青春’,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如果淮阳郡主真的是为了公主墓而来,又知道陪葬品在桐山境内被劫,绝不会善罢甘休!现在她的护卫还被少爷抓了,新仇旧恨叠在一起……麻烦大了!”
三人沉默片刻,胡忠猛地抬起头:“当务之急,必须确保一点:无论淮阳郡主是路过还是专程为‘不老传说’而来,都绝不能让她与少爷正面冲突!更不能让少爷卷入其中!少爷好不容易才走出来,绝不能再被这些污糟事缠上!”
钱老板和花娘同时点头,深以为然。
“那该如何做?”花娘问道。
“分两步走。”胡忠思路清晰,“第一,由我亲自去会一会淮阳郡主身边那个老狐狸,洪太监。”他语气笃定,“论身份对等和彼此知根知底的程度,只有我能去。若能谈,尽量私下谈妥,让她的人滚蛋,陪葬品的事……日后再议,总之先稳住她,让她离开桐山。”
“第二,”胡忠的目光扫过钱老板和花娘,用命令语气说道:“做好最坏的打算。若谈不拢,或那疯女人执意要闹,就必须有足够的力量保护少爷,并确保桐山县不乱!钱老板,你立刻带着马文、小顺子、徐寿三人,分头出发,以最快速度联系我们在附近府县的‘老伙计’!让他们放下手头所有事,立刻秘密赶赴桐山县汇合!告诉他们,要动真格的了!”
钱老板面色肃然,重重点头:“明白!我这就去安排,天亮前就动身!”
“花娘,”胡忠转向她,“你留下,和之前就潜伏在县里的那几位兄弟一起,务必确保少爷的安全!无论何时何地,少爷身边绝不能少于两人!尤其要防备郡主那边可能派出的探子或死士接近县衙和后宅!必要时……”胡忠眼中寒光一闪,“可用雷霆手段!”
花娘嘴角勾起一抹冷冽的弧度,纤纤玉指轻轻拂过鬓角,仿佛在整理发丝,眼神坚定:“放心,有我在,谁也甭想动少爷一根汗毛。正好,我也想看看,淮阳身边这些年养了些什么样的货色。”
“好!”胡忠深吸一口气,“事不宜迟,各自行动!记住,一切以少爷安危和桐山稳定为第一要务!”
三人再无多言,迅速熄灭多余的烛火,悄无声息地离开密室,分头消失在钱记粮铺后院的夜色中。
胡忠悄无声息地潜回县衙后宅,如同归巢的夜枭。他脚步轻捷地来到胡俊卧房外,侧耳倾听,房内传出胡俊均匀而轻微的鼾声。胡忠紧绷的神经微微放松了一丝。他并未靠近房门,只是站在屋檐下的阴影里,对着房外角落一处更深的黑暗,极其轻微地打了一个手势。
几乎在他手势落下的瞬间,一道更凝练、更不起眼的黑影从那角落无声滑出,赫然是厨子老赵。老赵对着胡忠的方向,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随即身形一晃,如同鬼魅般融入另一侧的廊柱阴影,几个起落便彻底消失在庭院深处。
确认老赵离开,胡忠抬头看了看东方天际那抹极淡的鱼肚白。时辰不早了。他不再停留,转身推开隔壁自己房间的门,闪身而入,轻轻合上。他没有点灯,只是和衣靠在简陋的床铺上,闭目养神。黑暗中,他的呼吸平稳绵长,但那双闭着的眼睛里,却仿佛有无数条线在交织、计算,为即将到来的会面做着最后的准备。
次日清晨,秋日的阳光带着一丝暖意洒进县衙后宅。胡俊精神不错,在胡忠的伺候下用罢早饭,整理了一下身上的常服,便准备穿过外院,前往县衙前堂的书房处理公务。
刚走出居住的内院月亮门,踏入外院,胡俊的脚步就顿住了。他有些疑惑地看着庭院中那个正在低头打扫的身影。
那是一个女子,身形略显瘦削,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靛蓝色粗布衣裤,裤脚还沾着些泥点。头上包着一块乡下妇人常见的蓝底白花布头巾,遮住了大半头发。她正背对着胡俊,拿着一把半旧的竹扫帚,动作不算熟练,但很认真地清扫着青石路面上的落叶和浮尘。
胡俊微微皱眉。后宅什么时候来了新的帮工?他怎么一点都不知道?按规矩,后宅添减人手,胡忠都会向他禀报一声。他下意识地回头,想问问跟在身后的胡忠。
恰在此时,胡忠也快步从内院走了出来,似乎正要跟上胡俊。看到胡俊停下脚步望着那打扫的女子,胡忠脸上立刻堆起惯常的温和笑容,几步上前,解释道:“少爷,您看到了?这是田二姑。”
胡俊疑惑地看向胡忠:“田二姑?新来的?原来在后厨帮工的刘婶母女呢?”
胡忠神态自若,语气带着点无奈:“回少爷,刘婶家昨儿个托人捎来急信,说是老家出了点事,她和她闺女天没亮就急匆匆收拾东西回乡下去了。这走得急,一时也找不到合适的顶替人手。正好这田二姑,是咱们县郊田家庄的,她男人在城里做短工摔伤了腿,她进城来照顾,也想找个短工贴补家用。昨儿傍晚在街上遇着老赵,老赵看她手脚还算麻利,人也老实,就临时做主让她先来顶几天,帮着打扫庭院、浆洗些衣物。还没来得及禀报少爷您,请少爷恕罪。”胡忠说着,微微躬身。
这番解释合情合理,胡俊点点头,并未深究:“原来如此。乡下人进城谋生不易,能帮衬就帮衬点吧。工钱按刘婶的标准给,别亏待了人家。”
“是,少爷仁厚。”胡忠应道。
此时,那正在打扫的“田二姑”似乎才察觉到身后有人,慌忙转过身来。她微微低着头,双手有些局促地绞着扫帚柄,声音带着浓重的乡音,细声细气地道:“民……民妇田二姑,见过……见过县太爷。”说着就要屈膝行礼。
“不必多礼。”胡俊摆摆手,语气温和,“在这里干活,不必拘束。有活就干,没活就歇着。后宅没那么多规矩讲究,自在些就好。”他一边说,一边打量着眼前这个低眉顺眼的妇人,总觉得此人好像在哪见过。
“是,是,谢……谢县太爷恩典。”田二姑依旧低着头,声音带着感激和些许局促。
胡俊没再多想,对胡忠吩咐道:“胡忠,你跟田二姑好好说说咱们这里的规矩,让她安心干活,别太拘谨了。”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身径直朝着通往前堂的走廊走去。
“是,少爷。”胡忠躬身应道。
待胡俊的身影消失在走廊拐角,胡忠才直起身,目光转向依旧低着头、握着扫帚的田二姑。两人眼神在空中短暂交汇了一瞬。胡忠的眼神平静无波,微微颔首。
第61章 暗流下的平静
桐山县内外,仿佛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着,呈现出一种奇特的氛围。胡忠和那些隐藏在暗处保护胡俊的人,正紧锣密鼓地准备着,以应对淮阳郡主可能掀起的惊涛骇浪。而淮阳郡主这方的洪公公也同样在筹谋,意图探清胡俊这潭看似平静的水下,究竟蛰伏着何等力量。
唯有风暴的中心——胡俊本人,依旧懵然不知。他像往常一样坐在县衙书房里,处理着堆积的公文,心思却难免分出一缕,缠绕在那位素未谋面的淮阳郡主身上。
自从抓了那八名护卫,胡俊就一直在等。等郡主派人来要人,或气势汹汹地来问罪,甚至等府衙那边可能施加的压力。他在脑中预演了各种应对方案,软的硬的,明的暗的,都盘算了一遍。然而,时间一天天过去,王家村那边再无郡主的人出现,府衙也毫无动静,甚至连一封措辞强硬的私信都没有。这种反常的平静,反而让胡俊心里有些没底。
“难道……真是我这原身体主人的身世起了作用?连个郡主都得掂量掂量?”胡俊放下手中的笔,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暗自琢磨。这个念头让他心头掠过一丝荒诞的窃喜,仿佛自己真成了可以横行无忌的“衙内”。但这点意淫很快就被理智压了下去。
他比谁都清楚自己的处境。穿越而来,占据了这具同名同姓的身体,却像闯入别人家宅的窃贼,对原主的一切——家人、朋友、过往经历、乃至最亲近的胡忠——都一无所知。所谓的“背景”,对他而言不过是借来的虎皮,唬唬人尚可,真要深入接触原主的至亲圈子,无异于自寻死路。他只想利用这身份带来的便利,安安稳稳地在这桐山县当他的小县令,少些麻烦,多些清闲。至于原主人的亲人,能不见,最好永远不见。
这种被动等待的感觉并不好。胡俊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决定不再枯坐。处理完案头最后几份关于秋粮入库的文书,他扬声唤道:“胡忠!”
胡忠应声而入,依旧是那副沉稳恭谨的模样:“少爷。”
“走,闷了一上午,出去透透气,顺便下馆子。”胡俊站起身,活动了一下筋骨,“老赵做的饭是好吃,但偶尔也得换换口味。”
胡忠闻言,眉头蹙了一下。在这个敏感时刻,少爷外出,风险陡增。淮阳郡主那个女人,行事乖张,毫无底线,谁知道她会不会恼羞成怒,直接对少爷下手?即便事后国公府能雷霆报复,可少爷若出了事,一切都晚了。
“少爷,”胡忠脸上堆起一丝为难的笑容,试图劝阻,“老赵……老赵他午饭已经在准备了,估摸着快好了。要不……今日就在家里用?改日再出去?”
胡俊摆摆手,心意已决:“做好了你们几个就多吃点。我今天就想出去吃。”他边说边整理了一下衣袍,抬步就往外走,“把桌上那些处理好的公文归置一下,走了。”
胡忠无奈,只得快速收拾好桌面,紧跟着胡俊出了书房。
走到县衙门口,胡俊发现胡忠还跟在身后,便回头道:“我就是去吃个饭,就在城里转转,不用跟着了,你回去吧。”
胡忠脚步一顿,脸上露出一种极少见的、近乎窘迫的神情,他搓了搓手,略带着点不好意思的意味:“少爷……那个……老奴……老奴其实……也有些馋外面的馆子了。”
胡俊一愣,像是第一次认识胡忠一般,上下打量了他几眼,随即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难得啊难得!胡忠你也有馋嘴的时候?行!那咱们一起去!今天少爷请客!”这意外的坦率让胡俊心情大好,连日来的些许烦闷也消散不少。
两人并肩走出县衙大门,沐浴在秋日正午的阳光下。胡俊兴致勃勃地问:“胡忠,县城里哪家馆子有特色?味道好点的?咱们今天好好打打牙祭!”
胡忠努力扮演着一个“馋嘴”的管家,一边思索一边回答:“回少爷,要说特色……西街钱记粮铺斜对面那家‘悦来居’,他家的河鲜做得不错,尤其是一种本地河里才有的小银鱼,炸得酥脆……还有他家的酱焖肘子,也……”
主仆二人边走边聊,胡俊不时被胡忠描述的菜肴引得开怀大笑,爽朗的笑声在街道上回荡。这轻松融洽的一幕,清晰地落入了不远处一棵老槐树阴影下,两道身影的眼中。
洪公公静静伫立。他浑浊的目光穿透人群,牢牢锁定在谈笑风生的胡俊和胡忠身上。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只有眼底深处掠过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
“看来……胡家的这位小少爷,是真的从那场件事的打击里……爬出来了。”洪公公的声音低得只有他自己能听到,语气中还带着一丝感叹。
站在他身后半步,一个身形清瘦、面容普通的汉子低声请示:“公公,我们是否要跟上去?”
洪公公的目光依旧追随着远去的两人,缓缓摇头:“不必兴师动众。你我二人跟着即可。让其他人散入城里各处,继续探听消息,尤其是关于公主墓和那批陪葬品的任何风声。”
“是。”清瘦汉子应道,对着身后隐晦地打了个手势。几道不起眼的人影迅速融入街巷人流,消失不见。洪公公这才迈开步子,不疾不徐地朝着胡俊二人离开的方向跟去,清瘦汉子紧随其后,如同两个最寻常不过的路人。
第62章 交锋
悦来居饭庄内,正值饭点,人声鼎沸。掌柜是个四十多岁的精干汉子,正忙着招呼客人,一抬眼看见胡俊和胡忠走进来,脸上瞬间堆满了发自内心的热情笑容,三步并作两步就迎了上去,深深一揖:
“哎呀呀!胡大人!胡管家!您二位可是稀客!贵客!平日里小店想请都请不来,今天是什么风把您二位吹来了?真是蓬荜生辉!蓬荜生辉啊!”
胡俊笑着摆摆手:“张掌柜不必客气。今日就是馋了,来照顾你生意。给我们找个清静点的位置。”
“好嘞!好嘞!大人您这边请!”张掌柜连声应着,殷勤地将胡俊和胡忠引向通往二楼的楼梯。
这悦来居的二楼,远谈不上雅致。所谓的“雅间”,不过是用几扇雕花屏风,在相对宽敞的角落隔出了几个相对独立的空间。在桐山这样的小县城,这已经是能提供的最好就餐环境了。胡俊和胡忠对此并无苛求,在张掌柜安排的一个靠窗的“雅间”坐下。
张掌柜亲自拿着菜单(一块写满菜名的木牌)侍立一旁,满脸堆笑:“大人您看想吃点什么?小店今日刚到的河虾,活蹦乱跳的!还有新卤的驴肉……”
胡俊点了几样胡忠路上推荐的招牌菜:一盘清炒时蔬,一份酱焖肘子,一碟炸得金黄的小银鱼。张掌柜又极力推荐:“大人真是好口福!今儿个早上渔夫刚送来两条罕见的赤鳞鱼!通体赤红,鳞片在阳光下跟金子似的!肉嫩味鲜,清蒸最是美味!您二位要不要尝尝鲜?”
“哦?赤鳞鱼?这倒是少见。”胡俊来了兴趣,“行,那就清蒸一条尝尝!”
“好嘞!大人稍候,马上就好!”张掌柜喜笑颜开,记下菜名,亲自小跑着下楼去后厨安排。
就在胡俊和胡忠上楼后不久,洪公公和那名清瘦汉子也步入了悦来居。店伙计热情地迎上来招呼:“二位客官里面请!想吃点什么?”
洪公公浑浊的目光迅速扫过一楼喧闹的大堂,并未发现胡俊的身影。他心知肚明,以胡俊的身份,多半在楼上。但他并未贸然询问,脸上堆起市井老者常见的和善笑容:“随便找个清静点的角落就行,我们两个乡下人,赶路饿了,随便吃点填饱肚子。”
“好嘞,您二位这边请。”伙计将两人引到大堂一个靠墙、相对僻静的角落坐下。
洪公公随意点了两三个家常菜,一壶最普通的烧酒。清瘦汉子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目光不时瞟向通往二楼的楼梯口,似乎在留意着上面的动静。
洪公公却显得异常平静,仿佛真的只是来吃饭。他慢条斯理地给自己倒了杯酒,小口抿着,偶尔夹一筷子刚端上来的菜,细细咀嚼,动作自然,与周围那些风尘仆仆、大口吃喝的食客并无二致。不知晓其底细的人,单看这副模样,只会觉得是个带着晚辈进城办事的普通乡下老丈。
约莫半个时辰后,胡俊和胡忠用餐完毕,从楼上走了下来。胡俊对今天的饭菜颇为满意,尤其是那条清蒸赤鳞鱼,肉质细腻鲜美,带着河鲜特有的清甜。
两人走到柜台前准备结账。张掌柜连连摆手,说什么也不肯收钱:“大人您能来就是给小店天大的面子!这顿饭无论如何也不能收您的钱!就当是小店孝敬大人的!”
胡俊脸色一正,坚持道:“张掌柜,吃饭付钱,天经地义。本官身为父母官,更不能白吃白喝,坏了规矩。胡忠,付钱。”
胡忠立刻掏出钱袋,按照胡俊的吩咐,足额付了饭钱。张掌柜推辞不过,只得收下,脸上又是感动又是惶恐。
付完钱,胡忠习惯性地侧身,准备护着胡俊离开。就在他目光扫过大堂角落时,身体几不可察地微微一僵。他看到了洪公公!那个老太监正坐在那里,慢悠悠地喝着酒,目光却似有若无地落在他们这边。
胡忠眼中掠过一丝错愕,但多年的历练让他立刻恢复了平静,脸上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仿佛只是随意看了一眼陌生人。
而就在胡忠发现洪公公的同时,洪公公也抬起了头。四道目光在空中短暂交汇。洪公公脸上没有任何意外,反而嘴角勾起一丝难以捉摸的弧度,朝着胡忠的方向,遥遥举起了手中的酒杯。
胡忠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随即也对着洪公公的方向,极其轻微地点了点头。整个过程快如电光石火,旁人不仔细看,根本无从察觉。紧接着,胡忠便不再停留,快走两步,紧紧跟在已经转身向店外走去的胡俊身后。
洪公公看着两人消失在门口,放下酒杯,浑浊的眼底闪过一丝深沉。他对面的清瘦汉子低声道:“公公,他们走了。”
“嗯。”洪公公淡淡应了一声,“我们也走吧。”
回县衙的路上,胡俊心情不错,和胡忠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方才的菜肴,点评着赤鳞鱼的鲜美。胡忠则显得有些心不在焉,应答间有些敷衍,目光不时警惕地扫视着周围。
胡俊并未在意,只当胡忠是吃撑了在消食。而在他们身后不远处,洪公公和那名清瘦汉子,不远不近地缀着,始终保持着恰当的距离。
回到县衙后宅,胡俊略感疲惫,简单洗漱后便回房小憩。胡忠站在胡俊房门外,看着房门合拢,眼神瞬间变得锐利如鹰。他低声对守在暗处的老赵吩咐:“看好少爷,寸步不离。田二姑呢?”
“在偏院收拾东西。”老赵的声音从阴影里传出。
“让她过来,和老赵你一起守着。”胡忠语气不容置疑,“我出去一趟。”
老赵没有多问,只应了声:“明白。”
胡忠转身,脚步无声地穿过庭院,从后门悄然而出。他没有走大路,而是沿着僻静的小巷快速穿行。刚走出两条巷子,在一处堆放着杂物的墙角阴影里,一道身影静静伫立,正是洪公公。
微风拂过,带着深秋的凉意。洪公公看着走来的胡忠,脸上露出似笑非笑的表情,微微欠身,行了一个不卑不亢的礼:“胡管家,别来无恙。”
胡忠停下脚步,同样回了一礼,声音平淡无波,听不出喜怒:“洪公公,在此等候,可是奉了郡主之命,来向我家少爷讨要那几个不开眼的东西?”
洪公公呵呵一笑,阉人特有的尖利笑声的小巷中显得尤为突兀:“胡管家说笑了。几个办事不力、冲撞了胡少爷的蠢货而已,是打是杀,自有胡少爷按律处置。这等小事,还不值得老奴亲自跑一趟。”
胡忠眼神微凝,装作疑惑的说道:“哦?既然不是为了要人,洪公公不在郡主身边悉心伺候,却在这桐山县衙后巷徘徊,不知所为何事?莫非……是郡主有什么吩咐要传达给我家少爷?”
洪公公脸上的笑容慢慢敛去,浑浊的眼中闪烁着幽光。他向前迈了一小步,拉近了与胡忠的距离,声音压得很低,一字一顿,吐字清晰的对胡忠说道:“老奴此来,是想请教胡管家……关于桐山前朝公主墓的事!”
话音落下,空气仿佛瞬间凝固。巷子里只剩下秋风吹过杂物缝隙的呜咽声。洪公公那双看似昏花的老眼,此刻锐利如刀,紧紧的盯着胡忠脸上的每一丝细微变化,捕捉着他眼神中可能泄露的任何信息。
第63章 试探
洪公公那低沉而清晰的话语,在寂静的后巷里激起无形的涟漪。“桐山前朝公主墓的事”——这八个字,精准地刺中了胡忠紧绷的神经。
胡忠的身体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瞳孔骤然收缩。但随即装作疑惑的样子,眉头微皱说道:“前朝公主墓?洪公公说的是那桩被盗掘的案子?”他语气平淡,“此案的详细勘查卷宗,我家少爷早已整理完毕,上报府衙。府衙也派了总捕头赵奎亲自带人核查过。洪公公若想了解案情细节,不妨去府衙调阅卷宗,想必那里记述更为详尽周全。”
胡忠话锋一转,目光带着探询落在洪公公脸上,语气带着不解和好奇说道:“只是……不知洪公公为何对一桩前朝公主墓被盗案如此上心?莫非……此案还牵扯到郡主?”胡忠刻意将话题引向淮阳郡主,试图反客为主。
洪公公干瘪的脸上扯出一个皮笑肉不笑的表情,浑浊的眼睛里却闪着精光:“胡管家,咱们都是明白人,何必绕这些弯子?”他向前又挪了小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带着洞悉一切的笃定,“山鹰堂和三眼楼,两家联手押送陪葬品,派出的好手不下数十人!结果呢?除了一个叫董青的重伤逃回,其余人等,一夜之间,活不见人,死不见尸!公主墓的陪葬品,更是不翼而飞!更蹊跷的是,事后山鹰堂和三眼楼对此事噤若寒蝉,连查都不敢查,报复更是无从谈起!吃了天大的亏,事后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洪公公盯着胡忠,说出了自己的结论:“胡管家,您说,在这桐山县地界,乃至整个宛平府,有哪方势力,能有如此雷霆手段,又能让这两大凶名赫赫的江湖组织如此忌惮,连个屁都不敢放?除了您胡管家,以及……胡大将军当年留给小少爷的那些‘老伙计’,老奴实在想不出第二家了。”
胡忠双眼微微眯起,原本平和的气息陡然变得冷冽,巷子里的温度仿佛都随之降低了几分。他盯着洪公公:“听洪公公这意思……那公主墓,竟是淮阳郡主派人盗掘的?”他刻意加重了语气,带着一丝质问,“洪公公,虽然那是前朝皇家陵寝!但也算是皇陵,盗掘皇陵乃是十恶不赦的滔天大罪!即便郡主殿下身份尊贵,此事若传扬出去,恐怕也难逃干系吧?”
洪公公脸上的假笑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被冒犯的愠怒,他尖声反驳:“胡管家慎言!老奴何曾说过是郡主指使盗墓?您可不要血口喷人,冤枉老奴!郡主只是对那些陪葬品感兴趣罢了!”他矢口否认,却又巧妙地承认了郡主的目标。
胡忠心中冷笑:若非郡主指使,你这老东西岂能对押送队伍的覆灭细节、连唯一活口的名字都如知道的这么清楚?但他面上并未显露,只是嘴角勾起一个毫无温度的笑意,并未接话。沉默本身,有时就是最有力的态度。
洪公公见胡忠不言语,只当他是默认或权衡,便又换上那副“为郡主分忧”的口吻,语气中带着诱劝和施压:“胡管家,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郡主殿下此来,只为那些陪葬品,并不想多生事端,更无意与胡小少爷为难。若胡管家知晓那批东西的下落,或是……与之相关的消息,还望您能如实告知老奴。郡主必有厚报,也免得伤了彼此的和气。”
胡忠听完,脸上并没有多余的表情,只是冷冷的回道:“我只能告诉公公,什么公主墓被盗,什么三眼楼、山鹰堂,都和我家少爷没有半点关系!我家少爷现在只想安安静静地做他的县令,治理一方,不想被任何人、任何事打扰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胡忠顿了顿,语气陡然加重“否则……公公您是知道我们的。为了少爷的安宁,我们这些被留下来的人,可不会管对方是谁,是什么身份!”
这赤裸裸的警告,带着毫不掩饰的杀伐之气,让洪公公浑浊的眼珠猛地一缩。看着胡忠那张冷硬的脸,心知这次见面,是不可能从对方口中得到任何有用的信息了。最终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对着胡忠,极其缓慢而凝重地点了点头,表示自己听懂了,也明白了对方的底线。
胡忠见状,不再多言,转身便要离开暗巷。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洪公公沙哑的声音再次响起:“胡管家,老奴明白您的意思。但老奴也要提醒您一句,我家郡主……拿不到她想要的东西,是绝不会罢休的。还望胡管家……多思量思量。”
胡忠的脚步停住,并未完全转回身,只是侧过头,冷冷看向站立着的洪公公:“也请公公回去,转告郡主殿下:我家少爷,并无意与郡主殿下作对。郡主殿下想做什么,想找什么,那是殿下的事,与我家少爷无关。但是——”他的声音陡然拔高,不容置疑的说道:“也请郡主殿下,莫要在桐山县境内生事!否则,后果自负!”
说完,胡忠不再停留,朝着县衙后宅的方向快步离去。
洪公公独自站在原地,秋风吹拂着他的鬓发和略显佝偻的身躯。他望着胡忠消失的方向,浑浊的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低声喃喃,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空气诉说:“真是个……忠心的下属啊……”
话音未落,他身后的阴影处,那个一直隐匿的清瘦汉子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身侧半步处,躬身垂手,低声问到:“公公,现在怎么办?”
洪公公并未回头看他,目光依旧看着胡忠离去的方向,沉默了数息,声音恢复了惯有的阴冷和果断:“该查的,继续查!不要停!但记住,让你们的人都给咱家夹起尾巴,低调行事!没有咱家的命令,绝不许轻举妄动,更不许主动招惹是非!”他顿了顿,语气凝重的继续说道:“桐山县的水,比我们想的要深得多。那些暗中守护胡家小少爷的人,绝非善与之辈。你们……不是他们的对手。”
清瘦汉子心中一凛,立刻抱拳躬身,沉声应道:“是!属下明白!谨遵公公吩咐!”随即,他的身影又悄无声息地退回了身后的阴影之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洪公公又在原地站了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深秋冰凉的空气,最终也转过身,迈步,朝着与县衙相反的方向,缓缓消失在暗巷深处。
翌日清晨,秋阳初升,给桐山县城镀上一层浅金色的光晕。县衙大门敞开着,两名值守的衙役腰杆笔直,精神抖擞地站在大门两侧,眼神锐利地扫视着街道,与别处衙门门口常见的懒散或空荡截然不同。
一辆半旧的青布马车,不疾不徐地驶到县衙大门前的空地上,稳稳停下。赶车的中年车夫回头,对着车厢内低声道:“夫子,县衙到了。”
车厢的青色布帘被一只布满岁月痕迹、骨节分明的手从里面轻轻掀开。一张须发皆白、面容清癯的老者面庞露了出来。正是那日在官道上,目睹淮阳郡主车队堵路时,曾低语“挺会摆谱”的那位老者。
老者目光沉静,带着一种洞察世事的深邃,仔细地打量着眼前的县衙大门。青砖灰瓦,虽不华丽,却收拾得干净利落。敞开的门洞内,隐约可见里面井然有序的院落。最引人注目的,便是门口那两名如同标枪般站立的衙役,眼神明亮,精气神十足,毫无懈怠之态。
“倒有几分气象。”老者低声自语了一句,声音不大,却带着些许赞许。
车夫低声询问:“夫子,要进去吗?”
老者放下帘子,声音从车厢内传出:“先不忙。这桐山小城,颇有些意思。且在这城里转转,看看市井民情。”
“是。”车夫应了一声,轻轻一抖缰绳,青布马车便缓缓启动,沿着县衙前的街道,汇入了清晨渐渐热闹起来的人流之中。
第64章 守护者
县衙后宅书房内,胡俊正伏案疾书,或者说,是在“画图”。他并非在处理公文,而是在一张素白的宣纸上,用炭笔画着一个奇怪的器物结构图。
天气渐冷,胡俊忽然无比怀念前世热气腾腾、围炉而坐的火锅。他仔细回忆过,穿越到这个时代后,见过煎炒烹炸炖煮,却从未见过类似火锅的吃法,更别说专用的火锅器具了。这让他顿感生活少了一大乐趣。
于是,趁着今日上午暂无公务,胡俊兴致勃勃地开始设计。他画的是一个铜制的炭火炉,中间竖起一个烟囱,炉身周围环绕着盛放汤料的环形凹槽锅体。他仔细标注了各部分的大致尺寸、材料要求,最好是导热好的黄铜,甚至还画了个简易的剖面图,标注炭火放置的位置和烟道走向。
“嗯……这样应该差不多了。”胡俊放下炭笔,满意地看着自己的“杰作”,仿佛已经闻到了羊肉在翻滚红汤里散发的香气。他打算把这个图纸拿去给城里手艺最好的铁匠老孙头,定做一个出来。这样,等到寒冬腊月,就能和胡忠、老赵他们围炉夜话,涮着肉片,喝着小酒守岁了。不像刚穿越来的第一个春节,对胡忠和老赵还生疏隔阂,吃完年夜饭便各自回房,冷冷清清。
胡俊揣好图纸,招呼上胡忠,便兴冲冲地出了县衙,直奔城西老孙头的铁匠铺。
老孙头是桐山县公认手艺最精湛的铁匠,打造的农具、刀具乃至一些精巧的小物件都颇有名气。铺子里炉火正旺,叮叮当当的打铁声不绝于耳。
胡俊找到老孙头,拿出图纸,兴致勃勃地讲解起来:“老孙头,看看这个。这叫火锅……对,就是边煮边吃的锅子……你看,中间这个筒是烟囱,下面放炭火……周围这一圈是锅,放汤水涮菜……对对对,要铜的,导热快……尺寸嘛,大概这么大……”他一边说一边比划。
胡忠安静地站在胡俊侧后方,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视着铺子里忙碌的学徒和堆放的铁料,实则保持着高度的警惕。
就在这时,一个穿着满是煤灰和火星灼痕围裙的年轻学徒,手里拿着一把刚淬过火的铁钳,装作整理旁边一堆杂物的样子,慢慢蹭到了胡忠身后。他一边用眼角余光留意着正全神贯注与老孙头讨论火锅细节的胡俊,一边用极低的声音说道:“管家,钱老板传话说,兄弟们都已经到了,分散在城外各处暂时落脚。但这样下去不是长久之计,人多眼杂,既怕被淮阳郡主的探子察觉,也怕万一有事集结起来不方便。急需一个足够隐秘又够大的地方安置。我们之前那些据点都太小也太分散了。钱老板让我问问,您有什么主意吗?”
胡忠身体纹丝未动,仿佛只是在专注地看着胡俊和老孙头交谈。他沉吟片刻,目光扫过铺子里熊熊燃烧的炉火,脑中飞速权衡。片刻后,他用同样低沉、只有学徒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说道:“让钱老板安排一小部分最精干、面孔生的人,分批悄悄进城,暗中保护少爷。其余大队人马……”顿了顿,胡忠继续说道:“全部秘密转移到桐山公主墓里去!那里现在空着,地方足够大,又深藏山中,极其隐秘。而且山下的官道,是淮阳郡主进入县城的必经之路,便于监视其动向。告诉钱老板,转移时务必小心,绝不能暴露行踪!掘开之前封堵的洞口后,外面一定要做好伪装,恢复原状,绝不能让人看出破绽!”
学徒眼中闪过了然,用力点了点头:“明白!”随即,他提高音量,将手里的铁钳往旁边架子上一挂,顺手拿起一个空箩筐,对着正在听胡俊讲解的老孙头喊道:“师傅!家里快没米了!我去粮铺买点!”
老孙头正被胡俊图纸上那奇特的“火锅”吸引,闻言头也不抬地挥挥手,不耐烦地应道:“嗯!快去快回!别又磨磨蹭蹭瞎逛!铺子里还有一堆活等着你呢!”
“知道了师傅!”学徒答应一声,背起箩筐,快步走出铁匠铺,身影迅速汇入了街市的人流。
胡俊终于和老孙头敲定了火锅的细节、用料和大致完工时间,心情愉悦地直起身。这时,恰好城里的“威远镖局”总镖头陈大刚带着两个趟子手走了进来,他们是来取之前定做的一批护镖用的腰刀和梭镖。
陈大刚一眼看到胡俊,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容,大步上前抱拳行礼:“哎呀!胡大人!您也在啊!真是巧了!见过胡大人!”他身后的趟子手也连忙跟着行礼。
胡俊笑着摆摆手:“陈镖头不必多礼。取货?”
“正是正是!”陈大刚应着,便和老孙头交接起兵器来,同时也趁机与胡俊攀谈起来,聊些县里的治安、最近的镖路情况,言语间对胡俊治理下的桐山县颇为赞许。
趁着胡俊与陈镖头交谈的间隙,老孙头走到一直沉默站在一旁的胡忠身边,借着检查旁边铁砧上刚打好的一把锄头的由头,压低声音,带着一丝困惑和不解问道:“胡管家,少爷现在……跟以前真是不一样了。精神头足,有主意,还知道关心咱这些手艺人……这多好啊!咱们……还有必要像以前那样,背着他商量那些事吗?每次见面都搞得跟做贼似的,我这心里头……总有点不得劲。”
胡忠的目光落在正与陈镖头谈笑风生的胡俊身上,青年县令的侧脸在炉火的映照下显得格外专注和充满生气。胡忠沉默了片刻,声音低沉而平静:“老孙头,少爷自从变好之后,确实像是……忘了许多事。那些压得他喘不过气、让他活得不像人的事,既然忘了,我们何必还要强求他记起来呢?”
胡忠顿了顿,目光依旧没有离开胡俊,语气变得异常坚定:“只要少爷现在过得开心、安稳,做着他想做的事,这就够了。至于那些过去的腌臜事,那些他原本就不知道的牵扯……现在更没必要让他知道了。平添烦恼,徒增危险。”
老孙头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被胡忠抬手一个极其轻微的动作制止了。胡忠带着命令口吻继续说道:“我们现在唯一的任务,就是保护好少爷的安全,确保他这份来之不易的平静不被打破。至于其他的……”他目光扫过老孙头,带着深意,“现在还不是时候。明白吗?”
老孙头看胡忠都这么说了,最终将嘴边的话咽了回去,重重地点了点头,粗糙的大手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冷的锄头柄。
此时,胡俊也和陈镖头聊得差不多了。在老孙头和镖局众人的恭送声中,胡俊招呼胡忠,两人一起离开了叮当作响、炉火熊熊的铁匠铺,重新汇入了桐山县城充满烟火气的街巷之中。
第65章 突如其来的见面
胡俊和胡忠来到街市,准备买一些吃火锅用的调料。
时近正午,街市上人声鼎沸,充满了小城特有的烟火气。卖菜的、卖肉的、卖针头线脑的、卖小吃零嘴的摊位沿街排开,吆喝声、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桐山县城是个小城 ,街市上的人商贩们都熟悉他们这个很是亲和的县令。
胡俊的身影一出现在街口,立刻引来不少目光。许多摊贩都认出了这位毫无架子、常与他们打招呼的县令大人。胡俊也习惯了,脸上带着温和的笑容,一路走一路点头致意:
“张婶,今天这青菜水灵啊!”
“王老哥,生意不错嘛!”
“李掌柜,新进的布料看着挺结实!”
他的招呼随意而自然,商贩们也热情地回应着:
“托大人的福,日子还过得去!”
“大人您看看?新鲜着呢!”
“大人您要是做件袍子,我给您挑最好的料子,成本价!”
胡俊走走停停,目标明确地寻找着制作火锅底料和蘸料所需的香料与调味品:花椒、八角、桂皮、豆蔻、茱萸、芝麻酱、腐乳……他熟门熟路地在一个个摊位或小铺前驻足,仔细挑选,然后便是桐山县特有的“讨价还价”环节。
“老刘,这花椒给我来二两。”
“哎哟,大人您要,拿去吃就是了,提什么钱啊!”卖干货的老刘
头连连摆手。
“那怎么行!该多少就多少。”胡俊坚持。
“不值几个钱!大人您照顾我们生意就是看得起我们了!”
“一码归一码,拿着,不然我下次不敢来了。”胡俊笑着将几个铜
钱塞到老刘头手里。
“这……这……大人您真是太客气了!”老刘头搓着手,无奈又感动
地收下。
胡俊来到酱料铺里。
“掌柜的,这芝麻酱闻着挺香,来半罐。”
“大人您喜欢?这罐刚磨好的,您拿去尝尝鲜!自家做的,不值
钱!”
“不行不行,开门做生意哪有白拿的道理?按市价来。”
“哎,大人您真是……那给您算便宜点,就收个成本……”
类似的情景在胡俊采购的每一个摊位上演。不明就里的外地人看到,定会惊掉下巴,以为这桐山县已是路不拾遗、买卖如君子之交的“大同世界”。实则不然,这种特殊的“讨价还价”,是桐山县商贩们对他们这位真心为民、从不盘剥、反而处处维护他们的县令大人,发自内心的爱戴与回馈。换了旁人,该坑的坑,该宰的宰,桐山商贩的精明可一点不少。这也是胡俊平日很少逛街,即便出来也常常简单乔装的原因——他不想享受这种“特权”。
这充满人情味的一幕,清晰地落入了街边茶馆二楼临窗雅座的一位老者眼中。曾夫子捻着雪白的胡须,脸上带着温和而赞许的笑意,对坐在对面的中年车夫梁爽说道:“这小家伙,身上是半点看不到从前那个‘影子’喽。能把一县之地治理得如此……嗯,民心所向,官民相得,实属不凡。”
梁爽也望着窗外热闹的景象,笑着点头:“可不是嘛!咱们这几天也看了周边几个县,治理得也算平稳,但跟桐山县比起来,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少了点……”他挠了挠头,一时想不出合适的词。
“少了点生气,或者说,朝气。”曾夫子接口道,“这里的百姓,不论士农工商,眉宇间少了些被盘剥的愁苦,多了几分踏实过日子的劲头,眼神里带着光,这就是朝气。”
梁爽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对对对!夫子您说得太对了!就是朝气!”
两人正饶有兴致地品评着这几日所见所闻,目光不约而同地聚焦在楼下街市上与一个卖山货的老农聊得正欢的胡俊身上。就在这时,一直默默跟在胡俊身后的胡忠,似乎是无意识地抬了下头,视线习惯性地扫过街道两侧的建筑。目光掠过茶馆二楼那扇敞开的窗户时,一扫而过,毫无停留。
然而,就在视线移开不到半息,胡忠的身体猛地僵住了!胡忠霍然转头,目光停在了二楼窗口那张须发皆白、带着和煦笑容的老者脸上!
震惊!难以置信的震惊!胡忠整个人如同被施了定身法,僵立在原地,脸上再无惯常保持的笑容,只剩下巨大的惊愕和难以置信!他甚至无意识地向前踏出了一小步,嘴唇微张,几乎要失声叫出来!
楼上的曾夫子显然也看到了胡忠的反应。他没有丝毫意外,脸上笑意更浓,对着楼下呆若木鸡的胡忠,极其轻微却清晰地摇了摇头,随即又摆了摆手,示意他不要声张,保持安静。
“胡忠?看什么呢?”胡俊的声音适时响起,他刚跟山货老农聊完,一回头发现胡忠正傻愣愣地盯着街边的茶馆二楼,眼神直勾勾的,脸色也不太对劲。他好奇地拍了拍胡忠的肩膀。
胡忠被这一拍,猛地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他强行压下翻腾的心绪,脸上努力挤出一丝惯常的微笑,但眼神深处残留的震惊之色却难以完全掩饰:“没……没什么少爷。刚才好像……看岔了个人。”他声音带着一丝干涩。
“哦?没事就好。东西买得差不多了,回吧。”胡俊并未深究,转身便朝县衙方向走去。
胡忠连忙应了一声“是”,快步跟上。然而,刚走出几步,他却又停下脚步,转过身,面向茶馆二楼的方向,神情无比肃穆,双手抱拳,对着那个窗口,极其郑重、恭敬地深深行了一礼!动作标准而有力。行完礼,他不再停留,转身大步追上了前面的胡俊。
二楼雅座,曾夫子和梁爽看着胡俊和胡忠的身影消失在街角。梁爽笑道:“胡忠这小子,还是这么一板一眼。”
曾夫子端起茶杯,轻轻吹了吹浮沫,眼中带着深意:“忠心可嘉,也难为他了。看来,桐山这趟,没白来。”
期盼已久的日子终于到来。胡俊让铁匠老孙头打造的铜炉火锅,终于送到了县衙后宅。胡俊一早便吩咐老赵准备各种涮火锅的食材:新鲜的手切羊肉、薄如蝉翼的鱼片、嫩滑的鸡片、脆生生的时蔬、嫩豆腐、泡发的山珍菌菇……林林总总,摆满了厨房的案板。
胡俊处理完一天的公务,带着些许疲惫但更多是期待的心情回到后宅。还没走进饭厅,一股浓郁的、混合着香料和肉香的奇特香味就钻入了鼻腔,勾得人食指大动。
“好香啊!”胡俊忍不住扬声喊道,“胡忠!老赵!你们也太不够意思了,不等我回来就煮上了?”他一边说一边笑着往里走,“田二姑呢?叫过来一起吃啊!”
胡俊脸上洋溢着轻松愉快的笑容,一把推开饭厅的门。然而,笑容在看清厅内景象的瞬间,彻底僵在了脸上!
只见那张特意搬来放置铜炉火锅的圆桌旁,他惯常坐的主位位置上,正坐着一位身穿普通棉布长袍、须发皆白的老者!老者手里拿着一双长长的竹筷,正有些笨拙地尝试着在翻滚的红汤里翻动一片羊肉,脸上带着新奇和专注。而胡忠和老赵,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在桌旁准备,而是恭敬地垂手侍立在老者身后几步远的地方,神情肃穆,姿态谦卑。 在老者身后,还站着一位同样穿着布衣、面容精悍的中年汉子。
饭厅内的气氛,与他想象的火锅盛宴的热闹温馨截然不同,透着一股难以言喻的庄重和……诡异?
胡俊瞬间懵了,满脑子问号。他下意识地转头看向门口的胡忠和老赵,眼神里充满了困惑和询问:这是怎么回事?这老头是谁?怎么坐我位置上了?胡忠你们怎么这副模样?
老者似乎听到了开门声,抬起头,看到僵在门口的胡俊,脸上非但没有丝毫被撞破的尴尬,反而露出一副极其自然、甚至带着点长辈嗔怪的笑容,仿佛胡俊才是那个迟到的人:“小子,愣在门口干嘛?赶紧过来!看看这羊肉片是不是能吃了?你这小脑袋瓜子里怎么想出这种吃法的?围着个火炉子边煮边吃,还挺新奇!”
胡俊站在原地,没有动,也没有回答。他只是目光复杂地打量着眼前这位陌生的老者。老者神态自若,语气熟稔,仿佛与他相识多年。但胡俊的记忆里,关于这张脸,一片空白!
第66章 不在困扰
‘完了!’胡俊心中警铃大作,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该来的还是来了!原主的至亲长辈?还是极其重要的师友?看胡忠老赵那恭敬的样子,身份绝对不一般!他这说话的口气……跟原主肯定非常熟悉!我该怎么办?认还是不认?怎么认?露馅了怎么办?’
穿越以来一直深埋心底、最恐惧的身份暴露危机,此刻正式的降临到了面前。胡俊脑中飞速闪过无数个之前预想的应对方案,但在老者目光的注视下,那些方案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心中一团乱麻,没有一条能应对眼前这突如其来的、看似家常实则凶险万分的局面!
胡俊的沉默和打量,显然也引起了老者的注意。老者放下筷子,转向侍立一旁的胡忠,语气带着一丝了然和不易察觉的叹息:“看来……是真忘记了很多事情啊。”他顿了顿,目光再次落在胡俊身上,那叹息更深了些,“忘了也好。不破,不立嘛!未必是坏事。”
胡忠闻言,脸上立刻浮现出浓浓的歉疚,对着老者深深一揖:“夫子海涵!我家少爷……并非有意失礼,实在是……还请夫子莫要怪罪。”
胡忠直起身,转向脸色依旧有些发白、眼神茫然的胡俊,斟酌着措辞,小心翼翼地开口介绍:“少爷,这位是书城的山长,曾夫子。是您……是您……”胡忠的话卡住了,他犹豫着,不敢轻易说出“老师”这个词,生怕触及胡俊那“不堪回首”的过往,引发不好的反应。
胡俊的心提到了嗓子眼,紧张地等待着下文。书城?山长?曾夫子?这些名字在胡俊根本没有听说过,这具身体的原主人可能知道,但对现在的胡俊来说,完全是一片空白。
后来胡俊从胡忠那里知道,胡忠说的书城,真是一座城,那是离京城几十里外的一座城池,名叫书城,是王朝唯一的一座综合性书院。类似于胡俊前世的大学,每年都为王朝的各行各业输送不少的人才。书城不仅教授四书五经,还教授天文地理,数算、制造、冶金等一系列学科。这里面各种各样的研究都有。在里面教学的都是各个研究方向拔尖的人才。而胡俊之前就在里面就读。
其实胡忠想多了,此胡俊并非胡忠以为的那个胡俊。其实胡忠在胡俊穿越过来时就慢慢的发现了胡俊的异样了。胡忠几乎和胡俊形影不离,照顾了胡俊十几年,胡俊的异样胡忠怎么可能没发觉呢。只是胡忠并没有往原来胡俊,被现在的胡俊灵魂掉包的这方面想。
当然正常人也不会往那方面想,再加上身体原主人之前经历了很大打击,导致整个人都浑浑噩噩的,正好这时胡俊穿越而来占据了这幅身体。胡忠对于胡俊这一年多与原胡俊的性格,行为上的反差和对一些事情上的陌生表现。都脑补为是经受打击后的自我保护,忘记了之前的种种,重新“活”了过来的副作用。 胡俊要早知道胡忠是这么想的,胡俊早就放飞自我了,早就不用行事、说话都要小心谨慎生怕露馅。
胡俊敏锐地捕捉到了胡忠话语中的停顿和曾夫子那句“不破不立”。电光火石间,一个念头如在脑海中划过一道闪电,劈开他混乱的思绪:
‘胡忠他们在替我找了个完美的的理由!他们认为胡俊是因为受了巨大打击而失忆了?所以不认识曾夫子是正常的!’
这个发现让胡俊几乎要狂喜地跳起来!原来完美的理由早就被他们自己脑补出来了!根本不需要自己绞尽脑汁去编造!他强行压下内心的激动,脸上努力维持着迷茫和正在努力回忆却想不起来的痛苦表情。
这时,曾夫子自己开口了,他对着胡俊,语气温,直接给出了一个更亲近、也更“安全”的身份界定:“想不起来就别想了。我是你师爷!记住了吗?徒孙?”
“师爷?”胡俊下意识地重复了一遍,心中大定!这个身份定位太好了!既有渊源,又隔了一层,解释起来空间更大!
胡忠感激地看了曾夫子一眼,连忙对胡俊示意:“少爷,快上前见过师爷!”
胡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狂喜和劫后余生的庆幸,脸上迅速调整出恭敬和一丝“孺慕”的神情,上前一步,对着曾夫子郑重地行了一个晚辈礼:“胡俊……见过师爷!方才失礼,请师爷恕罪。”这一声“师爷”,叫得真心实意。
“嗯,好孩子,起来吧。”曾夫子含笑点头,受了这一礼,随即又恢复了之前的随和,招手道,“来来来,别拘礼了。快教教师爷,你这新奇玩意儿到底怎么个吃法?有什么讲究?这肉片在里头滚多久合适?”
胡俊心中大石落地,整个人都轻松了起来。他暂时抛开了所有顾虑,开始认真地给曾夫子介绍起火锅的吃法:不同食材涮烫的时间、如何调配蘸料……芝麻酱、腐乳、韭菜花、茱萸油的比例、先荤后素的顺序、汤底越煮越浓的奥秘……胡俊讲解得细致生动,语言也渐渐放开,不再像初时那般拘谨。
曾夫子听得津津有味,不时提出些问题,兴致盎然。曾夫子言语风趣,丝毫没有长辈的架子,更像是一个充满求知欲的老顽童。胡俊发现这位“师爷”极好相处,说话幽默,知识渊博,对新鲜事物充满好奇,完全没有想象中古板学究的训诫口吻。
气氛渐渐融洽。胡俊看着锅里翻滚的食材和围坐的人,总觉得少了点什么。他主动招呼道:“胡忠,老赵,还有这位……”他看向梁爽。
“梁爽。”梁爽笑着自报家门。
“对,梁大哥,”胡俊笑道,“都别站着了,快坐下一起吃!火锅这东西,就得人多围在一起,边涮边聊才有意思!师爷,您说是不是?”
曾夫子正夹起一片烫得恰到好处的羊肉,闻言连连点头:“有理!有理!独乐乐不如众乐乐!都坐,都坐!胡忠,去把我带来的那坛子‘玉泉春’拿来!如此佳肴,岂能无酒助兴?”他兴致颇高。
梁爽听到夫子发话,非常自然地就在桌边坐了下来,拿起筷子毫不客气地从锅里捞起一片鱼片,蘸了蘸料送入口中,动作行云流水,毫无局促感,仿佛本就是一家人。
反倒是胡忠和老赵,显得十分犹豫,连连摆手:“这……这如何使得!夫子在此,尊卑有别,小的们站着伺候就好……”
曾夫子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故意板起脸,眼睛一瞪:“迂腐!哪来那么多规矩?让你们坐就坐!再啰嗦,老头子我可要生气了!”
胡忠和老赵被夫子一瞪,顿时噤若寒蝉,互相看了一眼,只得小心翼翼地挪到桌边,挨着凳子边沿坐下,拿起筷子也是小心翼翼,只敢夹自己面前的菜,吃得十分拘谨。曾夫子也不在意,自顾自地继续和胡俊讨论着火锅的优劣。
“这法子好!冬日里围着热腾腾的锅子,暖身又暖心!就是这‘茱萸油’,辛辣有余,香气却略显不足,若能找到更香醇的辣味来源就好了……”曾夫子点评道。
胡俊笑着应和:“师爷说的是,可惜此地没有辣椒……呃,我是说一种更香辣的作物。茱萸已是能找到最好的替代了。”
酒过三巡,气氛愈发轻松。曾夫子看着吃得满嘴流油的梁爽,忽然笑着对胡俊说:“小子,你知道梁爽这名字怎么来的吗?”
胡俊好奇地摇头。
曾夫子捋着胡子,眼中带着促狭的笑意:“这小子还是个小娃娃的时候,他爹抱着他来找我取名。那天正逢盛夏,热得人发昏。我刚把他抱过来,嘿!这小家伙,二话不说,兜头就给我尿了一大泡!” 桌上众人闻言,都忍不住笑了起来。
曾夫子自己也笑了:“当时他爹吓得脸都白了,周围人也紧张得不行。结果呢?一阵风吹过,我这被尿湿的衣襟贴在身上,嘿!那叫一个凉快!真真是‘爽’到了心坎里!我当场就乐了,说‘真凉爽!’于是,就给他取名叫‘梁爽’了!哈哈哈!”
“噗嗤!”胡俊第一个没忍住,笑出了声。胡忠和老赵也憋得满脸通红,肩膀直抖。就连当事人梁爽,也摸着后脑勺,跟着哈哈大笑起来,丝毫没有尴尬:“夫子您还记得呐!这名字好!凉快!我喜欢!”
一顿火锅,吃得宾主尽欢,欢声笑语不断。无论是曾夫子还是胡忠、梁爽、老赵,都心照不宣地避开了所有可能涉及胡俊过往、尤其是那段“浑噩”时期的话题。所有的交谈都围绕着美食、桐山县的风物、书城的一些趣闻,以及火锅本身展开。
酒足饭饱,曾夫子脸上已带了几分醉意,眼神却依旧清亮。胡俊见状,连忙起身,准备搀扶他去客房休息。曾夫子却摆摆手,示意不用扶。曾夫子站起身,走到胡俊面前,伸出苍老却有力的手,重重地拍了拍胡俊的肩膀。
曾夫子的目光深邃而温和,语气中带着浓浓的期许,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胡俊耳中:“小子,你是个好孩子。不管是从前的你,还是现在的你,一直都是。以前的种种,忘了就忘了吧。不必纠结于过往,更不必为此背负枷锁。过去的事,没人怪你。真的,没人怪你。”
胡俊望着眼前这位慈祥睿智、给予他莫大包容和理解的老人,想起穿越来后这个世界一年多,自己承受的担心、害怕、孤独……鼻尖猛地一酸,眼眶不受控制地热了起来。他用力眨了眨眼睛,将那股突如其来的湿意压了下去,声音哽咽,郑重地应道:“是,师爷。小子……记住了。”
第67章 坦诚
夫子被胡忠恭敬地送去客房休息后,饭厅里只剩下胡俊一人。空气中还弥漫着火锅的余香和淡淡的酒气,杯盘狼藉的桌面映照着跳跃的烛火。
胡俊重新坐回自己的位置,拿起桌上自己那半杯残酒,并没有立刻喝下。他靠在椅背上,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一股难以言喻的轻松感,从心底深处蔓延开来。困扰了他穿越以来最大的身份危机,竟然以这样一种意想不到的方式——被“失忆”的理由完美化解了!这简直像是天上掉下来的馅饼,砸得他晕乎乎又欣喜若狂。
‘成了!’胡俊心中狂喜,‘失忆!这个理由简直无懈可击!以后再遇到‘熟人’,再也不用提心吊胆,绞尽脑汁去伪装了!’他几乎要笑出声来。
然而,这份狂喜只持续了短短片刻。前世职场和社会的经验告诉他,越是看似顺利的时候,越容易在松懈时栽跟头。得意忘形,往往是失败的开端。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冰凉的酒杯。
‘高兴得太早了。胡忠他们虽然自行脑补出‘失忆’的说法,但这并不意味着万事大吉。’胡俊的脑子飞快转动,‘‘失忆’只是解释了我为什么‘不认识’人,但解释不了我性格、行为、处事方式的巨大转变。还有,原主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经历过什么?有哪些重要的关系网?这些我都一无所知。如果以后言行举止与原主差异过大,或者对某些‘本该知道’的事情表现出完全陌生,依然会引起怀疑。’
‘不能放松,必须趁热打铁。’胡俊下定决心,‘借着‘失忆’这个挡箭牌,主动出击,从胡忠和老赵嘴里套出更多关于原主的信息!了解得越多,扮演起来才越不容易露馅。他们现在是最信任我、也最可能毫无保留告知我往事的人!’
想通此节,胡俊心头一片清明,甚至有些迫不及待。他端起酒杯,将里面残余的酒液一饮而尽。微凉的酒液滑入喉咙,带来一丝辛辣和暖意。胡俊今天确实喝了不少,虽然这个时代的酒度数不高,但后劲上来,脑袋也有些微微发沉,脸颊也热乎乎的。
胡俊正欲起身回房休息,门帘一掀,胡忠和老赵走了进来。老赵手里提着一个装剩菜的木桶,另一只手拿着抹布,显然是准备收拾残局。两人看到胡俊还坐在桌边,都是一愣。
胡忠脸上立刻露出关切的神色:“少爷?您还没吃饱吗?怎么还坐在这儿?要不让老赵去给您下碗热汤面暖暖胃?酒就别再喝了,您今天喝得够多了。”胡忠有些担忧身体。
胡俊摆摆手,微笑着略带醉意说道:“不用,胡忠,老赵,你们先别忙着收拾,坐下,陪我聊会儿天。”
胡忠和老赵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疑惑。少爷这是怎么了?但两人还是依言,在胡俊对面的位置小心翼翼地坐了下来。
胡俊拿起桌上的酒壶,起身要给两人面前的空杯斟酒。胡忠立刻站起来想接过酒壶:“少爷,使不得!我们自己来……”
“坐下。”胡俊有些嗔怪的轻轻推开胡忠的手,执意亲自给胡忠和老赵的酒杯都倒满了酒,然后又给自己斟了一杯。
胡俊举起酒杯,目光在胡忠和老赵脸上扫过:“来,这一杯,我先敬你们二位。”
胡忠和老赵赶紧端起酒杯站起来,神情惶恐:“少爷,这如何使得!折煞我二人了!”
“坐下!”胡俊再次强调,声音不高,却异常坚定。两人只得忐忑地坐下。胡俊看着他们,语气真诚:“这一杯,谢谢你们。谢谢你们这么久以来,对我不离不弃,悉心照顾。我知道,我浑浑噩噩那段时间,肯定没少给你们添麻烦,让你们操碎了心。这一杯,我干了,你们随意。”说完,不等两人反应,仰头将杯中酒一饮而尽。
胡忠和老赵看着胡俊空了的酒杯,心中五味杂陈。胡忠喉头滚动了一下,声音有些发涩:“少爷,您言重了!照顾您是我们的本分!老爷离开前……”
胡俊抬手,止住了胡忠的话头。他拿起酒壶,再次将三人的酒杯斟满。胡忠想阻拦,却被胡俊的眼神制止了。
胡俊再次举起酒杯,目光变得深沉而复杂:“这第二杯……今天和师爷聊天,我才隐约感觉到,我似乎……忘记了很多很重要的事情。好像……我并不是自愿来这桐山的?像是……被发配过来的?”他故意用了一个略带贬义但模糊的词,观察着两人的反应。果然,胡忠和老赵脸色都微微一变,眼神中充满了痛惜和欲言又止。
胡俊继续说道,语气带着一丝自嘲和感激:“不管因为什么原因来到这里,也不管我之前是什么样子,谢谢你们一直陪着我,没有放弃我。这一杯,敬你们的守护和不离不弃。”他再次仰头,一饮而尽。
胡忠的眼眶有些微红,几乎是抢着把杯里的酒灌了下去,声音带着激动和急切:“少爷!您……您千万别这么说!您绝不是被发配来的!老太爷安排您来此,是为了让您远离京城是非之地,静心休养!我们……我们只是做了该做的事!”
老赵也用力点头,跟着喝干了酒。
胡俊看着两人激动的样子,心中微暖,但计划并未停止。他第三次拿起酒壶。这一次,胡忠真的急了,伸手按住胡俊的手腕:“少爷!真的不能再喝了!您会醉的!”老赵也在一旁连连点头。
胡俊轻轻但坚定地拨开胡忠的手,执拗地再次将三个酒杯斟满。胡俊端起酒杯,这一次,他的目光变得无比郑重,看着胡忠和老赵的眼睛。
“我知道,”胡俊的声音低沉而清晰,在安静的饭厅里回荡,“我知道你们有很多事一直在瞒着我。就像今天,你们和师爷聊天时,都在刻意避开谈论我的过去。我知道,你们是为我好,你们怕那些回忆会刺激到我,怕我再变回以前那个样子。”
第68章 坦诚与顾忌
胡忠和老赵身体同时一僵,脸色变得有些不自然,眼神躲闪,不敢直视胡俊的目光。
胡俊深吸一口气,语气带着恳切和不容置疑的意味:“但是,我希望你们明白一件事、有些事情,不是忘记了,就等于没发生过。它们就在那里,像埋在地下的石头,早晚有一天会绊人一跤。你们是我最亲近、最信任的人。我不希望将来有一天,当那些‘石头’突然冒出来绊倒我的时候,我像个傻子一样茫然无知,而你们却在我身后默默承受着一切,替我解决麻烦!”
胡俊的声音微微提高,坦诚而坚定的对胡忠和老赵说:“不管未来会发生什么,不管要面对的是什么,我希望是和你们一起!我们一起扛!而不是让你们把我蒙在鼓里,而我只能站在你们身后傻乐!那不是我想要的!”
说完,胡俊第三次将杯中酒一饮而尽。辛辣的酒液冲入喉咙,带着一股决然的意味。
胡俊放下酒杯,站起身,走到胡忠和老赵身前。在两人还沉浸在震惊和复杂情绪中时,胡俊伸出双手,重重地拍了拍两人的肩膀。胡俊的眼神异常明亮,真诚的请求说:“我知道,你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保护我。这份心意,我懂,也感激。但是……别再瞒着我了,好吗?拜托了。”
说完,胡俊深深地看了两人一眼,不再停留,转身径直走出了饭厅,向着自己卧房的方向走去。胡忠下意识地想跟上伺候,胡俊却头也不回地摆了摆手,示意不用。
饭厅里,只剩下胡忠和老赵两人。他们手里还端着那杯胡俊刚刚斟满、却一口未动的酒,如同两尊雕像,呆呆地望着胡俊身影消失的门口。
烛火噼啪作响,映照着两人脸上复杂的表情——有震惊,有担忧,有挣扎,还有一丝被点破心事的狼狈和无措。
过了许久,老赵才缓缓低下头,看着杯中清澈的酒液,仿佛第一次认识它一般。他喃喃自语,声音干涩:“老胡……这酒……怎么……突然变得有点苦了?”
胡忠听到老赵的话,目光也从门口收回,落在他手中的酒杯上。他长长地、沉重地叹了口气,仿佛要将胸中所有的纠结和压力都呼出去。
“少爷他……真的长大了,也……不一样了。”胡忠的声音沙哑,带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和释然交织的情绪。胡忠顿了顿,眼神渐渐变得坚定,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少爷说得对。忘记了,不代表没发生。该面对的,终究要面对。我们不可能永远把他挡在身后。”
老赵抬起头,眉头紧锁:“那……咱们现在怎么办?还像以前那样,什么都不告诉他吗?”
“不。”胡忠果断地摇头,他将杯中那杯变得“苦涩”的酒一饮而尽,仿佛用这个动作斩断了某种犹豫,“瞒不住了,也不能再瞒了。从今天起,我们……有限度地告诉他一些事情。”
“有限度?”老赵不解,“这‘度’怎么把握?哪些该说,哪些不该说?万一……”
胡忠打断他,看向门外胡俊身影消失的方向:“我来把握!那些最核心的、最黑暗的、最容易刺激到他的事情,暂时不说。但关于他的身份背景、家族渊源、一些重要的亲故关系,以及……他为什么来桐山,这些可以慢慢告诉他。循序渐进,观察他的反应。如果少爷问起你,”胡忠看向老赵,“你就说你知道的不多,让他来问我。一切有我担着!”
胡忠放下空杯,语气异常严肃:“记住,我们的底线只有一个:绝不能让少爷再变回以前那种浑浑噩噩、生不如死的状态!这是老爷临走前最大的嘱托!也是我们存在的意义!在告知往事的过程中,必须时刻留意少爷的情绪和状态,一旦发现不对,立刻停止!”
老赵看着胡忠坚定的样子,心中的不安似乎也被这份坚定驱散了不少。
老赵也仰头,将杯中那“苦涩”的酒一口灌下,抹了抹嘴,重重点头:“行!听你的!反正天塌下来,也有你老胡这个高个子先顶着!”
胡忠无奈地瞪了他一眼,但紧绷的气氛却因老赵这句糙话缓和了不少。“行了,别贫了。赶紧收拾。我去看看少爷和夫子那边有没有什么需要。”胡忠说完,整理了一下衣袍,迈着比来时沉稳许多的步伐,也离开了饭厅。留下老赵一人,对着满桌狼藉,若有所思地咂了咂嘴,仿佛还在回味那杯“变苦”的酒。
桐山县与邻县交界的官道旁,淮阳郡主的营地。
与县衙后宅那顿火锅宴的暖意和后续的坦诚交流截然相反,此刻的营地陷入了一种令人窒息的死寂。
没有喧哗,没有人声,连马匹都被远远地安置在营地外围。营地内,所有护卫、侍女、杂役,无论做什么,都如同踩在薄冰上,动作轻得不能再轻,说话声好似蚊蚋。搬运东西时小心翼翼,生怕磕碰出一点声响;行走时踮着脚尖,仿佛脚下是易碎的琉璃。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巨大的压力,压得每个人都喘不过气。整个营地唯一略显“嘈杂”的声音,便是篝火燃烧时木柴偶尔发出的“噼啪”爆裂声,在这极致的安静中显得格外刺耳。
洪公公风尘仆仆地骑马赶回营地,远远就被神色紧张的护卫拦下。护卫压低声音,几乎是用气声说道:“公公,您可算回来了!郡主……郡主今日大发雷霆!”
洪公公眉头一皱,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护卫,低声问:“怎么回事?为何如此安静?”
护卫脸上带着心有余悸的惧色:“回公公,具体缘由小的也不甚清楚。只知道晨起时分,郡主在帐中梳妆时,似乎……似乎发生了什么极不愉快的事情。随后便传出侍女的哭喊声和鞭子抽打的声音……后来,一队负责外围警戒的护卫也被叫进去,出来时个个脸色煞白,被罚了鞭子和月钱……郡主下令,营地内严禁喧哗,违者重罚!所以……”护卫没敢再说下去。
第69章 顾忌
洪公公心中一沉,隐约猜到了几分。他挥挥手让护卫退下,整理了一下衣袍,步履沉稳的走向营地中央那座最华丽的锦帐。
帐帘无声掀开,一股浓郁的、混合着奇异花香的脂粉气扑面而来。帐内光线昏暗,只有几盏纱灯散发着朦胧的光晕。淮阳郡主并未如往常般倚在胡床上,而是仰面躺在一张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她的脸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颜色怪异的糊状物,看不清表情,只露出紧闭的双目和紧抿的嘴唇。
洪公公悄无声息地走到榻前数步远的地方,深深一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时间仿佛凝固了。过了好一会儿,软榻上才传来淮阳郡主冰冷而压抑的声音,仿佛从牙缝里挤出来:“东西……找到了吗?”
洪公公保持着躬身的姿态,声音平稳恭敬,却带着一丝无奈:“回主子,老奴无能。目前……尚无确切线索。我们的人正在加紧查探桐山县各处可疑地点。老奴也已按您的吩咐,与胡俊身边的胡忠碰过面。”
洪公公顿了顿,如实禀报:“胡忠的态度……极其强硬。他一口咬定陪葬品被劫之事与他们无关。但他也明确表示,不阻止我们在桐山县境内查探,前提是……我们的人必须安分守己,绝不能惹是生非,否则……”洪公公没有说下去,但意思已不言而喻。
“哦?”淮阳郡主的声音陡然拔高了一丝,带着冰冷的嘲讽,“这么说,胡炎冥当年留下的那些‘影子’,果然都还忠心耿耿地跟在那小崽子身边咯?”她虽然躺着,声音里却充满了刻骨的怨毒和一丝忌惮。
“是。”洪公公确认道,“而且,我们安插在进出桐山县各要道的人手回报,自我们抵达后,确有不少行踪可疑的外乡人进入桐山县境内。这些人……反追踪能力极强,进入县境后便如泥牛入海,失去了踪迹。目前尚未查明他们的落脚点,也无法确认他们是否与胡忠等人有关。”这无疑增加了寻找陪葬品的难度。
淮阳郡主猛地从软榻上坐了起来!脸上那层厚厚的糊状物随着她的动作簌簌掉落,露出下面一张因愤怒和某种更深层的恐惧而扭曲的绝美面庞!她的眼神怨毒的死死盯着洪公公,声音尖利而疯狂:“不管!我不管他们有多少人,有多厉害!再给你三天!三天之内,如果还找不到那些陪葬品……”她猛地一挥手,指向帐外,仿佛要将整个桐山县碾碎,“就给我调人!把整个桐山县给我翻个底朝天!每一寸土地,每一间屋子,都给我搜!只要东西还在桐山,我就不信它还能飞了!”
淮阳郡主的声音因激动而颤抖,语气有些歇斯底里的偏执:“谁敢阻拦,管他是胡炎冥的‘影子’,还是什么狗屁县令!统统给我灭了!杀无赦!”
洪公公的眉头瞬间拧成了一个疙瘩,额角渗出冷汗。他太了解眼前这位主子的疯狂了,为了她执念的东西,她真的什么都干得出来!但他更清楚这样做的后果!
洪公公深吸一口气,不顾可能触怒郡主,上前一步,声音压得极低,劝诫道:“主子!万万不可啊!请您三思!”他挥手示意帐内仅剩的两名侍女也退出去。
待帐内只剩下他们二人,洪公公才急促地说道:“主子!您忘了上次拿那张海图换取深海鱼胶的事了吗?陛下震怒,至今仍在严查!虎卫的眼睛,可是一直都在盯着您的一举一动啊!若在桐山县闹出如此大的动静,屠戮官员,翻查民宅……这无异于自投罗网!必定会引来虎卫的全力追查!到那时,后果不堪设想!”
洪公公顿了顿,抛出了另一个更沉重的消息:“还有一事,老奴正要禀报。今日负责监视县衙的人传回消息,有一老一中年两人进入了县衙后宅,是胡忠亲自迎进去的,态度极为恭敬。根据描述……老奴怀疑,那老者极有可能便是……书城的曾夫子!中年人是他的护卫梁爽!”
“曾夫子?!”淮阳郡主听到这个名字,好似被毒蝎蜇了一下,立马站起身,脸色瞬间变得惨白!她眼中闪过一丝难以掩饰的惊惧,随即又被怨毒和嫉恨所淹没。她咬牙切齿,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这个……老不死的!”
淮阳郡主急促地喘息了几下,强行压下翻腾的情绪,眼神闪烁着疯狂,她在算计,在权衡。最终,她做出了一个看似妥协实则更为阴毒的决定:“好!曾夫子……本郡主暂且忍他!”
淮阳郡主盯着洪公公,一字一顿地下令,咬牙切齿的说道:“你给我听好了!第一,动用一切手段,不惜一切代价,给我抓紧查!挖地三尺也要把东西找出来!第二,给我死死盯住县衙!看那个老不死的什么时候离开桐山!”
淮阳郡主眼中闪烁着狠厉的光芒,语气冰冷接着说:“一旦确认那个老不死的离开了桐山县的地界……如果那时候还没找到陪葬品……”停顿了一下,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就按我说的做!立刻调人!给我把桐山县——翻!过!来!找!”
曾夫子在桐山县的日子,过得惬意而充实。胡俊几乎推掉了所有非紧急公务。专心陪着这位从天而降却又让他倍感亲切的“师爷”在县城各处转悠。
他们走过熙攘的街市。卖菜的张婶远远看见胡俊陪着一位气度不凡的白发老者,立刻放下手中的活计,热情地迎上来,塞给胡俊一把水灵灵的青菜:“大人!您陪着长辈出来转转啊?这菜新鲜,您拿着给老先生尝尝!”不等胡俊掏钱,又转向曾夫子,笑得见牙不见眼:“老先生好福气啊!有咱们胡大人这样的好晚辈!您是不知道,胡大人可是我们桐山县的福星!自打他来了,日子才叫好过呢!”
他们驻足在铁匠铺前。老孙头放下铁锤,用汗巾擦了把脸,对着曾夫子憨厚地笑着:“您是胡大人的师爷?那就是咱桐山的贵客!大人他,没得说!治下清明,从不盘剥我们这些手艺人,连买个锅子都非要给足钱,拦都拦不住!这份仁义,俺们心里都记着呢!”言语间对胡俊的推崇溢于言表。
第70章 舌尖上的“桐山”
最热闹的一次是在城西的茶馆歇脚。几个曾参加过野猪林一役的乡勇汉子,认出是胡俊陪着“师爷”来了,立刻围了上来,七嘴八舌,争着向曾夫子讲述那晚的“壮举”。
“老先生您不知道!”一个黑脸膛的汉子嗓门洪亮,“那天晚上,月黑风高,贼人凶狠啊!可咱们胡大人,那叫一个镇定!往高处一站,那气势,嘿!比戏文里的将军还威风!”
“对对对!”另一个精瘦的汉子抢过话头,唾沫横飞,“大人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三言两语,就把咱们这些慌乱的乡勇安排得明明白白!那竹竿阵,就是大人想出来的!贼人骑着高头大马冲过来,嘿!被咱们捅得人仰马翻!那场面,啧啧啧!”他一边说一边比划,仿佛自己就是那指挥千军万马的统帅。
“大人还神机妙算,早就在林子里布下了天罗地网!那些贼人,一个都没跑掉!”又一个汉子补充道,完全忽略了当时真正与悍匪正面搏杀、付出伤亡代价的是府衙捕快和总捕头赵奎等人。
胡俊在一旁听得脸皮微热,几次想开口解释都被热情高涨的乡民打断。胡俊知道这是百姓们真心实意地想在他“师爷”面前给他长脸,言语间充满了夸张的崇拜和朴素的感激。胡俊只能无奈地笑着摇头。
曾夫子听得哈哈大笑,花白的胡子一颤一颤,眼中满是欣慰和赞赏。他拍了拍胡俊的肩膀,朗声道:“好!好小子!临危不惧,调度有方,颇有乃父之风!不错!真不错!”这句“颇有乃父之风”让胡俊心中微微一荡,对那位素未谋面的“父亲”又多了几分模糊的想象,同时也彻底坐实了他“失忆”后能力性格变化的合理性——虎父无犬子嘛!
看着百姓们发自内心的拥戴,听着他们近乎神话般的讲述,曾夫子浑浊却锐利的目光深处,是对胡俊治下桐山县政绩最直观、最有力的肯定。这份来自最底层的认同,远比任何官样文章都更能说明问题。
胡俊心中最后一点因身份而产生的紧绷感,也在这种温暖而热烈的氛围中悄然消散。有了“失忆”这个完美的挡箭牌,有了曾夫子这位重量级“人证”,胡俊终于可以放下大半穿越以来最大的心防。
为了好好招待这位“大腿”,也为了进一步巩固自己“失忆后性情大变但本质聪慧”的人设,胡俊决定在“吃”上下功夫。奇珍异宝他拿不出,也没必要——曾夫子显然不是贪图这些的人。但胡俊前世身为粤省人,家中长辈又多是乡厨,耳濡目染之下练就了一手好厨艺,脑中更有无数这个时代尚未出现的菜式做法。
现在,顾忌少了。胡俊决定要让曾夫子尝尝“舌尖上的桐山”——当然,是经过他改良和创新的版本。
县衙后宅的小厨房,成了胡俊的主战场。老赵从最初的帮手,渐渐变成了目瞪口呆的看客。
第一日,胡俊端上了晶莹剔透、柔韧爽滑的米浆肠粉,淋上精心熬制的豉油,撒上翠绿的葱花和炒香的芝麻,再配上一碟鲜香微辣的辣酱。曾夫子用筷子挑起薄如蝉翼的粉皮,入口的瞬间,眼中便迸发出惊喜的光芒:“妙!此物滑而不腻,清鲜爽口,是何名堂?”
“师爷,这叫‘肠粉’,是南边的小吃,我琢磨着改良了一下。”胡俊笑着解释。
第二日,灶房里飘出诱人的烤炙香气。一只表皮金黄酥脆、泛着油亮光泽的烧鹅被胡俊斩件装盘,皮脆肉嫩,肥而不腻,蘸上酸梅酱,酸甜解腻,风味独特。曾夫子夹起一块鹅肉,酥脆的皮在齿间碎裂,发出悦耳的轻响,肉汁丰盈,满口留香,让他忍不住连声赞叹:“好!此鹅皮脆肉香,火候绝佳!比京城‘一品居’的也不遑多让!”
葱油鸡、白切鸡轮番登场,鸡皮爽脆,鸡肉滑嫩,原汁原味的鲜美辅以葱油或姜蓉的辛香,吃得曾夫子频频点头。当那盘色泽红亮、颤巍巍、散发着浓郁酱香和油脂芬芳的红烧肉端上桌时,曾夫子的眼睛都直了。夹起一块肥瘦相间、裹满浓稠酱汁的肉块送入口中,那软糯到几乎入口即化的口感,那咸甜适中、层次丰富的滋味,瞬间征服了这位见多识广的老者。
“此肉……此肉深得吾心!”曾夫子含糊不清地赞道,连吃了好几块,意犹未尽。胡俊却笑着阻止了还想再夹的筷子:“师爷,这红烧肉虽好,但油腻了些,您年纪大了,尝尝鲜就好,可不能多吃。”曾夫子顿时像被抢了糖果的孩子,吹胡子瞪眼:“小子!管起师爷来了? 再吃两块无妨!”胡俊态度坚决,笑着撤走了红烧肉:“不行不行,为了您的身体着想。明天给您做道清淡滋补的,保证您喜欢。”
第三天,一道奶白色的浓汤——猪肚鸡,果然让闹了点小脾气的曾夫子转怒为喜。猪肚爽脆,鸡肉鲜嫩,汤头浓郁醇厚,带着淡淡的胡椒辛香,暖胃又暖心。曾夫子捧着碗,小口啜饮,舒服得直叹气:“嗯……这个好,这个好!又鲜又暖!算你小子有良心!”
除了主菜,胡俊还变着花样做甜点。用本地能找到的糯米粉、豆沙、芝麻、花生碎,做出了软糯香甜的糯米糍、香脆可口的芝麻糖、酥松的花生酥……每一样都让曾夫子这位“老饕”赞不绝口,每天晨起第一句话便是:“小子,今日又弄什么好吃的?”
胡俊在厨房里挥洒自如,刀工精湛,火候精准,对调味的把握更是让老赵这个专业厨子叹为观止。老赵看着自家少爷行云流水般的动作,闻着空气中自己从未调配出的奇异复合香味,心中又是佩服,又是浓浓的“失业”危机感。他忍不住私下对胡忠嘀咕:“老胡,你说少爷这手艺……他啥时候学的?以前在京城也没见他下过厨啊?这……这比我强太多了!我是不是该卷铺盖回老家了?”
第71章 厨艺与送别
胡忠同样惊讶,但更多的是欣慰和释然。面对老赵的“哀怨”和询问,胡俊只是轻描淡写地笑着解释:“以前在京城浑浑噩噩,啥也不想做。到了桐山,心静了,有时闲着无聊,就瞎琢磨些吃食,自己捣鼓着玩。正好师爷来了,就拿师爷练练手。”胡俊甚至还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对胡忠和老赵说:“师爷要是问起,你们可千万别说漏嘴,就说是我特意为他老人家学的!让他老人家高兴高兴!”胡忠和老赵看着胡俊眼中狡黠的光芒,一时哭笑不得,心中五味杂陈——是该为少爷的孝心感动,还是该为他这“欺瞒师爷”的顽皮无奈?
快乐的时光总是短暂。转眼间,书城派来接曾夫子的大船已在码头停泊多日。尽管桐山县的日子悠闲自在,美食诱人,曾夫子终究还是要离开了。
码头上,秋风带着水汽的微凉。胡俊和胡忠恭敬地站在岸边。曾夫子紧紧握着胡俊的手,眼中满是不舍和慈爱:“小子,这几天,师爷过得比过去十几年都舒心!你是个孝顺的好孩子,把师爷照顾得无微不至。桐山是个好地方,你在这里,很好。”他顿了顿,语重心长地说:“有空了,记得回家看看。你爷爷……还有很多人,都惦记着你。”
胡俊心中也涌起浓浓的不舍。这位豁达睿智、毫无架子的老人,短短几日相处,已让胡俊产生了真挚的孺慕之情。他用力点头:“师爷放心,俊儿记住了。有机会,一定去看您。”
胡忠适时递上一个精致的双层食盒。胡俊接过,郑重地交到曾夫子身后的梁爽手中:“师爷,这里面是几样我做的甜点,尤其是这‘双皮奶’,是用好不容易寻来的水牛奶做的,口感滑嫩,奶香十足,应该合您的胃口。路上若是想吃,让梁大哥用小炉子隔水热一下就好,千万别放久了。”
曾夫子一听“双皮奶”,眼睛顿时亮了,笑眯眯地拍着胡俊的手背:“有心了!真是个好孩子!师爷有口福喽!”曾夫子最后深深地看了胡俊一眼,又对胡忠点了点头,在梁爽的搀扶下,转身登上了等候的大船。
船缓缓离岸。胡俊与胡忠在码头上,对着船头那道清癯的身影,深深一揖到地,长久未起。
曾夫子站在船舷边,满面慈祥与欣慰的笑容,对着岸上用力挥了挥手。秋风吹拂着他雪白的须发,身影在宽阔的江面上渐渐变小。
胡俊直起身,望着那远去的帆影,心中空落落的。江风带着水腥味扑面而来,胡俊不仅喜欢这位师爷,更感激他无意中为自己解开了最大的心结。这位智者的豁达、风趣和对新事物的包容,让他对这个陌生的世界,多了一份温暖的归属感。
书城学院的楼船平稳地行驶在宽阔的江面上。船舱内布置雅致的客房中,曾夫子闭目靠在软榻上养神。梁爽则饶有兴致地打开了胡俊送的那个食盒。
“哟嚯——!”梁爽发出一声惊叹,“小家伙准备的东西还真不少!芝麻糖、花生酥、糯米糍……还有这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应该就是那‘双皮奶’了!闻着就有一股子奶香味儿!”
曾夫子被他的声音吸引,睁开了眼睛,鼻翼微动,果然嗅到食盒里飘散出的淡淡甜香,顿时来了精神:“煮些清茶来。咱们也尝尝胡家小子的手艺,尤其是那个‘双皮奶’!快,上笼屉热一下,那小子说了,不能放久,先吃那个!”
梁爽看着自家夫子那副迫不及待、像个馋嘴老小孩的模样,忍俊不禁:“好嘞,您稍候,这就热!”梁爽麻利地取出小炭炉生火烧水,架上小巧的蒸屉,将两碗凝结如膏、洁白细腻的双皮奶放了进去。
曾夫子在旁边眼巴巴地看着,不时催促:“好了没?火候够了吧?别蒸老了!”
“好了好了,您别急!”梁爽笑着将热好的双皮奶端出来。洁白的奶皮微微凝固,散发着诱人的温润光泽和浓郁的奶香。曾夫子接过小瓷碗,用勺子轻轻舀起一勺,颤巍巍的奶冻入口即化,滑嫩无比,浓郁的奶香混合着恰到好处的清甜在舌尖弥漫开来,甜而不腻,温润适口。
“嗯……!”曾夫子满足地眯起了眼睛,细细品味,“好!滑、嫩、香、甜!这小子,心思真巧!这水牛奶,难得,做得更难得!”
梁爽在一旁煮着茶,看着夫子享受的模样,忽然开口道:“夫子,其实……胡家小子待在桐山县,我看也挺好的。人精神了,有担当,百姓爱戴,日子也安稳。”
曾夫子放下小勺,碗中的双皮奶已去了一半。他脸上的惬意慢慢敛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声悠长的叹息:“唉……他不得不回去啊。”
曾夫子看向梁爽,眼神变得深邃而凝重,话锋陡然一转:“淮阳那边,在桐山县到底在搞什么鬼?查清楚了吗?”
梁爽闻言,也收敛了笑容,放下茶具,正色道:“我们的人一直在暗中盯着。淮阳郡主的人马驻扎在邻县交界处没动,但她手下的探子,尤其是那个洪太监的亲信,确实在桐山县城里活动频繁,似乎在秘密查探什么东西。结合之前桐山公主墓被盗的传闻,以及淮阳那女人对‘驻颜’的疯狂痴迷……十有八九,她又是冲着什么虚无缥缈的‘不老药’来的,目标很可能就是公主墓里的东西。不过您放心,虎卫的人缀着他们呢,他们的一举一动都在监视之下。”
曾夫子手指轻轻敲击着榻边的小几,沉吟片刻,问道:“离桐山县最近的驻军,是第十期毕业的那个黄毅领着吧?”
梁爽略一思索,肯定地点头:“是,黄毅,现任宛平府卫戍营都尉,驻地离桐山县不到百里,快马半日可至。此人行事沉稳,是可用之才。”
“好。”曾夫子眼中精光一闪,果断下令:“你立刻以我的名义,给黄奕和负责此事的虎卫领队各发一道密令:让他们提高警惕,集结待命,做好一切应急准备!一旦发现淮阳的人马有大规模异动,尤其是胆敢冲击县城、滋扰百姓、或与胡俊身边护卫发生正面冲突的迹象,无需再请示,立刻出兵镇压!务必以雷霆手段,将事态扼杀在萌芽之中!绝不能让淮阳那个疯子和胡炎冥留给儿子的那些‘影子’们正面冲突起来!两边都不是善茬,一旦打起来,桐山必乱,胡俊那孩子夹在中间,后果不堪设想!”
梁爽神色一凛,立刻起身抱拳:“是!夫子!我这就去办!”
梁爽深知事态的严重性和夫子的深意——淮阳郡主行事疯狂毫无底线,而守护胡俊的那些“影子”更是杀伐果断、忠心护主,两者若在桐山碰撞,必将是一场腥风血雨,最终受害的还是桐山百姓和好不容易振作起来的胡俊。必须将危险掐灭在爆发之前。
看着梁爽快步走出船舱去传递命令,曾夫子重新端起那碗温热的双皮奶,却没了品尝的心情。
曾夫子望向舷窗外浩渺的江水,眉头微锁。甜美的奶香依旧萦绕在鼻尖,而远方的桐山县上空,却仿佛已有一片无形的阴云,正悄然汇聚。他只能期望,自己的布置能快过淮阳的疯狂,护住那片刚刚焕发生机的土地,护住那个让他倍感欣慰的“徒孙”。
第72章 离奇的偷盗案
曾夫子走后,桐山县的日子仿佛又被拉回了往日的轨道。胡俊的生活重新被处理公文、巡视县境、调解纠纷这些琐碎却充实的日常填满。
这天上午,案头堆积的几份关于秋粮入库的文书处理完毕,胡俊揉了揉有些发酸的脖颈,随手拿起一份朝廷下发的邸报。上面无非是些各地祥瑞、官员升迁、皇帝祭祀之类的套话,看了一会儿便觉索然无味。
“唉,连份像样的‘报纸’都没有。”胡俊放下邸报,嘀咕了一句。起身活动了下筋骨,想着好几天没去衙役班房那边看看了。自从曾夫子来访,胡俊心思都放在招待上,张彪、刘海那几个班头,还有手底下那帮衙役,好几天没正经碰面了。
踱步来到位于县衙前院西侧的班房,推门进去,里面空荡荡的,只有两个轮值的年轻衙役坐在条凳上,显得有些无聊。胡俊眉头微微地皱了一下。人呢?都去办差了?还是趁着自己这几天“放松管理”,集体“放羊”了?
胡俊可不认为这帮家伙会突然变得多么积极勤勉。若真有什么棘手的案子,以张彪的性子,绝不敢瞒着自己不报。
“张彪他们呢?”胡俊走到屋子中央,目光扫过那两个略显紧张的衙役,语气平静地问。
“回……回大人!”其中一个衙役连忙站起来,小心地回答,“张捕头和几个班头,除了陈班头带人去巡街了,其余……其余都去查案了。”
查案?胡俊心里咯噔一下。需要出动除了日常巡街之外的所有人手?这案子绝对不小!而自己这个县令,竟然毫不知情!一股无名火“腾”地就窜了上来。几天没盯着,这帮家伙就敢擅自做主,瞒着自己了?
“查什么案?”胡俊的声音冷了下来,目光锐利地盯着那衙役。衙役被他看得心里发毛,咽了口唾沫,小声道:“是……是些奇怪的偷盗案,大人。有好些百姓家里,还有商铺的库房,被人偷偷潜进去翻了个底朝天,可……可奇怪的是,东西一样没丢!”
胡俊闻言,心中的怒火稍稍平息了几分。只是偷盗案?而且东西没丢?虽然桐山县在他的治理下治安不错,但偷鸡摸狗的小案子还是无法完全杜绝。
胡俊正要详细询问,班房外就传来张彪粗声大气、骂骂咧咧的声音:“……娘的!邪了门了!翻得跟遭了灾似的,连个铜板都不拿?这帮龟孙子到底图什么?!”
话音未落,张彪带着班头周仁和几个一脸疲惫、风尘仆仆的衙役就走了进来。一进门,几人抬头正对上胡俊那张面无表情、目光沉沉的脸,以及旁边那个衙役拼命使眼色的表情,顿时全都僵在原地。
“大……大人!”张彪反应最快,赶紧收敛怒容,脸上挤出几分讪笑,带着众人快步上前行礼,“您……您怎么在这儿?”
胡俊没让他们起来,目光在几人沾着尘土、略显狼狈的官服上扫过,最后落在张彪脸上,语气带着一丝冷意:“我若不在这儿,怕是还不知道咱们桐山县出了桩需要倾巢出动去查的大案呢。张捕头,好大的威风啊,隔着老远就听到你在骂街了。说说吧,怎么回事?”
张彪心头一紧,知道大人这是动了真火。他连忙弓着身子,小心翼翼地解释道:“大人息怒!属下该死!属下原本想着,就是些个没得手的小毛贼案子,没丢东西,也算不得什么大事。再加上前几天您正陪着师爷他老人家,属下……属下就想着,等有了眉目再禀报您,免得扰了您的清净。可……可这事儿,它邪乎啊!”
张彪开始详细讲述:最初只是零星的几户人家报案,说夜里似乎有人潜入,翻乱了东西,但没丢财物。张彪派人去看过,没发现什么特别线索,也就没太当回事,只是嘱咐各处加强夜间巡逻。可没想到,接下来的几天,类似的报案像雨后春笋一样冒出来,而且范围迅速扩大,连附近乡镇都未能幸免!更邪门的是,连张彪自己和几个班头家,也被人悄无声息地翻进去翻找过!这下张彪坐不住了,意识到事情绝不简单。
张彪立刻调动了所有能动用的人手,全力追查。可两天下来,几乎把县城翻了个遍,连根毛贼的毛都没摸着!刚才正是憋着一肚子火气无功而返,准备硬着头皮回来向胡俊禀报,没想到正撞在枪口上。
胡俊听完张彪的叙述,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再次确认:“所有被潜入的地方,都确定没有财物损失?”
“千真万确,大人!”张彪拍着胸脯保证,“城里最大的‘丰源’典当铺和‘墨香斋’古董铺子,库房都被人撬了锁,看库的伙计和护院,连看门的狗都被迷药放倒了!按说,这种机会,搬空库房都不稀奇!可您猜怎么着?里面的金银细软、古董字画,一件不少!就是……就是被翻得乱七八糟,跟抄家似的!哦,对了,据说翻找的时候,还碰碎了几件不值钱的瓷器。”
东西没丢?不是为了钱财?胡俊的心沉了下去。不是为了财,那就是为了“物”了!而且目标极其明确,是在找某样特定的东西!如此大规模、有组织地潜入搜查,绝非一两个毛贼能做到,背后必然有一个严密的团伙在操作。桐山县不过是个偏远小县,有什么东西值得如此大费周章、不惜惊动整个县城来寻找?胡俊把自己治下桐山县的方方面面在脑子里快速过了一遍,实在想不出有什么稀世珍宝能引来这等阵仗。
“你们就没设个陷阱,守株待兔?”胡俊看向周仁。
周仁上前一步,苦着脸道:“回大人,试过了!我们挑了最近几家报案的,提前埋伏在暗处,又让主家装作若无其事。可邪门了!我们的人在的时候,那些贼人就像知道似的,一夜都风平浪静。等我们守了一宿,天快亮实在熬不住撤了,那家立刻就被翻了!而且翻得更彻底,连地面都被铁钎子戳过,墙角也被撬开看过,像是在找什么暗格或者地窖!”周仁的语气里充满了挫败感。
第73章 猜想
胡俊的眉头挑得更高了。反侦查能力如此之强,行动如此精准?这伙人,不简单!他看着张彪、周仁等人脸上掩饰不住的疲惫和眼中的血丝,知道他们这几天确实没闲着,也是尽了力。心中的火气消了大半。
“行了,都起来吧。”胡俊摆摆手,语气缓和了些,“辛苦你们了。案子要查,但也要注意休息,别案子没破,人先累垮了。”胡俊勉励了几句,便准备离开班房。
刚站起身,张彪似乎想起什么,凑近一步,低声问道:“大人,那……那之前关着的几个郡主护卫,还继续关着?这都多少天了,郡主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也没人来问。”
胡俊脚步一顿,这才想起牢里还关着那几个烫手山芋。胡俊随口问道:“之前抓了人,报给府衙的公文,府衙那边有回音了吗?”
张彪摇头:“没有,石沉大海。送过去后,府衙那边连个屁都没放。”
胡俊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府衙的态度,意料之中。他问道:“那几个护卫还老实?”
“刚进去时还挺横,嚷嚷着要我们好看。没您的吩咐,我们也不敢动刑。后来牢头‘请’他们吃了两天牢饭——就是清水加半块硬得能砸死狗的窝头。现在嘛,老实多了,蔫头耷脑的。”张彪咧嘴一笑。
胡俊点点头:“再关两天,确认郡主那边真没动静了,就找个由头放了吧,省得占地方。”说完,他抬脚欲走,但刚迈出一步,又猛地停住,回头看向张彪:“对了,淮阳郡主的车驾,现在还在邻县交界那块空地上扎营?”
“是,大人。”张彪肯定道,“来往的客商都看见了,营寨扎得挺结实,一点没有要走的迹象。听商队的人说,营地里静悄悄的,护卫倒是看得严实。”
胡俊心中疑窦丛生:这淮阳郡主到底想干什么?既不派人来要人,也不离开,反而在桐山县边上安营扎寨了?难道真想在这荒郊野外常住不成?他想不通,也懒得去深究,只要这位郡主不来给自己找麻烦,他也乐得清静。管她扎营在哪里,只要不越界就行。
就在胡俊准备再次离开时,耳边传来张彪小声的嘀咕,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跟旁边的周仁抱怨:“……啧,营寨扎得离公主墓那么近,也不怕沾了晦气……”
“公主墓”三个字,如同黑夜中划过的一道闪电,瞬间劈开了胡俊脑中所有的迷雾!
胡俊整个人猛地僵在原地!刚才百思不得其解的离奇盗窃案,此刻在“公主墓”这个关键词的串联下,所有疑点瞬间贯通!
淮阳郡主是为公主墓而来!
公主墓被盗,陪葬品不翼而飞!
县里发生的入室翻找,目标明确却不为钱财!
这哪里是什么普通盗窃?分明是淮阳郡主在派人暗中搜寻那些
被盗走的陪葬品!桐山县里,也只有前朝公主墓里那些陪葬品,才值得淮阳郡主如此大动干戈!为了掩人耳目,或者想把影响降到最低,她选择了让手下扮作入室盗窃的小贼,在全县范围内进行地毯式的秘密搜查!
张彪见胡俊突然停住不动,脸色变幻不定,以为他还有事要交代,连忙上前一步,试探着问道:“大人?您……是不是想起什么要吩咐属下?”
胡俊猛地回过神,目光复杂地看向张彪,又扫过班房里那些正眼巴巴望着自己、等着下一步指令的衙役们。一股寒意从心底升起。如果自己的猜测是真的,那么这件事的水就太深了!牵扯到身份尊贵的郡主,牵扯到前朝大墓被盗的隐秘,甚至可能牵扯到无法想象的势力……这绝不是自己手下这些捕快衙役能掺和的了!强行让他们去查,无异于把他们往火坑里推!
电光石火间,胡俊心中已有了决断。
胡俊脸上的凝重瞬间褪去,换上了一副轻松甚至略带点敷衍的笑容,对张彪摆摆手:“哦,没事。刚才想到点别的事。”顿了顿,仿佛不经意地叮嘱道:“那个入室的案子嘛,既然没丢东西,影响也不算太坏,你们多加强巡逻,震慑一下宵小就行了。别太放在心上,劳师动众的,搞得大家这么累,不值当。查案嘛,尽力就好,也别太钻牛角尖,注意安全最重要。”
说完,胡俊不再停留,转身便走出了班房,留下一屋子面面相觑、满头雾水的捕快衙役。
“张头……这……”一个年轻衙役凑到张彪身边,满脸困惑,“大人这……啥意思啊?前脚还因为咱们没禀报发火呢,后脚就说不用太在意了?这不像大人平时的作风啊?”
张彪也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挠着头皮,看着胡俊离去的方向,百思不得其解:“是啊,邪了门了!大人以前可是最恨这些偷鸡摸狗的,常说‘贼偷虽小,坏我民风’,要零容忍的!怎么今天……”
站在一旁的班头周仁,眉头紧锁,若有所思。周仁回想起刚才胡俊听到“公主墓”三个字时那瞬间的僵硬,再结合胡俊态度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一个模糊却大胆的猜测浮上心头。
周仁拉了拉张彪的衣袖,压低声音道:“老大,我觉得……大人的意思,恐怕是让我们对入室翻找的案子,点到为止,别查得太深了。”
“点到为止?”张彪瞪大眼睛,“为啥?难道大人知道是谁干的?怕我们惹不起?”
周仁眼神闪烁,声音压得更低:“不好说。但这案子处处透着邪乎,背后肯定不简单。大人突然改变态度,还特意提到‘注意安全’,我琢磨着……怕是牵扯到了什么我们碰不得的东西。大人这是……在护着我们呢!”周仁顿了顿,补充道,“你想啊,大人多精明的一个人?刚才肯定是从我们的话里,尤其是你最后那句‘公主墓’,想到了什么关键!”
张彪虽然粗豪,但并非蠢笨之人,周仁这么一点,他再联想到淮阳郡主驻扎营寨的位置,心里也“咯噔”一下,隐隐有了些猜测,顿时觉得后背有些发凉。
张彪用力点点头:“老周,你说得在理!娘的,差点着了道!这浑水不能蹚!”
随即对周仁吩咐道:“你辛苦点,赶紧带两个人,去把还在外面查这个案子的刘海、陈六子他们都叫回来!告诉他们,大人的意思,这案子……暂时放一放,加强巡逻威慑就行!其他的,别多问!也别声张!”
“明白!”周仁神色凝重地应下,点了两个机灵的手下,匆匆离开了班房。
张彪看着周仁离去的背影,又望了望胡俊离开的方向,心里那点因为被训斥而起的憋闷早已烟消云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莫名的寒意和对未知的警惕。
看围在周边的衙役,张彪烦躁地挥挥手,对众衙役道:“都别杵着了!该干嘛干嘛去!记住,今天大人说的话,都给我烂在肚子里!”
第74章 往事一
回到后宅书房,胡俊沉默地坐在书案后,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桌面,发出沉闷的声响。窗外的秋光洒进来,却驱不散他心头的阴霾。
胡忠端着新沏好的热茶悄然走了进来,一眼便看到胡俊紧锁的眉头和沉郁的脸色。他心中一紧,将茶盏轻轻放在胡俊手边,试探着开口:“少爷,您回来了?看您脸色不太好,可是……衙署那边有什么棘手的事?”
胡俊没有立刻回答,端起温热的茶盏,浅浅啜了一口,温润的茶水滑入喉咙,却没能缓解那份焦躁。胡俊放下茶盏,抬眼看向侍立一旁的胡忠,目光锐利而直接:“胡忠,你对淮阳郡主……了解多少?把你知道的,都告诉我。”
胡忠闻言,身体微微一僵。胡忠没想到胡俊会突然问起淮阳郡主,而且语气如此郑重。
胡忠眉头微蹙,沉声反问:“少爷,您为何突然问起她?可是县里……发生了什么事与她有关?”
胡俊没有正面回答,只是再次强调:“县里是发生了一些事,很蹊跷。我需要关于淮阳郡主的信息,越详细越好,才能判断是否与她有关联。你只管说。”胡俊说完就看着胡忠。
胡忠看着胡俊那执着的眼神,又回想起那晚在饭厅,胡俊恳切地要求他们不再隐瞒、共同面对的话语。胡忠心中天人交战,本能地想要回避,想要像以前那样含糊其辞地敷衍过去。但胡俊那晚的话言犹在耳——“不是忘记了,就等于没发生过。它们就在那里,像埋在地下的石头,早晚有一天会绊人一跤。”
胡忠暗暗咬了咬牙,眼神中闪过一丝决然。不能再瞒了,至少,关于这个危险的疯女人,少爷必须知情!深吸一口气,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而清晰,通过胡忠的话语揭开一段尘封的往事:“淮阳郡主,是原淮南王的女儿,当今陛下的堂妹。淮南王老来得女,对这个女儿视若珍宝,宠爱到了无以复加的地步。郡主自小便聪慧过人,但也……极其刁蛮任性。无论她闯下多大的祸事,淮南王总能替她摆平。不仅如此,她年纪不大时便显露出惊人的经商天赋,将原本就庞大的淮南王府产业打理得蒸蒸日上,积累了泼天的财富。”
胡忠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惋惜和讽刺:“可惜,好景不长。在她十六岁那年,淮南王薨逝。淮南王世子早夭,女子又无法继承王位,先帝便顺势收回了淮南王的封地,只将‘淮阳’一地赐给她作为食邑,封为淮阳郡主。自淮南王去世后,她沉寂了几年。但当她再次出现在人前时,整个人……都变了。她不知为何,疯狂地迷上了驻颜之术,近乎偏执,为了寻找所谓‘永葆青春’的秘法灵药,行事越发乖张狠戾,无所不用其极。”
“起初,先帝念及淮南王旧情,对她惹出的祸事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高高举起,轻轻放下。但先帝驾崩,当今陛下登基后,对她的容忍度就低了很多。”胡忠的语气有些冷的继续说:“当今陛下几次三番下旨申饬、削减她的用度,甚至罚俸禁足,手段颇为强硬。在陛下雷霆手段的压制下,她表面上行事是收敛了不少,不敢再像以前那样明目张胆地强取豪夺、草菅人命。但骨子里那份为了‘驻颜’而疯狂的劲儿,一点没减,甚至可能因为压抑而变得更加扭曲。”
胡俊静静地听着,手指在茶杯边缘轻轻摩挲,思考了一会问道:“胡忠,我……或者说,我以前,和她认识吗?怎么认识的?”
胡忠斟酌了一下用词,谨慎地回答:“据老奴所知,少爷您第一次与淮阳郡主有交集,应该是在某次皇家宫宴上。当时……郡主曾以您‘礼仪不周’为由,当众训斥过您。那次冲突,表面看是小事,但根源……恐怕还是在于她对胡家的态度。”胡忠抬眼看了看胡俊,见对方神色平静,才继续说道:“她对胡家,尤其是对您父亲胡大将军,是又怕又恨!那种恨意,刻骨铭心!”
“恨?”胡俊的眉头再次拧紧,“因为我父亲?他……当年怎么淮阳郡主了?”胡俊对那位未曾谋面、只存在于传说和他人敬畏口中的“父亲”,充满了好奇。
提到胡俊的父亲胡炎冥,胡忠的腰杆不自觉地挺直了几分,眼中燃起炽热的光彩,连声音都洪亮了些许,带着难以抑制的激动:“少爷!您父亲当年,可是威震漠北、令胡人闻风丧胆的‘漠北冥王’!朝廷为了掌控通往西域的商路命脉,在漠北至西域的咽喉要道驻有重兵,统帅便是您的父亲镇远大将军!大将军在漠北浴血奋战,大小战役无数,硬生生打出了赫赫威名,打得胡人不敢南顾,打通并牢牢守住了通往西域的商路!正是凭借这不世战功,您父亲才被陛下封为当朝镇远大将军,位极人臣!”
胡俊看着胡忠眼中那近乎崇拜的光芒,以及提到“漠北冥王”时那种发自骨髓的骄傲,心中了然:“你……当年也在漠北?就在我父亲身边?”
胡忠用力点头,脸上满是追忆往昔峥嵘岁月的豪情:“是!老奴不才,当年正是大将军的亲卫之一!不仅是我,如今暗中护卫少爷您安全的那些人,大多都是当年跟随大将军出生入死的老兄弟!是大将军离开前,特意将我们留下,守护您平安长大!”说到最后,胡忠的声音微微发颤,带着难以言喻的沉重和忠诚。
胡俊心头震动。原来自己身边有不少人在守护。胡俊压下心头的波澜,继续追问:“那……我父亲后来……是怎么没的或是去了哪?”
这时胡忠脸上激动的潮红褪去,变得一片灰白。他嘴唇翕动了几下,眼中有些伤感。最终,胡忠重重地垂下头,声音干涩沙哑回道:“少爷……关于大将军……关于大将军是如何……这件事……牵扯太大,内情……太过复杂。老奴……老奴实在不敢妄言。此事,恐怕只有等您回京,由老太爷……您的祖父鲁国公亲自告诉您,才最为妥当。这是……老爷临走前的嘱托。”
胡俊看着胡忠痛苦挣扎的样子,知道这绝非托词。父亲的死,恐怕涉及极深的隐秘和巨大的伤痛。胡俊不再强求,点了点头,将话题拉回淮阳郡主:“好,父亲的事,我明白了。你继续说说淮阳郡主和我父亲的过节。”
第75章 往事二
胡忠深吸几口气,平复了一下激荡的情绪,才继续讲述那段发生在漠北的冲突:“当年,大将军接到急报,一个与大夏交好、位于西域要道上的小国正遭受胡人大军围攻,危在旦夕。大将军立刻点齐精锐,星夜驰援。大军昼夜兼程,终于赶到通往该国的必经之路——圣山山口。然而,就在这军情如火、分秒必争的紧要关头,大军却被硬生生拦在了山口之外!”
胡忠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愤怒:“拦路的,正是淮阳郡主和她的人马!她给出的理由荒谬至极——她正在山口内一处绝壁下,守候一株即将开放的‘蓝色雪莲’。她声称,此花需吸收天地日月之精华方能盛开,只有在刚绽放的刹那采摘服用,才有驻颜奇效!在此期间,任何人不得靠近山口,以免‘浊气’污染了‘灵气’,影响雪莲功效!”
“荒谬!”胡俊忍不住低斥出声。为了所谓驻颜奇药,竟敢阻拦数万大军驰援友邦?简直视军国大事如儿戏!
“是啊!荒谬绝伦!”胡忠语速加快了些“当时军情十万火急,晚到一刻,那个小国就可能城破人亡!大将军心急如焚,试图与郡主理论,晓以利害,甚至提出大军绕道,只求速速通过。可那淮阳郡主,仗着身份尊贵,又有先帝旧情,态度极其蛮横!她非但不让,反而变本加厉!”
“眼看时间一点点流逝,大将军忍无可忍,准备下令亲卫强行开路,大军硬闯!就在此时!”胡忠的声音陡然拔高,“那淮阳郡主竟突然从怀中掏出一柄镶嵌着宝石的华丽匕首!那匕首寒光闪闪,赫然是先帝御赐给其父淮南王的信物!她将匕首横在自己脖颈前,厉声尖叫:‘胡炎冥!你敢动我的人马,敢让大军踏入山口一步,污了雪莲的灵气,我立刻自刎于此!看你们胡家如何向陛下,向天下交代!’”
胡俊能想象到当时的情景是何等剑拔弩张,何等憋屈!面对一个以死相逼、身份特殊又手握御赐信物的疯女人,即便是威震漠北的大将军,也投鼠忌器,无可奈何!
“父亲……他……”胡俊试探着说。
胡忠重重叹了口气,脸上满是屈辱和无奈:“大将军……他只能下令大军原地待命!眼睁睁看着时间流逝,看着山口内那株该死的雪莲!整整等了一天一夜!直到那蓝色雪莲终于绽放,淮阳郡主亲手采摘,当场服用后,才心满意足地撤开了路障。”
“大军最终通过了山口,也成功击退了围攻的胡人,解了那小国之围。但是!”胡忠的拳头攥得咯咯作响,“因为这一天一夜的耽搁,那个小国已是元气大伤,无数百姓死于战火,城池残破!这份损失,这笔血债,虽非大将军之过,却因淮阳郡主而起!”
胡俊听得心头沉重。然而,更令他意想不到的还在后面。
胡忠深吸一口气,眼中爆发出凌厉的寒光:“事情还没完!数月之后,大将军率领完成使命、准备班师回朝的大军,竟然……竟然又在那该死的圣山山口,被淮阳郡主的人马给堵住了!还是同样的理由!那疯女人竟然声称,上次因为大将军率领大军经过,人喧马嘶,浊气太重,影响了蓝色雪莲的药效!这次她要重新寻找一株,要求大军……后退百里等候!”
“后退百里?!”胡俊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这已经不是刁蛮任性,而是赤裸裸的挑衅和羞辱了!
“这一次,大将军没有再忍!”胡忠的声音陡然变得铿锵有力,带着一股铁血杀伐之气,“大将军勒令主力大军原地待命,然后……只点了八百亲卫!”
胡俊的心瞬间提了起来。
“大将军亲率八百亲卫,如同猛虎下山,直扑淮阳郡主设下的路障!”胡忠的声音带着一种复仇的快意,“那些郡主的护卫、仆从,平日里仗势欺人惯了,哪见过这等百战精锐的雷霆手段?大将军有令:除郡主及其贴身内侍(洪公公)外,其余人等,凡持械阻拦者,格杀勿论!一个不留!”
“那是一场……单方面的碾压!”胡忠眼中闪烁兴奋光芒,“八百亲卫,皆是尸山血海里滚出来的悍卒,出手狠辣果决!郡主带来的那些所谓精锐护卫,在他们面前如同土鸡瓦狗,不堪一击!短短一刻钟不到,山口外已是血流成河,尸横遍地!所有阻拦之人,尽数伏诛!”
“杀光了拦路之人,大将军并未罢休!下令,将早已准备好的火油,泼洒在圣山山口两侧的山壁、道路之上!然后……点火!”
胡俊仿佛看到了那冲天而起的烈焰,将整个山口映照得通红。焚烧,不仅是为了泄愤,更是为了彻底断绝那个疯女人再以此地为由阻挠大军的念想!这是一种何等霸道、何等酷烈、却又何等解气的回应!
“大火烧了整整一夜!待火势稍熄,山口一片焦黑狼藉。大将军看都没看远处吓得面无人色的淮阳郡主和她那个面白无须的老太监一眼,直接翻身上马,对着身后的亲卫和远处的大军,只吼了一个字:‘走!’”胡忠模仿着当时的场景,声音洪亮,充满了豪迈之气,“大军随即拔营,旌旗招展,马蹄声如雷,浩浩荡荡穿过那片尚有余烬和血腥味的山口,扬长而去!只留下淮阳郡主和她那个老太监,在焦土和尸骸中瑟瑟发抖!”
书房内一片寂静。胡俊仿佛能感受到那扑面而来的铁血与硝烟的气息,能想象到那位“漠北冥王”当时是何等的睥睨与愤怒。这手段,狠辣,果决,不留余地!
“后来呢?”胡俊问道,他几乎能猜到淮阳郡主的反应。
“后来?”胡忠脸上露出一丝讥诮,“那疯女人自然不甘心,跑到京城,在陛下面前哭诉,状告大将军滥杀无辜,目无尊上,形同造反!她以为凭借身份和先帝旧情,能扳倒大将军。可她万万没想到……”
胡忠的声音带着一丝快意:“陛下当场震怒!不是对大将军,而是对她!陛下厉声呵斥她骄纵跋扈,为一己私欲,先是贻误军机,后又不知悔改,再次妄图阻拦班师大军,实乃咎由自取!陛下严令:若她再敢如此肆意妄为,扰乱国事,定将其削去封号,没收所有财产,送入皇家寺院,青灯古佛了此残生!”
胡俊微微颔首。当今陛下此举,倒也算得上明断。淮阳郡主的行为,确实触碰了皇权和军国大事的底线。
“经此一事,淮阳郡主在明面上是彻底消停了,不敢再公然挑衅陛下和大将军的威严。但她对大将军的恨意,却深入骨髓!”
胡忠的语气变得凝重,“她不敢明着来,便暗中使了不少阴损手段,试图报复。或是散布流言,或是收买官员构陷,或是试图破坏胡家在各地的产业……但大将军是何等人物?又岂是她这点伎俩能撼动的?每一次她的阴谋,都被大将军轻易识破并雷霆反制!每一次,都让她损失惨重,吃了大亏却又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几次三番下来,她是真的被打怕了,也彻底明白了,在绝对的实力和陛下的信任面前,她那些上不得台面的手段,在大将军眼里就是个笑话!至此,她才算是真正消停,不敢再招惹大将军。”
胡忠说完,长长地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一块大石。他看向胡俊,眼神复杂:“少爷,这就是淮阳郡主与大将军,与胡家的过往。她对胡家,尤其是对您,那份恨意绝不会轻易消散。但是少爷放心,有我们这些大将军留下的人在身边护着,她肯定有所忌惮不敢乱来的。”
胡俊沉默地听完,此时纷乱的思绪渐渐沉淀。胡忠的讲述,如同一幅浓墨重彩的画卷在他眼前展开,将那位素未谋面的父亲“漠北冥王”胡炎冥的形象勾勒得越发清晰——勇武、刚毅、杀伐果断,对敌人毫不留情,却又有着守护家国的铁血担当。而对淮阳郡主的了解,也从模糊的“宗室贵女”、“驻颜狂魔”,变成了一个具体、鲜活、充满危险的形象——骄纵、偏执、疯狂、记仇,且拥有巨大的资源和隐藏在表面收敛之下的阴狠手段。
第76章 胡俊的分析
胡忠肃立一旁,目光追随着胡俊脸上每一丝细微的变化,心中既欣慰于少爷的沉稳,又因方才的坦白而隐隐不安。
“原来如此……”胡俊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划过,此时的胡俊心里有一种拨云见日的明晰,“县里那些翻箱倒柜却不取分毫的‘贼’,果然是她的人。”
胡俊抬眼看向胡忠:“桐山县,或者说我身边,到底有什么让她如此忌惮,宁可偷偷摸摸扮贼,也不敢直接亮明身份强压我这个县令配合?我的身份背景?曾夫子的影响力?还是……”胡俊顿了顿,一字一句问道,“父亲留给我的人?”
胡忠闻言,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深吸一口气,既然少爷已捅破了这层窗户纸,且之前已有承诺……
“回少爷,”胡忠的声音平稳却清晰,“县衙之内,贴身护卫,有老奴、老赵,以及……田二姑。” 胡俊眉梢微挑,田二姑那张低眉顺眼、带着浓重乡音的脸瞬间浮现在脑海——这伪装,绝了。
胡俊追问:“整个桐山县境内,我们的人手,现在有多少?”
胡忠如实禀报:“淮阳郡主扎营之前,常驻县内各处据点的兄弟,约有十余位。自她出现,为防不测,老奴已紧急调集桐山周边郡县所有可动用的力量,昼夜兼程秘密潜入。目前,可用之人,不下二百。皆是当年随大将军征战沙场、百战余生的精锐好手。”
“两百精锐?!”胡俊心头剧震,几乎要脱口而出。这么多人悄无声息地进入桐山,无异于在平静的水面下投下巨石!淮阳郡主那边……不可能毫无察觉!
胡忠似乎看穿了胡俊的疑虑,嘴角竟罕见地勾起一丝冷傲的弧度:“少爷放心。淮阳的人或许能嗅到些风声,察觉有人进入桐山。但若想摸清具体人数、藏身何处……哼,她那群鹰犬,还没那份本事!兄弟们分散潜藏、反追踪的手段,都是当年在漠北跟胡人探马周旋出来的真本事!”
这份源自血火淬炼的自信,让胡俊的心稍稍安定。他看着胡忠眼中那属于“漠北冥王”亲卫的凛冽锋芒,一个更大胆的猜测如电光般闪过脑海。
胡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如炬,紧紧锁住胡忠:“胡忠,你老实告诉我。淮阳郡主这次来,要找的东西,是不是……就在你们手上?公主墓里的那些陪葬品,是不是被你们截了?”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
胡忠脸上的冷傲瞬间化为愕然,随即化作一丝被戳破秘密的赧然苦笑。胡忠低下头,避开胡俊灼灼的目光,声音低沉:“少爷……您真是……慧眼如炬。老奴……惭愧。”这无异于承认了。
胡俊猛地靠回椅背,抬手重重地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席卷全身。难怪!难怪淮阳郡主像疯狗一样在桐山四处嗅探!难怪她不敢直接以势压人!她的人,她的“宝贝”,全栽在自己老爹留下的这帮煞神手里了!亏得自己还在这里殚精竭虑地分析推断……
“说说吧,”胡俊的声音带着疲惫,也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从头到尾,到底怎么回事?一个字都不许漏!”
胡忠再无隐瞒,一五一十道出原委:如何因为胡俊在公堂抓拿九黄七珠和野猪林的暗箭都和山鹰堂和三眼楼有关,为了震慑这两个组织,让其不敢再来桐山县地界,也为了报复;如何设下埋伏,以雷霆手段尽屠押送队伍,只刻意放走重伤的董青回去报信,意在敲山震虎,震慑江湖宵小远离桐山;如何在清点战利品时发现全是前朝公主的陪葬珍玩;又如何从收集的公主墓信息中,翻出那个“墓主精通驻颜,年近五旬犹似少女”的诡异传说。
“当时,老奴与少爷一同进入主墓室,亲眼见过棺椁中那具女尸……”胡忠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寒意,“虽已风干成木乃伊,但骨骼轮廓与残存皮相,绝非老妪,分明……是个不到三十岁的年轻女子!这与史书所载其薨逝时五十八岁的高龄,相去何止万里!”
胡忠顿了顿,语气凝重:“再联系到淮阳郡主对驻颜术那近乎病态的痴迷,以及她突兀出现在桐山……老奴便断定,公主墓被盗,十有八九是她在幕后指使!截获陪葬品后,老奴立刻召集人手,便是怕她恼羞成怒,做出伤害少爷的疯狂之举。后来与那洪太监的会面,更是坐实了这一点——他们就是冲着公主墓的陪葬品来的!”
书房内一片寂静。胡俊闭着眼,消化着这惊心动魄的真相。原来自己治下这看似平静的桐山,早已暗流汹涌,成了风暴的中心。
“胡忠啊胡忠……”胡俊睁开眼,长长叹息一声,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这位忠心耿耿的老管家,“你们……不该瞒我。这些事,我本有权知道,也该知道。”胡忠顿了顿,语气诚挚,“但,也谢谢你们。我知道,你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护我周全。”
胡忠心头一热,眼眶微红:“少爷言重了!这是老奴等人的本分!是老奴思虑不周,不该擅作主张……”
“现在不是自责的时候。”胡俊摆摆手,打断他,神情恢复了冷静,“说说你接下来的打算。那些陪葬品,现在何处?”
“东西已妥善藏匿,万无一失,淮阳的人绝无可能找到!”胡忠语气笃定,随即犹豫了一下,道出心中所想,“老奴原想着……若事态持续恶化,实在无法转圜,便……便找个由头,故意泄露些线索,让淮阳郡主的人‘意外’发现那批陪葬品。只要东西到手,她自然便会离开桐山……”
“离开?”胡俊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眼中闪烁着洞悉人心的锐利,“胡忠,你把淮阳郡主这疯女人,想得太简单了!”
胡忠一怔:“少爷的意思是?”
“你刚才讲述的那些旧事,恰恰勾勒出她最真实的模样!”胡俊的微眯双眼沉声说道:“骄纵、偏执、疯狂、多疑!更刻骨铭心地恨着我父亲,也恨着胡家!你想想——”
胡俊站起身,踱步到窗前,望着外门外的天光,条理清楚的分析:
“第一,假设我们‘好心’地把陪葬品给她。她若在里面找不到那梦寐以求的‘不老秘方’呢?她会怎么想?她绝不会认为是自己找错了目标!她只会坚信,是胡家,是我胡俊,或者是你胡忠,提前把最核心的东西藏了起来!故意用这些‘垃圾’糊弄她!因为我们之间有血仇!因为我们想看她空欢喜一场的笑话!”
“第二,就算她运气爆棚,真在陪葬品里翻出了什么写着‘青春永驻’的帛书、龟甲。你猜,以她那多疑猜忌、刻薄寡恩的心性,她敢信吗?她会不会立刻怀疑,这所谓的‘秘方’,根本就是我们伪造出来,故意放进去要害她的?别忘了,当年皇家宫宴上,她曾当众羞辱过我!在她看来,我胡俊难道就不想报复?不想让她吃下这‘秘方’后肠穿肚烂、容颜尽毁?”
胡俊猛地转过身,目光如电,直刺胡忠:“第三,退一万步讲,就算她信了,也用了,真有效果。她就会心满意足地离开,从此与胡家井水不犯河水?胡忠,你信吗?她只会更加确信胡家手里掌握着更多她无法想象的好东西!她对胡家的觊觎和恨意,只会更深!下一次,她会用更阴毒、更直接的手段扑上来!”
第77章 分析二
胡俊的每一句话,都像一柄冰冷的凿子,狠狠敲在胡忠心头。冷汗瞬间浸透了他的后背,脸色一片煞白。胡忠发现自己之前的想法是何等天真!他只看到了表面的冲突,只想着送走瘟神,让胡俊重新过回平静的生活。却完全忽略了淮阳郡主那扭曲病态的心理和刻骨铭心的仇恨!少爷的分析,如同利刃,剖开了那层看似合理的表皮,露出了底下狰狞丑恶的本质!
“老……老奴糊涂!”胡忠声音发颤,带着后怕与深深的懊悔,“差点……差点酿成大祸!少爷,那……那我们现在该如何是好?”
胡俊走回书案后,重新坐下,手指在桌面上快速而有力地敲击着,发出笃笃的声响,好似战鼓在心头擂动。
“当务之急,两件事!”胡俊斩钉截铁地下令,“第一,立刻把藏在公主墓里的所有兄弟,全部撤出来!一个不留!立刻!马上!”
“撤出公主墓?”胡忠一惊,“少爷,那里位置隐秘,易守难攻……”
“糊涂!”胡俊打断他,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严厉,“再隐秘的地方,一旦被对方盯上,就成了死地!那里只有一个主要出口吧?若是被淮阳郡主的人发现,堵死洞口,再放上一把火,或者干脆用巨石封死……里面的人,纵有通天本事,又能如何?瓮中捉鳖,插翅难逃!你想让父亲留下的这些精锐,为了几件死物,白白葬送在那暗无天日的古墓里吗?”
胡忠浑身一凛,瞬间惊出一身冷汗!他只想着依托地形防守,却忽略了孤军深入、自陷绝地的致命风险!少爷的战场洞察力……竟如此敏锐!
“是!老奴愚钝!这就去办!”胡忠再无犹豫,立刻应道。
“第二件事,”胡俊的目光变得深邃,“带我去看看那些陪葬品。现在就去。”
“现在?”胡忠有些迟疑,“可是现在外面人多眼杂,而且那里……”
“夜长梦多!”胡俊站起身,语气坚决,“淮阳郡主像条毒蛇一样盘踞在侧,随时可能发难。我必须亲眼看看,到底是什么东西,能让她如此疯狂!或许……能从里面找到一些转机,或者……彻底解决问题的线索。”
胡忠看着胡俊眼中不容置疑的决心,不再多言,重重点头:“好!少爷请随我来!老奴为您引路。”
胡俊和胡忠并没有做任何乔装,像往日逛街一样,穿过街市,胡俊不时还和熟识的百姓聊上两句,脸上满是轻松,完全没有出门前的紧迫感。
胡俊此举反而没有引起有心人的注意,都以为只是胡俊闲来无事出门转转。原本准备盯梢的淮阳郡主的人跟了一段后,就没继续跟着了。
目的地并非什么荒郊野岭,而是位于城西,一家看似寻常的粮铺——“钱记粮铺”。粮铺还在营业,但客人并不多。胡忠带着胡俊绕到后院,在一扇不起眼的角门前停下。胡忠没有敲门,而是用一种极其轻微的、带着特殊韵律的指节叩击声,在门板上快速敲了几下。
门无声地开了一条缝,露出马文那张在月光下显得格外警惕的脸。见是胡忠和胡俊,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讶,随即迅速侧身让进,探出头飞快地扫视了一眼空寂的巷子,才迅速关门落闩。
“管家,少爷!”马文低声道。
“钱老板和花娘在吗?”胡忠问。
“都在里面库房的暗室。”马文指了指后院深处那间堆满麻袋和杂物的库房。
库房内弥漫着陈年谷物的干燥气息和淡淡的尘土味。钱老板和花娘果然在,正在整理着账册。看到胡忠和胡俊联袂而至,两人都吃了一惊,连忙起身行礼。
“不必多礼。”胡俊摆手,目光扫过这间看似普通的库房,“东西呢?”
钱老板立刻会意,神情肃穆地点点头,快步走到库房最里面。他在一面布满灰尘、看似与周围土坯墙毫无二致的墙面上摸索片刻,手指在一个不起眼的凹陷处用力一按——只听一阵极其轻微的机括摩擦声,墙壁竟无声地向内滑开,露出一道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一股混合着更浓的尘土、陈粮以及某种难以言喻的、来自地下深处的阴凉霉腐气息扑面而来。
“少爷,请随我来。”胡忠率先侧身进入缝隙,点燃了早已准备好的火折子。胡俊紧随其后,钱老板和花娘也跟了进来。马文则留在库房外警戒。
门在身后无声地合拢,隔绝了外界。一条向下的石阶出现在眼前,火折子的光芒只能照亮脚下几步的距离,更深处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空气阴冷潮湿,带着地下特有的寒意。拾级而下,脚步声在狭窄的空间里激起轻微的回响,更添几分压抑。
石阶尽头,豁然开朗。一间宽敞的地下暗室出现在眼前。墙壁上几盏特制的油灯被胡忠迅速点燃,稳定的光芒驱散了部分黑暗,将整个空间照亮。这里显然是精心改建过的秘密仓库,通风良好,干燥整洁。暗室中央,整齐地摆放着数十口大小不一的木箱、藤箱。地上、墙边,则堆放着大量未经装箱、直接包裹在油布或草席中的物品——形态各异的陶俑、泛着幽光的青铜器皿、巨大的石雕构件、成捆的竹简、卷起的帛书、甚至还有几块刻满殄文的龟甲和兽皮……
琳琅满目,堆积如山。每一件都带着岁月沉淀的厚重与神秘,无声地诉说着那位前朝公主生前的显赫与身后跨越两百年的沉寂。
“都在这里了。”胡忠的声音在空旷的暗室里显得有些低沉,“按钱老板和花娘初步整理的,陪葬品大致分几类:礼器、乐器、兵器、生活用具、文书典籍、珠宝玉器,还有……一些用途不明、形制奇特的器物。”
胡俊的目光缓缓扫过眼前的陪葬品,最终,落在了墙角一处——那里单独放置着一具覆盖着暗红色锦缎的木箱。
“少爷,您想先看哪一部分?”胡忠问道。
胡俊的目光没有离开那暗红色的木箱上,沉吟片刻:“先看文书典籍。尤其是……任何可能与‘驻颜’、‘养生’相关的记载。龟甲、帛书、竹简,都找出来。”
“是!”钱老板和花娘立刻应声,快步走向堆放文书的那片区域,开始仔细翻找。胡忠则守在胡俊身边,警惕地留意着四周。
暗室中一片寂静,只有钱老板和花娘翻动古老卷轴、竹简时发出的轻微沙沙声。油灯的光芒在堆积如山的陪葬品上跳跃,投下重重叠叠、摇曳不定的阴影,如同蛰伏在历史尘埃下的无数谜团。胡俊站在二人身后,目光深邃。
第78章 容颜不老的秘密一
钱老板和花娘之前已经初步整理过这些陪葬文书,对各种材质的卷轴、帛书、竹简、兽皮的位置大致有数。此刻根据胡俊的要求,专门筛选与“养生”、“驻颜”相关的记载,速度很快。不多时,桌案上便堆起了一小摞挑选出来的卷轴、书籍,其中还夹杂着几片刻满奇异文字的龟甲和少量兽皮。
胡俊示意钱老板和花娘让开些,自己则在桌案后的椅子上坐下,就着稳定油灯的光芒,沉心静气地翻看起来。
暗室中一片寂静,只有纸张和竹简翻动时发出的轻微沙沙声。胡俊看得很快,但极为专注。然而,翻看了好一阵,眉头却越皱越紧。 大部分记载都是些玄之又玄的吐纳导引、丹方药石之说,看似高深,实则空洞无物,或者早已散佚不全。更麻烦的是,其中不少文献使用的是一种扭曲诡异的文字,他完全无法辨识。
见胡俊目光停留在一卷用这种奇异文字书写的帛书上,面露困惑,侍立一旁的钱老板连忙低声解释:“少爷,这些是‘殄文’,一种罕有人知的古文字,多用于某些隐秘传承或祭祀记载。我们已经暗中请人抄录,正在寻找精通此道的学者进行翻译,目前尚未有消息传回。”
胡俊听后点点头,表示知晓。他继续翻阅,发现一些竹简和龟甲旁边,还附有几张新写的纸张,上面用工整的字迹记录着初步的翻译内容,但似乎都只是些片段,不成系统。
胡俊的目光被一册用黄铜薄片打造而成的“书”吸引。书页以铜环串联,入手沉甸甸的,上面刻满了清晰的文字。胡俊拿起这册黄铜书,仔细阅读起来。内容记载的是墓主人的生平琐事,篇幅不长,不到千字。胡俊很快看完,里面提到墓主人体质孱弱,常年需要人贴身照料,又记述其极度偏爱食用水鸟,几乎到了“无水鸟不食”的地步。 最后稍稍提及了一些强身健体的粗浅法门,通篇看下来,并无任何涉及容颜不老、青春永驻的惊世秘闻。
胡俊放下铜册,心中暗忖:在这个卫生条件和医疗水平都极其低下的时代,如此痴迷食用水鸟,简直是嫌自己命长,不怕感染各种寄生虫和病菌吗?他摇摇头,准备将其归拢到无用文书那一堆,转而拿起另一卷帛书。
就在手指即将离开铜册的瞬间,胡俊动作猛地一顿!一个模糊的念头划过脑海!他倏地再次拿起那本沉重的黄铜册子,神情变得无比专注,甚至带着一丝急迫。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立刻引起了身旁胡忠、钱老板和花娘三人的注意。他们互相对视一眼,都不自觉地屏住呼吸,悄无声息地往胡俊身边靠近了些,目光紧紧锁在那本黄铜册子上。
胡俊对三人的靠近恍若未觉,他的全部心神都沉浸在了铜册的文字里。胡俊逐字逐句,反复咀嚼着关于墓主身体抱恙和喜食水鸟的那几段记载,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凉的铜页上划过。
片刻之后,胡俊猛地抬起头,眼神锐利,语气有些急促:“有关这位前朝公主的史料、县志,或者任何野史笔记,你们这里有没有?立刻找出来!”
胡俊的反应先是让三人吓了一跳,随即钱老板和花娘立刻反应过来,连声应道:“有的!有的!”两人迅速转身,在墙边几个堆放书籍的木箱里快速翻找。很快,钱老板找出两本纸张泛黄、装订古朴的线装书,花娘也找到了一册类似笔记的旧本。并且熟练地翻到记载那位前朝公主事迹的页码,想来之前没少翻看过。
胡俊接过,几乎是抢一般地快速浏览起来。胡俊的目光在泛黄的字句间飞速移动,时而停顿,时而加快。油灯的光芒在胡俊脸上跳跃,映照出他不断变幻的凝重神色。
胡忠、钱老板、花娘三人紧张地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出,只是用充满希冀和疑惑的目光紧紧盯着胡俊,等待着他的结论。
终于,胡俊看完了最后一行字,缓缓抬起头。他迎上三人灼灼的目光,脸上紧绷的肌肉忽然松弛下来,甚至冲他们露出了一个有些古怪的笑容,却并不立刻说话。
花娘性子最急,忍不住抢先开口,声音带着压抑不住的激动和期待:“少爷!是不是……是不是找到了?那个青春永驻的秘密?”
胡俊目光扫过三人,轻轻吐出一口气,语气平淡却石破天惊:“算是吧。”
“嘶——”胡忠和钱老板几乎同时倒吸了一口凉气,随即又重重地吐出,脸上瞬间涌起难以抑制的震惊和狂喜!花娘更是“啊”地一声低呼,毫不掩饰内心的巨大欢喜,像个小姑娘一样猛地蹦跳起来,冲到胡俊身边,一把抱住他的胳膊,声音发颤地连声道:“真的?!少爷!您太厉害了!太好了!这秘方……这秘方您一定得告诉我!一定!”
胡忠见状,脸色立刻沉了下来,眉头紧锁,沉声喝道:“花娘!放肆!”
这一声低喝如同冷水浇头,瞬间让花娘从极度的兴奋中清醒过来。她这才意识到自己情急之下竟对少爷做出了如此失礼的举动,脸“唰”地一下变得惨白,慌忙松开手,连连后退两步,“噗通”一声跪倒在地,将头深深埋下,声音带着惶恐:“属下失态!属下该死!请少爷责罚!”
胡俊摆了摆手,脸上并无怒意,反而伸手虚扶了一下:“起来吧,都是自己人,不必如此拘礼。非常之时,情有可原。”
胡忠却坚持道:“少爷,上下尊卑不可废,规矩……”
胡俊打断了他,目光再次转向花娘,语气却变得有些意味深长:“你也别高兴得太早。我所说的‘找到’,仅仅是一种推测。即便推测为真,这方法也绝非什么幸事,更不可能复制。就算侥幸成功,所要承受的,也将是长年累月、生不如死的病痛折磨。”
这话好似又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三人刚刚燃起的喜悦之火。胡忠和钱老板脸上的笑意僵住,转为错愕和不解。花娘更是愕然抬头,脸上血色褪尽,只剩下满满的疑惑和一丝不安。
胡俊斟酌了一下词语,思考着如何用这个时代的人能够理解的方式来解释:“我推测,这位前朝公主,极有可能是染上了一种极其古怪的‘病’,或者说是中了一种罕见的‘蛊毒’。”
第79章 容颜不老的秘密二
胡俊拿起那本记录公主病症的野史笔记,指着上面的描述给三人看:“你们看,这上面说,公主常常突发头痛,浑身乏力,严重时甚至无法自行站立行走,需要人搀扶,连梳头抬手都异常困难,后期更是长年卧于床榻……这并非寻常体弱,更像是某种东西在侵蚀她的身体。”
顿了顿胡俊继续解释道:“这种‘蛊毒’入体后,会使人元气大伤,肢体绵软无力,最终可能瘫痪在床。而这位公主,或许因为其尊贵身份,得以享用天下最好的药材和医术,进行了某种极端的、我们无法想象的治疗。可能是某种以毒攻毒的法子,使得药物与她体内的‘蛊毒’相互抗争,最终意外地产生了一种新的‘毒素’。正是这种奇特的‘毒素’,阴差阳错地保住了她的容颜不老。”
胡俊再次拿起那本黄铜册子,点了点上面关于公主嗜食水鸟的记录,又结合刚才看的史料:“但这种‘保住’,代价极其惨重。她并未真正摆脱病痛的折磨,只是在容颜不衰的表象下,日夜承受着‘蛊毒’与新‘毒素’的双重煎熬。”他转向胡忠,“胡忠,你之前在墓中所见,那具女尸肌肉萎缩异常,我怀疑,她下葬之时,恐怕已然是那般形销骨立、无法动弹的模样了。”
胡俊的描述平淡无奇,却带着一种冰冷的真实感,让听着的三人不由自主地感到一阵胆寒。尤其是花娘,脑海中那“青春永驻”的美梦瞬间破碎,取而代之的是一具被病痛折磨得不成人形、却顶着年轻面庞的可怕干尸景象,她的脸色变得苍白如纸,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眼中充满了恐惧。
其实胡俊刚才看到铜册上记载这位公主喜欢吃水鸟想到前世,有一次刷视频时看到的一种叫肉毒杆菌的细菌提取物,注射入人体后能减缓衰老,当时觉得好奇就特意查了一下。这种细菌喜欢存在于水鸟、死鱼……的体内,尤其是生活在富营养化水域鸟类易发生肉毒中毒的现象。而这位公主喜欢吃水鸟,喜欢程度到每顿必食的程度,那么现抓肯定不行,只能抓活的后养着慢慢吃。而胡俊翻看那些关于这位公主的记载里,有提到在公主府上有专门饲养水鸟的池子,公主府的原址并不在河流附近,饲养水鸟的池子肯定不是活水,那么就对上了富营养化水域的条件。
胡俊翻看记录里有关于肉毒杆菌素中毒的症状就有间歇性头疼,全身无力,蹲下站起困难,爬楼梯费力,行走不稳,肩部和上臂肌肉无力,举臂、梳头困难等。这和记录里描述的这位公主的病症基本吻合。
胡俊猜想这位前朝公主肯定是中了肉瘤杆菌的毒,而她身为公主,医疗条件肯定比普通百姓好很多倍,各种珍奇药物也不缺,所以在一面中毒,一面压制下,她体内产生了肉瘤杆菌素,才使其容颜不老。
胡俊看着花娘受惊的样子,故意打趣道:“怎么样,花娘,现在还想要这种‘容颜永驻’的方子吗?”
花娘闻言,像是被烫到一样,连忙用力摆手,头摇得像拨浪鼓:“不要了不要了!属下万万不敢想了!”声音里还带着后怕。
胡俊笑了笑,语气缓和下来:“其实,若想延缓衰老,平日注意饮食起居,心境开阔,多食瓜果,少进油腻,勤加锻炼,比什么稀奇古怪的方子都强。以后若有机会,我倒是可以给你做些能滋养肌肤的敷面膏子,那个安全得多。”
花娘一听,眼睛又亮了起来,连忙敛衽行礼,真心实意地道谢:“多谢少爷!属下……属下刚才真是鬼迷心窍了……”
这时,钱老板像是忽然想到什么,带着几分疑惑看向胡忠,小心翼翼地问道:“胡管家,少爷他……这是想起以前的事了?”钱老板意指胡俊如此渊博的见识和敏锐的推断,不像是一个“失忆”之人能有的。
没等胡忠回答,胡俊已然开口,语气自然:“那倒没有,很多旧事依旧模糊。只是以前读过的杂书,学过的零碎知识,倒是还记得一些。”胡俊轻轻巧巧地将缘由推给了过往的阅读积累。
胡忠立刻接口,语气笃定地为胡俊圆话:“定是在书城学院的藏书楼里看到的。那里汇聚天下群书,浩如烟海,囊括古今奇闻轶事、医卜星象,少爷早年在那里用功极深。”胡忠的话语充满了对书城学院藏书量的绝对自信,也完美解释了胡俊知识的来源。
胡俊顺势微微颔首,认可了胡忠的说法。
几人默契地不再在“记忆”问题上多聊,生怕一个不慎又触及胡俊那段“浑噩”过往的伤痛,导致前功尽弃。在他们看来,少爷能走出阴霾已是万幸,绝不能因任何事再让他变回原样。
见气氛有些微妙的凝滞,胡俊主动转移了话题,目光投向墙角那口覆盖着暗红色锦缎的单独木箱,问道:“钱老板,那口箱子里是什么?”
钱老板忙答道:“回少爷,里面是那位前朝公主的一套随葬礼服和一些贴身的衣物。也不知那些盗墓的贼人是怎么想的,竟把这些也一并搬了出来。”
胡俊走到那木箱前,仔细打量了一番。然后转身从旁边的架子上取过一副用来处理古物、防止汗渍腐蚀的鱼皮手套戴上——自从猜测那位公主可能是死于某种诡异的病毒或细菌感染,他对接触这些深埋地下两百多年的陪葬品,尤其是衣物,就格外小心。
小心地打开箱盖,里面果然是叠放整齐的华丽服饰,虽然色泽暗淡,但仍能想见当年的精美。胡俊快速翻检了一下,合上箱盖,对胡忠三人正色道:“把这些陪葬品,尤其是这一箱衣物,都好生收妥,妥善保管,后面或许用得上。”
胡忠三人虽不明所以,但仍立刻领命:“是!”
钱老板和花娘也戴上手套,开始小心翼翼地将散放在外的陪葬品重新归类,装箱存放。胡俊看着他们忙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随后便和胡忠一前一后,离开了地下暗室。
回到地面库房,重新呼吸到带着谷物和尘土气息的空气,胡俊对胡忠低声吩咐道:“淮阳郡主在桐山县范围内搜寻了这么久却一无所获,以她那偏执疯狂的性子,耐心恐怕早已耗尽。我担心她随时可能按捺不住,做出什么极端之事。”
略一沉吟,胡俊果断下令:“这样,你立刻安排,让藏在公主墓里的弟兄们分批秘密撤回城内,加强县衙和你们各处的防卫力量。然后……”胡俊目光锐利地看向胡忠,“你再去找一次那个洪公公。这次,态度可以更强硬些,直接警告他们,桐山县不是他们可以撒野的地方,让他们立刻停止一切小动作!同时,也探一探他们的底,看看淮阳郡主如今到底是个什么态度,下一步究竟想干什么!”
“是!少爷!老奴明白!”胡忠眼中精光一闪,重重抱拳领命。少爷这是要主动出击,掌控局面了。
第80章 与下属相认
从钱记粮铺后院出来,胡忠低声请示:“少爷,现在是否回衙门?”
胡俊略一沉吟,摇了摇头:“不急。再逛逛。”他心中自有盘算,既然已经大致摸清了淮阳郡主的目标和己方的底牌,一味躲在衙内反而不妥。在外走动,既能观察对方反应,也能给暗中护卫的人创造接触和传递信息的机会,更重要的是,胡俊想亲自看看这桐山县城的布防和人员调配的实际情况。
胡忠虽不明胡俊全部意图,但他深知如今的少爷行事必有道理,绝不会无的放矢,便点头应道:“是。”
两人并肩走入略显嘈杂的街市。没走出多远,胡忠借着侧身让过一辆独轮车的时机,目光极其隐晦地扫过侧后方,随即贴近胡俊半步,声音压得极低,仅容两人听闻:“少爷,我们被人盯上了。两个人,生面孔,手法还算老练,但瞒不过老奴的眼。”
胡俊闻言,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心头先是一紧,随即竟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新奇和兴奋。前世只能在影视剧里看到的被跟踪桥段,如今真实地发生在自己身上,这种略带刺激的“谍战”感,冲淡了潜在的危机感,反而让胡俊更觉清醒。
胡俊面上不动声色,依旧保持着闲逛的姿态,甚至故意在一个卖竹编的小摊前停下,拿起一个簸箕看了看,低声问胡忠:“县城里,像钱老板、花娘那样,有铺面做掩护的,还有几家?”
胡忠一边警惕地用眼角余光留意着后方,一边快速回答:“连上钱记粮铺、花娘的胭脂铺,一共三家。还有一家就是老孙头的铁匠铺。其余兄弟,多是像田二姑那样,以猎户、农户或其他零工身份散在城外乡里或城内各处。几家铺子里的伙计,也都是自己人,可靠。”
胡俊放下簸箕,继续往前走,看似随意地又问:“之前破九黄和尚和七珠尼姑的案子时,那个在城外茶棚‘恰好’路过,又‘恰好’说出关键线索的镖师,也是我们的人吧?”
胡忠猛地一愣,脸上闪过一丝被戳破的惊讶和些许尴尬,随即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低声道:“少爷真是……慧眼如炬。确是咱们的人伪装的。”他下意识地想顺势夸赞胡俊几句,却被胡俊抬手制止了。
胡俊微微摇头,语气平静的分析给胡忠解惑:“九黄和七珠是逃到桐山隐姓埋名避祸的,若随便一个走镖的镖师都能道破他们的来历,他们早就被山鹰堂灭口了,哪还等得到被李翰林认出、继而被杀?当时只想着尽快助我破案,这安排……略显急切了。”
胡忠听后,脸上愧色更浓,低声道:“少爷教训的是。是老奴思虑不周。当时只求速效,未在细节上斟酌周全,留下了破绽。我们这些人,以往多在军阵之中,习惯于直来直往,这等需要细致伪装的勾当,确实……确实不太擅长。”胡忠的语气里带着一丝无奈和自责。
胡俊安慰地拍了拍他的手臂:“无妨,不必自责。军武之人的耿直悍勇是长处,这些市井间的弯弯绕,不擅长也属正常。往后有什么事,我们一同商议便是。冲锋陷阵我不行,但动动脑子,出出主意,或许还能派上些用场。”
说到“冲锋陷阵”,胡俊心里忽然一动。身处这暗流汹涌的境地,虽有胡忠等高手护卫,但自身手无寸铁,终究心里不踏实。前世他最爱看各种锻刀大赛和冷兵器制作的视频,对那些设计精良、威力十足的刀具颇感兴趣。一个念头冒了出来:是时候给自己弄件合手的防身兵器了。
想到便做。胡俊方向一转,朝着城西老孙头的铁匠铺走去。胡忠立刻明白其意,默不作声地跟上,同时更加警惕地留意着四周,尤其是那两个若即若离的“尾巴”。
来到铁匠铺,炉火正旺,叮当之声不绝于耳。老孙头见到胡俊和胡忠,依旧是那副热情憨厚的模样迎上来:“哟,胡大人,胡管家,您二位怎么有空过来了?快里面请!”
胡俊笑着点点头,迈步走进铺子。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说明来意,而是在铺子里缓缓踱步,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那些煅烧的铁料、半成品的农具、以及挂在墙上的几把成品刀剑。铺子里除了两个忙碌的学徒,并无外人。
走到那张摆着茶壶和粗瓷碗的小桌旁,胡俊自顾自地拿起一个倒扣着的碗,提起桌上的陶壶给自己倒了一碗凉茶,喝了一口,然后才招呼老孙头和胡忠:“都别站着了,坐下说话。”
老孙头见状,脸上闪过一丝疑惑。今天的县令大人,似乎和往常有些不同,少了些官架子,却多了些……随意和笃定?
胡忠看出老孙头的疑虑,笑着低声解释道:“老孙,不必再藏着掖着了。少爷如今……已知晓我们的身份了。”
老孙头闻言,身体猛地一震,脸上的憨厚瞬间被震惊和肃穆取代。他愣了片刻,随即猛地抱拳,对着胡俊便要单膝下拜,声音都带着些激动地颤抖:“属下……亲卫营老卒孙铁锤,拜见少主人!”旁边那两个看似埋头干活的学徒也立刻停下手中活计,转身恭敬行礼。
胡俊连忙起身虚扶:“孙师傅快请起,诸位不必多礼。都是自己人,往后见面,还像往常一样便可,不必如此拘礼客套。”
老孙头站起身,神情依旧激动:“礼不可废!守护少主人乃我等本分!以往隐瞒,实属无奈,还请少主人恕罪!”
胡俊摆摆手,示意老孙头放松:“我知道,你们都是为了保护我,辛苦诸位了。过去的事不必再提。”胡俊话锋一转,直接说明来意,“今日过来,是想请孙师傅帮我打造两件防身的兵器。”
胡忠和老孙头几乎异口同声地劝阻:“少爷(少主人)!您的安危有我等在,绝不会让您涉险!兵器库中有的是上好兵刃,您若要防身,尽可去挑选称手的,何须亲自……”
第81章 打造防身兵器
胡俊抬手止住他们的话,脸上带着一丝自信的笑意:“我要打的兵器,你们或许未曾见过。”胡俊让一个学徒取来纸笔,就着粗糙的木桌,一边画一边讲解起来。
胡俊先在纸上勾勒出一柄笔直狭长、带有轻微弧度的刀身,刀镡(护手)简洁,刀柄较长可双手持握。“此刀,暂称‘唐刀’吧,注重劈砍刺击,破甲能力强,要锋利,也要足够的韧性。”接着,他又画了一根由三节短棍组成的器物,详细说明如何通过内部的卡榫或螺纹连接,如何做到快速甩出锁定,收回时又如何通过尾部的软钢卡扣固定,甚至提出锤头、圆头等可更换的配重头设计。“此物我叫它‘甩棍’,或‘伸缩棍’,便于携带隐藏,近身格挡、击打皆宜,不求致命,但求制敌。”
胡俊还仔细说明了希望采用包钢法锻造,以兼顾刀刃的硬度和刀身的韧性。询问之下,得知这个时代已有灌钢法和炒钢法,虽工艺细节可能与前世所知不同,但基本原理相通,胡俊心下稍安,他最怕的是还要从头解释如何炼钢,再加上胡俊对炼钢也就知道个大概。
老孙头拿着图纸,看得极为仔细,眉头时而紧锁时而舒展。半晌,他抬起头,眼中带着惊奇和一丝追忆:“少主人,您画的这‘唐刀’……样式很是奇特,但老朽似乎……在哪本残破的兵书图谱上见过类似的记载,据说开国太祖爷的亲卫好像用过类似的直刃长刀,极其犀利,但制作之法早已失传。倒是我家大将军……呃,就是您父亲,他好像珍藏有一柄流传下来的类似宝刀,视若珍宝。”
胡俊心中微微一动,心中突然冒出一个猜想,但他并没有说出来,只是把这个猜想记在心里。
“孙师傅,打造这两样,需要多久?”随即胡俊压下脑中的念头,问老孙头。
老孙头估算了一下:“回少主人,这等利器,需用百炼精钢。铺里现成的百炼钢料前些日子都给镖局赶制那批腰刀用完了。若现在开炉用生铁重新炒炼、灌钢、折叠锻打,耗费时日颇长……”
这时,旁边一个学徒插话道:“师傅,您忘了?上次溶掉那批缴获的贼人兵器,得的那些好钢块,马文大哥他们不是说这么好的刚留在店里打菜刀浪费,给拉回粮铺了!”
老孙头一拍脑门:“瞧我这记性!对对对!是有这么回事!那些钢块成色极好,正是打造兵器的上等材料!”他立刻对那学徒吩咐,“快去!到钱老板那边……不,直接去后院库房,把那些钢料都搬出来!”
然后他对胡俊道:“少主人,若有现成好钢,只需重新熔炼锻打成型,开刃淬火,加班赶工,两日后应当就能打造出来!”
胡俊点点头:“我不急,孙师傅慢慢做,务必保证质量。若材料有富余,这‘唐刀’不妨多打造几把。很快,散布在周边的人手都会撤回城内加强防卫,届时可以挑选一些熟悉打铁的兄弟,以帮你打下手的名义安置在铺子里,既能护卫,也能帮忙,更不惹人怀疑。”
胡俊又转向胡忠:“等城里我们的人手到位,你和洪公公见过面后,若他们依旧冥顽不灵,不肯收敛。就想办法,把淮阳郡主派进城来那些偷偷摸摸的‘眼睛’,全都给我清出去!让他们在城里变成瞎子聋子!”
“是!少爷!老奴知道该如何做了!”胡忠眼中寒光一闪,沉声应命。
事情交代完毕,胡俊不再多留,起身和胡忠离开了炉火熊熊、即将为他锻造利器的铁匠铺,朝着县衙的方向走去。街市依旧喧闹,而那两道隐在人群中的目光,也依旧不远不近地缀着。
胡忠送胡俊回到县衙后宅,仔细叮嘱了老赵和田二姑务必寸步不离地守护后,便匆匆离去,着手安排胡俊交代的各项事务——调集人手入城、以及最重要的,设法与淮阳郡主那边的洪公公再次接触。
胡俊独自在书房里待了约莫半个时辰。他静下心来,将目前掌握的各方信息、自身所能调动的资源、以及潜在的风险和对手的可能动向,在脑中细细梳理权衡了一遍。局势虽错综复杂,但脉络已逐渐清晰。腹中传来一阵轻微的饥饿感,胡俊这才惊觉时辰不早,便起身准备去厨房看看老赵的饭做得如何了。
刚推开书房的门,门槛外台阶上坐着的一个身影让胡俊吓了一跳。定睛一看,竟是田二姑。她背对着房门,安静地坐在冰凉的青石台阶上,腰杆挺得笔直,仿佛一尊沉默的石像。胡俊完全没料到门外一直守着一个人。
听到开门声,田二姑迅速站起身,转过来,对着胡俊微微躬身行了一礼,依旧垂着眼,没有说话。
胡俊想起胡忠之前简单介绍过这些贴身护卫的大致性情,说这位田二姑性格极冷,寡言少语到了极致,若非必要,可以一整天不发一言,即便开口,语句也精简至极点。
“田……二姑,”胡俊稍微适应了一下这个称呼,“你在这里守了多久了?”
田二姑抬起头,目光平静无波,吐出三个字:“一个时辰。”声音不高,略带沙哑,却清晰干脆。
胡俊心下计算,那就是从胡忠离开后,她便一直守在这里了。他笑了笑,语气温和:“辛苦了。”
田二姑只是再次微微躬身,算是回应,依旧没有多余的话。
胡俊觉得气氛有些尴尬,试着活跃一下:“一起去吃饭吧?想来你也该饿了。”
田二姑点了点头,动作幅度很小。
胡俊本想再聊两句,问问她是否习惯桐山的生活之类,但看她这副惜字如金、沉默是金的样子,顿时也失了交谈的兴致。胡俊摇摇头,不再试图搭话,抬步向厨房走去。胡俊一动,田二姑便立刻无声无息地跟在他身后半步左右的距离,步伐轻捷,气息收敛得极好。
第82章 厨房趣谈
来到厨房,只见老赵刚系上围裙,正从米缸里舀米,灶膛里的火也才刚升起不久。胡俊看了看天色,估摸了一下,意识到可能是自己想事情忘了时间,来得早了些。这个没有钟表的世界,判断时间全凭经验和日头,确实有些不方便。
“少爷,您怎么过来了?饿了吧?饭还得等一会儿才好。”老赵见到胡俊,连忙说道。
“无妨,是我来早了。闲着也是闲着,我来搭把手吧。”胡俊说着,很自然地挽起袖子,走到水缸旁洗手。前阵子曾夫子来的时候,胡俊为了招待好增夫子,几乎天天泡在厨房,老赵早已习惯了胡俊这位小主人时不时亲自下厨的举动,而且深知胡俊的手艺比自己只高不低,便也没推辞,乐得有个帮手。
胡俊看到田二姑也默默走到角落的矮凳上坐下,拿起一把青菜开始摘洗,便随口问道:“二姑,你有什么特别喜欢吃的菜吗?”
田二姑手上的动作不停,头也没抬,淡淡地回答:“都可以。”停顿了一下,似乎觉得过于简略,又极其小声地补充了一句,“狗肉,老鼠肉,不吃。”声音依旧没什么起伏。
胡俊闻言一愣,有些不确定,的问道:“狗肉?老鼠肉?你是越人?”
田二姑点了点头,算是回答!
胡俊略一思索,随即失笑,带着几分打趣的语气:“越人不吃狗肉和老鼠肉的大多是怕这两样,哦!原来你怕狗和老鼠!”
田二姑摘菜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脸上那几乎没什么表情的肌肉似乎微微抽动了一下。她低下头,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些,但吐字却清晰了不少:“不怕。只是不喜欢吃。”这短短八个字,几乎是胡俊认识她以来说得最长的一句完整话了。
正在切肉的老赵听到这番对话,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田二姑立刻抬起头,冰冷的目光如两道实质的冰锥,倏地射向老赵。老赵顿感后颈一凉,感受到那目光中毫不掩饰的“杀意”,立刻强行敛住笑容,换上一副再正经不过的表情,埋头用力切着案板上的肉,仿佛刚才发出笑声的是别人。
胡俊看着这一幕,心里觉得有些好笑,也不再追问,转而专心处理起手里的食材。厨房里一时只剩下灶火的噼啪声、切菜的笃笃声和锅铲的碰撞声。
饭菜的香气渐渐弥漫开来。当最后一道菜被端上小厅的饭桌时,胡忠也恰好风尘仆仆地赶了回来。
“回来的正好,坐下边吃边说。”胡俊招呼道,同时指了指桌上的空位,又对老赵和田二姑说,“老赵,二姑,都别忙了,一起坐下吃。”
胡忠、老赵闻言,下意识地就要开口推辞,说什么“主仆有别”、“不合规矩”。胡俊没给他们机会,直接打断,语气不容置疑:“都是自己人,哪来那么多虚礼?这后宅里如今就我们四个,分开吃既生分又麻烦,就这样,坐下。”
见胡俊态度坚决,三人互相看了一眼,只好依言拘谨地坐了下来。田二姑依旧选了最靠外的位置,默默坐下。
胡忠确实饿了,但还是先禀报正事:“少爷,事情办得差不多了。藏在山里的弟兄们都已经分批悄悄进城,安置在了钱老板粮铺、花娘的胭脂铺还有老孙头的铁匠铺附近,随时可以呼应。另外,我们逮到了一个在县衙附近鬼鬼祟祟的探子,审了一下,是淮阳郡主的人。按您的意思,没动他,让他回去给洪公公传话了。”
胡俊一边听着,一边给胡忠碗里夹了一筷子菜:“嗯,先吃饭,边吃边说,不急这一时。”
胡忠这才拿起筷子,扒拉了几口饭,嚼了几下咽下去,继续道:“从那个探子嘴里撬出点东西。看样子,淮阳郡主那边确实快没耐心了,营地里的气氛很紧张。从郡主营地到县城,再算上报信、洪公公做出反应的时间,我估摸着,他最快也要到今晚才会设法与我接触。”
胡俊慢慢喝着汤,听完胡忠的分析,沉吟片刻,开口道:“今晚你和他见面,我跟你一起去。”
“不可!”胡忠闻言,差点被饭噎住,急忙放下碗筷,语气急切,“少爷,万万不可!对方是敌非友,那洪公公更是深藏不露的老狐狸,万一他们有什么歹意,设下埋伏,您亲身涉险,若有丝毫闪失,老奴万死难赎!”
胡俊摆摆手,示意胡忠稍安勿躁:“我不是要去和他面对面。我只是想在暗处听听,亲眼看看这位洪公公究竟是个什么样的人物,也好心里更有底。”胡俊目光扫过桌边的胡忠、老赵和田二姑,笑了笑,“再说了,有你们三位高手在,难道还护不住我?难道那洪公公还能比你们三人联手更厉害?”
胡忠面色一赧,语气凝重道:“少爷,并非老奴长他人志气。那洪公公是宫中出来的老人,身手极为诡异难测。若单打独斗,我们这些人里,恐怕也只有我和钱老板能与他勉强周旋,胜负犹未可知。若是生死相搏……老奴并无十足把握。您若真要去,老奴现在就去调派更多人手,将见面地点围起来,以防万一。”
胡俊听了,对洪公公的实力有了更直观的认识,但胡俊主意已定:“调派人手可以,但要隐秘,切忌大张旗鼓,打草惊蛇反而不好。我们是以试探为主,看清形势即可,不到万不得已,不必冲突。”
胡忠见胡俊心意已决,知道再劝无用,只得郑重应道:“是!老奴明白!定会周密安排,确保少爷安全无虞!”说完,胡忠加快速度,几口将碗里的饭菜扒拉干净,就欲起身再去布置。
“不急这一会儿,”胡俊按住他,“先把饭好好吃完。吃饱了才有力气办事。”
胡忠这才重新坐稳,但吃饭的速度明显比平时快了不少。饭桌上的气氛,因着晚间即将到来的会面,无形中变得凝重了几分。胡俊慢慢喝着汤,目光投向窗外渐渐西沉的落日,心中默默筹划着晚上的行动。
第83章 暗巷交锋
夜色如墨,桐山县城褪去了白日的喧嚣,陷入一片沉寂。只有打更人梆子的单调声响,偶尔划破寂静的夜空。城东一条偏僻的暗巷深处,几乎与浓重的阴影融为一体。
胡俊在钱老板和田二姑一左一右的严密护持下,隐身于巷子一个不起眼的拐角后。身前半步,胡忠沉默地矗立在巷口稍亮处,与几米外刚刚现身的那道略显佝偻的身影对峙着。
洪公公来了。他依旧是那身不起眼的灰布衣袍,仿佛融入了这昏暗的环境,只有那双在黑暗中微微反光的眼睛,显示着来人的不凡。
“胡管家,别来无恙。”洪公公的声音干涩沙哑,像是夜风吹过枯枝,“如此急着见面,可是……那批东西有消息了?”洪公公开门见山,语气里带着一丝急切。
胡忠的声音平稳冷硬回道:“洪公公想多了。此次邀约,只为一事,请郡主的人,立刻停止在桐山县内的所有动作,撤出去。”
洪公公发出一声极轻的、仿佛夜枭般的低笑:“哦?只是些微惊扰罢了,并未伤人,亦无甚损失。百姓受些许惊吓,与郡主要办的事相比,似乎……算不得什么大事吧?”顿了顿,语气带上诱哄和施压,“若胡管家或胡小少爷觉得不妥,何不行个方便,助郡主早日寻回失物?如此一来,大家皆大欢喜,岂不省却许多麻烦?”
阴影里,胡俊听着这两人车轱辘话来回转,半天扯不到重点,心下不耐。他知道胡忠是担心自己的安全,力求稳妥,但这样僵持下去毫无意义。这老太监滑不溜手,不直面他,恐怕得不到任何明确的答复。
胡俊轻轻吸了口气,喉间发出一声轻微的咳嗽。
这声咳嗽虽轻,在寂静的巷子里却格外清晰。胡忠、钱老板、田二姑三人身体同时一僵!
胡忠猛地侧头,看向阴影处,眼中瞬间闪过惊急,下意识就欲抬步上前,要将胡俊拉回更深的黑暗里彻底藏起来。
然而,胡俊已经一步从拐角后迈了出来,走到了胡忠身边。钱老板和田二姑阻止不及,立刻如影随形般紧贴而出,一左一右护在胡俊侧后方,目光如电,死死锁住对面的洪公公,全身肌肉紧绷,已然进入了随时可暴起发难的状态。
胡忠看到胡俊递来的一个“稍安勿躁”的眼神,强行压下了立刻带人离开的冲动,但身体依旧保持着极致的警惕,仿若蓄势待发的猎豹,只要洪公公有一丝异动,胡忠便会毫不犹豫地扑上。
洪公公显然也没料到胡俊会亲自现身。他明显愣了一下,浑浊的老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脸上迅速堆起近乎谄媚的笑容,对着胡俊便是深深一揖,姿态放得极低:“老奴洪棠,见过胡家小少爷。不知小少爷在此,老奴失礼了。”
胡俊抬手虚扶,语气客气却带着明确的距离感:“洪公公客气了。本官如今只是桐山县令,朝廷七品官身,可不敢受内官如此大礼。” 胡俊刻意点明自己的官职,意在将对话拉回到公事公办的层面。
洪公公闻言,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抬起眼,借着微弱的天光,仔细地打量了几步外的胡俊。在洪棠的印象里,胡家这位小少爷虽是个书呆子,却和京城里那些清流文人一样,骨子里透着对他们这些阉人的鄙夷,以往见面,即便碍于身份不得不敷衍,那眼神里的疏离和厌恶是藏不住的。可眼前的胡俊,态度平和,言语虽保持距离,却并无那种令人不快的轻蔑,反而……有种超乎年龄的沉稳和……陌生?
这变化让洪公公心下微凛,但此刻并非深究之时。他立刻顺着胡俊的话回道:“小少爷说笑了。凭您的家世出身,无论身居何职,老奴这一礼都是该有的规矩。”
胡俊摆摆手,无意在这些虚礼上纠缠,直接切入正题:“客套话就不必多说了。洪公公,方才你与胡忠所言,我都听到了。郡主寻找前朝公主墓失窃的陪葬品,此事我已知晓。你们的人在县内搜寻多日,闹得百姓不安,鸡犬不宁,这却是事实。本官想问一句,郡主就如此确信,那些陪葬品定然还在我桐山县内?不瞒公公,此前案发,本官也曾全力勘察,并未发现任何可靠线索。”
洪公公没有直接回答胡俊的问题,反而抬起眼皮,目光似无意地扫过胡忠紧绷的脸,慢悠悠地反问道:“小少爷……当真不知那批陪葬品的下落?”这话问得意味深长,怀疑的意味几乎毫不掩饰。
胡俊闻言,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冷笑:“洪公公的意思是,怀疑本官的人,劫掠那批陪葬品?”
洪公公沉默不语,但那表情已然默认。
胡俊脸上的笑意更冷了几分:“前朝公主的随葬,或许价值连城。但以淮阳郡主府的身家,想必还看不上这点东西吧?再者,洪公公觉得,以我胡家之名,本官会看得上这些来自古墓、带着阴晦之气的财物吗?”
胡俊不等洪公公开口辩解,继续步步紧逼:“郡主,或者说公公你,之所以疑心到我的人头上,无非是认为在这桐山县地界,只有我手下这些护卫,有能耐一夜之间尽灭山鹰堂和三眼楼的押送队伍,并让他们咽下这哑巴亏,不敢声张报复,是也不是?”
洪公公依旧沉默,只是那双老眼眯得更紧了,在昏暗光线下仔细审视着胡俊脸上的每一丝细微变化。他自恃修为,在这个距离下,即便光线不足,也能看清对方神情。然而,他从胡俊脸上看到的只有平静和一丝被无端怀疑的嘲弄,看不出半分心虚作伪的痕迹。而胡俊身旁的胡忠、钱老板、田二姑三人,则完全是面无表情,只有冰冷的戒备,窥不透丝毫内心波动。
胡俊见他不答,语气陡然转厉,带上了一丝凛然的官威:“洪公公,我也不妨与你明说。前阵子,山鹰堂与三眼楼的人确在桐山县境内折戟沉沙,那是因为他们胆大包天,竟敢预行刺本官,危及朝廷命官性命!胡忠他们出手反击,合情、合理、合法!但公主墓陪葬品失窃一案,与我们毫无干系!那些东西,我们见所未见!”
胡俊顿了顿,声音沉了下来:“这几日,你们的人在县内肆意搜寻,闹得人心惶惶,本官已是看在郡主的面子上,多有容忍。但桐山县就这么大,该找的、能找的地方,想必你们也已翻遍。接下来,为了本县百姓的安宁,我不会再允许你们的人如此肆无忌惮地扰民!”
洪公公感受到胡俊话语中的决绝,声音也沉了下去:“小少爷这是……要阻拦郡主殿下?”
“不是阻拦,”胡俊目光锐利,一字一句道,“是维护本官治下之地的法纪与安宁!此前容忍,是给郡主面子。但面子给多了,有些人就容易误会。洪公公,需知我父亲当年能做到的事,如今的我,一样可以做。”
“当年的事”几个字,像一根冰冷的针,刺入洪公公的心底,让他佝偻的身躯几不可察地颤抖了一下。巷子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剩下无声的角力。
沉默持续了半晌,洪公公终于缓缓吁出一口气,仿佛妥协般低声道:“小少爷的意思,老奴明白了。老奴会将这些话,原原本本带回给郡主殿下。”
洪公公躬身行了一礼,准备转身离去。
“洪公公。”胡俊忽然又叫住了他。
洪公公动作一顿,回过身,略显疑惑地看向胡俊。
胡俊脸上露出看似很随意的表情,说道:“方才忽然想起一事。此前勘察公主墓时,除了被盗痕迹,本官还发现一点蹊跷之处,因觉与本案关联不大,并未写入呈送府衙的卷宗。不知……公公可有兴趣一听?”
洪公公眼中精光一闪,立刻道:“小少爷请讲,老奴洗耳恭听。”
“我怀疑,在山鹰堂与三眼楼那伙盗墓贼进入之前,恐怕早已有另一批人,从其他不为人知的入口,进入过公主墓。”胡俊语气平淡,却抛出一个惊人的猜测,“墓室密封用的青膏泥,有极细微的陈旧破损痕迹,并非最新撬动所致。后来山鹰堂与三眼楼的人虽尽力复原了他们破坏的封土,但对这些更早的、或许更为隐秘的破坏,似乎并未察觉,或者说……无力恢复。公公若不信,可亲自派人再去查验,尤其注意棺椁下方与四周墙根的青砖接缝处。当然,”
胡俊语气微冷,强调道:“查验可以,但若再惊扰我县中百姓,休怪本官不讲情面。”
第84章 预备演一出戏
洪公公听完,心中先是巨震——若真有另一伙人先一步进入,那陪葬品下落岂非更加扑朔迷离?甚至可能早已不在桐山?但他随即想到山鹰堂和三眼楼那批人早已死绝,死无对证,胡俊此言是真是假,根本无法找那些人印证。洪公公面上不动声色,只是追问了一句:“小少爷可知那可能的隐秘入口大致在何处?”
“本官并非盗墓行家,只是依常理推断,既有破坏,必有通道。或许在棺床之下,或许在某面墙后,这就需要你们自己去找了。”胡俊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深意继续说道:“或许,公公可以问问当初替郡主‘做事’的那批人,他们或许……无意中知道些什么?”他特意加重了“做事”二字的读音。
洪公公眼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心下暗骂,人都死绝了,问鬼去吗?但他面上依旧恭敬,拱手道:“多谢小少爷告知此事。老奴会转告郡主,定派人仔细核查。若无他事,老奴先行告退。”
得到胡俊的首肯后,洪公公再次躬身,这才真正转身,步履看似平稳,却比来时快了几分,迅速消失在暗巷的另一端尽头。
直到洪公公的身影彻底不见,胡忠紧绷的身体才略微放松,但立刻对钱老板和田二姑使了个眼色。两人会意,无声地掠向巷口两端警戒。胡忠则护着胡俊,快速离开了这条令人压抑的暗巷,返回县衙后宅。
……
书房内,灯烛明亮,驱散了屋外的黑暗和寒意。
胡俊坐在书案后,接过老赵奉上的热茶喝了一口,暖了暖身子。胡忠、钱老板站在案前,田二姑则依旧习惯性地选择了一个靠近门口、既能护卫又能观察外界的阴影位置站着,沉默得像一尊雕像。
“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吧。”胡俊放下茶盏,看向神色间仍带着后怕和不解的胡忠。
胡忠叹了口气,语气带着责备和担忧:“少爷,您太冒险了!洪棠此人,心思深沉,武功诡异难测,您实在不该亲自现身与他对话!”
胡俊不以为然地笑了笑:“无妨。偏执疯狂的是淮阳郡主,这位洪公公,看似恭顺,实则是个极有算计、懂得权衡利弊的人。在没能确定陪葬品下落、没有绝对把握之前,他不敢对我怎么样。否则,一旦动手,不仅彻底与我父亲留下的力量结成死仇,更会惊动朝廷,届时陛下震怒,第一个倒霉的就是他们。孰轻孰重,他心里清楚得很。”
胡忠知道胡俊分析得有道理,但关心则乱,仍是心有余悸。胡忠转而问道:“那……少爷您最后对他说的,关于公主墓早有他人进入之事,是……是为了迷惑他?属下当时一直紧随您身边勘查,并未发现那些痕迹。”
胡俊笑了笑,道:“我不是骗他,只是提出一种合理的推测。你仔细回想,我们刚打开墓门时,墓室内虽然积尘很厚,但并无寻常密闭古墓那种沉闷窒息的腐朽之气,对吗?”
胡忠皱眉回忆,缓缓点头:“确实……当时只觉得墓里干冷,并无气闷之感。”
“这就是了。”胡俊分析道,“山鹰堂和三眼楼的人盗宝离去后,是将墓门重新封堵了的。从你们截杀他们,到有村民发现异常来报案,中间隔了有一段时日。一个被重新封堵的墓室,若完全密闭,这么多天过去,空气必然污浊不堪。但我们进去时,空气虽不算清新,却绝无滞涩感。这说明,墓室并非绝对密闭,很可能存在另一个极其隐秘的通风口。”
胡俊顿了顿,继续道:“再者,那具公主的尸身能保持干瘪而非完全腐化成白骨,也说明墓室在大部分时间里处于一个相对干燥且并非完全与外界隔绝空气流通的环境。如果那个通风口是近期才被打通的,时间不足以让尸体完全腐烂;如果是很早之前就存在,那尸体早就该烂光了。所以,我推测,很可能在山鹰堂他们之前,确实有一伙极为高明的盗墓贼,从某个难以察觉的地方打通过了墓室,取走了某些东西,或者只是探查,并且之后又巧妙地掩饰了入口,但这个入口依旧有微小的缝隙能与外界交换空气。”
胡忠和钱老板听得面面相觑,这些细微之处,他们当时完全忽略了。此刻听胡俊分析,竟觉得合情合理。钱老板忍不住问道:“少爷,您怎么连尸体腐烂……这些都懂?”
胡俊摆摆手,含糊道:“多看书,杂书里什么都有点记载。”
胡俊不想深入解释微生物和氧化作用,便转移了话题,“我告诉洪公公这些,一是为了增加我们‘不知情’的可信度,将他们的注意力从我们身上引开一部分;二是给他们找点事做,拖延时间。他们若真派人去查,无论查不查得到那个‘可能的通道’,都能牵制他们的精力。”
胡忠点头认可,但眉头依然紧锁:“少爷此计虽妙,但只怕……淮阳郡主寻宝之心急切,未必会因此就放缓动作。从今晚洪棠的语气看,他们的耐心似乎快要耗尽了。”
“所以,我们不能光指望他们自己去查。”胡俊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目光转向静静站在阴影里的田二姑,“胡忠,我们的人里,轻功最好、身形最为灵巧敏捷的女子,是谁?”
胡忠愣了一下,答道:“护卫中的女子不多,除去看守各据点的,身手最好的便是花娘和田二姑。若单论身法之轻灵、隐匿之能,二姑或许更胜一筹。”他突然意识到什么,惊道,“少爷,您是想……”
田二姑也抬起头,清冷的目光看向胡俊,带着询问。
胡俊笑了笑,道:“既然他们可能要再去探墓,我们何不送他们一场‘奇遇’?我想请一位身手好的姑娘,穿上那套我们从墓里带出来的公主礼服……”
胡忠和钱老板瞬间瞪大了眼睛,几乎异口同声:“少爷,您是要……?”
“没错。”胡俊点头,笑容里带着几分恶作剧般的意味,“给他们演一场好戏。若是淮阳郡主的人,在阴森的古墓里,撞见了那位‘青春永驻’的前朝公主的‘芳魂’,你猜,会是什么反应?尤其是那位对驻颜执念深重的郡主殿下若亲自听到回报,她又会作何感想?这能不能极大地分散他们的注意力,甚至……让她产生动摇和恐惧?”
书房内一时寂静。胡忠和钱老板都被胡俊这天马行空却又直击要害的想法给镇住了。仔细一想,此法看似荒诞,却恰恰针对了淮阳郡主最大的心魔!若操作得当,效果或许比真刀真枪的对抗更好!
钱老板兴奋地搓了搓手,但随即又想到一个问题:“可是……少爷,就算淮阳郡主信了闹鬼之说,她若不肯放弃,反而调集更多人手,甚至不惜动用武力强行动手呢?她难道不怕激起民变,不怕朝廷追查?陛下可是对她早有不满……”
胡俊冷笑一声,道:“她当然怕。所以,她不会用自己的名义和手下明目张胆地来做。但如果……是‘流窜的巨匪’、‘不知来历的山贼’突然袭击了桐山县城呢?县城被攻破,贼人四处烧杀抢掠,顺便把整个县城翻了个底朝天。事后,谁又能证明这些‘贼人’与远在几十里外扎营的淮阳郡主有关?即便朝廷怀疑,没有证据,又能拿一位郡主如何?最终,这只是一桩令人痛心的惨案罢了。”
胡俊的话,像一阵寒风刮过书房,让胡忠和钱老板的后颈瞬间泛起凉意。他们丝毫不怀疑,以淮阳郡主的疯狂和财力、权势,完全做得出这种事,并且有能力找到背黑锅的替死鬼!
形势,比他们想象的更加严峻。淮阳郡主的耐心将尽,图穷匕见的时刻,恐怕不远了。胡俊的种种布置,无论是言语交锋、故布疑阵,还是准备“装神弄鬼”,都是在为应对那最坏的局面,争取更多宝贵的时间。
胡忠深吸一口气,眼神变得无比锐利:“少爷,我明白了。我立刻去安排!二姑,你这边……”他看向田二姑。
田二姑没有说话,只是迎着胡忠的目光,极其轻微地点了一下头,眼神冷静如初,仿佛要去做的并非一件诡异莫测之事,而只是一个普通的任务。
暗流,愈发汹涌。桐山县的夜空下,一场由胡俊主导的、真真假假的心理博弈,已然拉开序幕。
第85章 墓室惊魂一
次日午后,钱记粮铺后院库房下的密室里,气氛凝重而专注。胡俊坐在主位,胡忠、钱老板、花娘、田二姑,以及几位外调来支援的人手中的小队领队——围拢在一张临时搬来的方桌旁。
桌上铺着两张胡俊用炭笔绘就的图纸。一幅是公主墓主墓室的详细布局图,棺椁、石台、壁画位置乃至青膏泥的破损痕迹处都做了标记,尺寸比例虽因记忆所限未必完全精准,但大致结构清晰。另一幅则是公主墓所在山林的地形图,标注了主要路径、可能的观察点以及撤离路线。
“诸位,”胡俊手指点着图纸,“淮阳郡主那边随时可能派人再探古墓。我们要演的这场戏,务必逼真,一击即中。任何纰漏都可能让对方警觉,反而坐实了陪葬品在我们手中的猜测,后果不堪设想。”
众人神色肃然,纷纷点头。
首先需要解决的是田二姑的装扮问题。
田二姑被花娘拉到一旁,开始进行第一次试妆。当花娘将一件从陪葬品中精心挑选出的华丽紫色锦袍披在田二姑身上,又为她梳起繁复的前朝贵妇发髻,戴上缀着明珠和玉片的头饰时,所有人都觉得眼前一亮。平日低眉顺眼、一身粗布衣裳的田二姑,经此打扮,竟显出一种冷艳而诡异的贵气,与墓室的环境想象起来,竟有几分契合。
钱老板看得啧啧称奇,忍不住打趣道:“嘿!没看出来啊二姑,这一打扮,还真有几分公主娘娘的派头……就是这眼神,要是能再柔和点,别老是嗖嗖放冷箭就更像了……”
钱老板话还没说完,田二姑那经过初步勾勒、尚未完成全妆的眼睛冷冷地扫了过来,那目光里的寒意和惯有的杀气丝毫未被华服减弱,反而更添了几分居高临下的压迫感。钱老板后半句话立刻噎在了喉咙里,讪讪地闭了嘴。
众人见状,先是憋着,随即不知谁先噗嗤一声笑了出来,顿时引得满堂低笑。连胡俊看着钱老板吃瘪的样子和田二姑那“穿上龙袍也不像太子”的冷厉气质,也忍不住摇头失笑。
田二姑似乎想发作,但看到胡俊也在笑,最终只是抿了抿嘴,低下头,任由花娘继续摆弄,只是周身的气压更低了。
待笑声渐歇,胡俊走上前,温和地问道:“二姑,感觉如何?这身打扮可还习惯?”
田二姑立刻摇头,声音依旧是那份不变的平淡:“不喜欢,行动不便,累赘。”
胡俊有些意外,笑问:“女孩子家,不都喜欢打扮得漂漂亮亮的吗?”
“漂亮不能当饭吃,杀不了敌,也挡不了刀。干净利落就好。”田二姑的回答还是一如既往的干脆直接,她的穿衣打扮都遵循着实用主义。
胡俊闻言,非但没有失望,反而若有所思地点点头:“你说得对。是我们想岔了。”
胡俊转向花娘和疑惑的众人解释道:“我们都忽略了一点、那座墓是被盗掘一空的。若真有一位前朝公主的‘芳魂’滞留其中,她怎么可能还穿着如此完整华丽的殓服?这反而显得假了。”
胡忠等人一愣,随即恍然,暗赞少爷心思缜密。
“那……少爷,该如何打扮?”花娘问道。
胡俊沉吟片刻,问胡忠:“你当日亲眼所见,那棺中女尸,所穿衣物究竟是何样式颜色?”
胡忠仔细回忆了一下,不确定地说:“外层似乎是一件镶有金线纹路的深色袍服,像是黑色或深紫。内里……衣领处露出一抹红色,看质地,应是丝绸内衬。当时未敢仔细翻动,只能看到这些。”
“红色内衬……”胡俊眼神微亮,对花娘道:“找找那箱衣物里,有没有颜色鲜艳些的常服或内袍,不必太华丽,最好是红色。”
花娘立刻在那口暗红色木箱里翻找起来,很快拎出一件颜色略显暗淡、但依旧能看出原本是绯红色的丝质长袍,样式简单,更像是居家穿的常服。
“就这件!”胡俊肯定道,“给她换上这个。头发不必梳髻,打散开来,越是凌乱随意越好。脸上的妆,”胡俊顿了顿,按照脑海里构想出画面说:“粉底要白,毫无血色的那种惨白。眼线用暗红或朱砂色,勾勒得细长上挑,唇色也要用同色,但要画出嘴角破损流血或者色泽不均的效果。”
花娘心领神会,立刻拉着田二姑再次进入临时隔出的角落。
当田二姑再次出现在众人面前时,密室里的温度仿佛都降了几度。一袭散乱的绯红长袍衬得她脸色愈发惨白,散乱的黑发半遮着脸,血红色的眼线和嘴唇在昏暗的油灯下显得诡异而妖冶。不再是雍容华贵的公主,更像是从地狱爬回来、带着浓重怨气的红衣厉鬼。
众人看着都有些心底发毛。胡俊围着她转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对,就是这种感觉!”
胡俊接着嘱咐,“二姑,你轻功好,在墓室里移动时,要借助我们提前布置的细丝和你的身法,做出飘忽不定、瞬间移动的效果。但有一点,当你需要落地或者缓慢行走时,姿态绝不能好看。”
胡俊亲自示范,身体做出一种极其不协调的、类似小儿麻痹后遗症般的扭曲姿态,手臂和腿脚以一种违反常人习惯的角度弯曲摆动,步伐蹒跚而诡异:“要这样走。记住,动作要慢,要扭曲,要让人看了就觉得不舒服,非人感越强越好。”
田二姑默默看着,然后学着胡俊的样子尝试。起初有些僵硬,但在胡俊的细心指导和调整下,很快便掌握了那种扭曲、笨拙却又带着某种诡异韵律的步伐,走了几步,那景象连这些见惯生死的老兵都觉得后背有点发凉。
钱老板忍不住又问:“少爷,为何非要走得如此……难看?”
胡俊解释道:“我们查到的县志野史,都提及这位前朝公主晚年体弱,行动不便,需人搀扶。我能找到这些,淮阳郡主既然是为了前朝公主容颜不老的传说来的,那么关于这位前朝公主的信息,必然掌握比我们更多更详细的资料,甚至可能知道她具体的病症表现。我们把她‘生前’的体态特征融入‘鬼魂’的表现中,细节上的吻合,会极大地增加可信度,击溃淮阳君主派出探墓者的心防。”
第86章 墓室惊魂二
众人闻言,皆是叹服,纷纷称赞少爷思虑周全,洞悉人心。
胡俊摆手打断了众人的赞扬,眉头却微微皱起:“方案大致如此,但我总觉得还有一个关键的纰漏。”
众人都安静下来,仔细回想计划的每一个环节,并未发现明显漏洞。
胡俊没有直接说那里有漏洞,反而目光扫过在场众人,问道:“你们……怕鬼吗?”
一位支援来的,名叫张浩领队率先回答,语气带着军人的豪气和不屑:“少爷,咱们都是尸山血海里滚过来的,死人堆里睡过觉,怕啥虚无缥缈的鬼魂?最多敬而远之,说怕,那是没有的事。”其他人也纷纷点头附和。胡忠补充道:“真正的老卒,煞气重,心志坚,寻常鬼怪之说,很难动摇其心。”
“这就是了。”胡俊沉声道,“淮阳郡主身边,难道就没有如你们一般,历经沙场、心智坚韧、不惧鬼神之人吗?即便不是主流,但只要有一两个这样的人在场,我们的戏,效果就要大打折扣,甚至可能被看穿。”
密室顿时安静下来。胡忠脸色凝重地点头:“肯定有。之前关押的那些不过是外围护卫。真正的核心护卫,必定是百战余生的精锐,心性、武力都属顶尖,绝不会被轻易吓住。”
问题被点破,众人都陷入了沉思。确实,若遇上这等人物,装神弄鬼怕是自取其辱。
胡俊揉着眉心,感到一丝疲惫,下意识地低声嘟囔了一句:“要是有什么能让人产生幻觉的迷幻剂就好了……氛围烘托到位,再加上药物影响,就不信他们不中招……”
站在胡俊身旁的胡忠耳尖,隐约听到“幻剂”二字,立刻追问:“少爷,您需要什么剂?属下或许能想办法去找!”
胡俊抬头,见众人都望过来,也不抱太大希望,笑了笑解释道:“迷幻剂。就是一种能无形中影响人的神智,让人产生幻觉、放大内心恐惧的药物。若是能在他们进入墓室核心区域时暗中释放,配合二姑的出场,那才是真正的天衣无缝。”胡俊顿了顿,强调道,“当然,必须是我们自己能防护的,别到时候把自己人也放倒了。”
胡俊话音刚落,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唰”地一下,集中到了花娘身上。
花娘正拿着胭脂笔想给田二姑补一下嘴角的“血痕”,突然被众人注视,愣了一下。她一扭头,恰好对上已经化好惨白鬼妆、红衣散发的田二姑近在咫尺的脸。
“哎哟我的娘!”花娘吓得惊叫一声,几乎是本能地向后弹开一步,手指间不知何时已夹住了几片薄如蝉翼、闪着寒光的刀片,摆出了防御姿态。
她这过激的反应配上田二姑那副尊容,顿时让紧张的气氛破功,众人再次哄笑起来。花娘反应过来,又羞又恼,对着笑得最大声的几人啐骂道:“笑什么笑!有本事你们来扮!冷不丁贴这么近,吓死个人了!”
胡俊也笑着摇头,然后好奇地问胡忠:“怎么?花娘懂这个?”
胡忠笑解释道:“花娘出身南疆,于用毒、解毒一道可是大行家。当年挑选贴身护卫时,用毒解毒是花娘,医术外伤则是老钱负责……” 胡忠话中透出的信息,让胡俊再次意识到自己那位素未谋面便宜父亲给自己留下的班底是何等专业和齐全。胡俊本想顺势问问还有哪些专业人才,却被花娘的话打断了。
花娘收起刀片,拍了拍胸口,白了田二姑一眼(后者毫无反应),才看向胡俊,认真问道:“少爷,您想要达到何种效果?是致人昏迷,还是单纯制造幻觉?持续时间要多久?”
胡俊见她果然懂行,精神一振:“最好能放大他们内心的恐惧和联想,让他们更容易相信自己看到的就是‘鬼魂’。持续时间不需太长,够二姑表演和撤离即可。最关键的是,我们自己人必须有简便可靠的防护手段。”
花娘蹙眉思索片刻,道:“南疆有一种名为‘迷梦菇’的毒蘑菇,晒干研磨成粉后,点燃吸入,能致人幻视幻听,心中恐惧为何,便易见到何物。在密闭的墓室中使用,效果最佳。若在开阔地,风一吹就散了,效果难料。”
“就是它了!”胡俊大喜,“防护呢?”
“提前服用解药即可。只是……”花娘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
“只是什么?”胡俊问。
“只是那解药……味道极为辛辣冲鼻,服用后片刻间会让人泪流不止,鼻涕横流,如同患了重风寒一般,约莫半柱香后才能平复。实在是……有碍观瞻。”花娘有些不好意思地说。
胡俊一听,这症状怎么听起来像是吃了超强芥末?但此刻也顾不了那么多了。“无妨!效果最重要。这点副作用,想必各位都能克服。”胡俊看向几位领队,众人纷纷点头,表示没问题。
“好!”胡俊精神振奋,转向胡忠,“县城里清理得如何?确保在我们行动前,消息不会走漏到淮阳郡主耳中。”
胡忠信心满满地回道:“少爷放心,已发现的眼线均已‘请’出县城。通往郡主营地的各条要道都已设下暗哨,城内即便还有漏网之鱼,也绝无可能将消息送出。郡主大营也在我们监视之下,一有异动,消息片刻即至。”
“很好。”胡俊最后扫视了一眼众人,目光落在图纸和田二姑身上,单手拍在图纸上,沉声对众人说:“既然如此,各位就按照我们之前商量的方案进行布置,中间有什么变动都按预案变动,期间必须保证信息传递通畅,行动务必隐秘,成功与否,在此一举!”
密室内众人压低声音,抱拳领命:“是!”
众人出了暗室,有人开口问其他人:“你们有没有在少爷身上感觉到,当年大将军在军帐中发布命令时的那种感觉?”
众人听后都是一愣,然后都脸上都露出了会心的笑容。随后众人都互相点头,然后都分散办事去了。
一场精心策划的“墓室惊魂”,悄然拉开了序幕。
第87章 墓室惊魂三
夜幕低垂,县衙后宅书房内灯火通明。胡俊刚放下手中的一卷县志,胡忠便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脸上带着一丝古怪的神情。
“少爷,刚传来的消息,淮阳郡主派了一队人,约莫十来个,打着火把往桐山方向去了,看路线,目标正是公主墓。”
胡俊闻言,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忍不住失笑摇头:“晚上去探墓?他们这是……生怕碰不到‘鬼’,特意挑了个应景的时辰?”
胡忠也是面露无奈,附和着调侃了几句:“或许郡主殿下觉得月黑风高,更有探幽寻秘的气氛?或是觉得晚上行事更隐蔽些?殊不知正好撞进我们的戏台子。”
玩笑归玩笑,胡俊神色很快恢复严肃:“看来淮阳郡主是真没什么耐心了,洪公公回去一报信,她怕是刚理出个头绪就立刻派人行动,连等到天亮的耐心都没有。桐山那边,我们的人都就位了吗?”
“少爷放心,一切均已安排妥当。花娘、张浩他们早已潜入墓室附近,二姑也已准备就绪。只等鱼儿入网。”胡忠笃定地回答。
胡俊点点头,手指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着:“郡主如此急切,恐怕离她彻底失去耐心、不惜动用更强硬手段的日子不远了。胡忠,外围的监控绝不能松懈。”
“少爷放心,”胡忠语气沉稳,“桐山县周边,无论水路旱道,均已安排可靠人手日夜监视。江湖上的消息渠道也已动用,一旦有任何风吹草动,我们必能第一时间知晓。除非淮阳郡主能瞒天过海调动朝廷大军,否则,就凭她能搜罗到的那些江湖势力、山匪流寇,在这些老兄弟眼里,还不够看。”
胡俊看了他一眼,语气严肃地提醒道:“谨慎些,莫要盲目自大。这里毕竟是内地,非是边关战场。我们行事多有顾忌,不能放手厮杀。你们虽个个身手不凡,但如今身份是护卫,并非军中战卒,无法披坚执锐。真若正面冲突,刀剑无眼,我不想看到任何不必要的伤亡。”
胡忠听到胡俊话语中对他们安危的真切关心,心中不由得一暖,脸上露出感动的神色。他挺直腰板,郑重道:“少爷体恤,我代兄弟们谢过。但您也需知道,我们既然接受了守护您的重任,便早已将生死置之度外。当年大将军……”
胡俊抬手,温和却坚定地打断了他的话:“胡忠,你们以前是我父亲的亲卫,他如何要求你们,我不过问。但在我这里,你们不仅仅是护卫,更是我可以倚重、信赖的亲人。我希望的是大家都能平平安安,尽力完成任务的同时,更要保全自身。以后,莫要再轻易说什么牺牲性命的话了。”
胡忠望着胡俊清澈而真诚的眼睛,喉头滚动了一下,最终将未尽的话语咽了回去,重重地点了点头:“是,少爷!我……记住了。”
……
与此同时,桐山公主墓入口处。
淮阳郡主派出的探墓小队果然专业。他们很快找到了之前被多次动过的封堵处,几乎没费什么力气就重新清理出了一个可供人钻入的洞口。洞口的状态并未引起他们太多怀疑,只以为是之前官府或村民仓促封堵的结果。
一行十人,身手矫健,眼神锐利,与之前被胡俊扣押的那些护卫截然不同,显是郡主麾下的精锐。为首的是一个面色冷峻的汉子,他打了个手势,众人鱼贯而入阴冷的墓道。
墓门处的两扇石门紧闭,但后面的断龙石并未落下。几名壮汉合力,伴随着沉闷的摩擦声,缓缓推开了沉重的石门。
火把的光芒投入主墓室,照亮了空旷而阴森的空间。巨大的棺椁静静矗立在中央高台上,四周是冰冷的石壁和积尘。
“散开,仔细搜查!重点查找是否有其他盗洞或隐秘入口!”为首汉子低声下令,声音在墓室中产生轻微的回音。
手下人立刻四散开来,动作迅捷而有序地检查着墙壁、地面和角落。他们的效率极高,很快便排查了大部分区域,重新汇聚到首领身边,皆是摇头,表示并无发现。
首领的目光再次投向那具巨大的棺椁,最终落在棺椁下的高台上。“查棺椁周边,还有棺椁底下。”他命令道。
手下立刻上前,有人甚至趴下身,用刀柄仔细敲击高台上铺设的一米见方的青砖。突然,一人停下动作,又敲了敲,侧耳倾听,随即抬头道:“头儿,这块砖声音不对,下面是空的!”
众人精神一振,围拢过去。然而,砖缝极窄,他们尝试用随身兵刃撬动,却根本无法插入。
“废物!”首领低骂一声,示意众人闪开。他从腰后抽出一柄造型狰狞的短柄金瓜锤,掂量了一下,先是试探性地一锤砸在那块青砖上。
“铛!”一声清脆的金铁交鸣之声响起,回荡在墓室中,异常刺耳。青砖纹丝未裂。
“是‘金砖’!”一个见识广些的手下低呼。所谓“金砖”,并非黄金所铸,而是一种工艺极其复杂、质地坚硬如铁、敲击声似金属的特制铺地青砖。
首领冷哼一声,运足力气,再次抡起金瓜锤,猛地砸下!
“砰——咔嚓!”这一次,巨大的力道终于让坚硬的“金砖”表面碎裂开来,碎块向下塌陷,露出了一个黑黝黝的、仅容一人通过的斜向下洞口——正是一个标准的盗洞。
众人看着那洞口,又看看碎裂的“金砖”厚度,脸上都露出些许疑惑。这盗洞是如何在不惊动上方如此厚重坚硬砖块的情况下打出来的?又是如何将其复原的?这手艺未免太高明了些。
但现在不是深究的时候。一名手下将火把凑近洞口,火焰明显摇曳,显示洞内有空气流通。另一人将一支备用火把扔了进去,火把翻滚着落下,很快在拐弯处消失不见。
“头儿,要不要下去个人探探?”一人问道。
首领盯着那深不见底的盗洞,正在沉吟。突然——
“嘎吱——吱呀——”
一阵令人牙酸的、缓慢而沉重的摩擦声,毫无征兆地从他们身旁响起!
声音的来源,正是那具巨大的棺椁!所有人的汗毛瞬间竖起,猛地转头,目光死死盯住棺椁。
只见那沉重的、原本严丝合缝的椁盖,正在极其缓慢地横向移动,露出一道越来越宽的黑漆漆的缝隙!那声音在死寂的墓室里被无限放大,敲击着每个人的心脏。
火把的光芒颤抖着投向棺椁,却只能照亮缝隙边缘,里面深邃的黑暗仿佛能吞噬一切。
所有人的神经都绷紧到了极点,呼吸几乎停止,空气中弥漫着难以言喻的恐惧。就连那首领,额头也渗出了细密的冷汗。
摩擦声停止了。椁盖移开了约莫一尺宽的缝隙,便不再动弹。那漆黑的缝隙仿佛一只巨兽的眼眸,冷漠地注视着这群不速之客。
首领强压下心中的悸动,喉结滚动,点了身边两人,声音干涩嘶哑:“你,还有你!过去看看!”
被点名的两人脸色发白,重重咽了口唾沫,在这极度安静的环境下清晰可闻。他们拔出兵器,一手举着火把,极其缓慢地、一步一顿地挪向棺椁。
就在两人战战兢兢地靠近,即将把火把伸向那缝隙的刹那——
一道鲜艳的红影,快如鬼魅,猛地从那缝隙中疾射而出!
“什么东西!”众人齐声惊喝,下意识地后退半步,阵型瞬间收缩,兵器齐刷刷指向红影出现的方向。靠近棺椁的两人更是吓得魂飞魄散,武器护在身前,急速后退,与同伴汇合。
那红影一闪即逝,没入墓室另一侧的黑暗之中,速度快得惊人。
火把的光芒有限,只能照亮方圆五六米的范围,之外便是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整个主墓室的大部分区域依旧笼罩在阴影里。
“戒备!”首领低吼,目光惊疑不定地扫视着四周的黑暗。他们此时尚未意识到,从推开石门进入开始,花娘预先布置在墓室入口处的“迷梦菇”粉末,已然被他们吸入,正悄然侵蚀着他们的神智,放大着他们内心的恐惧和联想。
第88章 墓室惊魂四
隐藏在墓室顶部阴影中的花娘、张浩等人,屏息凝神,密切关注着下方的一切。
就在这时——
“咚!”一声沉闷的重物坠落声,猛地从红影消失的黑暗深处传来!
这声响动让本就神经紧绷的探墓小队成员心脏猛地一抽搐,握兵器的手心里全是冷汗。
紧接着,一阵奇怪的脚步声从那个方向传来。
“沙…沙…嗒…沙…”
那声音拖沓、滞涩,极其不规律,仿佛有什么东西在笨拙地拖行,又夹杂着硬物敲击地面的轻响,完全不像正常人行走的节奏。
脚步声越来越近,越来越清晰。
在火把光芒与黑暗的交界处,一个身影缓缓显现出来。
散乱的黑发半遮着脸庞,一身绯红色的纱质长袍在阴冷的气流中微微飘动。露出的脸颊是毫无血色的惨白,血红色的嘴唇和上扬的眼线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妖异而骇人。她的行走姿态更是诡异莫名,身体扭曲着,四肢以一种极不协调的角度摆动着,僵硬而笨拙,仿佛一个被无形丝线操控的、关节生锈的木偶。
正是装扮成前朝公主“亡灵”的田二姑!
探墓小队中,那几个吸入迷幻菇粉末较多的人,眼中已经开始出现幻觉。他们仿佛看到那红衣“女鬼”周身缠绕着缕缕黑气,黑气中似乎还有扭曲痛苦的人脸若隐若现,甚至能闻到淡淡的、若有若无的血腥和腐朽气味。
“呃……鬼……鬼啊!”其中一人心理防线率先崩溃,忍不住就要失声尖叫。
“闭嘴!”小队首领强自镇定,厉声大喝给自己壮胆,也试图稳住手下。他自身功力较高或意志更为坚定,受到的影响稍小,但额角的冷汗和微微颤抖的手腕暴露了他内心的惊惧。他盯着那越来越近的诡异身影,色厉内荏地喝道:“你是什么人?在这里装神弄鬼!”
田二姑停下那扭曲的步伐,缓缓抬起头,散乱发丝间的目光冰冷死寂。她开口,声音因提前服用的解药副作用而变得异常嘶哑、干涩,还带着一种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在这环境里听得人头皮发麻:“尔等……擅闯本宫安寝之地……竟还问本宫是谁?”
这声音不仅吓住了探墓小队,连隐藏在暗处的花娘、张浩等人都觉得后背凉飕飕的,暗自佩服二姑这嗓音营造得绝了。
首领心脏狂跳,咬紧牙关,硬着头皮下令:“装神弄鬼!给我拿下她!”他指向身边三人。
那三人脸色惨白,互看了一眼,发一声喊,既是壮胆也是驱散恐惧,挥舞着兵器扑向田二姑。
田二姑面无表情,直到三人近前,身形才猛地一动。她的动作瞬间从之前的僵硬笨拙变得如同鬼魅般飘忽灵动,在三人狂风暴雨般的攻击中穿梭自如。迷幻菇不仅放大了他们的恐惧,更影响了他们的反应速度和判断力,他们的攻击在田二姑眼中破绽百出,缓慢而无力。
只见田二姑宽大的红色衣袖翻飞,好似血色的蝶翼。袖中隐藏的、涂成暗红色的细长分水刺悄无声息地刺出,精准地没入三名对手的心口。动作快得几乎肉眼难辨,加上光线昏暗、红衣遮掩以及迷幻效果,在其他人看来,那红衣女鬼只是衣袖一挥,扑上去的三人便仿若被无形的力量击中,动作猛地一滞,随即眼神涣散,软软地瘫倒在地,再无生息。地面上,竟看不到明显的血迹!
这一幕彻底摧毁了剩余探墓者的心理防线。极致的恐惧攥住了每一个人。
田二姑再次用那嘶哑诡异的声线开口,声音变得更加尖厉:“为何……屡次三番打扰本宫安寝?搬空本宫随葬……如今又来……真当本宫……奈何不了你们吗?”
她说着,缓缓抬起双臂,双手以一种扭曲的姿势慢慢合十。
几乎就在她双手合十的瞬间——
“轰隆!”一声沉闷的巨响,墓室入口处的石门,竟猛地关上了!
巨大的回声在墓室中震荡,也重重敲击在每一个幸存者的心上。他们最后的退路,被切断了!
“既然……如此喜爱此地……”田二姑的声音飘忽不定,带着无尽的阴冷,“那便……都留下来……陪本宫吧……”
话音未落,她的身体竟如同没有重量般,缓缓飘离地面,向着后方浓重的黑暗倒飞而去,瞬息间便消失不见。
“公主……是那个公主的亡灵!”小队中终于有人崩溃地喊了出来。
仿佛是为了回应他,墓室四周突然响起了飘忽不定、时远时近的女子尖笑声,那笑声凄厉而疯狂,充满了怨毒。
与此同时,在火光照耀的边缘黑暗处,开始出现点点模糊的白色光斑,如同诡异的飞鸟般盘旋飞舞,数量越来越多。
“啊——!”站在队伍侧后方的一名队员突然发出一声短促的惨叫,众人惊恐地回头,只见他似乎被黑暗中探出的什么东西缠住了脚踝,猛地拖入了阴影之中,随即传来令人毛骨悚然的撕裂声和戛然而止的哀嚎。
最后的心理防线彻底崩溃了!
幸存者们发出非人的惊叫,队形瞬间散乱,所有人如没头苍蝇般,哭喊着、挥舞着兵器,拼命向着记忆中来时的方向——那已关闭的墓门冲去。他们眼中充满了疯狂的幻象,有的奔跑中突然摔倒,对着空气疯狂抓挠嘶吼;有的则将同伴当成了索命的恶鬼,红着眼睛互相砍杀;还有一个彻底失了心智,竟一头钻进了那个刚刚发现的、深不见底的盗洞,消失不见。
其实主墓室到墓门的距离并不远,但在极致的恐惧和幻觉支配下,这段路显得无比漫长。最终能连滚爬冲到石门处的,只剩下包括那名首领在内的三人。他们脸上已无人色,浑身颤抖,拼命用手推、用肩撞那沉重的石门。
隐藏在暗处的花娘对张浩低声道:“幻象已深,现在就算攻击他们,他们也只会以为是鬼怪所为。动手,别留明显外伤,弄出些‘痕迹’来。”
几名护卫会意,取出特制的、爪刃钝化的飞爪,悄无声息地掷出。
“噗嗤!”“嘶啦!”
正在疯狂推门的三人猛地感到身上一痛,后背、手臂处的衣物被撕裂,皮肉上出现几道深可见骨、仿佛被猛兽利爪撕裂的伤口,火辣辣地疼。这突如其来的袭击成了压垮骆驼的最后一根稻草。
“鬼!鬼抓我了!开门!快开门啊!”他们彻底疯了,爆发出最后的潜力,竟真的挤开了一道门缝,连滚带爬地冲了出去,沿着墓道向外亡命奔逃,凄厉的惨叫和胡言乱语在幽深的墓道中久久回荡。
待那三人逃远,张浩看着墓室里剩下那几个或癫狂嘶吼、或痴傻呆坐、或自相残杀致死的探墓者,问道:“花姐,里面这几个怎么处理?”
花娘皱了皱眉,冷声道:“再给他们加点料,确保他们彻底疯掉,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然后……就让他们留在这‘公主’的安寝之地吧。”
很快,墓室内弥漫起更多无色无味的迷幻菇粉末。剩余的探墓者眼神彻底涣散,陷入了永无止境的恐怖幻境之中。
不久后,花娘、田二姑等人汇合在墓外山林中。
“张浩,你带几个人,远远跟着逃掉的那三个,确保他们‘顺利’回到淮阳郡主的营地,把这里的‘见闻’好好传达回去。”花娘吩咐道。
“明白!”张浩点头,刚要走,又想起一事,“花姐,那个钻盗洞的家伙……要不要跟进去看看?”
花娘果断摇头:“不必。那盗洞深浅未知,通向何处也不清楚,冒险深入恐生变故。我们的任务已完成,剩下的,交给少爷判断。”
“是!”张浩不再多问,迅速带人隐入夜色,追踪而去。
花娘则看向县城方向,对其他人道:“我们也撤,回县衙向少爷复命。”
一场精心策划的“墓室惊魂”,终于落下了帷幕。效果似乎……好得超乎预期。现在,就看淮阳郡主那边,会作何反应了。
第89章 惊魂后续一
夜色浓重,山林寂静。张浩带领的小队如同暗夜中的幽灵,远远缀在那三个疯癫狂奔的身影之后。他们的跟踪技巧高超,始终保持着安全距离,既能看清目标动向,又确保自己不会暴露在对方可能突然回望的视野中。
直到看见那三人跌跌撞撞、连滚带爬地冲进淮阳郡主营地火光照耀的范围,引起营门处一阵明显的骚动和喧哗,张浩才停下脚步,隐在一棵大树后。
他嘴角勾起一丝不易察觉的微笑。计划进行得出乎意料的顺利,甚至效果比预想的还要好。他对身旁的队员们打了个简单的手势——任务完成,撤离。
队员们无声点头,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向后退去,融入漆黑的林地,没有留下任何痕迹。张浩是最后一个离开的,他最后回头望了一眼那片灯火通明的营地。在跳动的火光映照下,可以看到许多人影在慌乱地奔跑,呼喝声、叫喊声隐约传来,显然那三个“死里逃生”的家伙带回了足够的“惊喜”。
张浩满意地转身,迅速追上前面的队伍,消失在茫茫夜色中。
……
淮阳郡主的营地内,此刻确实陷入了一片混乱。
当那三个身影嚎叫着、挥舞着兵器直冲营地而来时,守营的护卫们立刻高度戒备。残月微光下,根本无法分辨来人身份,警告性的呼喝声被对方完全无视。
“站住!再前进放箭了!”护卫小头目厉声喝道,弓箭手已然就位。
然而,那三人速度不减反增,口中发出的凄厉叫喊也随风隐约传来:“鬼!有鬼啊!”“别过来!别抓我!”“公主饶命!”
就在箭矢即将离弦的刹那,三人终于冲入了营地火把的光晕边缘。虽然依旧面目扭曲,衣衫褴褛,身上带着血痕,但他们身上那破烂不堪的服饰,分明是郡主护卫的制式!
“停!是自己人!”小头目急忙挥手制止,心中惊疑不定。
就这么一犹豫的功夫,三人已经疯疯癫癫地冲到了营门前,被反应过来的守营护卫们七手八脚地拦住。直到此时,众人才借着火光看清他们的容貌——正是傍晚时分奉命出去执行秘密任务的那支小队的队长和两名队员!
“王队长?是你们?怎么回事?”
“其他人呢?怎么就你们三个回来?”
“你们遇到什么了?怎么弄成这副样子?”
“什么鬼?哪来的公主?”
护卫们围拢上来,七嘴八舌地询问着。但这三人显然神智已不清醒,对周围的问话充耳不闻,只是双目圆睁,瞳孔涣散,脸上充斥着极致的恐惧,嘴里反复念叨着“墓里有鬼”、“红衣女鬼”、“公主索命”、“都死了”之类的呓语。
守营的护卫首领闻讯赶来,看到这三人的状态,心里便是“咯噔”一下。他是少数知道这支小队具体任务内容的人之一。眼看三人这般模样,心知定然是在公主墓出了极大的变故。
“都别围着了!”护卫首领压下心中的不安,厉声喝道,“先带他们下去处理伤口,让他们安静休息!把他们的兵器都收了,看紧点,别让他们再闹出事来!”他心思缜密,深知这几天郡主脾气极差,若是这三个明显失了心智的家伙在营地里闹出什么乱子,自己绝对脱不了干系。
安排手下人带走三人后,护卫首领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硬着头皮去中军大帐向洪公公禀报此事。就在这时,一名身着罗裙、神色略显不耐的侍女疾步走了过来。
护卫首领认得她,这是郡主身边颇为得脸的贴身侍女之一。
“外面因何事喧哗?郡主已被惊动,遣我来问话!”侍女语气带着惯有的倨傲。
护卫首领心头一紧,连忙上前,躬身准备解释:“姑娘息怒,是之前外出办事的弟兄回来了,只是……”
他的话还没说完,异变陡生!
那三名原本被搀扶着、看似稍微平静了些的逃兵,在看到这名穿着鲜艳罗裙的侍女时,仿佛受到了巨大的刺激!
尤其是那名小队长,眼中瞬间爆发出疯狂的恐惧,猛地发出一声非人的嘶吼:“女鬼!滚开!别想抓我!”他竟然猛地挣脱了搀扶他的两名护卫,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抽出了其中一人腰间的佩刀,用尽全身力气,向着那名侍女猛掷过去!
这一切发生得太快,太出乎意料!
护卫首领的反应已是极快,听到吼声便知不妙,手立刻按向刀柄欲要拦截。但那小队长本就是精锐,癫狂状态下的全力一掷,速度快得惊人!再加上距离又近,护卫首领的刀刚抽出一半,那柄腰刀已然化作一道寒光——
“噗嗤!”
利刃精准地刺入了侍女的胸膛!
侍女脸上的傲慢和不耐瞬间凝固,取而代之的是极致的惊愕和难以置信,她低头看了一眼没入胸口的刀柄,发出一声短促的闷哼,随即软软地倒在地上,鲜血迅速染红了她的罗裙。
整个营地门口瞬间死寂!
所有护卫都惊呆了,愣愣地看着倒在地上的侍女和那名兀自喘着粗气、状若疯魔的小队长。
“啊——!鬼!到处都是鬼!”另外两名逃兵也受到刺激,同时发力挣脱了束缚,如同无头苍蝇般在营地门口疯狂奔跑、冲撞起来,嘴里发出意义不明的嚎叫。
“快!拦住他们!拿下!全部拿下!”护卫首领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惊怒交加,嘶声大吼。若是惊动了郡主,后果不堪设想!
护卫们这才反应过来,纷纷扑上去试图制服三人。但这三人本就武艺不弱,此刻又陷入彻底的癫狂,力大无穷且毫无章法,寻常护卫一时间竟难以近身。投鼠忌器之下,又不敢真的下死手,场面顿时变得混乱不堪,呼喝声、打斗声、疯子的嚎叫声响成一片。
护卫首领眼看局面即将失控,把心一横,正准备下令格杀勿论——
第90章 惊魂后续二
“一群废物!”
一个阴冷尖细的声音突然响起,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瞬间压过了现场的嘈杂。
只见洪公公不知何时已出现在不远处,他面色阴沉如水,目光扫过混乱的场面和地上侍女的尸体,眼中寒光一闪。
那护卫首领如同看到救星,连忙想要上前解释,洪公公却根本不理他。
只见洪公公身形一动,双脚微跺,整个人好似掠地捕食的鹰隼般飞掠而出,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灰影。他第一个目标便是那名掷刀杀人的小队长。几乎是眨眼间,洪公公便已欺近其身后,干枯的手指间不知何时多了一枚细长的银针,精准无比地刺入其后颈某处穴位。
那小队长狂奔的动作猛地一滞,眼中的疯狂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茫然,随即身体一软,瘫倒在地。旁边反应过来的护卫立刻一拥而上,用早已准备好的绳索将其捆了个结实。
洪公公身形不停,如法炮制,兔起鹘落间,便将另外两名疯狂奔逃的队员也相继制服。
整个过程中,洪公公的身法诡异迅捷,出手精准狠辣,展现出的实力让在场的护卫们无不心生寒意。
骚乱源头被瞬间掐灭,营地门口顿时安静下来,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众人粗重的喘息声。
洪公公站在场中,脸色却并未缓和,他看都没看那吓得面如土色的护卫首领,目光锐利地扫向营地外的黑暗,突然下令:“立刻派两个小队出去,仔细搜查营地周围所有可以藏人的地方!有任何发现,立刻回报!”
护卫首领愣了一下,随即猛地醒悟过来——洪公公是在怀疑有人暗中窥伺,甚至这一切都可能是有预谋的!他不敢怠慢,立刻点齐两队最为机警的人马,打着火把冲出营门,向四周的山林展开搜索。
所幸张浩他们撤离得及时果断,未留下任何明显的痕迹。搜索的队伍在外围转了几圈,除了惊起几只夜宿的飞鸟,一无所获。
“公公,外围……并未发现任何可疑人物或踪迹。”护卫首领硬着头皮回来禀报。
洪公公闻言,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疑虑,但并未多说什么。他只是让人尽快清理现场,将那名倒霉侍女的尸体拖远些埋了,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垃圾。
做完这些,洪公公并未立即去营中大帐面见郡主,而是面色凝重地走向关押那三名逃兵的帐篷。
帐篷里,三人被捆得结结实实,仍处于昏迷之中。洪公公走上前,逐一翻开他们的眼皮仔细查看,又搭上他们的手腕,凝神号脉。跟随进来的护卫首领屏息凝神,不敢打扰。
良久,洪公公微微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些许困惑。他并未发现任何常见的中毒迹象,三人的脉象虽然紊乱急促,但更似是受到极度惊吓所致,而非药物造成。
“把你们发现他们三人,一直到咱家到来之前的所有情形,详细说一遍。”洪公公声音低沉地问道。
护卫首领不敢隐瞒,连忙将当时的情况,包括三人的状态、呼喊的话语、以及后来如何突然暴起伤人,都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还叫来了几名当时在场的护卫作证。
听完叙述,洪公公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护卫首领见状,小心翼翼地说道:“公公,一支精锐小队,就回来三个,还都……疯了。难道……难道那公主墓里,真……真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恐惧。
洪公公冷冷地瞥了他一眼,没有回答。他从不信什么鬼神之说,深宫大内,比鬼蜮伎俩可怕得多的是人心。但他此刻也确实无法解释眼前的一切。
他从怀中取出一个小瓷瓶,倒出三粒散发着清凉气息的绿色药丸,示意护卫给昏迷的三人喂下。
“这是清心镇惊丸,或许能让他们暂时清醒片刻。”洪公公淡淡道,“等他们醒了,问清楚墓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果然,没过多久,药力化开,三人陆续悠悠转醒。初时还有些迷茫,待发现自己被捆绑结实,又看到眼前的洪公公和护卫首领时,顿时挣扎起来,脸上再次浮现恐惧之色。
“安静!”洪公公冷喝一声,声音不大,却带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威严,“说!墓里到底发生了什么?其他人呢?”
三人被他一喝,稍微冷静了些,互相对视一眼,回忆起墓中的恐怖经历,仍是心有余悸。在洪公公冰冷目光的逼视下,他们断断续续地开始讲述。
他们的叙述充满了混乱和恐惧的色彩,将田二姑扮演的红衣“女鬼”描绘得如同真正的索命亡灵,将花娘布置的机关和迷幻菇造成的幻觉当成了真实的超自然现象。为了减轻可能受到的责罚,他们不约而同地夸大其词,将遭遇说得无比恐怖和诡异,言语之间互相补充,竟显得格外“真实”和“详尽”。
洪公公面无表情地听着,不时打断他们,提出一些关键问题,尤其仔细询问了那“女鬼”的容貌、衣着、言行举止等细节,锐利的目光始终紧紧盯着三人的眼睛,试图找出任何撒谎或表演的痕迹。
然而,他失望了。三人的恐惧是真实的,他们的描述虽然荒诞,细节却惊人地一致,尤其是关于那“女鬼”扭曲的行走姿态、惨白的脸色、血红的唇眼以及嘶哑冰冷的语调——这些特征,竟与他所掌握的、关于那位前朝公主晚年因怪病而行动不便、容颜诡异的记载高度吻合!
洪公公的心渐渐沉了下去。他可以不相信鬼神,但他无法解释,如果这是人为假扮,对方是如何得知这些早已被时光掩埋的、极其隐秘的细节?甚至连那冰冷生硬的语调,都隐隐符合他对深宫贵胄那种刻板孤傲的了解。他并不知道这只是田二姑的本色出演和解药副作用。
难道……这世上真有鬼神的存在?洪公公的信念第一次产生了细微的动摇。
就在他沉思之际,一名护卫在帐外禀报:“公公,郡主召见。”
洪公公深吸一口气,暂时压下心中的重重疑虑,整理了一下衣袍,对护卫首领吩咐道:“看好他们,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接近。”
说完,洪公公迈步出帐,向着营地中央那座最华丽、也最压抑的锦帐快步走去。夜色中,他的背影显得有些凝重。虽然他不相信什么鬼神之说,并怀疑公主墓闹鬼是假的,却没有一丝佐证能证实他的怀疑,反而目前得到的信息证实确有其事。
第91章 毒房夜话
花娘的胭脂铺后院,与其说是库房,不如说是一间充斥着奇异香气的小型实验室。空气里弥漫着各种花香、药草香以及一些难以名状的、略带辛辣的复杂气味。胡俊坐在一张小圆桌旁,手里捧着一只白瓷杯,慢悠悠地品着花娘特意冲泡的花茶。
这茶滋味独特,初入口是浓郁的花香,细品之下又有几分薄荷般的清凉和甘草的微甜,咽下后唇齿间留香持久,更奇妙的是,一股暖意自胃中升起,驱散了夜间的寒意,让人精神为之一振。
“这茶不错,”胡俊又啜了一口,忍不住赞叹,“香气层次丰富,回味甘醇,还有提神暖身的功效。花娘,你这手艺可以开个茶铺了。”
花娘正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帮田二姑卸去脸上那瘆人的惨白粉底和血红妆容,闻言回头嫣然一笑,带着几分自得:“少爷过奖了。不过是把平日里摆弄香料药材的一点心得用在了茶上。里面加了几味温补气血、调和气息的药材,长期喝,还能慢慢消除身上的汗味体臭,让身体自然带上一股淡香呢。”
花娘一边说着,一边动作轻柔却效率极高,很快就将田二姑脸上那鬼气森森的妆容清理干净,露出她原本清秀却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庞。同时,她也将昨晚在公主墓中“演戏”的详细过程,包括淮阳郡主派出的探墓小队如何中招、如何癫狂、最后如何狼狈逃窜,事无巨细地向胡俊汇报了一遍。
胡俊安静地听着,手指轻轻敲击着桌面,脸上带着淡淡的微笑,并未对那惊心动魄的过程发表太多评论,仿佛一切尽在掌握。
胡俊选择在花娘这里等待消息,而非县衙后宅或钱记粮铺,自有其考量和一些小心思。县衙人多眼杂,后宅虽相对独立,但频繁有陌生面孔进出,难免惹人怀疑。钱记粮铺虽后院有密室,但前临街市,后靠民宅,并非绝佳的隐秘集会点。
而花娘这胭脂铺,地处相对僻静的街道,顾客群体固定且多为女性,白日里都算清静,入夜后更是罕有人至。后院库房隐蔽,正是商议密事的理想场所。
当然,除此之外,胡俊也存了几分私心。作为一个从小受武侠小说、影视熏陶的华夏人,男孩子大多都有自己的武侠梦。胡俊也不例外,但胡俊对那些小说里仗剑江湖的侠客不怎么感兴趣,反而对小说里描写的用毒高手——诸如蜀中唐门、苗疆五毒教之流,充满了好奇和某种程度的“向往”。得知身边就有花娘这么一位用毒大家,胡俊早就想见识一下真正的“毒术”是何模样。这次正好借机满足一下好奇心。
汇报完毕,田二姑起身去隔壁房间换回她那身惯常的粗布衣裳。胡俊的注意力则完全被库房四周木架上那些琳琅满目的瓶瓶罐罐吸引了。那些容器材质各异,有陶瓷、琉璃、玉瓶、木匣,形状大小颜色也千差万别,每个上面都贴着小小的标签,写着些胡俊看不太懂的名称。
胡俊饶有兴致地指着一个墨绿色的小玉瓶问:“花娘,这个‘碧磷砂’是做什么用的?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花娘正在收拾卸妆的工具,闻言走过来,笑着解释:“少爷,那是用几种毒虫粪便和矿物混合煅烧研磨而成的,少量吸入会让人皮肤奇痒,起红疹,若是量大些直接接触伤口,能让人伤口溃烂难愈。不过味道挺冲,容易被人察觉。”
胡俊点点头,又指着一个贴着“醉仙蜜”标签的粉色瓷罐:“这个呢?听名字像是好东西。”
“那个呀,”花娘掩嘴轻笑,“是用曼陀罗花蜜为主料调的,味道极甜极香,混在酒水点心里几乎尝不出异样。吃了能让人浑身无力,昏昏欲睡,产生些美好的幻觉,问什么答什么。剂量控制得好,就是极好的迷药,若是过了量,也能让人在美梦里一睡不醒。”
胡俊听得眼睛发亮,脑洞大开:“这东西好啊!要是做成极细的粉末,吹到敌人脸上,或者涂在暗器上,岂不是防不胜防?”
花娘愣了一下,仔细想了想,眼中露出惊奇之色:“吹粉……涂于暗器……少爷这想法倒是新奇!以往我只想着混入饮食。若是手法巧妙,确实能更快起效,更难以防备!只是这剂量和施用方式还需好生琢磨……”她仿佛被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开始认真思考这种全新应用的可能性。
胡俊又接连问了好几种毒物,有的毒性猛烈,有的效果诡异,胡俊还结合前世看过的电影小说,提出一些或实用或天马行空的使用建议。花娘发现这位小少爷对毒物非但没有寻常人的畏惧忌讳,反而充满探究的兴趣,甚至能提出些让她都眼前一亮的奇思妙想(尽管大部分听起来很不靠谱),顿时谈兴大发,感觉遇到了知音一般。
花娘兴致勃勃地给胡俊普及起用毒的常识:“少爷,其实‘毒’之一道,并非单指那些能立刻毒死人的蛇虫草木。万物相生相克,很多能治病救人的良药,搭配不当或用量过猛,便是穿肠毒药。反之,某些剧毒之物,若用得巧、用量精,亦可用来以毒攻毒,治疗疑难杂症。这就好比……”她想了想,找了个比喻,“人离不开水,但若掉进江河,也会淹死;人需要呼吸,但若置身浓烟烈火,吸入过多也会毙命。”
胡俊听得连连点头,这道理他自然明白。比如人需要呼吸氧气,但是吸入纯氧,就会氧中毒。但胡俊很享受这种带着点“科学探讨”氛围的交流。
这时,库房门被推开,换回村姑打扮的田二姑走了进来,身后跟着风尘仆仆的张浩。
“少爷!”张浩抱拳行礼。
胡俊放下茶杯,收敛了闲聊的神色,问道:“情况如何?”
张浩立刻将跟踪那三名逃兵直至他们冲入淮阳郡主营地、引起骚乱,以及他们随后果断撤离的过程详细说了一遍,并解释道:“胡管家,之前特意交代过,洪公公多疑谨慎,我等只需确认他们逃回即可,久留恐生变故。监视营地动向,另有专人在更远处负责。”
胡俊点头表示认可。这时,库房门再次被推开,胡忠、钱老板以及另外几名领队也相继悄无声息地走了进来。原本还算宽敞的库房顿时显得有些拥挤。
花娘见状,立刻出声提醒:“都小心些,离架子远点!有些瓶子里的东西若是碰洒了混合起来,生成的毒雾连我自己都没把握能解!”
众人闻言,都是神色一凛,下意识地又往中间缩了缩,尽量远离那些看起来平平无奇却可能致命的瓶瓶罐罐。胡俊注意到,这些人进来时眼神都有意无意地避开了那些木架,显然对花娘的手段心怀敬畏。
见人都到齐了,胡俊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虽然一夜未眠,但此刻他精神却很好。
第92章 总结和新谋划
“这次‘古墓丽影’行动,大家做得很好!”胡俊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有力。
“古墓丽影?”众人听到这个古怪却又莫名贴切的行动代号,都是微微一怔,随即脸上都露出会意的笑容,目光不约而同地瞥向站在一旁、依旧面无表情但耳根似乎有些发红的田二姑。想到她昨晚那红衣“女鬼”的造型和诡异的姿态,再看看眼前这低眉顺眼的村姑模样,强烈的反差让几个性子活泼的领队忍不住低笑出声。
田二姑被众人看得浑身不自在,若是平时,早就冷眼瞪回去了。但此刻胡俊和胡忠都在场,她只能别扭地侧过头,试图掩饰自己的窘迫,殊不知这反应反而让她的耳朵更红了。
“都小声点!”花娘没好气地低声呵斥,“怕左邻右舍不知道我这儿大半夜的聚了一屋子大老爷们吗?老娘的名声还要不要了?”
胡忠也轻咳一声,目光威严地扫视一圈,众人立刻噤声,挺直了腰板。
胡俊摆摆手,示意大家放松:“虽然这次行动很成功,但我们绝不能因此松懈。以淮阳郡主那偏执疯狂的性子,和对所谓‘驻颜秘术’的痴迷,绝不会因为一次‘闹鬼’就轻易放弃。这次的‘古墓丽影’,最多只能为我们争取一些时间,拖延她的步伐,甚至可能让她更加焦躁,采取更极端的手段。”
胡俊顿了顿,语气变得严肃:“之前安排的监视和消息打探必须继续,而且要更加警惕!我要确保在她下次动手之前,我们能掌握先机。同时,务必提醒所有兄弟,一切以自身安全为第一要务!事不可为,立刻撤离,绝不纠缠!这一点,各领队必须明确传达下去!”
“是!少爷!”众领队压低声音,齐声应诺。
胡俊点点头,又问:“墓室里后续的机关都布置妥当了?淮阳郡主必定还会再派人去查探。”
一名面相沉稳的中年领队上前一步答道:“回少爷,都已安排妥当。只要有人再次进入主墓室旁的甬道,触动机关,预设的支撑点就会崩塌,造成小范围的甬道坍塌,足以困住甚至吓退来人。撤离通道是独立的,不会受影响。我们利用了一段早先盗墓贼打的旧盗洞,进行了加固和伪装,半盏茶时间内就能安全撤出。”
他顿了顿,补充道:“另外,我们在清理那条通道时,发现了之前慌乱中钻入盗洞的那名探墓队员。给他解了迷幻菇的毒后审问得知,此人竟是个专业的盗墓贼,被淮阳郡主招募进来的。”
张浩闻言笑道:“怪不得当时所有人都往墓门跑,就他一个人往黑漆漆的盗洞里钻,原来是职业病犯了。”
胡俊若有所思:“那人现在何处?”
“属下觉得此人或许日后有用,就擅自做主将他带回来了。现关押在钱老板的粮铺密室里,由钱老板手下那几个机灵的伙计看着。”中年领队回答道。
“嗯,看紧了。”胡俊嘱咐道,“这种地底下的老手,花样多,别让他寻机跑了。”
中年领队自信地笑了笑:“少爷放心,对付这种‘土耗子’,我们有经验。关押前已将他扒了个精光,头发、牙缝、股道都仔细搜查过了,绝无藏匿任何工具的可能。钱老板那三个伙计也都是心思剔透之人,轮流看守,万无一失。”
一旁的的花娘听到“股道”二字,忍不住暗自啐了一口,别过脸去。中年领队这才意识到失言,不好意思地冲花娘讪笑一下。
胡俊倒没在意这些细节,沉吟道:“下次若再有人探墓,或许可以等他们发现这个盗墓贼的尸体……或者半死不活的同伴时,再发动机关。效果应该会更震撼。最好再配合点音效……”胡俊说着,目光转向花娘,“你之前不是说有一种喝了能让人嗓音暂时变得尖厉的药水吗?到时候让人服下,在机关发动前凄厉地惨叫一声,更能乱其心神。”
花娘仔细想了想,点头道:“没问题,那药水时效短,副作用小,正好合用。”
随后,胡俊又问起江湖上的风声:“绿林道和各地帮会,最近可有什么异常动静?尤其是可能和淮阳郡主有关的。”
负责此事的领队回答道:“回少爷,江湖上暂时还算平静,没探听到大规模人马异动的消息。但是……”他话锋一转,神色略显凝重,“我们安排在百里外宛平府卫戍营附近的兄弟传回消息,驻守那里的一营骑兵(约五百人)和一步兵营(约一千人)日前突然拔营,动向不明,但从方向判断,似乎是朝着我们桐山县这边来的。只是目前还不能确定他们是否会中途转向。”
胡俊一听,面色立刻凝重起来。军队调动,这可不是小事!若真是冲桐山来的,麻烦就大了!
胡忠见胡俊神色,知他担忧,开口宽慰道:“少爷不必过于忧虑。淮阳郡主虽得陛下几分容忍,但绝无权力私自调动朝廷驻军。军队调动自有法度和流程,绝非儿戏。再者,驻守那边的都尉黄毅将军,乃是书城学院兵科出身。当年淮阳郡主为求驻颜秘方,曾大闹书城学院,逼迫学院为她专门研制丹药,与学院结下不小的梁子。黄将军当时未毕业,也亲历此事,对淮阳郡主绝无好感。即便这支军队真是来桐山,也断无可能听从郡主号诏前来为难我们,他不故意找淮阳郡主的麻烦就算克制了。”
胡俊虽然对淮阳郡主和书城学院的过往恩怨很是好奇,但此刻显然不是细问的时候。他沉吟片刻,吩咐道:“继续严密监视这支军队的动向,一刻也不能放松!同时,所有计划照旧进行,但务必更加小心隐秘。”
胡俊又和众人聊了几句,询问了人员安置、饮食起居等琐事,体现了一番身为主上的关怀,便让众人各自散去。
众人悄无声息地离开后,库房里又只剩下胡俊、胡忠和正在整理器具的花娘。胡俊坐回桌旁,端起那杯已经微凉的花茶,抿了一口,望着跳动的灯焰,陷入了沉思。
胡忠安静地侍立一旁,没有打扰。
过了好一会儿,胡忠见窗外天色已隐隐透出灰白,低声提醒道:“少爷,天快亮了,您一夜未眠,也该回去歇息片刻了。”
胡俊仿佛没有听见,依旧怔怔地出神。
胡忠正准备再次开口,却见胡俊猛地抬起头,眼中闪烁着一种奇异的光芒,那是一种混合着决绝、兴奋和冷静算计的神采。
胡俊的目光聚焦在胡忠脸上,一字一句地,清晰地说道:“胡忠,我想……放一把火。”
“一把能烧掉所有麻烦,或者……逼出所有蛇虫的大火!”
第93章 民心
天光微熹,县衙后宅卧房内。胡俊只浅睡了不到三个时辰便起身了。并非他不困倦,而是心中那盘大棋已然落子,容不得他有半分懈怠。
在胡忠的细致服侍下,他换上了那身七品县令的青色官袍,戴上了象征身份的乌纱帽。胡忠替他理了理帽檐两侧的垂下的浮头,又仔细正了正衣冠,抚平袍袖上每一丝褶皱。这是胡俊穿越以来,第一次如此郑重其事地穿戴这身行头,仿佛披上的不仅是一件官服,更是一份沉甸甸的责任和决绝。
胡俊接过胡忠递来的一杯温茶,仰头大口饮尽,温热的液体稍稍驱散了熬夜的疲惫,也压下了一丝紧张。放下茶杯,他深吸一口气,目光变得坚定而沉静,迈步走出卧房,向着前院的衙门大堂走去。
还未至大堂,远远便听得里面人声嘈杂,好似集市。此刻的大堂之内,早已黑压压地站满了人。这些人衣着各异,有穿着体面绸衫的城中富户、牙行首领,有身着短打、皮肤黝黑的码头把头,更多则是来自各乡镇村庄、穿着粗布衣裳、面带风霜之色的里长、乡长。他们脸上大多带着相似的疑惑和些许不安,互相低声交谈着,猜测着这位一向亲民和善的县令大人,为何一反常态地在大清早便将全县有头有脸的人物悉数召来。
他们向维持秩序的张彪和几位班头打探,得到的也只是“大人有要事吩咐”的含糊回答。然而,奇怪的是,众人脸上虽有困惑,却并无多少惊慌或负面猜测。长久以来,胡俊的治理早已深入人心,他们相信这位年轻的县令绝不会无的放矢,此番召集,必有深意。这种信任,是胡俊一年多来勤政爱民、一点一滴积累起来的无形财富。
胡俊在迈入大堂侧门的前一刻,停下了脚步。他看向身旁的胡忠。胡忠脸上带着鼓励的微笑,双手奉上一物——正是之前由老孙头精心打造的那柄“唐刀”。刀身笔直修长,刀鞘由硬木制成,包裹着防滑的细绳,一头镶嵌着古朴的铜环,另一头则是包铜的刀镡(护手)部位,整体看去,更像一柄造型奇特的直棍,唯有那隐隐透出的锋锐之气,暗示着它的真实身份。
胡俊接过连鞘长刀,入手微沉,冰冷的触感让他精神一振。他再次深吸一口气,握紧刀柄,迈着沉稳的步伐,走进了喧闹的大堂。
“大人到——!”一直留意着侧门动静的张彪见状,立刻运足中气,高声唱喏。
洪亮的声音瞬间压过了堂内的嘈杂。所有人如同被按下了静音键,交谈声戛然而止。众人下意识地迅速移动,原本松散站立的人群很快便形成了虽不十分整齐却秩序井然的几列,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从侧门走入、手持奇异长兵、官服肃整的年轻县令。
胡俊走到公案之后,并未立刻坐下,只是将连鞘长刀随意地倚在案边。他目光沉静,缓缓扫视过堂下每一张面孔,将从码头把头到乡村耆老的各种神情尽收眼底。堂下众人,包括分列两侧的三班衙役,也都屏息凝神地看着他,不少人目光好奇地在那柄形制奇特的“长棍”上多停留了几眼,暗自猜测其用途。
大堂内落针可闻。
胡俊开口了,声音清晰平稳,打破了这片寂静:“想必诸位乡贤、里正、各位主事,心中都很疑惑,本官为何一大清早便将大家召集至此。”
堂下无人应声,但那一双双眼睛里的探询和期待,已然给出了答案。
胡俊轻轻清了清嗓子,继续道:“在告知诸位缘由之前,本官想先问大家一个问题。”胡俊顿了顿,目光变得更加深邃,“你们,是否信任本官?是否相信,我胡俊所做的一切,绝不会有意损害我桐山县百姓的利益,绝不会将大家推入火坑?”
这个问题有些突兀,甚至带着几分沉重。一些人本能地就想开口称“是”,但胡俊立刻抬手,制止了可能出现的草率回应。
“先不急着回答!”他的声音提高了一些,带着不容置疑的郑重,“本官给你们半盏茶的时间,好好想一想,仔细想一想本官到任以来的所作所为,再凭你们的本心,给本官一个答案。本官今日要听的,是诸位的真心话。”
说完,胡俊便不再言语,只是面色平静地站在那里,目光再次缓缓扫视众人,仿佛要将每个人的反应都刻入心中。唯有他自己知道,掩藏在官袍之下的手心,已微微渗出汗意。这第一步棋,赌的是人心,而人心,最是难测。
一直守在侧门外的胡忠,将堂内的对话听得清清楚楚。他的心情比胡俊更加紧张。昨晚当胡俊说出那个“放一把大火”的计划时,他惊得几乎魂飞魄散。这个计划的核心,也是最大的风险,就在于桐山县百姓对胡俊毫无保留的信任。一旦这份信任不够坚实,或者计划执行中出现任何纰漏,不仅可能导致无辜百姓伤亡,更会将胡俊本人置于万劫不复之地!即便他背后有胡家、有鲁国公府,如此行事,也极易被人抓住把柄,扣上“煽动民意”、“图谋不轨”的天大罪名,那绝对是触碰帝王逆鳞的死线!
堂下陷入了短暂的沉默。众人脸上的疑惑更深,但很快便被思索的神色取代。这些能代表一乡一村、一业一行的人物,无一不是人精。 胡俊如此郑重其事地让他们“想好了再回答”,他们立刻意识到,接下来县令大人要宣布的事情,绝非寻常!
几乎没等到半盏茶的功夫,站在前列的一位身着洗得发白的蓝色粗布长袍、须发皆白的老者,率先打破了沉默。他向前微微迈出一步,对着公案后的胡俊拱了拱手,声音苍老却清晰:“大人,您就直接吩咐吧!老朽陈友谅,代表我们陈家坞,也斗胆代表在场的诸位说一句,我们都信您!”
这位陈乡长,是桐山县最大乡镇陈家坞的乡长,也是在场众人中年纪最长、威望最着者。他一带头,立刻如同投入静湖的石子,激起了层层涟漪。
“对啊!大人,您就直说吧!我们都信您!”
“大人您什么时候害过我们?您说咋办就咋办!”
“就是!只要不是让咱们造反,大人您指东,我老王绝不往西!”
一时间,应和之声四起,甚至有人半开玩笑地表着忠心,大堂内的气氛顿时又活跃喧腾起来。
此时,不等张彪出声维持秩序,陈乡长便转过身,提高了嗓音:“诸位!静一静!听老朽说几句!”他的威望显然极高,嘈杂声很快平息下来。
陈乡长再次转向胡俊,恭敬地行了一礼:“大人,老朽今年虚度七十有三了,人老了,话就多,今日恰逢其会,本县各行各业、各乡镇的领头人都在,老朽想借大人的公堂,啰嗦几句心里话,还请大人莫要怪罪。”
胡俊连忙拱手回礼,态度谦和:“陈老言重了,您老德高望重,有何教诲,但讲无妨,晚辈洗耳恭听。”
“多谢大人。”陈乡长微微笑了笑,转过身,面向大堂内的所有人,朗声问道:“诸位乡亲,老朽先问大家一句,自打胡大人来咱们桐山县,咱们的日子,是不是比以前好过多了?”
“是!”众人异口同声,声音响亮。
“自从胡大人搞那个……那个……”陈乡长顿了顿,似乎一时想不起词。
旁边一位老者小声提醒:“环境卫生整治?”
“对!环境卫生整治!”陈乡长一拍大腿,“现在咱们县城里,各个乡镇,是不是都比以前干净亮堂了?看着心里都舒坦!往年一到夏天就容易闹的痢疾、霍乱,今年是不是少了大半?”
“是!”众人再次齐声应答。
陈乡长如数家珍,继续问道:“大人鼓励开荒,兴修水利,咱们种的粮食是不是比以前多了?农闲时,大人是不是还教咱们做竹编、搞养殖,让大家多了来钱的路子?现在谁家仓里没点余粮?谁怀里没几个响当当的铜板?”
“是!”
“大人整顿治安,以前横行乡里的泼皮无赖是不是都老实了?夜里走路是不是都安心多了?”
“是!”
“码头、市集的规矩是不是更公道了?那些盘剥克扣的牙行、恶
霸是不是都被大人收拾了?”
“是!”
一桩桩,一件件,陈乡长声音不高,却句句敲在人们心坎上。众人应答的声音一次比一次响亮,情绪也一次比一次高涨。看向胡俊的目光,充满了由衷的感激和炽热的信任。
胡俊静静地听着,心中亦是感慨万千。他当初做这些,只是想让自己在这个世界过得安逸些、舒适些,于是就像规整自家庭院似得,看不过眼就想改变,变得让自己看着舒心,慢慢的就成了习惯,胡俊并未想过要刻意收买人心。如今被陈乡长一一列举出来,他才恍然意识到,自己不经意间,竟已做了这许多事。
陈乡长最后环视众人,声音陡然拔高,问出了一个最关键的问题:“诸位!你们谁见过,有哪一任县太爷,会为了自己治下几个被邻县恶霸欺负的普通百姓,亲自提着棍子,带着衙役,跨县去讨公道,不讨回说法绝不罢休的?!”
堂下瞬间安静下来,众人互相看了看,都缓缓摇头。但下一刻,所有目光再次聚焦到胡俊身上时,那里面蕴含的热切和拥戴,几乎要化为实质!
他们没见过这样的官!但他们桐山县有!这就是他们的县令——胡俊!
陈乡长不再多言,只是转身,对着胡俊,再次深深一揖到底:“大人,民心如此,您还有何疑虑?有何吩咐,但说无妨!桐山县上下,愿听大人调遣!”
“愿听大人调遣!”堂下众人,无论老少,无论贫富,此刻心潮澎湃,齐声附和,声音汇聚成一股坚定的洪流,震得大堂屋梁上的灰尘都簌簌落下。
站在侧门外的胡忠,听着堂内山呼海啸般的拥戴之声,一直紧绷的心弦终于彻底松弛下来,脸上露出了欣慰而又自豪的笑容。他知道,少爷这步险棋,最重要的基石,已然坚不可摧!
计划的第一步,成了!
第94章 第一步计划
山呼海啸般的拥戴声浪渐渐平息,但堂下众人眼中那炽热而坚定的目光却未曾稍减。胡俊深吸一口气,缓缓吐出,借此平复内心翻涌的情绪。他知道,接下来的话,将把这份沉甸甸的信任置于炭火之上烘烤。
胡俊没有立刻下达指令,反而对张彪示意了一下。张彪会意,立刻带着几名衙役,将一直敞开的衙门大门缓缓关闭,沉重的门轴发出“吱呀”的声响,隔绝了外界的光线与喧嚣。同时,另有衙役快步走出,在门外廊下值守警戒。
这一举动让堂内气氛瞬间变得更加肃穆凝重。所有人都明白,真正的要事,此刻方才开始。
待一切安排妥当,堂内重新安静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在胡俊身上。胡俊缓缓开口,声音沉稳而清晰:“诸位,近日来,我县境内频发入室盗窃之案,想必大家都有所耳闻,甚至亲身经历了吧?”
此言一出,堂下立刻响起一片附和之声。
“是啊大人!我家就被光顾过!”
“我家也是!翻得底朝天,可奇怪的是,一文钱都没少!”
“可不是嘛!这贼也太古怪了,不为财,那图个啥?”
众人七嘴八舌,纷纷诉说自家或听闻的遭遇,脸上都带着困惑与
不解。
胡俊抬手,示意众人安静。待声浪平息,他才继续说道:“诸位都是历经世事的聪慧之人。出现如此蹊跷、目标明确却不为钱财的‘窃贼’,想必心中都已有所猜测了吧?”
胡俊话音刚落,立刻便有人接话,充当了完美的“捧哏”:“大人,小人琢磨着,这伙人不像是一般的贼偷,倒像是在找什么东西!就是不知道到底是什么宝贝,值得他们如此大动干戈?”
这话立刻引起了广泛的共鸣,众人纷纷点头称是,交头接耳地议论起来。
胡俊见气氛烘托得差不多了,顺势说道:“本官也是如此推测。但如此大规模、有组织、持续不断地潜入翻找,绝非一两个毛贼所能为,其背后,必然有一个势力庞大的组织或团伙在操控。而且,他们显然认定了他们所要寻找的东西,就在我桐山县境内!”
胡俊语气加重,目光扫过众人变得凝重的脸庞:“所以,为了以防万一,本官想未雨绸缪,提前做些预防的手段。我们不能等到刀架到脖子上再想办法。”
这时,德高望重的陈乡长适时开口,他的眉头紧锁,声音带着担忧:“大人的意思是……担心这伙人若一直找不到他们想要的东西,可能会狗急跳墙,采取更激烈、更危险的手段?”
胡俊心中暗赞一声“好人”,陈老这话接得恰到好处,完美引出了他接下来的意图。胡俊立刻点头,神色严峻地回应:“陈老所言,正是本官所虑!我们目前对这伙人的底细、目的、下一步计划一无所知。若对方恼羞成怒,派遣大队人马,或分散袭击我县各处,单凭县衙这几十号捕快衙役,是绝对无法应对的!届时,我县百姓的生命财产安全,将岌岌可危!因此,为了防患于未然,本官希望能提前做些布置,需要诸位鼎力支持与配合!”
堂下陷入了一片短暂的沉默。众人都在消化胡俊话语中蕴含的惊人信息和潜在的危险。但很快,陈乡长再次率先表态,他拄着拐杖,挺直了佝偻的腰背,声音铿锵有力:“大人一心为民,思虑周全!老朽代表陈家坞,全力支持大人!您就直接吩咐,我们该怎么做吧!”
“对!大人您说吧!我们都听您的!”
“不能让那些杀才祸害咱们的家园!”
有了陈乡长带头,众人的情绪再次被调动起来,纷纷表态支持。
胡俊心中一定,不再犹豫,将自己的计划和盘托出:“好!既蒙诸位信任,本官便直说了。我的计划主要分两方面:
“第一,各乡镇、村落,立即着手,按照之前野猪林围捕贼人时的模式,组织本乡本村的青壮乡勇,进行操练,熟悉简单的号令和阵型。
“第二,请相邻的几个村落自行协商,选择一个地势险要、易于防守的村子,共同出资出力,修建或加固村堡、寨墙!一旦有事,周边村落的百姓,必须立刻放弃难以坚守的家园,迅速向选定的村堡集结,凭借工事共同抵御!县衙会派遣捕快衙役,提前入驻协助组织和演练。
“第三,县城周边的村镇,一旦发生险情,立即向县城收缩集结。届时,城内所有行会、商户、百姓,必须无条件派出青壮,听从统一调派,协助守城!任何人不得以任何理由推诿搪塞!”
胡俊环视众人,问道:“不知诸位觉得,此法是否可行?”
众人闻言,纷纷点头,觉得这法子听起来确实能大大增强自保能力。但也有人提出了现实的顾虑。
一位看起来较为老成持重的里长犹豫着开口:“大人,此法虽好……但,咱们如此大张旗鼓地组织乡勇、修建堡垒,会不会……犯朝廷的忌讳?毕竟私练乡兵、擅筑城防,可是大罪啊!再者,我们为何不先将此事上报府衙,请求府衙调派驻军前来保护呢?”
没等胡俊回答,旁边一位性子急的码头把头就反驳道:“上报府衙?老哥,你怎么说?就说咱们县里闹贼闹得凶,怀疑贼人后面有大团伙可能要来硬的,请派大军来守着?府衙那些老爷们会信吗?只怕非但不会派兵,反而会责怪胡大人治理不力,纵容盗匪,说不定还要治罪呢!”
又有人忧心忡忡地补充:“是啊,组织乡勇、修村堡,这动静太大了,万一被有心人扣上个‘图谋不轨’的帽子,那可是杀头的罪过啊!”
胡俊早已料到会有此一问,他神色坦然,声音坚定地说道:“诸位所虑,本官明白。所有责任,由本官一力承担!若朝廷日后怪罪,一切罪责皆在我胡俊一人,绝不会牵连各位乡贤百姓!我们此举,并非要对抗朝廷,恰恰是为了保境安民,维护朝廷法度!对外,我们可以宣称这是为了联防山匪流寇,进行的民防演练!诸位务必统一口径。”
胡俊顿了顿,缓和了一下语气,安慰道:“当然,这也只是最坏的打算,未必真能用上。本官也会寻机以演练防匪的名义,向府衙行文报备,尽量让此事名正言顺,让大家安心。”
解决了最大的顾虑,众人又开始讨论具体的困难。
第95章 商讨细节
“大人,”一位乡长皱眉道,“若是几个村子的人都集中到一个村堡里,短时间还好,时间一长,粮食恐怕接济不上啊!一个小村的存粮,哪够这么多人吃用?”
立刻有人附和:“还有啊,让百姓们撤离,很多人肯定舍不得家里的坛坛罐罐、牲口家当,拖家带口又带着东西,根本走不快,也容易生乱子!”
又有人担忧武器:“大人,如果还是像野猪林那样用削尖的竹竿,对付小股毛贼还行。要是对方人多势众,或者里面有武艺高强的亡命之徒,咱们这些老百姓,怕是挡不住啊!”
众人你一言我一语,将可能遇到的难题都摆上了台面。
胡俊耐心地听着,直到大家都说得差不多了,他才轻咳一声,抬手示意。
“诸位提出的问题都非常实际,本官也已有过考量。现在便将我的想法说与大家听听,若有不妥之处,我们再商议。”
胡俊条理清晰地开始解答:
“首先,是粮食问题。选定村堡位置后,周边需要集结的村落,必须提前将一部分粮食和不易携带的贵重财物,统一运送到村堡所在的村子,设立公库,妥善储存。并由各村共同推举人手,联合管理,做好详细登记。县衙也会派人监督协助,确保公平公正,绝不会出现中饱私囊之事。再者说真要有贼人来袭,我们只要坚守几日,收到消息的府衙和驻军一定会赶来救援。但是为了以防万一,该做的一定要做。无非就是多费些气力,总比到时候抓瞎强!”
“其次,是撤离问题。这一点,需要各位回去后,耐心细致地做好各家各户的工作。务必告诫百姓,一旦接到撤离号令,必须果断舍弃那些不易携带的家当,以保全性命为第一要务!只要人在,一切都有希望。至于因此造成的财物损失……”
胡俊顿了顿,掷地有声地承诺:“县衙会进行统计,事后一律照价赔偿!绝不让任何一位配合的百姓吃亏!”这个承诺如同定心丸,让众人眼睛一亮,心中的抵触情绪顿时消解大半。胡俊又补充了一句前世极为经典的话来强调:“诸位一定要记住,‘存人失地,人地皆存;存地失人,人地皆失!’保住性命,才是根本!”
“最后,是武器问题。”胡俊从袖袋中取出一张早已准备好的图纸,让张彪展开给众人观看。上面画的是一种造型奇特的武器——一根长长的粗毛竹,前端保留着茂密的枝桠,但枝桠的末端,却绑缚着一柄柄寒光闪闪的……镰刀?
“此物,我称之为‘狼筅’。”胡俊解释道,“它并非要打造,而是就地取材。用结实的粗毛竹为主干,将咱们收割稻谷用的镰刀,牢牢绑缚在削尖的枝桠末端即可!此物长大沉重,枝桠纵横,挥舞起来能极大限制对手的行动,非常适合未经训练的乡勇结阵使用,能以长克短,以多打少!具体的操练方法和战阵配合,届时本官会派专人前去教导。”
众人看着那奇特的“狼筅”,先是惊讶,随即纷纷露出恍然和钦佩的神色。用最常见的农具改装成御敌武器,这位县令大人的心思真是巧妙又务实!
关于选择具体哪个村子作为防御核心的村堡,胡俊心中已有打算——届时会让胡忠从麾下老兵中挑选精通防御战术的人,实地勘察后再定。但这自然不能明说,只推说是从外面请来的退役老兵顾问。
所有的细节都商讨完毕,并由书记员详细记录在册后,胡俊便让众人散去,立刻回去着手准备。
临行前,他再次郑重嘱咐:“诸位回去后,定要耐心做好百姓的解释安抚工作,务必让所有人都明白,我们这是在为可能到来的危险做准备,是为了保护我们自己的家园和亲人!同时,几个村子聚集在一起,难免会有摩擦,各位乡贤里长一定要提前做好协调,同心同德,共度时艰!”
陈乡长最后补充提醒道:“大人,老朽再多句嘴。对百姓们,我们就说是为了联防山匪,进行的民防演练,让大家熟悉撤离路线和集结信号即可。至于我们猜测的强敌和大规模冲突的可能性,万万不可透露,以免引起不必要的恐慌和骚乱,反而自乱阵脚。”
胡俊闻言,立刻意识到自己确实忽略了这一点,连忙点头称是:“陈老提醒的是!是本官思虑不周。就按您老说的办,只说是演练防匪,统一口径!”众人也纷纷认同此议。
望着众人领命而去、步履匆匆却充满干劲的背影,胡俊知道,一张围绕桐山县的全民防御网,正在他的手中缓缓织就。这把“火”,已经点燃了第一簇火苗。
大堂内的喧嚣散去,只余下空旷和寂静。胡俊拿起倚在公案旁的连鞘唐刀,转身走向侧门。胡忠早已候在那里,脸上带着难以抑制的赞赏笑容,对着胡俊无声地竖起了大拇指。
胡俊看着他,只是微微扯动嘴角,露出一丝疲惫却释然的浅笑,并未多言,继续迈步穿过回廊,向后宅内院走去。
内院之中,花娘、钱老板、张浩以及另外几名核心领队已然肃立等候。看到胡俊进来,众人目光齐刷刷地投向他,眼神中充满了与胡忠相似的敬佩与振奋。
胡俊走到院子中央站定,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浊气,仿佛要将方才在大堂上积聚的压力全部吐出。他扫视了一圈众人,语气中带着一丝如释重负:“第一步,总算是迈出去了。”
说完胡俊的目光落在手中那柄修长的唐刀上,自嘲地笑了笑:“本来还想借着它,在那些乡绅里长面前添几分杀伐气势,镇镇场子。没想到,陈老一番肺腑之言,比什么神兵利器都管用,不仅说服了众人,更是把士气都鼓起来了。”
身旁几人闻言,都露出了会心的笑容。自从前日晚间,胡俊在花娘的毒房内首次抛出那个名为“引爆”的大胆计划后,他们无不为这位年轻主人看似温和外表下隐藏的魄力与决断感到震惊。此刻计划初步顺利,更是让他们信心倍增。
“锃——”的一声轻吟,胡俊抽出了鞘中的唐刀。清晨的阳光洒在笔直的刀身上,映照出百炼折叠锻打后酸洗出的,好似层层水波荡漾般的优美花纹,寒光流转,锐气逼人。
第96章 各自准备
“真是把好刀啊……”胡俊轻声赞叹,手指拂过冰凉的刀脊,“老孙头的手艺,没得说。就不知道以后有没有机会用它饮血……呵,还是希望最好没有那一天,就当个摆设,做个仪刀也不错。”
胡俊手腕一翻,“锵”地一声将刀精准地归入鞘中,动作干脆利落。随即抬起头,眼神恢复了平时的冷静与锐利,问道:“淮阳郡主那边,有什么新动静?派出第二批探墓的人了吗?”
负责监视郡主营地动向的一名领队立刻上前一步,恭敬回道:“回少爷,今晨天刚亮,共有三队快马先后进入淮阳郡主营地。每队人数不多,四到八人不等,分别从三个方向而来:一队来自府城方向,一队从北面而来,还有一队颇为奇怪,是在县城外下游码头下的船,乘的是一艘过往的普通客商船。我们查过了那船,并无特殊,他们似乎是在下游靠近雾纱湖的某段偏僻水域登的船。”
“雾纱湖?”胡俊眉头微蹙,觉得这名字有些耳熟,稍一思索便想了起来,“我记得之前的朝廷邸报上提过,朝廷水军前两年曾在雾纱湖剿过水匪?那里现在还有水匪活动吗?”
那名领队答道:“少爷记得没错。当年水军清剿并未竟全功,有一股水匪借着湖上起大雾逃遁了。不过剿匪之后,雾纱湖一带再未发生过商船被劫的案件。估计不是匪伙散了,就是流窜到其他地方去了。”
胡俊点了点头,指示道:“这个方向的消息打探不能放松。淮阳郡主的人突然出现在那里,绝不会是去游山玩水,必然有所图谋。查清楚他们接触了什么人,做了什么。”
“是!”负责江湖绿林道消息的领队立刻躬身领命。
胡俊示意监视营地的领队继续汇报。
那领队接着说道:“今日一早,淮阳郡主果然又派了一队人进入公主墓查探。我们按照少爷您的吩咐,等他们进入主墓室旁的甬道,发现之前那批人的尸体、正欲上前仔细查看时,启动了机关。可惜……这次来的人异常警觉,墓道刚有坍塌迹象,他们便毫不犹豫地急速后撤,反应极快,身手也明显比上一批更强,并未造成他们减员。除此之外,营地内一直很平静,但据远处观察哨回报,能明显感觉到营地的气氛比之前更加压抑,巡逻护卫的频次和警惕性都提高了不少。”
胡俊听完,心中了然。看来淮阳郡主的耐心已经快要耗尽了,派出的手下也越来越精锐。这种压抑的平静,往往预示着更大的风暴正在酝酿。
接下来胡俊又询问了那支外出拉练的驻军动向,得知其已确认是常规训练,并转向府城方向后,稍稍安心,但并未完全放松警惕。
最后,他转向胡忠:“出手那些东西的事,安排得怎么样了?”
胡忠连忙回答:“回少爷,钱老板已经初步筛选了一遍,挑出了一些金银锭、金银器皿以及部分古董瓷器。这些东西价值不菲,且来源相对不易追查,便于出手。至于那些带有明显前朝皇室特征、形制特殊的礼器、玉器、铜器,暂时未动,贸然流入市场恐引来不必要的关注和麻烦。不过,仅是变卖那些金银和瓷器,所得银钱也足以覆盖少爷您承诺的、可能出现的百姓损失赔偿了。”
胡俊在大堂上承诺官府赔偿时,底气便来源于此——用淮阳郡主心心念念的公主墓陪葬品,来支付因她可能发动的袭击而造成的损失,这算盘打得可谓精妙。胡俊虽出身显赫,但自身并无多少积蓄。他并非贪官,甚至时常自掏腰包平息一些民间小纠纷,或以各种古怪名目“打赏”接济困难百姓。这并非因为他天生大方,而是潜意识里对这个世界金属货币缺乏真正的“价值感”,在他内心深处,或许只有前世那印着伟人头像的红色纸币才是“钱”。这种对金钱的超然态度,恰恰与原主那位只知读书、不通庶务的国公府少爷形象微妙契合,也成了胡忠从未怀疑他身份的一个重要原因。
……
与此同时,淮阳郡主营地,中央锦帐内。
洪公公垂手躬身,正在向软榻上的淮阳郡主低声禀报。
淮阳郡主面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手指无意识地用力绞着一条丝帕:“确定了吗?墓里到底是什么情况?”
洪公公头垂得更低:“回主子,第二批人进去了,虽然墓道突然坍塌未能仔细勘验,但他们确认了第一批人的尸身仍在里面。从死状和残留的表情来看……死前必定是经历了极度的恐惧。”
淮阳郡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惊悸,声音有些发干:“这么说……当真是那公主的亡灵作祟?她……她不愿本郡主拿走她的东西?”她对驻颜之术的执念近乎疯魔,对于这些神神鬼鬼之事,宁可信其有。
洪公公沉默了片刻,并未直接回答这个问题,而是谨慎地说道:“主子,虽无确凿证据,但老奴……依然怀疑此事背后有人为操纵的痕迹。”
淮阳郡主眯起眼睛,盯着洪公公,语气危险地上扬:“哦?你还是觉得是胡家那个小崽子在搞鬼?”
“老奴不敢妄断,但……桐山县是胡俊的地盘,胡炎冥留下的那些‘影子’也都在。”洪公公委婉地表达了自己的看法。
淮阳郡主烦躁地挥了挥手,仿佛要驱散这令人不快的猜测:“本宫不管他是人是鬼!本宫要的东西,必须拿到手!让你联系的人,都联系好了吗?”
洪公公心中一凛,知道郡主已经下定了决心,连忙答道:“回主子,都已联系妥当。雾纱湖那边残存的水匪头子‘翻江蛟’,北面黑风寨的‘黑豹子’,还有府城那边找的亡命徒头目‘血手’,都答应了。只要主子一声令下,他们立刻就能集结人手行动。事后该如何撇清关系,老奴也已做了安排。”
洪公公顿了顿,声音压得极低,带着最后的劝诫:“主子……您真的确定要这么做吗?虽然桐山县地处偏远,但毕竟是一县之地,若事情闹得太大,恐怕……”
后面的话他没敢说出口,但意思很明显:一旦玩火失控,即便以郡主的身份,也未必能全身而退。
淮阳郡主发出一声冰冷的嗤笑,眼中闪烁着疯狂而偏执的光芒:“匪盗凶残,洗劫了偏远县城,关本郡主何事?谁若想怀疑到本郡主头上,就拿证据来!没有证据,便是陛下也不能拿我怎样!本宫想要的东西,从来没有得不到的!不管付出什么代价,谁敢阻拦,谁就得死!”
……
府城,知府衙门签押房。
知府高大人看完了手中来自桐山县的公函,脸色不虞地将公文重重拍在案桌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这个胡俊!真是闲得慌!”高知府语气颇为不爽地对下首几名属官说道,“桐山县一个僻静小地方,搞什么联防山匪流寇演练?他桐山县境内,乃至周边百里,哪来的成气候的山匪流寇?本官光是应付赖在宛平府不走的那位郡主娘娘就够头疼了,他还在这个时候给本官添乱!”
一名新调来不久、姓周的官员闻言,立刻上前一步,义正辞严地说道:“府尊大人!卑职以为,此事绝非那么简单!胡县令此举,私自组织乡勇操练,还要修建村堡,这分明是逾越之举,其心可疑!依卑职看,应立即派人将胡俊锁拿至府衙,严加审问,以防其有不轨之心!”
他话音刚落,却发现签押房内的气氛陡然变得诡异起来。知府高大人、旁边的刘通判以及其他几位老资历的属官,都用一种极其古怪的眼神看着他,那眼神里混杂着惊讶、嘲讽,甚至还有一丝……怜悯?
高知府几乎被气笑了,他斜睨着这位愣头青,明知故问道:“周大人的意思是……怀疑胡县令想造反?”
周姓官员并未察觉气氛有异,依旧挺着胸膛,说得斩钉截铁:“私自练兵,修筑防御工事,这不是图谋不轨,意欲何为?还请府尊明察!”
这位姓周的官员上任时,举办了一次宴会。周边各县的官员都来赴宴和送礼 ,唯独胡俊人没来,礼也没送。当时正是秋收时节,胡俊当时在忙着督促秋粮入库和维修水利。几乎天天在田间地头转悠,压根就不知道这事,就算知道胡俊也懒得理会。知府大人胡俊都没送过礼,更何况一个从五品的主事。
这时,一旁的刘通判悠悠开口,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周大人,不过就是您上任摆酒时,胡县令没前来道贺,也未奉上仪程罢了。何必因此就给同僚扣上谋反这等诛九族的大帽子呢?这心胸……未免略显狭窄了。”
周姓官员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立刻涨红了脸反驳道:“刘通判休要血口喷人!本官乃是就事论事,秉公而言!与送不送礼毫无干系!你休要污蔑本官清誉!”
“好了!”高知府不耐烦地打断了两人的争执,他盯着周姓官员,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讥讽,“你怀疑胡俊造反?呵呵……周大人,你可知这桐山县令胡俊,究竟是何许人也?”
周姓官员被问得一愣,下意识道:“不就是个七品县令吗?难道……” 他心中突然升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高知府冷哼一声,慢条斯理地说道:“你口中这个‘图谋不轨’的七品县令,是当朝鲁国公的亲孙子,是已故镇远大将军、‘漠北冥王’胡炎冥唯一的儿子!你说他造反?呵呵,就算整个宛平府的官员都造反了,他胡俊也不会造反!反而他会是第一个平叛的。收起你那些上不得台面的小心思!少给本官惹是生非!若是得罪了不该得罪的人,捅破了天,可别牵连到本官和整个知府衙门!”
说完,高知府不再理会面如土色、呆若木鸡的周姓官员,转头对刘通判吩咐道:“刘大人,乡勇兵事归你分管。你发一份公文给胡俊,申饬几句,让他注意分寸,演练就演练,别搞得兴师动众,惹人非议!好了,散了吧!”
高知府起身,拂袖而去。其他官员也纷纷用各种意味深长的目光瞥了那周姓官员一眼,相继离开。几个与他素来不睦的,更是毫不掩饰地发出了几声讥笑。
周姓官员独自僵立在原地,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额头上瞬间布满了冷汗,背后的官袍更是已被涔涔冷汗浸透。他万万没想到,那个看似不起眼的小小县令,背后竟然站着如此庞然大物!想起自己刚才那番“拿人审问”的言论,他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双腿阵阵发软,几乎要站立不住。
得罪了胡家……他的仕途,乃至性命,恐怕都要到头了
第97章 虎卫
宛平府城,一处高墙深院的宅邸内。与外界想象的森严不同,客厅里的气氛透着一种诡异的闲适与血腥交织的矛盾感。
一个看起来约莫二十出头、眉眼间带着几分痞气的青年,正大马金刀地坐在上首的太师椅上。他一只脚随意地踩在地上,另一只脚则毫无形象地踏在椅面上,怀里抱着一盘晶莹剔透的葡萄,正吃得津津有味。更令人侧目的是,他时不时地将葡萄皮和籽,精准地吐在身前地面一个奄奄一息的大汉身上。
那大汉赤裸的上身布满青紫交错的伤痕,整张脸肿胀不堪,几乎看不出原貌,浮肿的犹如猪头,只有微弱起伏的胸膛证明他还活着。
客厅外的庭院里,景象更为骇人。多名身着黑色劲装、面蒙黑巾的身影,正沉默地将一具具尸体从宅邸各处拖出,如同丢弃垃圾般扔在庭院中央的空地上,逐渐堆起一座小山。尸体旁,两名同样黑衣打扮的人正在进行冷酷的清算。一人仔细翻看每具尸体的面容特征,另一人则手持一本账册,根据同伴的报数,用朱笔飞快地勾画记录。
这时,院外走进一人。此人身形挺拔,面容刚毅,步伐沉稳有力,行走间自带一股行伍之人的肃杀之风,与宅院内诡异的气氛格格不入。他正是宛平府卫戍营都尉黄毅。
黄毅对庭院中堆积如山的尸体只是微微皱了下眉,脚步却毫不停顿,径直走入客厅。他看都没看那吃葡萄的青年,先是伸脚将地上奄奄一息的大汉翻了个面,仔细辨认了一下那张肿成猪头的脸,这才抬头看向上首的青年,声音低沉地问道:“这就是那个号称‘血手’的亡命头目?”
上首的青年笑眯眯地点点头,仿佛在介绍一件有趣的玩具,甚至还热情地举起怀里的葡萄盘:“黄大哥,来点?刚送来的,甜得很。”
黄毅直接无视了他的邀请,目光扫过地上大汉的惨状,语气平淡却带着一丝审视:“把人打成这副德行,可不像是你‘笑面狐’的风格。怎么,转性了?”
被称作“笑面狐”的青年闻言,嘿嘿一笑,颇为费力地从后腰处摸出两个造型奇特的金属物件,随手丢在身旁的茶几上,发出“哐当”两声脆响。“哪能啊!是兵器科那帮疯子前阵子新鼓捣出来的小玩意儿,非让我出来办事时顺带试试效果,回去还得写报告呢。”
如果胡俊在此,必定会惊呼出声——那青年丢在桌上的,赫然是一对做工粗糙却透着狠厉气息的指虎!虽然细节上与此世常见的护手钩等兵器略有不同,但其基本形态与功能,与胡俊前世认知中的黑帮斗殴利器几乎一模一样!
黄毅好奇地拿起那对指虎,在手中掂量了一下,又仔细观察其结构,很快便明白了用法。他将其套在手指上,握紧拳头,感受着金属带来的冰冷与力量感,又瞥了一眼地上“血手”身上那些明显的钝击伤痕,点了点头:“好东西。带上这个,寻常练家子一拳下去,也得筋断骨折,而且不易伤及自身手骨。”
青年见黄毅似乎颇为中意,立刻像是护食的猫一样,忙不迭地伸手抢了回来,迅速插回后腰,嘴里嚷嚷着:“哎哎哎!看看就得了!这可是登记在册的试验品,我签了军令状的,必须完好无损地带回去!你想要?等年底回京述职,自己滚去兵器科排队申请去!这个,没门!”
黄毅看着他那副守财奴的架势,眼神里流露出一丝鄙夷。青年被他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讪笑了两声,赶紧岔开话题:“我说黄大哥,你堂堂一个卫戍营都尉,擅离驻防地,跑到这府城里来,就不怕手底下那帮兵油子没了管束,全都放了羊?到时候被巡风御史抓个正着,可有你受的!”
黄毅根本不接他的话茬,反而用下巴点了点院外的尸山,冷声道:“你们虎卫倒是好大的手笔,在府城里就敢这么明目张胆地清理门户?就不怕走漏风声,被那些闻风奏事的言官知道了,参你们一本‘滥杀无辜、惊扰地方’?”
青年“笑面狐”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放心,早就清过场了,周边几条巷子连只野猫都进不来。动手前,这宅子里的人就已经中了特制的‘软骨散’,浑身无力,叫都叫不出声。料理他们,比宰鸡还容易。” 他指了指地上的“血手”,“至于这个家伙嘛……本来好心给他喂了解药,想问问话。谁知道这厮恢复过来就嚷嚷着要单挑,然后……嘿嘿,就成这样咯!”他一脸无辜地摊了摊手,仿佛自己才是受害者。
黄毅眉头微蹙,问出了关键问题:“你把联络点的人都杀光了,淮阳郡主那边一旦断了消息,难道不会起疑?她身边那个老太监洪棠,可不是易与之辈。”
“笑面狐”脸上露出不屑的冷笑:“断消息?怎么可能!两边负责传递消息的,早就是我们的人了。就连洪公公安排负责事后‘清扫’灭口的,也是我们的人。他现在接收到的所有‘消息’,都是我们想让他知道的。他拿什么起疑?”
黄毅眼中精光一闪,缓缓道:“看来……你们虎卫布局已久,是早就准备对淮阳郡主这根钉子下手了?”
“笑面狐”闻言,收敛了嬉笑,站起身,随手将沾满葡萄汁水的手在衣袍上擦了擦,正色道:“黄大哥,这话说的可就见外了。什么叫‘你们虎卫’?别忘了,你当年也是从虎卫出去的!一日入虎卫,终生是虎卫!这烙印,还能洗得掉?”
他顿了顿,凑近黄毅几步,压低声音,脸上带着一种分享秘密的神秘感:“想不想知道,你那位在桐山县的小学弟,胡俊胡县令,这两年……变化有多大?”
黄毅目光微动,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笑面狐”自顾自地说道:“我刚拿到下面人报上来的关于他的卷宗时,差点以为哪个糊涂蛋把别人的档案错放进来了!反复核对了三遍,才敢确认没错!现在的他,和两年前那个只知道死读书、浑身冒着酸气的书呆子,简直就是判若两人!”
说罢,他扭头对着厅外扬声喊道:“外面谁闲着?把记录桐山县令胡俊近期行止的那份卷宗拿过来!”
第98章 惊讶与告诫
很快,一名黑衣人捧着一份厚厚的卷宗快步走进,恭敬地递给“笑面狐”。“笑面狐”接过来,直接塞到黄毅手里:“你自己看,保证让你大开眼界!”
黄毅将信将疑地打开卷宗,借着厅内明亮的光线,仔细翻阅起来。起初他的表情还带着惯常的沉稳,但随着阅读的深入,他的眉头越皱越紧,脸上逐渐浮现出惊讶、疑惑、乃至难以置信的神色。卷宗里详细记录了胡俊近一年来的种种举措:改良农具、兴修水利、整顿治安、巧破奇案、甚至包括最近的组织乡勇、修建村堡、以及那场诡异的“古墓惊魂”……这一切,完全颠覆了他记忆中那个懦弱迂腐的学弟形象。
当他终于合上卷宗时,眼神都有些发直,似乎一时难以消化这巨大的信息量。
“笑面狐”见状,嘿嘿一笑,伸手将卷宗拿回,递还给那名黑衣人示意其退下。他凑到黄毅面前,贱兮兮地问道:“怎么样?是不是看得一头雾水?不敢相信?我当初刚看的时候,表情比你还精彩!”
黄毅深吸一口气,缓缓回过神来,但他知道,对方特意给他看这个,绝不仅仅是分享八卦那么简单。他沉默着,等待对方的下文。
果然,“笑面狐”继续说道:“你知道他为了应对淮阳郡主可能的发难,都做了哪些准备吗?”接着,他便将胡俊如何利用公主墓设局吓退探子,如何动员百姓组建联防,如何发明“狼筅”这种奇特武器,如何筹划村堡防御体系等等,详细地说了一遍。
黄毅越听越是心惊。这些计划环环相扣,既有胆识魄力,又注重实际细节,尤其是对民心的利用和引导,简直堪称老辣!这哪里还是一个不通世事的书生?分明是一个深谙权谋、洞悉人心的能吏干才!
“笑面狐”看着黄毅脸上难以掩饰的震惊,微微一笑,又抛出了一个更重磅的消息:“而且,据我们调查,胡俊这两年在桐山县所做的一切,全都是他自己谋划推动的。鲁国公府那边,除了早年大将军留给他的一批护卫,没有给予任何银钱或人力上的支持。胡俊本人,也仿佛忘了自己出身国公府一般,从未向京城求援。倒是他身边那个管家胡忠,每隔半月会准时往京城寄一封信。”
黄毅闻言,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诧异:“国公府……竟然完全没有插手?那宛平府衙这边……”
“笑面狐”明白他的意思,摆手道:“府衙这边几个主事的官员,大概知道他的身份,但应该不是国公府打的招呼,估计是通过其他渠道得知的。知道的人不多,而且这些人也只是在某些无关痛痒的小事上行个方便,并未给予实质性的特殊照顾。你那位学弟,差不多算是自己在桐山打拼出来的局面。”
听完这些,黄毅沉默了,心中波澜起伏,久久无法平静。那个需要他暗中留意、甚至带着几分怜悯看待的柔弱学弟,竟然在不知不觉中,成长到了如此地步?
“笑面狐”见铺垫得差不多了,终于收敛了所有嬉笑之色,神情变得严肃起来:“黄大哥,我收到的命令,核心有两条:一是绝不能让你那位学弟和淮阳郡主正面冲突起来;二是务必保证胡俊的绝对安全。但在那之前,我们的主要任务是监视淮阳郡主,查清她是否与之前的海防图泄密案有关,并搜集她过往所有不法证据。”
黄毅目光一凝,沉声道:“我也收到了同样的命令,是曾夫子亲自下达的。你们虎卫上头,到底是怎么个章程?”
黄毅顿了顿,试探着问道,“陛下……终于下定决心要动她了?”
“笑面狐”没有直接回答,只是意味深长地笑了笑:“一座好不容易打扫干净的房子,总不能老是让一只臭虫在里面上蹿下跳,弄得乌烟瘴气,让主人出门在外都不安心吧?”
说着,他从怀中取出一封蜡封的卷轴,郑重地递给黄毅:“这是给你的新命令。”
黄毅接过卷轴,撕开火漆,展开一看,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是一份盖有兵部大印的正式调令,命令他即刻率领本部骑兵,前往北面山林剿灭一伙名为“黑风寨”的土匪。
“剿匪?”黄毅举起卷轴,语气带着不满和疑惑,“让我带骑兵进山剿匪?‘笑面狐’,你搞什么鬼?这黑风寨又是怎么回事?”
“笑面狐”连忙笑着解释:“黄大哥别急,听我说完嘛。这黑风寨,也是淮阳郡主暗中招揽,准备用来搅乱桐山县的棋子之一。你放心,寨子里有我们的人接应。你带队过去,选个合适的地形,除了几个我们指定要留活口的头目,其余的……不必留情,尽数剿灭,以绝后患。”
听到有内应,黄毅的脸色才稍稍缓和,但他立刻想到了另一个问题:“淮阳郡主不可能只准备了这两批人手吧?还有呢?”
“笑面狐”摸了摸鼻子,说道:“还有一股,是盘踞在雾纱湖的水匪,人数倒是不少,但都是些乌合之众,战斗力稀松平常。”
黄毅盯着他,眼神锐利,不再说话,但那目光中的压力却让“笑面狐”有些招架不住。
“笑面狐”被盯得浑身不自在,只好说道:“好啦好啦!我知道你担心什么。放心,虽然督司大人确实想看看胡俊搞出来的那套村堡联防和‘狼筅’到底管不管用,但前提绝对是保证胡俊本人的安全!你别忘了,他身边还有胡大将军留下的两百多‘影子’呢!那可都是百战老兵!”
黄毅却缓缓摇头,声音低沉而严肃:“那桐山县的百姓呢?督司的好奇心,就要用百姓的伤亡来测试吗?以前的胡俊或许只会无能狂怒,但现在的胡俊,根据你们卷宗里的记录,他能为几个受欺负的百姓提棍打到邻县去讨公道。如果因为他人的‘测试’而导致拥护他的百姓出现大量死伤……以他现在的性子,会做出什么事来,谁都无法预料!”
他上前一步,重重地拍了拍“笑面狐”的肩膀,语气凝重地补充了一句:“别忘了,他身上流着的,是谁的血!”
说完,黄毅不再停留,扬了扬手中的剿匪命令,转身大步离去,背影决绝。
客厅内,只剩下“笑面狐”和地上那个仅存一息的“血手”。
“笑面狐”看着黄毅离去的方向,收起了所有表情,摸着下巴,眼神闪烁不定,喃喃自语道:“啧……看来,原来的计划得改改了……可不能真把那位小爷给惹毛了……”
第99章 潜流
桐山县的深秋,空气中已带上凛冽的寒意。田间地头的农忙基本结束,但各个村落却比往年任何时候都显得忙碌。依据胡俊的“引爆”计划,选定为核心防御点的村堡开始了紧锣密鼓的修筑或加固。
在选定的陈家坞,夯土墙被不断加高、增厚,墙外挖出了深壕,插上了削尖的竹木。邻近几个村子的青壮劳力被组织起来,轮番上工,妇孺老弱则负责运送土石、烧水做饭。号子声、夯土声、木材的砍削声终日不绝,一片热火朝天的景象。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理解并支持这番大动干戈。
“天天练,日日修,还让不让人过日子了?”李家沟的李老栓蹲在刚垒了一半的寨墙根下,抱着旱烟杆吧嗒吧嗒地抽着,满脸的不情愿, “说是防匪,这太平盛世的,哪来的匪?净瞎折腾!地里的冬肥还没沤,家里的屋顶也没补,尽干这些没影的事!”
旁边的王老五附和道:“就是!还要把粮食挪过来,麻烦不说,万一管库的起了歪心,或者算错了数,咱找谁说理去?”
类似的小范围抱怨和消极抵抗,在各处都有发生。毕竟,放弃家里的安逸,集中到陌生的村堡,交出宝贵的存粮,进行枯燥甚至危险的训练,对安土重迁、讲究实际的农民来说,并非易事。
对此,各村的乡长、里正、族老们压力巨大。陈家坞的陈乡长须发皆白,却每日拄着拐杖,在工地上来回巡视,声音早已沙哑:“都给我打起精神!县尊大人难道会害我们不成?他自个儿掏腰包赔咱们可能的损失,图啥?还不是为了保住咱们的身家性命!现在多流一滴汗,多费一点劲,真到了要命的时候,就能多一分活路!谁再敢偷奸耍滑,散布怪话,别怪我老陈不顾乡亲情面,按族规乡约处置!”
有的村长说得更直白:“想想野猪林!要不是县尊大人提前布置,带着大家伙儿齐心合力,那些杀才冲进村里,是什么下场?到时候哭都来不及!现在辛苦点,是为了以后能活着!谁不想干,现在就滚出村去,真出了事,也别想进村堡躲着!”
恩威并施,连哄带吓,加上胡俊一直以来积累的威信,大部分的百姓最终还是选择服从安排,只是效率难免因心怀疑虑而打些折扣。一张由乡勇、村堡构成的防御网,就在这种夹杂着期盼、疑虑、汗水和抱怨的氛围中,艰难却持续地编织着。
与外面的喧嚣忙碌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县衙后宅反而显得格外“清静”。
胡俊一身利落的短打衣衫,正站在庭院中央,额角沁出细汗,手中紧握着一柄形制修长的“唐刀”,反复练习着劈砍的基本动作。动作略显生涩,发力也还不够顺畅,但眼神却异常专注。
胡俊本想亲赴各乡各村巡视指导,但计划赶不上变化。胡忠等人加强警戒和巡查后,借助被“引爆”计划动员起来的广大百姓,果然发现了更多不寻常的迹象。
除了淮阳郡主那批行事诡秘、四处翻找的探子之外,另一股极其隐蔽的力量也逐渐浮出水面。这些人行事更加老练,伪装成行商、游侠、甚至走亲访友的百姓,分散在县城和周边乡镇,数量不明。他们不仅身手矫健,更重要的是反跟踪、反侦查能力极强。胡忠派出的好手几次想暗中擒拿一两人回来审问,都被对方以出乎意料的方式警觉并成功脱身。
更令人警惕的是,通过多方观察,可以确定这伙人同时也在密切监视着淮阳郡主的营地动向。
“少爷,此事绝不寻常。”胡忠面色凝重地向胡俊汇报,“这两伙人绝非一路。新出现的这伙人,行事风格更…更专业,像是经年累月训练出来的,倒有几分…军中好手的味道,但又有些不同。他们目的不明,敌友难辨。”
胡俊听完分析,沉吟片刻道:“不管他们是什么人,想干什么,只要他们在桐山地界活动,就不可能完全避开所有人的眼睛。你看,现在不就露出马脚了?这就是群众的力量。”
胡忠深以为然:“少爷说的是。若非您发动了百姓,让全县上下都成了我们的眼线,光靠我们这些人,很难发现这些藏得如此之深的探子。”
正因为这第三股不明势力的出现,且其实力深不可测,胡忠的态度变得异常坚决,绝不允许胡俊再轻易外出。
“少爷,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胡忠罕见地疾言厉色,“您身边防卫再严密,也难保没有疏漏。您自身并无武艺,即便是一个普通弓手藏在暗处放一支冷箭,都可能…都可能酿成大祸!更别说这些来路不明的高手了!您若有丝毫闪失,我等怎么对的起大将军的嘱托。到时候只能集体以死谢罪了!”
胡忠的态度得到了所有护卫头领的一致支持,众人齐齐跪请胡俊以安全为重。面对下属们以死相谏的决心,胡俊虽心系外界计划,也只好无奈地妥协,答应在形势明朗前,尽量减少外出。
于是,胡俊的活动范围被限制在了县衙后院。各处“引爆”计划的进展,由胡忠专门调配的一支小队负责详细记录,每日汇总成文书,呈报给胡俊批阅。
处理完每日的文书后,大把的时间空了出来。胡俊不愿虚度光阴,便动了习武的念头。本着临阵磨枪,不快也光,哪怕多一分自保的能力也是好的。
胡俊这个年纪才开始正式习武,确实有些晚了,筋骨早已定型,难以修炼高深的内家功夫。但幸运的是,这具身体底子相当不错。出身军武世家,幼年必然经过一定的锤炼打熬,后来在书城学院,学院秉承“六艺”遗风,要求学生文武兼修,无论攻读何科,强身健体、习练弓马都是必修课。所以胡俊的身体素质远比一般书生强健,筋骨有力,协调性也不错。
胡俊很有自知之明,不求成为什么武林高手,只求掌握一些战场搏杀的实用技巧和钝器的发力法门,以便能更好地使用那柄特制的唐刀和伸缩甩棍。
胡忠根据他的要求,精心挑选了两位教习。
一位是洪柱,就是那个参与截杀三眼楼和山鹰堂队伍、猎户打扮的汉子。他刀法狠辣,经验老到,尤其擅长山林搏杀。
另一位名叫董奇,曾是军中护旗队的队正,使得一手好锤法。胡俊的伸缩甩棍虽然形制奇特,但攻击方式与金瓜短锤颇有相通之处,发力技巧可以借鉴。
第100章 刀锋
这日天光正好,后宅的庭院中的场平处,洪柱拿着胡俊那柄新打造好的唐刀,随手挽了几个刀花,掂量了一下分量,眼中露出赞赏之色。
“刀身笔直,长柄可双手握持,刃口窄而锐,刀背厚实,重心靠前,重量适中…好刀!”洪柱仔细端详着刀身的百炼花纹和冷冽寒光,“兼具破甲之威与劈砍之利,可刚可柔,设计这刀的人,是个懂行的。”
旁边几个围观的护卫闻言都笑了起来,目光瞟向胡俊。一人打趣道:“洪头儿,这刀可是咱们少爷亲自画的图样,老孙头带着徒弟们一锤一锤敲出来的,能不好吗?”
“就是,少爷大才,文武双全!”
众人借着夸刀,又是一通对胡俊的奉承。胡俊被说得有些不好意思,连忙摆手制止:“好了好了,少拍马屁。洪师傅,还是说说这刀该怎么用吧。”
洪柱收敛笑容,神色一肃,持刀站定,周身气势陡然一变,仿佛一头蓄势待发的猛虎。
“少爷,单刀看手,双刀看走。这刀虽可双手握,但其理相通。”洪柱声如洪钟,“单刀为百兵之胆,讲究的是一个‘猛’字!一要刚毅勇猛!”
话音未落,他猛地一个踏步上前,手中长刀化作一道寒光,势大力沉地向前劈出!刀风凌厉,竟带起“呜”的一声破空锐响,仿佛真能劈开眼前一切阻碍。
“二要快似流星!”刀光一转,由劈变削,速度奇快,只见光影不见刀。
“三要干净利落!”收刀回撤,动作果断,毫不拖泥带水。
“四要杨柳临风!”身形随之转动,刀随身走,显得灵动而充满韧性。
洪柱一边解说,一边将劈、砍、撩、挂、斩、抹、刺、扎等基本刀法流畅地演示出来,刀光缭绕,寒气逼人,虽无对手,却已让旁观者感受到一股沙场搏命的惨烈气息。
几套招式演示完毕,洪柱收刀立定,气息微喘。他转向旁边一个矮壮精悍的汉子:“霍老四,来,咱们过几手,让少爷瞧瞧这刀在实战中的用法。”
那叫霍老四的汉子咧嘴一笑,应了声“好嘞!”,转身拿起一面蒙着牛皮的圆盾和一柄短刀走入场中。两人显然相熟,周围护卫们也开始起哄打趣,气氛活跃起来。
但一旦两人相隔数步站定,摆开架势,所有的嬉笑瞬间消失。一股无形的杀气从场中弥漫开来。胡俊站在场边,能清晰地感觉到两人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经年累月形成的、近乎本能的战斗意志。
胡忠在一旁低声对胡俊介绍:“霍老四当年在军中是最好的刀盾手,最擅防守反击。由他来接洪柱的招,最能看出刀法的攻守之道。”
场中,洪柱低喝一声,率先发动攻击!踏步进身,长刀直劈而下,势若雷霆!
霍老四沉腰坐马,圆盾精准上迎。“砰!”一声闷响,刀盾交击,霍老四身体微微一沉,便稳稳架住。几乎同时,他右手短刀如毒蛇出洞,顺势抹向洪柱肋下。
洪柱不慌不忙,劈砍被挡后借力回撤,刀锋一拖一挂,轻易化解了抹来的短刀,随即刀光一转,又从一个刁钻的角度横削过去…
两人你来我往,动作快得让人眼花缭乱。金铁交鸣之声不绝于耳。洪柱一边打,一边高声讲解,声音沉稳清晰,穿透兵器的撞击声:
“刀,一面有刃,一面无刃!故而刀法皆是横练霸道,以气势为尊!凌厉,雄浑,果断刚猛!”
“刀法绝不犹豫!因刀只一面刃,进攻就是一个‘狠’字!绝无退意,勇往直前,刀则无往不利!”
“一旦心生怯意,刀则攻不足,退有缺!便是取死之道!”
洪柱的话语配合着凌厉的攻势,将刀法的精髓展现得淋漓尽致。霍老四则如磐石般沉稳,盾牌格挡遮拦,短刀寻隙反击,将洪柱狂猛的攻击一一接下,偶尔的反击也极具威胁。
胡俊全神贯注地看着,每一个细节都不愿错过。他前世虽看过不少武打片,但亲眼目睹这种真正源于战阵搏杀的冷兵器对抗,感受那种招招致命、间不容发的紧张氛围,带来的震撼是完全不同的。他对刀的理解,在这一刻变得无比直观和深刻。
一场精彩的对抗练习结束后,洪柱和霍老四都是大汗淋漓,相视哈哈一笑,刚才的杀气瞬间消散,又恢复了战友间的熟稔。
接下来轮到董奇教授甩棍(伸缩棍)的技巧。与洪柱先演示后讲解的方式不同,董奇更加务实。他直接拿着胡俊那根三节伸缩棍,走到一个悬挂着的草人靶前。
“少爷,钝器之法,与利刃不同。不求见血封喉,重在伤筋断骨,破敌架势。”董奇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其基本技法,无非六字:劈、撩、扫、刺、杵、撞。”
董奇放慢动作,一遍快一遍慢地示范每一个动作的发力要领、击打部位以及手腕的细微变化。
“持棍之时,手腕需活,切忌僵直。”他仔细讲解,“与刀法一往无前不同,使钝器,每次攻击都需留有余力。要借助棍体自身的重量和甩动时的惯性伤人,而非全靠臂力。”
董奇猛地一个短促发力,棍头“啪”地一声重重击打在草人肋部,发出沉闷的响声,草人剧烈晃动。
“看见没?这便是寸劲,瞬间发力,力透一点。一击之后,无论中与不中,需能立刻撤回,或格挡或准备二次打击。因钝器往往难以一击毙命,故连绵不绝的攻击和随时应对反击的防守更为重要。”
董奇的教导更加侧重于技巧、发力和实战应用,没有那么多花哨的套路,却让胡俊觉得更加实用。
接下来的日子,胡俊的生活变得极有规律。上午处理公务,批阅各地送来的“引爆”计划进度报告,做出指示。下午便雷打不动地在后院演武场,跟随洪柱和董奇习武。
练刀是极辛苦的,反复的基础动作练习枯燥乏味,对手臂、腰腹、腿部的力量要求很高。常常练不了多久就汗流浃背,胳膊酸痛得抬不起来。练习甩棍同样不轻松,对手腕的灵活度和发力技巧是极大的考验。
但胡俊都咬牙坚持了下来。他深知在这个世界,自身拥有武力是多么重要。更何况,这种身体的疲惫和专注,也能暂时缓解他因被困于方寸之地而产生的焦躁。
胡忠等人见胡俊如此刻苦,既感欣慰又心疼,只能吩咐老赵在饮食上更加用心,又让花娘准备了舒筋活络、缓解疲劳的药浴。
庭院中,刀光闪动,棍影呼啸。胡俊的身影在冬日的阳光下,一次次地重复着劈砍、格挡、突刺的动作。汗水浸透了他的衣衫,肌肉酸痛不已,但他的眼神却越发锐利明亮。
胡俊知道,外面的世界正在暗流涌动,三方势力如同隐藏在迷雾中的猛兽,不知何时就会暴起发难。他不能一直躲在护卫的羽翼之下。唯有自身变得更强,才能更好地应对那未知的风暴。
县衙之外,村堡在百姓的汗水与抱怨中一天天变得坚固,乡勇们在呵斥与激励中逐渐熟悉号令和阵型。县衙之内,年轻的县令正在用汗水打磨着自己的刀锋。
山雨欲来风满楼,而风暴中心的桐山县,正在以一种独特的方式,默默积蓄着力量。
第101章 黑风寨覆灭一
宛平府以北,群山叠嶂,层林尽染秋色。一条蜿蜒于山脚河谷旁的狭窄土路上,一队人马正拖拖拉拉地向前行进。这支队伍约莫四五百人,装扮五花八门,有穿破烂皮袄的,有裹着抢来的绸布却脏污不堪的,更多是粗布麻衣,甚至有人赤着上身,露出精瘦或臃肿的胸膛,上面布满了疤痕和刺青。他们手中的兵器更是繁杂得如同一个流动的劣质兵器铺,锈迹斑斑的腰刀、削尖的竹矛、沉重的柴斧、猎户用的叉子,甚至还有几人扛着门板似的简陋木盾。队伍松散得几乎没有队形可言,如果不是道路两侧密林陡峭、山壁逼仄,恐怕早已散成一片漫山遍野的蝗虫。喧哗声、叫骂声、肆无忌惮的哄笑声混杂着牲口的嘶鸣,惊得林间飞鸟不时扑棱棱地窜起。
走在队伍最前面的十几人算是有些体面,各自骑着坐骑,虽也不过是些劣质的驽马、倔强的骡子乃至慢吞吞的毛驴。这十几人便是这伙山匪的大小头目,来自北面黑风寨。为首一人,骑着一匹还算神骏的黑马,面色黝黑,身材修长精干,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黄褐色的眼瞳,在阳光下泛着野兽般的光泽,与周遭之人的黑瞳截然不同。此人便是黑风寨的大当家,报号“黑豹子”。
“黑豹子”身旁,一个骑着灰骡子、书生打扮、留着两撇油腻胡须的干瘦中年人,正忧心忡忡地开口:“大当家,咱们这么多人就这样穿州过县,去袭击一个几百里外的小县城,真的妥当吗?”他回头望了望身后那支喧闹混乱的队伍,继续道,“虽说咱们尽量拣这山野小路走,避开城镇,可这几百号人的动静,难保不被人瞧了去。那位贵人虽说沿途府县都已打点妥当,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要是哪处关卡较真,或者消息走漏,被官军前后一堵,咱们这百十来斤,怕是都得栽在这异乡他壤。”
一个精瘦的汉子驱着坐骑凑近几步,接口道:“大哥,军师说得在理。那贵人给的好处是足,许诺也诱人。可毕竟是攻打县城,不是劫道抢商队。成了,朝廷必定震怒,发大军围剿;不成,咱们折损人手,同样后患无穷。这买卖,风险忒大了点。”
他话音刚落,旁边一个扛着九环大刀的壮汉瓮声瓮气地反驳道:“怕个鸟!官府围剿咱们多少次了?哪次不是被咱们借着山势溜得团团转,最后不了了之?这次有贵人暗中照应,连退路都给咱们安排好了,还提前给了那么多金银粮草。打下了那桐山县,除了贵人指名要的那几样东西,城里的金银财宝、粮食女人,可都归咱们!这一票干成了,够咱们黑风寨吃喝享用好几年的!比守着山路收那仨瓜俩枣的买路钱强到天上去了!这送到嘴边的肥肉,哪有不吃的道理?”
这话立刻引来了不少附和之声,尤其是那些生性贪婪悍勇的头目,眼睛都亮了起来,纷纷嚷嚷着要干一票大的。
“黑豹子”骑在马上,面色沉静,那双黄褐色的眼瞳扫过争论的手下,并未立刻表态。他心中实则充满了抗拒与无奈。作为一支山匪的首领,他比谁都清楚离开自己熟悉的山头和老巢,远涉数百里攻击一个陌生城池是多么危险的事情,这几乎是绿林道上的大忌。但那位来自淮阳郡主的使者,带来的不仅仅是丰厚的金银,更是一句轻飘飘却足以让他肝胆俱裂的话——“尊夫人和一双儿女,在邻县过得可还安好?郡主殿下甚是挂念。”
黑豹子在明面上早已是孑然一身,无牵无挂,妻儿被他秘密安置在一个自以为无人知晓的小镇,这是他内心深处最柔软的角落,也是最大的命门。淮阳郡主的人竟能准确找到并点破此事,其意不言自明。去,是九死一生;不去,则是十死无生,且会累及家人。他根本没得选。
此刻,面对手下头目们的争论,他压下心中的烦躁,沉声道:“都别吵吵了!拿人钱财,与人消灾。既然答应了贵人,定金也收了,道上规矩不能坏。朝廷的兵马咱们熟悉,仗着山高林密还能周旋。可要是得罪了郡主这等手眼通天、又与江湖牵扯极深的天潢贵胄,以后这大夏朝的黑白两道,恐怕就再没有我等立锥之地了!”
他这番话半是解释半是威慑,暂时压下了部分反对的声音,但队伍中的疑虑和不安并未真正消除。
时近正午,秋日依旧燥热,队伍行进得更显疲沓。“黑豹子”见状,便下令在前方一处较为开阔的河滩地休息。匪众们哄叫着散开,有的扑到河边牛饮,有的瘫倒在树荫下,还有的则开始吵吵嚷嚷地分食干粮,毫无纪律可言。
大小头目们也聚拢到一片树荫下,自有手下送来酒肉。“黑豹子”本想借着吃饭的机会,再给这些心思各异的头领们紧紧弦,统一一下思想。众人刚坐下,酒碗还没端稳,一个尖嘴猴腮的小头目匆匆喝了口酒,便起身道:“大当家,各位哥哥,你们先议着,我肚子有点不舒服,去旁边林子方便一下。不管诸位商量出啥结果,小弟我都跟着干!”说完,也不等回应,便招呼了十来个心腹手下,朝着不远处的一片密林走去。
一个中年头领看着他急匆匆的背影,笑骂了一句:“这猴崽子,怕是刚才路过那边村子时,瞧见什么娘们儿了,这会儿憋不住去找乐子了吧!”
众人一阵哄笑,话题很快又歪到了打下桐山县后要如何快活上去,污言秽语不绝于耳。
“黑豹子”皱了皱眉,心下觉得有些不对劲,那小头目平日最是滑头惜命,此刻竟主动离队?但他尚未深思,异变陡生!
地面忽然传来轻微的震动,初始细微,旋即变得清晰起来,仿佛有闷雷从地底滚过。
“黑豹子”脸色骤变,猛地扔下酒碗,霍然起身:“是骑兵!很多骑兵!快!叫兄弟们起来,进林子!快……”
他的命令尚未说完,便觉一阵天旋地转,浑身力气仿佛瞬间被抽空,双腿一软,竟又重重地跌坐回去。他惊恐地环顾四周,只见方才还在一起喝酒吃肉的大小头目们,此刻竟如被抽去了骨头般,东倒西歪地瘫了一地,个个面色惊惶,眼神涣散,嘴唇翕动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显然都中了极强的软筋迷药。
第102章 黑风寨覆灭二
“酒……酒里有毒!”黑豹子心中骇然,瞬间明白了刚才那个小头目为何匆匆离去!那竟是内鬼!他想要挣扎,却连一根手指都难以动弹,只能绝望地听着那马蹄声由远及近,越来越响,最终化作惊天动地的轰鸣!
“官军!是官军骑兵!”
“快跑啊!”
“头领!头领们怎么了?!”
河滩上的山匪们此时也发现了疾驰而来的骑兵洪流,顿时炸了锅。
他们看到头领们全部瘫倒,群龙无首,瞬间陷入极大的恐慌。有人下意识地想拿起武器抵抗,有人发一声喊扭头就往林子里钻,还有人吓得呆立原地,不知所措。整个河滩乱成一团,哭喊声、惊叫声、马蹄声、刀剑出鞘声混杂在一起。
黄毅一马当先,面沉如水,手中长槊向前一指。他身后的五百骑兵立刻如臂使指,迅速分成数股,好似几把烧红的尖刀,狠狠地切入混乱的匪群之中。骑兵们并不急于立刻杀人,而是利用战马的速度和冲击力,反复穿插、驱逐、分割,将试图逃入山林的山匪不断逼回河滩中央的空旷地带。
箭矢如飞蝗般从骑弓中射出,精准地收割着落单或试图结阵抵抗的匪徒性命。马刀挥舞,带起一蓬蓬血雨。失去指挥的山匪们宛如无头苍蝇,根本无法组织起有效的抵抗,只能在骑兵冷酷高效的屠戮下成片倒下。河滩很快被鲜血染红,绝望的哀嚎响彻山谷。
少数悍匪在绝境中被激起了凶性,嚎叫着聚集起来,挥舞着兵器向骑兵发起了反冲击。然而这点零星的抵抗在训练有素、装备精良的官军骑兵面前显得苍白无力。黄毅冷静地指挥一队骑兵稍作后退,引其深入,随即另外两队骑兵从侧翼猛地夹击而来,一个密集冲锋,便将这最后百十名顽抗的匪徒彻底淹没,刀锋过后,再无站立之人。
战斗很快结束。河滩上尸横遍野,血腥气浓重得令人作呕。黄毅下令各部清点伤亡,打扫战场,收缴武器,并准备挖坑掩埋尸体。
就在这时,一队约十余人从先前那小头目进入的密林中钻了出来,作山匪打扮。警戒的骑兵立刻发现,一队骑兵当即策马迎上,张弓搭箭,厉声喝止。
那伙人立刻停下脚步,为首者正是那个提前离席的小头目。他脸上早已没了先前的猥琐慌张,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精干沉稳。他笑嘻嘻地高举起双手,示意没有武器,然后从怀中掏出一块腰牌,用力扔向骑兵队长。
骑兵队长谨慎地捡起腰牌查验片刻,脸色稍缓,挥手让部下放下弓箭。那小头目这才带着人走过来,对眼前的修罗场视若无睹,脸上甚至带着几分轻松和完成任务后的释然。他们走到黄毅马前,恭敬行礼。
“黄都尉,虎卫所属,丙字柒号小队,奉命接应。”小头目正色道,随即指了指地上瘫软的黑豹子等人,“这些头目皆已服下‘千日醉’,十二个时辰内动弹不得,任凭都尉发落。”
黄毅看了看他们,又瞥了一眼满地狼藉的山匪尸体,语气带着一丝调侃:“你们虎卫下手倒是省事,几碗药酒就把这伙贼酋一网打尽,倒是让我等儿郎少了些斩将夺旗的功劳。”
那小头目嘿嘿一笑:“都尉说笑了,弟兄们砍杀这些杂碎也是辛苦。我等只是行此便捷之法,以免贼首趁乱走脱,负隅顽抗,平添弟兄们伤亡罢了。”他言语间对地上那些曾经的“同伙”毫无怜悯,只有冷漠和不屑。
黄毅点点头,不再多言,安排人手将黑豹子等一众头目捆缚结实,移交给了虎卫的人。他知道,这些人将被带走审讯,榨干所有关于淮阳郡主的秘密后,命运便可知晓。剩余的战场打扫和尸体掩埋工作,则由他的部下完成。
与此同时,桐山县衙内,胡俊的布局也在悄然展开。钱老板依计行事,开始暗中通过各种渠道,小批量地采购一些名贵且有养颜功效的药材,如珍珠粉、桃花瓣、茯苓、芍药等,同时也购入了一些气味特殊或颜色奇异的药石之物,甚至还煞有介事地通过第三方,从一个破落道观里高价“请”回了一座小小的旧丹炉。
这一切动作,胡俊并未指望能完全瞒过淮阳郡主的眼线,他甚至希望对方能察觉到一些蛛丝马迹。果然,淮阳郡主常年为驻颜之术耗费巨资,与各地药材商人关系盘根错节。钱老板这边刚把药材清单散出去没多久,一份几乎完整的采购名录就已经摆在了淮阳郡主的案头。
郡主营地,华丽却压抑的锦帐内。淮阳郡主对镜自照,烦躁地拔下一根新发现的白发,心情本就恶劣。当她看到胡俊手下大量采购养颜药材,甚至弄来了丹炉的消息时,连日来的焦虑、等待和不顺瞬间化作了滔天怒火。
“废物!都是一群废物!”淮阳郡主猛地将手中的玉梳砸在地上,摔得粉碎,对着垂手侍立的洪公公厉声尖叫,“洪棠!你看看!那胡家小崽子!他不仅拿到了陪葬品,现在连秘药配方都开始着手炼制了!我们呢?我们还像傻子一样在这里干等着!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不是说要谨慎行事吗?这就是你的谨慎?!”
淮阳郡主胸口剧烈起伏,眼中充满了偏执的疯狂和嫉妒:“本宫不管你有什么理由!三天!本宫只给你三天时间!不管你用什么手段,必须给本宫把秘方拿到手!立刻去通知黑风寨、雾纱湖,还有血手的那些人,给本宫动手!攻打桐山县!就算把那座破县城翻过来,把那些贱民都杀光,也要把配方给本宫找出来!”
她喘了口气,声音变得怨毒无比:“还有,拿到配方之后,把那个胡俊给本宫杀了!碎尸万段!竟敢戏弄本宫,觊觎本宫的东西,他必须死!”
洪公公看着已然彻底失去理智的郡主,心中暗叹,知道任何劝谏此刻都已无用,反而可能引火烧身。他只能深深低下头,掩去眼中的复杂神色,哑声道:“老奴……遵命。”
帐外的秋风似乎变得更加萧瑟寒冷,一场针对桐山县的腥风血雨,随着淮阳郡主歇斯底里的命令,骤然加速袭来。而这一切,都清晰地映入了远处山林中,几双属于“虎卫”的冷漠眼睛之中。
第103章 往事和“翻江蛟”
洪公公退出淮阳郡主那压抑华丽的锦帐,秋夜的凉风拂面,却吹不散他心头的沉重与寒意。他太了解这位自己从小照顾到大的郡主了。淮阳郡主此刻的决定,无疑是在走钢丝,脚下便是万丈深渊,稍有不慎,便是满盘皆输,身死族灭的下场。然而,洪公公也深知,在郡主对驻颜之术那近乎疯魔的执念面前,任何理性的劝谏都苍白无力,甚至可能引火烧身。
洪公公此时脑海中浮现出多年前的情景。那时的淮南王,郡主唯一的父亲,在生命的最后一年里患上了一种古怪的恶疾,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急剧衰老,从一位富态的中年亲王,迅速变得干瘪枯槁,最终形销骨立,如同骷髅。年仅十几岁的郡主日夜侍奉在侧,亲眼目睹了父亲从生龙活虎到油尽灯枯的全过程,那恐怖的景象在她心中刻下了无法磨灭的阴影。自那以后,对衰老的极度恐惧便如影随形,逐渐扭曲成了对青春永驻、容颜不老的疯狂追求。为了任何可能有效的秘术或药材,她可以付出任何代价,做出任何事,理智在那一刻会荡然无存。
洪公公叹了口气。郡主并非愚蠢之人,恰恰相反,她聪慧过人,学识渊博,寻常江湖术士用粗劣伎俩根本骗不到她。可一旦她认定某种秘术或药物有真实可能,那种不顾一切的偏执就会占据上风,将所有利弊权衡、风险考量都抛诸脑后。眼下,胡俊那边“炼制秘药”的举动,无疑就是点燃这偏执之火的最后一道引信。
“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洪公公心中暗道,眼下只能严格按照郡主的命令执行,同时自己再谨慎十分,或许能在惊动朝廷之前,将事情隐秘地办成。他收敛心神,开始着手联系之前准备好的三股力量。
很快,通过隐秘渠道,洪公公得到了黑风寨、雾纱湖水匪以及府城亡命徒“血手”势力的回应。密信上的暗记和密押均无误,这让他稍稍安心。更让他觉得“正常”的是,这三方在回复中,都不约而同地提出了临时加价的要求。贪婪,是控制这些亡命徒最有效的缰绳。如果他们此刻回信是恭顺服从、毫无异议,洪公公反而会立刻警觉,甚至不惜违逆郡主的命令也要中止计划。见钱眼开,才是这些人的本色。
漓江之上,夜色朦胧。一支由二三十条大小船只组成的船队,正借着微弱的水流和船桨的力量,逆流而上。船队中的船只大多破旧,船帆打满补丁,船上人影幢幢,喧哗声、划拳声、粗野的叫骂声不绝于耳,显得混乱不堪。
在一艘中等大小的货船船头,坐着一名男子。他约莫三十出头年纪,扎着利落的马尾,面容白皙清秀,甚至带几分女相,若非喉结明显,几乎会被人误认作女子。此人便是这支水匪队伍名义上的大头领,报号“翻江蛟”的徐妙妙。他这个名字,曾让无数初次听闻的人错愕不已。
徐妙妙打量着周围喧嚣的船队,听着那些毫无纪律可言的嘈杂,嘴角撇过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轻声嘟囔了一句:“真是一群上不了台面的乌合之众。”
身后传来脚步声,徐妙妙回头,看见两个身材魁梧、面貌有七八分相似的壮汉走了过来。这是他的结义兄弟,徐大和徐二。徐妙妙脸上露出和煦的笑容,举起手中的酒壶向二人示意。
徐大接过酒壶,仰头灌了一口,辛辣的液体划过喉咙,他抹了把嘴,将酒壶递给弟弟徐二,然后压低声音对徐妙妙说:“老大,按你的吩咐,我们仔细暗地里观察了那些新加入的。确实有好几个,感觉不对劲。虽然外表和那些老油子一样邋遢,满嘴黑话脏话,但偶尔眼神里透出的那股劲儿,还有那种……随时能把自己隐藏起来的‘透明感’,跟当年咱们在芷兰国战场上碰到的那些黑衣甲士很像。要不是你提前点了醒,我们兄弟俩特意去盯,根本发现不了。”
徐二喝完酒,点头附和,然后好奇地问:“老大,你是怎么一眼就看出他们有问题的?”
徐妙妙眼神瞬间冷了下来,略带回忆的语气说道:“当年攻打芷兰国王都,是我带着斥候营的兄弟配合他们那群黑衣甲士行动的,接触最多,他们身上那股子味儿,我隔老远都能闻出来。”
徐妙妙顿了顿,语气恢复平静,“张胖子(水匪二当家,实际控制者)招这些新人进来的时候,我就感觉不对了。”
徐二问道:“那现在怎么办?这帮人混进来,肯定没安好心。”
徐妙妙脸上又挂起了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还能怎么办?当然是脚底抹油——溜啊!”
徐大皱眉:“张胖子那边恐怕不会答应。这趟买卖是他一手联系的,弟兄们都分了不少好处,现在说要走,估计没几个人会跟咱们。”
“谁说要带他们一起走了?”徐妙妙嗤笑一声,“就咱们兄弟三个。当初加入这伙水匪,不过是权宜之计,找个地方暂时栖身。谁知道被张胖子那蠢货推出来当了这个劳什子大头领,当靶子使。老子以前是堂堂南军先锋军的斥候营校尉,统领的是精锐锐士,这群在水上漂的烂泥鳅,老子还真瞧不上。”
徐二担忧地说:“那怎么走?张胖子肯定不会轻易放人,这还在江上,他们的水性可比咱们强,真动起手来,咱们吃亏。”
徐妙妙看了看天色,胸有成竹:“一会夜深靠岸休息时,你们去找张胖子,就说我要在行动前给手下兄弟们弄点像样的兵器,总不能拿着鱼叉柴刀去攻打县城吧。跟他要十几匹马,两辆大车。他若问去哪儿弄,就说我和杜家铁厂的一个管事有旧,能搞到便宜的好货。如果他有异议,或者想派别人去,你就说其他人若能弄到,就让别人带队去也行,正好省得我跑一趟。”徐妙妙眼中闪过一丝狡黠,“记住,先把我要去弄兵器的消息,在弟兄们中间散播开……”
徐大徐二心领神会,点头应下,转身便去安排。
第104章 “翻江蛟”的谋划
是夜,船队在一处江边支流的隐蔽河湾停泊过夜。徐妙妙果然点齐了十几名被认为是水匪中“精锐”的汉子,这些人实则多是二当家张德茂的心腹,名为随行,实为监视。他们骑着从之前淮阳君主送来的马匹,赶着两辆空车,离开了船队。临走前,徐妙妙还煞有介事地对张德茂保证,一定在约定行动时间前赶到桐山县外的指定江段汇合,绝不会误事。
徐妙妙这一突如其来的举动,让混在水匪中的虎卫暗探有些措手不及,这与他们原定的监视计划产生了偏差。好在随行的人员中也有他们安插的人手,至少还能保持对这队人马的追踪。情况被迅速上报。
消息很快送到了身在桐山县城外码头停靠的一艘商船上的“笑面狐”手中。淮阳郡主策划的三股人马,黑风寨已被黄毅剿灭,府城“血手”一伙也被虎卫清理门户,就剩下这支雾纱湖的水匪,原计划是用来测试胡俊组织的乡勇和那“狼筅”实战效果的。但因黄毅之前的警告,“笑面狐”已将计划修改,降低了测试的烈度,以确保胡俊及其治下百姓的安全。徐妙妙的突然离队,无疑带来了变数。
“笑面狐”看着情报,眉头微蹙,问手下:“这个‘翻江蛟’的底细,还没查清楚吗?”
属下回禀:“此人是一年前突然出现在雾纱湖一带加入水匪的,绿林道上之前完全没有他的名号,连他身边那对徐氏兄弟也查不到跟脚。‘翻江蛟’这名号也是他入伙后打出来的。此人身手很好,帮水匪解决过几次硬仗,加上为人看似豪爽公允,在水匪中威望提升很快。 实际掌控水匪并与淮阳郡主勾结的二当家张德茂,是为了借他的武力才推他做大当家当招牌。虽未查实,但从其行事风格和身手看,很像军中出身。要查军中之人,尤其可能是退役或逃卒,需要时间,恐怕短期内难有结果。”
“笑面狐”听到可能与军中有关,更觉棘手。军中人员档案繁杂,排查起来耗时良久。他沉吟片刻,属下见他面色不豫,以为是担心杜家铁厂的安危,便补充道:“杜家铁厂有五百驻防军,已通知他们加强戒备,应无大碍。”
“笑面狐”冷笑一声:“去杜家铁厂弄兵器?借口罢了。这个‘翻江蛟’是要金蝉脱壳。立刻派一个小队,循着他们离开的痕迹跟上去,若发现其确有脱离掌控、可能泄露计划的迹象,可视情况动手拦截或清除。”
属下领命而去。
然而,在“笑面狐”派出的小队出发之前,徐妙妙已带着人马来到了一个僻静的山坳。这山坳三面环山,只有一个出口,地势颇为险要。徐妙妙勒住马,打量了一下四周陡峭的山壁,满意地点点头:“真是个好地方。”
他下马,低声问徐大徐二:“确认是哪两个了吗?”
徐二用眼神示意了人群中两个看似普通的水匪,低声道:“应该是那俩。”
徐妙妙仔细观察了片刻,点了点头,随即向徐大徐二使了个眼色。三人看似随意地分别向目标走去。徐妙妙走到其中一人身边,很自然地伸手搭上对方肩膀,笑着问:“兄弟,累不累?”
那人身体几不可察地僵硬了一下,脸上堆起笑容:“大当家,咱们不是急着去杜家铁厂吗?怎么在这停下了?”
徐妙妙手上微微加力,脸上笑容不变:“有点小事,得先处理一下。”他说话间,敏锐地注意到对方的目光极其短暂地与另一人交汇了一下。
就是现在!徐妙妙心中确定。他搭在对方肩上的手猛地变成锁扣,同时膝盖狠狠顶向对方后腰!几乎在同一瞬间,徐大徐二也如猎豹般扑向另一个目标,迅雷不及掩耳地将对方制住。动作干净利落,毫无预兆。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让其他水匪都愣住了,纷纷围拢过来,有人手已经按上了兵器,场面瞬间紧张起来。徐妙妙将制住的人交给徐大,自己则高举双手,对围上来的水匪们笑道:“诸位兄弟别慌!只是揪出两个吃里扒外的探子!”说着,他从徐二手中接过两枚普通的烟火信号棒(并非从被捕者身上搜出,而是提前准备好的),在空中晃了晃,“瞧,这就是证据!诸位不必紧张。”
看到烟火棒,部分水匪的疑心稍减,但气氛依旧凝重。这些跟着出来的,多是张德茂的亲信,对徐妙妙本就心存戒备。徐妙妙也不理会,对众人道:“大家先歇会儿,我审审这两个家伙,问清楚就来。” 有几个张德茂的死忠想凑近听审,却被徐大徐二凶神恶煞地拦了回去。
徐妙妙走到被捆绑结实、嘴巴被堵住的两人面前蹲下。他脸上带着看似和煦,实则冰冷的笑容,低声道:“我只问一个问题,你们点头或者摇头就行。千万别撒谎,否则……”他拇指朝身后那些水匪的方向指了指,“等我清理完门户,难免会不小心‘伤及无辜’。当年在芷兰国,我和你们的人并肩作战过,算是同袍,不想对你们下死手。”
不顾两人眼中闪过的震惊,徐妙妙直接问道:“那里面,还有你们的同伙吗?”他静静等了十个数的时间。两人互望一眼,其中一人似乎权衡利弊,最终摇了摇头。
徐妙妙满意地站起身,对徐大徐二道:“可以了。”
徐大徐二脸上顿时露出嗜血的狞笑。徐二将一把腰刀递给徐妙妙。徐妙妙接刀,手腕一抖,挽了个刀花,动作娴熟而充满杀气。这时,其余水匪见“审问”似乎结束,又慢慢围拢过来,七嘴八舌地询问。
徐妙妙不再伪装,脸上笑容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冰寒。他提着刀,一步步走向围拢过来的水匪。水匪们察觉到气氛不对,有人惊呼:“大当家,你想干什么?”
回答他们的是徐妙妙骤然加速的身影和凌厉的刀光!“动手!”
徐妙妙、徐大、徐二三人好似猛虎入羊群,瞬间爆发。他们三人背靠背,组成一个小小的三角阵型,彼此照应,配合默契无间。徐妙妙的刀法刁钻狠辣,专攻咽喉、心窝等要害;徐大力量刚猛,刀势大开大合,往往一刀便将对手连人带兵器劈飞;徐二则身形灵动,刀走轻灵,专门补刀和格挡侧翼攻击。这些水匪中的所谓“好手”,在他们三人高效致命的合击下,根本不堪一击,往往一个照面便被砍翻在地。山坳中顿时惨叫连连,血光飞溅,不到一炷香的功夫,十几名水匪已全部倒在血泊之中。
徐妙妙甩了甩刀身上的血珠,呼吸略微急促,但眼神依旧冷静。他走到那两个被绑的虎卫暗探面前。那两人目睹了刚才电光石火般的屠杀,眼中充满了惊骇。他们自认也是经验丰富之辈,却从未见过如此高效、近乎艺术的杀人技艺。
徐妙妙看着他们,又恢复了那副人畜无害的笑容:“别怕,我不杀你们。刚才没搜你们身,想必你们有办法自己解开。回去告诉你们的头儿,水匪的事,和我们三兄弟无关。从头到尾,我们都只是个幌子,做不了主。希望你们以后也别再找我们。好了,话尽于此。”
说完,徐妙妙和徐大徐二挑选了三匹最好的马,翻身上马,毫不犹豫地冲出了山坳,消失在茫茫夜色之中。
第105章 “翻江蛟”的身份
徐妙妙离开后不久,那两名虎卫暗探刚挣脱绳索,就听到山坳口传来密集的脚步声。一队身着黑色轻甲、行动迅捷的人马出现,正是“笑面狐”派来的小队。双方对上暗号,确认身份。虎卫暗探迅速将情况汇报。带队之人立刻派人回去传信,同时下令清理现场,自己则带人沿着徐妙妙三人离去的方向追踪下去。
第二天清晨,“笑面狐”收到了追踪小队最终失去徐妙妙三人踪迹的汇报。随后,他又亲自见了那两名之前被徐妙妙绑的暗探,听取了详细经过。
听完汇报,“笑面狐”一脸困惑地来到饭厅。黄毅已经坐在那里,正毫不客气地吃着早餐。
见“笑面狐”眉头紧锁,黄毅边啃包子边打趣:“稀奇啊,笑面狐也有愁眉苦脸的时候?出什么大事了?”
“笑面狐”没理会他的调侃,盛了碗粥坐下,没好气地说:“黄督尉,你不在卫戍营待着,整天跑我这儿蹭吃蹭喝,像话吗?”
黄毅脸皮极厚,嘿嘿一笑:“你这儿伙食好。”
“笑面狐”懒得跟他斗嘴,自顾自吃了起来。
黄毅吃完,擦了擦嘴,正色问道:“到底怎么了?能让你这副德行,肯定不是小事。”
“笑面狐”放下碗筷,叹了口气:“倒也不是什么危及计划的大事,就是出了点意外,一个人的身份让我有点摸不着头脑。”他便将徐妙妙(翻江蛟)的事简要说了一遍。
黄毅听完,也陷入了沉思,过了一会儿,他问:“你说那人长相如何?有画像吗?”
“笑面狐”让人取来根据描述绘制的画像。张浩接过画像只看了一眼,嘴角就忍不住抽搐了一下。他让“笑面狐”叫来那两名当事暗探,仔细询问了当晚徐妙妙三人的合击方式和一些细节特征。
待旁人退下后,黄毅脸上露出古怪的笑容,对“笑面狐”说:“关于这个人的详细资料,你得去问你们督司大人了。当年南军灭芷兰国,带队配合大军行动的虎卫指挥官,就是你们现在的督司。而且,如果我没记错,你们虎卫内部某些合击战术的改良源头,据说就跟这位‘翻江蛟’有关。”
黄毅随即指着画像上那个清秀男子说道:“如果我没认错,这人应该是前南军先锋军斥候营的校尉。当年潜入芷兰国都,在城内制造混乱并参与血洗王宫的,除了你们督司带的虎卫,就是这位校尉带领的斥候营精锐。他真名应该就叫徐妙妙。听说一年多前,好像是犯了什么事,被革除军籍了。我知道的就这么多了。”
听完张浩的话,“笑面狐”一脸错愕,揉了揉眉心:“一个小小的桐山县,怎么什么牛鬼蛇神都冒出来了……”
黄毅觉得他话里有话,好奇追问:“徐妙妙估计是巧合。除了淮阳郡主和胡俊,还牵扯进谁了?”
“笑面狐”把额头抵在桌面上,声音充满了无力感:“吴王的女儿,昌平郡主,火凤军的主帅,正在来桐山县的路上。”
张浩闻言大吃一惊:“她来干什么?”
“笑面狐”抬起头,表情复杂:“说是来看她的表弟……也就是你的那位宝贝学弟,胡俊。”
黄毅顿时愣在当场,半晌说不出话来。桐山县这潭水,眼看是越来越浑了。
当笑面狐和黄毅在为桐山县愈发复杂的局势而头疼时,身处风暴中心的胡俊,却正享受着一天中难得的平静清晨。胡俊在县衙后院,跟随着洪柱和董奇的指导,一丝不苟地练习着刀法和甩棍。汗水浸湿了他的短打衣衫,肌肉传来熟悉的酸痛感,但这种身体的疲惫反而让他的心神格外清明。
这两日,桐山县显得异常平静。之前如同苍蝇般四处乱窜的各方探子,仿佛一夜之间销声匿迹,很难再发现其踪迹。胡俊不清楚他们是接到了命令暂时撤离,还是暴风雨来临前最后的宁静。这种诡异的平静,反而让他心中那根弦绷得更紧。
好在之前的布置并未松懈。选定的几个核心村堡已经按照图纸修筑或加固完成,乡勇们在胡忠安排的老兵指导下,操练得越发有模有样,基本的号令和简单的阵型已经熟悉。然而,关于外界的最新动向,无论是黑风寨的覆灭,还是水匪内部的变故,亦或是那位即将到来的昌平郡主,胡俊这边几乎一无所知。
胡俊身边的护卫团队虽然人才济济,有洪柱、董奇这样的搏杀高手,有花娘这样的用毒行家,有老孙头这样的锻造匠人,有胡忠、钱老板这样的管理能手,但在专业的情报搜集和分析方面,确实存在短板。目前负责打探外界消息的,主要还是些曾在军中担任过斥候的护卫,他们更擅长战场侦察和追踪,对于这种涉及多方势力、需要深度潜伏和情报分析的局面,难免力有未逮。
这其实也反映了胡俊自身的心态。胡俊穿越而来,本就没什么争霸天下、封侯拜相的宏大志向,前生在工地如同牛马般奔波劳碌的日子早已让他厌倦,此生只求能安安稳稳、悠闲自在地过完一生。如今所做的一切,无论是组织乡勇、修建村堡,还是与淮阳郡主周旋,都是被形势一步步逼出来的。若非当初判断出淮阳郡主性格偏执、行事狠辣,且与胡俊这具身体的父亲旧怨颇深,深知即便交出公主墓陪葬品也难以善罢甘休,胡俊恐怕早就选择交出那些陪葬品息事宁人,破财免灾了。
前世的胡俊无权无势,习惯了隐忍和退让。但穿越后,随着一件件事情的发生,他逐渐意识到自己不仅背景深厚,身边更聚集着一批忠心耿耿、能力出众的部下。这种潜在的底气,让他面对压迫时,不再像过去那样一味退缩,而是有了“碰一碰”的勇气和能力。
刚完成一组劈砍练习,正在调整呼吸,胡忠便领着一个身穿短打布衣、裤腿挽到膝盖、露出光滑小腿的汉子匆匆走了进来。胡俊一看来人的打扮和特征,猜测多半是个渔夫。
第106章 警情与动员
那渔夫见到胡俊,神情紧张,下意识就要下跪行礼。胡俊连忙上前一步托住他,温和地说道:“不必多礼,有什么事情,慢慢说。”
渔夫显然有些慌乱,话语有些颠三倒四:“大人……前几日,我们鱼把头吩咐下来,让咱们在江上打鱼时,多留意过往的船只和船上的人,看看有没有啥可疑的、不寻常的,发现了要立刻来衙门报告……俺们这些天都留心着呢……就……就昨个晚上,小人多喝了几口酒,睡过头了,忘了收白天下的渔笼……小人就摸黑划船去下游那个大河湾收笼子……”
他咽了口唾沫,脸上露出后怕的神情:“刚把船划到河湾口,就看见湾子里停着好多船!大大小小的,得有几十条!岸上也聚集了好多汉子,黑压压的一片……小人觉得不对劲,心里害怕,就没敢再往里去收笼子了……怕被他们发现,小人连桨都不敢划,就趴在船上,顺着水流往下漂……等离得远了,才敢靠岸,然后一路跑回来给大人报信!”
胡俊耐心听完,眉头渐渐皱紧,沉声问道:“那处河湾离县城有多远?你估计岸上大概有多少人?他们都穿着什么样的衣服?”
渔夫努力回忆着:“回大人,要是行船逆流而上的话,从河湾到县城外码头大概得大半天工夫。人数嘛……”他挠了挠头,“当时天太黑了,小人是借着他们点的火把光和吵闹声判断的,感觉……感觉起码得有几百号人!至于穿什么衣服,距离太远,天又黑,实在看不清。”
胡俊又问:“你是靠岸后走回来的?走了多久?”
“是,小人上岸后就没敢停,摸着黑往县城赶,天快亮时才跑到。”渔夫老实回答。
胡俊点点头,安抚道:“辛苦了,你做得很好,及时报信有功”。
随即转头对胡忠吩咐,“带这位兄弟下去好好休息,按规矩给赏钱。然后你亲自去一趟码头,找到鱼把头,让他立刻通知所有在外的渔民,全部撤回县城或指定的村堡。这位报信的兄弟,也让他按照之前鱼把头安排的,带上家人去集合点。他那条船先别管了,若是丢了,衙门赔他一艘新的。记住,安全第一。”
渔夫千恩万谢地跟着胡忠下去了。胡俊立刻收敛心神,高声招呼张彪。张彪闻声快步跑来。
“张彪,立刻派出手下所有得力的人,分头行动!”胡俊语速加快,命令清晰,“一队人快马加鞭,前往府城求援,就说有大批匪人聚集,意图袭击本县,情势危急,请求驻军火速支援!另外几队人,立刻分赴县城内外和各乡镇,传达我的命令:全县按第一号预案行动,所有百姓,立即向指定的村堡或县城集结!再派一队机灵点的兄弟,沿着县城周边巡查,协助那些散居在外、可能来不及得到消息的百姓撤离,引导他们前往最近的集结点!动作要快,这回恐怕是真的有匪患要来了!”
张彪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脸上露出凝重之色,抱拳大声应道:“是!大人!卑职立刻去办!”说完转身就跑向前衙,很快,外面就传来了他洪亮的吆喝声和衙役们急促的脚步声。
胡俊的这道命令,彷如在平静的湖面投下了一块巨石。整个桐山县的行政和乡勇体系瞬间高效运转起来。令人惊讶的是,整个过程虽然紧张,却并未出现大的慌乱。这得益于胡俊早前的未雨绸缪。他在组织修建村堡和训练乡勇时,就反复强调并要求各乡、各村、各行的负责人,必须定期组织疏散和集结的预演。即便不是每次都动员全体百姓,至少那些管事的人要对路线、流程、可能遇到的问题了如指掌,并且要学会如何安抚民众、维持秩序,而不是简单地呼喝命令。
因此,命令下达后,百姓们虽然心中忐忑,但在各级头面人物的组织下,扶老携幼,带着提前准备好的少量应急口粮和贵重物品,有条不紊地沿着熟悉的路线,向各自指定的防御点撤离。田里的农活暂时放下,市集的买卖即刻停止,整个县的目光都聚焦在了生存和安全这一最基本的需求上。
不到半日功夫,桐山县的境况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县城之外的乡村道路上空空荡荡,不见行人;往日喧嚣的码头也变得寂静无声,连临时停靠的货船、渔船也被衙役们劝离或随民众一同转移。除了各处加固了防御工事的村堡和城墙高耸的县城内还聚集着人群,野外只剩下由衙役或捕快带领的巡逻队,在仔细地搜索着可能落单的百姓,并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动静。
桐山县如此大规模、高效率的动静,根本无法瞒过虎卫和淮阳郡主两方的眼线。他们想不注意都难。尤其是当百姓开始大规模向集结点转移时,那些原本隐藏在城外的探子,无论之前伪装得多么巧妙,此刻都纷纷暴露了出来。在高度警惕、互相熟识的乡民面前,任何生面孔都会引起怀疑。一个假扮成货郎的虎卫暗探,被村民盘问时,辩解说自己常去邻村走动,不常来这边。巧的是,集结点的村民里就有来自他所说邻村的人,两相对质,漏洞百出,那暗探只能丢下货担,狼狈逃窜,货物自然被村民们“笑纳”了。类似的情况在不同地点接连发生,这反而更加印证了胡俊关于“有大股匪徒来袭”的判断,使得各乡镇村的负责人执行起命令来更加不敢怠慢。
与此同时,笑面狐的临时据点里,黄毅也收到了通过府衙转来的、盖有桐山县令官印和知府批文的紧急求援信。胡俊在下令全县戒备的同时,并没有寄希望于仅靠乡勇就能抵御可能的大规模匪患,第一时间就派出了快马向府城求救。
黄毅捏着那封求援信,找到正在临时据点分析情报的笑面狐,晃着信纸问道:“现在怎么弄?胡俊的求援信已经到了府衙,正式请求驻军出兵保护桐山县。”
笑面狐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语气带着几分不可思议:“这胡俊……是给那些百姓灌了什么迷魂汤?这动员速度,这秩序……就算是一些常年备战的边疆军州,百姓的响应效率恐怕也不过如此了。”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不过这样也好,趁着昌平郡主还没抵达桐山县,我们把这事彻底解决掉。要是等那位到了再发动,以她的脾气和行事风格,局面恐怕就难以控制了。”
黄毅见笑面狐答非所问,加重语气拍了拍桌子:“我是问我现在该怎么办?我的兵,是出动还是不动?”
笑面狐收敛了神色,快速说道:“让你的人先动起来,但不要大张旗鼓。秘密调动到进出桐山县的各条要道附近,隐蔽待命,封锁潜在匪徒的退路。具体何时动手,等我的消息。记住,这次务必要抓到淮阳郡主派匪袭城的现行证据!”
黄毅深深地看了笑面狐一眼,站起身:“你们最好计划周详,把握好分寸。玩火可以,别最后烧了自己,还连累了桐山县的无辜百姓。”说完,他转身大步离去,准备调兵遣将。
笑面狐看着黄毅离去的背影,无奈地揉了揉眉心,低声嘟囔了一句:“妈的,以后这种既要达到目的、又得顾忌太多的活儿,还是少接为妙,太他妈束手束脚了……”
第107章 爆发的前奏
在这座偏远狭小的桐山县,暗流涌动的三方势力中,淮阳郡主一方无疑成为了信息最为闭塞的一方。虎卫精心编织的信息屏蔽与欺骗网络,形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将淮阳郡主及其手下与真实的外界动态隔绝开来。无论是已然陷入偏执疯狂的淮阳郡主,还是素来心思缜密的洪公公,此刻都仍沉浸在自己设定的计划轨道上,认为一切仍在掌控之中。
当胡俊下达全县动员令,百姓们有条不紊地撤入村堡和县城之后,淮阳郡主一方才迟迟得到消息。然而,这滞后的情报非但没有引起淮阳郡主的警惕,反而更加坚定了她内心的臆断。在她看来,胡俊如此大动干戈,正是因为他早已从公主墓中得到了那个梦寐以求的不老秘方!之前的种种推诿、拖延,甚至古墓闹鬼的伎俩,都不过是为了迷惑她、争取时间独吞秘方的阴谋!
“他拿到了!他一定拿到了!”华丽的锦帐内,淮阳郡主来回踱步,苍白的脸上泛着一种病态的潮红,眼神灼热而混乱,时而喃喃自语,时而发出短促的尖笑,“本宫就知道!那墓里一定有东西!胡家的小杂种,竟敢欺瞒本宫!竟敢把属于本宫的东西据为己有!”
淮阳郡主猛地停下脚步,双手紧紧攥着衣袖,指节因用力而发白,眼中交织着极度渴望与滔天愤怒。“秘方……容颜永驻……就在眼前了……触手可及……可恨!可恨!他竟敢骗我!”这种秘方近在咫尺却又仿佛被他人夺走的焦灼感,让淮阳郡主本就濒临崩溃的神经更加脆弱。
洪公公垂手侍立在一旁,浑浊的老眼中闪过一丝疑虑。消息传递如此滞后,这本身就不正常。他多年宫廷生涯养成的直觉告诉他,这其中必有蹊跷。然而,他派出去核实情况的心腹带回的消息,却是一切如常,沿途未见大规模官军调动,府城方面也似乎并无特别反应。所有的反馈信息都指向“正常”,这让他无法找到确凿的证据来支撑自己的怀疑。
看着郡主那近乎癫狂的状态,洪公公心中暗叹。他知道,在目前这种仅有猜测而无实据的情况下,若贸然提出异议,非但无法说服已然失去理智的郡主,反而可能激怒她,导致更加不可预测的后果。
洪公公只能将疑虑暂时压下,安慰自己这或许只是一次意外的信息延误。当前最紧要的,是稳住郡主,并确保接下来的“行动”能够按照计划执行,至少…要在可控的范围内。
“郡主息怒,”洪公公开口,声音干涩,现在他只能顺着淮阳郡主话中之意,并安抚着说道:“胡俊小儿故作姿态,正是心虚的表现。胡俊越是严防死守,越是证明秘方的重要性。只要我们的力量到位,雷霆一击,必能将其手到擒来。”
淮阳郡主猛地转向洪公公,眼神锐利:“对!立刻!立刻再联系那三路人马!问问他们到哪儿了!一旦聚齐,马上给本宫动手!踏平桐山县!本宫一刻也等不了了!”
洪公公本有心亲自前往其中一路人马处确认情况,以防万一。但看到郡主此刻的状态,他实在不敢轻易离开。他担心自己一旦离开,郡主在焦躁狂怒之下,可能会做出什么失去理智的举动。无奈之下,他只能派出几名得力的手下,携带密信分别前往预定的联络点。
不久之后,派出的信使陆续带回了回复。三路人马的“首领”均表示已按计划抵达指定区域潜伏,黑风寨的“回信”中还特意催促尽快行动,以免夜长梦多,并再次强调了确保撤退路线安全的重要性。
收到这些“正常”的回复,洪公公紧绷的心弦稍微放松了一些。至少,从字面上看,这三支力量仍在掌控之中,并未出现明显的意外。他立刻回复,最终确定了行动时间就在明晚子时,并再次交代了一些行动的细节和识别信号。他万万没有想到,除了那支内部出现变故、实际已被架空的雾纱湖水匪,黑风寨和府城“血手”两股势力,早已被虎卫联合黄毅的驻军彻底剿灭。一直以来与他保持联系的,根本就是虎卫人员冒充的假货。
与此同时,桐山县的求援信在宛平府衙引起了不小的震动。尽管胡俊身份特殊,但没有人认为胡俊会拿匪患袭城这种事情开玩笑。知府高大人在惊疑之余,不敢怠慢,一方面按照程序向驻防本府的卫戍营发出正式求援公文,另一方面也火速下令给桐山县周边的几个县城,发出预警,要求他们加强戒备,并视情况给予桐山县支援。
这道命令下去,周边数县也顿时紧张起来,纷纷开始清查户口、整顿乡勇,虽未像桐山县那样全面动员,但也难免引起了一些民间的小规模慌乱和猜测。
虽然已向驻军求援,但考虑到胡俊的背景以及事态可能涉及的复杂性,高知府还是决定派出一支官方力量前去支援和了解情况。带队的人选,他选择了曾与胡俊打过交道、为人沉稳干练的总捕头赵奎,带领数十名精干捕快和府衙兵丁,即刻出发赶往桐山县。
当然,府衙也没忘记那位一直停留在桐山县边界、身份敏感的淮阳郡主。派去通知郡主、建议其暂避或由府衙提供保护的信使,却在半途就被虎卫的人巧妙拦截了。随后,一份伪造的、盖有郡主府印记的回函被送到了府衙,声称淮阳郡主因故已提前拔营离开桐山地域。
虎卫清楚,这种隐瞒手段骗不了府衙太久,但只要争取到足够的时间即可。“笑面狐”已经决定加快进程,必须在事态扩大、更多势力卷入之前,促成淮阳郡主的最终行动,并一举拿下证据。只要尘埃落定,事后一份来自特殊部门的密函,足以向府衙解释大部分疑问。
第108章 皇帝的态度
远在数千里之外的上京城,皇宫大内。
一座静谧而恢弘的殿宇内,一位身着黑色绣金衮龙袍、身躯伟岸的中年男子,正负手伫立在一面巨大的疆域图前,目光深邃,不怒自威。他正是大夏帝国的当今皇帝——姬峻自。一名内侍屏息静气,恭敬地侍立在角落。
片刻,一名身着紫色官袍、气质儒雅的中年男子悄无声息地走入殿内,在离皇帝十几步远的地方便停下脚步,躬身行礼,随后静静站立,不敢打扰皇帝的思绪。
良久,皇帝并未回头,依旧凝视着地图,低沉的声音在空旷的殿中响起:“证据,都收集齐全了?”
紫袍男子,正是皇帝的心腹重臣,虎卫都司谢蔚然,恭敬回道:“启禀陛下,现有的证据链已经完整,足以让宗人府据此剥夺淮阳郡主的一切封号、殊荣及相应特权,判其发配怀恩寺,终身圈禁。”
皇帝闻言,发出一声冰冷的冷哼:“圈禁?怀恩寺?未免太便宜她了。”皇帝的声音带着一丝凛冽的杀意,“仅仅剥夺名位,圈禁古寺,这点惩罚,如何对得起这些年因她那份偏执妄念而直接或间接枉死的帝国将士和无辜百姓?”
皇帝顿了顿,语气转为平静,却更显森然:“那边,准备什么时候动手?”
紫袍臣子答道:“回陛下,若无意外,按虎卫最新密报,计划于明晚子时,淮阳郡主所遣匪类便会发动对桐山县的攻击。只要淮阳郡主本人或其核心党羽亲身参与、下令的证据确凿,虎卫便会立即实施抓捕,固定罪证,然后……押解回京。”
皇帝沉吟了片刻,缓缓道:“押解回京就不必了。她不是痴迷于那个前朝公主的不老秘方吗?既然那么想容颜永驻,就让她……亲自去墓里问问那位公主吧。”
听到皇帝这近乎直接的处决命令,紫袍男子脸上露出一丝为难之色,欲言又止。
皇帝似有所觉,转过身,锐利的目光落在臣子身上:“怎么?有何不妥?”
紫袍男子立刻深深低下头,躬身道:“回陛下,在桐山县负责此次行动指挥的,是虎卫的钟世南(笑面狐)。此人虽能力出众,但……微臣是怕,由他执行‘送淮阳郡主上路’之事,恐力有未逮,或……不够稳妥。”他的腰弯得更低了,话语中透露出对下属的回护之意。
皇帝看着臣子这副模样,脸上竟露出一丝意味不明的笑意:“看来,谢卿很看重你这个学生啊。”皇帝踱了一步,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放心,‘送’淮阳一程的事,朕已另有安排,交由昌平去办了。虎卫的任务,是确保事态发展在其掌控之中,将风波和影响限制在桐山县内,务必保证胡俊以及他治下百姓的安全,不要出现任何意外。曾夫子回京后,对胡俊这小子在桐山县这两年的变化可是赞不绝口,说了他不少治理地方的趣事和成效。曾夫子眼光挑剔,能得他如此推崇,倒是让朕有些好奇了。此事了结后,便让他回京吧,朕要亲眼看看这个能让曾夫子刮目相看的胡家小子,究竟成了什么模样。”
紫袍男子心中凛然,知道皇帝心意已决,且对胡俊产生了兴趣。他不敢再多言,恭敬领命:“微臣遵旨。”
皇帝挥了挥手,紫袍男子便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大殿。空荡的殿内,只剩下皇帝一人,他重新将目光投向那张巨大的疆域图,眼神幽深,不知在思索着什么。
最先抵达桐山县的援军,并非胡俊预想中由学长黄毅统率的宛平府卫戍军,而是总捕头赵奎带领的两百余号捕快和府衙兵丁。见到风尘仆仆赶来的赵奎一行人,胡俊心中五味杂陈。有人来援自然是好事,但这两百多人的战力,与他期盼中的正规军相比,差距实在太大。
胡俊原本的计划是,一旦驻军抵达,县城及外围主要村堡的防御重任便可移交,自己手下那些不便暴露的护卫就能继续隐藏在暗处,作为奇兵或最后的保障。如今来的却是府衙系统的力量,人数既少,其身份也决定了他们在面对皇室成员时可能存在的天然弱势。若真到了刀兵相见的地步,仅靠赵奎这些人,肯定无法抵挡淮阳郡主可能发动的全力攻击。届时,胡忠他们必然要出手,一旦出手,无论事后如何解释,都会引来无数猜疑和麻烦,甚至可能暴露父亲留下的这部分隐秘力量。
若是将赵奎的人分派到各个村堡去加强防御,凭借其官方身份,村堡内的百姓自然会以其为首。可胡俊又担心,万一淮阳郡主或洪公公亲临,以身份强压,或施展诡计诈开堡门,赵奎他们恐怕难以抗命。到那时,聚集在村堡内的成百上千百姓,将面临灭顶之灾。
思虑再三,胡俊做出了决定:将赵奎及其带来的两百余人全部留在县城协防。同时,将自己麾下的护卫力量一分为二,一半留在身边护卫县衙核心区域并作为机动,另一半则由几位能力出众的领队带领,混入县衙的衙役和班头队伍中,分散到几个关键的村堡去,加强那里的指挥和防御核心。这个决定遭到了胡忠等人的强烈反对,他们认为将少爷的护卫力量分散是大忌,尤其是在敌情不明的情况下。但胡俊态度坚决,他无法坐视村堡中的百姓因防御力量不足而陷入险境。见胡俊心意已决,胡忠等人只能无奈遵从,但私下里,胡忠已命人备好了数匹快马,并挑选了数名最精锐的护卫,一旦城破或局势无法挽回,他们将不惜一切代价,强行护送胡俊突围。
尽管胡俊为应对袭击做了大量准备,训练乡勇、修建村堡、打造狼筅,但他内心很清楚,己方与潜在敌人的实力对比依然悬殊。己方明面上,除了那些不能轻易动用的隐秘护卫,就只有县城各行组织的护卫伙计、寥寥十几名镖师,以及赵奎带来的两百多府衙兵丁算是有一定战斗力,其余皆是未经战阵的青壮百姓。而敌方,目前已知的就有五六百水匪,加上淮阳郡主身边至少百余人的精锐护卫。实力差距显而易见,更别提那些防御相对薄弱的村堡了,即便有狼筅这种奇门兵器辅助,能否抵挡住亡命之徒的冲击仍是未知数。在胡俊看来,最终能解决这场危机的关键,还是在于迟迟未现身的正规驻军。
第109章 不谋而合的打算
赵奎带人抵达桐山县已经一天过去了,驻军的消息却依旧石沉大海。不仅胡俊内心焦灼,连在听张彪详细描述了发现大批水匪聚集的情况后,赵奎也变得忧心忡忡。
与赵奎单纯的担忧不同,胡俊的焦虑更深一层。他始终不相信,以淮阳郡主的偏执和洪公公的老谋深算,会只准备水匪这一路人马。然而,他手下的护卫老兵,那些曾在北军服役的斥候好手,几乎将桐山县周边搜了个遍,却始终没有发现其他可疑人马的踪迹,同样,也没有发现任何驻军调动的迹象。
胡忠曾明确表示,驻军绝无可能与淮阳郡主合流。胡俊也相信这一点。在他的计划里,驻军不仅是强大的武力保障,更是将淮阳郡主的罪行公之于众、使其无法抵赖的关键见证。
将罪行暴露在军队面前,与暴露在百姓或赵奎这样的府衙人员面前,性质截然不同。淮阳郡主或许有能力屠戮一城百姓并掩盖真相,但绝无可能屠灭一支成建制的卫戍部队而瞒天过海。
然而,驻军迟迟不至,胡俊不得不开始做最坏的打算。根据他收集到的所有关于淮阳郡主性格的情报分析,这位郡主耐心将尽,发动袭击应该就在这一两天内,再拖延下去反而不合常理。
胡俊并不知道,他期盼的驻军,其实早已在都尉黄毅的率领下,悄无声息地进入了桐山县地界,并按照虎卫的部署,封锁了所有进出桐山县的要道。尽管他手下的斥候老兵经验丰富,但在虎卫这个专业情报机构的协助下,以及卫戍军有意利用桐山多林密丘陵地形的隐蔽行动,仅凭几名北军出身的老兵,想要发现刻意隐藏的大股正规军,确是力有未逮。
持有与胡俊相似想法的,还有“笑面狐”钟世南。他也希望能将淮阳郡主的罪行彻底坐实,最好能让她在众目睽睽之下亲口承认。但这需要一些策略。
钟世南深知,大多数人在自以为胜券在握、大局已定时,往往会放松警惕,忍不住想要炫耀一番,享受将对手踩在脚下的快感,甚至会将整个布局和盘托出,以彰显自己的智慧。胡俊之前的种种布置,成功地拖延和戏耍了淮阳郡主,早已将她那点可怜的理性消耗殆尽,取而代之的是被欺骗的愤怒和获取秘方的急切。这一点,从安插在淮阳郡主身边的眼线传回的情报中可以得到印证。
然而,想要淮阳郡主亲口承认一切,却并非易事。她身为皇室成员,骨子里带着与生俱来的高傲,通常不屑于向“低贱”之人解释什么。 更何况,她身边还有个精明的洪公公。即便淮阳郡主一时得意忘形想说些什么,洪公公也必然会出面阻止。
“首先,得把洪公公这个碍事的老狐狸从她身边调开,并且……先处理掉。”钟世南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脑中飞速盘算,“其次,需要一个足够强烈的诱因,彻底引爆她心中压抑的怒火和那点残存的、因高傲而产生的‘理智’,让她失控……”想到此处,钟世南不由得感到有些棘手,这个“诱因”该如何制造呢?
钟世南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向了县衙的方向。“或许……可以找那位胡县令配合一下?”他喃喃自语。但随即又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想法。
如果去找胡俊,势必要将整个计划和盘托出——包括如何利用他和整个桐山县作为诱饵,引淮阳郡主行险,从而收集其不法证据。以胡俊的性格,得知自己被如此利用,恐怕会当场拔刀相向。虽然胡俊那几天的刀法练习在钟世南看来不值一提,但他身边那些护卫,尤其是寸步不离的胡忠、钱老板、田二姑等人,根据情报显示,个个都不是易与之辈,钟世南自忖没有把握能全身而退。
“唉……”钟世南长叹一声,揉了揉眉心,“罢了,还是先想办法把淮阳郡主骗到城下再说吧。只要她亲自出现在攻击现场,并且有实际的攻击行动,再加上我们掌握的其他证据,也差不多足够定她的罪了。”除了和胡俊配合钟世南也想不出其他办法来引发这个诱因,只能退而求其次。
就在约定对桐山县发动攻击的前两个时辰,淮阳郡主的营地收到了两则“意外”消息。
一则是来自“黑风寨”的求援,声称寨内部分人马临阵退缩,大当家“黑豹子”难以弹压,请求淮阳郡主派遣高手前去协助稳定局面。
另一则来自“水匪”方面,汇报说他们名义上的大当家“翻江蛟”带着一批好手离队未归,原定由他们负责攻破城门的任务,因缺乏高手,恐难完成。水匪二当家“张茂德”希望,淮阳郡主能亲自出面,利用身份诈开城门,以减少强攻带来的损失。如果郡主不愿涉险,他们只能等其他两路人马破城后再入城洗劫,或者转而先洗劫周边防御较弱的村镇。
收到这两则消息,淮阳郡主顿时勃然大怒,将手中的茶盏狠狠摔在地上,碎片和茶水四溅。“废物!一群废物!”她尖声咒骂,脸色因愤怒而扭曲,目光凶狠地瞪向洪公公,“洪棠!你看看你找的都是些什么货色!临到动手了,竟然出这种纰漏!你怎么事先一点都没察觉?!”接着又迁怒于那些未曾谋面的匪首,“黑豹子就是个没用的蠢货!连自己手下都管不住!张茂德也是个无能之辈!”
发泄一通后,她喘着粗气,厉声下令:“洪棠,你带几个好手,立刻去黑风寨那边,帮那个废物把局面控制住!本宫亲自去水匪那边,我倒要看看,谁敢不开城门!”她顿了顿,又问,“‘血手’那边没问题吧?”
洪公公连忙躬身回道:“回主子,‘血手’那边回复一切正常,只是……再次确认了事成之后答应他们的条件。”
“答应!都答应他们!”淮阳郡主不耐烦地挥手,眼中闪烁着残忍而兴奋的光芒,“只要拿到秘方,这些许代价算什么!”
洪公公心中不安,试图劝阻:“主子,千金之躯不坐垂堂。您身份尊贵,何必亲自去水匪那边涉险?不如让老奴先去处理完黑风寨之事,再赶去水匪那边协助攻城。您就在大营安心等待捷报即可。”
“不必了!”淮阳郡主断然拒绝,脸上露出一丝狰狞的笑意,“本宫要亲眼看着胡俊那小子跪地求饶,看着他绝望的样子!还有……”她的声音变得冰冷而漠然,语气仿佛在谈论天气一般平常,“这次攻破县城,本宫没打算留任何活口。消息不能走漏半分。你处理完黑风寨的事,立刻赶来与我会合,我们要确保……清理得足够干净。”她对成千上万桐山县百姓的生命,没有流露出丝毫的怜悯,只有一种近乎病态的、为了达成目的而不惜一切的冷酷。
洪公公看着郡主那近乎癫狂又残忍无比的神情,知道再劝无用,反而可能引火烧身。他只能在心中暗叹一声,深深低下头:“老奴……遵命。主子万事小心。”
很快,淮阳郡主的营地兵分两路。一队由洪公公亲自带领,只有十几名精锐好手,悄无声息地没入山林,前往“黑风寨”方向。另一队则规模庞大,百余骑精锐护卫,簇拥着一辆装饰奢华、象征着皇室身份的马车,沿着官道,浩浩荡荡地朝着桐山县码头,也就是水匪预备上岸的方向驶去。夜幕渐渐降临,杀戮的阴影,伴随着马蹄声和车轮滚动声,一步步逼近了沉寂的桐山县。
第110章 伏击一
洪公公带着十余名淮阳郡主麾下精挑细选的护卫,一路疾行,抵达了与“黑风寨”约定的那片隐蔽树林。夜色笼罩下,林影幢幢,寂静无声。众人翻身下马,将马匹拴在林外不远处的树干上,随后在洪公公的示意下,保持着警惕,鱼贯走入林中。
刚踏入林地不过十余步,洪公公的脚步便微微一顿,那双阅尽沧桑的老眼在昏暗中闪过一丝锐芒。不对劲。这片林子太安静了。并非万籁俱寂的那种自然宁静,而是一种死寂。按理说,即便几百号人刻意保持静默,他们身上散发的人气、呼吸声、乃至衣物摩擦的细微声响,也足以惊扰林中的夜虫,使其噤声。可此刻,耳中只能听到远处传来的、与往常无异的微弱虫鸣,仿佛这片林子空无一人,与预想中数百山匪潜伏的喧嚣躁动截然不同。
一名跟在洪公公身侧的护卫显然也察觉到了异常,压低声音,带着疑惑开口:“公公,不是说山匪内部闹分裂吗?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
洪公公没有回答,只是抬手示意众人停止前进。他浑浊的眼珠缓缓转动,扫视着周围黑暗的树影,全身肌肉已然绷紧。一种多年险恶生涯培养出的直觉,好似有冰凉的毒蛇,悄然爬上他的脊背。他打了个极其隐蔽的手势——后撤。
一行人立刻变换队形,面向外侧,保持着最高警戒,脚步极其缓慢地向林外退去。整个过程异常顺利,没有遭遇任何阻拦,也没有发现任何埋伏的迹象。直到众人重新退到林外空地,借着微弱的星光,确认周围似乎并无危险,一名年轻些的护卫才稍稍松了口气,小声问道:“公公,是不是……咱们找错地方了?”
洪公公眉头紧锁,心中的不安感却愈发强烈。他刚想开口,一个尖锐、阴柔,仿佛金属刮擦般的声音,突兀地在寂静的夜空中响起,替洪公公回答了那名护卫的问题:“你们,没来错地方。”
声音落下的瞬间,三道身影如鬼魅般,无声无息地出现在他们周围的三个方位,恰好形成了一个松散的包围圈。来人皆身着醒目的红色内侍服,面容在夜色中看不真切,但那身代表着内廷极高身份的服饰,以及他们身上散发出的、宛若实质般的阴冷气息,让洪公公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洪公公见到这三名红衣宦官,心头剧震,脸色瞬间变得无比难看。他迅速侧头,对护卫中领头的那人,以极低极快的语速说道:“杂家拖住这三人,你立刻带所有人,用最快的速度回去给郡主报信!记住,整件事从头到尾就是个陷阱!让郡主什么都别管,立刻离开桐山县,越快越好!走!”
那护卫头领闻言,眼中闪过惊骇之色,刚想再问,却被洪公公凌厉如刀的眼神死死压住。他知道此刻不是追问的时候,只能重重点头,表示明白。
洪公公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上前一步,对着三名红衣宦官躬身行了一礼,姿态放得极低,语气却带着一丝颤抖:“不知三位公公大驾光临,有何指教?”
其中一名站在前方的红衣宦官,似乎是为首者,用他那特有的尖细嗓音冷冷道:“洪棠,我等奉老祖宗之命,特来……送你一程。”
“老祖宗……”洪公公听到这三个字,脸上露出一抹惨笑,最后一丝侥幸心理也彻底破灭。他知道,今天自己恐怕是在劫难逃了。他猛地挺直腰板,原本佝偻的身躯仿佛瞬间注入了力量,眼中爆发出决绝的光芒:“既然如此,那就看看三位公公,有没有本事把杂家送走了!”
话音未落,洪公公猛地对那护卫头领暴喝一声:“跑!”同时,他宽大的袖袍猛地一挥,三点寒星以肉眼难辨的速度激射而出,直取离他最近的那名红衣宦官面门!与此同时,他整个人好似扑食的苍鹰,身形暴起,干枯的手掌曲指成爪,带着凄厉的破空声,狠辣地抓向对方的咽喉!
洪公公发动攻击的瞬间,三名红衣宦官也动了。面对激射而来的银针,被攻击的那名宦官不慌不忙,单手看似随意地一挥,袖袍鼓荡间,一股柔韧的气劲涌出,精准地将三枚银针拍飞。同时,他脚下向后微撤半步,避开爪风最盛之处,另一只手已然握拳,手臂上的肌肉诡异贲起,带着一股沉浑厚重的力道,迎着洪公公的手爪一拳轰出!
洪公公见对方应变如此之快,拳势刚猛,心下凛然,立刻变爪为掌, 掌心内凹,试图以柔克刚。
“砰!”
拳掌交击,发出一声沉闷如击败革的巨响,一股无形的气浪以两人为中心猛地扩散开来,吹得地面尘土飞扬。洪公公只觉一股沛然莫御的大力涌来,整条手臂瞬间酸麻,气血翻涌。他借着对掌的反震之力,身形向后倒翻出去,险之又险地避开了从左右两侧同时袭来的另外两名红衣宦官的夹击。
洪公公落地后,脚步踉跄,连退数步才勉强站稳,与那红衣宦官对碰的右手微微颤抖,几乎提不起力气。他心中骇然,此人的内力之深厚,远超他的预估。
而此时,那些跟随洪公公前来的护卫,在听到“跑”的命令后,没有丝毫犹豫,立刻转身,爆发出最快的速度,向着拴马的方向狂奔而去。
洪公公眼角余光瞥见护卫们即将接近马匹,心中稍定,只要有人能逃回去报信……他的目光重新聚焦在眼前三名气息锁定了他的红衣宦官身上。然而,他却发现,这三人脸上没有任何焦急或阻止的意思,反而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笑容,静静地看着他。
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洪公公的心脏!他猛地回头,想要大声提醒那些护卫小心埋伏!
然而,已经晚了!
就在护卫们的手即将触碰到马缰的瞬间,侧面黑暗的树丛和土坡后,突然响起一片密集而冰冷的机括崩弦声!
“嘣嘣嘣——!”
数十支强劲的弩箭如同死亡的蜂群,从极近的距离激射而出!这些护卫正处于全力奔跑的状态,根本来不及做出有效的闪避动作,加上距离太近,弩箭速度又快得惊人!
第111章 伏击二
“噗嗤!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接连响起,伴随着短促的惨叫和闷哼。十余名精锐护卫,甚至连敌人的面都没见到,就在这波突如其来的弩箭袭击下,如同被割倒的麦子般,纷纷中箭倒地,瞬间毙命,鲜血迅速染红了地面的泥土。
看到这一幕,洪公公目眦欲裂,心如刀绞!自从这三名红衣宦官出现,并说出“奉老祖宗之命送你”的话时,他就明白自己今日凶多吉少。他原本打算拼死拖住这三人,为手下创造一线生机,让他们能回去给郡主报信,提醒郡主这是陷阱。可他万万没想到,对方竟然还埋伏了弩手,显然是要将他们所有人赶尽杀绝,不留任何活口!
至此,洪公公心中再无侥幸。桐山县的整件事,从一开始就是一个精心布置的杀局,一个针对淮阳郡主的死局!一股巨大的懊悔如同毒蛇般噬咬着他的内心,早知如此,当初就算拼着被郡主责罚、甚至性命不保,也该极力劝阻,甚至强行带她离开这是非之地!
然而洪公公想得有些偏差,虎卫对淮阳郡主的布局远早于此。自从淮阳郡主为了追求虚无缥缈的驻颜之术,为换取域外的珍稀药材不惜勾结外敌、出卖国家机密开始,虎卫就已经盯上了她。只是淮阳郡主行事谨慎,虎卫一直未能掌握确凿证据。没有铁证,皇帝即便想处置她,看在已故淮南王的情分上,宗人府的皇室宗亲们也不会同意。正好此次因公主墓陪葬品被劫,又与胡家新旧恩怨交织,加上胡俊的自保反击,以及淮阳郡主对秘方的疯狂渴求,才给了虎卫这个发动雷霆一击的绝佳机会。
眼见报信的希望彻底破灭,洪公公求死的念头瞬间转变为强烈的求生欲——他必须活下去!必须想办法突围,亲自赶回去警告郡主!
心念电转间,洪公公再次合身扑向三名红衣宦官,作势要与他们拼命。
那三名宦官也如同约定好般,同时迎上。就在四方即将接触的刹那,洪公公袖中再次爆射出十数点寒星,笼罩向三人,同时他脚下猛地一错,身形以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折向一侧,将全身功力灌注双腿,如同离弦之箭般向着侧方的密林飞掠而去,速度比之前扑击时更快了三分!
然而,那三名红衣宦官面对他的突然变向和暗器,似乎并不意外。其中两人嘴角甚至勾起一丝嘲讽的弧度,身形同样诡异扭动,如同附骨之疽般,以丝毫不逊于洪公公的速度直追而去,完全无视了射向他们的银针。而剩下那名宦官,则猛地深吸一口气,周身骨骼发出一阵轻微的爆响,原本正常的肤色在瞬间转化为一种暗沉的黄铜金属色泽,整个人仿佛变成了一尊铜像。他低喝一声,竟不闪不避,横身飞起,用宽阔的后背硬生生挡住了所有射向两名同伴的银针!
“叮叮当当……”一阵清脆的金铁交鸣声响起,那些足以洞穿普通铁甲的银针,射在这名宦官的皮肤上,竟如同撞上了铜墙铁壁,纷纷无力地坠落在地,连一丝白痕都未能留下。
洪公公甚至还没来得及冲入密林的边缘,就被那两名追击而来的红衣宦官一左一右截住去路。三人瞬间战作一团,掌风拳影交错,气劲四溢。洪公公本就功力稍逊,又心系郡主安危,心神不宁,几个回合下来,便已左支右绌,完全落入下风。
就在这时,那名浑身好似铜铸的红衣宦官也加入了战团。三人配合默契,攻势如同狂风暴雨,洪公公顿时只剩下招架之功,毫无还手之力。又勉强支撑了数招,他被为首那名宦官一记刁钻的重拳轰在胸口!
“噗!”洪公公喷出一口鲜血,身体如断线的风筝般向后抛飞。人还在半空,另一名宦官已然如鬼魅般出现在他上空,一脚狠狠踏下,正中他的胸膛!
“轰!”
洪公公的身体被这股巨力狠狠地砸在地面上,坚实的地面甚至被砸出了一个浅坑,尘土飞扬。他只觉得全身骨骼仿佛寸寸断裂,剧烈的疼痛瞬间淹没了他的意识,随即又因为更深的痛楚而短暂清醒。他试图动弹,却发现连一根手指都无法抬起,丹田内的内力更是宛如被冻结般,无法调动分毫。
三名红衣宦官缓步走到他身边,居高临下地看着他。为首那名宦官淡淡开口,声音依旧尖细,却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冷漠:“老祖宗说,你作为奴才,很称职。只是……太过于称职,以至于分不清是非对错了。”
洪公公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一开口,便是大股大股的鲜血从口中涌出,只能发出嗬嗬的声响,眼中充满了不甘、悔恨与绝望。
那名为首的红衣宦官微微摇了摇头,不再多言,抬起手掌,掌心隐隐泛起一丝诡异的红光,随即毫不犹豫地一掌拍在洪公公的额头正中。
洪公公身躯猛地一僵,眼中的神采瞬间涣散,彻底失去了生机。
这时,一身便装的“笑面狐”钟世南才从旁边的黑暗中悠然走出,脸上带着惯有的笑容,对着三名红衣宦官拱了拱手:“三位公公真是身手了得,深不可测!若非三位出手,要解决这洪棠,我这边少不得要折损些人手,还未必能留得下他。”
为首的红衣宦官脸上挤出一丝僵硬的笑容,回礼道:“钟大人客气了。都是为陛下办事,分内之事,不必言谢。”他顿了顿,指向地上的尸体,“洪棠和这些护卫的尸首,就麻烦钟大人派人处理一下,都送到……那座前朝公主的古墓里去。”
钟世南闻言,眼中闪过一丝诧异,刚想开口询问为何要如此处置,那红衣宦官却抬手阻止了他,语气平淡却不容置疑:“钟大人只管照办便是。我等还需立刻赶去淮阳郡主那边。钟大人安排妥当后,也请一同前往吧。”
钟世南立刻收敛了脸上的疑惑,心中明了,有些事情知道得越少越好。他很识趣地没有多问,立刻转身吩咐手下虎卫,按照红衣宦官的要求处理尸体。随后,他与三名红衣宦官一同翻身上马,在夜色中向着桐山县码头方向,疾驰而去。
第112章 水匪来袭一
桐山县城外的码头,一片死寂。往日里,即便入夜,码头上也会亮起几盏为夜航船只指引方向的“气死风灯”,映照着粼粼波光,偶尔还有守夜人的咳嗽声或泊船上传来的零星谈话声。但此刻,码头上漆黑一片,连最基本的导航灯火也熄灭了,仿佛整个码头都被遗弃。
这处码头规模本就不大,仅有七八个泊位,算不上繁华,平日里停靠的船只也不多,但总会有几艘过往的货船或客船在此停泊过夜,或是等待次日装卸货物。然而,自胡俊下达全县集结的命令后,所有依靠码头谋生的人——从力夫到船家——都已按照预案撤离,前往指定的村堡或县城。就连临时停靠的外地船只,也已被衙役们客气而坚决地劝离。本地的渔船更是早已驶离,隐藏到上游或支流那些不为人知的河湾芦苇丛中去了。
淮阳郡主的队伍抵达码头外围时,护卫首领勒住马缰,抬手示意队伍停止前进。随后策马来到那辆华丽的马车旁,低声向车内请示。得到指示后,他派出两名身手敏捷的护卫,手持点燃的火把,小心翼翼地靠近空旷的码头。他们来到一个泊位旁,按照事先约定的暗号,向着漆黑如墨的江面,有规律地上下左右晃动着火把。
信号发出后不久,原本沉寂的江心深处,先是零星亮起了几点火光,彷如鬼火般摇曳。很快,越来越多的火把被点燃,星星点点的光芒连成一片,逐渐勾勒出数十艘大小船只的模糊轮廓,它们如同潜伏在黑暗中的水怪,静静地停泊在离码头不远的下游江面上。
紧接着,人的呼喝声、粗野的叫骂声、以及船桨划破水面的哗啦声混杂在一起,从江面上传来。那支由各式船只组成的船队,开始缓缓向着码头驶近。随着距离的拉近,船上的喧嚣也愈发清晰地传到了淮阳郡主的车驾里。听着那些夹杂着污言秽语、毫无纪律可言的嘈杂,端坐于车内的淮阳郡主不由得微微蹙起了眉头。她隔着车帘,冷声吩咐护卫首领,让那些水匪抓紧时间下船集结,不要浪费时间。
码头的泊位有限,只能容纳几艘较大的船只靠岸。其余的小型船只,有的直接冲上码头两侧的滩涂,船上的水匪嚎叫着跳下船,涉水上岸;有的则利用随船携带的舢板,将人马分批运送到岸边。整个过程混乱不堪,水匪们好似上岸的蝗虫,乱哄哄地在码头外的空地上聚集,队伍歪歪扭扭,毫无阵型可言。
护卫首领带着水匪的二当家张茂德来到马车前。张茂德那张肥硕的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容,隔着车帘,对着里面看不见的贵人点头哈腰。护卫首领低声禀报后,退到一旁。
车内传来淮阳郡主清冷而带着一丝不耐烦的声音:“张茂德,那个‘翻江蛟’到底怎么回事?为何在关键时刻带人离开?”
张茂德连忙躬身,语气带着几分讨好和推诿:“回禀郡主殿下,徐…翻江蛟他说是要去杜家铁厂给弟兄们弄些趁手的兵器,说拿着鱼叉柴刀攻打县城不像话。本来说好按时返回,可不知怎的,到了约定时间还没见人影。小人…小人是怕耽误了郡主您的大事,不敢再等,就赶紧带着剩下的弟兄们先赶过来了。”
淮阳郡主在车内冷哼一声:“哼,怕不是临阵脱逃,自己跑了吧?”
张茂德脸上肥肉一颤,讪笑道:“不会,不会!郡主您多虑了。他带走的那些人,其实…其实大多是小人的亲信。就算那‘翻江蛟’真想跑,我那些亲信也不可能都跟着他,总会有人回来报信的。估计…估计是路上遇到了点小麻烦,给耽搁了。您放心,只要城门一开,有我们这些弟兄在,足够踏平这小小的桐山县!”
淮阳郡主心中冷笑,她岂会听不出张茂德话里的水分和不尽不实之处?但事到如今,纠结一个失踪的名义上的匪首已无意义,重要的是利用好眼前这群亡命之徒。
她按下心中的鄙夷,转而问道:“你带来的这些人,都能听你号令?关键时刻不会掉链子?”
张茂德把胸脯拍得砰砰响,唾沫横飞地保证:“郡主放心!这些都是把脑袋别在裤腰带上的亡命徒!只要…只要价钱给到位,您指东,他们绝不敢往西!水里火里,绝不含糊!”
“很好。”淮阳郡主的声音透着一丝诱惑,“只要你们把事情办妥,帮本宫拿到想要的东西,除了这桐山县城的财物任你们取用,本宫还会额外给你个人一份天大的好处。”
张茂德闻言,脸上的笑容几乎要溢出来,连声应承:“多谢郡主!多谢郡主!小人一定尽心竭力!”
“既如此,废话少说。”淮阳郡主语气转冷,“让你的人跟在本宫队伍后面,保持安静,跟紧了。待本宫诈开城门,你需立刻带人冲进去,以最快速度控制城门,并打开其他方向的城门接应。届时,还有另外两路兵马会与你们汇合,一同扫清城内的抵抗。”
她略作停顿,又补充道,既是安抚也是警告:“城里的钱财足够你们几家分的,事成之后,答应你的,一分不会少。但若误了本宫的事……”
张茂德心头一凛,连忙表忠心:“不敢不敢!小人明白!城门一开,剩下的就交给小人和弟兄们!保证给郡主您办得妥妥帖帖!”
双方谈妥后,淮阳郡主的车队再次启动,率先向着桐山县靠近码头方向的城门行去。而在他们后方不远处的黑暗中,那群刚刚上岸、乱糟糟的水匪,则在大小头目的低声呵斥和踢打下,勉强保持着静默,如同鬼影般尾随而来。张茂德不知从何处学来的法子,为了不让手下发出声音,竟让每个水匪都用牙齿咬住一截小木棍,并恶狠狠地威胁,未经允许谁敢把木棍取下,立斩不赦。
第113章 水匪来袭二
淮阳郡主离开其营地不久,消息便传回了桐山县城。虎卫方面有意屏蔽了淮阳郡主自身的信息渠道,或刺杀或调换了她派出的探子,但对于胡俊这边派出的侦察力量,并未进行同等程度的干扰。因此,胡俊手下那些经验丰富的护卫老兵,依然能够将一些虎卫并未刻意隐藏的信息传递回来。
得知淮阳郡主前往码头的动向,胡俊立刻意识到对方即将发动。他迅速带领核心人员登上了面向码头的这段城墙,下令全城戒备。虽然目前只明确发现了水匪这一支力量,但胡俊绝不相信淮阳郡主和洪公公只准备了这一手。只是他派出的斥候始终未能发现其他可疑人马的踪迹。
到了这个时候,胡俊对迟迟未现身的卫戍军已不再抱有多少期望。
胡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安,决定放手一搏。当前的策略只能是发现一支,应对一支,同时对其他可能的方向保持必要的警惕,见招拆招。
随着城外侦察人员的情报不断汇集到胡俊手中,他最终确认,淮阳郡主和水匪的目标,正是码头方向的这座城门。胡俊立刻将手中主要的防御力量——包括赵奎带来的府衙兵丁、城内各行组织的护卫、以及自己麾下的大部分精锐——都调集到了这段城墙上。其他几座城门也安排了少量人手警戒,并配备了遇敌时点燃示警的烟火信号。
桐山县城规模不大,城墙周长不长,几座城门之间的距离也不算太远,一旦某处遇袭,其他方向的守军快速支援并非不可能。
胡俊下令,在得到明确指令之前,城墙上所有人必须保持静默,不得点燃火把,以免暴露守军的人数和布置。只有城楼之上,如往常一样,孤零零地悬挂着一盏昏黄的防风灯,在夜色中微微摇曳,仿佛这座城池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一无所知。
胡俊清点了一下手中可用的人手。负责守卫县城的,总计约有七百余人。其中包括赵奎带来的两百多名捕快和府衙兵丁,城内各行业、组织凑出的护卫及青壮约四百人,以及胡忠、钱老板等人直接统领的、胡俊自己的近百名核心护卫。
这个人数听起来似乎不少,但一旦分散到需要防守的整段城墙上,立刻就显得捉襟见肘。而且,这七百多人中,真正经历过战场搏杀、见过血的,只有胡俊自己那不到一百人的护卫。赵奎带来的捕快和兵丁,虽有缉捕盗贼、维持治安的经验,但与大规模、有组织的军事进攻截然不同。那些镖师或许个人武艺不错,但同样缺乏战阵配合。至于那些临时组织起来的青壮百姓,更是几乎没有战斗经验可言。
因此,胡俊没有选择在水匪登岸、阵型最混乱的时候出城攻击。他采纳了胡忠等老兵的建议,决定据城而守。依靠城墙的掩护,可以最大限度地弥补己方士兵缺乏实战经验、战斗力参差不齐的劣势,也能给那些青壮百姓一个相对安全的输出环境。虽然胡俊本人并无任何冷兵器时代的战争经验,当然热兵器的战斗经验胡俊也不可能有。但是胡俊身边有不少经历过战阵,且战场经验丰富的老兵。
今夜天色极暗,月亮被浓厚的云层遮蔽,只有零星的几颗星星在云缝间闪烁着微弱的光芒,天地间一片晦暗。
没过多久,站在城垛后的胡俊便看到,远处的大道上出现了一队移动的火光。那是一支约百人左右的队伍,手持火把,簇拥着一辆宽大华丽的马车,正不紧不慢地向城墙方向行来。那辆马车的规制和排场,让胡俊不难猜到了车内之人的身份。
这时,胡忠悄无声息地靠近胡俊身边,压低声音道:“少爷,看这架势,是淮阳郡主亲自来了。”
胡俊点了点头,眉头却皱得更紧。他心中充满疑惑:以淮阳郡主的身份,为何要亲自涉险,来到攻城第一线?如果换做是他自己处在淮阳郡主的位置,必定会选择躲在安全的幕后遥控指挥,即便行动失败,也有转圜和撇清关系的余地。
不仅胡俊有此疑问,胡忠、钱老板等知晓内情的人也都面露不解。
这时,张浩也从一旁凑近,脸上带着不确定的神色,用极低的声音对胡俊说道:“少爷,您说……淮阳郡主她,会不会是想来……诈开城门?”
胡俊闻言,猛地转头看向张浩,眼中闪过一丝惊愕。旁边的胡忠、钱老板几人听到这个猜测,也都齐齐看向张浩,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
钱老板忍不住开口道:“淮阳郡主亲临城下施压或许可能,但要说亲自来骗开城门?她这不就等于主动承认那些水匪是她指使的吗?除非她……”说到这里,钱老板似乎想到了某种极其可怕的可能性,脸色瞬间变得苍白,后面的话卡在喉咙里,没能说下去。
胡俊的脸色也瞬间阴沉下来,他接过钱老板未说完的话,声音冰冷:“除非她……根本没打算留活口。她想要……屠城!”
“屠城?!”胡忠倒吸一口凉气,失声低呼,“她怎么敢?!如此丧尽天良之事,一旦消息传出去,哪怕她是皇亲国戚,也绝对是死路一条!谁也保不住她!就算是陛下也不行!”
胡俊冷笑一声,目光死死盯着城外那越来越近的火光队伍,仿佛要穿透那辆马车的车壁,看清里面那个疯狂的女人:“那也要……消息能传得出去才行。”
说完,胡俊立刻招手叫来一直守在不远处的张彪。他语速极快地下令:“张彪,你立刻带几个人,分头去通知城里所有能拿得动武器的人,无论是男是女,只要能拿起武器,全都动员起来,准备好随时上城墙协防!”他又转向钱老板,“老钱,你也一起去。把现在的情况,捡能说的,告诉各个行会、家族的领头人。告诉他们,现在是桐山县生死存亡的关头了,别再藏着掖着,把所有能用的力量都拿出来!我们要做好最坏的打算!”
张彪领命时,脸上还带着些许疑惑,似乎不太明白为何形势突然变得如此严峻。胡俊看出他的不解,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沉声道:“你的疑惑,一会儿钱老板会跟你解释。现在,立刻去办!快!”
张彪见胡俊神色前所未有的凝重,不敢再多问,重重点头,随即点了几个衙役,与面色沉重的钱老板一同匆匆下城,消失在黑暗的街道中。
城墙上的气氛或许是受到胡俊这边的感染,变得有些紧张,所有人都不自觉的握紧了手中的兵器,目光投向城外那不断靠近的那支队伍。
第114章 水匪来袭三
张彪与钱老板领命匆匆下城后,胡忠便向胡俊使了个眼色,目光若有若无地扫向了不远处正在待命的赵奎以及他带来的府衙兵丁领队——陆校尉。
胡俊微微颔首,示意自己明白胡忠的顾虑。尽管赵奎和陆校尉来援时,府衙方面已明确要求他们完全听从胡俊调遣,但值此紧要关头,面对即将到来的淮阳郡主,胡俊不得不防一手,确保指挥权的绝对统一,避免任何可能的意外干扰。
胡俊立刻吩咐身边一名护卫,去将赵奎和陆校尉请过来。
两人很快来到胡俊面前,脸上都带着凝重和询问之色。胡俊没有拐弯抹角,直接指着城外那支已经清晰可见、簇拥着马车前行的队伍,开门见山地说道:“赵捕头,陆校尉,城下之人,若我所料不差,应是淮阳郡主亲至。稍后,无论她以何种名义要求开城,亦或是我与她对话,皆由我出面应对。无论我接下来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请二位务必保持沉默,不要插话,更不要干预。”
胡俊顿了顿,目光扫过二人略显惊疑的面孔,语气平和的继续说道:“由此引发的一切后果,由本官一力承担!个中缘由,此刻不便细说。但我胡俊以桐山县令的身份,恳请二位相信我,我绝不会拿这满城百姓的身家性命儿戏胡来!”
说完,胡俊便不再多言,只是静静地看着赵奎和陆校尉,等待他们的回应。
陆校尉性格较为直率,闻言脸上立刻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几乎是用质问的语气脱口而出:“胡大人!您…您这是想做什么?那可是淮阳郡主!皇亲国戚!您可千万不能乱来啊!”
赵奎虽然没有像陆校尉那样激动,但眉头也紧紧锁住,显然内心充满了挣扎和担忧。他沉吟片刻,想起了离府前知府高大人和刘通判的反复叮嘱,又看了看胡俊那异常坚定、甚至带着一丝决绝的眼神,终于深吸一口气,开口道:“胡大人,来之前,知府大人与刘通判确有严令,命我等在桐山县一切事宜,皆听从胡大人吩咐。” 他说完,伸手轻轻拉了拉还想争辩的陆校尉的衣袖。
陆校尉出发前自然也接到了同样的命令,但他内心实在难以接受。对他这样一个州府层面的低级军官而言,郡主这等身份,简直是云端上的人物,他本能地感到畏惧,更希望胡俊能给出一个合理的解释。但见赵奎如此表态,且两人私下交情不错,知道赵奎为人稳重,不会无的放矢,他只得强行压下心中的不安,闷声道:“末将…遵命便是。”
见二人表态,胡俊不再多言,只是冲他们点了点头,随即转身走向城墙垛口,密切关注着城下的动静。同时,他背对着胡忠,做了一个极其隐蔽的手势。
胡忠心领神会,对站在一旁的张浩使了个眼色。张浩立刻带着两名气息沉稳、眼神锐利的护卫老兵,不动声色地站到了赵奎和陆校尉的身后。
陆校尉见胡俊离开,下意识也想回到自己带来的兵丁队伍中去安排防务,脚步刚动,却被张浩伸手拦住。
张浩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陆校尉,我家少爷交待了,请二位暂且在此稍候片刻。”
几乎同时,站在赵奎和陆校尉身后的那两名护卫老兵,身上骤然散发出一股经历过尸山血海才能磨砺出的凛冽杀气,右手已然按在了腰间的刀柄上,向前逼近了半步。那意思再明显不过——若敢强行离开,他们绝对会毫不犹豫地动手。
陆校尉脸色一变,正要发作,赵奎却及时地再次拉住他的胳膊,将他拽回原位,低声劝道:“陆兄,稍安勿躁。既然胡大人有安排,我们照做便是。”
陆校尉被赵奎强行按回原地,那两名护卫老兵身上的杀气才稍稍收敛,但也并未退开,依旧如同两尊门神般立在二人身后。
陆校尉心中憋闷,忍不住压低声音问赵奎:“老赵,你是不是知道些什么内情?这胡县令到底什么来头?连郡主都敢……”
赵奎缓缓摇头,目光依旧紧盯着城外,低声道:“具体内情我也不知。我只从刘通判那里隐约听说,这位胡大人的背景……极不一般,深不可测。既然上峰有令,让我们完全听命,那我们就执行命令,多看,少问,别给自己惹麻烦。” 他顿了顿,补充道,“相信胡大人,他非是鲁莽之人。”
陆校尉见赵奎口风甚紧,知道问不出更多,又感受到身后那若有若无的杀气,只得重重叹了口气,压下满腹的疑惑和不安,老老实实地站在原地,目光也投向了城下那辆越来越近的华丽马车。
此时,淮阳郡主的车驾已然行至城门之下。城墙上的人在淮阳郡主的车驾未到之前胡俊就让所有人隐蔽于城垛之后,所以淮阳郡主来到城下时,就给淮阳郡主等一众护卫的营造出,城楼上静悄悄的,除了城楼那盏在微风中轻轻摇曳的孤灯,不见半个人影,也听不到任何声响,仿佛一座空城的感觉。
护卫首领打量着眼前这不算高大的城墙,心中估算着,这高度,凭借钩锁借力,他手下那些好手几个起落就能攀上去。于是他策马回到马车旁,隔着车帘请示道:“郡主,城上似乎毫无防备,且城墙低矮。不如让属下派几个身手好的兄弟,直接用钩锁攀上去,从里面把城门打开。如此,也省得郡主您亲自出面了。”
车帘微动,淮阳郡主探出半张脸,冷漠地扫了一眼寂静的城头。她正欲同意这个更直接的办法,城墙上却突然亮起了十几支火把,将垛口后的人影隐约照了出来。
看到城上突然有了反应,淮阳郡主放下车帘,坐回车内,冷声道:“不必了,去叫门。”
护卫首领看着城上突然亮起的火光,心中暗骂一声,脸上闪过一丝不悦,但也只能遵命。他驱马来到队伍最前方,朝着城上高声喊道:“城上的人听着!速开城门!我家主人要进城歇息!”
第115章 水匪来袭四
城上沉默了片刻,一个听起来有些紧张,甚至带着点怯意的年轻声音回道:“城…城门已经关了!县令大人有令,最近有匪人在附近活动,为保安全,晚上城门关闭后不得随意开启!不管你家主人是什么人,都请回吧!要进城,等明天早上城门开了再说!”
护卫首领一听,火气顿时上涌,提高了音量,带着不容置疑的傲慢喝道:“放肆!车内乃淮阳郡主殿下!赶紧开门迎驾!若是慢了,小心尔等的狗命!”
城上的人似乎被“郡主”的名头吓到了,上面立刻传来一阵压低声音的、杂乱的议论声,虽然听不清具体内容,但能感觉到上面的慌乱。
事实上,城上隐蔽处的人群,除了胡俊和他的核心护卫,其他人在听到“淮阳郡主”名号时,确实引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和恐慌。不过这股骚动很快被胡俊压制下去。
骚动平息后,那个年轻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几分迟疑和小心翼翼:“你…你们说车里是郡主,有…有什么凭证吗?我们…我们怎么知道是不是真的?”
护卫首领低声嘟囔了一句“妈的,还挺谨慎……”,他原本可以直接拿出代表郡主府身份的腰牌,但想起洪公公离开前的叮嘱——尽量不留实证——他有些犹豫,便再次回到车驾旁请示。
车内的淮阳郡主早已不耐烦,直接下令:“把腰牌给他们看!快点!”
得到明确指令,护卫首领不再犹豫,取出腰牌,对着城上晃了晃:“看清楚了!这是郡主府的腰牌!”
谁知城上却吊下来一个小竹篮,那个年轻声音说道:“劳…劳驾,把腰牌放篮子里,吊上来我们看看……”
护卫首领强忍怒火,依言将腰牌放入篮中。竹篮晃晃悠悠地被提了上去。
腰牌被提上城后,上面又没了动静。护卫首领等得不耐烦,再次喊道:“腰牌已经给你们验看了!还不快开城门!”
这时,城上那个年轻声音带着几分委屈和无奈回答道:“那个……大哥,我…我不识字啊…你这腰牌上除了图案,还有好多字,我…我们几个兄弟大多都不认识……已经派人去请县令大人过来辨认了,您…您再稍等一会儿……”
原来,一直与护卫首领对话的,是胡俊特意安排的钱记粮铺伙计小顺子。胡俊看中的就是他机灵、嘴碎,而且善于插科打诨,正好用来执行拖延时间的任务。
护卫首领听到这番回答,差点一口气没上来,气得指着城上,脸色涨红,半天憋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你…你他娘的不认字…你…你要什么腰牌看?!”
小顺子在城上弱弱地回了一句:“那…那不是以前听茶楼说书先生讲古,里面验证身份不都是要看腰牌的嘛……我哪知道你那牌子除了画,还有那么多字……”
护卫首领只觉得胸口发闷,一股邪火无处发泄,恨不得立刻飞上城去把那个嘴碎的小子揪下来剁了。
无奈之下,护卫首领再次回到淮阳郡主的车驾旁,语气带着愤懑请示道:“郡主,看来这诈开城门的法子行不通了。城上那些人分明是在故意拖延时间。属下观察,城上守军似乎不多,估计都是那县令临时凑起来的青壮,不足为虑。不如就让属下带几个好手,直接攀上城头,从里面把城门打开!也省得在此与这些蠢货浪费唇舌!”
淮阳郡主手下的护卫,不少都是花重金从江湖上网罗来的,其中不乏擅长飞檐走壁、鸡鸣狗盗之辈。眼前这区区六七米高的城墙,在他们眼中,确实算不得什么难以逾越的障碍。长时间的等待和城上明显的拖延,也让淮阳郡主的耐心消耗殆尽。
淮阳郡主并未立刻回应护卫首领攀墙攻城的提议,她沉默片刻,忽然问道:“洪棠那边……有消息传回吗?”
护卫首领摇头:“回郡主,尚无消息。”
一丝不安掠过淮阳郡主心头,但很快被焦躁取代。她吩咐道:“派人去我们来的方向看看,是否有我们的人马在向县城移动。” 她指的是理论上应该就位的“黑风寨”和“血手”两路人马。接着,她又对护卫首领下令:“给城上传话,让胡俊立刻来见本宫!本宫就在这里等他!”
在淮阳郡主看来,胡俊之所以拖延,并非发现了她那三支伏兵——她自信行动隐秘——而是单纯因为胡家与她的旧怨,以及胡俊个人对她的恶感,不想让她进城罢了。她对自己平日的行事作风和为了驻颜不择手段的名声颇有“自知之明”,知道这确实惹人厌烦。
淮阳郡主也知道胡俊搞了全县动员演练,但她压根没把那些泥腿子乡勇放在眼里,认为那不过是胡俊虚张声势,以及对自己可能报复的一种微弱抵抗。
此刻她耐着性子想骗开城门,一是水匪头子张茂德之前表现出不愿强攻造成损失的态度,二是她也存着从胡俊嘴里套出陪葬品确切下落的念头,免得破城后还要费力搜寻。更重要的是,她希望能在城门开启的瞬间,命令自己的护卫第一时间擒获或击杀胡俊。她当年领教过胡俊父亲麾下那些亲卫的厉害,若不能瞬间控制住胡俊,很可能被胡俊身边那些护卫们掩护逃脱。
城头上,胡俊估算着时间,觉得铺垫得差不多了。他走到垛口旁,示意小顺子可以退下,该他亲自上场了。
淮阳郡主的护卫首领见城上终于出现了个像主事的人,虽然年轻,但气度沉稳,立刻上前,带着傲慢与不满喝道:“城上可是胡县令?好大的架子!让我家郡主在此等候多时!还不速命人打开城门,下来向郡主赔罪!”
胡俊却压根没理会那护卫首领,目光直接投向那辆华丽的马车,朗声道:“马车内的,当真是淮阳郡主殿下?可否现身一见,让本官辨别真伪?毕竟,本官与郡主,也算得上是‘老相识’了。”
护卫首领见胡俊完全无视自己,言语间对郡主也缺乏恭敬,心中气恼,正要发作,却被胡俊后面那句话堵了回去——对方似乎真的认识郡主。
车厢内传出一声冷笑,随即车帘掀开,在侍女的搀扶下,淮阳郡主缓缓走下马车,站在车辕旁。她并未因胡俊的“无礼”而立刻斥责,反而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着城上的胡俊,语气带着几分刻薄的惊讶:“胡家小子,许久不见,你这嘴皮子倒是利索了不少。记得以前见你,说话还有些磕绊,看来在这穷乡僻壤当个小县令,倒是把你身上那股子书呆子的迂腐气磨掉了一些。”
胡俊看着城下那个衣着华贵、面容依稀透着昔日美丽却难掩岁月痕迹与此刻阴鸷的女人,微微侧头,看向身旁的胡忠,以求胡忠确认。胡忠凝重地点了点头。
第116章 水匪来袭五
得到确认,胡俊脸上露出一丝看似轻松,实则暗藏机锋的笑容,说道:“劳郡主挂心。许久未见,郡主倒是……沧桑了不少,看来平日还需多加保养才是。”
此言一出,城上城下,凡是了解和知道淮阳郡主那近乎病态驻颜执念的人,无不倒吸一口凉气!连站在胡俊身边的胡忠,都用一种惊愕的眼神看向自家少爷,心想少爷这挑衅也太直接、太戳人肺管子了!
一直被“请”在原地观战的陆校尉,在确认下面真是淮阳郡主后本就心惊胆战,他可是听说过这位郡主的风评的,当听到胡俊这话,更是差点跳起来,忍不住对身旁看守他的张浩低声道:“张…张兄弟,你家胡大人…一直都这么…生猛吗?”
张浩嘴角也不由自主地抽搐了一下,他也没料到胡俊一上来就放这种“大招”。哪个女人被当面说老都会暴怒,更何况是淮阳郡主!
果然,城下的淮阳郡主听到“沧桑”二字,脸色瞬间阴沉得能滴出水来,看向胡俊的目光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怨毒与杀意,仿佛要用眼神将他千刀万剐。她连续深吸了好几口气,胸口剧烈起伏,才勉强压下立刻下令攻城的冲动,从牙缝里挤出带着冷意的声音:“胡俊,把你手里的东西交给本宫,本宫自然就不会再为容颜衰老而烦恼了。”
胡俊脸上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装傻道:“郡主说的是什么东西?本官有些听不明白。”
淮阳郡主眯起眼睛,死死盯着胡俊,语气森然:“胡俊!本宫要什么,你心知肚明!少在本宫面前装糊涂!”
胡俊继续着他的“无辜”表演,摊手道:“我是真不清楚啊!还请郡主明示!”
淮阳郡主的耐心正在急速耗尽,怒火再次上涌,她强忍着说道:“胡俊,此地不是说话之处。打开城门,我们进城,找个安静地方,慢慢谈。”
胡俊心中冷笑,知道对方快绷不住了。他脸上却摆出一副被冤枉、急于澄清的表情,声音也提高了几分:“郡主!本官觉得此地甚好!有什么话,不妨就在这城上城下说个明白!也好让城上的诸位同僚、乡亲们替本官做个见证!”
这话彻底激怒了淮阳郡主,她再也维持不住那点可怜的镇定,咬牙切齿道:“我的人已经把你这桐山县翻了个底朝天!除了你的县衙和你那些护卫占据的地方,一无所获!东西不在你这里,还能在哪?!”
胡俊立刻抓住她话中的漏洞,装作恍然大悟,声音带着“震惊”与“愤怒”:“原来!之前将我桐山县搅得鸡犬不宁、百姓惶惶不可终日的入室盗窃案,竟是郡主殿下您所为?!”
淮阳郡主意识到自己失言,但事已至此,她已不在乎。在她看来,只要城门一开,手下入城,这城上所有人,乃至整个桐山县的百姓,都将成为不会说话的尸体。她懒得再与胡俊做口舌之争,既未承认,也未否认,转而端起郡主的架子,声音冰冷,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胡俊,胡大人!本宫现在以郡主的身份,命令你,立刻打开城门!本宫要进城歇息!你这桐山县,难道想让本宫凤驾在这荒郊野外过夜吗?方才你手下人也说了,有匪人在附近活动,若是本宫在此出了什么意外,你,还有你这桐山县上下,担待得起吗?!”
这番连消带打,既有身份压制,又有隐含的威胁,确实让城上不少不明就里的衙役、兵丁和青壮心生恐惧,有人甚至面露犹豫,想要劝说胡俊。
然而,没等这些人有所动作,胡俊却忽然笑了起来,语气带着几分嘲讽:“郡主殿下,您说笑了。您身边的护卫,论人数,恐怕比我现在城里能动员起来的青壮都只多不少。您会不安全?”
淮阳郡主冷哼一声:“胡俊,你是在这小地方待久了,连数都不会算了吗?”
胡俊不再与她争辩,脸上笑容一收,沉声下令:“点火!让我们帮郡主数数她的护卫有多少人!”
早已准备多时的几名护卫立刻掀开了旁边几处一直用篷布盖着的物事。篷布下,是几架造型奇特、以粗大毛竹为骨架制成的器械,形似缩小版的床弩,结构却更为简单。在胡俊的示意下,护卫们将几个大型的、造型类似纸鸢,但结构更接近胡俊前世中“纸飞机”的物体放了上去,这些“纸鸢”尾部还连着引线。
随着竹制弩臂被拉紧上弦,操作手点燃引线。
“砰!砰!砰!”
几声不算响亮但沉闷有力的弹射声响起,几架尾部带着火星的“纸鸢”斜斜射向漆黑的夜空,划过一道道明亮的弧线。
当它们飞到一定高度,几乎成为夜空中的几点星火时——
“嘭!嘭!嘭!”
几声爆响,那些“纸鸢”猛地炸开,内部绑缚的烟花瞬间被点燃,耀眼的亮光,几朵烟花瞬间绽放的巨大花朵,将城门前方圆数百步的范围照得亮如白昼!
光芒之下,一直悄无声息尾随在淮阳郡主队伍后方、潜伏在黑暗中的那支水匪队伍,再也无所遁形!黑压压一片,至少五六百号人,手持各式兵刃,乱糟糟地聚集在那里,脸上带着贪婪和凶悍,在突如其来的强光下,不少人下意识地抬手遮挡眼睛,阵型显得更加混乱不堪。
“匪…匪人!真的有匪人!”
“好多!比之前猜的还多!”
“他们一直藏在后面!”
城墙上顿时响起一片惊呼和倒吸冷气的声音,所有人的脸色都变了。刚才还对淮阳郡主身份有所畏惧、甚至怀疑胡俊过于强硬的人,此刻全都明白了过来!这根本不是简单的郡主驾临,这是一场精心策划的、准备里应外合的袭击!
淮阳郡主看着天上尚未完全消散的火光和下方彻底暴露的水匪队伍,脸色铁青,她知道,再伪装下去已经毫无意义。
她不再看城上的胡俊,直接对护卫首领厉声道:“传令张茂德!攻城!告诉他和他手下的人,谁能第一个杀进城内,本宫赏金千两!”
“是!”护卫首领精神一振,立刻派出手下,策马冲向后方乱成一团的水匪队伍,高声传达郡主的悬赏命令。
淮阳郡主则冷冷地瞥了城头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随即在侍女的搀扶下,迅速退回马车车厢。车驾开始调头,在部分护卫的簇拥下,向后方的安全地带退去。
淮阳郡主的护卫刚把悬赏命令传达完毕,水匪二当家张茂德和他手下那群亡命之徒的眼睛瞬间就红了!千两黄金!足以让任何人疯狂!
“兄弟们!听见没有!第一个杀进去的赏千两黄金!打进城里,钱粮女人,随便抢啊!”张茂德挥舞着一把鬼头刀,声嘶力竭地嚎叫起来。
早已按捺不住的水匪们纷纷吐掉嘴里咬着的木棍,发出野兽般的嚎叫,挥舞着手中五花八门的兵器,如同决堤的洪水般,乱哄哄地向着桐山县那并不高大的城墙,发起了疯狂的冲锋!
第117章 守城
眼见水匪们好似嗅到血腥味的鬣狗,乱糟糟地冲杀过来,遇到淮阳郡主正在后撤的车驾时还知道自动绕行,胡俊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讥讽:“果然,这毒妇就没安好心!”
胡俊随即转身,对一直被他“请”在原地的赵奎和陆校尉说道:“赵捕头,陆校尉,情况已然明朗,二位可以回到各自岗位,指挥麾下弟兄御敌了。眼下已是桐山县生死存亡之秋,望二位能与胡某同心协力,共御外侮!”
赵奎和陆校尉在看到那黑压压一片水匪暴露出来的瞬间,心中对胡俊之前所有看似强硬甚至“无礼”的举动都已豁然开朗。换做是他们处在胡俊的位置,面对可能存在的内部干扰和城外虎视眈眈的强敌,恐怕也会采取同样甚至更激烈的手段来确保指挥权的统一。
“胡大人放心!剿匪安民,乃我等职责所在!末将(卑职)定当竭尽全力!”两人齐声应道,脸上再无半分犹豫,迅速转身奔向自己的队伍。
这时,张彪和钱老板也带着一群人急匆匆地登上了城墙。看到城下那潮水般涌来的水匪,张彪等人都是脸色一白,倒吸一口凉气。钱老板却只是扫了一眼,便快步走到胡俊身边,低声禀报:“少爷,城内有头有脸的几家大户和商行主事都表态了,库房里的物资、各家能动用的护院、伙计,全都任凭少爷您调配,绝无二话!”
张彪也紧跟着报告:“大人,城里能动员的青壮差不多都发动起来了,后面这些是各家临时凑出来的护院和家丁,听候大人差遣!”
胡俊看了一眼城下,水匪的先头部队已经冲到距离城墙不足百步的地方,一些人正在整理绳索和简陋的梯子,准备攀城。说实话,望着下面那些面目狰狞、嚎叫不断的亡命之徒,胡俊的心脏不受控制地剧烈跳动起来,手心沁出冷汗,甚至能感觉到自己的小腿肚子在微微发抖。这是他两世为人,第一次亲身面对如此血腥暴力的攻城场面。尽管之前他预想了各种可能,也做了大量自以为周全的准备,但当事到临头,恐惧感依旧仿若毒蛇般缠绕而上。
胡俊知道此刻绝不能露怯。他暗暗用力掐了一下自己的大腿,剧烈的疼痛让他精神一振,强行压下心中的恐惧,挺直腰板,用尽力气朝着城墙上的所有守军高声喊道:
“诸位桐山县的父老乡亲!诸位前来援手的弟兄们!大家都看到了!城下这些,就是意图洗劫我们家园、屠戮我们亲人的凶残匪徒!我们的父母妻儿、兄弟姐妹,就在我们身后的城里!城墙一旦被攻破,等待他们的将是何等凄惨的下场,不必我胡俊多说!”
胡俊的声音在夜空中回荡,略带些许颤抖,但更多的是决绝:“为了我们身后的亲人!为了桐山县数千百姓!胡俊在此,恳请诸位,与我一同,死守城池!绝不让匪徒踏入城内半步!”
说完,胡俊朝着城墙上下左右,所有能看到他的人,深深地鞠了一躬。
城墙上先是陷入一片短暂的寂静,所有人都看着这位年轻的县令。随即,胡俊身边那近百名核心护卫率先反应过来,齐刷刷地抱拳,发出低沉而整齐的怒吼:“喏!愿随少爷(大人)死战!”
这声音彷如投入平静湖面的石子,瞬间激起了千层浪。赵奎和陆校尉带来的捕快、兵丁们受到感染,也纷纷举兵呐喊:“愿随大人死战!”
紧接着,桐山县本地的民勇、青壮,以及刚刚上城支援的护院、伙计们,也被这同仇敌忾的气氛所点燃,尽管声音参差不齐,却汇聚成一股浩大的声浪,在城墙上轰然响起:“愿随大人死战!”
不知是谁,在人群中激动地高喊了一声:“誓死保卫家园!”
“誓死保卫家园!”
“保卫家园!”
越来越多的人跟着呼喊起来,起初杂乱,很快便汇成整齐划一、震耳欲聋的怒吼。城墙之上,原本因为敌人数量众多而产生的恐慌和压抑气氛,竟被这高昂的士气冲散了不少,一股悲壮而坚定的力量在守军心中升腾。
城下的淮阳郡主听到城墙上爆发出的震天怒吼,脸色变得极其难看。她甚至注意到,一些冲在前面的水匪,被这突如其来的气势所慑,脚步明显放缓,脸上露出了迟疑和畏惧之色。
“废物!”淮阳郡主低声骂了一句,对护卫首领厉声喝道,“让他们立刻进攻!还在等什么?这么矮的城墙,张茂德是准备等到天亮吗?!”
护卫首领不敢怠慢,立刻策马前去传令。张茂德也意识到不能再拖延,必须一鼓作气,否则手下这群乌合之众的士气就要泄了。他挥舞着鬼头刀,声嘶力竭地给水匪们打气:
“兄弟们!别被他们吓住了!城上都是些什么货色?拿锄头的泥腿子!拨算盘的伙计!还有那些没卵子的衙役!他们喊得再响,等咱们的刀子架到脖子上,都得尿裤子!想想城里的金银珠宝!想想那些水灵灵的女人!打破了城,都是咱们的!跟我冲啊!”
金钱和美色的诱惑瞬间压过了短暂的恐惧,水匪们眼中再次燃起贪婪的火焰,发出野兽般的嚎叫,加快脚步,扛着简陋的梯子和绳索,向着城墙猛扑过来。
眼看水匪们进入百步之内,胡俊“锵”地一声抽出腰间那柄特制的“唐刀”,寒光在火光映照下一闪而过。他深吸一口气,压下依旧有些紊乱的心跳,沉声下令:“一号火笼,准备发射!”
“一号火笼准备!”命令被迅速传递下去。
“是!”负责操作那几架竹制“床弩”的护卫高声应和。
胡俊又迅速对钱老板吩咐:“老钱,带你的人,按我们之前交代过的,立刻准备更多的守城器具,滚木、擂石、热油,有多少备多少!快!”
“明白!”钱老板领命,立刻带着一群由伙计、帮工组成的后勤队伍匆匆下城。
“张彪!”胡俊看向另一边,“带你的人,还有那些力气大的,立刻用麻袋装填土石,把城门从里面给我堵死!堵结实了!”
“是!大人!”张彪应声,点齐人手冲向城门洞。
“张浩!”胡俊最后看向张浩,“带你的人,盯紧其他几面城墙!一有异常,立刻发信号示警!”
“少爷放心!”张浩抱拳,带着一队精锐护卫迅速分散跑向其他方向的城墙。
第118章 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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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火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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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未知的人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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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局势突变
这时,负责西面城墙警戒的张浩快步来到胡俊面前,语速极快地汇报:“少爷,我那边发现大股队伍,人数大约五百人,但对方并未攻城,而是沿着城外,向我方所在的南城墙外侧运动过来……”
张浩话未说完,负责东面城墙警戒的一名张浩小队成员也气喘吁吁地跑来,汇报内容几乎一致:“大人!东面城外也发现大股队伍,听其行进脚步声密集程度,估计不少于五百人……”
两人汇报的敌人数目,让围拢在胡俊身边等待指示的赵奎、陆校尉等头领齐齐倒吸一口凉气!胡俊的眉头也深深锁紧。
心直口快的陆校尉失声道:“那……那加上眼前城下这几百水匪,匪人总数岂不是接近两千之众?!”
此话一出,周围几位领队顿时哗然,议论声、担忧声、对卫戍军迟迟不至的咒骂声混杂在一起,恐慌的情绪开始蔓延。而胡俊的那些护卫,则依旧沉默地肃立在他周围,隐隐结成护卫阵型。他们之前参与守城是奉命行事,但其核心职责始终是保护胡俊。以他们的实力和默契,即便城下这些水匪和淮阳郡主的护卫一起阻拦,他们也有相当的把握护着胡俊杀出重围。
胡俊听着耳边纷乱的议论,看着众人脸上难以掩饰的恐惧,脸色瞬间冷峻如冰。他锐利的目光扫视了一圈,低声怒斥:“都给我闭嘴!”
胡俊指着城下那些重新开始蠢蠢欲动的水匪,压低声音,却字字如锤:“看清楚!我们没有退路了!想想你们身后的父母妻儿!想想城里的街坊邻里!若是让这些杀才破城,他们会是什么下场?!都给我滚回自己的位置,带好你们的人!守住城墙,我们才有一线生机!”
众领队被胡俊的气势所慑,又想到城破后的惨状,纷纷噤声,压下心中的恐慌,快步返回各自的防守区域。
胡俊不再理会他们,转向张浩和那名小队成员,沉声道:“把你们观察到的情况,详细说完!”
张浩定了定神,继续说道:“少爷,我观察西面出现的那支人马,虽未打火把,在黑暗中行进,但步伐异常整齐,绝非山匪流寇可比!而且,我隐约听到了甲胄叶片碰撞的铿锵之声!”
值守东面的小队成员也立刻点头附和:“少爷,我那边情况也差不多,队伍行进极有章法,绝非乌合之众!”
听完两人的补充,胡俊心下大惑不解,转头看向经验最丰富的胡忠。
胡忠凝神思索片刻,缓缓道:“少爷,淮阳郡主纵然手眼通天,恐怕也难以调动如此纪律严明、甚至可能装备甲胄的队伍。若她真有这等实力,又何须倚重这些不堪大用的水匪?”胡忠顿了顿,指着城下乱糟糟的水匪,提出了一个惊人的猜测,“会不会……是卫戍军来了?”
胡忠的话音刚落,张浩便提出了自己的疑惑:“若是卫戍军,为何要以这种方式出现?我发现西面那支队伍,是他们突然开始移动我才察觉的,仿佛他们之前就一直潜伏在附近黑暗中,刻意隐匿行踪。”
东面小队成员也证实道:“我那边发现队伍的情况,与张头儿所说大同小异。”
胡俊听完,眉头皱得更紧,陷入沉思。如果真是卫戍军,为何不堂堂正正出现,反而要如此鬼祟行事?若不是卫戍军,这两支装备精良、训练有素的队伍又会是谁?
就在这时,城墙各处突然爆发出一阵更大的惊呼和示警声!胡俊等人循声望去,只见城墙左右两侧的远方,原本漆黑一片的荒野中,突然亮起了密集的火把!火光连成两条移动的长龙,正从东西两个方向,沉稳而迅速地向南城墙外侧包抄而来!那火光映照下,隐约可见整齐的队列和金属反射的寒光!
城上城下,攻守双方的注意力,都被这突如其来、从东西两翼逼近的未知队伍所吸引。原本正喊杀准备再次攻城的水匪在四道示警烟火出现时就已经放慢了前进的脚步,现在更是停步不前了。
水匪们先前完全蒙在鼓里,只知道有四道莫名其妙的烟火信号,此刻看到两支打着火把、军容严整的队伍包抄过来,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进攻的势头彻底停滞,只剩下满心的惊疑不定。
胡俊站在城头,眉头紧锁。他比水匪更早知道这两支队伍的动向,此刻对方虽已明火执仗,但他心中的忧虑并未减少半分。敌友未辨,这两支装备明显精良、行动有序的力量,其立场将直接决定桐山县的命运。
相比之下,淮阳郡主一方反应最为迅速。在烟火升起之初,她便已派出探骑前往两侧查探。此刻,探骑回报的消息,与胡俊等人观察到的相差无几,但更为具体——借着微弱的星光,探骑近距离确认,这两支队伍的人员,确实大规模穿着制式甲胄!
护卫首领脸色骤变,他是知道洪公公之前联系的三支人马都是什么人,如果是洪公公之前去联系的山匪和黑道的“血手”组织的人,绝对不会有大规模穿着甲胃的。于是急忙向马车内的淮阳郡主请示:“郡主,情况有变!来的绝非洪公公联络的人马!我们……”
他话未说完,车帘猛地被掀开,淮阳郡主那张因愤怒和恐惧而扭曲的脸露了出来。她死死盯着左右两侧那两条如铁钳般缓缓合拢的火把长龙,牙齿咬得咯咯作响。她心里清楚,洪棠恐怕已遭不测,而自己策划的行动,不仅彻底失败,更可能已经彻底暴露!
一股冰寒的恐惧瞬间淹没了她。愤怒于计划的破产和可能的损失,更恐惧于皇帝事后的清算。只要胡俊和城上那么多守军活着,今夜之事就绝难掩盖!
“撤!立刻撤离!” 淮阳郡主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字,声音带着愤怒和一丝颤抖。
“是!” 护卫首领毫不迟疑,立刻下令。奢华的马车在训练有素的护卫簇拥下迅速掉头,马夫挥动鞭子,车队向着码头方向开始加速奔驰。
车厢内,淮阳郡主背靠着柔软的垫子,胸口剧烈起伏。逃离的指令下达后,求生的本能暂时压过了恐惧,随之涌起的便是滔天的怨恨和不甘。
“胡俊……胡家小杂种!都是你!坏我大事!” 她喃喃自语,指甲深深掐入掌心,“等着……给本宫等着!只要本宫能安然离开,必定动用一切关系,将此事压下!宗人府那些老糊涂,多给些好处,不怕他们不帮忙!”
她脑海中已经开始盘算如何善后,如何打通关节,甚至开始幻想渡过此劫后,该如何更狠辣地报复胡俊,如何将那梦寐以求的驻颜秘方夺到手,如何亲手折磨那个屡次坏她好事的年轻人。
“下一次……下一次定要让你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她脸上交替浮现狰狞的恨意和得到秘方后青春永驻的虚妄喜悦,表情变幻不定,看得一旁侍奉的侍女面无血色,瑟瑟发抖地蜷缩在车厢角落,大气都不敢喘。
淮阳郡主车队的突然离去,立刻被城下水匪们察觉。消息传到队伍前方的张茂德耳中时,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代表财富和靠山的车队火光,正快速消失在通往码头的黑暗里。
“操他娘的!” 张茂德狠狠啐了一口,脸色难看至极。
其实在看到左右两侧出现身着甲胄的队伍时,他心中就已警铃大作。淮阳郡主之前虽未明说另外两路援军的底细,但他猜也猜得到,无非是和自己一路的绿林匪类。可眼前这两支队伍,军容严整,甲胄分明,哪里像乌合之众?这分明是正规军,或者至少是极其精锐的私军!
一股强烈的危机感自心头升起。现在连淮阳郡主都毫不犹豫地跑路了,他哪里还敢停留?
“撤!弟兄们,往码头撤!上船我们就安全了!” 张茂德当机立断,嘶哑着嗓子高声下令。
求生的欲望瞬间支配了所有水匪。起初撤退还算有些秩序,但不知是谁先加快了脚步,恐慌如同瘟疫般迅速蔓延开来。越来越多的人开始奔跑,推搡、叫骂声四起,原本就松散的队伍瞬间土崩瓦解,彻底陷入了混乱。所有人都争先恐后地朝着码头方向亡命奔逃,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
张茂德体型肥胖,落在队伍最后面,看着前方彻底失控、乱成一锅粥的手下,急得满头大汗,连声呼喊几个心腹头目的名字,试图重整秩序。然而,在这种时候,他的命令也石沉大海,连那些小头目们也充耳不闻,只顾着自己埋头狂奔。
然而,他们的逃亡之路并未持续多久。
就在乱糟糟的水匪队伍乱哄哄的涌向码头方向时,侧前方的黑暗中,骤然响起了沉闷如雷的马蹄声!
“轰隆隆——!”
一支骑兵如迅捷的奔雷般从斜刺里杀出!他们人数不多,大约两百余骑,但冲锋之势却凌厉无匹!冰冷的马刀在火把映照下反射出森然寒光,铁蹄踏地,卷起漫天尘土,如一柄烧红的尖刀,狠狠地楔入了溃逃的水匪队伍最前端!
“官军!是官军骑兵!”
“快跑啊!”
冲在最前面的水匪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瞬间就被疾驰而来的战马撞飞、踩踏,锋利的马刀掠过,带起一蓬蓬血雨,惨叫声此起彼伏。骑兵们并不恋战,只是一个凶狠的凿穿,便将水匪逃亡的势头彻底打断,留下了满地狼藉的尸体和伤者。
后面跟上来的水匪们被这突如其来的打击吓破了胆,纷纷惊恐地停下脚步,看着前方那道由骑兵组成的死亡壁垒,脸上写满了绝望。通往码头的生路,被彻底封死了!
因为肥胖而落在队伍最后面的张茂德,眼睁睁看着跑在前面的手下被骑兵如同砍瓜切菜般屠杀,甚至有些尸体被沉重的马蹄践踏得不成人形,浓烈的血腥味随风飘来,让他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他脸色惨白,冷汗涔涔而下,双腿一阵发软。在这一刻,他平生第一次,对自己这身肥肉产生了一丝荒谬的“感激”——若不是跑得慢,此刻倒在血泊里、被马蹄践踏的,恐怕就是他自己了。
城墙上,胡俊和所有守军都屏息凝神地看着这电光火石间发生的剧变。淮阳郡主逃跑,水匪溃散,神秘骑兵截杀……局势的变化之快,让所有人都感到心中茫然。
第122章 合围与身份
突然杀出的骑兵堵死了水匪的退路,却没有继续发动冲锋。他们只是沉默地开始整队,森然的杀气弥漫开来,压迫得水匪们喘不过气。
一些胆大凶悍的水匪,见骑兵没有立刻进攻,心中又升起了侥幸,蠢蠢欲动地想寻找空隙冲过去。然而,还没等他们付诸行动,另一阵沉闷而迅捷的马蹄声从侧翼传来!
又一支规模相仿的骑兵,从暗夜中涌出,迅速与先前的骑兵汇合。这支新到的骑兵装备更为统一,人人手持长长的骑枪,枪尖在火光下凝聚成一片令人胆寒的死亡森林。他们毫不迟疑地挡在友军前方,简单调整队形后,齐刷刷地将骑枪放平,锋利的枪尖直指乱作一团的水匪,做出了标准的冲锋预备姿态!
那股一往无前的冲锋气势,瞬间将水匪们刚刚升起的那点侥幸心理彻底碾碎。所有人都明白,只要他们敢动,下一秒就会被这支钢铁洪流碾成肉泥!
前有枪骑兵蓄势待发,左右有两支人数与他们相当、正在稳步合围的步兵,身后则是高耸的城墙和城头上严阵以待的守军……水匪们彻底陷入了绝境,退路全无!
“咕咚。”不知是哪个水匪艰难地咽了口唾沫,声音在死寂中格外清晰。
枪骑兵们开始动了。他们没有催动战马狂奔,而是保持着严密的阵型,如同移动的钢铁丛林,用骑枪构成的死亡之墙,缓缓地、却又无可阻挡地向水匪们压迫过来。马蹄踏在土地上,发出整齐而沉重的“哒哒”声,每一步都仿佛踩在水匪们的心尖上。
退!只能退!
水匪们被这股无形的压力逼得连连后退,人挤人,脚踩脚,混乱不堪,却又不得不向着来时的方向——也就是城墙脚下——一步步退去。
城墙上,有人看出了端倪,疑惑地低语:“怪了,这些骑兵怎么不直接冲杀,反倒把匪人往咱们这边赶?”
胡俊也察觉到了这一点。从对方展现出的装备、纪律和战术动作来看,他几乎可以肯定这就是府城的卫戍军。然而,对方至今没有任何表明身份的旗帜或号令,只是截杀了一部分试图逃跑的水匪,堵住退路,却对之前大摇大摆离开的淮阳郡主车队视若无睹。
现在胡俊在城楼上还能隐约看到淮阳郡主车队远去的火光,他绝不相信这些精锐的骑兵会发现不了。
再加上张浩等人之前的汇报——东西两侧的队伍是潜伏到近处才突然现身——这一切都透着一股蹊跷。在没有得到明确信号、确认对方真实意图之前,胡俊不敢有丝毫大意。他宁愿以最大的恶意去揣测,也不能拿全城军民的性命去赌一个“可能”。
胡俊深吸一口气,正准备下令全军保持最高戒备,严防任何可能的变故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从东面沿着城墙根传来。
众人循声望去,只见一支十余人的骑兵小队,打着火把,正快速向南城门方向奔来。随着距离拉近,在城上城下的火光映照下,城头众人终于清晰地看到了来人的装束——制式的轻骑兵皮甲、统一的兵器配备,正是大夏朝廷军队的打扮!
胡忠凑近胡俊,低声道:“少爷,看甲胄样式,确实是朝廷兵马。”
之前因为距离和光线,无论是东西两侧的步兵还是截杀的骑兵,其甲胄细节都难以辨认,加之没有打出任何旗帜,使得胡俊一方始终无法完全确认其身份。此刻,这十几骑的装束,无疑提供了最直接的证据。
这队骑兵在城门前勒住战马,为首一名骑士仰头高喊:“城上主事者何人?可是胡俊胡大人?我等乃宛平府卫戍军!黄都尉请胡大人答话!”
听到对方直接点出自己和黄毅,胡俊心中疑虑稍减,刚想上前答话,却被胡忠再次拉住。胡忠对身旁的张浩使了个眼色。张浩会意,上前一步,手按刀柄,沉声对着城下喝道:“空口无凭!如何证明你们是卫戍军?有何凭证?”
城下的骑兵似乎没料到会遭到质疑,愣了一下,回头望向队伍中一人。
只见那人轻笑一声,催动坐骑上前几步,脱离了小队,独自来到火光更明亮处。他抬起头,目光似乎穿透夜色,精准地找到了垛口后的胡俊,朗声道:“胡俊,多年不见,没想到会变得谨慎不少,倒是与在书院时大不相同了。不过,眼下这般情形,谨慎些……也好。”
黄毅的声音沉稳有力,带着军人特有的硬朗,却又透着一股熟稔。他顿了顿,继续道:“待此间事了,你我师兄弟再好好叙旧不迟。”
说完,黄毅也不等城上回应,便拨转马头,离开了城门区域,显得颇为干脆。
黄毅回到小队中,对身旁一名手持号角的传令兵简洁下令:“传令,两翼步兵,加速合围,彻底锁死匪寇!”
“得令!”传令兵深吸一口气,将一只牛角号凑到嘴边。
“呜——呜呜——呜——”
低沉而富有节奏的号角声划破夜空,传遍四野。
随着号角声响起,东西两侧那两支一直稳步推进的步兵方阵,骤然加快了脚步!火把长龙移动的速度明显提升,好似两只巨大的钳臂,以更快的速度向被压缩在城墙与骑兵之间的水匪合拢过去!
与此同时,东西两侧的方阵中各分出一支约百人的队伍,他们脱离本阵,行动迅捷,快速在南面城墙与水匪溃兵之间穿插、汇合,迅速组成了一道新的防线,彻底将水匪与城墙隔离开来!
转眼之间,原本还在城墙附近的水匪,被完全孤立在了一个由城墙、骑兵、东西步兵以及新出现的隔离防线组成的巨大包围圈中,插翅难飞!
城头上,众人看着下方电光火石间的战术调动,那娴熟的配合、高效的执行力和强大的压迫感,让所有人都明白,这绝对是真正的精锐官军!
赵奎和陆校尉等人脸上露出了如释重负的神情,甚至带着几分兴奋。绝处逢生的喜悦开始冲淡之前的恐惧和紧张。
然而,胡俊看着城下那片被火光照亮的、陷入绝望混乱的水匪,又看了看远处那条将水匪与城墙彻底隔开的官军防线,再联想到淮阳郡主被有意无意放走的蹊跷,他的眉头却并未完全舒展。
再加上听那个黄都尉的话,好像和自己很熟识得样子。可是自己只继承了这具身体,并没有这具身体的记忆,到时真见面了该如何应对?胡俊现在有些苦恼,
但值得欣慰的是至少,来自水匪的直接威胁算是已经解除。胡俊缓缓吐出一口浊气,对身边众人下令:“传令下去,保持警戒,但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不得对城下官军有任何敌对举动,也不许私自打开城门。另外,抓紧时间休息,补充物资。”
第123章 迷雾重重与南军
当城下那队骑兵高声表明卫戍军身份时,城墙上绝大多数守军紧绷的神经瞬间松弛下来,压抑已久的喘息声和低低的庆幸声在人群中蔓延。原本准备拼死一搏的绝望,似乎随着官军的到来而烟消云散。
然而,并非所有人都放下了戒备。胡俊麾下那些从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老兵护卫们,依旧眼神锐利,手按兵刃,警惕地注视着城下的一举一动。对他们而言,战斗只有在敌人被彻底消灭或完全控制后才算结束。同样保持警惕的,还有赵奎等几个心思缜密之人。卫戍军出现得太过突兀,毫无征兆,虽然城下那位督尉看似与胡俊熟识,但胡俊连面都未露,后续下达的也依旧是警戒命令,这让他们心中疑窦丛生,不敢有丝毫大意,立刻依照胡俊的命令,约束手下和那些已经开始放松的守城百姓,继续补充物资,加固防务。
赵奎等人只猜对了一半。胡俊不露面,一方面是胡忠出于安全考虑阻拦,更主要的原因是,胡俊的脑海中根本没有关于黄毅的任何记忆,这个人对他而言是完全陌生的。他之前知道黄毅的名字,还是在策划公主墓那场戏时,听属下汇报宛平府情报,才从胡忠口中得知有这么一位“学长”存在。
胡俊看着城墙上的各领队,在短暂犹豫后,都开始执行他的命令,心中稍安。他原本还担心卫戍军的到来会让守军彻底松懈,甚至质疑他的指令。现在看来,这些被各家各行推选出来的领头人,多少都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息。事关自身和城内亲眷的生死,哪怕想不明白其中关窍,保持谨慎和警醒总是没错的。
胡俊这才有机会,低声向身旁的胡忠询问关于黄毅的事情。
“胡忠,那个卫戍军督尉黄毅……我过去和他很熟吗?”胡俊故作随意地问道,继续维持着“失忆”的人设。
胡忠微微躬身,答道:“回少爷,我只知道您与黄督尉早年同在书城学院就读,他比您高了一两届。至于您在学院时与黄督尉有无深交,便不知晓了。那时我正跟随大将军在漠北军中效力。书城学院规矩森严,学生一律不许携带仆从,衣食住行皆需自理。即便是皇子皇孙,也只能带一两名护卫负责安全,不得干预其他事务。学院内管理学生、维护秩序的,皆是虎卫之人,执法严明,不论身份,一视同仁。”
胡俊听后,心中暗忖:这书院听起来倒像是前世军校和大学的结合体,只是学生成分更复杂些。他又顺势问道:“那学院为何取名‘书城’?听着有些普通,为何不起个更响亮的名字?”他借着“失忆”,正好可以肆无忌惮地询问这些看似常识的问题。
胡忠被这跳跃的问题问得一怔,想了想才回道:“书城学院自帝国初建时便已设立,起初规模不大,历经百年方有今日气象。至于为何取名‘书城’……我就也不得而知,或许是因为学院内藏有世间最大的藏书楼?具体缘由,少爷或许可以等日后见了曾夫子,亲自问他,曾夫子是学院的山长学识渊博,定然知晓……”
正当胡俊向胡忠打听过往时,护卫霍老四面色凝重地走了过来,压低声音对胡俊道:“少爷,城下的这些‘卫戍军’……有些不对劲。”
胡俊闻言心中一凛,立刻追问:“怎么了?他们有攻城的迹象?”他一边说着,一边快步来到女墙边,探头向外望去。周围的护卫们也立刻警觉地围拢过来。
城下,东西两侧的步兵方阵正在稳步收紧包围圈,骑兵则在包围圈外游弋警戒。胡俊看去,只觉得军容严整,压迫感十足,但并未看出明显的攻击意图。他唯一感到奇怪的是,那些水匪为何如此“听话”地被一步步逼入绝境,竟没有尝试拼死一搏,选择一个方向强行突围。
事实上,并非水匪不想,而是不敢。这些“卫戍军”身上散发出的那种尸山血海中磨砺出的凛冽杀气,形成了一种无形的心理碾压。尤其是张茂德这些曾被朝廷水师清剿过的老匪,也从未在以往交手的官军身上感受过如此令人窒息的气势。那是一种仿佛稍有异动,便会被瞬间碾为齑粉的恐怖预感,彻底瓦解了他们反抗的勇气。
胡俊观察片刻,没发现明显异常,便问霍老四:“老四,你看出什么不妥了?”
霍老四指着城下的步兵方阵:“少爷,您仔细看那些步兵的阵型。”
胡俊凝神看去,除了发现持盾的士兵比例较高外,并未觉得有太多特别之处。毕竟,他并未真正见识过冷兵器时代军队的作战方式。
见霍老四只提示却不解释,胡忠有些不悦了。在他认知里,胡俊是因心神受创才失忆,霍老四这般引导,万一刺激到少爷,勾起痛苦回忆怎么办?胡忠每次向胡俊提及往事都小心翼翼,生怕触及其伤心处。在他看来,胡俊能保持现状就已很好。至于以前的事,想不起来就想不起来。
胡忠语气转冷,带着一丝训斥意味:“霍老四,有什么发现直接说出来!不要故弄玄玄虚!”
霍老四虽不明就里,但还是立刻应道:“是,胡管家。”随即对胡俊详细解释:“少爷,您看他们那些小股阵型,基本都是八到十人一组。前排士兵手持竖盾和短矛……不,仔细看,那不是普通的短矛,是投枪!他们盾后应该还嵌着一把长刀!投掷后可以立刻抽刀近战。 后排那些看似重甲长枪兵,背后都背着行囊,里面很可能是可折叠的短弩!左右是手持圆盾的刀盾兵,这些装备和阵型配合,根本就不是寻常卫戍军的配置,这分明是南军山地精锐悍卒的打法!”
霍老四环视一圈同样有军旅经历的同伴,继续道:“诸位再想想,从这些人出现到现在,除了几声号角,可曾听到多少军官大声传令?在黑暗中行进步伐不乱,变换阵型如臂使指,包围圈收缩进退有度……这绝非普通卫戍军能做到的!”
护卫中不少都是跟随胡俊父亲在漠北征战多年的老兵,听霍老四如此推崇城下这支军队,心中不免有些不服。有人质疑道:“老四,这阵型又不是南军独有,适合复杂地形的分进合击之法,宛平府多山,卫戍军学来用用有何不可?”
霍老四摇头,指着细节道:“你见过卫戍军大规模配备投枪和盾后刀的吗?还有那些重甲兵背后的弩囊?而手持圆盾的刀盾兵作为左右掩护的机动,这都是南军山地部队为了适应丛林山地战的特点配备的。而且……”他加重了语气,“你们难道没发现,他们的协同默契到了可怕的程度?几乎不需要基层军官吆喝指挥,士兵之间依靠常年配合形成的默契和简单的号令就能完成复杂的战术动作。这绝对是百战精锐才有的素养!”
又有护卫反驳:“说不定是南军轮换退役的老兵补充进了卫戍军,把本事带过来了呢?这几年边境无大战事,精兵悍卒回流地方也很正常。”
“就是,光看着像有什么用?没真打过,谁知道是不是银样镴枪头?”不少人纷纷附和,显然对霍老四的判断将信将疑。
胡俊听着霍老四的分析和护卫们的争论,眉头越皱越紧。无论城下这支军队是真正的南军精锐,还是装备、训练向精锐看齐的卫戍军,其突然的出现,以及对淮阳郡主的刻意放纵,都透着一股浓浓的阴谋气息。他感觉,自己和桐山县,仿佛一直处于一只无形大手的操控之下。还有之前胡忠他们发现却未能揪出的那伙神秘探子,以及眼前这支千余人马能悄无声息潜入桐山而未被己方精锐斥候察觉……这一切,都指向背后有更高层级的力量在布局。
胡俊抬手打断了护卫们的争论,目光投向城下那已然完成合围、即将对绝望水匪发起最后攻击的步兵方阵,沉声道:“不必争了。他们是不是真正的精锐……看下去,自然就知道了。”
第124章 降而复戮
城外的包围圈已然成型,如同铁桶般将残余的水匪死死困在中央。随着一名军官短促有力的喝令,步步紧逼的卫戍军(或者说疑似南军精锐)方阵齐刷刷地停下了脚步,动作整齐划一,只剩下火把燃烧的噼啪声和沉重压抑的呼吸声。
被围的水匪们早已魂飞魄散,手中五花八门的兵器不自觉地垂向地面,无人敢将锋刃对准四周那沉默而肃杀的军阵。张茂德混在人群中,肥胖的身体微微颤抖,豆大的汗珠不断从额头滚落。他心中清楚,强行突围无异于以卵击石,刚才骑兵砍杀逃匪的狠辣手段还历历在目。 眼下唯一的生路,似乎只剩下投降。哪怕被发配去修城墙、做苦役,好歹能暂时保住性命,日后未必没有转机。更何况,此事主谋是淮阳郡主,自己若能作为证人……
想到这里,张茂德心中升起一丝侥幸。他连忙低声对身旁几个还算镇定的心腹小头目吩咐了几句。那几个小头目会意,立刻扯着嗓子,用带着颤抖却努力放大音量的声音向四周喊道:
“军爷!军爷饶命!我们投降!我们都是被逼的,被蛊惑的!”
“我们愿意投降!请军爷饶我们一命!”
一边喊着,一边示意周围的水匪赶紧放下武器。张茂德自己则混在人群中,跟着附和喊叫,既避免了直接暴露自己头领的身份,又让手下明白这是他的命令。
早已被官军气势压垮的水匪们,正处在六神无主的状态,之所以还紧握着武器,更多是出于本能的不安和对投降后命运的恐惧。此刻有人带头,求生的欲望瞬间占据了上风。叮叮当当一阵乱响,水匪们纷纷将手中的刀剑、鱼叉、柴刀等武器扔在地上,面露乞求之色望向四周的军卒。
然而,水匪们丢下武器后,预想中官军上前收缴兵器、捆绑俘虏的场景并未出现。四周的军阵依旧沉默竖立,冰冷的兵刃依旧指向圈内。一种不祥的预感开始在水匪心中蔓延。
这时,之前发令的那名军官再次开口,声音冷硬:“尔等头领是谁?站出来!”
张茂德心里咯噔一下,迅速权衡利弊。站出来?会不会被当场格杀,以儆效尤?他不敢赌。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微微屈膝,试图让自己肥胖的身躯在人群中显得不那么醒目。
军官见无人应答,发出一声不屑的冷笑:“既然没人敢认,那便杀光了,再从尸体堆里找!”
话音未落,他猛地举起了手中的令旗!
“呼喝!”四周军阵爆发出整齐划一、震人心魄的应喝声,所有士卒同时向前踏出一步,手中盾牌抵紧,长短兵器再次前伸,凛冽的杀气仿若实质般向圈内压迫而来!
这一下,投降的水匪们彻底慌了神!求生的通道似乎被彻底堵死!几个离张茂德近的小头目,眼见官军要下杀手,求生的本能压倒了一切。他们互相使了个眼色,几乎同时出手,连推带搡,将试图躲藏的张茂德从人群里硬生生给推了出来!其中一人更是尖声叫道:“军爷!是他!他是我们的二当家!主事的就是他!”
另一人也赶紧补充:“对对!大当家只是个摆设,没来!一切都是二当家张茂德做主!”
军官冰冷的目光落在被推搡到阵前、浑身肥肉不停哆嗦的张茂德身上,审视着问道:“哦?二当家?你们大当家呢?莫不是随便推个替死鬼出来?”
那几个小头目生怕官军不信,连忙七嘴八舌地解释:
“军爷明鉴!大当家‘翻江蛟’早就跑了!寨里事务一向是二当家说
了算!”
“这次出来,也是二当家带的队!下令投降的也是他!”
张茂德听着这些往日“心腹”急于撇清关系、甚至落井下石的话,气得双眼几乎喷出火来,心里早已将这几人的祖宗十八代咒骂了无数遍。但他此刻却不敢发作,因为他感觉到后腰处被几柄冰冷尖锐的东西抵着——正是这几个“心腹”暗中用匕首逼他就范。以他的体型,若非被胁迫,这几人还真未必能把他拖出来。
军官似乎懒得深究,盯着张茂德问道:“他们说的,可是实话?你便是头领?”
张茂德知道躲不过去了,把心一横,努力挤出一副顺从的表情,躬身道:“回…回军爷的话,小人…小人张茂德,确实是这支队伍的二当家。方才让大家放下兵器,也是小人下的令。小人…小人绝无与朝廷天兵对抗之意!此次…此次冒犯县城,实乃受人蛊惑胁迫,不得已而为之啊军爷!您也看到了,我们…我们并未真的攻破城池,县城安然无恙!若军爷需要,小人…小人愿意充当人证,指认那幕后主使之人……”
张茂德留了个心眼,没有当场供出淮阳郡主。混迹绿林道多年,之前不少帮一些大人物办一些见不得人的勾当,他深知大人物的博弈水深,保留这张底牌,或许还能在后续的审问中周旋一二,换取活命的机会。若当场抖出来,自己就彻底没了价值,恐怕死得更快。
那军官听完张茂德的话,脸上露出一抹意味不明、近乎淡漠的笑容,仿佛早已料到他会如此说。他挥了挥手,吩咐道:“把他带下去,仔细看管。”
几名如狼似虎的军卒立刻上前,将张茂德从水匪群中押了出来。张茂德见对方没有立刻杀他,心中悬着的大石终于落下一半,极为配合地跟着军卒离开,甚至没有回头看那些昔日的部下一眼。在他想来,只要暂时不死,就还有利用价值,就还有活命的希望。
张茂德被押走后,那几个将他推出来的小头目,惴惴不安地望向军官,小心翼翼地问道:“军…军爷,领头的我们已经交出来了…您看…我们这些人…该如何发落?”
那军官看着问话的水匪,脸上依旧挂着那丝令人心底发寒的淡笑,并未回答。他只是缓缓后退,重新融入森严的军阵之中。
然后,在无数道惊恐、乞求、绝望的目光注视下,他再一次,稳稳地举起了那面代表着死亡指令的令旗。
嘴唇微张,吐出三个冰冷彻骨的字:
“杀。”
“一个不留。”
命令清晰地在夜空中回荡。
水匪们瞬间懵了!尤其是那几个刚刚还心存侥幸的小头目,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尽,化为死灰。
“军爷!我们已经投降了!!”
“不能杀俘啊!我们投降了!!”
“你们不能言而无信!!”
绝望的嘶吼、哭嚎、咒骂声顿时从水匪群中炸开。
然而,回应他们的,只有军阵再次向前逼近的、整齐而沉重的脚步声!咚!咚!咚!如同催命的战鼓,敲击在每一个水匪的心脏上。
“妈的!横竖都是死!跟他们拼了!!”不知是谁率先红了眼睛,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嚎叫,猛地弯腰捡起刚刚扔下的鬼头刀。
“拼了!杀一个够本,杀两个赚了!”
“兄弟们!杀出去!”
求生的本能和极致的绝望,瞬间点燃了这群亡命之徒骨子里最后的那点凶性。那几个小头目也明白过来,官军根本就没打算接受投降,求饶无用,纷纷捡起武器,嘶声力竭地鼓动着手下。
水匪们迅速背靠背围成一个简陋的圆阵,挥舞着兵器,发出疯狂的叫嚣,试图用这种方式驱散恐惧,凝聚最后一点反抗的勇气。
然而,在绝对的实力和严整的纪律面前,这点临死反扑的凶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当第一个水匪嚎叫着冲向如墙推进的盾阵时,战斗的结局便已注定。
“噗嗤!”“咔嚓!”
盾牌之间的缝隙中,短矛迅捷刺出,精准地没入冲锋水匪的胸膛、咽喉。短矛收回的瞬间,后方更长的重矛紧接着递出,在盾阵前交织成一片死亡森林,将任何试图靠近的敌人捅穿、挑飞!
偶尔有一两个身手矫健或者运气极好的水匪,侥幸躲过枪林,合身撞上盾牌,挤入军阵中,试图破开缺口。但等待他们的,是阵内刀盾手默契的配合——圆盾格挡、挤压,限制其行动,随即数柄锋利的弯刀从不同角度悄无声息地刺入其身体……
屠杀,高效而冷酷。
军阵如同一个精密而无情的磨盘,缓缓转动,所过之处,只剩下倒地抽搐的尸体和迅速漫延开来的血泊。水匪们的反抗如投入洪流的碎石,连一点浪花都未能激起。
战斗开始得突然,结束得更加迅速。
不过一盏茶的功夫,包围圈内除了被提前押走的张茂德,再无一个站立的水匪。数百名重新拿起武器的匪徒,尽数伏诛,无一幸免。浓重的血腥气弥漫开来,与火光硝烟混合在一起,飘至远处的桐山县城城墙上。
城墙上,一片死寂。
所有目睹了这一幕的守军,除了胡俊的那些护卫外,府衙的兵丁,还有本地的青壮百姓,全都脸色发白,不少人胃里翻腾,几欲呕吐。他们刚刚经历了一场守城血战,但眼前这种冷酷、高效、近乎于程序化的屠杀,带给他们的震撼与恐惧,远比之前混乱的攻城战更加深刻。
胡俊死死攥着冰冷的城垛,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作为一个从现代穿越而来的人,胡俊哪经历过这种场面,哪怕前世影视剧里都没这种场景。他看着城下那片瞬间由生者化为尸山的区域,看着那些在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刺目的血迹,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天灵盖。
第125章 余烬
城外的战斗,或者说是单方面的屠杀结束后。桐山县城城墙上并没有为卫戍军的胜利和县城危机解除爆发的欢呼声,反而是一片死寂般的沉默。火把的光晕在夜风中摇曳,映照着一张张苍白、惊魂未定的面孔。众人的目光都聚焦在城下那片修罗场上,那里躺满了层层叠叠的水匪尸体,鲜血浸透了土地,在火光下呈现出一种暗沉的、令人作呕的色泽。一些打着火把的军卒沉默地行走在尸堆之间,动作机械而高效,遇到尚未断气的躯体,便毫不犹豫地补上一刀或一矛,确保绝无活口。那利刃入肉的细微声响,在这寂静的夜里,反而比之前的喊杀声更让人心底发寒。
空气中弥漫着浓郁得化不开的血腥气,混杂着泥土和硝烟的味道,随着夜风一阵阵飘上城头,不少守军再也忍耐不住,扶着城垛剧烈地呕吐起来,连胆汁都快要吐出来了。就连经历过守城“血战”的赵奎、陆校尉等人,看着下方那高效、冷酷如屠宰场般的景象,脸色也极其难看。他们之前与水匪搏杀,那是生死相搏,是你死我活,虽然残酷,却尚有热血与愤怒支撑。但眼前这一幕,纯粹是冰冷的、程序化的清除,不带任何情绪,只有绝对的服从和杀戮效率,这种纯粹的“恶”与“秩序”结合产生的景象,带给人的是另一种层面上的恐惧和不适。
站在胡俊身后的张浩,目光死死盯着城下那些如同机器般行动的军卒,眉头紧锁,不知是像对自己还是对周围的那些护卫同伴,低声喃喃了一句:“这些军卒……还真他娘的不是普通卫戍军,军部和朝廷怎么想的?把这些杀神从边境调回来了?”
张浩的声音虽低,但在周围一片死寂的环境中,还是清晰地传入了胡俊的耳中。
胡俊闻言,压下胃里的翻腾,转头看向张浩,问道:“张浩,你认识城下这支军队?知道他们的来历?”
张浩听到胡俊的问话,从失神中惊醒,讪笑着摇了摇头,语气带着一丝慎重:“少爷,具体的番号和来历,属下也不清楚,我又没在南军中待过。不过……像这样把战斗和杀伐运用得如同标准流程,追求极致效率、不留后患的军队,南北两军里都有那么几支,而且人数通常不多,算是精锐中的精锐,尖刀中的尖刀。”
他顿了顿,似乎在组织语言,继续解释道:“我们北军中,据我所知就有两支重骑兵和一支重甲步兵是这种路数。至于南军那边的……少爷您就得问霍老四了,他早年是在南军体系中服役的,了解得应该比我多。”
胡俊的目光随即转向一旁面色同样凝重的霍老四。霍老四见胡俊用询问的眼神看着他,深吸了一口气,向前半步,低声向胡俊解释道:“少爷,属下最早是在京中武威营值役,后来南疆几个小国叛乱,武威营被抽调前往支援,属下就是在那个时候,见识过南军中几支真正王牌军队的战斗方式。”
他指着城下那些正在沉默补刀、打扫战场的军卒,语气肯定地说道:“看他们的装备搭配,小阵协同,还有这种不留活口、高效清理战场的作风……如果属下没猜错,这很可能是南军系统中的‘象雄军’。”
“象雄军?”胡俊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名字,眉头皱得更紧。他听的有点糊涂,什么豹军、象雄军,还有张浩提到的北军几支精锐,这些名词对他这个穿越者而言,如同听天书。
胡忠站在胡俊身侧,看出他脸上的疑惑,知道自家少爷“失忆”后,对朝廷军队体系和一些常识性的东西知之甚少,便出声解释道:“少爷,朝廷最能征善战、实力最强的野战军团,主要就是拱卫京畿、兼顾四方策应的北军,以及常年镇守帝国南疆,应对丛林山地和诸多藩属国的南军。因为南北两军长期处于对外作战或高压戒备状态,实战经验丰富,所以在各自体系内部,都磨炼出了几支战力极为强悍、作风也极其狠厉的特种军团。”
胡忠的声音平稳,但带着一种经历过那个时代的人才懂的敬畏:“这几支军队人数通常不多,大多是五千至一万人左右的规模。平日里很少动用,一旦投入战场,往往就是决定胜负的关键力量,是真正能让敌人闻风丧胆、望风而逃的存在。而且……正如少爷您所见,这些军队有一个不成文的惯例,或者说战场习惯——从来不留俘虏。在他们看来,俘虏是累赘,是隐患,只有死去的敌人才是最好的敌人。”
听到胡忠这番解释,胡俊结合眼前景象,心里顿时明白了七八分。这大概就是这个冷兵器时代最顶尖的职业杀戮机器,是为了战争而存在的终极工具。他们的出现,本身就代表着最高层级的重视和……不死不休的决心。只是,为何这样一支军队会出现在桐山县,来对付一群水匪?这背后的意味,让胡俊感到一丝不安。
就在这时,城下一骑脱离队伍,快速奔至城门下方。骑士勒住战马,仰头高喊:“城上可是胡俊胡大人?末将乃卫戍军传令官,奉黄督尉之命,有事与胡大人相商!”
这次,对方明确表明了身份和来意,胡俊沉吟一瞬,决定亲自出面。他走到垛口前,朗声道:“本官便是胡俊,将军有何事?”
城下的军官在火光中抱拳一礼,声音清晰传来:“胡大人,我军需打扫战场,清理匪患遗骸,需向贵县征调一些大车,用于运输尸体前往掩埋地点。不知胡大人是否需要指定掩埋之处?抑或由我军自行寻找合适地点处置?”
胡俊被这直白而冷酷的要求问得先是一愣。运输尸体、掩埋……他脑海里瞬间浮现出前世影视作品中那种万人坑的画面,堆积如山的尸体被草草掩埋,甚至都懒得分开。想到那种场景,他的胃里又是一阵不舒服,喉头有些发紧。
但他很快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理智告诉他,处理数百具尸体是眼下必须面对的现实问题,就这个时代的卫生条件一旦发生瘟疫,后果不堪设想。现在不是矫情的时候。
胡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不适,快速在脑中思索。桐山县附近水源众多,必须避开,也不能离居民点太近,还要考虑土地日后能否复用……
“城西十五里外,有一处名为‘乱石岗’的荒山,”胡俊提高了声音,尽量让自己的语调保持平稳,“那里土地贫瘠,远离水源和官道,平日人迹罕至。可否将尸体运往彼处掩埋?”
城下军官略一思索,便干脆地回应:“可!就依胡大人所言,乱石岗!”
“好!”胡俊点头,随即转身下令,“张彪!立刻去组织城内所有可用的大车,集中到南门外候命!记住,交代清楚用途,让赶车的人都做好防护,回来后所有车辆和工具必须用石灰水仔细冲洗消毒!”
“是!大人!”张彪虽然心里也有些发怵,但还是硬着头皮领命而去。
胡俊又看向钱老板:“老钱,你带人立刻去筹措石灰,越多越好!装车后随队一起运往乱石岗,掩埋时务必大量撒入,以防疫病!”
“明白,少爷!”钱老板也匆匆下城安排。
一系列命令下达后,胡俊看着依旧紧闭的城门,沉声道:“开城门吧。”
“少爷!”胡忠下意识地出声,脸上带着担忧。城下这支军队的来历和作风太过骇人,他实在不放心在此刻打开城门。
胡俊摆了摆手,语气带着一丝疲惫,却又异常清醒:“胡忠,不必劝了。按你和张浩、霍老四刚才说的,如果城下这支军队真要对桐山县不利,就凭我们这点人手和这堵墙,根本挡不住。他们既然按规矩办事,我们也不能失了礼数和配合。”
胡忠张了张嘴,最终化为一声无声的叹息,不再劝阻。他知道少爷说的是事实。
第126章 收尾
沉重的城门在吱呀声中缓缓开启。那名军官独自策马入城,然后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交给迎上来的衙役,自己则在指引下快步登上了城墙。
来到胡俊面前,军官再次抱拳行礼,态度不算热情,但也保持着基本的礼节:“胡大人。”
胡俊也立刻拱手还礼:“将军辛苦。”
军官的目光随即扫过胡俊身边的张浩、霍老四等护卫,他的眼神在这些人身上停留了片刻,尤其注意到他们即便在这种放松(相对而言)的时刻,依然保持着某种下意识的警戒站位和军旅中人才有的气息,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了然。他对着张浩等人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显然是将他们视作了“自己人”(至少是同类)。
然后,他才重新看向胡俊,语气比刚才对城下时稍微客气了些,但依旧带着公事公办的意味:“胡大人,还有一事。府衙派来支援的赵奎赵捕头,以及陆校尉所部,现在何处?末将需见他们。”
胡俊闻言,虽然有些疑惑,但还是立刻让人去将赵奎和陆校尉叫了过来。
两人很快到来,脸上还带着未褪的惊悸和疲惫。那军官见到二人,脸上的那点客气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上级对下级的审视和威严。他直接从怀中取出一份卷起的文书,刷地展开,亮在赵奎和陆校尉面前,声音冷硬地说道:“赵捕头,陆校尉,看清楚了!这是宛平府衙签发、交予我家黄督尉的手令!其上明确写明,桐山县剿匪期间,所有府衙派出的支援力量,包括捕快、兵丁,一律暂归我军指挥调遣!”
赵奎和陆校尉凑近一看,文书末尾确实盖着宛平府衙鲜红的大印,内容也与军官所说一般无二。两人的脸色顿时垮了下来,陆校尉更是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目光触及军官那冰冷无波的眼神,以及联想到城下那尸横遍野的景象,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只剩下满脸的苦涩和无奈。
军官似乎早就料到他们的反应,收起手令,不容置疑地命令道:“现在,立刻集合你们的所有人手,带上铁锹、镐头等挖掘工具,出城协助我军打扫战场,清理尸体,并负责在乱石岗挖掘埋尸坑!”
赵奎和陆校尉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不情愿和一丝恐惧。让他们去和活着的匪徒搏杀,他们或许还不至于如此,但要去搬运、掩埋那么多死人……光是想想那场景就让人头皮发麻。
军官见二人面露难色,犹豫不前,冷哼一声,语气带着毫不掩饰的轻蔑:“怎么?不敢?还是不愿?我家督尉早就料到你们会是这样!督尉让我转告你们,你们这些在地方上维持治安、养尊处优太久的捕快兵丁,早就弱成了软脚虾!平日里抓个毛贼还行,真见了血淋淋的战场就怂了!既然没有机会上阵见血杀敌,那就先去见见血,摸摸尸体,用这战场余烬给你们壮壮胆,去去你们身上的软蛋气!”
这番话可谓毫不留情,像鞭子一样抽在赵奎和陆校尉脸上,尤其是陆校尉,脸色一阵红一阵白,拳头捏得咯咯作响,但最终,他还是颓然松开。官大一级压死人,更何况对方手持府衙手令,背后站着的是杀神般的军队。他咬了咬牙,闷声道:“末将……遵命!”
赵奎也深深吸了口气,躬身道:“卑职遵命。”
两人不敢再耽搁,立刻转身,吆喝着召集自己那些同样面如土色的手下,又按照胡俊先前的安排,从衙役那里领取工具,然后硬着头皮,排着不算整齐的队伍,垂头丧气地向城外走去。
军官看着他们离去的背影,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直到两人带队出了城门,他才再次转向胡俊,抱拳道:“胡大人,末将奉命之事已毕,就此告辞。”
胡俊连忙问道:“将军留步,不知黄毅督尉现在何处?本官可否与他一见?”
军官答道:“回胡大人,黄督尉已亲自率领骑兵部队,前往追剿可能逃窜的残匪,并处理其他相关手尾,目前不在城外。督尉临行前特意交代,如果胡大人问,就让末将转告胡大人,城内的戒备可以解除了,我军不会入城,绝不会扰民,请胡大人和城中百姓放心。至于胡大人心中若有其他疑问,待督尉处理完军务返回后,自会与胡大人会面,届时再为大人解惑。”
说完,这名军官再次对胡俊行了一礼,又对张浩等人点了点头,便转身大步下城,骑上战马,出城汇入那片仍在忙碌的“象雄军”中去了。
……
胡俊目送那军官离去,这才将注意力转回城墙上。看着周围依旧沉浸在震撼、恐惧和疲惫中的守城青壮和百姓,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稳有力:
“诸位乡亲!诸位弟兄!”他的声音在城墙上回荡,“大家都看到了,城下的匪患已被官军彻底剿灭!我们桐山县的危机,解除了!”
城墙上先是一片寂静,随即,好似积蓄已久的洪水终于找到了宣泄口,爆发出震耳欲聋的欢呼声!劫后余生的庆幸,紧绷神经骤然松弛的虚脱,以及对生存的纯粹喜悦,交织在一起,让许多人热泪盈眶,互相拥抱、拍打着彼此的肩膀。
“太好了!我们活下来了!”
“官军万岁!”
“胡大人带领我们守住了!”
欢呼声中,不少人腿脚快的,已经迫不及待地冲下城墙,向着城内跑去,他们要第一时间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告诉躲在家中的亲人邻里。
胡俊看着欢腾的人群,脸上也露出一丝欣慰的笑容,但很快便收敛。他抬高双手,向下压了压,示意大家安静。
“危机虽已解除,但善后工作才刚刚开始!”胡俊朗声道,“各队负责人听令!组织人手,立刻清理城头!将所有守城物资,滚木、擂石、箭矢、各类器具,全部清点整理,统一运回县衙仓库!明日一早,本官会亲自核对登记,属于各家大户、商行的物资,核实后原物奉还!若有损毁消耗,县衙也会按价赔偿,绝不让大家吃亏!”
命令下达,城头上再次忙碌起来,但这次的气氛已经截然不同,虽然身体依旧疲惫,但每个人的脸上都带着轻松和希望。
这时,一名负责管理物资的小头目跑过来请示:“大人,那些已经装瓶、混入了糖霜的火油……该如何处置?这些若是再归还给各家,恐怕不太妥当,而且也危险。”
胡俊想了想,那些特制的燃烧瓶确实不好处理,留在城里是个隐患。他立刻有了决断:“将这些火油瓶也装上大车,一并运往乱石岗。待尸体掩埋前,用这些火油将其焚毁,再行覆土!这样可以更有效地防止疫病发生!”
胡俊顿了顿,格外严肃地嘱咐道:“使用时务必格外小心!让操作的人将瓶子摔碎在尸堆上,再远远投掷火把引燃!切记不可直接投掷点燃的火油瓶,以免发生爆炸伤人!派两个之前参与过火油瓶试验的护卫兄弟跟车一起去,指导他们操作!”
“是!大人!”小头目领命,匆匆而去。
一切安排大致就绪,东方的天际已经泛起了鱼肚白,漫长而血腥的一夜终于过去。
胡忠走到胡俊身边,看着胡俊满脸疲惫的样子,心疼地劝道:“少爷,剩下的事交给下面的人去处理就好,天都快亮了,您必须回去休息一下了。明天……不,今天白天,还有大量的善后和安抚工作等着您主持呢。”
胡俊也确实感到身心俱疲,不仅是身体上的,更多的是精神上的冲击和负荷。他点了点头,没有逞强:“好,这里就交给你们了。张彪、老钱,你们多辛苦一下。”
“大人(少爷)放心!”张彪和钱老板连忙应道。
胡俊便在胡忠和几名核心护卫的簇拥下,走下了城墙,向着县衙方向行去。
走在空旷了许多、但已逐渐恢复生气的街道上,黎明的微光驱散着夜的寒意。胡俊见身边除了胡忠和几名自己的那些老兵护卫,再无外人,便压低声音对胡忠吩咐道:
“胡忠,你找个机会,设法联络一下之前我们派出去、留在城外监视和查探的那些人手。看看他们有没有关于淮阳郡主去向的消息。我总觉得,这事还没完。”
胡忠闻言,面色一肃,立刻点头:“明白。我这就去安排。”
胡忠说完,便准备转身离去,先行一步去布置。
“胡忠,”胡俊又叫住了他,语气带着关切,“注意安全,消息能探则探,若事不可为,以自身安全为重,不要冒险。”
胡忠心中一暖,躬身道:“少爷放心,我晓得轻重。”
看着胡忠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巷口,胡俊抬头望了望渐亮的天色,长长地吐出了一口浊气。桐山县的这一劫看似过去了,但胡俊看淮阳郡主在毫无阻拦的情况下轻松离开,就知道,围绕着公主墓陪葬品、淮阳郡主以及背后更深层势力的风波,恐怕才刚刚开始。而他自己,这个莫名穿越而来的灵魂,似乎已经被牢牢地卷入了这个时代的漩涡中心。
第127章 穷途末路
在卫戍军开始如同磨盘般冷酷“碾碎”水匪之时,淮阳郡主的车队已经仓皇逃至桐山县城外的码头外围。透过稀疏的林木,已然能影影绰绰地望见码头方向停泊船只那高耸的桅杆轮廓。
码头外围是一片因常年货物周转而形成的宽阔空地,地面被车轮碾得颇为坚实。平日里,等待装卸货物的大车会在这里排成长龙,苦力、商贩穿梭其间,周边搭设的一些简易茅草凉棚下总是人声鼎沸。 然而此刻,这片空地却陷入了一种死寂般的空旷和安静,只有夜风吹过棚顶茅草发出的轻微沙沙声,更添几分诡异。
之前一直蜷缩在车厢内,沉浸于怨恨与未来报复幻想中的淮阳郡主,在听到护卫首领隔着车帘低声禀报“郡主,前方已快到码头”时,心中那根求生的弦被拨动了一下。她示意身旁惊魂未定的侍女掀开前面厚重的车帘,想亲眼确认一下逃生之路是否畅通,也想呼吸一下或许能带来安全感的、带着水汽的空气。
然而,目光所及,却让她刚升起的一丝侥幸瞬间冻结。码头上并非如她预想的那般,有她提前派来准备船只的护卫们点燃的灯火指引,反而是一片沉沉的黑暗,没有一丝光亮,仿佛那片区域被整个从夜色中剜去,只剩下吞噬一切的墨色。连本该停泊在码头边的船只,也只能依靠远处桐山县城墙方向隐约反射过来的微弱天光,勉强看到一些模糊的、静止的轮廓,听不到任何水波拍岸或是人声动静。
“不对!”淮阳郡主心头猛地一缩,一股寒意自脚底直窜头顶,她几乎是尖声叫了出来:“停下!队伍立刻停下!”
正在前行的队伍闻令一阵轻微的骚动,迅速停了下来,车驾正好停在这片空旷地的中央。原本行在队伍前头开路的护卫首领立刻策马回转,来到车驾旁,语气带着疑惑和一丝不安:“郡主,有何吩咐?可是要调整行程?”
淮阳郡主一把推开试图搀扶她的侍女,半个身子探出车窗,指着前方那片死寂的码头,声音因惊疑而有些变调:“灯火呢?本宫之前派来准备船只的人呢?码头上为何漆黑一片,连个鬼影子都看不到?!”
护卫首领闻言,心下猛地一沉,心下一凉,好似被冰水瞬间浇透。作为护卫首领,观察环境、预判风险是他的首要职责,尤其是在这种逃亡关头。然而,一路被可能的追兵和城下那支神秘军队带来的压力所慑,加之淮阳郡主之前的沉默让他不敢多问,他竟然忽略了如此明显的不寻常之处!直到此刻被郡主点破,他才悚然惊觉,冷汗瞬间浸湿了内衫,一股强烈的羞愧和失职感攫住了他。
“是…是属下失察!”护卫首领连忙低头请罪,声音干涩,“属下立刻派人前去查探!”
淮阳郡主此时却罕见地没有立刻发作问责。这一路从城墙下仓皇逃离,最初的愤怒和怨恨如同被冷水浸泡,渐渐沉淀下来,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逐渐清晰的理智。她并非蠢人,相反,能在失去淮南王这座大靠山后,不仅保住自身富贵,还能利用身份经营起诸多明暗产业,积累起连许多实权王爷都眼红的财富,其精明和算计远超常人。只是之前被对驻颜秘方的疯狂执念蒙蔽了心智,行事不免急躁和偏执。
此刻,死亡的威胁近在眼前,求生的本能迫使她冷静下来,开始在脑海中飞速复盘整件事的来龙去脉。
从她最初派遣洪公公联系三路人马开始,似乎就异常“顺利”。黑风寨临阵“内讧”,需要她派洪公公去稳定;水匪大头领“翻江蛟”莫名失踪,需要她亲自去“督战”……一环扣一环,仿佛有一只无形的手,在巧妙地引导着她的每一步行动,将她和她所能调动的力量,一步步引入这个精心编织的陷阱之中。
她意识到,自己很可能很早以前就被人盯上了。对方精准地抓住了她对容颜永驻那病态的渴望和执念,利用桐山县公主墓陪葬品被劫这个契机,利用胡俊这个与她有旧怨的“棋子”,一步步引诱她越陷越深。胡俊在其中的作用至关重要,从他抓捕她派往村里的护卫开始,或许更早,从山鹰堂和三眼楼运输陪葬品被“劫”之前,针对她的网或许就已经撒下了。
但淮阳郡主绝不相信,仅凭胡俊和他手下那点力量,能够布下如此大局。别的不说,洪棠的武功和那些随行护卫的身手,她再清楚不过。若他们一心想逃,胡俊手下那些人绝无可能将其全部留下,不至于连个报信的都跑不出来。这背后,必然还有一股更强大、更隐秘的势力在操控一切。
会是谁?淮阳郡主将她所能想到的、有动机也有能力对她下手的势力在脑中飞快地过了一遍:朝中的政敌?其他觊觎她财富的皇室宗亲?或是……她为了获取域外珍稀药材而触犯禁忌时,可能得罪的某些势力?
一个个可能性被提出,又一个个被她依据现有信息排除。最终,一个她最不愿面对、也最令她恐惧的猜测,不受控制地浮现在脑海——一个身穿玄色冕服,高踞龙庭,威严莫测的身影。
这个念头如惊雷般在她脑海中炸开,让她瞬间手脚冰凉,冷汗涔涔而下,瞬间湿透了华贵的后背衣襟。一股源自灵魂深处的战栗让她几乎无法呼吸。如果真是那位……那她所有的算计、所有的挣扎,都将是徒劳!她不敢再往深处想,那种绝望足以将她彻底吞噬。
正是这种极致的恐惧,导致她在后半段路程中心神不宁,才会在临近码头时,下意识地仔细观察,从而发现了码头的异常。
就在护卫首领点出两名身手矫健的护卫,命令他们小心前往码头查探,两名护卫刚策马冲出队伍不过十余步远——
“嘣!”“嘣!”“嘣!”
一连串冰冷、密集的崩簧之声,毫无征兆地从四周的黑暗中爆响!紧接着,便是弩箭撕裂空气发出的尖锐破空声,好似死神的低语,瞬间笼罩了整个车队!
“噗嗤!”“啊!”
最先中箭的,正是那两名策马前出的护卫。他们甚至连方向都来不及辨别,就被从不同角度射来的弩箭贯穿了身体,惨叫着从马背上栽落,瞬间毙命。
袭击来得太快太猛!弩箭如疾风暴雨,精准而高效地覆盖了护卫在淮阳郡主车驾外围的每一个人!许多护卫根本来不及反应,就被强劲的弩箭射穿了皮甲,洞穿了躯体,鲜血飙射,人仰马翻!
第128章 袭杀
“敌袭!保护郡主!”护卫首领在崩簧响起的瞬间,凭借多年刀头舔血的本能发出了凄厉的示警,同时“锵”地一声抽出腰刀,疯狂地挥舞着,试图格挡可能射向马车的箭矢。他这一声大吼,既是为了提醒残余的护卫结阵自保,更是存了一丝侥幸,想用“郡主”这个身份震慑暗中的袭击者,希望对方能投鼠忌器。
护卫首领的呼喊确实起到了一些作用。残存的护卫们虽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死伤惨重,但在首领的提醒下,一些机灵的反应快的立刻滚鞍下马,将倒毙或受伤的战马躯体作为掩体;少数几个身手特别好的,则凭借听声辨位,拼命挥舞兵器,格挡开射向要害的弩箭,叮当之声不绝于耳。
然而,袭击者显然训练有素,而且占据了绝对的地利。护卫们连同他们的车驾都打着火把和风灯,在空旷的场地上就是明晃晃的靶子。而袭击者则完美地隐藏在周围的黑暗之中,只有弩箭破空而来,根本无法判断其具体位置和人数。
弩箭的袭击持续时间并不长,大约只进行了三轮齐射,便戛然而止。但就是这短短片刻,原本簇拥着马车的近百名精锐护卫,已然是十不存一!场地上横七竖八躺满了尸体和垂死的伤兵,痛苦的呻吟声和战马临死的悲鸣交织在一起,浓郁的血腥气弥漫开来,景象惨不忍睹。
而令人感到诡异的是,处于风暴中心的、那辆装饰奢华的马车,却如同暴风眼一般,安然无恙。车厢壁上,竟然连一支弩箭都没有!甚至连拉车的四匹骏马,也只是因受惊而略显焦躁地踏着步子,毫发无伤。
在护卫首领示警的第一时间,淮阳郡主就发出了惊恐的尖叫,猛地缩回车厢最深处,几乎是本能地一把拉过旁边那名早已吓傻的侍女,死死挡在自己身前,整个人蜷缩在柔软的坐垫后,瑟瑟发抖。
预想中箭矢穿透车厢的恐怖场景并未发生。但车外接连响起的惨叫声、利刃入肉声、以及躯体倒地的闷响,却仿若重锤般一次次敲击在她的心脏上。这些声音,与她记忆中某个极其恐惧的场景重合了——那是多年前在漠北,胡俊的父亲,那个杀神般的男人,当着她的面,面无表情地屠戮她护卫的场景!那种绝对的武力带来的碾压感,以及生命被随意剥夺的脆弱感,是她内心深处一直无法摆脱的梦魇。此刻,梦魇重现了。
淮阳郡主浑身剧烈地颤抖着,牙齿咯咯作响,想要发出命令,喉咙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只能发出嗬嗬的气音,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她颤抖的手指,死死抓住侍女的衣袖,拼命指向马车前方,脸色因极致的恐惧而扭曲,嘴唇哆嗦着,却发不出声音。
那侍女与淮阳郡主相处日久,虽然自己也吓得魂不附体,但看到郡主这番情状,愣了片刻后,终于勉强理解了其意图——郡主是想立刻离开这个鬼地方!
“郡…郡主令!快…快走!赶紧离开这里!”侍女用带着哭腔的、颤抖的声音,朝着车外尖声叫道。
车外的护卫首领听到这声音,心中却是一片苦涩。他何尝不想立刻离开?但眼下幸存的护卫不足十人,个个带伤,惊魂未定。所有的战马几乎都被射杀,仅剩拉车的马匹。袭击者隐匿在暗处,虎视眈眈,谁知道他们一旦试图移动,会不会迎来下一波更致命的打击?以他们现在这点人手,根本不可能护着马车冲出这片死亡区域。
就在这时,车内淮阳郡主见马车毫无动静,求生的欲望如蓄力完毕的火山,猛烈爆发出来,暂时压倒了那蚀骨的恐惧。她猛地抬起头,用尽全身力气,发出一声嘶哑扭曲、几乎不似人声的尖叫:“走!护驾!立刻走!!!”
这声音尖锐刺耳,充满了濒临崩溃的绝望和疯狂,连车外的护卫首领都被吓了一跳,下意识地回头看向车厢。他跟随淮阳郡主多年,见过她愤怒、刻薄、冷漠、疯狂的各种模样,却从未听过她发出如此失态、如此恐惧到极致的声音。
护卫首领刚想开口解释眼下不能轻举妄动的原因,目光扫过马车,却猛地愣住——马车车厢完好无损,拉车的马匹也安然无恙!唯有那个原本驾车的护卫,被一箭精准地射穿了喉咙,尸体软软地倒伏在驾车的鞍座上,鲜血染红了车辕。
一个念头电光石火般在护卫首领脑中闪过:袭击者目标明确,只杀护卫,不伤车驾和马匹!他们……不想伤及郡主性命?或者说,暂时不想?
这个发现让他看到了一线生机!或许,可以赌一把!赌对方对郡主有所顾忌,不敢直接攻击车驾!
想到此处,护卫首领不再犹豫,他猛地一脚踹开车辕上那名死去护卫的尸体,自己翻身跃上鞍座,抓起缰绳,同时对车下残余的、面露惊惶的护卫们厉声喝道:“快!攀住车厢!护住两侧!你们两个,拆下马鞍,护在我前面!我们冲出去!”
幸存的护卫们此刻也如同即将溺水之人抓住了救命稻草,闻言立刻行动起来,几人手脚并用地攀附在马车两侧,紧紧抓住窗框和车辕,剩余两人则迅速从死马身上卸下鞍鞯,举在身前,挡在护卫首领左右。
一切都在数息之间完成。护卫首领深吸一口气,眼中闪过一丝决绝,猛地一抖缰绳,就欲催动马匹向前冲去——
然而,就在马蹄刚刚扬起的瞬间,一个阴柔、尖细,不带丝毫感情的声音,鬼魅般在场中响起,清晰地传入每一个人的耳中:
“郡主殿下,这是准备……去哪啊?”
声音响起的同一刻,四周的黑暗中,无声无息地浮现出一道道身影。他们身着统一的黑色轻甲,腰间挎着制式长刀,手中端平着的,正是刚才造成恐怖杀伤的连弩,冰冷的弩箭在微弱的光线下闪烁着寒光,牢牢锁定着马车和残存的护卫。人数不多,约二三十人,却如同铜墙铁壁,将这片空地彻底包围。
而在马车正前方,刚才声音传来的方向,三名身着醒目的红色内侍服饰的人,缓步从阴影中走出。他们面容在跳动的火光下显得有些模糊,但那股子属于宫廷顶尖力量的、阴冷而庞大的气息,却如实质般压迫而来。
护卫首领看清那三人的服饰,瞳孔骤然收缩,握着缰绳的手瞬间僵硬,心底最后一丝侥幸也彻底粉碎。作为淮阳郡主的贴身护卫首领,他岂会不认识这身打扮代表着什么——内廷司礼监,红衣宦官!而且是其中最顶尖、专门处理“棘手”事务的那一小撮!
面对这三名红衣宦官,别说他现在只剩下这几个残兵败将,就算护卫齐全,他也绝无胜算。更何况,周围还有那么多虎视眈眈、弩箭在弦的黑甲士兵。
他彻底放弃了抵抗的念头,僵在原地,连动一根手指的勇气都没有了。他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第129章 落幕
那名为首的红衣宦官说完那句话后,便不再开口,只是静静地站在那里,如同三尊没有生命的红色石雕,但那股无形的、源自宫廷最深处的威压,却让空气都仿佛凝固了。淮阳郡主一方残存的所有人,包括刚刚鼓起一丝勇气准备驱车突围的护卫首领,都如被施了定身法,僵在原地,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只有拉车的骏马似乎感知不到这凝重的气氛,不耐地甩了甩头,一只前蹄在地上轻轻刨动了一下,发出“哒”的一声轻响,在这死寂中显得格外清晰。
马车车厢内,更是死一般的寂静。淮阳郡主蜷缩在车厢角落,双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连大气都不敢喘,更别说发出任何声音了。极致的恐惧已经攫住了她的全部心神,外面那尖细阴柔的嗓音,仿若来自九幽地狱的召唤,彻底粉碎了她最后的侥幸。
那为首的红衣宦官见无人应答,也无人敢动,这才微微侧过头,对一直安静跟在三位宦官身后的钟世南说道,声音依旧平淡无波:“钟大人,杂家需要和郡主殿下……单独谈谈。”
钟世南脸上那惯有的、仿佛永远不变的微笑此刻也收敛了不少,他闻言立刻上前一步,恭敬地躬身应道:“下官明白。”
随即,他直起身,转向那辆被残存护卫们下意识围护在中间的奢华马车,以及马车周围那几个惊魂未定、紧握兵刃的护卫,脸上重新浮现出那种看似温和,实则令人心底发寒的笑容,轻轻吐出了两个字:
“动手。”
这两个字声音不大,却像是一道惊雷,劈在了护卫首领的心头。他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到了极致,几乎能听到自己牙齿因为紧张而咯咯作响的声音。他以为这是命令周围那些黑甲弩手进行最后一轮清洗的指令,绝望地闭上了眼睛,准备迎接那骤雨般袭来的弩箭,将自己和这最后的几名同伴,连同这辆马车一起,彻底钉死在这片空地上。
然而,预想中弩机发射的绷簧声和箭矢破空的锐响并未响起。
取而代之的,是左右腰间猛地传来两股钻心的剧痛!那疼痛来得如此突然、如此猛烈,瞬间剥夺了他全身的力气。
护卫首领猛地睁开眼睛,难以置信地低头看去。只见两柄闪着寒光的匕首,正从他的左右腰侧深深刺入,握持匕首的,赫然是之前听从他的命令,拆下马鞍、忠心耿耿护在他左右两侧的那两名“同伴”!
“你……你们……”护卫首领张了张嘴,想要质问,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嗬嗬的漏气声,鲜血顺着嘴角溢出。他眼中的惊愕、愤怒和深深的背叛感,凝固成了死前的最后影像。
那两名“护卫”面无表情,动作熟练地同时抽出匕首。一股血箭从伤口飙射而出。其中一人随手抓住护卫首领已经软瘫的身体,像扔破麻袋一样,将其从驾车的鞍座上甩了下去。
“噗通”一声,护卫首领的尸体沉重地摔落在冰冷的地面上,双目圆睁,死死地盯着漆黑的夜空,至死也不明白,为何生死相托的兄弟会对自己痛下杀手。
几乎在同一时间,攀附在马车两侧窗框和车辕上的另外几名护卫,也发出了短促而凄厉的惨叫。只见刀光闪动,原本应该共同御敌的“同伴”,此刻却将利刃毫不犹豫地送入了他们的要害。几声闷响,几具尸体从马车两侧滑落,重重砸在地上。
转眼之间,马车周围除了那五名刚刚完成“清理”的“护卫”,再无一个站着的外人。
那两名刺杀护卫首领的“护卫”利落地跳下马车,与从马车后方阴影中走出的三名手持滴血长刀的“护卫”汇合。五人身上都沾着同伴或者说前同伴的鲜血,但他们脸上却没有任何波动,仿佛刚才只是做了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五人一起走到钟世南面前,动作整齐地行了一礼,低声道:“大人。”
钟世南随意地摆了摆手,目光越过他们,投向那辆寂静的马车,提高了声音,语气带着一种猫捉老鼠般的戏谑:“小花,把咱们尊贵的郡主殿下……请出来吧。”
他特意将那个“请”字咬得很重,充满了讽刺的意味。
马车车厢内沉寂了片刻,随即,车帘被一只素手从里面掀开。先前那个在车内被淮阳郡主当作肉盾、吓得瑟瑟发抖的侍女,此刻却像是完全换了一个人。她脸上那种惊惶无助早已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冷静,甚至带着几分完成任务后的轻松和戏谑。
她左手拿着一个看起来颇为精致的锦盒,右手则毫不客气地拎着淮阳郡主的后衣领,像拖拽一件物品般,将瘫软无力的淮阳郡主从车厢里拽了出来。
淮阳郡主早已失去了所有的力气和尊严,华贵的衣裙凌乱不堪,发髻散乱,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任由侍女摆布。
那被称为“小花”的侍女,将淮阳郡主随意地按在驾车的鞍座上,让她勉强坐着,然后自己才轻盈地跳下马车,仿佛丢掉了一件垃圾。
她扬了扬手中的锦盒,脸上带着完成任务后的得意笑容,对钟世南说道:“大人放心,淮阳郡主名下那些见不得光的产业、隐秘的生意渠道、勾结的官员名单,还有最重要的几处账本和凭证,核心的东西都搞清楚了,全在这里面了。”
钟世南看了一眼那锦盒,脸上露出了真正满意的笑容,点了点头:“很好。那就去办事吧,把后续处理干净。”
“小花”笑着对钟世南行了一礼,应了声“是”,随即转身,毫不留恋地朝着漆黑寂静的码头方向走去。那五名刚刚“反正”的护卫,也默不作声地跟在她身后,迅速消失在夜色中,仿佛从未出现过。
这整个过程,从钟世南下令“动手”,到侍女“小花”带着锦盒离开,没有任何人理会过淮阳郡主,甚至没有多看她一眼,仿佛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等待处理的物件。
第130章 落幕二
淮阳郡主呆呆地坐在鞍座上,看着“小花”离去的背影,尤其是她手中那个决定了她所有财富和依仗的锦盒,眼中最后一点光芒也彻底熄灭了。她很清楚,失去了这些暗中经营多年的产业和钱财,她就真的成了一无所有、任人宰割的孤家寡人,连最后一丝可能用来打通关节、寻求转机的筹码也没有了。
就在这时,拉车的一匹骏马似乎被浓郁的血腥气刺激,不安地打了个响鼻,喷出一股白汽。
这声音将淮阳郡主从呆滞和绝望中惊醒。她茫然地环顾四周,映入眼帘的是满地曾经护卫她的尸体,尤其是那个倒在车旁、死不瞑目的护卫首领,那双空洞的眼睛仿佛在无声地控诉着背叛与不甘。
最终,她的目光缓缓移向始终面带微笑的钟世南,声音嘶哑、颤抖,带着最后一丝不甘和求证般的绝望,又问出了那个已经毫无意义的问题:“你……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钟世南闻言,脸上的笑容更加浓郁了几分,带着嘲弄回道:“我们是什么人,郡主殿下心里……难道不是早就已经有答案了吗?何必还要多此一问呢?”他顿了顿,目光瞥向那三位如同背景板般沉默的红衣宦官,意有所指地反问道:“难道郡主会认不出,这三位公公……是来自何处?”
淮阳郡主其实在最初那红衣宦官开口拦下马车时,听到那独特阴柔的嗓音,心里就已经如同明镜一般。只是她不愿意相信,或者说不敢去相信那个最坏的结果。
此刻,被钟世南毫不留情地戳破,她最后一点自欺欺人的幻想也彻底破灭。
她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骨头,彻底瘫软在冰冷的鞍座上,双眼空洞无神地望向漆黑无星的天空,脸上露出一抹比哭还难看的苦笑,仿佛是在自言自语,声音充满了无尽的悲凉和一丝怨恨:“虎卫……司礼监红衣供奉……呵呵……姬瑞丰……我的好皇兄……你还真是一点余地……都不给我留啊……”
她直呼了当今天子的名讳!语气中充满了积压已久的怨怼和绝望后的疯狂。
此言一出,那三名始终面无表情的红衣宦官,眼睛几乎同时微微一眯,周身那原本就阴冷的气息瞬间变得更加凛冽,空气中仿佛有无形的冰棱在凝结。连他们脸上那模式化的、僵硬的笑容也收敛了,流露出明显的不悦。天家威严,岂容一个待罪之人如此亵渎!
钟世南也清晰地感受到了三位宦官气场的变化,心中顿时一凛。他知道,有些话,淮阳郡主可以说(尽管后果严重),但他这个在场旁听的下属,必须立刻表明态度,划清界限。
他连忙上前一步,对着三位宦官躬身说道:“三位公公,下官这边的事情都已经解决完毕了。剩下的手尾……”
为首的那名红衣宦官,听到钟世南的话,周身那冰冷的气息才缓缓收敛,重新换上了那副看似和煦实则冰冷的笑脸,转向钟世南,尖细的嗓音响起:“钟大人辛苦了。剩下的,杂家会带郡主去她该去的地方。这里的清理手尾,就劳烦钟大人了。”
说完,他对身旁的一名红衣宦官微微示意。
那名被示意的红衣宦官身形一晃,众人只觉眼前一花,他便已如鬼魅般出现在马车鞍座上,淮阳郡主的身边。他伸出枯瘦的手指,在淮阳郡主后颈某个位置轻轻一点。
淮阳郡主浑身一颤,连哼都没哼一声,便彻底软倒,昏迷过去。
那名红衣宦官单手提起昏迷的淮阳郡主,像拎着一件没有重量的物品,将其塞回了车厢内。然后,他自己则坐在了驾车的鞍座上,握住了缰绳。另外两名红衣宦官也无声无息地迈步,身影一闪,便已进入了车厢之内。
在为首那名红衣宦官准备踏上马车之前,他像是想起了什么,转过头,朝钟世南招了招手。
钟世南看到召唤,不敢有丝毫怠慢,立刻小跑着来到马车旁,微微躬身,做出聆听状。
为首的宦官脸上挂着那令人心底发毛的笑容,压低了些声音,对钟世南吩咐道:“钟大人,这里……就麻烦你和你的人,清理一下。”他的目光扫过满地的尸体和血迹,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清理得……干净些。还有,今晚在这里看到、听到的一切,嘴巴也都闭紧了。钟大人……是明白人,应该懂得杂家的意思吧?”
钟世南心头一紧,立刻将腰弯得更低,语气无比恭顺地保证道:“公公放心!下官明白!规矩下官都懂!定然处理得干干净净,绝不会留下任何首尾,今晚之事,也绝不会有半个字泄露出去!”
红衣宦官看着钟世南恭敬的态度,满意地点了点头,不再多言,转身撩开车帘,弯腰进入了车厢。
随即,那名坐在鞍座上的红衣宦官轻轻一抖缰绳,驾车的骏马似乎能感知到驭手的不凡,温顺地迈开步子,驾驭着这辆承载着帝国隐秘、皇室丑闻和一位郡主末路的马车,缓缓掉头,然后沿着来时的官道,不紧不慢地向着桐山县的方向驶去。马蹄声和车轮滚动声在寂静的夜里显得格外清晰,渐渐远去,最终融入沉沉的夜色之中。
钟世南站在原地,目送着马车消失在道路的尽头,沉默了许久。夜风吹拂着他额前的发丝,也带来了浓郁不散的血腥气。他脸上那惯常的笑容早已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凝重。
良久,他才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转过身,脸上重新恢复了那种属于“笑面狐”的、带着几分精明和冷酷的表情。他对着黑暗中挥了挥手。
立刻,那些一直如同雕塑般持弩警戒的黑甲士兵们动了起来,收起弩箭,拔出腰间的长刀或短刃,开始沉默而高效地清理现场。
他们熟练地将一具具尸体拖到空地边缘林地内预先挖好的土坑旁,检查是否还有活口,补刀,然后将尸体抛入坑中。有人开始收集散落的兵器、箭矢,有人提着水桶冲洗地上的血迹,还有人将那些死去的马匹也一并处理。
整个过程井然有序,悄无声息,只有尸体被拖动时与地面摩擦的沙沙声,以及泥土被铲起覆盖时的噗噗声。他们要将这里发生的一切,连同所有痕迹,都彻底抹去,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钟世南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手下忙碌,眼神幽深。桐山县的这一局,到了这里,才算真正落下帷幕。而他,这只隐藏在幕后的“狐狸”,也即将走向台前,去面对那个引发这一切的、让他也感到有些头疼的年轻县令——胡俊。他知道,接下来的见面,恐怕也不会太轻松。
第131章 疲惫
回到县衙后宅,胡俊没有立刻去卧房,而是先在客厅那张他常坐的扶手椅上坐了下来。身体陷入柔软的垫子,他长长地、近乎无声地吁出了一口气,试图将紧绷了一整夜、乃至更久的神经慢慢松弛下来。客厅里只点了一盏油灯,光线昏黄,将他的影子拉得长长的,投在冰冷的地面上。窗外,天色已经透出些许灰白,黎明将至,但县衙内外依旧一片寂静,只有远处隐约传来的、负责清理战场的民夫和兵丁偶尔的吆喝声,提醒着昨夜并非一场噩梦。
精神稍一放松,一种强烈的空虚感便从胃部升起,伴随着隐隐的绞痛。他这才意识到,从昨天傍晚备战开始,他就水米未进,全凭一股心气撑着,此刻危机解除,饥饿感便潮水般汹涌袭来。
胡俊抬起头,看向门外。田二姑沉默的影子,一如既往地守在胡俊可以随时可以发现又不是很起眼的位置,一样还是没什么淑女的站像,一样还是一身村姑打扮,头上包着花布巾。只是眼神警惕地扫视着院落,似乎永远不知疲倦。
“二姑,”胡俊的声音带着一丝疲惫的沙哑,“有吃的吗?有点饿了。”
田二姑闻声转过头,那张平日里几乎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只是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她立刻转身,准备去厨房安排。但刚走出两步,她却又停了下来,折返回来,站在门口,看着胡俊,罕见地多问了一句:“少爷要吃什么?”
这细微的举动让胡俊微微一愣。在他的印象里,田二姑执行命令从不打折扣,也极少主动询问细节,尤其是在这种小事上。或许是她看出了自己脸上难以掩饰的疲惫?胡俊没有深想,饥饿感占据了他的大部分思绪。
他扯了扯嘴角,努力露出一个轻松的笑容:“煮碗面吧,简单点,热乎的就行。”
“好。”田二姑应了一声,这次不再停留,转身快步离去,身影迅速消失在廊道的阴影中。
看着田二姑离去,胡俊也站起身,活动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脖颈和肩膀。感觉身上似乎还沾染着城头的硝烟和那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他决定先去好好洗漱一下,洗去这一夜的疲惫与惊心动魄。
等他换了一身干净的常服,用冷水拍了拍脸,感觉精神稍振,来到饭厅时,老赵已经端着一个大大的粗瓷海碗等在那里了。碗里是热气腾腾的肉丝汤面,雪白的面条上,卧着两个煎得边缘焦黄、香气扑鼻的荷包蛋,几点翠绿的葱花点缀其间,看着就让人食指大动。
原本心头还萦绕着城下屠杀景象所带来的阴郁和不适,但在看到这碗朴实却充满烟火气的面条时,胡俊的脸上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真切的笑容。那是源自生命最底层需求的满足感,暂时驱散了精神上的阴霾。
“谢了,老赵。”胡俊接过碗,触手温热,先凑到碗边,小心地吹了吹气,喝了一口面汤。温热的、带着猪油和酱油香气的汤汁滑入喉咙,瞬间熨帖了空荡荡的胃囊,也带来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安定感。
胡俊不再客气,拿起筷子,夹起一大箸面条,也顾不得什么形象,唏哩呼噜地就大口送进嘴里。面条煮得软硬适中,带着麦香,混合着汤底的咸鲜,以及荷包蛋边缘那点焦脆的口感,在这寒冷的黎明前,简直是人间美味。他是真饿了,几乎是风卷残云一般,不过片刻功夫,一大海碗面条连同两个荷包蛋就被他消灭得干干净净,最后甚至捧起碗,将里面剩余的面汤也喝了个底朝天。
“嗝……”满足地打了个饱嗝,胡俊一脸惬意地放下那个比他脸还大的空碗,下意识地、非常自然地抬起袖子,就往嘴上一抹,擦掉了沾上的油渍和汤水。
做完这个动作,他才察觉到饭厅里的气氛有些异样。一抬头,发现老赵并没有离开,他手里还拿着一个精致的小瓷碗,看样子是准备用来给胡俊分盛面条用的。不仅老赵,不知何时,花娘和田二姑也站在了饭厅门口。三个人,六道目光,都齐刷刷地落在他的脸上,眼神里充满了毫不掩饰的诧异和一种……难以理解的古怪。
花娘双手还捧着一方干净的、绣着淡雅花纹的丝质手帕,看那架势,似乎是原本准备在他吃完后递给他擦嘴用的。
这三道目光看得胡俊浑身不自在,刚刚吃饱带来的满足感瞬间消散了大半。
胡俊先是下意识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衣服穿得没问题啊?又摸了摸脸,难道脸上沾了什么东西?都没有。
他抬起头,脸上带着刚吃饱的慵懒和被打扰的不解,问道:“怎么了?有什么事吗?你们怎么都这么看着我?”
他的问话仿佛惊醒了沉浸在某种惊愕中的三人。老赵、花娘和田二姑几乎是同时眨了眨眼,脸上的诧异神色迅速收敛,但眼神深处那抹古怪却并未完全散去。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动作一致地摇了摇头。
老赵干咳了一声,有些局促地将手里那个根本没派上用场的小瓷碗放到一旁:“没……没事,少爷。您吃好了就行。”
花娘也默默地将那方准备好的手帕收回袖中,脸上挤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少爷辛苦了,早些歇息吧。”
胡俊看着三人这明显言不由衷的反应,心里更是纳闷。但他此刻实在是疲惫到了极点,大脑像是生锈的齿轮,转不动了。从穿越以来,他就一直活在一种小心翼翼的伪装和高度警惕之中,生怕哪里露出破绽,被这些朝夕相处、对原主极其熟悉的身边人识破。这段时间,为了应对淮阳郡主的威胁,更是精神高度紧张,殚精竭虑。昨晚守城的血腥,以及后来那支名为“象雄军”的部队带来的杀伐震撼,如沉重的巨石压在他的心头。
如今,紧绷的弦骤然松弛,再加上饱腹带来的困意如潮水般涌上,他现在唯一的念头就是立刻躺倒在床上,陷入无梦的沉睡。至于这些身边人对自己行为举止偶尔流露出的诧异,他此刻实在是没有精力去深究,也懒得再去模仿什么世家公子的礼仪风范了。生存的压力暂时解除,那层刻意维持的伪装,便在极度的疲惫下,出现了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反常举止。
“嗯,我吃好了。你们也忙了一夜,都早点休息吧。”胡俊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角甚至挤出了生理性的泪水,他随意地挥了挥手,不再理会三人那欲言又止的神情,转身拖着沉重的步伐,朝着自己的卧房走去。
第132章 警告
胡俊离开后,饭厅里陷入了一阵短暂的沉默。
老赵的目光还停留在胡俊离去的方向,然后又缓缓移回到桌上那个空空如也、连点汤底都没剩下的大海碗上。他那张光洁的胖脸上,竟然挤出了几道皱纹,带着浓浓的不确定和困惑,转过头,压低声音问身旁的花娘:“花娘……你刚才也看到了吧?少爷他……他刚才就这么对着大海碗直接吃的?没用小碗分盛?而且……吃完还……还用袖子擦嘴?”
花娘点了点头,秀美的脸庞上同样写满了诧异和不解,她轻声回应,仿佛在确认一个难以置信的事实:“看到了……确实如此。”
在他们这些长期护卫、侍奉胡俊的人心中,自家少爷虽然因为“心神受损”而失忆,性格比以往更加沉稳果决,甚至偶尔会有些出人意料的想法和举动,比如弄出那些守城的古怪器械。但一些刻在骨子里的东西是很难改变的。那是世家大族十几年严格教养沉淀下来的底蕴——食不言寝不语,用餐仪态优雅,即便是在这偏远的桐山县,条件简陋,胡俊也一直保持着基本的用餐礼仪,像这样捧着大海碗狼吞虎咽,吃完还用袖子擦嘴的行为,在他们记忆中,是绝无仅有的。这简直颠覆了胡俊一直以来在他们心中那个温文尔雅、即便失忆也难掩其出身贵胄的固有形象。
就在老赵和花娘还沉浸在对于这“颠覆性”行为的惊愕与猜测中时,一直安静地站在角落阴影里的田二姑,忽然开口了。她的声音依旧平淡,没有什么起伏,却像是一块石头投入了平静的水面:
“少爷很累了。”
说完这简单的五个字,她不再看老赵和花娘,径直转身,步履无声地走出了饭厅,看方向,是朝着胡俊卧房的外间走去,准备执行她的守护职责。
田二姑这简短的一句话,却像是一盆冷水,浇醒了还有些愣神的老赵和花娘。
老赵怔了怔,随即脸上露出恍然和一丝自责的神情,他一边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一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在对花娘解释,低声嘀咕道:“对,对!二姑说得对!瞧我这脑子!这段时间,守城、谋划、应对郡主……这么多事压在身上,少爷肯定是累坏了!累极了的人,哪里还顾得上那么多规矩仪态……能吃饱睡好就是最大的福气了。”他越说越觉得有理,脸上的困惑渐渐被心疼取代,“明天,明天我一定得炖点老参鸡汤,给少爷好好补补身子,瞧这累的……”
花娘闻言,也立刻顺着这个思路接话,仿佛要驱散刚才那一瞬间的疑虑:“没错,精神高度紧张后骤然放松,最是耗神伤身。我那里还有几味安神调理的药材,我去配一剂,明早给少爷煎上。”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都刻意忽略了刚才目睹的那点“异常”,将胡俊那不符合贵族礼仪的举动,完全归因于极度的疲惫。他们像是在说服对方,更像是在说服自己。有些东西,他们隐约感觉到了不同,但长期的忠诚和眼前合理的解释,让他们选择了忽视和接受。
很快,老赵端着碗筷去了厨房,花娘也转身去往药房,饭厅里重新恢复了寂静,只剩下油灯灯芯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
桐山县与邻县交界的官道旁,淮阳郡主营地。
天边刚刚泛起一丝微弱的鱼肚白,晨曦尚未驱散林间的薄雾,空气中还带着破晓前的寒意。然而此刻,这片原本属于淮阳郡主的奢华营地,却已陷入了彻底的混乱和肃杀之中。
黄毅端坐于马背之上,身姿挺拔,矗立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他面色冷峻,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周围。他麾下的士兵们——既有身着制式皮甲的卫戍军骑兵,也混有部分行动更为诡秘、身着黑色轻甲的虎卫——正如梳子一般,在营地内进行着彻底而高效的搜寻。帐篷被掀开,箱笼被搬出检查,每一个角落都不放过。
淮阳郡主留下的那些仆役、侍女,早已失去了往日的骄矜,此刻像受惊的鹌鹑,被粗暴地从藏身之处驱赶出来,双手反绑,瑟瑟发抖地跪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低声啜泣着,却不敢发出太大的声响。因为他们已经见识过了不配合的下场——几名自恃身份、试图抬出淮阳郡主名头呵斥兵士的管事和几名不长眼、还想负隅顽抗的郡主护卫,已经变成了冰冷的尸体,被随意地拖到空地边缘堆叠在一起,流淌的鲜血浸湿了泥土,散发出浓重的铁锈味。这些黑衣甲士和骑兵,下手干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警告和纠缠,仿佛处理掉的只是一些碍事的杂草。
整个营地除了兵士们沉重的脚步声、翻检物品的响动以及偶尔压低声音的汇报外,再无其他杂音。
就在黄毅冷漠地审视着这片被迅速控制的营地时,一名黑衣甲士悄无声息地来到他的马侧,低声快速禀报了几句。
黄毅的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脸上掠过一丝诧异。他顺着那名甲士隐晦指示的方向,扭头望向营地外不远处的一处灌木丛生、颇为茂密的小山坡。他的目光在那片山坡上停留了数息。
片刻后,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大步走向旁边一处临时堆放的、从营地里搜检出来的各类物品前。这些物品琳琅满目,有华美的衣物、精致的器皿、一些来不及带走的珠宝匣子,以及不少封装好的金银。黄毅在这些东西里快速翻检着,他似乎目标明确,对那些看似价值连城的珠宝古玩看都不看,专门挑拣着那些成色统一、便于流通的金锭和银锭。
他随手从旁边扯过一块不知原来是用来做什么的、还算干净的厚布,将这些挑选出来的金银归拢到布上,包裹起来,系好。包裹颇有些分量,落地时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然后,他拎起这个沉甸甸的包裹,重新上马,独自一人策马缓缓行出了营地,径直朝着刚才他注视的那个小山坡而去。
来到山坡脚下,距离那片茂密的灌木丛尚有十余步距离时,黄毅勒住了马。他手臂一扬,将那个包裹随意地丢在了灌木丛边缘的空地上。
“咚!”包裹落地,发出实实在在的闷响。
黄毅目光平静地看着那片看似空无一人的灌木丛,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了过去:
“把这些带回去,交给胡俊。”他的语气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就说,这算是那位给桐山县造成的损失和惊扰的一点补偿。”
黄毅顿了顿,语气加重了几分,带着明确的警告意味:“让你们的人,都撤了。事情,到此为止。剩下的,和胡俊已经没有关系,不是你们该碰,也不是你们能碰的。不要参与,更不要再试图打探。”
说完这番话,黄毅不再多停留一秒,直接调转马头,轻轻一夹马腹,策马小跑着返回了那片依旧处于严密控制下的营地,自始至终,他没有去看那包裹,也没有再去关注那片灌木丛的反应。
第133章 警示
直到黄毅的身影消失在营地栅栏之后,那片寂静的灌木丛才仿佛活了过来,一阵极其轻微的窸窣声响起,两个几乎与周围环境融为一体的身影,慢慢地、极其谨慎地显现出来。他们身上插满了新鲜的树枝和草叶,脸上也涂抹着泥浆,若非主动现身,即便近在咫尺也难以发现。
两人互相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震惊、后怕以及一丝挫败。
其中一人快步走到灌木丛边,蹲下身,小心翼翼地解开了那个布包裹。里面露出的,正是黄毅刚才挑选出来的那些黄白之物,在渐亮的晨光下,反射着诱人却又冰冷的光芒。
他拿起包裹,将里面的东西展开给同伴看了看,然后压低声音,带着请示的语气问道:“头儿,现在怎么办?真撤?”
另一个被称作“头儿”的汉子,脸色凝重,他远远地望了一眼戒备森严的营地,又看了看脚边的金银,沉吟了片刻,咬牙道:“拿上东西,我们回去!”
“那……这边的监视……”先前那人还有些犹豫。
“头儿”没好气地低声骂道:“还监视个屁!咱们哥俩趴在这里自以为隐蔽,结果人家连咱们准确位置都摸得一清二楚,还把东西直接丢到脚边!这他娘的不是警告是什么?再待下去,下次丢过来的就不是金银,是弩箭了!这回这人丢得……算是丢到姥姥家了!赶紧走!”
说完,他不再犹豫,帮忙将包裹重新系好,两人一人一边拎着这沉甸甸的“补偿”,迅速而悄无声息地退入了身后的山林,消失不见。
县衙后宅。
胡俊醒来时,窗外的阳光已经颇为刺眼,显然时辰不早了。他并非自然醒来,而是被外面一阵阵隐约传来的、持续不断的嘈杂声吵醒的。人声、车马声、器物碰撞声混杂在一起,显得颇为热闹,与往日县衙的肃静大相径庭。
他揉了揉有些胀痛的太阳穴,推开房门走了出去。强烈的阳光瞬间刺得他眯起了眼睛,好一会儿才适应过来。
待视野清晰,他首先看到的是如门神般静立在院中的田二姑。
“二姑,早。”胡俊打了个招呼,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田二姑微微颔首,算是回应。
胡俊揉了揉依旧有些发涩的眼睛,准备先去洗漱。刚走出两步,他又停下,回头问道:“二姑,外面怎么回事?怎么这么吵?”
田二姑言简意赅地回答:“衙门外,在清点守城物资,准备入库。还有,昨晚出去打扫战场的那批府衙捕快和兵丁,回来了。”
“哦。”胡俊恍然,既然是这样,吵闹些也正常。他不再多问,转身往洗漱的地方走去。
等他洗漱完毕,感觉精神清爽了不少,准备先去饭厅随便找点东西填填肚子,然后再出去看看。当他穿过连接后宅与前院的回廊时,却发现原本应该空旷的院子里,此刻却聚集了不少人。
胡俊好奇地走上前去,发现聚在这里的都是他麾下的核心护卫,胡忠也在其中,正与几人低声交谈着。让胡俊感到有些意外的是,在场众人的脸色都不太好看,尤其是那几个平日里主要负责在外围活动、打探消息的护卫也在其中,脸上更是带着明显的愁容和几分挫败感。
“怎么了?都聚在这里,是出什么事了吗?”胡俊走上前,开口问道。
众人见胡俊过来,纷纷停下交谈,恭敬地向他行礼。
胡忠率先迎上前,关切地问道:“少爷,您休息好了?”
胡俊点了点头,目光扫过在场众人,发现都是绝对信得过的自己人,没有其他外人在场,便直接切入主题,压低声音问胡忠:“我让你去打探淮阳郡主的去向,有消息了吗?”
胡忠脸上立刻露出了惭愧和尴尬的神色,他搓了搓手,有些难以启齿地说道:“少爷,这个……还没打探出来。而且,不仅没打探到消息,我们之前派出去的人……都被人给‘劝’回来了。”
“劝回来了?”胡俊一愣,对这个说法感到十分不解,“什么意思?被谁劝?怎么劝的?”
胡忠叹了口气,详细解释道:“我原本打算一早出城,去联系我们在城外的几个暗哨。谁知刚到城门口,就碰见了之前派出去收集消息的几位兄弟。”他伸手指了指站在一旁的几名风尘仆仆的护卫。
其中一名护卫接过话头,脸上带着心有余悸和后怕,对胡俊说道:“少爷,我们……我们被人发现了。而且是怎么被发现的,我们到现在都搞不清楚。对方并没有为难我们,只是现身告诉我们,事情已经结束了,剩下的不是我们该管的,让我们立刻回城。”
他咽了口唾沫,继续道:“然后……他们亮出了腰牌。是……是虎卫的腰牌!之后,那些人几乎是‘护送’着我们,一直到了城门口,看着我们进了城,才离开的。”
这时,另外两名负责监视淮阳郡主营地的护卫也站了出来,脸上同样带着难以置信的神情。他们将黄毅如何发现他们、对他们说了什么话,以及丢给他们的那一大包金银,原原本本地向胡俊复述了一遍,并将那个沉甸甸的包裹呈了上来。
胡俊打开包裹,里面果然是亮白色的白银和黄橙橙耀眼的黄金,成锭堆放,数量不少。他随手翻检了一下,入手沉甸甸的,都是硬通货。
胡忠在一旁小声补充道:“少爷,这些……应该都是从淮阳郡主的营地里搜罗出来的。黄将军此举,看来是代表官方给的一个说法和补偿。”
“虎卫?”胡俊听到这个陌生的名词,看向胡忠,眼中带着询问。
胡忠凑近些,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快速解释道:“少爷,虎卫……直属于陛下,负责监察百官、缉捕不法、处理一些……不便明言的事务。权柄极重,是天子亲军中的亲军。”
胡俊闻言,心中顿时了然。这不就是这个时代的“锦衣卫”或者“特务机构”吗?皇帝的直属爪牙!难怪行事如此神秘且强势。
他一边下意识地翻检着包裹里的金银,一边随口嘀咕了一句:“这黄毅……倒是实在,全是硬通货。怎么也不给点珠宝玉器什么的,那不是更值钱……”
胡忠闻言,连忙又压低声音提醒道:“少爷,慎言。淮阳郡主是皇室宗亲,她所用的珠宝首饰、器玩摆设,很多都带有内造的标记或是皇室才能使用的规制纹样。这些东西流落在外,普通人若是持有甚至买卖,属于僭越,是重罪,很容易被追查出来。黄将军只给金银,恐怕也是考虑到了这一点,免得给少爷您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胡俊一怔,随即反应过来。确实,在这个等级森严的古代社会,有些东西不是有钱就能碰的。黄毅此举,看似粗糙,实则考虑得颇为周到,既给了补偿,又避免了后续的隐患。
他沉吟了片刻,将包裹重新系好,然后看向胡忠,问道:“胡忠,依你看,这次发现我们的人,和之前我们察觉到、但一直没能揪出来的那批暗中窥视我们的人,是不是同一伙?其实就是……虎卫的人?”
胡忠凝重地点了点头:“十有八九就是他们。干这种潜伏、监视、反侦察的活儿,虎卫是行家中的行家,我们这些派出去打探的多是以前边军斥候出身的人,在这方面确实不如他们专业。”
听到这里,胡俊心里基本有数了。皇帝的特务机构已经亲自下场接手,并且明确划出了红线。自己这点力量,在对付淮阳郡主和水匪时或许还能周旋一二,但在国家机器面前,尤其是在虎卫这种专业机构面前,根本不够看,再不知进退地往里掺和,无异于以卵击石。
胡俊想通了关键,心中反而安定下来。既然最高层已经介入,并且释放了“到此为止”的信号,那自己最好的选择就是顺势而为。
他抬起头,对院子里所有关注着他的护卫们说道:“这段时间,辛苦大家了。既然虎卫已经明确介入,那我们就听从安排。剩下的事情,不是我们该操心的了。”
顿了顿,开始下达指令:“胡忠,你安排一下,除了平日里需要跟在我身边的几个人,其他兄弟,都分散回城里原先的落脚点休息,不要全都聚在县衙。等确认外面的事情彻底平息,没有后续风波之后,除了必要留守桐山县的人,其余兄弟,就按照之前的计划,分批返回他们各自原来的岗位和据点。”
胡俊这么做,是存了小心。他担心自己那个便宜老爹留给他的这部分隐秘力量,如果过于集中地暴露在虎卫的视线下,可能会引起不必要的关注和猜忌。虽然他猜测虎卫对自己这边的情况可能早有掌握,但太过明目张胆总归不是好事。他现在对这个大夏王朝的高层权力结构和各方势力了解太少,对于“虎卫”这种类似锦衣卫的存在更是心存忌惮。在情况不明、自身实力有限的前提下,低调、谨慎,隐藏实力,无疑是保全自身的最佳策略。
众护卫对胡俊的命令没有任何异议,齐声应喏。很快,院子里的人便有序地散去,只留下胡忠和另外两名贴身护卫。县衙后宅,重新恢复了往日的宁静,只有前院传来的隐约嘈杂,提醒着昨夜今晨发生的一切并非虚幻。
胡俊看着空荡下来的院子,又看了看脚边那包沉甸甸的金银,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淮阳郡主引发的事端,以这样一种出乎意料的方式被解除,虽然过程充满了惊险,但结果总归是好的。现在,他需要做的,就是处理好桐山县的善后,然后,等待那位“学长”黄毅的到来,或许,能从他的口中,得到一些更确切的消息。
第134章 善后的烦恼一
胡俊又低声和胡忠交待了几句,主要是关于那些之前胡忠从各处调来的200余护卫的安置,以及那包金银的暂时保管问题。他心里清楚,这笔钱虽然是补偿,但如何使用,还需要仔细斟酌,不能直接充入县库了事,以免落人口实。
交待完毕,他便移步前往饭厅,准备随便吃点东西垫垫肚子,然后就去县衙外面看看情况。善后工作千头万绪,他作为一县之主,不能一直躲在后面。
来到饭厅没多久,老赵就端着一个托盘走了进来。托盘上是几样简单却热乎的吃食:一盆熬得恰到好处的白米粥,几碟小菜,还有两个刚蒸好的白面馒头。可能是由于之前不确定胡俊什么时候会醒来用膳,所以准备的都是一些能够快速上桌的样式。不过胡俊对此并不在意,他穿越前就不是什么讲究吃喝的人,穿越虽然成为县令,但在桐山县这两年,对吃食的要求也一直不高,能填饱肚子、味道尚可就行。
胡俊自己动手盛了一碗粥,拿起一个馒头,正准备开动,眼角余光瞥见田二姑依旧如同雕塑般守在饭厅门口。他停下动作,很自然地开口问道:“二姑,吃过了吗?没吃的话一起吃点?”
田二姑摇了摇头,声音平淡无波:“回少爷,用过了。”
“哦。”胡俊应了一声,便不再客气,低头自顾自地吃起来。他确实饿了,虽然不像昨晚那般饥肠辘辘,但食欲依然不错。
刚吃了几口,胡俊就感觉到有些异样。他抬起头,发现老赵并没有像往常那样,送上饭食后就自觉退回厨房去忙活,而是站在饭桌旁不远的地方,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看着自己吃饭。
这目光让胡俊觉得有些莫名其妙,心里泛起一丝嘀咕。他放下筷子,疑惑地看向老赵,问道:“老赵,怎么了?是有什么事吗?还是我脸上沾了东西?”
老赵被胡俊这么一问,似乎才回过神来,脸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连忙摆手,挤出一个笑容说道:“没,没事,少爷!就是……就是看看您还有什么其他吩咐没有?或者,要不要再加点别的菜?这太简单了些……”
胡俊虽然觉得老赵今天有点怪,但也没多想,只当他是关心自己,便摇了摇头:“不用了,这些就够了,挺好的。”说完,他便继续埋头用餐。
这一次,他下意识地注意了一下自己的吃相。喝粥没有发出声音,夹菜的动作也放缓了些,咀嚼时也闭着嘴。虽然他骨子里觉得大口吃饭更香,但潜意识里那根“伪装”的弦,在休息过后又重新绷紧了一些。
他很快吃完了,碗里的粥喝得干干净净,馒头也吃完了,碟子里的菜倒是还剩了不少。他拿起旁边早已准备好的一块干净手巾,仔细地擦了擦嘴和手。
这时,老赵赶紧上前,递上一杯温热的茶水。
胡俊接过来喝了两口,漱了漱口,然后起身道:“我出去看看,外面好像挺忙的。”
“是,少爷。”老赵躬身应道。
等到胡俊的身影消失在饭厅门口,老赵才明显地、长长地呼出了一口气,一直微微紧绷的肩膀也松弛下来。他脸上露出一丝如释重负的笑容,自言自语地低声嘀咕道:“看来真是我想多了……少爷还是那个少爷,昨晚估计是累狠了,饿急了才会那样……对,一定是这样!”
他笑着摇了摇头,似乎是在嘲笑自己昨晚的大惊小怪,然后开始手脚麻利地收拾桌上的碗筷。
就在这时,胡忠从外面走了进来。
老赵看见他,有些意外,一边收拾一边问道:“胡管家,你怎么没跟在少爷身边?”
胡忠走到桌边,摸了摸肚子,脸上带着疲惫和饥饿:“少爷身边有二姑和另外两个兄弟跟着,出不了岔子。我是从昨晚忙活到现在,粒米未进,饿得前胸贴后背了,过来看看你这儿有什么能立刻填肚子的没有。”
老赵闻言,指了指桌上胡俊吃剩下的东西,说道:“现成的热乎饭菜是没有了,要吃就得等。这里还有少爷吃剩的几样菜,这小半盆粥也没动过,厨房里还有剩下的几个馒头,你要不就将就着对付两口?”
胡忠也不是讲究的人,当下便不客气地坐下,端过那个盛粥的陶盆,也不用碗,直接拿起里面的大木勺,舀起粥就呼呼地喝了几大口,温热粘稠的米粥下肚,顿时感觉舒服了不少。他咂咂嘴,对老赵说:“把馒头拿过来,再给我拿双筷子。”
老赵应了一声,转身去厨房,很快就端来一碟有些发凉的馒头和一双干净的筷子。
胡忠接过筷子,夹起酱菜,就着馒头,大口吃了起来,吃相比起刚才的胡俊,可谓豪放了许多。他一边吃,一边看着桌上那几个几乎没怎么动的菜碟,随口对老赵感慨道:“还是少爷吃东西文雅,你看这吃剩下的菜,盘子还是干干净净的,不像咱们这些人,吃完盘子里都跟打过仗似的。”
老赵正在擦拭桌子,听到这话,忍不住凑近了些,压低声音说道:“嘿!你是没看见少爷昨晚吃面的样子!好家伙,那么大个海碗,直接捧着,唏哩呼噜,几口就扒拉完了,那叫一个狼吞虎咽!吃完,顺手就用袖子往嘴上一抹!我的老天爷,当时可把我给看懵了,差点以为少爷是不是中邪了,完全像变了个人似的!”
胡忠正嚼着馒头,闻言差点噎住,他费力地咽下去,喝了口粥顺了顺,这才笑了起来,不以为意地说道:“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少爷昨天那是真累坏了,也饿急了!人在那种情况下,哪还顾得上什么仪态?能填饱肚子就是最大的道理。你看我现在的吃相,不也一样难看?饿极了,谁都一个样。”
老赵也跟着笑了起来,但笑过之后,脸上又浮现出一丝忧虑,他凑得更近些,声音压得更低:“你吃相难看不打紧,我吃相难看也不打紧。可少爷不一样啊!他可是……唉,我是担心,如果少爷在这桐山县待久了,把一个原本举止文雅、风度翩翩的贵家公子,给变得……举止粗俗了。等以后回了上京,老管家怪罪下来,说咱们没伺候好小少爷,那咱们可吃罪不起啊!”
第135章 善后的烦恼二
胡忠拿起最后一个馒头,咬了一口,含糊地说道:“老管家怪罪?那倒还是小事,顶多挨顿板子,骂几句。可要是让吴王妃知道,她最疼爱的、胡家这一辈里唯一不舞枪弄棒、知书达理、一身儒雅书生气的子侄,在咱们眼皮子底下变成了个举止粗鲁的武夫模样……那才是真的会出大事!”
老赵听到“吴王妃”三个字,脑子里似乎立刻浮现出某位身份尊贵、气场强大的女性形象,身子不由自主地打了个哆嗦,脸上露出畏惧的神色。那位王妃的脾气和护短,他们这些府里的老人可是清楚的。
老赵想了想,又有些好奇地凑近胡忠,问道:“说起来也怪,胡管家,你说为什么吴王妃会那么喜欢书生和文人呢?按道理说,吴王妃自小在咱们国公府长大,咱们国公府可是实打实的武勋世家,府里上下崇尚的都是弓马武艺。王妃她自小耳濡目染,自己也习武,听说身手还很不错。嫁的吴王殿下,年轻时那也是上过战场、立过军功的。怎么偏偏她就对文人青眼有加呢?就连给昌平郡主选郡马,听说也一心要挑个文采风流的读书人……”
这时胡忠已经三下五除二把剩下的食物都扫荡干净,拍了拍手,站起身来有些神秘兮兮地凑到老赵耳边小声说:“这里面的缘故啊,说来话长,是有故事的。等有空了再慢慢跟你说……我吃好了,得赶紧去前面看看少爷那边有什么吩咐。这里就麻烦你收拾了。”
说完,他拍了拍老赵的肩膀,不等老赵再问,便快步离开了饭厅。
老赵看着胡忠匆匆离去的背影,张了张嘴,话卡在喉咙里,脸上顿时浮现出幽怨的神色,像个没听到结局的说书场听众,低声埋怨道:“这个老胡!说话说一半,这不是纯心吊人胃口吗?搞得人家心里跟猫抓似的痒痒……真是……”
他正嘀咕着,花娘端着一个簸箕,从外面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恰好听到老赵的抱怨,不由得抿嘴一笑,打趣道:“哟,没看出来啊,老赵你一个大男人,也这么喜欢打听这些家长里短、陈年旧事的八卦啊?”
老赵没好气地白了花娘一眼,一边收拾碗筷往厨房走,一边回敬道:“哼,你不喜欢听八卦?那刚才在外面偷听了半天的是谁?我看啊,胡管家就是发现你在外面偷听,才故意不往下说的!”
“呸!谁偷听了?我那是刚好路过!”花娘脸微微一红,啐了一口,随即扬了扬手中簸箕里放着的一只被捆着脚、还在扑腾的老母鸡,转移了话题,“给,你要的老母鸡,给你送来了。你不是嚷嚷着要给少爷炖汤补身子吗?”
老赵接过母鸡,掂量了一下,满意地点点头:“成,这鸡不错,够肥。一会儿我就收拾了,给少爷炖上。这两天可得好好给少爷补补。”
……
胡俊走出县衙大门,眼前的景象让他微微怔了一下。
县衙大门外原本颇为宽敞的青石广场,此刻几乎被彻底占据了。一辆辆大小不一、沾满泥泞的骡车、牛车、甚至还有人力推车,杂乱却又有序地停放着,几乎将空地塞满。车上装载的,车旁堆积的,全是各式各样之前用于守城的器物物资。
人群熙熙攘攘,穿着各色衣服的人穿梭其间。有指挥卸车的衙役班头,有大声吆喝着清点数量的各坊坊正、行会头人,还有不少被临时征调来的青壮百姓,正喊着号子,将沉重的滚木、擂石从车上卸下,按照不同的类别,分门别类地堆放到指定的区域。
胡俊的目光扫过那些越堆越高的“小山”。有捆绑结实、一头削尖的粗大滚木;有从河边捡来或简单敲打成不规则形状的沉重擂石;有制作粗糙但数量庞大的竹制箭矢;有一捆捆用竹篾和茅草扎成的、用来点燃后投掷的草球;还有不少他设计的、结构简单的竹制弩机和那些被称为“火笼”的燃烧物半成品……林林总总,五花八门。
还不时有满载的大车,从县城的各个方向,“吱吱呀呀”地驶来,加入到这物资的洪流之中。
看着这几乎占据了衙前广场一半面积、堆积如山的各种守城器物,胡俊感到一阵头皮发麻,甚至觉得太阳穴都开始隐隐作痛。
胡俊之前为了应对可能到来的围攻,确实是下了死命令。他画出各种各样的图纸,召集城内的工匠和手艺人,反复讲解制作方法和要求。当时他只强调哪些是优先制造的,对于具体数量,他给的指示就是“能造多少造多少,不怕多,就怕用的时候不够!”
他当然预想过会有物资剩余,毕竟水匪只进行了一波攻势就被解决了,大量准备的器械根本没派上用场。但他潜意识里,或者说基于前世的一些认知局限,总觉得以桐山县这区区几千人口,能动员起来的人力、物力终究有限。就算他深知“人民的力量是无穷的”这个道理,可具体到一个生产力低下的古代县城,他实在想象不出能爆发出如此巨大的产能。
眼前这堆积如山的景象,彻底颠覆了他的预估。他这才真切地意识到,当生存受到威胁时,一个群体所能激发出的潜能是多么可怕。这不仅仅是官府的组织,更是全城百姓为了保家卫国,倾尽全力的结果。家家户户可能都贡献出了木料、石料、竹材,能动弹的人手可能都参与了制作,这才能在这短短的时间内,积攒下如此惊人的库存。
“这……这也太多了吧……”胡俊忍不住低声喃喃自语。喜悦和欣慰自然是有的,这证明了桐山县军民的上下一心。但随之而来的,是巨大的烦恼。
这些物资如何处理?
全部入库?县衙的仓库根本塞不下。而且很多物资,比如那些浸了火油的草球,没有加入糖霜的火油瓶(加入糖霜的已经拿去烧尸体了),长期存放本身就是安全隐患。
归还给制作的各家各户?且不说很多材料已经经过加工,难以复原,光是清点归属就是一项浩大且容易引发纠纷的工程。那些征用来的木料、石料,很多恐怕也说不清具体来自哪家了。
就地销毁?那更是巨大的浪费,而且难免会寒了出力百姓的心。
胡俊站在那里,看着眼前这片繁忙而混乱的景象,感觉一个头两个大。
第136章 安抚
胡俊站在县衙大门前的台阶上,看着眼前这片由物资和人群构成的、喧嚣鼎沸的“海洋”,只觉得一阵无力感涌上心头。他深吸了一口气,仿佛要将那混杂着尘土、汗水和牲畜气息的空气都压入肺底,然后抬起手,用力搓了搓自己的脸颊,试图让有些混沌的头脑清醒一些。
在心里默默给自己鼓了鼓劲,他正准备硬着头皮开始安排这堆烂摊子,目光却在人群中捕捉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只见衙门里那位平日里总是伏案疾书、显得有些文弱的书吏刘天,正拿着一本厚厚的册子,从一堆高高垒起的擂石后面转出来。他一边走,一边拿着笔在册子上快速地记录着什么,眉头紧锁,神情专注。不只是他,胡俊仔细一看,场间还有好几个人在做着同样的事情。其中有衙门里能写会算的班头,有他认识的几家大商铺的掌柜,老钱那胖胖的身影也在其中,正指着一个装满箭矢的箩筐,对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同时在本子上划拉着。
然而,最让胡俊感到意外的是,他竟然在这些人里看到了猴三!
猴三这家伙肚子里有几两墨水,胡俊可太清楚了。当初让他负责县里的卫生和收取卫生费,光是教他最简单的记账,胡俊亲自上阵教了几天,这家伙还是云里雾里,写出来的字跟鬼画符似的。最后胡俊实在没了耐心,把这项“艰巨”的任务甩给了胡忠。虽然后来猴三总算是勉强学会了,但每次交上来的账册依旧是涂涂改改,字迹歪歪扭扭,看得人头疼。为这事,胡俊没少训斥他。到最后,胡俊干脆眼不见心不烦,猴三的账册直接让胡忠过目,最后告诉自己个结果就行。
猴三怎么也混进“文化人”的队伍里做起记录来了?胡俊心里升起一股好奇。
胡俊准备叫个人过来问问情况。可此时的衙前广场上,人声、号子声、牲畜的嘶鸣声、车轮滚动声混杂在一起,如一个巨大的、嘈杂的蜂巢。胡俊提高音量喊了几声“刘天”、“老钱”,声音如泥牛入海,瞬间就被更大的声浪吞没,连个涟漪都没泛起来。
在这种场合,胡俊为了维持自己身为一县之主、世家公子该有的沉稳形象,又不方便像张彪那样扯着嗓子大吼大叫,一时间竟有些束手无策。
跟在胡俊身边的一名护卫见状,立刻上前一步,低声道:“少爷,我去叫人过来。”
胡俊刚想点头答应,目光不经意间扫过县衙大门旁边立着的那面堂鼓。他心中一动,摆了摆手:“不用。”
他几步走到那面堂鼓前,伸手取下了旁边架子上那对鼓槌。掂量了一下,他举起鼓槌,“咚!咚!咚!”地敲了几下。
沉闷而有力的鼓声骤然响起,穿透了场间的嘈杂。鼓身震动,簌簌地落下不少积年的灰尘,胡俊猝不及防,被呛得轻咳了两声。
但这几声鼓响效果显着。广场上几乎所有忙碌着的人都被这突如其来的鼓声吸引了注意力,纷纷停下手中的活计,扭头朝县衙大门方向望来。喧闹的声浪也如退潮般迅速平息下去。
“他娘的!谁在敲堂鼓?堂鼓是能随便乱敲的吗?不知道规矩?!”一个粗豪的声音炸雷般响起,带着明显的怒意。只见张彪不知道从哪个角落钻了出来,一身捕快服上沾满了灰土和草屑,脸上也黑一道白一道的。胡俊刚才扫视全场时,愣是没发现他在哪儿。
张彪怒气冲冲地拨开人群,待看清敲鼓之人是胡俊时,脸上的怒容瞬间冰雪消融,换上了一副近乎谄媚的笑容,小跑着上前,利落地抱拳行礼:“大人!是您啊!您有什么吩咐?”
胡俊看着他那副狼狈又滑稽的样子,有些好笑地问道:“你这是钻哪个耗子洞去了?怎么搞成这副模样?”
张彪嘿嘿一笑,拍了拍身上的灰:“回大人,属下刚才在那边帮忙卸车搬擂石呢!这活儿可不轻省。”
胡俊点了点头,没再多问,转而面向广场上渐渐安静下来的人群,提高了声音,清晰地吩咐道:“刘天,周仁,陈六,老刘,所有刚才负责记录的衙役班头,钱掌柜,李掌柜……还有你,猴三!都带着你们的册子,到本官这里来!其余人,原地休息!车上还没卸的物资,暂时都别动了,等本官稍后统一安排!”
他的声音在空旷了些的广场上传开,被点到名字的人立刻行动起来,朝着胡俊这边聚集。
趁着这个空档,胡俊招手叫过一名护卫,低声吩咐:“去,找胡忠,让他去我房里,把我之前做的那个扩音筒拿来。”
护卫领命,快步跑进县衙。
胡俊这时才转过身,伸出食指,在堂鼓的鼓面上轻轻抹了一下,指尖立刻沾上了厚厚一层灰黑色的尘土。他将这根手指伸到张彪眼前,语气带着几分调侃,却也隐含着一丝质问:“张彪,你看看,这堂鼓多久没擦拭过了?堂鼓尚且如此,你们衙舍、班房里面,还不知道成什么样子了?是不是把本官立的卫生条例都给忘到脑后去了?”
张彪看着胡俊手指上的灰尘,黝黑的脸庞竟然透出一丝红晕,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连忙解释道:“大人恕罪!大人恕罪!这段时间……这段时间不是忙着防备盗匪嘛,里里外外,日夜操练、巡逻、加固城防,实在是……实在是把这打扫的活儿给疏忽了!属下知错,属下这就马上安排人手,不!属下亲自打扫!保证里里外外都弄得干干净净!”
说着,他转身就要去找水桶和抹布。
胡俊却伸手一把拉住了他,脸上的严肃化为了温和的笑意,他拍了拍张彪结实的肩膀,说道:“行了,逗你玩的。这段时间,你们都辛苦了,本官心里有数。”
他顺手帮张彪整理了一下歪斜的衣领,拍打掉他肩膀上的浮土。这个细微的动作,让张彪这个粗豪的汉子眼眶微微有些发热。
第137章 演讲
此时,胡俊刚才点名的人都已经聚集到了台阶下,有七八个之多。个个都是一副风尘仆仆、略显狼狈的模样,身上大多沾着灰尘,额头上还带着汗珠。
胡俊后退一步,收敛了笑容,神色郑重地对着众人,深深施了一礼。
“诸位,这段时间,辛苦了!”
这突如其来的一礼,把台阶下的众人都吓了一跳。刘天等衙门中人连忙躬身还礼,连声道:“属下不敢!大人辛苦!”老钱等商户代表也慌忙作揖:“草民不敢当!大人辛苦!”
胡俊直起身,脸上重新露出温和的笑容。他没有停留,而是迈步走下台阶,直接来到了广场上,站在那些或坐或站、正在休息的百姓面前。
面对这些大多衣衫朴素、面带倦容却眼神明亮的平民,胡俊再次整理了一下衣袍,对着他们,同样深深施了一礼。
“乡亲们!大家辛苦了!本官在此,谢过大家!”
这一下,广场上的百姓们彻底慌了神。县令大人给他们这些平头百姓行礼?这可是闻所未闻的事情!人群出现了一阵骚动,众人纷纷手足无措地站直身体,有的学着作揖,有的直接就要跪下,乱哄哄地回应着:“草民不敢!草民不敢!”“大人使不得啊!”
胡俊直起腰,双手虚扶,朗声道:“有什么不敢的?!此次守城,我们同心协力,守护住了自己的家园,守护住了父母妻儿!我胡俊作为桐山县的知县,于公于私,都理应感谢诸位的付出和牺牲!”
他的声音清晰而有力,传入了每个人的耳中。
人群中有人激动地喊道:“大人!这都是您的功劳啊!要不是您……”
胡俊不等他说完,笑着打断道:“狗屁我的功劳!”他这略带粗俗却极其亲切的话语,引得众人一愣,随即爆发出一阵善意的笑声。胡俊接着说道:“这是大家的功劳!没有你们拆墙献料,没有你们日夜赶工,没有你们在城头浴血,没有全城百姓的支持,我胡俊一个人,就算有三头六臂,能挡得住那些如狼似虎的悍匪吗?不能!”
“说得好!”人群中有人高声附和。
又有人喊道:“那也得是大人您提前料到匪人会来,带着我们做准备啊!不然我们哪想得到这些?等官军来,咱们早就被匪人杀进来抢光杀光了!”
这时,胡忠已经拿着胡俊要的扩音筒快步走了过来。那是一个用硬皮纸卷成的大喇叭,做工粗糙,但很实用。
胡俊接过喇叭,环顾四周,看到旁边有一辆堆满滚木的大车还算稳固,便手脚并用地爬了上去。站在高处,他举起喇叭,对着全场鸦雀无声的百姓们,开始了他的讲话:
“乡亲们!现在,想来洗劫我们桐山县的悍匪,已经被官军彻底剿灭了!我们桐山县的危机,过去了!”
人群中响起一阵低低的、压抑着喜悦的议论声。
胡俊顿了顿,继续用喇叭说道:“为了守住我们的家,我们所有人都拼尽了全力!我看到,很多人家,拆了自家的围墙,扒了院里的地坪,把石头、木料都献出来,做成滚木擂石,运到城上!我看到,全家老小一起去河边,肩挑手抬,把一块块大石头运回来!我看到,商户们打开库房,只要是守城用得上的,随便取用,分文不取!我看到,工匠师傅们点着油灯,连夜赶制守城的器械,手磨破了都不停歇!我还看到,我们的青壮、衙役、兵丁,在城头上面对数倍于己的敌人,没有退缩,血战到底!”
他的声音通过喇叭放大,带着真挚的情感,回荡在广场上空。所有人都安静地听着,许多人的眼眶开始湿润,想起了这几日来的艰辛与恐惧,更想起了齐心协力带来的胜利。
“类似的事情,在我们桐山县,还有很多,很多!本官无法一一道来,但本官都看在眼里,记在心里!”胡俊的声音陡然拔高,充满了力量,“你们所有人,都是好样的!你们,都是我们桐山县的英雄!我们桐山县城,就是一座英雄的城!”
“英雄!”
“我们是英雄!”
人群中爆发出激动的呼喊声,许多人热泪盈眶,与身边的人紧紧握住双手,一种巨大的自豪感和归属感在每个人心中激荡。
胡俊等众人的情绪稍微平复,继续说道:“本官说这些,是想告诉诸位,你们所做的一切,本官不会忘记,朝廷也不会忘记!本官会将桐山县所有百姓的义举,详细记录,呈报朝廷!让陛下,让满朝文武都知道,我们桐山县的百姓,是何等的英勇,何等的团结!”
他目光扫过全场,做出了最重要的承诺:“同时,本官在此承诺,所有乡亲们在此次守城中蒙受的损失,无论是拆毁的房屋围墙,还是贡献的物资材料,县衙都会逐一核实,给予应有的补偿!绝不让大家流血出汗又吃亏!”
“大人英明!”
“谢青天大老爷!”
广场上顿时响起了雷鸣般的欢呼和感激之声,气氛达到了高潮。胡俊这番话,不仅肯定了他们的付出,更给了他们实实在在的保障,彻底安了所有人的心。
然而,在场外不远处,两个身着便服的人,正静静地看着这沸腾的一幕。
其中一人身形挺拔,面容刚毅,正是黄毅。他看着站在货堆上、手持喇叭慷慨陈词的胡俊,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对身旁的人说道:“没看出来,胡俊这小子,还有这等蛊惑……不,是动员人心的本事。几句话,就把这群百姓弄得热血沸腾,恨不得为他赴汤蹈火。”
站在他旁边的,正是“笑面狐”钟世南。与黄毅的轻松不同,钟世南脸上惯有的笑容此刻却有些勉强,他看着那群情激奋的场面,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语气带着一丝凝重:“黄督尉,你现在看到的,可不只是动员人心。你信不信,此刻若是这位胡县令登高一呼,想要做点什么……嗯,不太合规矩的事,下面这些百姓,十有八九会毫不犹豫地跟着他去干。”
黄毅挑了挑眉,故作不解地讪笑道:“比如呢?钟大人不妨举个例子?”
钟世南没好气地白了黄毅一眼,语气转冷:“少给我下套!没有比如!”他顿了顿,目光重新投向胡俊,带着几分审视,“不过,胡县令这般收拢人心,许下重诺,你之前赠送的那一包金银,恐怕是远远不够补偿给这些百姓的。”
黄毅立刻换上一副无辜的表情,摊手道:“钟大人,话可不能乱说。黄某奉公守法,所有缴获均已造册上报,可从未私下给过胡县令什么钱财。您这是污蔑,黄某可担待不起。”
钟世南被黄毅这耍无赖的态度气得够呛,指着他“你……你……你……”了半天,却硬是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脸色都有些发青。
就在这时,黄毅指了指县衙方向,说道:“好了,钟大人,胡俊那边好像说完了。趁着昌平郡主的船队还没到,我们是不是该去和这位‘英雄县令’好好聊聊了?毕竟,后续还有很多手尾,需要交待清楚。”
钟世南闻言,重重地哼了一声,狠狠瞪了黄毅一眼,不再理会他,一甩袖袍,率先迈步朝着县衙大门走去。
黄毅看着钟世南那带着怒意的背影,无奈地笑了笑,摇了摇头,也迈步跟了上去。他也很好奇,这位似乎变了不少的学弟,会如何应对他们这两位“不速之客”。
第138章 讲演二
胡俊站在货堆上,看着下方群情激昂、热血未凉的百姓,等大家的欢呼声和议论声稍微平息了一些,才再次举起那个简陋的皮纸喇叭,示意大家安静。
“乡亲们,静一静,静一静!本官还有话说!”
场间逐渐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再次聚焦到这位年轻县令身上。
正准备走过来的黄毅和钟世南看见胡俊好像还有话说,就一起停下了脚步,再看看胡俊又准备说什么。尤其是钟世南,他很紧张很怕胡俊在这个时候这种环境下提起淮阳郡主。如果胡俊现在在百姓面前拉一波仇恨,那关于淮阳郡主的事就得摆在明面上,也别想压下去了……
胡俊清了清嗓子,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目光扫过一张张或疲惫或兴奋的脸庞,朗声问道:“大家从昨晚一直忙活到现在,中间恐怕都没顾上正经吃东西吧?想必……肚子都该饿得咕咕叫了吧?”
刚刚被打了一通“鸡血”,正处在情绪高涨期、恨不得立刻再为县令大人做点什么的百姓们,听到这个问题,纷纷强撑着表示:
“不饿!大人,我们不饿!”
“对!吃过了,出来前垫吧了点!”
“等忙完了再吃也不迟!”
胡俊闻言,脸上露出那种“我早就看穿你们”的笑容,笑骂道:“不饿个屁!从昨晚守城到现在,又是拼命,又是搬抬重物,铁打的人也扛不住!能不饿吗?”
他目光在人群中一扫,精准地锁定了一个缩着脖子、试图躲到别人身后的精瘦青年,指着他笑道:“二狗子!你小子别躲!平日里在你娘那个煎饼摊前,没事就偷摸顺一张饼啃,这干了大半天重活了,你敢拍着胸脯说不饿?”
被点名的二狗子见躲不过,只好挠着头从人后站出来,不好意思地嘿嘿笑着,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干瘪的肚子。他这窘迫又实在的样子,引得周围相熟的邻里一阵哄堂大笑。
胡俊目光一转,又指向人群中一个颇为显眼的胖乎乎的青年:“还有你,董家二郎!别看你一身膘,最不能抗饿的就是你!可别不承认!”
那董家二郎刚想张嘴分辩,胡俊根本不给他机会,接着说道:“这可是你娘亲口跟我说的!每次我在街上碰见你娘,我都愁你这身板,劝她让你少吃点,胖成这样以后不好找媳妇。你娘就说,‘哎呀,胡大人您不知道,我家二郎从小肠胃就弱,不抗饿,饿久了就心慌,得多吃点,平日里让他多动弹动弹就好了!’”
胡俊惟妙惟肖地模仿着老人家的语气,把在场的人都逗得前仰后合,就连那些原本有些拘谨的府衙兵丁也忍不住笑出声来。董家二郎闹了个大红脸,臊得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偏偏还无法反驳,因为他娘确实经常跟人这么说,这几乎成了街坊四邻都知道的笑谈。
胡俊也跟着大家笑了几声,然后才压了压手,示意众人安静。
“大家先别急着笑话二郎。”胡俊收敛了笑容,语气变得认真起来,“你们知道吗?昨晚守城的时候,那些悍匪借着钩爪往城上爬,情况危急,是二郎,毫不犹豫地抱起旁边那把沉重的铡刀,冲上去‘咔嚓’几下,就把好几根钩索给砍断了!后来,还有一个凶悍的匪徒侥幸攀上了城垛,也是二郎,和府衙来的一位兵丁一起,咬着牙,用长枪硬是把那匪徒给捅了下去!这些,都是本官亲眼所见!”
胡俊说着,转向满脸通红、手足无措的董家二郎,目光中带着赞许,大声道:“二郎!好样的!是条汉子!你这身肉,没白长!”
董家二郎被胡俊这一通当众夸奖,尤其是提到了他昨晚的英勇表现,顿时激动得浑身发抖,原本的窘迫被巨大的荣耀感取代,只知道咧着嘴傻笑,一个劲地点头。旁边的人也都收起了玩笑的心思,纷纷拍着他的肩膀,竖起大拇指,由衷地赞道:“二郎,厉害!”“没看出来啊,关键时刻真顶用!”
胡俊之后又顺势点名表扬了几个在守城或后续搬运中表现突出的人,有的是勇敢的青壮,有的是组织得力的里正,还有的是不顾年迈依旧帮忙搬运石块的老者。每一句肯定,都让被表扬者与有荣焉,也让周围的人更加信服。
看着气氛再次被调动起来,胡俊想了想,做出了决定。
“这样吧!”他高声宣布,“大家也都别麻烦再跑回家吃饭了,一来一回耽误工夫,也休息不好。”
他招手把一直候在旁边的胡忠叫到身边,吩咐道:“胡忠,你立刻去安排,把城里那些做吃食的摊贩,只要是还能开火的,都给我请到这边来。就在广场边上,让他们把摊子支起来!在场所有出了力的,无论是搬货的、清点的、还是刚才守城的弟兄,饿了就直接去摊位上吃,管饱!所有的费用,由县衙一并结算!”
这话一出,广场上先是一静,随即爆发出比刚才更加热烈的欢呼声!
“大人英明!”
“谢大人!”
“太好了,正好饿得前胸贴后背了!”
胡俊笑着让大家先原地休息,等待摊贩们过来。他又低声对胡忠补充道:“跟那些摊贩说清楚,他们准备的材料若是不够,立刻安排人手去采买,肉、菜、面,缺什么买什么,把账记清楚就行,衙门绝不会亏待他们。”
胡忠点头表示明白,刚转身要走,胡俊又想起什么,叫住他道:“哦,对了!顺便再找一些手脚利落的大婶、小媳妇过来,给那些摊贩们打个下手,洗菜、烧火、端碗什么的。这么多人,光靠摊贩自己,肯定忙不过来。”
“胡忠明白。”胡忠应了一声,这才匆匆离去安排。
胡俊则走回县衙大门前的台阶上,一撩袍角,直接坐了下来,完全不顾及地上的灰尘。他伸手从刘天、老钱、猴三等人手中接过他们刚才记录的册子,开始逐一翻看。
第140章 安排
他看得很仔细,不时还会指着某一条记录,抬头问上几句:“刘天,这一车擂石是从城南李坊正那边运来的?确认数量了吗?”“老钱,这批竹箭的损耗,工匠那边报上来的和实际清点的对得上吗?”
轮到猴三时,猴三有些忐忑地将自己那本字迹歪斜、涂改不少的册子双手递上,脸上带着赧然。
胡俊接过来,耐着性子一页页翻看。出乎猴三意料的是,胡俊看着看着,脸上竟然露出了笑容,他抬头对猴三夸赞道:“不错啊,猴三!长进不小!虽然这字嘛……还是跟螃蟹爬似的,有待加强。”他指了指册子上几处关键的数据,“但你看这里,物资来源、种类、数量、经手人,都记录得很清楚,条目也分明,比之前那乱七八糟的账册强太多了!很好!”
猴三听到胡俊的夸奖,尤其是最后那句“很好”,激动得脸都红了,不好意思地使劲挠着头,嘿嘿傻笑道:“大人夸奖了,属下……属下以后一定多练字,一定!”
看完所有记录,胡俊心里对场间这些物资的种类和数量有了个大致的谱。他合上册子,沉吟片刻,开始重新安排:
“这样,刘天,你带几个人,负责所有木材类的物资。不管是原木还是加工过的滚木,统一运到城北那块闲置的空地去,按粗细长短分类,堆放整齐,用绳索固定好,上面找些草席、油布什么的盖上,别淋了雨。”
“周仁,你带一队人,负责石料。已经拉到衙门广场这边的,先原地不动。那些还在路上或者没运过来的,就别往这边送了,直接就近放到城内的城墙根底下。记住,顺着墙根摆放就行,别为了省地方往上垒!垒高了不安全,谁家皮小子爬上去玩,石头滚下来要出人命的!”
胡俊又点了几样制作比较精良、可以拆解回收或者日后县衙、民勇可能用上的器械,比如部分结构完好的竹制弩机、一些特制的铁质枪头等,吩咐专人清点后收入县库妥善保管。
至于那些数量庞大、一次性使用的物品,比如大量用竹篾茅草扎成的“火笼”、浸了火油的草球等,胡俊看着就头疼,暂时也想不出好办法,只能先让人堆放在衙门前广场的指定区域,等以后再说。
安排完物资的处理,胡俊把张彪叫到跟前。
“张彪,现在交给你和猴三一个最重要的任务。”胡俊神色严肃起来,“你们俩配合,带上所有能用的人手,立刻开始统计此次守城,全县百姓的出工出力情况。”
胡俊详细交代道:“凡是参与帮忙加工、收集、运输守城物资的,无论男女老幼,都要统计清楚。干了几天?用了自家的什么运输工具?比如牛车、骡车?全部按人头、按天数登记造册。不过要注意,那些有手艺的工匠,要单独分出来,他们的工钱标准不一样。”
“还有,”胡俊强调,“那些为了守城,拆了自家围墙、扒了院里地砖的人家,更要一家家走访核实清楚,损坏了多少,原样是什么,都要记录在案。这些都是日后县衙进行补偿的依据。”
胡俊特意点了猴三的将:“猴三,你和你手下那帮人,平日里走街串巷检查卫生,对城里各家各户的情况比张彪还熟。这次统计,你多费心,帮着张彪核实情况,务必做到公平、准确,绝不能让老实人吃亏,也不能让那些想浑水摸鱼、占便宜的人得逞!”
猴三听到自己肩负如此重任,顿时挺直了腰板,感觉脸上倍有光彩,大声应道:“大人放心!猴三一定把事办好,绝不出岔子!”
胡俊点点头,有猴三这群“地头蛇”协助,张彪的统计工作应该能顺利很多,也能最大程度地确保数据的真实性,为他后续进行相对公平的补偿打下基础。
至于那些商户的补偿,胡俊早在让钱老板去协调物资时就已经谈好了条件和价格,账目清晰,倒是不用再额外操心。
将所有事情分派下去后,胡俊看着众人领命而去,各自忙碌起来,才轻轻舒了口气。他招手让正准备离开去协调摊贩饮食事务的老钱稍留一步。
“老钱,”胡俊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低声问道,“你大概估算一下,光是眼前这些需要补偿的人工和物料,大概需要多少钱?之前卖掉那些……嗯,‘东西’(他意指卖掉公主墓陪葬品)的钱,够不够支应?胡忠那里还有一袋子黄毅给的金银,也可以动用。”
老钱闻言,眯着眼睛,手指在袖子里飞快地掐算了几下,脸上露出些许为难的神色,低声道:“少爷,按您刚才承诺的那个标准,还有眼下初步估算的规模来看……恐怕,您之前那点家底,不太够啊。这还只是统计了城里参与的人力和物力,城外那些村堡,村民们也出了大力,拆屋献料的也不少,他们的补偿还没算进去呢!粗略估计,您可能……还得自己倒贴进去不少。”
胡俊听完,感觉太阳穴跳得更厉害了。他早就料到战争和善后都是个烧钱的活儿,却没想到缺口会这么大。那包金银看着不少,但分摊到成百上千户人家,只怕也是杯水车薪。
他沉默了片刻,脸上闪过一丝肉痛,但最终还是摆了摆手,语气坚定地说道:“行,我知道了。银子的事,我来想办法。无论如何,承诺了百姓的,就一定要兑现!你先去忙吧,帮着胡忠把吃食的事情安排好,让大家先吃上热乎饭要紧。”
老钱看着胡俊脸上那混合着疲惫与决然的神情,心中有些诧异,心想不够就让胡管家从私库里拿出来点不就行了,少爷干嘛这种表情?!但老钱也没敢多问,躬身一礼,转身匆匆去了。
胡俊独自站在台阶上,望着广场上渐渐飘起的炊烟和重新开始有序忙碌的人群,眉头微锁。钱从哪里来?这恐怕是他接下来需要面对的第一个,也是最为现实和棘手的难题。他下意识地摸了摸下巴,开始在心里盘算起自己能动用的所有资源和可能搞到钱的门路。
第141章 掉队的水匪
天光将明未明之时,宽阔的江面上笼罩着一层湿冷的白雾,彷如巨大的、缓缓流动的纱幔,将远山、近岸都遮掩得朦朦胧胧。江水在船底发出单调而沉闷的哗哗声,除此之外,四周一片死寂。一艘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旧货船,正沿着江心,以一种近乎怠惰的速度,慢吞吞地行驶。船体木板颜色深暗,不少地方留下了水渍和青苔的痕迹,桅杆上的帆破了好几个洞,有气无力地耷拉着,显然无法提供多少动力,全靠船工在船尾勉强摇橹控制方向。
这里距离下游的陈家坞已经不远,但浓雾遮蔽了视线,让人难以分辨确切位置。
船头上,站着几个衣衫各异、但面相都带着几分彪悍凶戾之气的汉子。他们正是水匪二当家张茂德麾下的一支人马,领头的是个绰号“黑鱼头”的络腮胡壮汉。此刻,他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一双牛眼死死盯着前方被浓雾封锁的江面,仿佛想用目光将其刺穿。
看了半晌,依旧是一片混沌,除了雾气还是雾气。黑鱼头心头的焦躁和怒火再也压抑不住,他猛地抬手,狠狠一巴掌抽在身旁一个身材瘦小、尖嘴猴腮的汉子后脑勺上,发出“啪”的一声脆响。
“你他娘的!”黑鱼头破口大骂,唾沫星子几乎喷到那瘦小汉子脸上,“到底靠不靠谱?!沿着这鬼江面漂了一夜了!连个桐山县码头的鬼影子都没看到!二当家他们的船队呢?也他娘的人间蒸发了?!”
那被抽的瘦小汉子,绰号“水猴子”,是船上负责辨认水路、操船引航的人。他挨了一巴掌,疼得龇牙咧嘴,却又不敢发作,只能委屈地揉着火辣辣的后脑勺,缩着脖子辩解道:“头……头领,这真不能全怪小的啊!之前半夜里,天黑得像墨泼的一样,两岸啥也看不清,根本没法子辨认地标。现在……现在好歹有点天光了,虽然雾大,但只要再往前走走,等雾散些,肯定……肯定能找到!”
“天光?我呸!”黑鱼头听到这解释更是气不打一处来,反手又是一巴掌扇在水猴子另一边脑袋上,“你也知道天快亮了?!等咱们这破船磨蹭到地方,黄花菜都凉了!二当家他们说不定早就打破桐山县城,金银财宝、漂亮娘们儿都抢到手了!咱们这一船兄弟,紧赶慢赶,到时候怕是连口热乎屎都吃不上!”
他越说越觉得憋屈,想到其他头领的人马可能正在城里大肆劫掠,享受快活,而自己却带着一船人在江上喝西北风,这口气怎么也顺不过来。他抡起粗糙的大手,又冲着水猴子的脑袋和肩膀“啪啪”连抽了好几下,边打边骂:“废物!都是废物!连个路都认不清!”
旁边几个看热闹的水匪,见水猴子被打得抱头鼠窜、狼狈不堪的样子,都忍不住捂着嘴偷笑起来,显然对此早已司空见惯,甚至以此为乐。
黑鱼头发泄了一通,胸中的恶气总算出了些许。他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瞪着被打得晕头转向、眼冒金星的水猴子,厉声威胁道:“听着!把你那对招子给老子放亮堂点!天亮之前,要是再找不到二当家的船队或者桐山县码头,老子就把你捆结实了,直接扔江里喂王八!听见没有?!”
说完,他朝着江面啐了一口浓痰,烦躁地挥了挥手,带着那几个还在偷笑的手下,骂骂咧咧地钻回了破旧的船舱,留下水猴子一个人在船头吹冷风。
等舱门“哐当”一声关上,脚步声远去,水猴子才敢直起腰来。他一边疼得不住抽着凉气,用手小心翼翼地揉着头上、脸上火辣辣的地方,感觉肯定肿起来了;一边扭头瞥了一眼紧闭的舱门方向,脸上露出愤恨和不甘的神色,用极低的声音咬牙切齿地咒骂道:
“狗操的黑鱼头!你他妈还有脸怪老子?要不是你个蠢货贪心,非要等着大当家派人送兵器来,结果兵器没等到,咱们还掉队了!在这破江上像无头苍蝇一样漂一夜!这船又老又破,摇橹都费劲,晚上行船跟找死有什么区别?老子能带着你们全须全尾地漂到现在,没撞上暗礁,没翻船喂鱼,已经是他娘的祖宗保佑了!你还打老子……呸!”
他一边低声咒骂着,一边还得强打精神,眯着眼睛,努力透过浓雾观察着前方和两岸模糊的轮廓,试图找到任何一点熟悉的标志物。江风带着寒意吹在他红肿的脸上,更添了几分凄凉。
正当他全神贯注、嘴里还不干不净地嘀咕时,突然感觉有人在他肩膀上轻轻拍了一下。
这一下差点把水猴子的魂都给吓飞了!他以为是黑鱼头去而复返,听到了自己刚才的咒骂,那后果不堪设想!他脑子里“嗡”的一声,双腿一软,“扑通”一声就要跪下去磕头求饶。
然而,他的膝盖还没碰到冰冷的甲板,就被一只颇为有力的手给牢牢扶住了胳膊,没让他真跪下去。
水猴子惊魂未定地抬头一看,发现站在面前的并不是凶神恶煞的黑鱼头,而是平日里跟自己关系还算不错的同伙,名叫秦阳的水匪。 秦阳年纪比他稍长些,面相没那么凶,在水匪里算是比较沉得住气的。
水猴子提到嗓子眼的心顿时落回去一半,他又赶紧探头看了看秦阳身后,确认没有其他人跟出来,剩下的一半心也才放回了肚子里。 他抚着胸口,没好气地低声埋怨道:“秦阳!你小子属猫的?走路一点声都没有!差点把老子吓尿了!我还以为是头领那个煞星呢!”
骂完,他狐疑地看着秦阳,问道:“你不老老实实在船舱里待着,跑出来干嘛?不怕头领看你不在又找茬?”
秦阳没直接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先笑了笑,带着几分调侃的语气低声道:“水猴子,你这张嘴啊,真是记吃不记打。上次在背后编排头领,被人告了黑状,挨的那顿揍这么快就忘了?还敢在这儿嘀咕?”
水猴子被他说到痛处,脸上有些挂不住,刚想反驳,秦阳却从怀里掏出一个用油纸包着的东西塞到他手里。入手微温,是一张有些发硬的杂粮饼子。
“喏,估计你也饿了,给你送点吃的。”秦阳说道,又解下腰间的水囊递过去。
水猴子这才感觉到腹中早已饥肠辘辘,也顾不得多问,接过饼子就狠狠地咬了一大口,饼子很硬,他费力地咀嚼着,含糊不清地说道:“哼!别让老子知道上次是哪个王八蛋告的密!不然,老子非揍得他满地找牙不可!”
秦阳闻言嗤笑一声,摇了摇头:“就你?瘦得跟个猴儿似的,除了摆弄这破船还有两下子,真动起手来,你能打得过谁?听我一句劝,以后心里骂骂就得了,别嘴上没个把门的,被人听见,吃亏的还是你自己。”
水猴子三口两口把饼子塞进嘴里,又灌了几口水,不服气地梗着脖子,压低声音说道:“秦阳,你别瞧不起人!等这次跟着二当家打破了桐山县,抢到了钱,老子就去宛平城,找个正经武馆,花大价钱请师傅教我功夫!到时候你看我打不打得过!”
秦阳被他这异想天开的想法给逗乐了,抬脚虚踢了他一下,笑骂道:“你他娘的是不是脑子进水了?咱们是干什么的?水匪!通缉犯!你去宛平府城?那不是自己往那些捕快、兵丁的刀口上撞吗?找死也不是这么个找法!”
水猴子挨了一脚也不生气,反而得意地笑了笑,凑近秦阳,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道:“老子又不傻,怎么可能自投罗网?我告诉你,我入伙时间不算长,参加的大‘买卖’次数不多,而且每次我都用布把脸蒙得严严实实的,只负责在后面开船接应。除了咱们自己船上的这伙子人,外面谁知道我水猴子长啥样?上了岸,洗干净脸,换身干净衣服,谁认得出来?”
秦阳听了这话,脸上闪过一丝诧异,不由得重新打量了水猴子几眼。他倒是没看出来,这个平日里看起来有些猥琐、总挨欺负的瘦小汉子,心里竟然还有这些小九九,盘算得还挺细致。
他拍了拍水猴子的肩膀,语气缓和了些,嘱咐道:“就算这样,你也得小心着点。常在河边走,哪有不湿鞋?别到时候钱没花着,人先折进去了。”
水猴子拍着瘦弱的胸脯,信心满满地说道:“放心吧!老子精得很!等学了武艺……嗯?”
他话还没说完,目光无意中扫过左前方的江岸,透过似乎变薄了一些的雾气,隐约看到了一点微弱的、橘黄色的光芒,像是灯火!
“秦阳!你看那边!是不是有灯光?”水猴子立刻指着那个方向,语气带着发现新大陆的兴奋。
秦阳顺着他指的方向凝神望去,果然,在朦胧的雾霭和黎明前的黑暗中,那一点光亮虽然微弱,却格外显眼。看位置,应该是在江岸边。
“像是有灯火人家,或者……是个小码头?”秦阳沉吟道,“这地方,距离桐山县码头应该不远了。”
水猴子顿时来了精神,也顾不上吹牛了,急忙对秦阳说道:“你快去告诉头领!我去船尾看着点,别错过了地方,或者撞上什么东西!”说完,他像只真正的猴子一样,敏捷地窜向船尾,去掌控那支沉重的橹。
秦阳又盯着那灯火的方向看了几眼,心里盘算着距离和方位,这才转身,撩开脏兮兮的舱帘,走进了弥漫着汗臭、脚臭和劣质酒气混合味道的船舱,去向那个脾气暴躁的黑鱼头汇报这个“好消息”。
第142章 陈家坞
江边不远处,陈家坞高大的木制围墙好似一条沉默的巨蟒,盘踞在朦胧的雾气与渐褪的夜色之中。围墙内侧,火把的光芒在湿冷的空气里跳跃,映照出巡逻乡勇们警惕而疲惫的脸庞。
陈谦,陈乡长的长子,一个年近四十、面相敦厚却眼神沉稳的汉子,正带着一支约莫十几人的巡夜小队,沿着木墙内侧的土路缓步而行。他的脚步放得很轻,尽量不发出多余的声响。每经过一个依托木墙搭建、高出墙头近一米的简易吊斗(了望哨)下方,他都会停下脚步,仰起头,压低声音与上面值守的人交谈几句。
“老四叔,上面冷不冷?可别打瞌睡。”经过一个吊斗时,他对着上面模糊的人影说道。
“放心吧谦哥儿,精神着呢!刚搓了把脸,冻得一激灵!”上面传来一个略显苍老却中气十足的声音。
“那就好,熬过这阵子就好了。家里娃昨晚闹没闹?”
“没闹,睡得香着呢,就是他娘担心得没合眼……”
“让婶子宽心,咱们这墙高垒深的,匪人没那么容易进来。”
简单的几句家常,问的不是冷暖就是家长里短,听起来似乎与紧张的巡逻氛围格格不入。但陈谦做得很自然,也很坚持。聊完,他会示意上面的人注意警戒,然后才带着小队继续前往下一个哨位。
陈家坞这个村堡,在胡俊心里可以说是最让他放心,同时也是最让他担心的一个。放心,是因为陈家坞是桐山县人口最多、宗族观念最强、也最为团结的乡镇。这里几乎九成以上的人都姓陈,周边几个小村落也以陈姓为主,其他杂姓也多与陈家有着千丝万缕的姻亲或依附关系,真正是一呼百应,凝聚力极强。而且,陈家坞本身就有前人遗留下的一些防御沟壑和矮墙基础,此次胡俊下令修筑村堡,派来的护卫老兵们又依据地形,指挥乡民进行了加固和扩建,挖掘了更深更宽的壕沟,加高了木墙,设置了更多的了望点和射击孔,使其防御能力远超其他普通村堡。
而担心,也正是因为它地理位置特殊,距离江边太近。胡俊当初预判,如果水匪不直接强攻县城,转而选择防御相对薄弱的村堡作为突破口,劫掠粮草财物并制造恐慌,那么离江边最近且相对富庶的陈家坞必然是首当其冲的目标。因此,在分配自己手下那些精锐护卫支援各村堡时,胡俊派往陈家坞的人手是最多的,领头的也是经验丰富且擅长防守的老兵杨轶。
陈谦带着小队,将整个村堡的防线细细巡查了一遍,确认各处哨位都精神尚可,没有出现脱岗或懈怠的情况。此时,东方的天际已经透出些许灰白,但雾气似乎更浓了些。陈谦感到一阵倦意袭来,他没有选择回家休息,而是在靠近围墙根的一处堆放杂物的棚子旁找了块平整的大石头,坐了下来,准备喘口气。
跟着他巡逻了大半夜的十几个乡勇,见领队的坐下,也都纷纷在附近找了地方或坐或靠,抓紧时间休息。长时间的紧张戒备,即使没有发生战斗,对人的精神消耗也是巨大的。
一个约莫十八九岁、脸上还带着些许稚气的年轻乡勇,解下腰间的水囊,小跑到陈谦面前,恭敬地递上:“大阿爷,喝口水吧。”按辈分,他是陈谦的孙子辈。
陈谦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接过水囊,拔开塞子喝了一口微凉的清水,又将水囊递还给青年:“谢了,狗娃。”
那被叫做狗娃的青年接过水囊,也没走开,直接就挨着陈谦坐了下来,自己也灌了两口水,然后用袖子擦了擦嘴,带着几分疑惑问道:“大阿爷,您说……那些天杀的水匪,真的会来打咱们陈家坞吗?之前接到县城那边的示警,咱们全坞上下紧张了大半夜,连眼都没敢合,结果连个匪人的毛都没看见。好在后来太爷(陈老乡长)发话,让大家轮换着回去眯瞪了一会儿,要不然,匪人没来,咱们自己先累趴下了。”
陈谦闻言,侧过头看了狗娃一眼,伸手拍了拍他结实的肩膀,笑道:“怎么?这就累了?顶不住了?”
狗娃立刻挺直了腰板,语气带着年轻人的不服输:“哪能啊!大阿爷您小看人!我这么壮实,就走走路、看看哨,哪能就累了?就是……就是心里没底,瞎琢磨。”
他说完,好像突然想起了什么,又凑近些,好奇地问道:“对了,大阿爷,我刚才就纳闷了,您每次巡逻到吊斗下面,为啥都要跟上面的人聊几句家常啊?问冷不冷,家里娃咋样……这跟防匪有啥关系?”
陈谦听到这个问题,眼中闪过一丝赞许,觉得这小辈肯动脑子是好事。他笑了笑,声音不高,却足以让周围几个竖着耳朵听的乡勇都听见:“这是个法子,是县令大人派来帮咱们的杨轶杨头他们这些老兵教的。用处嘛,就是防止咱们的岗哨,万一被厉害的敌人偷偷摸掉之后,敌人冒充咱们的人在上面值守,而下面巡逻的发现不了。”
他这话一出,不光是狗娃,旁边几个原本有些昏昏欲睡的乡勇也立刻来了精神,纷纷围拢过来,脸上带着惊奇和求知欲。
“大阿爷(大哥),快给咱们说说,咋个防止法?”
“是啊,聊家常就能分辨出来?”
陈谦见引起了大家的兴趣,便详细解释道:“你们想啊,那吊斗在高处,没灯火,又是这大雾天、蒙蒙亮的时候,咱们在下面巡逻,抬头看过去,最多能看见上面有个人影晃动,具体长啥样,穿的啥,根本看不清。咱们总不能每次路过,都爬上去瞅一眼吧?那还不累死?所以啊,每次查哨,就跟上面的人聊几句只有咱们自己人才知道的家常闲话。比如问问他家娃前天是不是摔了一跤,他家婆娘是不是回娘家了……这些琐碎事,外面的人怎么可能知道?如果上面的人支支吾吾答不上来,或者答得牛头不对马嘴,那不就露馅了?咱们就能立刻知道上面出问题了,该敲锣敲锣,该放箭放箭,不至于被打个措手不及。”
听完陈谦的解释,众乡勇这才恍然大悟,脸上都露出钦佩的神色。
“原来是这样!”
“这法子妙啊!谁想出来的?真是绝了!”
“不愧是县尊大人派来的老行伍,就是有门道!”
就在这时,另一支巡逻小队也从雾霭中走了过来,大约也是七八个人。为首的正是胡俊派来支援陈家坞的护卫头领,老兵杨轶。他身形不算高大,但步履沉稳,眼神锐利如鹰,即使在行走时,身体也保持着一种随时可以发力应对突发状况的姿态。
杨轶显然听到了陈谦最后那几句解释,他走到近前,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平淡地接话道:“这些不是谁凭空想出来的花花架子,都是在战场上,用兄弟们的血和命换来的教训。多一分小心,就多一分活命的机会。”
第143章 陈家坞二
陈谦见到杨轶,立刻从石头上站起身,顺手从狗娃手里拿过水囊,递给杨轶:“杨老弟,巡完了?来,喝口水。”
杨轶也没客气,接过水囊喝了一口,冰凉的水划过喉咙,让他精神微微一振。他抹了把嘴,看向陈谦,直接问道:“怎么样?有县城或者其他方向的新消息传过来吗?”
陈谦脸上的笑容收敛,摇了摇头,面色凝重起来:“没有。自从县城的人来示警以后,后面就再没任何消息传来了。我这心里……七上八下的。我打算等天再亮些,雾气散点,就派人出去往县城方向打探一下消息。杨老弟,你看如何?”
杨轶沉吟了片刻,点了点头:“可以。不过,”他话锋一转,语气不容置疑,“派人出去的话,用我的人。你们陈家坞的人,就不要去了。”
陈谦一听,眉头就皱了起来,刚想开口反驳说陈家坞的儿郎也不是孬种,却被杨轶抬手制止了。
杨轶看着陈谦,眼神坦诚:“陈老哥,你别误会。我不是说陈家坞的兄弟们不敢拼命。只是这打探消息,尤其是在敌情不明的时候,不光是靠胆气,更靠经验和手段。我手下这些兄弟,都是以前在边军里干过斥候、哨探的老手,潜行、伪装、观察……,乃至万一遭遇了小股敌人如何周旋脱身,都比寻常青壮有经验得多。让他们去,消息能打探得更准,人也更有可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陈谦张了张嘴,最终把反驳的话咽了回去。他知道杨轶说的是实情,打仗光靠血勇确实不够。他叹了口气,点了点头:“好吧,那就听杨老弟的安排。”
这时,一个站在陈谦身后的同宗兄弟,按辈分是陈谦的堂弟,忍不住插话道:“大哥,杨兄弟,你们说……那些水匪会不会走到半路,知道咱们各个村堡都有了准备,吓得不敢来了?毕竟和打劫那些商队、货船不同,这里是一个县啊!县城有城墙、乡镇还有村堡,他们要是久攻不下,拖延时间,等到宛平府的驻军赶过来,那还不把他们包了饺子?他们能有那么大胆子?”
杨轶闻言,嘴角扯动了一下,露出一丝笑意,他摇了摇头,语气肯定地说道:“不会。他们肯定会来。只是不确定他们会先打哪里,主攻方向是县城,还是像咱们这样的村堡。”
闻言陈谦和周围的乡勇们都看向杨轶,脸上带着疑问,显然想不通他为何如此肯定。有些内情,比如淮阳郡主的事,胡俊的布局,杨轶大致都知道一些,却无法、也不能跟这些乡民解释清楚。
正当杨轶在脑海里飞快思索,该用什么合适的理由搪塞过去时——
“唰!”
不远处,靠近江面方向的一段木墙上,一个吊斗里突然亮起了火把的光芒!那火光在浓雾中异常醒目,并且开始有规律地左右摇晃起来,划出特定的轨迹!
杨轶瞳孔猛地一缩,所有的思绪瞬间抛到脑后。他熟悉这种信号了,这是先前教那些了望哨发现异常情况时的示警信号!
“那边!有情况!”杨轶低喝一声,伸手指向火光信号传来的方向,人已经如离弦之箭般窜了出去。
陈谦和其他乡勇也同时看到了信号,所有人的困倦和闲聊瞬间被驱散,脸色骤变,纷纷抓起放在身边的兵器——大多是削尖的竹枪、柴刀、猎弓之类——跟着杨轶朝着那个方向狂奔而去。
陈谦一边跑,一边在杨轶身后焦急地低声问道:“杨老弟!要不要现在就敲锣集合所有乡勇?”
杨轶头也不回,声音短促而清晰:“先看看!吊斗上的人没有敲锣,说明发现的可能不是大队人马逼近,只是异常情况。别自己先乱了阵脚!”
陈谦一听,觉得有理。现在大部分乡勇刚轮换下去休息没多久,仓促集合反而容易引起混乱和恐慌。他强压下立刻召集人手的冲动,紧跟着杨轶。
很快,众人便赶到了发出信号的那段木墙下。这段木墙正对着江边,墙外不远就是那个简陋的渔船码头。
杨轶仰头,对着吊斗上那个模糊的人影压低声音问道:“上面什么情况?看到什么了?”
吊斗上值守的乡勇显然也有些紧张,声音带着一丝颤抖,回答道:“杨……杨头儿!江上!江上有一艘大船!正……正朝着咱们这边江岸的渔船码头靠过来了!”
杨轶闻言,眼神一厉。他不再多问,手脚并用,动作异常娴熟敏捷地顺着支撑吊斗的粗木柱攀爬了上去,如同猿猴一般,几下就翻入了吊斗之内。
“先把火把灭了!”杨轶一上去就立刻下令。
值守的乡勇连忙将还在摇晃示警的火把插进旁边备好的沙土桶里熄灭,吊斗内顿时陷入昏暗,只剩下黎明前那点微弱的天光。
杨轶伏在吊斗边缘,眯起眼睛,极力向江边码头方向望去。浓雾宛如流动的牛奶,严重阻碍了视线,但他凭借着过人的目力和对地形的熟悉,还是隐约看到了那艘船的轮廓——是一艘比普通渔船大上不少的货船,船体显得有些破旧。而它航行的方向,正是那个水浅滩多、只适合小渔船停靠的简陋码头!以那艘船的吃水深度,这样直愣愣地开过去,结局只有一个——搁浅!
这时,木墙下的陈谦等人焦急地仰头望着,陈谦忍不住再次低声问道:“杨老弟!到底怎么回事?”
杨轶低头,快速将看到的情况说了一遍:“一艘大货船,正往咱们那个小码头硬闯,看架势肯定得搁浅。”
陈谦在下面一听,脸色更加凝重,他沉吟道:“这个时辰,这种天气,绝不会有商船冒险在江上航行,尤其是咱们桐山县和周边两个县范围内的这段江面,两岸多是山壁和礁石,一不小心就是船毁人亡。那些船主不会拿自己的小命开玩笑,更不可能往咱们这种小码头上撞!这船……八成有问题!”他对本地的水文和行船规矩十分了解,立刻做出了判断。
听到陈谦这肯定的判断,杨轶心中再无怀疑。这艘行为诡异的破旧货船,九成九就是水匪的船!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只出现了一艘,而且在这个时辰,以这种方式出现。也不知道雾气遮挡的江心处还有没有其他的船只,但现在不是深究原因的时候。
杨轶迅速从吊斗上滑了下来,落地无声。他对陈谦果断下令:“陈老哥,立刻去集合乡勇,按我们之前演练的,各就各位,守住木墙和石垒!记住,告诉大家,尽量别弄出大动静!我们现在不清楚江上是不是只有这一艘船,后面还有没有别的。先别暴露咱们的虚实,看看他们想干什么!”
陈谦也知道情况紧急,重重一点头:“明白!”他立刻对身边几个乡勇低声吩咐了几句,那几个乡勇立刻迅速散开,奔向坞内各处去传递消息,召集人手。陈谦再三嘱咐,动作要轻,不能喧哗。
杨轶则招手叫过那个一直跟在陈谦身边的机灵青年狗娃,语气严肃地吩咐道:“狗娃,你脚程快,立刻去咱们住的地方,通知我带来的所有兄弟,带上家伙,马上到这里集合!快!”
狗娃感受到气氛的紧张,也知道事情重大,用力一点头,转身就如一只灵敏的山猫,悄无声息地融入了浓雾和尚未完全褪去,黎明前的夜色之中,朝着护卫们临时的住处飞奔而去。
第144章 陈家坞三
船舱里憋闷了一夜、早已躁动不安的水匪们,一听到终于要靠岸的消息,顿时如开闸的洪水般涌了出来,挤满了不大的前甲板。他们个个眼睛泛着绿光,摩拳擦掌,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和即将发泄的兴奋。一夜的颠簸、等待和担惊受怕,此刻都化作了对“发财”的强烈渴望。刀剑出鞘的声音、粗重的喘息声、以及压抑不住的狞笑声在晨雾中交织,打破了江面的死寂。
然而,就在群情激奋,准备大干一场的时候,原本在船尾水猴子指挥下正缓缓加速的破船,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拖住了脚步,速度非但没有提升,反而越来越慢,最后竟晃晃悠悠地、几乎完全停了下来。船身传来一阵令人不安的、与浅水河床摩擦的沉闷声响。
“妈的!怎么回事?!”站在船头正幻想着冲进村镇大杀四方的黑鱼头,被这突如其来的停滞晃了个趔趄,满腔的邪火瞬间爆发,他猛地扭头,朝着船尾方向破口大骂:“水猴子!我操你祖宗!你他娘的又在搞什么鬼?!给老子加速!靠岸!立刻!马上!”
船尾,水猴子脸色发白,双手死死把着沉重的舵柄,对着那几个同样有些不知所措的划桨水匪连声喊道:“反划!反划!慢点!慢点!” 他听到黑鱼头的咆哮,急忙扯着嗓子解释,声音带着哭腔:“头领!不能往前了!这是鱼码头,前面水浅得很!再往前,船底就要搁在沙子石头上了!到时候船就动不了……”
“放你娘的狗臭屁!”黑鱼头根本听不进去,他现在满脑子都是岸上那些想象中的金银财宝和女人,任何阻碍他上岸的东西都是敌人。他挥舞着拳头,唾沫横飞地怒吼:“老子管他娘搁不搁浅!老子现在就要上岸!抢钱!抢粮!抢女人!兄弟们憋了一晚上,就等这一刻!你再敢磨蹭,老子现在就把你剁碎了扔江里喂鱼!”
“对!靠岸!”
“赶紧的!磨蹭什么!”
“再不开船,先宰了这瘦猴!”
甲板上的水匪们也跟着鼓噪起来,挥舞着手中的兵刃,凶恶的目光齐刷刷地钉在船尾的水猴子身上,仿佛他才是阻碍他们发财的罪魁祸首。躁动和暴力气息在人群中弥漫,眼看就要失控。
水猴子看着这群如同饿红了眼的野狼般的同伴,心里冰凉一片。他还想挣扎着解释一句——船要是搁浅了,等抢完了东西,大家怎么撤离?难道游回去吗?
可他刚张开嘴,话还没出口,一只粗糙的手就从旁边伸过来,死死捂住了他的嘴。
水猴子惊愕地转头,发现捂住他嘴的正是秦阳。
秦阳脸色紧绷,眼神锐利地扫了一眼船头那群快要失去理智的水匪,然后凑到水猴子耳边,用极低的声音,语速飞快地说道:“闭嘴!不想死就按他说的做!他们现在就是一桶火药,一点就炸!怨气憋了一路,正没处发泄!你别在这个时候犯傻讲道理!赶紧!想办法让船靠岸,离岸边越近越好,最好是能直接冲上去!再啰嗦,他们真会拿你祭刀,把你沉江!”
水猴子被秦阳这连珠炮似的话语和眼中罕见的严厉给说懵了,脑子一时转不过弯,愣在原地,握着舵柄的手也僵住了。
船头,黑鱼头和水匪们的骂声、催促声一浪高过一浪,几个脾气暴躁的甚至开始往船尾挤过来,脸上的杀气毫不掩饰。
秦阳见状,不再犹豫,他猛地抬脚,踢在身旁两个负责摇桨的水匪腿上,低喝道:“愣着干什么!划!往前划!”同时,他反手一巴掌拍在水猴子的后脑勺上,虽然不是真用力,但也足够让他清醒:“醒醒!操舵!不想被沉江就赶紧动起来!”
水猴子被这一巴掌和秦阳的厉喝彻底打醒了。求生的本能压倒了对船只搁浅后果的担忧。他打了个激灵,双手重新握紧冰冷的舵柄,嘶哑着嗓子对那几个划桨的水匪喊道:“听……听我的!左桨用力!右桨慢一点!对!就这样!”
破旧的货船在他的指挥和桨手们慌乱的划动下,船头微微调整方向,顺着水下那条被水流长期冲刷形成的、相对较深的沟槽,开始以一种笨拙而决绝的姿态,再次加速,朝着近在咫尺的码头冲去。
船体与水底的沙石摩擦声越来越清晰,越来越刺耳。
水猴子看着前方迅速放大的木质码头平台和后面黑黢黢的河岸,心提到了嗓子眼,他用尽全身力气大喊一声:“抓稳了!要撞了——!”
他的话音未落——
“轰咔!!!”
一声巨响伴随着令人牙酸的木头断裂声猛然炸开!船头结结实实地撞上了码头边缘那个用木板搭建的简易平台,脆弱的平台如同纸糊般瞬间四分五裂,木屑纷飞。巨大的惯性让整艘船猛地一震,船底传来一阵剧烈的、令人心悸的刮擦声,那是船底龙骨与岸边砂石砾摩擦的声音。最终,船身在惯性的推动下,又向前冲了一小段距离,船头部分彻底冲上了浅滩,整个船身以一种倾斜的姿态,死死地嵌在了岸边的泥沙里,彻底不动了。
剧烈的撞击让甲板上许多没有提前抓牢固定的水匪东倒西歪,惨叫着摔作一团。还有一个站在船舷边缘的倒霉蛋,直接被甩了出去,“噗通”一声掉进了码头旁的浅水里,成了个落汤鸡。
黑鱼头自己也差点摔倒,他扶住船舷稳住身形,此刻也顾不上骂水猴子莽撞了,上岸抢劫的欲望压倒了一切。他看了一眼搁浅的船和近在咫尺的、透着零星灯火的村镇轮廓,眼中贪婪的光芒大盛。
他朝着船尾方向吼了一嗓子:“水猴子!你留在船上接应!其余人,跟老子上岸!发财的时候到了!”
说完,他第一个迫不及待地单手一撑船舷,纵身跳下了船,落在及膝深的冰凉江水里,然后踉跄着涉水冲向河岸。其他水匪见状,也纷纷嚎叫着,如同下饺子一般跳下船,挥舞着兵刃,跟着黑鱼头的身影,乱哄哄地朝着陈家坞的方向狂奔而去,仿佛去晚了,财宝就会长翅膀飞走一样。
那个掉进水里的水匪,狼狈地爬起身,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气得他回头用手中的腰刀指着还站在船尾的水猴子,骂了几句难听的,然后也深一脚浅一脚地爬上岸,追着大部队而去。
连那几个刚才还在划桨的水匪,也丢下船桨,争先恐后地跳下船,加入了抢劫的队伍。
转眼之间,刚才还喧闹拥挤的甲板上,变得空空荡荡。只剩下水猴子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船尾,看着那群好似疯狗般冲向黑暗的背影。
第145章 陈家坞四
水猴子气得浑身发抖,跳着脚低声咒骂:“一群王八蛋!狗娘养的东西!船搁这了,抢完了看你们怎么跑!到时候别求老子!呸!”他骂得咬牙切齿,声音却压得极低,生怕被还没跑远的水匪听见,引来杀身之祸。
骂了几句,胸中的恶气稍稍出了些,他这才注意到,身边似乎还有一个人没走。
他疑惑地转过头,发现秦阳竟然还站在船舷边,没有跟着下船。
“秦阳?”水猴子更加不解了,“你……你怎么没上岸?傻了啊?赶紧去啊!前面估计就是个村子,油水可能不多,但去晚了,连口汤都喝不上了!”
他见秦阳没反应,只是目光扫视着船舱和周围,以为秦阳是在找兵器,连忙热心肠地说道:“你是不是兵器丢了?别急!我这儿还有把鱼叉,虽然不趁手,但总比空手强!你先拿着应应急!”
说着,水猴子就转过身,弯下腰,在船尾一堆杂物里翻找起来,嘴里还碎碎念着:“秦阳,我知道咱们是兄弟,你讲义气,想留下来陪我。但真不用!我没事,就在这船上等着。你赶紧拿着鱼叉上岸,能抢一点是一点,做兄弟的,哪能让你陪着我在这喝西北风,眼睁睁看着别人发财……”
他埋头翻找着,很快,一柄锈迹斑斑但尖头还算锋利的鱼叉被他从杂物堆里抽了出来。他脸上露出一丝欣喜,刚准备转身把鱼叉递给秦阳——
就在他转身的刹那,一股钻心的剧痛猛地从他后背传来!
水猴子的动作瞬间僵住,他难以置信地低下头,看到一截染血的刀尖,正从自己的胸前透体而出!温热的液体迅速浸透了他单薄的衣衫。
他张大了嘴,想发出声音,却只能从喉咙里涌出带着泡沫的鲜血,发出“嗬……嗬……”的漏气声。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艰难地、一点点地扭过头,看向身后。
映入他逐渐模糊的视野的,是秦阳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甚至带着一丝冷漠的脸。
水猴子的眼中充满了巨大的惊愕、茫然和深深的背叛,他似乎想质问“为什么”,但生命正随着胸口涌出的鲜血飞速流逝。他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
秦阳手腕一拧,毫不留情地抽出了腰刀。
水猴子失去了所有支撑,身体向前重重地扑倒在地,溅起几点泥水,抽搐了两下,便再无声息。那双瞪大的眼睛里,还凝固着死前的困惑与不甘。
秦阳看都没多看水猴子的尸体一眼,他从旁边扯过一块用来擦船的脏污抹布,慢条斯理地擦拭着刀身上的血迹,动作冷静得可怕。擦干净后,他随手将抹布扔进水猴子的血泊里。
他走到水猴子的尸体旁,低头看着这张刚刚还在为自己着想的、此刻已毫无生气的脸,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淡淡地说了一句:“若非大人严令,此行不留活口……就凭你这手操船的手艺,我倒真想留你一命。”
说完,秦阳不再耽搁,迅速行动起来。
他首先走到那根光秃秃的主桅杆下,挥刀砍断了所有固定船帆的绳索。
沉重的、破了好几个大洞的船帆“哗啦”一声坠落下来,堆在甲板上。秦阳走上前,用刀在帆布上胡乱地、大力地割划起来,直到将整面帆割得支离破碎,确认即使重新挂起也绝对兜不住一丝风。
接着,他又在船上四处搜寻,找到几捆备用的粗麻绳,手起刀落,将其全部砍成一截截不足尺长的碎段,彻底废掉。
做完这一切,秦阳站在船头,目光扫视了一遍整条货船,然后再次将整艘船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任何遗漏,也没有任何还能使用的、可能帮助这艘船或者船上任何幸存者逃离的工具。
此时,远处已经传来了水匪们冲击村镇方向隐约的喊杀声和犬吠声,打破了黎明前的寂静。
秦阳不再停留,他轻盈地跳下搁浅的货船,落在潮湿的沙滩上。他辨认了一下方向,没有选择跟着水匪们冲击村镇的路线,而是身形一转,宛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地窜入了码头一侧那片茂密而幽深的树林,几个起落,便彻底消失在浓密的晨雾与树影之中。
江边,只留下那艘搁浅的、被彻底破坏的破船,以及船后甲板上水猴子那具尚有余温、鲜血渐渐凝固的尸体。
黑鱼头和他手下那几十号水匪,此刻真彷如被囚禁饿了许久、刚摆脱了禁锢后,见到肥美羔羊的豺狼,眼睛里只剩下贪婪和破坏的欲望。他们嚎叫着,挥舞着五花八门的兵刃,乱糟糟地向着晨雾中若隐若现的陈家坞冲去。恰在此时,初升朝阳的第一缕金光,奋力跃过东方连绵的山脊,如同利剑般刺破弥漫的江雾,洒向以陈家坞为中心的这一片土地,将水匪们狰狞扭曲的面孔、手中锈迹斑斑的刀剑,以及他们身后那片被践踏的江滩,都照得清晰起来。
木墙之后,杨轶、陈谦以及所有屏息以待的守卫者们,自发现那艘船开始,目光就死死锁定了它。他们看着它笨拙地碾碎码头平台,看着它以一种近乎自杀的方式冲上江滩,更看着那些好似下饺子般跳下船的水匪,没有丝毫整顿和侦察,就如闻到血腥味的苍蝇,径直朝着坞堡的方向涌来。
然而,正是水匪们这种毫无章法、急不可耐的冲锋态势,让经验丰富的杨轶产生了误判。
杨轶原本的估算中,如果江心雾气里没有藏着更多船只,仅凭这一艘破旧货船的容量,最多也就能装下五六十名水匪。而此刻陈家坞内,能够参与防御的青壮就有四百余人,再加上自己带来的十几名经历过沙场洗礼的精锐老兵,人数上占据绝对优势。更何况,他们还拥有胡俊县令特意为村堡防御设计的奇门武器——“狼筅”。那是一种利用带枝丫的粗大毛竹制成的长柄武器,枝丫经过处理后尖锐而坚韧,挥舞起来能有效阻碍和迟滞敌人的冲击,尤其适合缺乏正规兵器和铠甲训练的乡勇们结阵使用。杨轶和手下老兵们早已将狼筅的用法传授下去,并进行了反复演练。在他看来,只要乡勇们能克服初次接战的恐惧,听从指挥,相互配合,依靠这木墙和狼筅,抵御住这几十号乌合之众的进攻,应该问题不大。
可眼下,这群水匪上岸后,既不整队,也不派出斥候试探虚实,就这么一窝蜂地直扑过来,这种近乎送死的行为,反而让杨轶心头一紧。他下意识地认为,这很可能只是敌人的先头部队,是为了抢在后续主力船队抵达之前,先冲进来抢夺财货、制造混乱的炮灰。后面浓雾笼罩的江面上,恐怕还有更多的船只和水匪!
第146章 陈家坞6
这个念头一生,杨轶立刻感到了事态的严重性。他侧过头,语气急促地对身旁紧握着一柄猎叉、脸色紧绷的陈谦低声道:“陈老哥,情况可能比预想的麻烦。你立刻找一个绝对可靠、脚程快的人,马上从坞堡另一面悄悄出去,火速赶往县城报信!就说陈家坞已遭水匪攻击,疑有后续大批匪众,请求县尊大人速发援兵!”
他顿了顿,补充道:“现在江面雾大,看不清虚实,万一后续匪船众多,从四面合围过来,咱们就被动了。必须趁现在通路还没被切断,把消息送出去!我手下这些弟兄战斗时要顶在前面指挥,抽不开身,这事只能靠你们陈家坞自己人。”
陈谦一听,脸色更加凝重,他也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不敢有丝毫耽搁。他立刻转头,目光在身后几个本家子侄中一扫,锁定了一个身材健硕、眼神机敏的青年,招手唤道:“家耀!过来!”
那青年名叫陈家耀,是陈谦的大儿子,约莫二十出头,身形挺拔,据说早年还跟路过此地的武师学过几年拳脚,身手比普通乡民要利落不少。
杨轶打量了陈家耀一眼,见他虽然紧张,但眼神还算镇定,便对陈谦点了点头。他拉过陈家耀,语速极快却又清晰地交待:“听着,出去后,别走大路,捡小路、山林走,隐蔽行踪。遇到不明情况,宁可绕远,也别暴露。到了县城,直接找胡县令或者他身边的胡忠管家,把这里的情况原原本本告诉他们:水匪已至,人数不明,江面有雾,疑有后援,请求速派援军!记住了吗?”
陈家耀重重点头,将杨轶的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水匪已至,人数不明,江面有雾,疑有后援,请求援军!记住了,杨叔!”
“好!快走!”杨轶用力拍了拍他的肩膀。
陈家耀不再犹豫,对着父亲和陈谦重重一点头,转身猫着腰,在几名乡勇的掩护下,迅速消失在坞堡内纵横交错的小巷中,朝着与江边相反的另一侧围墙跑去。
此时,天色已经大亮,但江面上的浓雾依旧彷如白色的幕布,遮挡着视线,让人无法看清江心是否还有其他的船只。杨轶压下心中的忧虑,将注意力转回眼前。无论如何,先解决掉已经冲到眼前的这一波敌人再说。如果水匪一下船就往陈家坞冲来,一波波送上门来,形成添油战,那反而是好事。这样不仅可以凭借工事和人数优势大量杀伤敌人,更能让这些从未见过血的乡勇青壮们得到宝贵的实战锻炼。 杨轶在边军多年,太清楚“见血”对新兵意味着什么。只要他们能扛过最初的恐惧,亲手杀过一两个敌人,心态就会发生蜕变,那么后面的战斗就不会害怕和怯懦了,再杀人就不会有什么心理障碍了。
此刻,黑鱼头已经带着他那几十号嗷嗷叫的手下,冲到了陈家坞正面的高大木墙之下。然而,面对近两人高、排列紧密的粗大圆木垒成的墙壁,以及墙根前那道挖得又深又宽、底部甚至还插着削尖竹签的壕沟,这群疯狂的水匪也不由得停下了脚步。
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水匪凑到黑鱼头身边,有些迟疑地说道:“头领,这庄子……好像早有准备啊?你看这墙,这沟,修得可真他娘的结实!”
黑鱼头眯着眼,打量着眼前这如同小型要塞般的防御工事,心里也有些打鼓,但面上却不肯露怯,他往地上狠狠啐了一口浓痰,不屑地骂道:“操!准备个屁!墙修得再高,沟挖得再深,顶个鸟用?你看到墙上有一个守军的人影了吗?听到里面有半点动静了吗?我看呐,就是一群缩头乌龟,吓破了胆,躲在里面等死呢!”
他挥舞着手中的大斧头,给手下打气:“兄弟们!别被这空架子唬住了!只要咱们杀进去,里面的钱财、粮食、女人,就都是咱们的!那些泥腿子乡巴佬,就是一群待宰的猪羊!跟我杀进去,抢光!烧光!”
“对!抢光!烧光!”
“杀进去!”
水匪们被黑鱼头这番话再次煽动起来,刚刚被工事震慑住的疯狂又重新点燃,纷纷鼓噪起来。
然而,他们这番肆无忌惮的对话,却一字不落地传进了木墙后每一个屏息凝神的守卫者耳中。躲在墙后、紧握着狼筅或竹枪的乡勇青壮们,一个个被气得脸色铁青,胸膛剧烈起伏。几个年轻气盛的小伙子,眼睛都红了,恨不得立刻冲出去跟这些口出狂言的水匪拼命。若不是各队带队的族中长辈和杨轶手下的老兵们死死压住,严厉地用眼神和手势制止,恐怕真有人要按捺不住。
黑鱼头骂骂咧咧地让手下分散开来,沿着木墙寻找容易突破的地方。很快,就有一个水匪跑回来报告:“头领!东边!东边那段墙不一样!是个缓坡,墙好像也没这边高,是用木条和石头混着砌的,前面还没挖深沟!好进去!”
黑鱼头一听,精神大振:“好!弟兄们,跟我来!从那边杀进去!”
他大手一挥,带着几十号水匪,呼啦啦地转向,朝着坞堡东侧跑去。
就在黑鱼头带人转向的同时,木墙后的杨轶也动了。他低声对身边一名面相沉稳的老兵吩咐道:“老韩,你带一半人守在这里,盯紧正面,防止是声东击西。”
“明白!”老兵老韩沉声应道。
杨轶则带着陈谦和另外一半乡勇,以及大部分手持狼筅的队伍,快速而无声地沿着墙内的通道,向水匪选择进攻的东侧围墙转移。
当黑鱼头带着人赶到东侧时,果然看到这里的地势与正面截然不同。一道天然的缓坡延伸至围墙脚下,围墙本身看起来也似乎“简陋”一些,并非全是粗大的原木,而是间隔着用石块和稍细的木条加固垒砌,高度也确实矮上一截,墙前也没有那道令人望而生畏的深沟。只是黑头鱼有些奇怪,为什么这段墙是一段木条一段石砌的,看起来很有规律。但现在也不是想这么多的时候,先杀进去再说。
于是黑头鱼大笑着喊道:“哈哈!天助我也!兄弟们!就从这里!给老子杀进去!”
他并没有深思,为什么唯独这一段墙如此“友好”,仿佛特意为他们进攻准备的一般。此刻,抢劫的欲望已经冲昏了他的头脑。
而在墙内,杨轶已经带着人悄然就位。他透过墙体预留的、伪装过的观察缝隙,冷冷地看着外面那群正摩拳擦掌、准备攀爬的水匪,嘴角勾起一丝冷酷的笑意。
这段墙,正是他精心布置的陷阱。外面的缓坡和看似薄弱的墙体,都是为了引诱敌人将这里作为主攻方向。而墙后相对开阔平坦的地形,以及提前演练过无数次的狼筅阵型,将在这里给这些狂妄的水匪,送上第一份“大礼”。
朝阳已经完全升起,金色的光芒驱散着雾气,也照亮了墙外水匪们狰狞兴奋的脸,和墙内乡勇们紧张而决然的眼神。血腥的接战,一触即发。
第147章 陈家坞攻防战
随着黑鱼头那声夹杂着贪婪与暴戾的嘶吼,几十名水匪乱哄哄地涌上了那道通往围墙的缓坡。他们眼中闪烁着对财富和杀戮的渴望,几乎已经能想象到翻过这道墙后,可以为所欲为的场景。冲在最前面的几个水匪,甚至已经伸出了手,准备去抓攀那些看似简陋的木条墙体。
然而,就在他们的指尖即将触碰到粗糙木条的瞬间——
“哗啦!咔哒!”
一阵机括运作的声响突兀响起!只见那些由木条组成的墙体,猛地向上方翻掀开来,如同张开了怪兽的嘴巴!紧接着,数根粗大、带着密密麻麻尖锐枝丫的毛竹,好似喷涌的洪水,从翻开的墙体后方猛地刺出!毛竹的前端,还绑着打磨过的铁质尖刺,在朝阳下闪着冰冷的寒光!
这些突然出现的“怪物”正好迎上了冲在最前面的水匪们!
“啊!什么东西!”
“我的脸!”
“别挤!快退!”
猝不及防的水匪们顿时遭了殃。他们挥舞着手中的刀剑拼命格挡,砍断了一些伸到面前的枝丫,但狼筅枝丫丛生层层叠叠,覆盖范围太大,而且持续不断地向前捅刺、搅动!那些经过特殊处理、只有尖端朝前的坚硬竹枝,无情地刺入了他们的手臂、胸膛、脸颊!虽然大多数伤口并不致命,但瞬间的剧痛和视觉上的恐怖冲击,让这些水匪发出了凄厉的惨叫,阵型大乱。
而更致命的杀招,隐藏在这些扰人视线的枝丫之后!就在水匪们忙于应付狼筅之时,数杆更为尖锐、头部用火烤硬化过、中空形成天然放血槽的竹枪,如同毒蛇的獠牙,悄无声息地从狼筅的缝隙中疾刺而出!
“噗嗤!噗嗤!”
利刃入肉的闷响接连响起!
这些竹枪精准地抓住了水匪格挡狼筩时露出的破绽,狠狠地刺入了他们的咽喉、心窝、腹部!被刺中的水匪身体猛地一僵,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惊恐,随即鲜血泉涌般从伤口和口中喷出,那中空的枪尖成了最有效的放血工具,生命随着温热的液体飞速流逝。
这一波突如其来的打击,如同当头一棒,狠狠砸在了水匪们的头上。当场就有七八个冲在最前面的水匪毙命,身体被竹枪刺穿,软软地倒了下去。另有二十多人被狼筅的枝丫割得皮开肉绽,鲜血淋漓,虽然暂时保住了性命,但也失去了大部分战斗力,倒在坡上发出痛苦的哀嚎。
当然,水匪们的疯狂反击也并非全无效果,不少狼筅的枝丫被他们奋力砍断,散落一地。
这电光火石般的交锋,从狼筅刺出到收回,不过短短几息时间。
完成第一波攻击后,墙内传来一声短促的哨响。所有狼筅和竹枪如潮水般迅速收回,那面向上翻开的木制墙体也“砰”地一声重新合拢,严丝合缝,仿佛刚才那血腥的一幕从未发生过。围墙前,只剩下满地翻滚哀嚎的伤者、逐渐冰冷的尸体,以及被砍断的、带着血迹的毛竹枝丫,空气中弥漫开浓郁的血腥气。
然而,这惨烈的景象并未能吓退所有水匪,反而彻底激起了他们骨子里的凶性。尤其是黑鱼头,他看着手下瞬间死伤惨重,眼睛瞬间布满了血丝。
“妈的!敢阴老子!”黑鱼头咆哮着,状若疯癫,“别管那木头墙了!爬石头墙!那些石头墙他们没法搞这种鬼名堂!只要翻进去,跟那些泥腿子短兵相接,他们这些破烂玩意就屁用没有!给老子爬!”
在他的嘶吼下,剩余还能动弹的水匪们,约莫三十人左右,纷纷红着眼睛,避开了那些致命的木制墙体正面,转而冲向两侧由石块和泥土垒砌的、看起来更为“老实”的墙体。他们手脚并用,开始奋力向上攀爬。那些受伤不算太重的,也挣扎着爬起来,嘴里不干不净地咒骂着,跟着同伴一起冲向石墙,试图挽回败局。
与此同时,墙内的守军并未因击退了第一波进攻而有丝毫松懈。在杨轶低沉而迅速的指令下,刚才使用狼筅和竹枪攻击的那一队乡勇,并没有停留在墙根下,而是井然有序地迅速向后退去,一直退到了围墙内这片预设战场的最底端。他们空出来的位置,立刻被从两侧快步上前、同样手持狼筅和竹枪的另一队乡勇填补。而这些填补空位的乡勇原先所站的位置,则被第三队人迅速占据——这队人手持的是更为粗壮、矛头同样经过硬化的简易硬木长矛。
这第三队乡勇神情肃穆,眼神中带着紧张,但更多的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后的决然。他们按照平日演练了无数遍的动作,将手中的硬木长矛,斜向上方,稳稳地插进了石墙上预留的、一个个不起眼的孔洞之中,矛尖透过孔洞,微微探出墙外。他们双手紧握矛杆,身体微微前倾,做出了随时准备全力前刺的姿态,蓄势待发,只等待着那一声命令。
当石墙上的水匪们吭哧吭哧地攀爬到一半高度,自以为找到了突破口,脸上甚至露出一丝狰狞的喜色时——
墙内,杨轶冰冷而充满杀气的怒吼,如惊雷般炸响:
“刺——!”
命令下达的瞬间!
原本看似平整无缝的石墙墙体上,毫无征兆地猛然探出了数十根锋利的硬木矛尖!它们从那些预留的孔洞中急速刺出,带着积蓄已久的力量!
“噗!噗噗噗!”
利刃穿透肉体的声音密集得令人头皮发麻!
那些正贴在墙上奋力攀爬的水匪,根本来不及做出任何反应,就被这些突如其来的死亡之刺洞穿了身体!有的被刺穿了胸膛,有的被捅穿了腹部,甚至有的被从下颌直接刺入头颅!惨叫声戛然而止,取而代之的是濒死的嗬嗬声和血液喷涌的汩汩声。
他们就像是被钉在墙上的标本,身体被长矛贯穿,挂在石墙上,徒劳地抽搐着。
紧接着,墙内又是一声短促有力的命令:
“收——!”
“唰!”所有硬木长矛被瞬间抽回!
失去了支撑,那些被刺穿的水匪尸体,噼里啪啦地从石墙上摔落下来,重重地砸在缓坡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他们身上被刺穿的伤口汩汩地向外流淌着鲜血,殷红的血液迅速在明显被夯实过、寸草不生的光秃坡面上蔓延开来,汇聚成一道道刺目的溪流,缓缓向下流淌。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气,几乎笼罩了整个缓坡。
这一波迅捷且高效的打击,再次收割了十余名水匪的性命。加上之前狼筅造成的杀伤,黑鱼头带来的这几十号人,已经有接近三分之一当场毙命,剩余的一大半也都身上挂彩,只有黑鱼头和身边十几人毫发无损。
第148章 逃散
疯狂的欲望被现实的死亡彻底浇灭。
残余的水匪们,如同被兜头泼了一盆冰水,所有的凶悍和勇气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劫后余生的恐惧和茫然。他们再也不敢在缓坡上停留,连滚带爬地退到了坡底,惊魂未定地看着坡上那堵仿佛活了过来、会吃人的围墙,以及坡面上那一片狼藉的尸体和刺眼的鲜血。
黑鱼头站在坡下,看着这道让他损兵折将、寸步难进的围墙,气得浑身发抖,双眼喷火,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他挥舞着鬼头刀,指着围墙方向,用最恶毒的语言咒骂着:“操他娘的!等老子攻进去!非要把想出这些阴损招数的王八蛋揪出来,千刀万剐!剥皮抽筋!”
这时,一个脸上带着一道新鲜血痕的水匪,凑到黑鱼头身边,声音带着恐惧和迟疑,小声问道:“头……头领,现在……现在怎么办?这墙邪门得很,硬冲不是办法啊!”
黑鱼头喘着粗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思考。他盯着围墙,恶狠狠地说道:“这些乡巴佬,就是仗着墙和这些破烂玩意!他们不敢出来跟咱们真刀真枪地干!去!回船上!把能当盾牌用的船板都拆下来!还有,找找有没有火油!只要有东西挡着,他们这些竹竿子就伤不到咱们!实在不行,就用火攻!把这破木墙给他娘的点着了!老子看他们还怎么躲!”
几个水匪闻言,觉得这是个办法,转身就准备往江边跑,去船上寻找盾牌和火油。
然而,就在他们刚刚转身,还没跑出几步——
“嘎吱——!”
围墙上的那些木制墙体,再一次猛地向上翻开!
但这一次,里面没有刺出狼筅和竹枪。
取而代之的,是如潮水般从墙内涌出的人群!
只见两百多名陈家坞的青壮乡勇,在一个个族中长辈和杨轶手下老兵的带领下,迅速而有序地从打开的出口中跑出,在围墙前列成了严整的阵型!站在最前面的,依旧是那令人望而生畏的狼筅队,如同张开了尖刺的荆棘丛林;狼筅之后,是密密麻麻的竹枪林;而在竹枪林的后方,则是手持砍刀、柴刀、草叉、锄头等各式杂牌兵器的乡勇,他们眼神凶狠,死死地盯着坡下的水匪。杨轶和他手下的几名老兵,则手持明晃晃的长刀或朴刀,站在阵型的关键位置。
黑鱼头和他手下残余的水匪,被乡民们这突如其来的主动出击彻底惊呆了!那些正准备去取盾牌火油的水匪,也下意识地停下了脚步,愕然回头,看着坡上那突然出现的、杀气腾腾的军阵。
水匪们粗略一看,坡上的乡民人数起码是他们的五倍以上!而且阵列严整,士气高昂,尤其是前排那些拿着正规兵器、眼神冰冷的老兵,更是让他们心底发寒。
黑鱼头看着坡上这群与想象中懦弱温顺截然不同的乡民,心里顿时凉了半截。他原本以为对方只会龟缩在工事后面耍弄器械,没想到竟然敢主动出来列阵野战!看这些乡民的眼神,哪里有半分惧怕?分明是等着他们上前送死的猎手!再看看对方那严整的阵型和数量优势,黑鱼头心里清楚,就凭自己手下现在这三四十来个胆气皆无的水匪,还大多带伤,真要硬碰硬地肉搏,绝对是有死无生,毫无胜算!
一股强烈的退意,如同冰冷的江水,瞬间淹没了黑鱼头。他知道,这次踢到铁板了,别说抢劫,能保住性命逃回船上就是万幸。
然而,就这么灰溜溜地逃走,面子上实在挂不住,尤其是在这群手下面前。他眼珠转了转,强压下心中的恐惧,色厉内荏地朝着坡上吼道:“呔!你们这些不知死活的泥腿子!以为仗着人多就能吓住爷爷吗?一会还有不少老子的兄弟会登岸,识相的,赶紧献上金银粮食,再把刚才使阴招的人交出来!否则,等爷爷们……”
他试图用狠话挽回一点颜面,幻想着对方或许会被吓住,能让他捞点好处再体面撤退。
但他这番虚张声势的狠话还没说完,就被坡上一声力喝声打断,只见杨轶踏前一步,手中长刀指向黑鱼头,声音洪亮,清晰地传遍了整个缓坡:“水匪头子,死到临头,还敢聒噪?”
杨轶目光扫过坡下那些面露惧色的水匪,音量如同惊雷炸响:
“乡勇们!杀贼就在此时!”
“全体——”
“进攻!”
杨轶那一声饱含杀意的“进攻!”犹如点燃了引信。早已蓄势待发的乡勇们,在老兵们短促有力的口号指挥下,开始迈着沉重而整齐的步伐,一步一顿,如整体一般,缓缓向坡下压去。
“嘿!”
“哈!”
每踏前一步,数百人便齐声发出短促的呼喝,声震四野。沉重的脚步踏在坚实的坡地上,发出“咚——咚——咚——”的闷响,节奏分明,仿佛一面无形的战鼓在重重敲击,不仅敲在地上,更敲在坡下每一个残余水匪的心头。
黑鱼头和他手下那三四十来个惊魂未定的水匪,何曾见过这等阵仗?在他们混乱的认知里,乡民就应该是一盘散沙,遇到攻击只会哭爹喊娘、四散奔逃。可眼前这群人,阵列严整,目光凶狠,踏步如山,呼喝如雷,这哪里是泥腿子乡民?这分明是只有正规军队才有的肃杀气势!
那整齐划一的踏步声和充满压迫感的呼喝声,有如无形的重锤,一下下砸碎了水匪们最后一点抵抗的勇气。恐惧像瘟疫般迅速蔓延。
一个手臂被狼筅划伤、还在渗血的水匪,首先承受不住这巨大的心理压力,发出一声不成调的尖叫,丢下手中的鱼叉,转身就没命地朝着江边货船的方向狂奔。
有一个带头,崩溃便不可抑制。
第二个,第三个……如同堤坝决口,剩余的水匪们彻底失去了斗志,纷纷哭爹喊娘,丢盔弃甲,只恨爹娘少生了两条腿,争先恐后地转身逃窜。他们此刻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远离这群可怕的“乡民”,逃回船上,离开这个鬼地方!
就连刚才还色厉内荏、放着狠话的黑鱼头,在看到手下瞬间崩盘后,也是吓得魂飞魄散。他是最后几个转身的,但逃起来却比谁都快,壮实的身体此刻爆发出惊人的潜力,连滚带爬,竟然很快就要追上最先逃跑的那几个水匪了。
乡勇们的阵列还没完全下到坡底,坡下的水匪已经跑得一干二净,只留下一地狼藉。
第149章 红骑杀戮
杨轶看着眼前这一幕,心中并无意外。他原本的打算,确实是依托工事防御,并没想过要让缺乏实战经验的乡勇们脱离围墙掩护,与亡命之徒进行野战。然而,就在刚才两次成功的防御反击,大量杀伤水匪之后,留守在面向江面那段木墙上的老兵,给他带来了一个至关重要的消息:江上的浓雾,散了!视野所及,除了岸边那艘孤零零搁浅的破船,江面空空如也,再无其他船只!
这个消息让杨轶心中大定。这意味着,至少短时间内,不会有新的水匪增援到来。眼前这伙残敌,成了最好的“磨刀石”。
一个大胆的计划瞬间在他脑中形成。他要利用这群已经丧胆的溃兵,让身边的乡勇们真正经历一次追击和野战,用敌人的鲜血,彻底洗去他们心中的恐惧,完成从民到兵的蜕变!有自己和一半老兵压阵照应,对付这几十个魂飞魄散的残匪,风险可控,收益却极大。
他甚至已经准备下令,让乡勇们以小队为单位,开始追击,进一步锻炼他们的配合和胆魄。
然而,就在他深吸一口气,命令即将出口的刹那——
“轰隆隆——!”
一阵沉闷而密集的马蹄声,毫无征兆地闯入了所有人的耳中!
这马蹄声来得极其突兀,并非由远及近,而是仿佛凭空出现,刚一听到,就已经近在咫尺!并且,那马蹄踏地的频率相对整齐,带着一种独特的、富有压迫感的韵律。
杨轶和他身边的老兵们脸色瞬间一变!他们太熟悉这种声音了!这不是散骑游勇的马蹄,这是成建制的军队骑兵,在发起短途冲锋时才会有的节奏!
“停止前进!”
“结阵!后退!”
“快!退回围墙!”
杨轶反应极快,一连串的命令爆豆般下达。原本正准备追击的乡勇们虽然不明所以,但长期的训练让他们本能地听从指挥,立刻收缩队形,保持着基本的阵列,快速而有序地向后退却,重新回到了围墙前的缓坡之上,依托工事,紧张地望向马蹄声传来的方向。
就在乡勇们刚刚退回安全位置,严阵以待之时——
只见一队骑兵,约三十骑,如红色的旋风,从侧翼一片小树林后猛地绕了出来!
这队骑兵的出现,瞬间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
他们通体覆盖着暗红色的铠甲,在朝阳下泛着金属特有的冷硬光泽。不仅是身甲、臂甲,连面甲和头盔也都是统一的暗红色,将他们整个头部都严密地保护起来,只露出一双双冰冷无情的眼睛。而最引人注目的,是他们头盔上的盔缨——那并非寻常军队插着的羽毛或其他直立装饰,而是一束束用不知名红色材料扎成的、如同高高竖起的马尾长辫,长度直达骑士的腰际!
当这些骑士策马奔驰时,那红色的长缨随风彻底散开,狂乱地飘舞起来,远远望去,仿佛每一名骑士身后都披着一件流动的、半透明的红色薄纱披风,在晨曦中划出一道道梦幻的轨迹,带着一种令人窒息的、混合着美感与杀机的奇异观感。
这队红甲骑兵目标明确,对严阵以待的乡勇们视若无睹,径直朝着那些正在江滩上狼狈奔逃的水匪们冲杀过去!
战马的速度远非人力可比,几乎是眨眼之间,红色的铁流就追上了亡命奔逃的水匪。
没有呼喝,没有警告,只有冷酷到极致的杀伐。
骑士们整齐地抽出了腰间的马刀,雪亮的刀身在阳光下划出一道道死亡的弧线。刀光闪过,一颗颗惊恐扭曲的人头接连冲天而起!紧接着,无头的脖颈处喷涌出大股大股的鲜血,形成一片片短暂而凄艳的血雾,在江滩上接连爆开。
砍杀,精准,高效,好似在进行一场程序化的收割。
溃逃的水匪们甚至连像样的反抗都无法做出,就在一片片升腾的血雾和滚落的人头中,被彻底歼灭。包括那个跑得最快的黑鱼头,也被一名骑士轻易追上,刀光一闪,健壮的身躯扑倒在地,再无声息。
整个过程,短暂,寂静,没有惨叫,除了马蹄和利刃破风声,却充满了令人灵魂战栗的暴力美学。
整个江滩,迅速被染红,只剩下三十名红甲骑兵肃立其间,人马皆静,唯有红色的盔缨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和他们脚下逐渐汇集的鲜血溪流。
将所有目睹这一幕的陈家坞乡勇们彻底震撼住了。许多人张大了嘴巴,脸色苍白,甚至有人忍不住弯腰干呕起来。他们刚刚经历的战斗虽然血腥,但更多的是混乱和隔着围墙近距离的捅刺,何曾见过如此冷酷、高效、如同艺术般却又恐怖至极的杀戮方式?这完全超出了他们的想象。
然而,与乡勇们的震撼与不适形成鲜明对比的,是杨轶和他手下那些老兵们。在看到红甲骑兵出现,并以这种方式清理了水匪之后,他们脸上原本的凝重和警惕,反而瞬间松弛了下来,甚至有人轻轻舒了一口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
站在队列最前方的杨轶,在看完这场短暂的屠杀后,目光复杂。他转过头,与站在不远处另一名老兵队正对视了一眼,两人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如释重负,但随即,嘴角都不约而同地泛起一丝无奈的苦笑。
这时,陈谦和几名乡勇领队按捺住心中的惊悸,快步来到杨轶身边。陈谦的声音还带着些许颤抖,他指着江滩上那队静立的红色骑兵,低声问道:“杨……杨老弟,这些……这些骑兵,是朝廷的兵马吗?”
其实问出这话时,陈谦心里已经隐约有了答案,除了朝廷,谁还能拥有如此装备精良、训练有素、杀气凛然的骑兵?但他还是想从杨轶这个“专业人士”口中得到确认。
杨轶目光依旧看着那队红甲骑兵,缓缓点了点头,只简单地“嗯”了一声,算是回答。
旁边一名性子比较直的乡勇领队,看着江滩上的景象,忍不住小声嘀咕道:“咱们……咱们好不容易打退了水匪,他们这才出现,还把逃跑的都杀了,这……这算不算是抢咱们的功劳啊?要不是咱们……”
“闭嘴!”他话还没说完,就被陈谦厉声喝止。陈谦脸色严肃,狠狠瞪了那人一眼,“这种话也是能乱说的?不要命了?!”
杨轶听到这边的动静,收回目光,看了那名发牢骚的领队一眼,脸上那丝苦笑更深了些,他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意味:“他们不需要,也不屑于抢这样的军功。”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那队红甲骑兵,眼神深邃。当看到这支标志性的骑兵出现时,杨轶就彻底明白了——淮阳郡主之事,到此,算是彻底尘埃落定了。陈家坞,乃至整个桐山县事件涉及的所有层面,都已经被更高层级的力量接手并控制。这支骑兵的出现,就是一个再明确不过的信号。
就在杨轶心中了然,准备下令让紧张了半天的乡勇们解散休息,处理善后时——
江滩上那队肃立的红甲骑兵忽然动了。
他们瞬间分成了三个小队。一队十骑,径直朝着江边那艘搁浅的货船奔去,显然是去检查和控制船只。另一队十骑,则策马奔向远处那个可以俯瞰整个战场和江面的小山坡,不知是去占据制高点了望,还是有什么其他目的。而最后剩下的十骑,则在一名骑士的带领下,调转马头,毫不迟疑地朝着杨轶他们所在的缓坡,疾驰而来!
马蹄声再次响起,虽然只有十骑,但那整齐划一的冲锋姿态和扑面而来的肃杀之气,让刚刚放松下来的乡勇们顿时又骚动起来,阵列出现了一丝慌乱。
陈谦和几名领队也脸色微变,赶紧大声呼喝着,让乡勇们保持队形,握紧手中的武器,紧张地注视着越来越近的红色骑兵。
杨轶看着疾驰而来的小队,脸上再次浮现出那抹无奈的苦笑。他抬手示意陈谦等人不必过度紧张,语气带着一丝疲惫,安抚道:“没事的,放松些。他们……应该只是来问话的。”
第150章 问答一
那队好似红色幽灵般的骑兵,马蹄轻捷,转眼间便已奔至缓坡之下。十骑如同一体,在距离坡底尚有十余步时,为首骑士一个极细微的手势,整个小队便齐刷刷地勒住了战马,动作流畅划一,显示出惊人的骑术与默契。马匹停稳后,其余九骑不需任何指令,便自然地以为首者为中心,形成一个松散的半弧形防御阵型,马头微微外指,骑士们沉默地端坐马上,面甲下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一股无形的肃杀之气弥漫开来,仿佛随时可以应对来自任何方向的突袭。
为首的骑兵独自策马上前两步,暗红色的面甲微微转动,那双隐藏在阴影后的眼睛,缓缓扫过坡上那些虽然列队整齐,但脸上仍残留着震撼、恐惧与好奇神色的乡民。面甲下,似乎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带着一丝玩味,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极低声音嘀咕道:“呵,这地方的民风……看起来倒是彪悍得紧。只是不知道,以那小子那面团似的性子,是怎么在这等地方坐稳县令位子的……”
随即,她抬起头,声音透过面甲传出,带着金属摩擦般的质感,却又奇异地透出一股清丽,清晰地传遍了安静的坡地:“这里,谁是主事的?出来说话。”
这声音一出,坡上原本因为骑兵逼近而愈发紧张的乡民队伍,顿时起了一阵小小的骚动!许多人脸上都露出了难以置信的神色,互相交换着惊愕的眼神,低低的窃窃私语声如潮水般蔓延开来。
“女……女的?”
“天爷!这将军是个娘们?”
“我滴个乖乖,女人也能当将军?还这么……这么吓人?”
“小声点!不要命啦!”
也难怪乡民们如此反应。在桐山县这等偏远之地,尤其是在宗族观念浓厚的乡村,女子大多操持家务、生儿育女,地位普遍不高,何曾见过这等全身覆甲、统领精骑、气场迫人的女性将领?这完全颠覆了他们的认知。惊诧之下,议论声中难免夹杂了一些在当地看来寻常、但在对方听来或许失礼的言辞。
这些细碎的议论声虽然不大,但在这寂静的清晨,还是隐约传入了坡下骑兵们的耳中。几乎是在瞬间,那九名护卫在周围的骑兵,周身的气息骤然一变!原本就冷峻的气势仿佛化为了实质的寒冰,他们统一地将目光投向坡上骚动的人群,即使隔着面甲,那目光中透出的凛冽寒意,也足以让被注视者如坠冰窟。
一直密切关注着对方动向的陈谦最先感受到了这可怕的变化,心头猛地一紧。他立刻转身,对着身后的乡民们厉声低喝:“肃静!都给我闭嘴!想找死吗?!”
乡民们也被这突如其来的冰冷杀意惊醒,猛然想起刚才江滩上那血腥的一幕,以及这些红色杀神砍瓜切菜般收割水匪性命的情景。顿时,所有议论声戛然而止,每个人都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紧紧闭上了嘴巴,连大气都不敢喘。是啊,管她是男是女,那可是能轻易决定他们生死的存在!河滩上那几十具无头尸体就是最好的警示。
陈谦见场面控制住,连忙快步走出队列,来到坡地边缘,对着马上的骑兵首领深深施了一礼,这一礼躬得很低,持续时间也长,明显带着为刚才乡民们失礼言行道歉的意味。他稳住心神,恭敬地回答道:“感谢将军方才援手,解我陈家坞之危。此处主事之人,乃是家父,亦是本坞乡长。只是家父年事已高,正在坞内后方休息。将军若需问话,烦请稍候片刻,在下这就派人去请家父前来。”
骑兵首领闻言,随意地摆了摆手中的马鞭,语气平淡地说道:“罢了,既然老人家不便,那就算了。”
她的目光越过陈谦,落在了那些乡勇手中紧握的、造型奇特的狼筅之上,带着一丝好奇问道:“这些用竹子弄出来的玩意儿,是谁的主意?还有,刚才指挥防守、列阵,逼退水匪的人,是谁?”她顿了顿,马鞭轻轻点了点陈谦,补充道,“指挥的,不是你。”
这话直接把陈谦原本想好的、将指挥之功揽在自己身上的说辞给堵了回去。陈谦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和焦急。胡俊派来的这些老兵,虽然对外只说是聘请的护卫教头,但各乡镇的主事者们哪个不是人精? 从这些老兵的言行举止、对胡俊的尊敬程度以及彼此间的默契来看,绝非简单的雇佣关系。一个偏远小县的县令,哪有能力和渠道雇佣这么多经验丰富的军中老卒?因此,各乡主事都心照不宣,决定在外人面前尽量替这些老兵遮掩身份,对外都由他们这些本地人出面顶替,以免给胡俊带来不必要的麻烦。私蓄甲兵,这可是可大可小的罪名。
陈谦嘴唇动了动,还想硬着头皮再争辩几句,咬定就是自己指挥的。
然而,他还没开口,就被骑兵首领打断了。她的声音带着洞察一切的嘲讽:“这种利用工事层层削弱、最后列阵压迫,逼敌溃退的打法,是边军用来训练新兵见血的老套路了。玩得转这个的,手上没几十条人命,眼里没那种看透生死的冷静,是玩不出来的。你,差得远。”
一直沉默站在队列中,听着两人对话的杨轶,在心中无奈地叹了口气。对方眼光太毒,陈谦根本糊弄不过去。他深吸一口气,排众而出,走到了陈谦身边。
杨轶先是对着焦急看向他的陈谦轻轻摇了摇头,拍了拍他的肩膀,示意他不必再坚持。然后转向马上的骑兵首领,抱拳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沉声道:“启禀将军,方才指挥乡勇御敌、列阵者,正是卑职。”
看到杨轶主动站出来承认,陈谦又急又愧,低声道:“杨兄弟,你……你这又是何苦……”他觉得自己没能保护好杨轶,心里不由得自责起来。因为心里的着急和自责,让陈谦没注意到杨轶在与骑兵首领对话时,杨轶自称的“卑职”两个字。
杨轶对陈谦露出一个宽慰的笑容,低声道:“陈老哥,不必担心,没事的。你带乡亲们先回坞里去吧,匪患已除,后续的清理掩埋事宜可以开始了。我和这位将军……单独说几句话。”
陈谦看看杨轶,又看看马上面甲森然的骑兵首领,知道事已至此,自己再多说也无益,只能重重叹了口气,懊恼地一跺脚:“好吧!杨兄弟,你……你自己小心。”说完,他转身大声招呼着乡勇们,开始有序撤回坞内,并安排人手清理战场,搬运掩埋水匪的尸体。
第151章 问答二
骑兵首领端坐马上,饶有兴致地看着乡民们在陈谦的指挥下,如退潮般井然有序地行动,一些人开始清理坡上和墙边的狼藉,她面甲下似乎又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轻笑。她抬起带着金属护臂的手,对杨轶做了一个上前的手势。
杨轶不敢怠慢,紧走几步,来到骑兵首领的马前,再次站定,身姿挺拔,目光平视,保持着军人的恭谨与不卑不亢。
骑兵首领在马鞍上换了个更放松的姿势,身子微微前倾,暗红色的面甲正对着杨轶,带着审视的意味,再次问道:“那些竹子做的,带着枝丫的古怪兵器,是你搞出来的?”
杨轶恭敬地回答,语气肯定:“回将军,并非卑职所想。此物名为‘狼筅’,是我家胡少爷琢磨出来,用于村堡防御的。”
“胡少爷?”骑兵首领听到这个称呼,明显愣了一下,随即,面甲下传来一声清晰了许多的轻笑,带着几分意外和玩味,“哦?是他?” 她似乎沉吟了刹那,然后像是自言自语般低声说道,“看来,来之前想象的,和实际见到的情况,很有些出入啊……有点意思。”她的语气带着一种发现了有趣事物的兴致,“早知道是这样,我倒不用日夜兼程,赶得这么急了。”
她自顾自地说完,才重新将注意力放回杨轶身上,突然问道:“你……是北军出身?”
“是。”杨轶简短回答,没有多余的话。
骑兵首领点了点头,算是确认了自己的判断。随即,她又抛出一个问题,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回避的力量:“那么,你现在……知道我是谁了?”她从头到脚都覆盖在暗红色的盔甲之下,连声音都经过面甲的扭曲,按理说极难辨认。
杨轶依旧保持着恭敬的姿态,回答道:“回将军,之前看到贵部甲骑的制式与……标志性的盔缨出现时,卑职心中已有些猜测。待将军您来到近前,看清您甲胄上的徽记后,卑职便已确定。”
“哦?”骑兵首领似乎被勾起了兴趣,她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前盔甲上那个并不起眼、只有铜钱大小、用金色线条勾勒出的火焰形徽章,饶有兴致地问道,“就凭这个?眼力倒是不错。”
杨轶没有接话,只是保持着沉默。
骑兵首领也不再追问细节,转而问道:“那小子……在县城里还好吧?胡忠这次,调了多少人过来护着他?”
杨轶斟酌了一下用词,谨慎地回答道:“少爷目前在县城,一切安好。胡管家此次调集了约两百人手,其中一半留在少爷身边护卫,加上少爷原本的亲随,安全应无大碍。”
“你们分散到各个村堡,是那小子的主意,还是胡忠的安排?”骑兵首领接着问道。
杨轶如实回答:“是少爷要求的。胡管家……起初并不同意,但少爷坚持,认为村堡百姓亦需保护,胡管家最终也只能遵从。”
就在这时,远处那两支分头行动的红甲骑兵小队,一队从江边搁浅的货船处,另一队从远处的山坡上,都已完成任务,正拨转马头,朝着这边汇合而来。
骑兵首领看了一眼返回的部下,对杨轶说道:“行了,这里没问题了。剩下这些首尾,让那些乡民自己处理便可。你去交代一下,然后,带着你在这里的所有人手,随我一同前往县城。”
她的语气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口吻。
杨轶心中明了,这是要带他们去与胡俊汇合,同时也意味着他们这些“暗处”的力量,恐怕要在某些人面前彻底亮相了。他没有任何犹豫,立刻躬身抱拳,沉声应道:
“卑职领命!”
没过多久,杨轶以及与他一同前来支援陈家坞的十几名老兵,便收拾好了简单的行装,牵着他们来时骑乘的马匹,从坞堡内走了出来,与等候在外的红甲骑兵们汇合。这些马匹多是些普通的役用马,与红甲骑兵们神骏矫健、披着简易皮甲的战马相比,显得朴实无华。
在杨轶他们身后,许多得到消息的陈家坞乡民自发地跟了出来,聚集在围墙门口,默默地为杨轶他们送行。这些日子,这些沉默寡言却经验丰富的老兵,不仅帮他们修筑工事、训练乡勇,更在关键时刻带领他们抵御匪寇,保住了家园和亲人。朴实的乡民们不懂太多大道理,但感激之情却真挚无比。他们之中,有人提着装满鸡蛋的篮子想塞过去,有人拿着水囊,更多的是用充满敬意的目光注视着这些即将离去的守护者。
杨轶和手下老兵们也没有摆什么架子,纷纷下马,与相熟的乡民头目、乃至一些并肩作战过的青壮用力地握了握手,拍了拍肩膀,低声嘱咐着后续要注意的事项,气氛透着一股沙场战友般的粗粝情谊。
端坐于骏马之上的骑兵首领,暗红色的面甲微微转动,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面甲之后,她那线条优美的唇角几不可察地微微上扬了一下,似乎对胡俊手下这些人能与地方百姓打成一片,颇觉有趣。她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看着。
待告别完毕,杨轶等人重新上马。骑兵首领这才轻轻一抖缰绳,率先调转马头,不紧不慢地沿着土路,向着桐山县城的方向行去。杨轶和他的手下们则催动役马,融入了这支红黑相间的骑队之中。
骑队在行进中自然而然地分出了前后。红甲骑兵们依旧保持着警惕的队形,将骑兵首领护卫在中心偏前的位置,而杨轶等人则跟在稍后一些。
也正是在这时,杨轶才注意到,在红甲骑兵的队伍里,多了一个“特殊”的存在。那人也骑在马上,但缰绳却被一名红甲骑兵牢牢牵在手里,更显眼的是,他的双手被反绑在身后,身体被绳索固定在了马鞍上,以防坠马。然而,与寻常俘虏的惊慌或颓丧不同,这人脸上并无多少惧色,反而在杨轶目光扫过来时,露出了一个混合着尴尬、无奈和几分苦涩的笑容。
此人竟是早前在江边货船上,亲手杀了水猴子,然后悄然离去的那个水匪,秦阳!而且看样子,是被活捉的。
一行人马沿着乡间土路不快不慢地行进着。速度之所以提不起来,一方面是因为要顾及被捆绑在马上的秦阳,另一方面也是因为杨轶他们骑乘的役用马脚力有限,无法与精锐骑兵的战马相比。
约莫小半个时辰后,队伍踏上了相对宽阔平坦的官道。这时,走在最前方的骑兵首领抬起手臂,做了一个手势。
整个骑队立刻训练有素地缓缓停了下来。
“下马,休息片刻。”骑兵首领的声音透过面甲传出。
众人纷纷翻身下马,活动着有些僵硬的手脚,也给马匹一些喘息之机。两名红甲骑兵则将秦阳从马背上拽了下来,拖拽到官道旁的一小片空地上,强迫他跪在地上。
第152章 问答三
骑兵首领也利落地下了马。她走到空地处,伸手,动作流畅地解开了下颌处的卡扣,然后将那顶造型狰狞、带着红色长缨的暗红色头盔,摘了下来。
头盔取下,露出了掩藏其下的真容。
那是一张颇为年轻的脸庞,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眉眼俊秀,鼻梁挺拔,肌肤是健康的蜜色,并非深闺女子常见的白皙。她的长相清丽中透着一股爽朗英气,眼神明亮而锐利,顾盼之间,自带一股沙场淬炼出的果决与威仪,与她之前那清越却冰冷的声音相得益彰。若非亲眼所见,很难想象这样一副姣好面容,会是那支如同地狱炎鬼般可怕的红色骑兵的统帅。
这位骑兵首领正是当今陛下一母同胞的亲弟弟,吴王的女儿,火凤军的主帅昌平郡主。
一名红甲骑兵迅速从马鞍旁的行囊里取出一个折叠的布凳,在她身后展开放好。
昌平郡主很随意地坐下,双腿自然分开,手肘撑在膝盖上,这个姿势让她更像一个审视部下的将军,而非养尊处优的宗室贵女。她的目光落在被两名骑兵强压着跪在地上的秦阳身上,犹如鹰隼审视着爪下的猎物。
这时,另一名骑兵快步上前,将一本薄薄的册子和一个黄铜制成的单筒望远镜,双手呈递给昌平郡主。
“郡主,这是从此人身上搜出的物品。”骑兵禀报道。
昌平郡主接过那本册子,随手翻看了几页,然后又拿起那个制作精良的单筒望远镜在手中掂量了一下,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她头也不回地吩咐道:“去,叫杨轶过来。”
“是!”
很快,杨轶被带到了昌平郡主身侧。他先是看了一眼跪在地上、神色复杂的秦阳,然后向昌平郡主抱拳行礼:“将军。”
昌平郡主将手中的册子递向杨轶,语气平淡:“看看吧。”
杨轶恭敬地双手接过册子,依言翻开。起初,他的表情还算平静,但随着一页页看下去,他的眉头逐渐紧锁起来。这本册子里,用清晰工整的字迹,详细记录了之前陈家坞防御战的整个过程,尤其是关于“狼筅”的使用效果、对水匪的杀伤方式、优缺点分析,甚至包括乡勇们使用狼筅时的配合默契度、心理状态变化,都记录得极其详尽,完全就是一个冷静、专业的旁观者在进行战术评估。
待全部看完,杨轶合上册子,脸上带着凝重和不解,看向昌平郡主:“将军,这是……?”
昌平郡主用下巴点了点跪在地上的秦阳,说道:“从他身上搜出来的。还有这个,”她指了指身旁骑兵拿着的单筒望远镜,“千里镜。”
昌平郡主将那个单筒望远镜拿在手中,熟练地拉伸出镜筒,在秦阳面前晃了晃,语气带着一丝嘲讽:“这东西,是书城学院前两年才弄出来的新玩意儿,制作不易,连边军精锐都还没配备多少,你手里却有一个品相如此完好的。若非在江滩清理那些水匪时,偶然瞥见远处山坡树林里有镜片反光,还真发现不了你这只躲在暗处的眼睛。”
随即昌平郡主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如实质般压在秦阳身上问道:“说说吧,你是谁‘家’的?你们在桐山县的负责人,是谁?”
跪在地上的秦阳听到昌平郡主的问话,身体微微一颤,随即深深地低下了头,紧咬着嘴唇,沉默不语,摆出了一副拒不合作的姿态。
昌平郡主见状,并不动怒,反而笑了笑,只是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你应该清楚我的身份。你不说,我虽然不至于就在这里杀了你,但带着你返回上京,挨个去上门前转上一圈,问一下,还是完全可以做到的。左右也不过就是那么两三‘家’而已。只要到时候,你家大人不嫌丢人就行。”
她好整以暇地看着秦阳,语气戏谑:“是现在说了,回去可能受点‘家法’惩治,还是等我带你游街示众,让你们家大人颜面扫地后,把你被发配到某个鸟不拉屎的边陲军镇,或者不见天日的矿坑里,了此残生?”
听到“游街示众”和“边陲军镇”、“矿坑”这些字眼,秦阳的身体明显地剧烈抖动了一下,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可以不怕死,但这种让上司丢面子、事后可能会受到生不如死的惩罚,却让他发自内心地感到恐惧。
昌平郡主顿了顿,语气稍微缓和了一些,但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放心,只要你老实交代,我现在就放了你。我昌平说话算话,绝不会对外透露是你供出来的,今日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杨轶他们,我都会下令封口。我以吴王府和火凤军的名誉担保。”
说着,她虚指了一下周围的红甲骑兵和杨轶。
秦阳低着头,内心显然在剧烈地挣扎。汗水从他的额角渗出,顺着脸颊滑落。沉默了足足有十几息的时间,他终于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地抬起头,深吸了一口气,嘶哑着声音说道:“我……我的上级是钟世南,钟大人。我的任务是……是引导一小股落单的水匪前来袭击陈家坞,并详细记录胡县令发明的‘狼筅’在实战中的表现和优劣,最后……确保所有参与攻击陈家坞的水匪,不留任何的活口。”
昌平郡主目光微闪,追问道:“就凭你一个人,完成灭口?”
秦阳摇了摇头:“不,还有一队‘黑骑’配合行动,他们原本埋伏在更外围,负责截杀可能漏网逃窜的水匪。只是在……在发现郡主您率领红甲骑兵出现后,他们就按照应急预案,先行撤离了。”
秦阳说完这番话,仿佛耗尽了所有力气,整个人都萎靡了下去。
昌平郡主听完,脸上露出了“果然如此”的表情。她挥了挥手,对押着秦阳的骑兵吩咐道:“给他松绑,东西还给他。”
骑兵依言上前,用匕首割断了秦阳身上的绳索,并将那本记录册和单筒望远镜塞回了他手里。
秦阳揉着被勒出深痕的手腕,有些难以置信地看着昌平郡主,似乎没料到对方真的如此轻易就放了他。
“还愣着干什么?等着我请你吃饭吗?”昌平郡主瞥了他一眼,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清冷,“忘记你今天说的话,但记住我的承诺。滚吧。”
秦阳闻言,不敢再多留,对着昌平郡主深深一躬,又复杂地看了杨轶一眼,然后转身,快步钻入了官道旁的树林,几个起落便消失不见了。
放走了秦阳,昌平郡主站起身,活动了一下脖颈,对等候在旁的部下们下令:“上马,继续赶路,目标桐山县城!”
众人齐声应诺,纷纷上马。
昌平郡主重新戴上那顶暗红色的头盔,遮住了英气勃勃的面容,再次变回了那个神秘而强大的红甲骑兵首领。她一马当先,轻轻一夹马腹,战马立刻小跑起来。整支骑队紧随其后,马蹄声再次响起,沿着官道,向着桐山县城的方向,加速奔去。
尘土微微扬起,红色的盔缨在风中猎猎舞动,仿佛一簇簇跳动的火焰……
第153章 为钱发愁
胡俊站在县衙大门前的台阶上,脸上挂着温和却略显疏离的笑容,对着不远处几个正热情招呼他的摊贩老板连连摆手。
“王婶,李叔,你们忙你们的,好意心领了,我刚用过早饭,实在吃不下了。”他声音清朗,确保对方能听见。
一个围着粗布围裙、满脸红光的中年汉子,手里举着一个刚出炉、冒着热气肉香的烤饼,还在努力:“大人,您尝尝吧,刚打的饼,香着呢!您为了咱们全县百姓操心劳力,吃个饼算啥!”
“是啊大人,这碗馄饨汤头鲜,您尝尝?”旁边一个馄饨摊的老板娘也笑着帮腔。
胡俊笑着摇头,不再多言,只是将目光重新投向前方喧闹的广场。那笑容在他转身面对堆积如山的物资时,迅速淡去,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静的思索。
他此刻满脑子盘旋的只有一个念头:钱。去哪弄钱,犹如阴云般笼罩在他的心头。
方才对百姓承诺的补偿,绝非空口白话。拆墙献料的损失,出工出力的酬劳,商户贡献物资的折价……这一笔笔算下来,绝对是个惊人的数字。指望去府衙申请?胡俊心里门儿清,希望渺茫。
他几乎能想象到府衙那些官员的嘴脸。百姓自发协助守城?那会被定义为“守土有责”,是分内之事,顶天给桐山县减免些明年或后年的赋税,想直接拿到现银补偿?难如登天。那些大户和商行贡献的物资,府衙或许会认一部分,但流程漫长,核减苛刻,能拿到申报金额的一半就算烧高香了。
就算胡俊豁出脸面,依仗着身后国公府那块招牌,亲自跑去府城软磨硬泡,结果恐怕也好不到哪里去。府衙完全可以一边恭敬地把他供起来,一边哭穷喊难,最后象征性地多给一点,或者打个大大的折扣,剩下的?拖着呗。前世他见过太多类似场面,工程款、农民工工资,那些总包、甲方不就是这么干的吗?他自己的工资也曾被这么拖欠过一两年,最终不了了之。这种官僚体系下的扯皮推诿,古今皆然。
“妈的,指望他们,黄花菜都凉了。”胡俊在心里暗骂一句,瞬间打消了去府衙讨钱的念头。他打定主意,回头就让刘天拟一份公文送去府衙,把情况说明,该申请的补偿照常申请,能给最好,不给拉倒,自己也懒得去费那个口舌、人情。
说到底,桐山县这一系列风波,从淮阳郡主到来开始,他胡俊自认为自己也有一部分责任。若非他当初心存侥幸,或者说低估了事情的复杂性,或许能更早采取更果断的措施,避免将全城百姓拖入这场守城战中。这份补偿,于公于私,他都觉得应该由自己来想办法承担大部分。
目光扫过广场上那些堆积的滚木、擂石、竹箭、草球……胡俊眼神微动。这些东西,守城时是宝贝,现在却成了占地方的累赘。县库肯定塞不下,长期露天堆放只会腐烂损坏,最终成为废料。
“得想办法把它们卖掉。”一个念头清晰起来。卖给谁?怎么卖?这些都是问题。滚木擂石或许附近的县城、卫所修缮工事能用上?竹箭、草球这类消耗品,拆解了当原材料卖?或者……他脑中闪过几个桐山县内以木材、石材为业的小商户……
就在胡俊沉浸在自己的思绪中,反复盘算着如何将这些剩余物资变现时,他完全没有注意到,在广场边缘的一个馄饨摊前,有两双眼睛正不时地瞥向他。
“老板,再来一个灌饼,多加点肉!”黄毅将最后一口馄饨汤喝下,满意地咂咂嘴,对着摊主喊道。他面前已经摆了两个空碗和一个空碟子。
坐在他对面的钟世南,碗里的馄饨还剩下一大半,他用勺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搅动着清亮的汤水,目光却频频扫向县衙通往城外的那条主路,脸上略带焦躁。
“黄哥,你能不能快点?”钟世南忍不住再次催促,“我们不是该去找胡俊谈正事了吗?等他忙完这阵,正好。”
黄毅接过老板递来的、烤得焦香滋滋冒油的灌饼,大大地咬了一口,含糊不清地说道:“急什么?没看见他正为钱发愁吗?现在凑上去,是等着被他当冤大头狠宰一刀,来填他许给百姓的那个大窟窿吗?”
他咽下口中的食物,看着钟世南,嘴角带着一丝戏谑:“我说钟大人,你不会以为,以胡俊的精明,会猜不到我们拿他当枪使了?淮阳郡主这事,你们虎卫的计划,让我带着兵在外面看戏,等他这边跟水匪打得差不多了才出来收拾残局。虽说城里没死人,但他发动全城,耗费这么多钱粮物力,心里能没点怨气?现在去找他,还指望他好酒好菜招待我们?别做梦了。能不被他趁机讹上一大笔补偿款,就算咱们运气好了。”
他晃了晃手里的灌饼:“所以啊,先填饱肚子是正经。饿着肚子,怎么跟他讨价还价?”
钟世南张了张嘴,想反驳说以他们的身份,胡俊再不满,表面功夫总得做,请顿饭的面子不至于不给。但看着黄毅那副“天大地大,吃饭最大”的架势,知道再说也是无用。而且周围人来人往,有些话确实不便深谈。他只能无奈地叹了口气,耐着性子看着黄毅慢条斯理地享用他的第三个灌饼。
好不容易等黄毅风卷残云般吃完,钟世南立刻就要起身。没想到黄毅却不急,抬手叫来老板结账。
“老板,算算多少钱。”
那摊主是个老实巴交的汉子,一边擦手一边笑道:“两位客官,不用给钱。县令大人吩咐了,今天在这边给帮忙的乡亲们准备吃食,花销都记在县衙账上。您二位也是来帮忙的吧?登个记就行。”
黄毅闻言,脸上笑容更盛,却摇了摇头,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放在桌上:“我们不是搬运物资的,是外地来的行商,恰巧路过。该多少就多少,不能占衙门的便宜。”
摊主见状,也不再推辞,收下铜钱,连声道谢。
黄毅似乎对这市井烟火气颇为留恋,又顺势跟摊主聊了起来:“老板,这灌饼味道真不错,生意挺好?”
“还行还行,托县令大人的福,日子还过得去……”
钟世南在一旁看着黄毅这没完没了的架势,终于忍不住了,伸手轻轻拉了拉黄毅的衣袖,低声道:“黄哥!正事要紧!”
黄毅瞥了一眼钟世南那快要绷不住的脸色,这才意犹未尽地站起身,对摊主笑了笑:“老板忙,我们先走了。”
两人离开摊子,穿过依旧熙攘的人群,朝着县衙大门方向走去。钟世南刻意加快了些脚步,只想尽快与胡俊的会面。
然而,他们刚穿过人群,脚步还未踏上县衙前的石阶,就听远处传来一阵急促而惊慌的喊叫!
“让让!快让让!县令大人!胡大人——!”
第154章 变故
这喊声瞬间打破了广场上相对有序的喧闹,吸引了所有人的目光。原本坐在台阶上翻看记录本的胡俊也立刻站起身,循声望去。
只见陈六子背着一个人,正跌跌撞撞地从通往城门的方向跑来,他脸色煞白,满头大汗,身边还有几个衙役一边帮忙开路,一边焦急地呼喊。
胡俊心头一凛,一种不祥的预感涌上心头。他立刻快步迎了上去。
陈六子气喘吁吁地冲到近前,不等胡俊发问,便带着哭腔喊道:“大人!不好了!水匪……水匪袭击了陈家坞!”
“什么?!”
“陈家坞遇袭了?!”
此话一出,如同平地惊雷,在场听到的人无不色变,瞬间引发了一阵骚动。胡俊的脸色也是骤然大变!他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之前他就一直忧虑,淮阳郡主招来的那些水匪,万一不集中攻击县城,转而分散劫掠防御相对薄弱的乡镇,靠江边且较为富庶的陈家坞必然是首当其冲的目标!
“怎么回事?慢慢说!你背上的是谁?”胡俊强压下心中的震惊,扶住几乎要虚脱的陈六子,语气急促但尽量保持镇定。
陈六子大口喘着气,将背上的人小心放下,那是一个看起来不到二十岁的年轻小伙,此刻已是面色苍白,双目紧闭,嘴唇干裂,显然是脱力晕厥了。
“大人,这是陈家坞陈乡长的孙子,也是我的族弟,叫陈家耀!
陈六子快速说道,“我是在送粮去城外军营回来时,在城门口碰到他的!他是一路从小路拼命跑过来的,见到我时只说了一句‘陈家坞遇袭,杨叔叫我来求援’就晕过去了!”
这时,听到动静的老钱也快步赶了过来。他蹲下身,探了探陈家耀的脉搏,又翻看了一下他的眼皮,对胡俊道:“大人,无妨,是力竭虚脱,加上急火攻心,岔了气了。”
他示意旁人取来一碗清水,然后从怀里掏出那个随身携带的小瓷瓶,倒出一粒褐色药丸,在碗中化开,小心翼翼地扶起陈家耀,将药水一点点喂了下去。
不过片刻功夫,陈家耀喉咙里发出轻微的“嗬”声,悠悠转醒。他眼神先是茫然地扫过周围陌生的面孔,当看到身着官袍、神色关切的胡俊时,仿佛找到了主心骨,猛地抓住胡俊的衣袖,用沙哑而急切的声音喊道:“大人!水匪!好多水匪在打陈家坞!杨……杨叔让我回来报信求援!”
“别急,慢慢说,把你知道的情况都说清楚。”胡俊反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沉声安抚。
陈家耀深吸了几口气,努力平复急促的呼吸,断断续续地将杨轶交待的话复述了一遍:“……天快亮时,有……有一艘大货船硬闯鱼码头,搁浅了……下来五六十个水匪,直接……直接朝着坞堡冲过去了……杨头领说,江上雾大,看不清后面还有没有船,让……让我火速来县城,向大人您禀报,请求速发援兵!”
“只有五六十人?确定吗?”胡俊追问,这是他最关心的问题。如果只是这一股掉队的散兵游勇,情况或许还不算最坏。
陈家耀用力点头:“我……我离开时,看到的就那么多!都是从那一艘船上下来的!”
胡俊心下稍安,但危机并未解除。五六十个穷凶极恶的水匪,对于缺乏正规军队的陈家坞来说,依然是巨大的威胁。杨轶他们能凭借工事和乡勇支撑一时,但久守就未必了。
他拍了拍陈家耀的肩膀,温言道:“好,我知道了。你做得很好,辛苦了。六子,带你族弟下去好好休息,给他弄点吃的喝的。”
“是,大人!”陈六子连忙应下,搀扶起虚弱的陈家耀。
胡俊直起身,脸色瞬间变得冷峻,目光扫过围拢过来的张彪、刘天、老钱等人,开始迅速下达指令:“张彪,立刻集合所有县衙衙役、捕快,能战者全部持械!刘天,你去通知陆校尉,让他集合带来的府城兵丁!胡忠,把我们的人手也都召集起来!一炷香后,衙门前集合,准备出发支援陈家坞!”
“是!”几人齐声领命,立刻分头行动。
胡俊顿了顿,继续说道:“我亲自带队。另外,我要去一趟城外军营,请黄将军出兵……”
“不必麻烦了!”一个沉稳的声音打断了他。
胡俊循声望去,只见黄毅和钟世南不知何时已走到了近前。刚才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陈家坞的消息吸引,竟没人留意他们的靠近。
胡俊看向说话之人,眉头微皱。此人身材挺拔,面容刚毅,身着寻常布衣却难掩一股行伍之气。他并不认识对方。一旁的胡忠见状,连忙上前一步,在胡俊耳边低声提示:“少爷,这位就是黄毅将军。”
胡俊眼中闪过一丝恍然,但此刻情势紧急,他也顾不上客套寒暄,直接对着黄毅抱拳一礼,语气急促而郑重:“原来是黄将军!失敬!军情紧急,下官恳请将军即刻发兵,救援陈家坞百姓于水火!”
他这一本正经的“下官”和“将军”称呼,反而让黄毅愣了一下,心中泛起一丝古怪的涟漪:“这小子……几年不见,怎么如此生分了?以前在上京书院时,可是跟在我后面‘黄师兄’、‘黄大哥’叫得亲热……”
不过眼下确实不是叙旧的时候,黄毅压下心中的诧异,点了点头,干脆利落地说道:“胡县令放心,剿匪安民本就是我辈职责。我这就出城调兵,直扑陈家坞!”
他目光一扫,看向胡俊身边几名牵着马的护卫:“烦请派几位熟悉路径的兄弟给我带路即可。”
“如此甚好!多谢将军!”胡俊再次拱手,心中稍定。有黄毅这支正规军出动,救援的把握就大了很多。
黄毅不再多言,从旁边一名护卫手中接过一匹驽马的缰绳,利落地翻身上马。
就在这时,胡俊快步走到一直跟在自己身边的一名护卫旁,伸手拿过了对方一直替他拿着的那柄造型朴拙、木鞘木柄的横刀。他将横刀紧紧握在手中,目光坚定地看向黄毅:“黄将军,我与你同去!”
他不亲眼去看看陈家坞的情况,实在无法安心。而且,作为桐山县的父母官,子民受袭,他亲临前线也是理所应当。
黄毅坐在马上,看着胡俊一根“棍子”、眼神决然的样子,眼中闪过一丝讶异和探究,但并未出言反对,只是点了点头:“好!胡县令既有此心,那便同行!我们走!”
说罢,他一夹马腹,率先朝着城门方向驰去。几名被指派带路的护卫也连忙上马跟上。
胡俊也准备找匹马,却被胡忠拉住:“少爷,您……”眼神里满是担忧。
“无妨,我自有分寸。”胡俊拍了拍胡忠的手背,语气不容置疑。他目光扫过正在快速集结的队伍,对张彪和刚刚赶到的陆校尉下令:“赵班头,陆校尉,你们带领衙役和府兵先行出发,沿着官道急行军,赶往陈家坞!我与黄将军去军营调兵,随后就到!”
“得令!”张彪和陆校尉抱拳领命,立刻呼喝着,带着初步集结的百十号人,乱哄哄却速度不慢地朝着城门方向跑去。
胡俊这才从一名护卫手中接过另一匹驽马的缰绳,努力回忆着前世在景区骑过几次马的经验,有些笨拙却异常坚决地爬上了马背,一抖缰绳,朝着黄毅等人离去的方向追去。
田二姑不知何时已悄无声息地牵了一匹马,默默地跟在了胡俊马后。
第155章 准备求援
就在胡俊一行人马蹄声远去,广场上人群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而议论纷纷、担忧不已之时,留在原地的钟世南脸色却有些微妙。
黄毅策马离开前,经过钟世南身边时,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声音,冷冷地丢下了一句:“陈家坞遇袭,是你安排的?我记得我当初警告过你,别玩过头。”
钟世南脸上那惯有的笑容此刻显得有些僵硬,他低声回道:“黄哥,你也知道,督司的命令,我也不好违背。不过你放心,就只是那掉队的五六十号人,后面绝对没有其他匪众了。而且我也安排了后手,绝对不会出大纰漏,不会造成多少百姓伤亡的。”
黄毅闻言,只是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冷哼,深深地看了他一眼:“你最好祈祷没有百姓死伤。否则……”他没把话说完,但眼神里的寒意让钟世南心里打了个突。
说完,黄毅便催马而去。
钟世南看着黄毅和胡俊等人远去的背影,轻轻吁了口气,抬手用袖子擦了擦额角并不存在的冷汗。他暗自庆幸,自己之前的布置应该能控制住局面。
然而,钟世南和黄毅都不知道的是,他们之间这番简短的、近乎耳语的对话,一字不落地被一个人听在了耳中。
田二姑。
实际上,从胡俊走出县衙大门开始,田二姑就如一个无声的影子,早已在广场上找到了一个既不引人注目、又能随时观察到胡俊周遭情况的位置。她那一身毫不起眼的灰布衣裙,略显木然的表情,以及那种仿佛与生俱来的、能降低自身存在感的气质,让她完美地融入了周围的环境。
当黄毅和钟世南这两个陌生面孔出现在广场边缘,并且明显对胡俊抱有关注时,田二姑就已经悄然将他们也纳入了自己的警戒范围。 她并非使用了多么高深的潜行技巧,而是充分利用了自身特质和现场混乱的人群作为掩护,如同一个寻常的、好奇张望的村妇,自然地游走在距离两人不远不近的地方。
钟世南作为虎卫的头目之一,警惕性不可谓不高,但在田二姑这种天赋异禀且经过特殊环境磨砺的人面前,加之注意力大部分被胡俊和即将进行的谈话所吸引,竟然真的忽略了这个看似普通的“村姑”。
田二姑面无表情地听着黄毅和钟世南的对话,那双平日里看起来有些空洞的眼睛里,极快地掠过一丝锐芒。她将这些信息牢牢刻在脑子里,然后如同来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开,牵马,跟上胡俊,整个过程没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
广场上,混乱依旧,担忧的气氛弥漫。钟世南独自站在原地,望着城门方向,眉头微锁。
当胡俊在张浩等几名护卫的左右护持下,有些摇摇晃晃地骑着马来到城门外时,他这一路几乎将全部心神都放在了驾驭座下这匹驽马上。这感觉,有点像他前世初学自行车时,眼睛死死盯着前轮那一小片地面,身体僵硬,生怕一个不稳就摔下去。缰绳在他手里绷得有些紧,双腿不自觉地夹着马腹,整个人在马鞍上随着马的步伐微微晃动,显得颇为笨拙。因此,他完全没能分心去观察城门外的情况。
直到张浩伸手一把拉住了他的马辔头,将马匹带停,胡俊才从全神贯注的“驾驶”状态中惊醒过来。他有些疑惑地转头看向张浩,问道:“怎么了?”
张浩没有多余的解释,只是简短地说了两个字:“少爷,前面。”
前面?胡俊被这没头没尾的话搞得有些糊涂,下意识地顺着张浩示意的方向,抬头向前望去。
这一看,他才发现,比他早一步出城的黄毅,此刻并没有如他预想的那样疾驰向军营,而是静静地驻马立于城门外不远处的官道中央,身影凝定如山,正眺望着远方。
胡俊的第一反应是黄毅可能在等他一起。他心中焦急陈家坞的局势,不想耽搁,便尝试着抖了抖手中的缰绳,双腿轻轻一磕马腹,想驱策马匹向前几步,与黄毅汇合。
然而,他座下这匹驽马似乎并不太买这位新手县令的账,对于胡俊那套生涩的指令毫无反应,非但没有前进,反而喷了个响鼻,蹄子不安地在地上刨了两下,竟往后稍稍退了两步。
旁边的张浩看到这一幕,嘴角忍不住抽搐了一下,强忍住笑意。连忙上前,伸手牵过胡俊的马缰,一边安抚着有些躁动的马匹,一边引着它,稳稳地向前走去,一直来到黄毅马旁站定。
“黄将军,您不必在此等我。军情紧急,您可以先去调兵……”胡俊甫一靠近,便急忙开口,想劝黄毅先行。
可他的话还没说完,就被黄毅打断了。黄毅的目光依旧牢牢锁定在远方的官道上,头也不回地说道,声音里带着一种奇异的平静:“应该不用去了……”
不用去了?胡俊闻言一愣,眉头立刻皱了起来。这叫什么话?陈家坞危在旦夕,援兵如救火,怎么能不用去了?他刚想追问缘由,站在他马侧的张浩却突然伸手指着黄毅所望的方向,语气带着警觉说道:“少爷,有骑兵过来了,人数不少。”
骑兵?胡俊心中疑惑更甚,连忙顺着张浩所指的方向极目远眺。起初,他只看到远处官道的尽头,天地相接之处,似乎有淡淡的烟尘扬起,好似一条土黄色的薄纱拖在地平线上。紧接着,在那烟尘的前端,出现了一抹跳动的、异常鲜明的红色。
那红色起初只是一个模糊的小点,但随着距离的迅速拉近,它犹如滴入清水中的红色浓墨般飞快晕染、扩大,变得清晰起来。同时,一阵沉闷而富有节奏的轰隆声也由远及近,如同敲击在人心头上的战鼓,清晰地传入了胡俊的耳中——那是密集的马蹄踏地之声!
这是哪来的骑兵?看这声势,绝非小股马队。胡俊心中惊疑不定,正想开口询问身边的黄毅或张浩,就听到身后传来一阵急促而略显怪异的蹄声,伴随着一声熟悉的呼唤:
“少爷!等等我!”
第156章 生变
胡俊回头看去,只见胡忠正骑着一头光背无鞍的大青骡子,以一种极其别扭、几乎是趴在骡背上的姿势,颠簸着追赶过来。那骡子跑得倒是卖力,但胡忠显然骑术不精,加之没有马鞍借力,整个人随着骡子的奔跑上下起伏、左右摇晃,看上去狼狈不堪。
待胡忠骑着骡子冲到近前,不等他喘匀气,胡俊便忍不住问道:“胡忠?你怎么跟来了?还……骑了个骡子?”他目光扫过那光秃秃的骡背,实在有些无语。
胡忠几乎是手脚并用地从骡背上滑了下来,双脚落地时,脸上瞬间闪过一丝极其痛苦的神色,嘴角抽搐了一下。他先是下意识地夹紧双腿,在原地微微跳了两下,又伸手偷偷揉了下自己的大腿根部和某个不可言说的部位。
在场但凡有点骑马经验的男子,看到胡忠这副模样,心里都跟明镜似的——这老哥刚才一路骑着光背骡子狂奔过来,怕是颠得不轻,十有八九是磕着、磨着“要害”了。
几个护卫忍不住别过脸去,肩膀微微耸动。连胡俊看着胡忠那龇牙咧嘴又强自忍耐的怪样,嘴角也控制不住地向上弯了一下,赶紧干咳一声掩饰过去。
胡忠缓过那阵劲,这才苦着脸回答道:“少爷,我不放心您一个人去陈家坞,所以就跟过来了。”他一边说着,一边目光扫过旁边一名护卫骑着的马,那眼神带着毫不掩饰的渴望。“那个……赵五,你下来,把马给我。”
被点名的护卫赵五愣了一下,看向胡俊。胡俊无奈地点点头。赵五利落地翻身下马,将缰绳递给了胡忠。
胡忠接过缰绳,动作瞬间恢复了平日的利索,一个漂亮的翻身就稳稳落在了马鞍上。骑上马背,他整个人似乎都踏实了不少。直到这时,他才注意到,在场的所有人,包括早该去调兵的黄毅,都还驻马停在城门外,没有任何要行动的意思。
“少爷,黄将军,咱们……”胡忠刚开口询问,一旁的张浩已经再次伸手指向远方,提醒道:“胡管家,你看那边!”
胡忠这才后知后觉地注意到那越来越近、如同闷雷般的马蹄声。他眯起眼睛,望向那支已经能看清大致轮廓的红色骑队。随着距离的拉近,对方骑士身上那暗红色的统一制式甲胄,在阳光下反射出冷硬的光泽,连同那标志性的、随风狂舞的红色长缨,都清晰地映入眼帘。
胡忠脸色猛地一变,脱口低呼了一声:“哎呦!”随即,他像是被火烧了屁股一样,立刻从刚坐稳没多久的马背上跳了下来,动作快得甚至有些慌乱。
他先是下意识地朝着红色骑兵来的方向小跑了几步,似乎想要迎上去,但随即又像想起了什么极其重要的事情,猛地刹住脚步,转身对着张浩等一众护卫,语速极快地吩咐道:“快!张浩,带几个人,立刻把城门口聚集看热闹的百姓都劝开,清出道路!还有,从城门到县衙门口的这条主街,也赶紧让人疏导一下,确保畅通!快!动作都快点!”
他甚至顾不上尊卑,直接伸手将还骑在马上的胡俊也拉了下来,一边拉一边急声道:“少爷,您也先下马,到这边来。”说着,就把胡俊往城门洞的边上引。
胡俊认识胡忠这么久,还是第一次见他如此失态,而且这份恭敬和紧张,明显不是冲着自己来的。他心中充满了疑问,但看胡忠那副如临大敌、指挥若定的模样,分明是在准备迎接什么了不得的大人物。
胡俊压下心中的困惑,没有立刻开口询问,只是依言下马,站在城门边,看着胡忠指挥着张浩等一众护卫们像上了发条一样忙碌起来,驱散好奇围观的民众,清理道路。这番架势,比平日里对自己还殷勤几分。
胡俊的目光再次投向那支越来越近的红甲骑兵。平心而论,这些骑兵的装备确实精良,暗红色的全身甲,狰狞的面甲,加上那飘逸又带着杀气的红色盔缨,组合在一起,有种冷酷而炫目的美感,在他这个现代人看来,甚至觉得有点“酷”。
就在红甲骑兵队伍即将驰到城门前的瞬间,胡俊注意到,一直静立旁观的黄毅,竟然也主动翻身下马,然后将马牵到一旁,自己则肃立在官道边,身姿挺拔,神情郑重。
连黄毅都下马肃立了?胡俊心中凛然,不敢怠慢,也赶紧学着黄毅的样子,整理了一下因为骑马而有些凌乱的官袍,站在了黄毅身侧稍后的位置。他虽然还不知道来者究竟是何方神圣,但看这阵仗,身份绝对非同小可。眼下情况不明,随大流、保持恭敬总不会错。
随后,胡俊看到黄毅抱拳,向着疾驰而至、勒马停在最前方的红甲骑兵首领,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胡忠以及周围所有下马的护卫,也都齐刷刷地跟着躬身行礼。胡俊不敢迟疑,也连忙有样学样,拱手躬身。
直到这时,胡俊才注意到,在这队气势迫人的红甲骑兵身后,还有另外十余骑正策马跟着,只是比红甲骑兵落后了大约十几步的距离。他定睛细看,不由得一愣——那为首的,竟然是本该在陈家坞抵御水匪的杨轶!
胡俊心中顿时疑窦丛生:杨轶他们不是应该在陈家坞吗?不是刚刚还派了陈家耀回来紧急求援吗?怎么转眼就跟在这支神秘的红甲骑兵后面回来了?看杨轶和他手下那些老兵的样子,虽然风尘仆仆,但并无激战后的狼狈,反而一个个神情复杂,更多的是恭敬和……几分无奈?
杨轶也看到了站在城门口的胡俊,他脸上露出一丝混合着如释重负和歉然的苦笑,目光不易察觉地快速扫了一眼前面的红甲骑兵首领,又对着胡俊微微摇了摇头,似乎在用眼神传递着“情况复杂,一言难尽”的信息。
胡俊看到杨轶这个表情和眼神,心里反而稍微安定了一些。看这情形,杨轶他们能安然返回,而且是与这支明显是朝廷精锐的骑兵一同出现,陈家坞那边的危机,大概率是已经解除了。只是,这解决的方式和过程,恐怕并非他预想的那样。
第157章 疑惑
就在胡俊心念电转之际,为首的那名红甲骑兵首领开口了。声音透过那狰狞的暗红色面甲传出来,带着金属的质感,却又奇异地透出一股清越,而且……明显是女子的声音!
“免礼。”
这声音让胡俊小小的吃了一惊。他之前虽然觉得这骑兵首领身形在盔甲衬托下略显修长,但也没往女性方面想。毕竟,在这个时代,全身披甲、统领精锐骑兵的女性将领,实在是凤毛麟角,超出了他的一般认知。
骑兵首领——昌平郡主,端坐马上,环顾了一下城门口的众人。 她那隐藏在面甲后的目光,似乎在不显山不露水的田二姑身上微微停顿了刹那,然后转向了站在最前面的黄毅,开口说道,语气带着几分熟稔:“黄毅,好久不见啊。从南疆边军调到这内地卫戍,还习惯吗?”
黄毅保持着恭敬的姿态,回答道:“谢郡主关心。军人以服从命令为天职,在哪里都是为朝廷效力,谈不上习惯不习惯。”
郡主?!一旁的胡俊听到黄毅的称呼,心里猛地“咯噔”一下。怎么又来了一个郡主?这还有完没完?一个淮阳郡主就已经搅得桐山县天翻地覆了,这怎么又冒出来一个?看胡忠和黄毅这态度,这位郡主的来头恐怕比淮阳只大不小。胡俊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心里泛起一阵无力感。
这时,昌平郡主继续对黄毅说道:“是你告诉他们我要来的?你应该不知道我来的具体时间吧?”她的语气带着一丝探究。
黄毅如实回答:“并非卑职告知。方才胡县令收到陈家坞的求援传信,卑职正与胡大人准备前往城外军营调兵,前往救援。”
昌平郡主闻言,似是恍然地“哦”了一声,说道:“那不用去了,已经解决了。”
随即用马鞭指了指已经被清理出来的城门通道以及后面明显被肃清了的街道,问道:“那这是怎么回事?”她的目光带着审视,扫过一旁垂手恭立的胡忠。
胡忠连忙上前一步,躬身答道:“回郡主的话,是……是小人认出来的。”
昌平郡主似乎来了兴趣,面甲微动,好奇地问道:“这么远的距离,你就能认出我和我的火凤军?胡忠,几年不见,你的眼力倒是越发厉害了。”
胡忠脸上堆起谦卑又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熟稔笑容,解释道:“郡主谬赞了。小人并非认出了郡主您,是认出了您座下的‘清风’。”他伸手指了指昌平郡主胯下那匹神骏非凡、通体雪白唯有四蹄带着些许淡青色的战马。
昌平郡主了然,语气缓和了些:“原来如此。”她说着,爱惜地弯腰,用手轻轻拍了拍爱马修长的脖颈,“这家伙,确实显眼。”
站在一旁的胡俊,听着胡忠和这位昌平郡主之间这明显是旧识的对话,眉头深深地皱了起来,心里瞬间拉响了警报。看这情形,胡忠不仅认识这位郡主,而且似乎还很熟悉?那……原主胡俊呢?他和这位郡主又是什么关系?
“你奶奶的胡忠!”胡俊在心里暗骂,“这么重要的信息,刚才出来的时候你怎么屁都不放一个?你明知道老子现在是‘失忆’状态,对这些过往人际关系一无所知!这不是存心让我抓瞎吗?”
就在胡俊内心疯狂吐槽,面上努力维持镇定之际,昌平郡主的目光终于落在了他的身上。那目光即使隔着面甲,也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审视和……一丝期待?
“臭小子,”她的声音里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种熟人之间才有的随意,这种随意在眼下场合却让胡俊倍感压力,“你一直在一旁闷着不吭声是什么意思?不欢迎我?”
胡俊心头一紧,知道躲不过去了。他深吸一口气,上前半步,依照官场礼节,规规矩矩地拱手,刻意用了一种疏离而恭敬的语气回答道:“下官不敢。郡主殿下未垂询下官,下官不敢擅自开口。”
这话一出,气氛瞬间凝滞了一下。
昌平郡主隐藏在面甲下的眉头倏地皱了起来。这回答……太官方,太生分了!完全不是她预想中的反应。她正要开口,语气已然带上了一丝不悦:“你……”
然而,她的话刚起头,就被胡忠急切地打断了。
胡忠一个箭步抢到昌平郡主的马前,脸上带着恳求的笑容,急忙打圆场道:“郡主殿下!您看,这眼看就快正午了,日头也毒。您一路风尘仆仆赶来,想必早已疲乏。不如咱们先回县衙安置,喝口茶歇歇脚,再叙旧不迟?您看可好?”
他说着,又往前凑近了些,用只有昌平郡主能听清的音量,飞快地低声补充了一句:“表小姐,容小人稍后回去,再跟您详细解释……少爷他……有些情况。”
“表小姐”这个称呼入耳,昌平郡主握着缰绳的手微微一顿。她深深地看了一眼满脸焦急、眼神带着恳求的胡忠,又转而看向一旁垂着眼睑、姿态恭敬却透着陌生感的胡俊,面甲下的嘴唇抿了抿。
沉默了几息之后,她才几不可闻地“嗯”了一声,算是同意了胡忠的提议。随即,她不再多言,一抖缰绳,驾驭着名为“清风”的白色骏马,率先朝着已经清空的城门通道走去,蹄声清脆,红色的盔缨在她身后猎猎舞动。
火凤军骑兵们紧随其后,仿佛一道红色的铁流,沉默而有序地涌入桐山县城。杨轶等人也连忙上马,跟在了队伍末尾。
胡俊看着那一抹耀眼的红色背影消失在城门洞内,这才缓缓直起身,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刚才那一刻,他后背的官袍似乎都被冷汗浸湿了一点。
胡忠凑到他身边,低声道:“少爷,咱们也快回去吧。”
胡俊转过头,眼神复杂地看了胡忠一眼,那眼神里有询问,有责备,更多的是一种“回去再跟你算账”的意味。他没有说话,只是沉默地点了点头,从护卫手中接过马缰,有些疲惫地重新翻身上马。
队伍再次动了起来,朝着县衙方向行去。只是气氛,比出来时更加凝重和微妙了。
第158章 表姐
昌平郡主一行人马,在胡俊的引领下,很快便回到了县衙前的广场。这支突然出现的、装备精良且肃杀之气逼人的红甲骑兵,如同一块投入沸水的坚冰,瞬间让原本因为物资清点和之前陈家坞求援消息而喧闹不已的广场,变得安静下来。
百姓们脸上都带着茫然和惊疑。刚才还听说陈家坞被水匪袭击,县令大人火急火燎地带人去救援了,怎么不到一炷香的功夫,人就回来了?而且还带回来这么一队看着就不好惹的骑兵?这到底是怎么回事?一些原本摩拳擦掌,准备召集族人乡邻前去助拳的青壮,此刻也停下了动作,面面相觑,不知该如何是好。
人们窃窃私语,目光在胡俊和那些沉默伫立的红甲骑兵之间来回逡巡,充满了探究。然而,那队骑兵身上散发出的、那种经过严格训练和血腥厮杀淬炼出的冰冷气息,仿佛一道无形的屏障,让谁也不敢轻易上前询问县令大人究竟发生了什么。
昌平郡主利落地翻身下马,动作矫健流畅,随手解开了下颌处的卡扣,将那顶造型狰狞的暗红色头盔取了下来,夹在腋下。一头乌黑的长发简单地束在脑后,露出了那张带着英气与长途跋涉风霜的年轻面庞。她目光扫过衙门前沿路边摆开的一溜小吃摊,空气中还弥漫着各种食物混杂的香气,然后很自然地转向胡俊,语气带着一种熟稔的、近乎理所当然的问道:
“臭小子,姐姐我饿了,有吃的没?”
这时,胡俊才真切地注意到昌平郡主的身高。她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竟然跟自己这具身体差不多高。原主胡俊的身材在普遍偏矮的古代算是相当高挑了,接近一米八五,而这位昌平郡主,目测也有一米七五以上,这身高别说在这个时代,就是放在胡俊的前世,也绝对是女性中鹤立鸡群的存在。
胡俊被这惊人的身高晃了一下神,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连忙说道:“有,有……表姐来了必须有!”
这一声“表姐”叫得颇为顺口,这还得归功于从城门外到县衙这一路上,胡忠紧赶慢赶、言简意赅的紧急科普。胡忠大致说明了两家的关系:昌平郡主的母亲,当今吴王妃,是胡俊父亲的亲姐姐,也就是胡俊的亲姑姑。老国公膝下有二子一女,吴王妃排行第二,胡俊的父亲排行最末。昌平郡主童年和少年时期几乎是在国公府长大的,与胡俊这个表弟自幼相识。
按照胡忠隐晦且斟酌词句的描述,这位表姐自小就是个“假小子”,性格强势,是当时国公府及周边一片区域的孩子王。而原主胡俊则性子温吞,喜文不喜武,在一群武将子弟中显得格格不入,没少受其他孩子的排挤和欺负。每每这种时候,都是昌平郡主挥舞着小拳头替他出头,久而久之,便在胡俊面前树立起了“大姐大”的权威形象。
当然,胡忠话里话外也暗示,这位“保护者”偶尔兴致来了,或者原主做了什么让她不满意的事,估计也没少“亲自”收拾胡俊。这些信息拼凑起来,让胡俊对原主和这位表姐的相处模式有了个模糊的认知——亲近,但带着血脉压制和长期的“被领导”地位。
然而,得知自己有这么一位身份尊贵且似乎关系亲近的表姐,胡俊内心并无多少欣喜,反而警铃大作,担忧更深了一层。他最怕的就是这种对原主知根知底的亲人,他们敏锐的直觉和熟悉的记忆,是戳穿他这个“西贝货”的最大威胁。穿越之初,胡忠就曾多次流露出怀疑,只是因为胡忠一直都随侍在原主身边,原主几乎没有离开过胡忠的视线,且胡俊属于在原主睡梦中魂穿。所以之前胡忠怀疑归怀疑,但并不完全确认,加上胡俊后来的一些行为与原主相符。直到曾夫子到来给下了那个“大悲失忆”的诊断,才勉强打消了疑虑。现在,这位显然更熟悉原主的表姐突然驾到,无疑是巨大的考验。
心里思绪翻腾,面上却不敢显露分毫。胡俊目光扫过依旧端坐马上、沉默肃立的红甲骑兵,以及站在一旁显得有些无所适从的杨轶等人,觉得让这么多人干站着不是办法,便转头吩咐胡忠:“胡忠,今天酒楼饭店应该不算太忙,你去请两个厨子,再带几个伙计,买些菜肉回来,一会儿就在衙门里安排饭食……”
他的话还没说完,昌平郡主就摆了摆手,打断了他:“不用那么麻烦。”她转向胡忠,直接吩咐道:“胡忠,你去,找城里最好的酒楼,包下来。我这些手下,还有杨轶他们,都安排到那边去吃饭休息。”
“是,郡主!小人这就去办!”胡忠立刻躬身领命,脸上甚至带着点如释重负的笑容,显然觉得这样安排更符合郡主的身份和习惯,转身就小跑着去张罗了。
一旁的胡俊听到“包个最好的酒楼”,心里顿时咯噔一下,仿佛已经听到了钱袋哀嚎的声音。包酒楼?看这架势恐怕不止吃一顿,连住宿也得安排吧?这一大帮子人,连吃带住几天,开销绝对不小!按照情理和官场规矩,自家表姐兼郡主驾到,自己这个表弟加地方官,于公于私,这接待费用好像都该自己出……
可眼下,补偿百姓的巨额资金还没着落,自己正为钱愁得头发都快白了,这又要支出一大笔……胡俊只觉得心都在滴血,看着胡忠迅速远去的背影,几乎想立刻把他叫回来,商量能不能把人安排到条件简陋些的驿站去。
昌平郡主吩咐完毕,也不等胡俊反应,迈步就朝着县衙大门走去。在经过胡俊身边时,她眼角的余光瞥见胡俊正望着胡忠离开的方向,眼神发直,明显在走神,脸上那表情……怎么看都像是肉疼。
她脚步一顿,故意凑近胡俊,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戏谑问道:“嘿,小子,在想什么呢?一脸苦大仇深的。”
胡俊被她这突然的靠近和问话吓了一跳,猛地回过神来。看着近在咫尺的、带着审视意味的明亮眼眸,他心脏漏跳了一拍,赶紧强行在脸上挤出一丝笑容,大脑飞速运转,找了个极其蹩脚的理由搪塞道:“没……没想什么。就是在想……表姐你喜欢吃什么口味的?我好让厨房准备。”
昌平郡主闻言,拖长了音调“哦——”了一声,那双英气的眉毛挑了挑,脸上露出一种“算你小子还有点良心”的欣慰表情,伸手用力拍了拍胡俊的肩膀,力道不小,拍得胡俊身子晃了晃,“不错嘛,两年不见,知道关心姐姐了,有长进!行了,别傻站着了,前面带路吧!”
第159章 诱探
胡俊被她拍得龇牙咧嘴,心里暗骂这表姐手劲真大,面上却不敢表露,连忙应声,在前面引路,同时不忘低声吩咐旁边一个衙役,赶紧把陈家坞危机已经解除的消息通告给广场上的百姓,以免大家继续担心。
而就在昌平郡主一行人抵达县衙门口时,之前一直混在人群中未曾离开的钟世南,也看清了那标志性的红甲骑兵和为首的女将。他先是一愣,脸上闪过明显的错愕,心中暗道:“昌平郡主?她怎么这么快就到了?按行程和接到的线报,她的船队应该下午才靠岸才对……”
随即,他脸色沉了下来,低声骂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脏话。昌平郡主的突然出现,完全打乱了他的计划。他知道,现在绝不是去找胡俊谈话的合适时机。而且,他迫切地需要了解陈家坞那边究竟发生了什么,杨轶怎么会跟着郡主一起回来?自己安排的后手是否顺利?这些信息都关乎他接下来该如何与胡俊周旋。钟世南不再停留,身影悄然后退,迅速消失在了依旧议论纷纷的人群之中。
胡俊引着昌平郡主,以及她身边两名显然是贴身侍卫的红甲骑兵,穿过前堂,来到了县衙后宅。一进入相对私密的后宅区域,昌平郡主便停下了脚步,对胡俊说道:“给我找个地方,我要卸甲,换身轻便衣服。”这一身几十斤重的铠甲穿了大半天,确实不好受。
胡俊立刻点头:“有客房,我这就带表姐过去。”说着就要转身引路。
然而,他刚迈出两步,昌平郡主却突然开口:“不去客房。”她的目光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最终落在胡俊身上,语气不容置疑,“去你房间。”
去我房间?胡俊脚步一顿,心里猛地一紧。从在城门外遇见昌平郡主开始,各种意想不到的信息和状况就接踵而至,让他应接不暇,脑子一直处于高速运转和高度紧张的状态。这位表姐对原主极其熟悉,他必须小心翼翼地模仿着原主可能的行为和语气,生怕露出破绽。他原本还指望胡忠尽快回来,能找机会先跟郡主解释一下自己“失忆”的情况,好歹打个铺垫。可看城门外胡忠与郡主的对话,这位表姐似乎并不知道自己“失忆”的事?难道曾夫子回京后没有告知吴王府吗?
现在,昌平郡主突然提出要去他的房间,胡俊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各种猜测涌入脑海:难道她已经开始怀疑了?想通过房间里的摆设、物品、生活习惯来验证自己的身份?毕竟一个人的居住环境最能反映其真实性情和细节。
正当胡俊心念电转,飞快思索着该如何拒绝或寻找合理解释时,昌平郡主见他僵在原地不动,语气带上了几分不耐:“赶紧的!我的行李衣物都在后面的船上,船队还没到码头呢!先借你衣服穿穿,你这儿总不会连件我能穿的常服都没有吧?”
原来是想借衣服!胡俊闻言,心里那块大石头“咚”地一声落了地,差点没喘上气来。你早说啊!害得我差点以为身份就要暴露了!他不敢再迟疑,连忙应道:“有有有,表姐跟我来。”说着,赶紧在前面带路,走向自己的卧室。
来到房间门口,胡俊推开房门,侧身让昌平郡主进去。昌平郡主迈步而入,那两名红甲侍卫则一左一右,如同门神般守在了门外。
昌平郡主进屋后,并没有立刻要求找衣服,而是目光看似随意,实则锐利地四处打量起来。她走到书架前看了看,又打开衣柜的门,朝里面瞥了几眼,甚至走到床边,俯身拿起叠放着的被子,凑到鼻尖闻了闻……
她这一连串举动,让刚刚放松下来的胡俊,心瞬间又提到了嗓子眼,后背瞬间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他几乎能听到自己心脏“咚咚”狂跳的声音。强烈的紧张感让他下意识就想掐自己大腿以保持镇定, 但眼角余光瞥见门口那两名犹如雕塑般的红甲侍卫,又硬生生忍住了这个可能会引人注意的动作。他只好暗自用力,咬了一下自己的舌尖,一股尖锐的痛感传来,让他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些。
胡俊强压下心中的惊涛骇浪,脸上努力维持着镇定,甚至挤出一丝略显僵硬的笑容,故作轻松地问道:“表姐……你这是在找什么?我房间……有什么不对劲吗?”
昌平郡主放下被子,转过身,双手抱胸,倚在桌边,语气听起来十分随意,仿佛真的只是随口一问:“看看你是不是在这穷乡僻壤当县令的这两年,耐不住寂寞,偷偷藏了房娇俏的小妾在房里。”
啊?胡俊直接被这个理由给整不会了,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他张了张嘴,心里疯狂吐槽:大姐!你这借口找得也太离谱了吧?我连正妻都没有,就直接先纳上小妾了?而且还是藏在县衙后宅?这符合逻辑吗?
正当胡俊在心里无力呐喊之际,昌平郡主话锋突然一转,那双明亮的眼眸瞬间锐利起来,仿佛盯上猎物的鹰隼,紧紧锁住胡俊的眼睛,继续问道:“你没藏?那在城门外的时候,一直站在你身后,从我靠近开始就用气息隐隐锁定我,直到胡忠上前和我说话才收回的那个‘小村姑’……是谁?”
胡俊被这突如其来的问题又问懵了。小村姑?气息锁定?他反应了一下,才明白昌平郡主指的是田二姑。原来她刚才那些举动,探查房间是假,引出这个问题才是真!
他缓了口气,连忙解释道:“表姐你误会了!那是田二姑,是我身边的护卫之一,负责贴身保护我的安全。她那人……性子是有点怪,但绝对没有恶意。”
“护卫?”昌平郡主走近几步,几乎与胡俊面对面,目光如炬,仿佛要穿透他的眼睛,直抵内心,“真的?除了主仆和护卫关系,再没点别的?我看她对你,可不像普通护卫那么简单。”
胡俊被她极具压迫感的目光看得心里发毛,感觉额角的冷汗都快控制不住了。他强迫自己与她对视,努力让眼神显得真诚而无辜,挤出一个尽可能自然的笑容,肯定地说道:“真的!千真万确!就是护卫!我保证,绝无其他任何关系!”
昌平郡主又盯着他看了好几秒,那目光仿佛带着实质的重量,压得胡俊几乎要喘不过气。就在他感觉自己快要撑不住的时候,昌平郡主突然收回了那慑人的目光,身体也放松下来,恢复了之前那种略带散漫的姿态,随意地挥了挥手。
“行了,出去吧。姐姐我要换衣服了。”
第160章 差点尿了
胡俊如蒙大赦,心里那根紧绷的弦瞬间松开,几乎能听到“嗡”的一声。他强忍着没有立刻大口喘气,连忙应了一声“是”,转身就往外走。
走到门口,他还不忘停下脚步,背对着昌平郡主,补充了一句,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自然:“表姐,我的外袍和一些宽松的常服,都在左边那个衣柜的中间那层,你看看有没有合身的。”
说完,他几乎是逃也似的快步走出了房间,并轻轻带上了房门。
站在房门外,感受着外面微热的空气,胡俊才感觉自己重新活了过来。他悄悄抹了一把额头上并不存在的冷汗,心有余悸。这位表姐,实在是太难应付了!敏锐、直接、气场强大,每一句话都像是带着陷阱。他第一次感觉,应付这位“亲人”,比面对淮阳郡主和水匪还要耗费心神。
而房间内,昌平郡主看着被关上的房门,脸上那副漫不经心的表情渐渐收敛,眉头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神色。她走到胡俊所指的衣柜前,一边伸手去拉柜门,一边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声音,极低地喃喃自语:
“臭小子……感觉是有点不一样了……是长大了,还是……”
胡俊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自己的房间,轻轻带上房门后,他并没有立刻走远,而是背靠着冰凉的墙壁,在门外静静地站了一会儿。高度紧张的神经骤然松弛,带来一阵轻微的眩晕感,他需要这点时间来平复狂跳的心脏和混乱的思绪。
然而,还没等他完全缓过劲来,小腹处却突然传来一阵强烈的胀痛感,来得十分急促猛烈。
“靠……”胡俊在心里低骂一声,下意识地夹紧了双腿。这生理反应来得太不是时候,但强烈的尿意让他无法忽视。他立刻转身,也顾不上什么仪态,加快脚步就朝着后院厕所的方向走去。
一边走,胡俊一边在心里疯狂吐槽:“这娘们……气场也太强了!跟她待一会儿,比跟水匪对峙还累人……吓得老子差点真尿了……” 胡俊甚至觉得,刚才那股突如其来的强烈尿意,多半就是被昌平郡主那连番试探和压迫感给硬生生“吓”出来的。
放完水,身体轻松了不少,胡俊一边整理着衣袍往回走,一边重新梳理着混乱的思绪。昌平郡主刚才在房间里的举动,是真的随意看看,借个衣服?还是别有深意的试探?她闻被子,打量房间,追问田二姑……这些行为串联起来,实在没法不让胡俊往最坏的方向想。
“不管她是不是在试探,之后跟她打交道,必须打起十二万分的精神,小心,小心,再小心!”胡俊在心里给自己敲着警钟。这位表姐的敏锐和直接,远超他的预期。
走着走着,他脑子里不知怎的,又跳出了昌平郡主那个关于“小妾”的荒谬问题。他努力回忆着前世零星看过的杂学知识,好像在古代,确实存在先纳妾后娶妻的情况,尤其是在已有婚约但正妻尚未过门的时候,男方与身边的侍女之类的女子有染,可以先收房作为“通房”或“侍妾”,但不正式记入籍,等到迎娶正妻之后,再行补办手续,正式纳为妾室……胡俊也只有个模糊的印象,具体规矩并不清楚。
“呸!”想着想着,胡俊突然抬手,不轻不重地给了自己一个嘴巴子,清脆的响声在寂静的后院廊道里显得有些突兀。他在心里骂道:“我他娘的这是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现在是想这个的时候吗?现在最要紧的是怎么糊弄过去,保住小命,度过眼前这一关才是正理!是精虫上脑了还是被吓傻了?”
就在这时,他身后突然响起了胡忠的声音,带着一丝疑惑:“少爷,你在这干嘛呢?表小姐呢?”
这突如其来的声音,把正沉浸在自我批判和胡思乱想中的胡俊吓得一个激灵,浑身猛地一哆嗦。惊魂未定地转过身,看到是胡忠,那股刚才被压抑的紧张和后怕,瞬间转化为了恼怒,冲着胡忠就低吼道:“你走路就不能有点声音吗?跟个鬼似的!你知不知道在人专心思考的时候,突然在身后出声,会把人吓出病来的!心脏病都要被你吓出来了!”
胡忠被胡俊这没来由劈头盖脸、带着明显气急败坏的一顿吼给弄懵了,脸上写满了错愕和无辜。他心想:少爷这是怎么了?火气这么大?难道表小姐的到来,给他的压力真有这么大?不至于吧……虽然表小姐小时候是厉害了点,但少爷也不至于吓成这样啊……
胡忠刚想开口解释两句,却见胡俊深吸了一口气,脸上的怒容如同潮水般迅速退去,瞬间又恢复成了平日里那副温和淡然的表情,语气也变得平和起来,仿佛刚才那个炸毛的人不是他一样。
“对了,”胡俊像是没事人一样,很自然地转换了话题,“表姐带来的那些骑兵,还有杨轶他们,你都安排好了?安排在哪儿了?”
胡忠被这瞬间的变脸搞得又是一愣,心里更是嘀咕少爷这情绪起伏也太大了点。他压下疑惑,恭敬地回答道:“回少爷,那些红甲骑兵,我都安排到城东的珍鲜楼了,已经跟掌柜的说好,包下整座酒楼。杨轶他们……我让他们回之前在城内给他们安排的那个小院落脚了。毕竟,杨轶他们和火凤军……虽说都是军武出身,但一群大男人和一群女子住在一座客栈里,终归是不太方便,传出去也不好听。”
胡俊听到胡忠把杨轶他们单独安排出去了,心里先是微微一喜,少了十几号人,能省下不少饭钱和住宿费了。他满意地点点头,拍了拍胡忠的肩膀,夸赞道:“嗯,做的不错,考虑得很周……”
他的“周到”二字还没说出口,脑子里却猛地抓住了胡忠话里的一个关键信息,动作瞬间僵住,惊讶地瞪大了眼睛,看向胡忠,语气带着难以置信:“等等!你刚才说什么?那些红甲骑兵……都是女的?!”
第161章 火凤军的来历
胡忠看到胡俊如此惊讶,先是有些诧异,但随即想起少爷“失忆”了,对很多事情都忘了,便了然地点了点头,解释道:“是的,少爷。火凤军里,绝大多数都是女子。其余的……也不是真正的男人。”
“不是真正的男人?”胡俊挑了挑眉,心里冒出一个猜测,试探着问道,“是……太监?”
胡忠再次点了点头,确认了他的猜测,然后开始详细为胡俊讲述火凤军的来历:“火凤军属于禁军序列,但与常规禁军又互不统属,有其独立性。它是由本朝开国的高祖皇后娘娘创立的。当年帝国初建,边疆不稳,有外族大举入侵,高祖皇帝正率领主力在边境抗击。不料有一支蛮族精锐骑兵绕开了正面战场,奇袭京城,当时京城守备空虚,情况万分危急。”
胡忠的语气带着一丝追忆和敬仰:“当时的皇后娘娘临危不乱,亲自出面,从宫中、官宦之家以及民间,挑选了一批通晓武艺、胆识过人的女子,再加上部分忠勇可靠的内侍太监,组成了一支临时的军队,这就是火凤军的前身。这支仓促成军的队伍,在皇后娘娘的率领下,于京城郊外与来袭的蛮族骑兵血战,最终以少胜多,击溃了敌军,保住了京城和朝廷根基。”
“此战之后,火凤军就被正式保留了下来,但并未沦为一支象征性的‘花瓶’军队。相反,它一直是一支活跃在战场上的劲旅。从成立至今,帝国几乎所有重大的对外战争,都有火凤军的身影。不过,火凤军的规模一直控制在五千人以内,走的是精兵路线。现在这支军队的主帅,就是昌平郡主。只是近些年来,帝国内外相对太平,无大战事,火凤军才一直驻扎在上京城休整训练。”
胡俊听完胡忠的讲述,心中震撼不已。一支由女子和太监组成的军队,不仅能打仗,还能成为帝国的精锐常备军,参与了无数恶战?这在他前世的历史认知里,几乎是不可想象的。这支军队的纪律、训练和战斗力,恐怕达到了一个极其恐怖的程度。
而他的这位表姐,昌平郡主,竟然是这样一支传奇军队的统帅?胡俊回想起她那双锐利的眼睛,那沉稳如山的气度,那不经意间流露出的果断……原来这一切都不是凭空而来的。能统领这样一支军队的人,其本身的武力、心智、谋略,绝对都是顶尖的!
“难怪……在她面前我感觉压力这么大……”胡俊喃喃自语,心里对昌平郡主的忌惮又加深了一层。这不仅仅是一位身份高贵的亲戚,更是一位手握重兵、历经沙场的统帅。
就在这时,胡俊看到昌平郡主从连接屋舍的回廊处走了过来,身边依旧跟着那两名全身覆甲、连面甲都未曾摘下的红甲骑兵侍卫。
昌平郡主已经换下了那身沉重的铠甲,穿了一件胡俊的淡青色长衫,腰间束着同色束带,将她挺拔的身姿勾勒出来。她将乌黑的长发简单地扎成一个高马尾,甩在脑后。这身男装打扮,衬得她身材修长,步履生风,若不是胸前那明显的隆起破坏了整体的“公子”感,远远看去,还真会以为是一位英姿飒爽的翩翩公子。
胡忠见到昌平郡主过来,立刻躬身行礼,姿态恭敬。
昌平郡主一边走,一边舒展着双臂和肩膀,又扭动了一下上身,似乎对身上的衣服有些不满,很随意地对胡俊抱怨道:“你这衣服长短倒是合适,就是前胸这里……有点勒得慌。”
听到这话,胡忠立刻把脑袋垂得更低,眼睛死死盯着地面,仿佛地上有金子似的。
胡俊则是眼角不受控制地抽搐了几下,心里疯狂吐槽:“大姐!这衣服是按我的身形做的,我胸前是平的!你凭空多出那么两团……能不勒吗?!” 当然,这话他也只敢在心里想想。
吐槽完毕,他脸上立刻堆起略带谄媚的讨好笑容,顺着昌平郡主的话说道:“那个……表姐,要不我再去房里帮你找找?我记得还有几件更宽松些的常服,或许会舒服点。” 他现在巴不得找个借口立刻开溜,离这位气场强大的表姐远点。
昌平郡主又用力扩了扩胸,试图让衣服宽松些,然后浑不在意地摆了摆手:“不用了,麻烦。就这样吧,反正也只是临时穿穿。”
她转向胡忠,问道:“胡忠,我的人都安排好了吗?”
胡忠连忙回答:“回郡主,都按照您的吩咐安排妥当了。”
昌平郡主点了点头,指了指身边如同影子般沉默跟随的两名红甲骑兵,对胡忠说道:“你把她们俩也带过去吧,让她们去珍鲜楼休息。”
“是。”胡忠恭敬应道。
昌平郡主想了想,又改变了主意,对胡忠说:“算了,你找个人带她们过去就行。我一会儿还有事要问你。” 她的目光在院子里扫视了一圈,最后落在了那个一直站在不起眼角落,仿佛与背景融为一体的田二姑身上。
她朝着田二姑的方向抬了抬下巴,对胡忠说道:“就让她带过去吧。” 然后,她转向田二姑问道:“小姑娘,认识去珍鲜楼的路吗?”
田二姑依旧没有任何言语,甚至连眼神都没有丝毫波动,只是微微点了点头,表示认识。
胡俊生怕田二姑这沉默寡言、近乎无礼的态度会惹恼昌平郡主,连忙打圆场道:“表姐,你别见怪,我这个护卫性子就是这样,不太爱说话,但她做事绝对可靠。”
昌平郡主斜睨了胡俊一眼,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容,却没有说什么。
她对身边那两名红甲骑兵吩咐道:“你们跟着她去吧。等后面的船到了,让他们把我的行李直接送到这里来。”
两名红甲骑兵依旧沉默,只是齐齐向昌平郡主行了一个简洁有力的军礼,然后便转身,默不作声地跟在了田二姑身后,三人很快便消失在了后院的月亮门处。
胡俊看着那两名红甲骑兵离去的背影,心里还在琢磨:这两个一声不吭、连脸都不露的侍卫,到底是女子还是太监?这火凤军,还真是神秘。
此时,后院这片小小的空地上,就只剩下昌平郡主、胡俊和胡忠三个人了。气氛似乎一下子变得有些微妙和安静。
昌平郡主打量了一下四周的环境,然后目光落在胡俊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抗拒的意味:“你先去饭厅等我吧,我一会儿过去。”
胡俊听了这话,先是一愣,随即立刻明白了昌平郡主的用意——她这是要支开自己,单独向胡忠询问关于自己的情况了。看来,该来的终究还是要来。
胡俊心里虽然七上八下,但面上却不敢有丝毫迟疑。他看了胡忠一眼,眼神里传递着“靠你了”的信息,然后脸上挤出一个尽可能自然的笑容,对昌平郡主说道:“好,那我去看看老赵饭做得怎么样了,让他弄几个表姐你爱吃的菜。”
说完,他不再停留,转过身,几乎是脚下生风,头也不回地快步朝着饭厅的方向走去,仿佛身后有什么洪水猛兽在追赶一般。
第162章 述说
胡俊的身影很快消失在通往饭厅的回廊拐角处。
昌平郡主站在原地,目光追随着他直到看不见,才轻轻嗤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了然,几分玩味,还有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她转过身,脸上那点微末的笑意瞬间收敛,双眼微眯看向垂手恭立的胡忠:“说说吧。”
没有指名道姓,没有前因后果,但胡忠立刻明白,郡主是要他交代关于少爷胡俊的一切异常。
胡忠沉默了片刻,在心里组织了一下语言,缓缓开口,从胡俊大约一年多前那次“昏睡”说起。自那之后,胡俊性情大变,像是换了个人似的。从前熟悉的人和事,如今他竟显得陌生。可处理政务时,他却展现出截然不同的一面,手段精明干练,极具魄力,与过去温吞、迂腐且懦弱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胡忠刚说到胡俊如何雷厉风行地整顿县衙、压制地方豪强,甚至设计应对淮阳郡主和水匪之乱时,昌平郡主就抬手打断了他。
“你的意思是,”昌平郡主微微眯起眼睛总结说道:“那小子是因为受了打击,所以失忆了?这是曾夫子的论断?”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有些锐利“那之前呢?你就没发现不对劲?”
胡忠脸上露出羞愧之色,躬身更低了些:“是小人照顾不周。小人……小人之前确实有所怀疑,但……并不敢完全确定。因为少爷他虽然行为处事变化极大,提起很多旧事都茫然无知,但……一些骨子里的东西,比如骨子里的善良、无论是底层百姓还是高官显贵少爷都是平等对待,对一些基本是非的判断,似乎……又没变。而且,他醒来后,除了不记得事,其他方面都很正常,甚至比以前更……清醒。”胡忠最后选了一个比较中性的词。
昌平郡主听完,陷入了短暂的沉思,手指无意识地轻轻摩擦着腰间的束带。廊下陷入一片寂静,只有风吹过庭院树叶的沙沙声。
片刻后,她才缓缓开口,分析道:“也就是说,那小子从当初那浑浑噩噩、行尸走肉的状态里缓过来之后,就像是换了个人?之前的软弱和迂腐没了,转而变得精明干练,隐隐有了几分……我小舅舅当年的样子?”她目不转睛地看向胡忠,问出了一个让胡忠都有些措手不及的问题,“身子上呢?那小子脱光的时候你见过没?有没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比如伤疤、胎记之类的?”
胡忠被这直白的问题问有些尴尬,但还是硬着头皮回答:“见……看过了。和原来一模一样,身上各处,连最细微的疤痕、痣点的位置,都分毫不差。”这一点他非常肯定,在最初怀疑之时,他就曾借伺候沐浴的机会仔细查验过。
“嗯。”昌平郡主点了点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只是若有所思地低语,“大悲大痛之后,性情大变,判若两人,这种情况古已有之。但这性情大变之后,偏偏还伴随着失去记忆……这倒是鲜有听闻。”她像是在对胡忠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
沉吟了一会儿,她似乎做出了决定,语气变得肯定:“罢了,等回了上京,带他去孙神医那里仔细瞧瞧,到底是怎么回事,自然就清楚了。”
“回上京?”胡忠听到这三个字,猛地抬起头,脸上带着惊愕和急切,“小姐,您这次来……是要带少爷回去的?”
昌平郡主看了他一眼,坦然地点了点头:“嗯。这次来的主要目的,就是带这小子回去。顺带,办点别的事。”
胡忠的心瞬间沉了下去。脸上浮现出浓浓的忧色,犹豫了一下,还是鼓起勇气说道:“小姐,少爷现在……虽然失了忆,很多事情不记得了,但总比以前那般浑浑噩噩、如同提线木偶要好得多吧?他如今在桐山县当县令,虽说地方偏僻,但能做点实事,庇护一方百姓,心境似乎也开阔了许多。如果……如果回了上京城,小人怕……怕有人当面提起那些旧事,少爷万一受到刺激,又……又‘旧病复发’了可如何是好?”
胡忠这话说得十分隐晦,但昌平郡主何等聪慧,立刻明白了他未尽之语。他是怕胡俊回到那个是非之地,面对那些曾经伤害过他、嘲笑过他的人,尤其是被当面揭开那血淋淋的伤疤,会承受不住,再次陷入当初那种崩溃绝望的状态。
想起那件往事,昌平郡主眼底深处瞬间掠过一丝杀意,周身的气息都为之一凝。
那件事,她再清楚不过。当初,仅仅是因为在一次学术辩论中,胡俊的老师与好友提出了“人皆有正当私欲,不应一味压制”,并反对“以圣人之是非为是非”,主张个性解放与思想自由。而当时在场、心思单纯的胡俊,出于对师友的支持,随口帮腔了几句。
就这么几句话,却被朝中那些顽固守旧的“腐儒”及其门徒视作了危险的信号——他们以为这是权贵阶层公开支持这种“离经叛道”思想的象征。这些腐儒所把持的“儒学馆”,自“书城学院”创立以来,就一直被其倡导的实用、多元化教学理念所压制。书城学院出来的学子,或许在诗词歌赋上略逊一筹,但在实务、策论、格物等诸多方面全面碾压只知死读圣贤书的儒学馆门生。
儒学馆出来的官员,大多只会空谈道德文章,遇到实际问题往往束手无策,要么一味向上乞援,要么就只会愚忠死谏,于国于民毫无建树。反观书城学院的学子,懂经济,知农事,通水利,明律法,懂得变通与实干,因此越来越受朝廷重用,在朝堂上的话语权与日俱增。
胡俊师友的理论,让那些感到了根基动摇危机的腐儒们惊恐万分。而胡俊身为国公府嫡孙的表态,更是被他们视作了眼中钉、肉中刺。 于是,他们暗中鼓动国子监中那些被洗脑的狂热学生,当街活活打死了胡俊的老师与挚友!
那一日,鲜血染红了青石板。那一日,胡俊心中那个由圣贤道理构建起来的世界,彻底崩塌粉碎。他无法理解,为何平日里满口仁义道德的读书人,能做出如此残忍暴虐之事?加之师友因自己而惨死的巨大愧疚感……他能在那场巨变中没有彻底疯掉,在昌平郡主看来,已经算是心志坚韧了。
想到那些幕后黑手可能露出的得意嘴脸,想到他们可能再次用言语作为刀剑刺向胡俊,昌平郡主胸中的杀意几乎要压制不住。她纤细的手指悄然握紧,骨节微微发白。
第163章 述说二
但她很快意识到自己情绪的起伏,随即深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强行将那股翻腾的戾气压回心底。再开口时,声音已经恢复了平静,但尤为坚定得说道:
“他不可能在这个小县城里躲一辈子。作为一个男人,逃避,永远解决不了问题。”说着昌平郡主的眼神仿佛能穿透墙壁,看到那个正在饭厅里忐忑不安的身影,“而且,那些害死他老师和好友的真正幕后之人,也需要他自己……亲手去找出来。”
她顿了顿,转而问道:“知道他现在‘失忆’的人,多吗?”
胡忠连忙回答:“不多,就只有我们这几个一直跟在少爷身边的护卫清楚。还有就是曾夫子和他的随从梁爽。曾夫子离开桐山县之前特意交代过,少爷失忆的事,尽量不要外传。小人……小人原以为曾夫子回京后,会告知老国公和府里的几位主子,还以为郡主您早就知道了……”
昌平郡主点了点头:“这事确实不宜声张。曾夫子回京,肯定会告诉外公。但以外公的性子,他知道了,也未必会告诉其他人,恐怕连外婆那里都会暂时瞒着。”她嘴角勾起一丝冷笑,“至于我……这次来桐山县,是奉了密旨办事,行程并未告知外公。”
胡忠闻言,心下稍安。老国公行事向来缜密谨慎,若是他有意隐瞒,确实能最大程度地保护少爷。但一想到回京之事,他的眉头又紧紧皱了起来,忍不住再次恳求道:“表小姐……少爷他真的……一定要现在回上京城吗?能不能……再等个一两年?等少爷在这里心境再开阔些……”
昌平郡主看着胡忠脸上那化不开的愁容和真切的担忧,心中微微一叹。她知道胡忠是真心为胡俊着想。她伸手,用力拍了拍胡忠结实却微微佝偻的肩膀,语气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力量:
“放心,有我在呢。”
这简单的五个字,仿佛有着千钧之重。胡忠抬起头,看着昌平郡主那双坚定而自信的眼眸,想起她火凤军统帅的身份和在京中的影响力,心中的忧虑似乎真的被驱散了一些。
昌平郡主不再多言,抬手指了指胡俊刚才离开的方向,确认道:“饭厅,是往这边走吧?”
“是,郡主,穿过这道回廊,右手边最大的那间屋子就是。”胡忠连忙躬身指引。
昌平郡主“嗯”了一声,便不再逗留,抬步朝着饭厅的方向走去。阳光洒在她淡青色的长衫上,高马尾随着她的步伐轻轻晃动。
胡俊被昌平郡主用近乎直白的理由支开后,并没有如胡俊自己所说那般去厨房催促老赵,而是在县衙后宅漫无目的地兜了一个小圈子,便径直走进了饭厅。
此时的饭厅空旷而安静,只有他一个人。那张擦拭得光可鉴人的大圆桌面上空空如也,连杯茶水都没有准备。胡俊在桌边坐下,起初还努力维持着端坐的姿态,但没过多久,心神不宁的他便不自觉地斜靠在了桌沿,一只手肘撑在桌上,手掌托着腮帮,另一只手则无意识地在光滑冰凉的桌板上来回滑动,指尖感受着那坚硬的木质,眼神放空,没有焦点。
他的大脑仿佛陷入了一种奇异的停滞状态,既没有去深思昌平郡主与胡忠的谈话内容,也没有盘算后续该如何应对,更没有想到去掩饰什么或者准备什么说辞。就像是一台超负荷运转后突然宕机的电脑,屏幕一片空白,只剩下些微的电流嗡鸣。他只是单纯地坐在那里,感受着时间缓慢地流逝,以及内心深处那难以完全驱散的、面对未知与压力的茫然。
不知就这样呆坐了多久,也许是一刻钟,也许只有几分钟,一个清越而带着些许戏谑的声音,毫无征兆地在他耳边极近处响起:
“你这是在擦桌子,还是在给桌子抛光呢?”
这声音来得太过突然,而且距离极近,温热的气息似乎都拂到了他的耳廓。胡俊被吓得浑身一个激灵,心脏猛地收缩,好似被一只无形的手攥紧。他下意识地猛地转过头——顿时,一张放大的脸庞占据了他全部的视野。
那脸庞离他近得不能再近了,他甚至能看清对方脸上细腻的毛孔和微微上翘的、带着笑意的唇角。最引人注目的是那双眼睛,大而明亮,瞳仁漆黑如同浸在水中的黑曜石,长长的睫毛仿若蝶翼般扑闪着,带着一种混合了好奇与捉弄的光芒。
是昌平郡主!
胡俊吓得魂飞魄散,身体的本能反应快过思考,他猛地向后一仰,试图拉开距离。然而他原本就是斜靠着坐姿,重心不稳,这一下动作又太过仓促猛烈,只听“哐当”一声闷响,他连人带凳子一起向后翻倒,结结实实地一屁股摔在了坚硬的地面上,臀部和尾椎骨传来一阵钝痛。
“哎哟!”他忍不住痛呼出声,龇牙咧嘴地揉着摔疼的地方。
昌平郡主看着他那狼狈不堪的模样,英气的眉毛饶有兴致地挑了挑,非但没有丝毫歉意,反而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调侃:“之前在城门外第一次见我时,可没见你这么激动啊,臭小子。怎么,姐姐我现在长得这么吓人了?”
胡俊从地上手忙脚乱地爬起来,心里早已骂开了花:‘还不是你像个鬼一样突然凑这么近吓我!我能不摔吗?’ 但面上却不敢表露分毫,只能一边拍打着官袍上沾染的灰尘,一边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讪讪地说道:“表姐,你……你什么时候过来的?怎么一点动静都没有啊?吓我一跳。”
昌平郡主自顾自地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好整以暇地整理了一下并不存在的衣袖褶皱,这才慢悠悠地说道:“是你自己擦桌子擦得太入神了,怨不得别人。”
顿了顿,目光看似随意地扫过胡俊依旧有些发白的脸色,语气忽然变得平淡:“胡忠都跟我说了。失忆而已,没什么大不了的。”
这句话如同天籁,瞬间驱散了胡俊心中大半的阴霾和忐忑。他内心大大地、无声地呼出了一口长气,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担。果然,胡忠已经将“失忆”这个最好的挡箭牌抛了出来!这意味着至少在明面上,昌平郡主接受了他行为异常的解释,他不必再时刻担心因为举止与原主不符而立刻被拆穿。
然而,狂喜之下,他强行压制住了立刻追问“胡忠到底说了些什么”的冲动。他深知言多必失的道理,尤其是在这位精明无比的表姐面前。他努力让自己的表情显得平静,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对于“失忆”这件事本身的无奈和坦然,只是轻轻地“哦”了一声,仿佛这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然后,他故作镇定地重新拉好凳子,在昌平郡主对面坐了下来,努力让姿态看起来自然些。
第164章 被吓到了
昌平郡主见胡俊反应如此平淡,眼中闪过一丝讶异,眉毛再次挑了挑。这可不像是她印象中那个遇到点事就容易慌神的表弟会有的反应。她没有深究,转而用手指敲了敲空空如也的桌面,语气带着几分玩味:“你刚才不是说过来催菜的吗?菜呢?姐姐我可是真饿了。”
胡俊这才猛地回过神来,想起自己撒的那个蹩脚的谎。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连忙扭头对着门外提高声音喊道:“老赵!老赵!上菜了!”
外面立刻传来老赵有些匆忙的回应声,隔着一段距离,听得不太真切:“少爷,等一会,马上就好!我加点盐调一下味,就好!”
胡俊听到“加点盐调一下味”,心里不禁泛起一丝狐疑。作为厨艺不比老赵差,甚至在某些方面更有见解的穿越者,他深知很多菜肴的调味应该在烹饪过程中完成,尤其是炖汤,临出锅前才加盐调味的情况虽然也有,但老赵这语气……怎么听着有点像是临时抱佛脚?他本想去后面厨房看看情况,但碍于昌平郡主就坐在对面,他实在不敢再轻易离开,只能按捺下心中的疑惑,陪着笑干坐在那里。
没过多久,一阵小心翼翼的脚步声传来。只见老赵双手捧着一个沉甸甸、冒着腾腾热气的硕大砂锅,低着头,全神贯注地盯着手里的锅子,步履稳健却缓慢地走进了饭厅。他所有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保持砂锅的平衡上,生怕洒出一滴汤汁。
一边往里走,老赵的眼角余光勉强瞥见饭桌旁坐着两个人影,心里还在嘀咕:‘少爷这是请了哪位客人一起用饭?可惜了这锅鸡汤,我从早上就开始小火慢炖,专门给少爷补身子用的,里面还加了花娘配的几味温补药材,火候正好,味道也醇……’
他心里想着,脚下却没停,很快来到饭桌前,小心翼翼地将砂锅放在桌子中央。直到这时,他才松了一口气,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并不存在的汗,抬眼想看清楚坐在少爷对面的客人是谁。
目光扫过去,首先注意到对方穿着一身男子的淡青色长衫,但身形曲线却明显属于女子。老赵觉得这人侧脸有些莫名的熟悉感,而且对方还正好转过头,对着他和善地笑了笑。老赵下意识地就想堆起职业性的笑容点头回应,然而,当他的目光彻底聚焦,看清那张带着英气与明媚笑意的脸庞时——
“哎呦!”老赵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一般,惊叫一声,整个人猛地一个激灵,下意识地就连退了两步,然后慌忙不迭地深深弯下腰去,声音都带着颤抖:“小……小人不知郡主驾到,有失远迎,罪该万死!郡主千岁!”
几乎是同时,外面传来了花娘那带着几分慵懒和疑惑的声音:“老赵,你鬼叫什么呢?是不是把给少爷炖的鸡汤给洒了?”话音未落,花娘端着一个摆了好几样精致小菜的餐盘,袅袅婷婷地走了进来。
她一进门,就看到老赵对着桌边那人弯腰行着大礼,姿态恭敬得近乎惶恐。花娘顺势望去,目光落在那个穿着男装却难掩丽色的女子脸上——
“妈呀!”花娘也是吓得手一抖,手中的餐盘猛地晃了一下,盘中的碗碟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幸好她反应快,及时稳住,才没让菜肴掉出来。她慌忙将餐盘放在旁边的矮几上,也跟着老赵一起,向着昌平郡主躬身行礼,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慌:“民……民女花娘,拜见郡主殿下!不知郡主殿下光临,未曾远迎,请郡主恕罪!”
昌平郡主看着眼前这鸡飞狗跳的一幕,尤其是老赵和花娘那副如同见了鬼般的惊吓模样,不由得轻笑出声,摆了摆手,语气倒是颇为随和:“都起来吧,免礼。不知者不罪。”
其实这也怪不得老赵和花娘如此失态。他们两人一大早就窝在厨房里忙活,又是炖汤又是炒菜,全身心都扑在准备膳食上。前面县衙广场人声鼎沸,昌平郡主率骑兵入城,这么大的动静,他们待在深宅后院的厨房里,竟是半点不知情。而胡俊之前说来催菜,结果心神不宁之下兜了一圈直接去了饭厅发呆,压根就没踏进厨房一步跟他们通气。因此,这两人对昌平郡主的到来,是完完全全、彻彻底底地不知情。
老赵和花娘战战兢兢地站起身,手脚麻利地将砂锅和餐盘里的菜肴一一摆上桌。期间,两人都低垂着头,不敢再看昌平郡主一眼,束手垂肩地站在一旁,大气都不敢喘。
昌平郡主似乎对那锅鸡汤颇为感兴趣,她伸手掀开砂锅的盖子,顿时,一股更加浓郁醇厚的香气伴随着蒸腾的热气扑面而来,鸡肉的鲜香与药材的甘香完美融合,令人食指大动。
“嗯,真香。”昌平郡主由衷地赞了一句,拿起旁边的汤勺,在砂锅里轻轻搅动了一下,看了看里面炖得酥烂的鸡肉和隐约可见的药材,对花娘说道,“花娘,这里面的滋补药材,是你配的?”
花娘见郡主问话,连忙恭敬地回答:“回郡主,就是一些民间流传的温补小方子,登不得大雅之堂,让郡主见笑了。”
昌平郡主点了点头,舀起一勺金黄的汤水看了看,又放了回去,说道:“嗯,这鸡汤炖得火候恰到好处,味道闻着就不错。”她放下汤勺,对着仍拘谨地站在一旁的两人挥了挥手,“行了,这里没你们的事了,先下去吧。”
“是,郡主。”老赵和花娘如蒙大赦,连忙再次躬身行礼,然后转身,几乎是踮着脚尖,轻手轻脚地往外走。
眼看就要走到门口,即将迈过那道不算高的门槛时,身后却传来了昌平郡主状似无意地问话,对象是胡俊:“你前面过来催菜,没顺道告诉花娘和老赵一声我来了?”
胡俊正拿起筷子,闻言动作一僵,脸上瞬间闪过一丝尴尬,有些不好意思地低声嘟囔道:“呃……忘了。”
他这话声音不大,但足够清晰地传到门口。已经抬起脚准备迈出门槛的老赵和花娘,听到这句“忘了”,脚下同时一个趔趄,差点被那并不高的门槛给绊得摔出去!两人慌忙扶住门框,才稳住身形,脸上都是一副哭笑不得、又带着几分幽怨的表情,不约而同地回头看了胡俊一眼。
胡俊接收到两人那混合着“少爷您可害苦我们了”和“这么大事您都能忘?”的眼神,只能报以一个充满歉意的、干巴巴的微笑。
昌平郡主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勾起一抹戏谑的弧度,对着门口两人调侃道:“你们两个,武功底子应该都不差吧?怎么下盘如此不稳?看来是疏于练习了,回去得多练练啊!”
老赵和花娘脸上顿时臊得通红,连声应道:“是,是,郡主教训的是,小人(民女)一定勤加练习。”说完,再不敢停留,几乎是落荒而逃。
饭厅里终于只剩下胡俊和昌平郡主两人。胡俊深吸一口气,努力扮演好“表弟”的角色,拿起公筷,略显殷勤地给昌平郡主布菜,嘴里说着“表姐尝尝这个”、“这个是我们桐山县的特色”,试图用行动弥补刚才的“疏忽”。
昌平郡主倒也给他面子,夹起他推荐的菜尝了尝,又舀了一碗鸡汤,小口喝着,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
饭厅内的气氛似乎暂时缓和了下来,只有轻微的碗筷碰撞声和咀嚼声。
然而,就在胡俊刚把一小块鱼肉夹到自己碗里,还没来得及送入口中时,昌平郡主却突然放下了手中的汤匙,抬起眼,目光平静地看着胡俊,仿佛随口问起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你失忆了,之前的学问,应该没忘吧?”
胡俊夹菜的动作瞬间僵在半空中,心里“咯噔”一下。这个问题看似简单,却暗藏机锋。他大脑飞速运转:‘我是该说忘了,还是说没忘?说忘了,会不会显得太彻底,引人怀疑?说没忘,那是不是意味着要接受各种考校?原主可是个学问不错的……’
他还没想好该如何圆滑地回答这个两难的问题,昌平郡主却似乎根本不需要他的答案,自顾自地接着说了下去,语气轻快,仿佛在安排一件早已定下的小事:
“没忘就好。等和我回去之后,母妃在王府里举办的那些文会、诗会,到时候就由你替我去了。我最不耐烦那些无病呻吟、咬文嚼字的场合了。”
说完,她仿佛没事人一般,又重新拿起汤匙,舀了一勺鸡汤送入口中,细细品味了一下,再次赞道:“嗯,老赵这鸡汤炖得确实入味。”
而坐在她对面的胡俊,则彻底懵了。
他脑子里仿佛有惊雷炸响,嗡嗡作响。心里瞬间被无数的吐槽和问号填满:‘大姐!我还没回答你呢!你怎么就替我决定了?还‘没忘就好’?你这是强行给我设定啊!还有,替你参加诗会是什么鬼?我理科生,最讨厌的就是背古诗了好吗!……等等!’
他猛地抓住了昌平郡主话语中最关键、最惊悚的两个字——
“回……回去?”胡俊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得溜圆,脸上写满了难以置信,声音因为极度震惊而显得有些变调,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对着昌平郡主吃惊地问道:
“你说什么?我要和你回上京城?!”
第165章 威压
“不用声音这么大,我听得见。”
昌平郡主淡定地吐出嘴里含着的红枣核,那枣核精准地落入她手边的骨碟里,发出轻微的“嗒”的一声。她仿佛完全没有感受到胡俊的震惊,神情自若地拿起筷子,目光在饭桌上巡视了一圈,然后才侧过头,瞥了呆若木鸡的胡俊一眼,语气平淡地吩咐道:
“饭呢?去……叫老赵把饭盛上来。”
胡俊脑子里还嗡嗡作响,那句“回上京城”好似魔咒般反复回响。他张了张嘴,下意识地就想追问:“为什么这么突然?为什么要回去?能不能不回去?” 然而,所有涌到嘴边的话,在接触到昌平郡主那看似平静无波,实则蕴含着不容置疑的眼神时,到嘴边的话被硬生生堵了回去,连一丝声音都没能发出来。
那眼神并不凶狠,甚至没有太多的情绪,只是纯粹地、平静地看着他,却仿佛带着千钧重压,让他瞬间感到呼吸一窒,所有想抗争一下的念头都在刹那间灰飞烟灭。
胡俊喉咙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把所有的疑问和抗议都咽回了肚子里,像个被老师点名的小学生一样,有些僵硬地、乖乖地站起身,低低地应了一声:“……是。”
转身朝门口走去,脚步有些虚浮。走到门口,胡俊终究还是不甘心,猛地停下脚步,转过身,还想做最后的挣扎,哪怕只是问一句“为什么”。
可是,当他再次对上昌平郡主投来的目光时——她甚至没有停下夹菜的动作,只是随意地抬眼扫了他一下——那股强大的、几乎凝成实质的气场再次将他牢牢笼罩。胡俊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连一丝反抗的勇气都提不起来。他只是徒劳地张了张口,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像个泄了气的皮球,颓然地转过身,继续朝着后厨的方向走去,背影显得有些萧索。
胡俊心里是一万个不愿意去什么劳什子上京城!
光是一个昌平郡主,这个对原主知根知底的“表姐”,就已经让他应付得左支右绌、战战兢兢,如同在刀尖上跳舞了。回到上京城?那可是原主从小长大的地方,是他的人际关系网核心区域!天知道那里还有多少熟悉原主性情、习惯、过往的亲戚、朋友、师长、乃至敌人!
在桐山县这个天高皇帝远的偏僻小县城,他还能凭借着“县令”的身份和“失忆”的借口勉强蒙混过关,很多事情可以推说“不记得了”或者“地方习俗不同”。但一旦回到上京城,那个权贵云集、人际关系错综复杂、无数双眼睛盯着的地方,再想靠“蒙混”二字过关,无异于痴人说梦!
胡俊终究不是原主胡俊。他是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灵魂,顶着原主的皮囊,虽然有着“失忆”这个看似完美的护身符,但破绽实在太多了。京城里那些熟悉原主的人,只要稍加接触,看穿他的几率将会呈几何级数增长。
别的不说,光是那些刻入肌肉记忆里的生活习惯,就足以让人生疑。一个人再怎么失忆,一些本能的身体反应、细微的行为模式,是很难彻底改变的。而最大的破绽,莫过于——笔迹!
胡俊是魂穿到这个类似中国古代的世界。这里官方文书、文人往来,主要使用的可是毛笔字!虽然也存在硬笔,类似鹅毛笔那种,但并非主流。胡俊刚穿越过来时就意识到了这个致命的问题。他前世虽然也接触过毛笔字,但水平仅限于“能让人看懂”而已,跟“写好”二字压根不沾边,更别提与原主相比了和模仿原主的笔记了。
胡俊曾经翻看过原主留下的书稿和处理的公文,发现这个时代的官员,尤其是像原主这种出身书香门第(虽然是武将世家,但原主走的是文官路线)的,普遍使用和胡俊在前世在讲坛节目里看过的一样叫做“馆阁体”的工整小楷,字体娟秀规整,如同印刷出来的一般。当时胡俊就心里发凉,就算让他从现在开始苦练十年,也未必能写出那种需要极高功底和长期训练的蝇头小楷!
所以,在桐山县这段时间,但凡需要书写的重要公文,他都是让书吏刘天代笔。实在需要自己亲笔写的,他也一律使用硬笔,勉强还能遮掩过去。可一旦去了京城,在各种需要题字、唱和、书写奏折的场合,他那一手蹩脚的毛笔字,立刻就会成为最显眼的靶子!光是笔迹这一项,就足够引人怀疑,更遑论其他方面的差异了。
因此,无论如何,胡俊是打心底里不愿意去京城的。那里对他而言,不是繁华“故土”,而是龙潭虎穴!
一顿饭,就在胡俊的食不知味和内心煎熬中,好不容易吃完了。期间,他几次三番鼓起勇气,想要重新提起回京的话题,试图婉拒或者至少争取一些缓冲时间。然而,每一次,他刚清了清嗓子,或者组织好语言准备开口,昌平郡主不是用一个淡淡的眼神扫过来,让他瞬间哑火,就是看似随意地插话,问起桐山县的风土人情或者政务处理,轻松地将话题引开,根本不给他任何讨价还价的机会。
昌平郡主吃饱后,放下筷子,用老赵奉上的温热湿毛巾仔细地擦了嘴角和擦手。随后,她站起身,对胡俊说道:“借你房间休息会儿。”语气自然得仿佛那是她自己的房间。
胡俊也跟着连忙站起身,下意识就想跟上去。他深吸一口气,决定无论如何也要再尝试一次,哪怕只能争取到一年,不,哪怕只是半年的缓冲时间也好!他需要时间!需要时间来适应,来学习,来想办法弥补那些显而易见的破绽!
然而,他酝酿好的话还没出口,就见已经走到门口的昌平郡主忽然转过身来,仿佛才想起什么似的,说道:“哦,对了,我下午有点事要出去一趟,就不回这儿吃晚饭了。”
这话是对着胡俊说的,但紧接着,她的目光转向一旁恭敬侍立的老赵,吩咐道:“见到胡忠,让他在这小子……”她伸手指了指胡俊,“……隔壁,给我收拾出一间干净的房间来。”
“是,郡主,小人记下了。”老赵连忙躬身应下。
昌平郡主这才又重新看向胡俊,补充道:“跟你手下守门的人说一声,晚上东城门别上栓,后宅也给我留个门。”
交代完毕,她不再有丝毫停留,径直转身,迈着利落的步伐出了饭厅,身影很快消失在门外的拐角处。
胡俊张着的嘴巴僵在那里,半天没能合上。他所有鼓起的勇气,所有组织好的语言,全都随着昌平郡主的离去而泄了个一干二净。他只能颓然地、重重地坐回凳子上,仿佛全身的力气都被抽空了。
第166章 危险的“吐槽”
胡俊目光有些发直地看着老赵手脚麻利地开始收拾桌上的碗筷,杯盘碰撞发出轻微的声响,更衬得饭厅里一片寂静,只剩下他内心郁闷的哀嚎。
过了好一会儿,胡俊才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心里憋屈得厉害,忍不住随口抱怨道:“老赵,我怎么感觉,除了二姑,你们其他人都挺怕我表姐的?就因为她是郡主?”
老赵听到胡俊的问话,动作下意识地顿了一下,先是警惕地看了看门外,又侧耳仔细听了听动静,确认昌平郡主确实已经走远,不可能听到他们的谈话后,他才松了口气,压低声音对胡俊说道:
“少爷,不光是因为郡主的身份尊贵……更是因为,郡主她……很强。”
“很强?”胡俊有些疑惑,皱了皱眉,“武艺很强吗?就算她武艺高强,你们也不至于怕成那样吧?”在他看来,胡忠、老赵这些人也都是有功夫在身的,不至于因为打不过就如此畏惧。
老赵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心有余悸的表情,低声道:“郡主的强,是全方位的。”
老赵仔细斟酌了一下用词,似乎在回忆某些不甚愉快的往事,声音压得更低了:“这么说吧,少爷。当年在国公府里,我们这些人……有一个算一个,全都被郡主给‘收拾’过。无论是比武较量,还是比拼谋略心计,我们……都完败。那时候,也就只有大将军……在纯粹的武艺上,能稍微压一压郡主的气焰……二姑之说以不怕因为她之前没见过、没接触过郡主,要不……”
老赵的话让胡俊更加疑惑了。他看昌平郡主的模样,虽然英气逼人,但年纪似乎也没比自己大多少啊?怎么可能厉害到这种地步?一个人单挑胡忠、老赵他们一群?还文武全才?
胡俊忍不住追问道:“我表姐……她那时候多大啊?这么厉害?”
老赵仰起头,努力回忆了一下,有些不确定地说道:“我记得……当年郡主在国公府里,一个人把我们十几个护卫摆弄得团团转的时候…… 大概是十年前了吧?那时候,郡主还没正式加入火凤军呢!”
“十年前?”胡俊快速心算了一下,好奇地问,“那时她多大?”
老赵掰着手指头算了算:“当时少爷您刚考进书城学院就学,是13岁。郡主……大概比少爷您大五岁左右……”
胡俊接口道:“那就是18岁咯?那现在不是……28了?”他下意识地算出了昌平郡主现在的年龄。
随后,也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或许是出于对被迫回京的怨念,又或许是现代人思维作祟,他完全没过脑子,就在那儿低声嘀咕了起来:“28了……还要被逼着参加什么诗会……那岂不是还没嫁人咯?也是,就她这脾气,这气场,谁敢娶啊?娶回家那不是自找罪受,等着被镇压吗……”
他这话还没嘀咕完,旁边的老赵脸色瞬间煞白,如同听到了什么诛心之言!只见老赵一个箭步猛地窜到胡俊身边,动作快得带起一阵风,伸出那只布满老茧的大手,不由分说,一把就死死捂住了胡俊的嘴巴!
“唔……!”胡俊被捂得猝不及防,差点喘不过气来。
老赵另一只手竖在嘴唇前,做出“噤声”的手势,脸上写满了惊恐和紧张,一双眼睛仿佛探照灯般紧张地四处扫视,再次确认周围绝对没有人偷听,这才惊魂未定地松开了手,后背竟然已经被冷汗浸湿了一片。
抚着胸口,一脸后怕地凑到胡俊耳边,用气音急促地低声说道:“哎哟我的少爷啊!这话可千万不能乱说啊!这要是被郡主听到了,哪怕只是一丝风声,您……您可就真有苦头吃了!连带着小人我,也绝对少不了挨一顿狠揍!说不定还得被发配去洗马厩!”
胡俊被老赵这过度激烈的反应弄得一愣,有些嫌弃地拿袖子用力擦了擦刚才被捂住的嘴,没好气地瞪了老赵一眼,心里还在不以为然地想:‘不就是28岁没嫁人嘛!在我那儿算什么大事?至于这么紧张吗……’
然而,这个念头刚刚闪过,他猛地一个激灵,突然意识到——这里不是他前世那个倡导晚婚甚至不婚的现代社会!这里是封建时代! 女子通常十五六岁就已订婚甚至出嫁,超过二十岁未嫁就已经会惹人闲话,像昌平郡主这样身份尊贵却年近三十仍待字闺中的,简直是凤毛麟角,甚至是……一种难以启齿的“异常”状况!
自己想当然的现代思维,差点就闯下了大祸!胡俊背后瞬间也惊出了一层冷汗,再不敢胡乱嘀咕,只是心有余悸地看了看门口,仿佛昌平郡主随时会去而复返,用那双能看透人心的眼睛冷冷地盯着他。
胡俊心情郁闷地走出饭厅,来到庭院之中,午后的阳光有些刺眼,却驱不散他心头的些许烦躁。正低头想着回京的烦心事,却迎面碰上了脚步匆匆的胡忠。
“胡忠,你来的正好。”胡俊停下脚步,将昌平郡主的吩咐转达,“表姐说了,让你在我房间隔壁给她收拾出一间干净屋子来。”
胡忠闻言,躬身应了一声:“是,少爷。”但胡忠并未像往常那样立刻转身去办,反而站在原地,脸上带着一丝犹豫和探寻。
胡俊见他没动,有些好奇,便问道:“胡忠,还有什么事吗?”
胡忠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先警惕地转头,四下张望了一番,似乎在确认周围环境,然后才压低声音问道:“少爷,郡主……去哪了?”
胡俊见胡忠今日神情似乎与往日不同,少了些沉稳,多了些焦躁,心中不由升起一丝奇怪的感觉,但还是答道:“表姐说累了,去我房里休息了。还说了下午有事要出去一趟,晚上不回来用饭。”
胡忠听后,点了点头,眉头却微微蹙起,稍作思索后,又继续追问,语气带着一丝急切:“少爷,郡主……有具体说要去做什么吗?或者,去见什么人?”
胡忠不答反问,而且一个劲地围绕着昌平郡主的行踪打转,这让原本就因为被迫回京而心情郁闷的胡俊,心头愈发升起一股无名火和不耐烦。他仔细看了看胡忠的表情,确实觉得他和平日里那种闲淡平和的沉稳样子大相径庭,于是没好气地说:“表姐没说晚上要去哪!胡忠,你到底有什么事?赶紧说,别在这奇奇怪怪、遮遮掩掩的!”
胡忠被胡俊带着火气的语气呵斥了一下,非但没有退缩,反而凑上前去,将声音压得更低,几乎如同耳语般对胡俊说:“少爷,是杨轶那边……他从陈家坞回来,发现些情况。”
第167章 迟来的汇报
“陈家坞?”胡俊心中一紧,这才想起自己因为昌平郡主的突然到来和回京的冲击,竟然把这么重要的事情给暂时抛到脑后了,忙问道,“什么情况?表姐来了之后,我一直陪着她,都忘了仔细问你,陈家坞那边到底是怎么回事?水匪怎么样了?杨轶他们怎么又跟着表姐一起回来了?”
胡忠见胡俊的注意力被引了过来,神色稍缓,回道:“少爷,具体细节,还是让杨轶当面跟您说吧,总比我转述要好,条理更清楚。而且,说不定少爷您听完,还有些别的事情要问他。”
胡俊一听,觉得有理,立刻点头,急切地问:“杨轶现在人在哪里?”
胡忠道:“我让他直接在书房候着了。”
“那还等什么?咱们赶紧过去!”胡俊说着,抬脚就往书房方向走去。
胡忠连忙跟上。两人步履匆匆,刚穿过连接前后院的小门,却见一个身影静静地站在前方的路径上,挡住了去路——正是田二姑。
胡俊面露疑惑,停下脚步问道:“二姑,怎么了?有什么事吗?”
田二姑一如既往的面无表情,声音也毫无波澜,好似在陈述一件与己无关的事情:“少爷,我有事要跟您汇报。”胡俊心中有些诧异,田二姑主动拦路汇报事情,这可是极其罕见的情况。
胡俊和胡忠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讶。田二姑能有什么事需要特意汇报?往常她说话都是能简则简,平日里连表情都欠奉,基本是问什么答什么,完全是个沉默寡言、近乎没有存在感的影子。 她主动开口要求汇报,简直是破天荒头一遭。
胡俊心中念头飞转,虽然急着去书房见杨轶,但田二姑的异常举动也引起了他的重视。他思索片刻,说道:“那行吧,一起去书房吧。反正杨毅也在那里,正好,有什么事咱们一起说。”
很快,三人来到了书房。胡俊一推开书房门,就看到杨轶果然早已等候在那里。听到开门声,杨轶立刻转过身,见到胡俊进来,连忙上前抱拳行礼:“少爷!”
胡俊此刻没心情客套,摆摆手,示意他不必多礼,然后径直走到书案后坐下,目光扫过跟进来的胡忠和田二姑,最后落在杨轶身上,沉声道:“都坐吧。说吧,什么事?陈家坞那边到底是什么情况,你也详细说说。”
杨轶没有坐下,依旧保持着恭敬的站姿,开始将陈家坞发生的事情一五一十地娓娓道来。从发现那艘行为诡异的货船强行冲滩搁浅,到几十名水匪犹如饿狼般扑向坞堡;从如何利用预设的工事和狼筅、竹枪层层阻击,大量杀伤敌人;到黑鱼头如何气急败坏地指挥手下攀爬石墙,却遭遇了更致命的打击;再到乡勇们如何在他的指挥下主动出击,列阵压迫,最终导致水匪彻底溃逃……
接着,杨轶说到了那支如同神兵天降的红色骑兵——火凤军,如何以冷酷高效的姿态收割了残余水匪的性命。然后,重点描述了红甲骑兵如何发现了隐藏在暗处的探子秦阳,昌平郡主如何亲自审问,以及从秦阳身上搜出的那本详细记录了狼筅使用效果和优劣的册子,还有那个精致的单筒望远镜……
杨轶条陈清晰,将过程讲述得颇为详细,连昌平郡主审问秦阳时,秦阳最终供出幕后指使者是钟世南,以及其任务是“引导水匪袭击、检验狼筅、确保灭口”等关键信息,都原原本本地复述了出来。
胡俊靠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击着光滑的桌面,静静地听着,脸色随着杨轶的叙述不断变幻。当听到秦阳的供述时,他的眉头紧紧锁了起来。
待杨轶说完,胡俊沉吟了片刻,看向杨轶:“你的意思是,袭击陈家坞的这伙水匪,根本不是什么意外或者流窜作案,而是被人故意引过来的?目的……就是为了检验我弄出来的那个狼筅,在实际战斗中的效用和攻击手段?”
杨轶肯定地点头:“回少爷,从那个探子的供词,以及他身上搜出的详细记录来看,确实如此。”
胡俊又沉思了一会儿,手指敲击桌面的频率加快了些,他转头问胡忠:“胡忠,这个钟世南,还有他手下的‘黑骑’,有没有可能……就是我们之前有所察觉,但一直没能揪出来的那些暗中窥视我们的探子的同伙?甚至就是首脑?”
胡忠拧着眉头,仔细思索了片刻,缓缓点头:“少爷,很有可能。行事风格隐秘,手段老辣,又能调动资源引导水匪,还能在我们眼皮底下安插探子记录战况……符合这些特征的,虎卫的嫌疑最大。”
胡俊身体微微前倾,双手交叉支在书案上,陷入了更深的沉思。他隐隐觉得,此事似乎没那么简单。他把从淮阳郡主来到桐山县之后,所发生的一系列事情,如同串珠子一样在脑海中重新梳理了一遍:淮阳郡主的嚣张跋扈,水匪即将来袭的预警,城外的神秘军队(黄毅部),自己被推上前台与淮阳郡主对抗,守城之战,再到陈家坞这起“精心策划”的袭击检验……
他感觉自己仿佛触摸到了一张无形的大网。‘这里面,除了我和淮阳郡主,还有虎视眈眈的水匪,似乎一直存在着一个若隐若现的……第三方?’
胡俊想了许久,眉头越皱越紧,但所知信息还是太少,如同管中窥豹,难以看清全貌。但他强烈的直觉告诉自己,桐山县这几个月来的风波,背后似乎都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暗中引导和推动。
思索无果,胡俊暂时将这个问题压下,又问杨轶:“关于陈家坞和那个探子,还有什么要补充的吗?”
杨轶仔细回想了一下,摇头道:“回少爷,没有了,卑职所知已全部禀报。”
胡俊又询问了陈家坞的后续处理情况,杨轶表示离开时已经交代陈谦组织乡勇清理战场,掩埋尸体,安抚民众。
这时,胡俊才猛地一拍额头,想起一件重要的事:“坏了!光顾着这边,忘了通知其他村堡警报解除!肯定有不少百姓聚集起来准备自卫或者支援了!”他连忙吩咐胡忠,“胡忠,谈完事后,你立刻去把张彪、陈六子他们几个班头叫来,让他们派人快马加鞭,通知各处村堡,水匪之患已除,让大家解散回家,恢复正常生计!”
“是,少爷!小人记下了。”胡忠连忙应下。
第168章 被当枪使
交代完这件急事,胡俊这才将目光转向一直安静站在一旁的田二姑,语气缓和了些:“二姑,你刚才说有事要跟我说,到底是什么事?”
田二姑上前一步,依旧是那副毫无表情的样子,声音平淡无波,但吐字清晰,将她之前在衙门前广场,如何利用自身特质靠近黄毅和钟世南,如何听到他们两人之间的对话,包括钟世南承认陈家坞袭击是他安排,黄毅的警告和不满等,几乎一字不落地转述给了胡俊。
胡俊听着田二姑的复述,脸色变得越来越凝重,眉头也皱得更深了。钟世南亲口承认!这与杨轶带回来的信息完全吻合!‘此事愈发不简单了……’他心中那股关于“第三方”操控的感觉越来越强烈。
胡俊想了想,对胡忠说道:“胡忠,依你看,那个和黄毅在一起的‘钟大人’,会不会就是虎卫派到桐山县这边的首领?甚至……级别更高?”
胡忠沉吟了一下,结合之前掌握的信息和田二姑的听闻,肯定地说道:“少爷,从他能调动‘黑骑’,策划如此行动来看,应该就是虎卫在此地的负责人无疑。”
书房内顿时陷入了一片沉寂。胡俊、胡忠、杨轶三人都在沉默中消化着这些的信息,试图理清头绪,或者说,在思考这背后的深意。 只有田二姑,在完成了她的汇报任务后,便如同她出现时一样,悄无声息地退到了书房一个不起眼的角落,再次与阴影融为一体,仿佛从未存在过。
寂静中,杨轶似乎想到了什么,脸上露出挣扎和困惑的神色,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打破了沉默,只是话语有些零散,甚至前言不搭后语:
“少爷……你说……有没有可能……我们之前所做的一切……早就在……在别人的监视之下了?就是从我们一开始有动作的时候,或者说……更早?淮阳郡主来之前?甚至……我们查水匪的时候?他们好像什么都知道……我们却像瞎子……”
杨轶说得有些急切,逻辑也不太连贯,但胡俊却能明白他想要表达的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一种始终被人窥视,一举一动都可能落在他人算计之中的寒意。
胡俊打断杨轶有些混乱的叙述,替他将那个可怕的猜测清晰地说了出来:“你的意思是,我们可能从一开始,或者说是从我们和淮阳郡主开始对立,甚至更早的时候,就已经被虎卫给盯上了?我们所有的行动,都在他们的监视甚至……引导之下?”
杨轶用力地点头,但随即又摇了摇头,他似乎想表达一个更早的时间点,但一时又找不到确凿的证据,只能焦急地说:“少爷,我想说的可能……比那还要更早!只是一种感觉……感觉我们好像一直就在一个圈里……”
“更早?”胡俊听后,靠在椅背上的身体猛地绷直了一下。他脑海中划过一条线,将所有的线索——淮阳郡主的到来,水匪消息的“顺利”探查,城外军队的“恰好”出现,守城时虎卫的“旁观”,以及陈家坞这场“针对性”的袭击检验——瞬间串联了起来!
一个清晰得令人心惊的图景,在他脑海中骤然形成!
“呵……”胡俊先是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轻笑,这笑声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格外突兀。接着,他靠在椅背上,笑声渐渐放大,从低笑变成了近乎失控的畅快大笑!“哈哈哈……哈哈哈哈……”
但这笑声中,没有丝毫欢愉,反而充满了浓烈的自嘲、荒谬,以及一种……终于拨开迷雾、看清棋盘真相的,带着苦涩的畅快!
胡忠看着胡俊这突如其来的、近乎失态的大笑,担忧地问道:“少爷,您……您这是怎么了?可别吓小人啊!”
胡俊笑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止住,他抬起手,用力揉着因为大笑而有些发酸的额角,脸上还残留着复杂的笑意,对胡忠说道,语气带着疲惫和讥诮:“胡忠,我们……我们被人当枪使了!从头到尾,我们都只是别人棋盘上的一颗棋子!”
胡俊深吸一口气,继续剖析,思路越来越清晰:“这一切!从淮阳郡主来到桐山县开始,到后来的水匪来临,再到守城,甚至包括陈家坞这次袭击……这一切,恐怕都是虎卫为了抓到淮阳郡主确凿的罪证,或者为了更深层的目的,而故意营造出来的局面!而我们,只不过是恰逢其会,或者说,是被他们选中的,用来引爆这一切、吸引火力的‘引子’而已!”
想起了之前无论如何也查探不到的、那支如同鬼魅般出现在城外的黄毅军队,当时就觉得蹊跷,此刻终于豁然开朗!
“我说当时我们拼尽全力,能提前查探到水匪登岸的蛛丝马迹,却怎么就死活查探不出已经有一支近两千人的军队悄无声息地进入了桐山县地界!原来如此!原来如此!不是我们无能,是人家根本就没想让我们知道!我们被蒙在鼓里,在前面拼命,他们在后面看戏,等着收网!”胡俊的语气中充满了被利用的愤懑和无奈。
他又自嘲地笑了几声,摇了摇头。
胡忠在一旁听着,脸上已然是怒容满面,拳头不自觉地握紧,骨节发出轻微的脆响,显然对虎卫这种将胡俊乃至全城百姓置于险境,只为达成自身目的的做法感到极度愤怒。“少爷!他们怎能如此!这……这也太……”
胡俊摆了摆手,打断了胡忠即将出口的怒斥,他虽然也心中不快,但更多的是一种认清现实后的冷静:“算了,胡忠。别想着报复回去了。人家毕竟是陛下亲掌的虎卫,代表的是皇权。既然我们‘技不如人’,看不透这局,落在了下风,那我们就认。”
胡俊的声音很平静,但眼神却渐渐锐利起来,如同淬火的寒铁。
随即,他收起了脸上所有的笑容,脸色一沉,眯起眼睛,一股凌厉的气势从他身上散发出来,与他平日温和的形象判若两人。胡俊一字一顿,清晰地说道:
“但是,认栽归认栽,该算的账,一分也不能少!为了应对这场风波,桐山县耗费的钱粮,征调的物资,百姓们付出的辛劳乃至担惊受怕,还有我承诺出去的补偿……所有这些费用,他虎卫,得给我出!少一个子儿,都别想让我配合他们’收尾’!”
他的手指重重地点在书案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想拿我们当棋子,可以。但这棋子的使用费,还有因此产生的所有‘损耗’,得由下棋的人来付!”
第169章 跟脚一
待杨轶领命离开书房后,胡忠迟疑了一会,也准备转身离开,去办胡俊之前吩咐的、召集班头通知各村堡警报解除的事情。
但他才刚转过身,脚步还没迈开,就被胡俊出声叫住。
“胡忠,等一下。”
胡忠立刻重新站定,转过身,恭敬地看向胡俊,等待着指示。
胡俊没有立刻说话,而是先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似是在平复刚才因看清棋局真相而涌起的那股愤怒与憋闷。待心绪稍稍平定,他才将目光转向一直如雕塑般静立在书房角落花架旁的田二姑。
“二姑,”胡俊开口说道,语气平和,“你去门外守着。有人靠近的话,提前示警就行了。”
田二姑闻言,没有任何疑问或表示,只是默默地点了点头,转身就向门口走去。
然而,就在田二姑伸手拉开书房门,一只脚即将迈出门槛的时候,田二姑却突然停下了动作,缓缓转回头来,那双平日里空洞无物的眼睛看向胡俊,破天荒地主动问了一句,声音依旧平淡无波:
“为什么?”
这简短的三个字,让胡俊和胡忠都微微一愣。田二姑主动提问,这可比她拦路汇报还要罕见。
胡俊先是有些意外,随即无奈地笑了笑,解释道:“我怕一会儿万一过来的是郡主。不说清楚,以你的性子,怕你会不管不顾直接动手阻拦。”
田二姑听完,脸上依旧没有任何表情,但眼神似乎微微动了一下,她又追问了一句,同样是那三个字:
“为什么?”
胡俊被她这执着又简单的追问弄得有些哭笑不得,他耸了耸肩,用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说道:“为什么?因为我怕你打不过她啊!我怕你伤着咯!”
这话一出,旁边的胡忠嘴角忍不住微微抽动了一下,想笑又不敢笑。
田二姑沉默了下来,似乎在消化胡俊这句话里的信息。过了几秒钟,她不再发问,只是深深地看了胡俊一眼,那眼神有了些许的情绪,然后便彻底转过身,迈步出了书房,并顺手轻轻地将房门带上了。整个过程依旧悄无声息。
田二姑和胡俊这番简短的对话,胡忠全程都微笑地看着,眼神中带着温和与……纵容?若是放在以往,以胡忠管家和护卫首领的身份,见到田二姑如此“不懂规矩”地连续反问主人,或许会开口训斥几句,但今天,他自始至终都没有出声,仿佛觉得这很正常。
待田二姑出去,书房门被关上,室内重新只剩下胡俊和胡忠两人时,胡俊脸上的无奈笑容渐渐收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带着审视和玩味的神情。他目光落在胡忠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番,然后才慢悠悠地开口说道:
“胡忠啊胡忠……”胡俊拖长了音调,“你这是在顾忌什么呢?”
胡忠身体微不可察地绷紧了一下,脸上那点笑容也凝固了。
胡俊继续道,语气带着洞察:“之前在院子里,你拦住我,先是紧张地四处张望,然后一个劲地追问表姐去哪了?要去干什么?……你当时,是不是原本想和我说些什么,但又因为某些原因,临时改口,转而提起了杨轶和陈家坞的事?”
胡俊顿了顿,不给胡忠插话的机会,目光锐利起来:“还有刚才,在书房里。杨轶都能凭借感觉和线索,推测出我们可能早就被虎卫监视甚至利用了。以你胡忠的阅历和心智,你会想不到?我猜,杨轶在回来第一时间向你汇报陈家坞情况时,你心里就已经猜出个大概了吧?”
胡忠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辩解什么,但胡俊抬手制止了他,继续说道:“就算杨轶刚和你说的时候,你还不能完全确定。那么,当田二姑说出她亲耳听到的黄毅和钟世南那番对话时,所有的线索都串联起来了,真相几乎摆在眼前,你也该彻底确认了吧?可你呢?你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分析,直到我把那个猜测清清楚楚地说出来,你才跟着‘愤怒’了一下。”
胡俊身体微微前倾,盯着胡忠的眼睛,语气带着一丝压迫:“你比我更清楚虎卫是什么样的存在。‘去报复’?这种冲动的念头,根本不可能出现在你胡忠的脑子里。我虽然是‘失忆’了,但我不是变傻了。你刚才……到底在防着谁呢?或者说,你在避开谁?”
胡俊最后抛出一个细节:“还有,杨轶之前叙述陈家坞的事情,前半段条理清晰,后面说到他的猜测时,却变得前言不搭后语,这不像他一个老兵油子的风格。是你教他这么说的吧?目的是什么?让他显得‘愚钝’一些?还是不想让他表达得太清楚?”
胡俊说完,便不再开口,只是静静地看着胡忠的眼睛。这是他刚才从昌平郡主那里现学来的——等人回答问话时,紧紧看着对方的眼睛,能带来不小的压力。他不知道这招对胡忠管不管用,反正昌平郡主用这招看他的时候,他压力山大。
胡忠在胡俊的注视下,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随即露出一个无奈的、带着苦涩的笑容,他摇了摇头,叹道:“少爷……果然还是瞒不过您。您虽然不记得往事了,但这份敏锐,却是一点没丢。”
胡忠先回答了最后一个问题:“少爷明鉴,杨轶后面那些关于猜测的话,确实不是他自己组织的。是他先和老钱说了他的疑虑,老钱嫌弃他说的颠三倒四、抓不住重点,怕您听不明白,就重新帮他梳理了一下说辞,教他那么说的。倒不是小人授意,老钱那人……您知道的,就喜欢把事情弄得更‘漂亮’些。”
胡俊听了,不置可否地撇了撇嘴,没有在这个细节上纠缠,只是用眼神示意胡忠继续,说重点。
胡忠深吸了一口气,神色变得郑重起来,他压低声音,缓缓说道:“少爷,并非小人在刻意防着谁。而是……有些事情,牵扯较深,小人觉得,暂时不想让杨轶他们这些……军武出身的人知道得太多。”
胡俊听后,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他心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难道自己身边的护卫队伍并不团结?或者说,有人不可靠?大家族里的水这么深吗?他忍不住直接问道:“什么意思?难道杨轶他们不可靠?会对我不利?”
“不!不!不!”胡忠连忙摆手否认,语气肯定,“少爷您误会了!杨轶、张浩他们绝对可靠!对少爷您的忠诚也毋庸置疑!他们都是可以为您挡刀赴死的忠勇之士!”
第170章 跟脚二
胡忠的断然否定让胡俊更加疑惑了。既然杨轶他们都很可靠,也很忠心,那为什么胡忠要刻意避开他们,有些话不想让他们知道呢?
胡俊还没将心中的疑问说出口,就听胡忠继续说道,声音压得更低:“少爷,虽然我们都是老爷……和夫人留下保护您的,看起来是一个整体,但我们这些人的……‘根脚’,其实并不完全一样。”
“根脚?”胡俊适时地追问,他感觉自己似乎要触碰到原主身后一些更深层次的人际关系和权力结构了,心里隐隐有些……小期待?就像即将听到一个关于豪门秘辛的“大瓜”。
胡忠看到胡俊脸上非但没有担忧,反而隐隐流露出几分兴奋或者说期待的表情,心中不禁有些诧异和不解,但既然话已开头,他便不再隐瞒,详细解释道:
“是的,根脚。比如杨轶、张浩,还有洪柱他们几个,原本都是……大将军,也就是您父亲麾下的亲卫。他们大多直接出自国公府体系,要么是家生子,要么父辈就是老国公的亲随部将,与国公府有着千丝万缕、割舍不断的联系。”
胡忠话锋一转:“而像花娘、老钱、田二姑,还有老赵他们几个……则情况不同。他们最初,是夫人……也就是您母亲招揽或是救助收留的人。花娘懂些医毒,老钱擅长经营算计,二姑……有她的特殊本事,老赵精于厨艺和……一些别的。夫人于他有恩,是指明了让他们追随保护少爷您。”
胡忠总结道:“虽然我们现在都被赋予了保护少爷您的共同职责,平日里也齐心协力。但说到底,张浩、杨轶、洪柱他们那些根在国公府的人,心里……多多少少,还是会首先倾向于国公府的整体利益。 而花娘、老钱我们这几个,心里只认少爷您一个人。所以,有些事情,涉及到可能与国公府立场有微妙关联,或者暂时不想让国公府那边知道得太清楚的,小人就不想让杨轶他们知道,或者不想让他们过早地牵扯进来,以免……让他们为难,或者走漏了风声。”
胡俊听完,心中豁然开朗。原来如此!这就解释了胡忠之前的异常举动。他并非不信任杨轶等人的忠诚,而是在顾虑他们背后所代表的“国公府”背景。非国公府出身的这些人,心是完完全全向着胡俊个人的。而国公府出身的那些,忠诚固然没问题,但前提是胡俊仍然是“国公府的小少爷”,利益与国公府一致。如果将来某天,胡俊的个人利益与国公府的整体利益产生冲突,或者胡俊需要做一些暂时不想让国公府知晓的事情,那么这些“根在国公府”的人,其立场就可能变得微妙起来。
难怪他们有些称呼自己的便宜父亲为“大将军”,而胡忠、老赵他们则称呼“老爷”,原来根子在这里啊!
这时,胡俊又想到一个问题,胡忠自己,是胡家的家生子,从小在国公府长大,那他……
想到此处,胡俊便直接问道:“胡忠,那你呢?你的根脚,算是哪一边的?”
胡忠闻言,脸色一正,挺直了腰板,目光坦然地迎着胡俊的注视,语气无比郑重,甚至带着一丝倏然:“少爷,我胡忠虽然从小在国公府长大,名义上是胡家的家生子。但我的命,是夫人当年从乱军之中救下来的!我全家的血海深仇,也是夫人动用手腕和人脉,帮我查清并报了仇!从我被夫人带到国公府,跪在夫人和少爷您面前的那一刻起,我胡忠这条命,就是夫人和少爷您的!我活着,只为护卫少爷周全,只听从少爷您一人的命令!国公府……是少爷您的家,我自然敬重,但在我心里,少爷您,永远排在第一位!”
胡忠这番表忠心的话语,说得斩钉截铁,情真意切。
然而,胡俊作为一个灵魂来自现代的人,在那个物欲横流、誓言有时显得廉价的时代背景下,潜意识里总觉得“发誓表忠心往往就是背叛的开始”,他很难对这种誓言产生完全的信任和情感上的强烈共鸣。当然,理智上他也明白,在这个时代,尤其对于胡忠这样经历过救命之恩和复仇之惠的家臣而言,这种誓言是极其庄重且有约束力的。
胡俊不想在这个问题上过多纠缠,便抬手打断了胡忠还要继续下去的剖白,转而问起了最初的问题:“好了,你的心意我明白了。那么,回到最开始,你之前在院子里,原本想和我说什么?关于表姐的?”
胡忠见胡俊转移了话题,也收敛了情绪,重新压低声音,说道:“少爷,我怀疑……表小姐这次突然赶来,并且如此急切,恐怕不仅仅是为了看您。她很可能……是为了淮阳郡主的事来的。”
“淮阳郡主?”胡俊立刻提起了精神。他一直以为淮阳郡主在那晚’卫戍军’出现之后,就已经趁着混乱逃之夭夭了,之前还在暗自担忧,以后该如何防范这个女人的报复。
胡忠点了点头,继续说道:“而且,根据一些蛛丝马迹,小人怀疑……淮阳郡主,可能并没有成功逃脱,而是……被什么人给擒住了!”
“哦?!”胡俊听到这个消息,顿时精神大振,身体都不自觉地坐直了,“有什么发现吗?仔细说说!”
胡忠理了理头绪,开始详细说明他的推测:“少爷,我们先说为什么小人怀疑郡主是为淮阳郡主的事而来的。您想,表小姐是从陈家坞方向出现的,而且她说了,她的船队要下午才能到县城码头。这说明了什么?”
“这说明,郡主她很可能是在青川江与淮水交汇的那片水域提前下了船,然后率领部分火凤军精锐,一路纵马,从陆路急赶过来的!因为从那片水域到我们宛平府城的这一段航道,水流复杂,暗礁众多,而且这个季节江面常常起雾,能见度一低,船只就只能缓慢航行甚至靠岸等待。如果只是为了尽快赶到桐山县见您,她完全可以在船上多待几个时辰,下午随船队一起抵达,何必如此辛苦,弃船骑马,赶这大半天的陆路?”
第171章 昌平郡主的来意
胡忠看着胡俊,语气肯定:“所以,我猜测,郡主如此急切,必定是有极其紧要的事情,需要她抢在船队之前抵达处理。而目前桐山县地界上,除了少爷您,最‘紧要’的事情,恐怕就是涉及淮阳郡主的后续了!”
胡俊想了想,提出一个可能:“难道……不可能是为了我而来的吗?担心我的安危?”
胡忠果断地摇了摇头,否定了这个猜测:“少爷,虽然郡主确实非常关心您的安危,但她是清楚您身边保护力量规模的。有水匪余孽袭击陈家坞,杨轶能应付,就算真有大队匪人来攻县城,凭我们的人也足以支撑到她大军到来。退一万步说,如果您真的陷入了万分危急、生死一线的险境,那么以郡主的性格和对您的看重,她就不会带着火凤军骑兵队和船队一起行动了。她会选择独自一人,以最快的速度,日夜兼程赶来救援!以郡主的武艺和耐力,她独自赶路的速度,绝对比带着大队骑兵,甚至比逆流而上的船队,要快得多!”
胡俊接受了胡忠这个逻辑严密的分析,同时心中也不由得再次感叹昌平郡主武艺之强横。一个人长途奔袭,速度竟然能超过战马和船只?这到底是什么样的概念?胡俊认知里,实在是想象不出来一个人的肉体强悍程度能到什么地步,只能归结于这个世界的个人武力值可能远超他的理解。
胡俊消化着胡忠关于昌平郡主此行目的的分析,心中对那位淮阳郡主的结局多了几分猜测。他紧接着追问胡忠:“那你具体是怎么判断出,淮阳郡主可能已经被擒住了?有什么确切的发现吗?”
胡忠脸上露出些许自得的笑意,回答道:“少爷,您还记得之前我们派出去打探淮阳郡主去向的人,不是都被虎卫给‘劝’回来了吗?”
“对啊,”胡俊点头,“虎卫明确划了线,不让我们再插手。”
胡忠嘿嘿低笑一声,继续说道:“当时我们的人被‘劝’回来后,我就意识到,我们可能已经完全暴露在虎卫的监视网下了。但是,少爷您当时说要打探淮阳郡主的去向,我也觉得此事至关重要。以淮阳郡主那睚眦必报的性格,这次在桐山县吃了这么大的亏,损兵折将,颜面扫地,她绝对不可能善罢甘休,事后必然会有疯狂的报复。”
“不过,根据我所知的淮阳郡主以往多次惹是生非后的行事套路,她通常会先动用自己宗室的身份和庞大的财力人脉,四处活动,打通关节,尽力帮自己开脱或减轻罪责。等到风头过去,事态初步平息之后,她才会腾出手来,开始秋后算账,进行报复。所以,提前摸清她的动向和处境,对我们防范未来风险非常有必要。”胡忠继续分析道。
胡俊听到这里,不禁插话问道:“可是,我们的人不是都被虎卫发现并严密监视起来了吗?你再派人出去,岂不是又会被他们发现,然后给‘劝’回来?”
胡忠脸上自得之色更浓,压低声音,带着几分神秘说道:“少爷,这次我派的人,他们……发现不了。”
“哦?”胡忠这话立刻勾起了胡俊极大的兴趣。能在虎卫这种专业特务机构的眼皮底下活动而不被发现?这可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快说说,你派了谁?用的什么方法?”
胡忠却没有直接揭晓答案,而是先卖了个关子,反问道:“少爷,您还记得老钱手底下那三个看起来普普通通的伙计吗?还有老孙铁匠铺里的那几个徒弟?”
胡俊略一回忆,点头道:“记得啊,怎么了?”他想起昨晚淮阳郡主试图诈开城门时,正是他吩咐老钱的伙计小顺子去和城下的郡主护卫对话,不仅成功应对,还骗来了一块腰牌。
“昨晚小顺子还立了功呢,那块腰牌我还想着留着当证据。”
胡忠得意地笑道:“我这次派出去的,就是那三个伙计,还有老孙铁匠铺的几个徒弟。”
胡俊更惊讶了:“他们?他们行吗?”
胡忠解释道:“我当然不会直接派他们明目张胆地去打探消息,那样肯定会被盯上。我是让他们混在那些被征调,帮着卫戍军打扫战场、清理水匪遗留船只和码头的府衙兵丁和民夫队伍里一起出去的。”
随即胡忠详细说道:“小顺子他们几个,心思活络,眼力也好。在帮忙清理码头那些水匪留下的破船时,他们发现了一些虽然被人刻意打扫过、但仍有细微痕迹残留的地方。他们顺着这些不起眼的痕迹,悄悄摸到了码头附近的一处偏僻林地,找到了一个刚被掩埋不久的土坑。”
胡忠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丝发现秘密的兴奋:“他们趁着没人注意,偷偷挖开了一角,您猜他们看到了什么?——是昨晚在城下和小顺子对话的那个淮阳郡主护卫首领的尸体!而且看伤口和埋尸的手法,非常专业,绝非普通水匪或者乱兵所为。”
胡俊听到这里,眼睛一亮:“护卫首领都被杀了,而且还被秘密掩埋……这说明淮阳郡主很可能出事了!”
胡忠点头,肯定了他的猜测:“是的,少爷。所以我判断,淮阳郡主极有可能已经秘密落网,被她身边的护卫拼死护送突围的可能性很小。再加上之前少爷您分析我们被虎卫利用了,虎卫很早就已深度介入此事。那么,我进一步猜测,淮阳郡主身边那个负责对外联络的洪公公,恐怕在昨晚离开营地,去联系淮阳郡主招募的、原本准备用来袭击县城的其他武装时,就已经和那些人马一起,被虎卫提前布置的力量给解决掉了。这才解释了为什么后续再也没有其他匪人前来,也解释了为什么淮阳郡主会如此轻易地陷入绝境。”
胡俊听完胡忠这番抽丝剥茧、逻辑严密的推断,心中大为叹服。胡忠这份洞察力和推理能力,确实非同一般。他完全认可胡忠的判断。
之后,两人又低声聊了一些关于淮阳郡主过往的斑斑劣迹和行事风格,主要是胡忠说,胡俊在一旁仔细倾听,加深对这个潜在敌人的了解。
就在这时,书房门外传来几声轻叩房门的声音。
胡忠反应极快,立刻闭上了嘴巴,停止了交谈,侧耳倾听门外的动静。
第172章 又被看破
胡俊也心头一凛,对胡忠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出去看看情况。而他自己则迅速回到书案后坐下,随手从桌案上拿起一份公文,哗啦一声摊开,装作正在认真批阅的样子,心脏却不自觉地加快了跳动。
只听门外传来胡忠提高音量、带着恭敬语气的声音:“表小姐,您这是休息好了?……哦,是,小人和少爷正在汇报一下城内善后的进展,还有之前用于守城剩余物资的堆放和清点情况。……少爷刚交代了几件事,小人现在正要去找衙门里的张彪、陈六子几位班头吩咐下去。……是是是,表小姐放心,小人待会就亲自带人去给您收拾房间,一定收拾得妥妥当当……”
胡俊在书房里听着胡忠这近乎“表演”的对话,知道是昌平郡主过来了。他深吸一口气,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努力挤出自然的笑容,准备起身出去迎接。
然而,胡俊刚站起身,还没来得及绕过书案,书房的门就“吱呀”一声被从外面推开了。
昌平郡主迈着从容的步伐走了进来。她依旧穿着那身淡青色男装,高马尾随着她的动作轻轻晃动,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胡俊连忙笑着上前打招呼,试图掩饰刚才片刻的慌乱:“表姐,你怎么过来了?怎么不多休息一会儿?可是房间睡不惯?”
昌平郡主却没有理会胡俊的寒暄,她的目光快速地打量了一下胡俊这间不算大的书房。书架上整齐排列的书籍,墙上的县域图,以及……书案上摊开的公文。
她径直走到书案前,伸出修长的手指,随手翻动了几下胡俊刚刚匆忙摊开做样子的那份公文,动作随意得仿佛在翻看自家的东西。
随后,她抬起眼,看向站在一旁、脸上笑容有些僵硬的胡俊,嘴角勾起一抹极其细微的、带着玩味和洞悉意味的笑容。
昌平郡主什么也没说,转身走到窗边,伸手“哐当”一声,将紧闭的窗户给推开了。午后的阳光和微凉的空气瞬间涌了进来。
背对着胡俊,很随意地说道:“你这县令当得……还真是‘勤勉’啊。”昌平郡主特意在“勤勉”二字上微微加重了语气,“两个月前就已经批阅完结归档的公文,现在还特意翻出来‘重温’?而且关着窗户看……是在练眼神呢?还是怕光线太好,看得太清楚?”
昌平郡主这番话,就如一声惊雷,在胡俊耳边炸响!
胡俊的心脏猛地一缩,瞬间漏跳了一拍,后背立时渗出了一层冷汗!‘大意了!彻底大意了!’他在心里哀嚎。光顾着装样子,竟然忘了检查一下随手拿的是哪份公文!更忘了这位表姐观察力入微,心思缜密得可怕!自己这点小伎俩,在她面前简直如同儿戏!
巨大的恐慌瞬间攫住了他,大脑一片空白,几乎要当场宕机。
然而,求生的本能让他强行压下了几乎脱口而出的惊呼和辩解。胡俊脸上努力维持着那已经变得十分勉强的笑容,喉咙有些发干,发出“呵呵”的干笑声,厚着脸皮,硬着头皮走到书案前,一边动作有些僵硬地将那份公文收拢起来,一边试图用轻松的语气掩饰:
“表……表姐说笑了。温故而知新嘛!温故而知新……看看以前的处理是否妥当,有没有可以改进的地方。多谢表姐关心,我以后……一定会注意勤开窗,通风换气,对身体也好,对眼睛也好……”
在收起公文之前,胡俊的目光下意识地快速扫过公文末尾的日期——那上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几天前的日期,根本不是什么“两个月前”!
胡俊先是一愣,随即立刻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这娘们根本就是在诈他!她可能压根就没看清公文日期,或者看清了也故意说错,就是为了试探他的反应!
一股被戏弄的恼怒和哭笑不得的情绪涌上心头,胡俊在心里咬牙切齿地骂道:‘这娘们!可不像个好人啊!连这种时候都不忘框我一下!’
胡俊脸上那一瞬间的愣神的细微表情变化,虽然极其短暂,但却没有逃过昌平郡主那双锐利的眼睛。她将胡俊所有细微的反应都尽收眼底,脸上那戏谑的笑容更加明显了,带着一种奸计得逞的小得意。
昌平郡主轻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调侃:“以前小时候就这样,看着挺机灵,实则傻乎乎的,特别好骗。没想到现在长大了,当了父母官,还是这么……单纯好骗。”她刻意顿了顿,仿佛在寻找合适的词语,最终选择了“单纯”这个带着些许揶揄的词。
胡俊听着这话,心里疯狂嘀咕吐槽:‘就你这妖孽般的心智、洞察力和演技,你骗谁不好骗?谁在你面前不得被扒掉几层皮?……’
昌平郡主似乎懒得再在“公文事件”上纠缠,她放松身体,斜靠在窗边,目光重新落在胡俊身上,仿佛随口问道:“杨轶过来过了?”
胡俊心中警惕,面上不动声色,点头应道:“是,刚走没多久。汇报了一下陈家坞那边的情况。”
昌平郡主点了点头,继续问道,语气依旧平淡,却直指核心:“那……想明白自己是被谁当枪使了?还是依旧蒙在鼓里?”
胡俊迎着她的目光,知道在她面前装傻充愣毫无意义,反而会显得更可疑,便坦然回答,语气带着一丝冷意:“猜到了。应该是……虎卫的手笔。”
昌平郡主眼中闪过一丝赞许的神色,微微颔首,继续追问:“打算怎么办?是憋着口气,想办法报复回去?还是……就这么认了,吃下这个哑巴亏?”
胡俊的目光变得锐利起来,之前与胡忠商议时的决断浮现心头,有些咬牙切齿回答道:“报复?暂时没那个本事,也没必要。但他们必须赔偿!赔偿桐山县在此次事件中的所有损失!百姓的付出,物资的消耗,还有我承诺出去的补偿……这笔钱,他们虎卫,得给我赔钱,赔一大笔钱!”
听到胡俊这个回答,昌平郡主的脸上露出了一个“孺子可教”意味的笑容。她走上前几步,来到胡俊面前,很自然地伸出手,带着几分亲昵和调侃,揉了揉胡俊的头顶。胡俊下意识地想躲,但硬生生忍住了。
“好!这才像点样子!”昌平郡主语气轻快,“知道权衡利弊,知道争取实际利益,而不是一味地莽撞愤慨。不错,有长进。”
昌平收回手,看着胡俊,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等着姐姐我回来。等我把手头的事情处理完,咱们好好合计合计,怎么从那些家伙身上,敲……嗯,是合理索赔一笔!”
说完,她不再多留,转身就朝书房外走去,动作干净利落。
胡俊连忙跟在她身后相送。
待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书房门外,昌平郡主的目光扫过门神般静立在门侧、面无表情的田二姑。她脚步微微一顿,看着田二姑那张冷冰冰的俏脸,忽然开口说道:“一个小姑娘家家的,别整天摆着一张死人脸,多无趣。要多笑笑,日子才能过得开心点。”
这话没头没尾,说完,她也不等田二姑有任何反应,便对跟在身后的胡俊摆了摆手:“行了,别送了,去忙你该忙的事吧。我走了。”
话音落下,她便迈开那双长腿,步伐沉稳而迅捷,很快便消失在了院落的拐角处,只留给胡俊一个潇洒又带着无限压力的背影。
胡俊站在书房门口,望着昌平郡主离去的方向,长长地、无声地舒了一口气,感觉像是刚刚打完一场硬仗,身心俱疲。这位表姐,每一次接触,都让他感觉像是在走钢丝,稍有不慎,便是万劫不复。而她对田二姑那句看似随意的话,又在他心中留下了一个小小的问号。
第173章 码头传来的消息
胡俊在书房门口呆立了片刻,随后胡俊转过头,看向依旧如石雕般静立在一旁、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的田二姑,努力挤出一个自以为和煦的笑容,试图缓和一下气氛。
然而,田二姑只是用那双毫无波澜的眼睛静静地看着他,仿佛他脸上开出了一朵花,也无法引起她丝毫的情绪涟漪。
胡俊顿时觉得有些无趣,仿佛一拳头打在了棉花上。他干咳了一声,没话找话般地对田二姑说道:“那个……二姑啊,表姐说的其实也挺有道理的。你……你的确应该多笑笑,老绷着脸,多累得慌……”
说完,他也不指望田二姑能有什么回应,自顾自地摇了摇头,转身离开了后院。他打算去前衙广场那边看看,那些堆积如山的守城物资处理得怎么样了,顺便也问问张彪和猴三,关于百姓出工出力和损失补偿的统计工作进行到哪一步了。
胡俊心里盘算着,得先尽快得出一个大概的数字。有了这个数,等那位虎卫的钟大人露面时,他才能有理有据、底气十足地去“索赔”。 一想到能从那帮把自己当枪使的家伙身上狠狠挖下一块肉来,胡俊心里因为被迫回京而产生的郁闷似乎都消散了不少,甚至隐隐有些……期待?
在外面忙活了一整个下午,胡俊几乎跑遍了物资堆放点和几个主要的统计登记处,又是查看清点,又是询问进度,还要时不时应对一些百姓的询问和感谢,直忙得,脚不沾地。
直到日头偏西,胡俊才总算得了点空闲,在离县衙不远的一个路边茶摊上找了个位置坐下,要了一碗粗茶,准备歇歇脚,润润那快要冒烟的嗓子。
胡俊端着粗糙的陶碗,小口啜饮着微苦的茶水,目光有些放空地望着茶摊不远处,那段城墙根底下摆放着的一长溜各式各样、大小不一的石头。那些都是百姓们之前为了守城,从自家院里、河边、甚至拆了围墙贡献出来的擂石,如今危机解除,正等待分类处理。
看着这绵延一片、蔚为壮观的“石阵”,胡俊不由再次从心底发出感叹,前世那句至理名言——“人民的力量是无穷的”,在这个生产力低下的古代世界,以这样一种直观而震撼的方式得到了印证。没有这些普通百姓的倾力支持,仅凭县衙这点力量,是绝对无法在短时间内筹集到如此海量的守城物资。
就在胡俊望着石头出神之际,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和喘息声由远及近。只见衙役班头周仁满头大汗、气喘吁吁地跑了过来,一路冲到茶摊前,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话都说不利索。
“大……大人……码……码头……”周仁上气不接下气。
胡俊看他跑得这副模样,以为出了什么急事,连忙放下茶碗问道:“周仁?怎么了?码头出什么事了?慢慢说,别急。”
周仁又猛喘了几口,才勉强顺过气来,急声道:“大人!码头那……来了五六条大官船!看着气派得很!”
胡俊一听,心里琢磨着,这大概是昌平郡主原先乘坐的船队到了。他对此并不意外,也没太放在心上,便随口吩咐道:“来了就来了呗。码头要是泊位不够,就让他们先在江心等一等,或者安排人把之前水匪留下的那些破船赶紧挪开,腾出地方让他们靠岸。”
周仁闻言,却连连摆手,一边喘着一边说道:“不……不是啊,大人!那些官船……已经……已经停靠进码头了!”
“已经靠岸了?”胡俊有些意外,随即对周仁和他手下人的办事效率表示满意,笑着夸赞道:“那不是挺好的吗?看来你们动作挺快嘛!值得表扬!” 说着,他顺手从茶摊老板那又要了一碗茶水,递给了周仁,“来,先喝口水,顺顺气。”
周仁接过茶水,也顾不上烫,只是对胡俊点了点头表示谢意,然后就仰起头,“咕咚咕咚”大口喝了起来。
胡俊看着周仁那副狼狈样子,觉得有些好笑,便打趣道:“事情办得漂亮是好事,但也不用这么急着从码头一路跑回来表功吧?看你累的……”
他的话还没说完,正在喝水的周仁却一边喝着,一边空出一只手来使劲摇着,脸上露出焦急的神色,显然胡俊完全理解错了他的意思。
待一碗茶水喝干,周仁总算把气喘得匀乎了一些。他放下碗,用袖子抹了把嘴,急忙解释道:“大人!您误会了!那些水匪的破船,不是我们移开的!是……是卫戍军的人!”
“卫戍军?”胡俊闻言,眉头微蹙,心中升起一丝疑惑。黄毅的军队怎么会主动去管码头泊位这种地方事务?
周仁继续说道:“卫戍军的人好像……好像早就知道会有官船要过来似的,提前就派了人,赶在我们前面,把那些搁浅或者停在码头的水匪破船,都用绳索拖拽着,弄到码头下游那边的一片浅滩上去了!我们到的时候,他们活儿都快干完了!”
听了周仁这番话,胡俊心中的有些疑,卫戍军怎么会对昌平郡主船队的行程如此了解?还提前做好了迎接准备?
按捺下心中的疑问,胡俊看向周仁,问道:“就算卫戍军帮了忙,让船队顺利靠了岸,那你这么火急火燎地跑回来找我……就是为了告诉我码头上来了几艘官船?这事……好像不值得你这么拼命跑一趟吧?”
周仁听了,先是点了点头,随即又猛地摇了摇头。这又是点头又是摇头的,把胡俊彻底给搞糊涂了。
还没等胡俊发问,周仁就竹筒倒豆子般地说道:“大人!关键是……关键是那船上下来的,不仅有那些红甲骑兵!还有……还有一群半大的小子!看着最大的也就十五六岁,小的可能才十三四!他们被几个看着像教书先生的中年人领着。一下船,我就听见其中一个夫子模样的人,对那些半大小子说……说之后他们就要接替您,来管理这桐山县了!还说……还说这是什么他们的‘毕业考试’!”
第174章 “脑残”的主意
胡俊听完周仁这番话,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随即被巨大的荒谬感和怒火取代。他猛地一拍面前的简陋木桌,发出“砰”的一声巨响,震得茶碗都跳了一下,引得茶摊老板和其他几个零散的茶客都惊愕地望了过来。
胡俊霍然起身,脸上因愤怒而涨红,声音不自觉地拔高:“什么?!接替我的?还是一群乳臭未干的半大小子?!周仁!是你耳朵出问题了说错了,还是我出现幻听了?!拿一县之地,数万百姓的民生福祉,来给一群毛都没长齐的孩子当练手的实验课业?!这他妈是哪个脑残、混账王八蛋想出来的蠢主意?!简直是滑天下之大稽!荒唐!儿戏!”
胡俊实在是被气坏了,连现代的网络用语“脑残”都脱口而出,在这个时代听起来格外刺耳。
就在这时,一辆看起来并不起眼、但用料做工颇为扎实的青篷马车,缓缓在茶摊前停了下来。车帘被一只修长有力的手掀开,露出了昌平郡主那张英气逼人的面庞。
胡俊看到是昌平郡主,满腔的怒火像是被兜头泼了一盆冷水,瞬间熄了大半,只剩下些许余烬在胸腔里闷烧。他下意识地站起身,脸上习惯性地堆起有些谄媚的笑容,语气也软了下来:“表……表姐?您这是……要出城?”
昌平郡主点了点头,目光在胡俊那尚未完全褪去怒意的脸上扫过,又瞥了一眼旁边噤若寒蝉的周仁,淡淡地问道:“出什么事了?发这么大火?我老远就听到你的声音了。”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丝好奇,“还有,你刚才说的那个‘脑残’……是什么意思?脑袋残疾了?”
胡俊被昌平郡主的目光看得心里发虚,下意识就想把这事糊弄过去,说“没事,一点小误会”。但转念一想,周仁说那些学生是和昌平郡主的船队一起来的,她不可能不知道内情。与其被她事后追问,不如现在主动说明。
于是,他压下心中的烦躁,将周仁汇报的情况,原原本本、尽量客观地又向昌平郡主复述了一遍,尤其是关于那些学生要“接替”他管理桐山县的部分,语气中依旧带着难以掩饰的愤懑和质疑。
昌平郡主安静地听完,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表情,仿佛早就知晓此事。她等胡俊说完,才平静地开口,语气笃定:“这事我知道。你可以放心,书城学院里教出来的学生,没你想的那么不堪和儿戏。别忘了,你胡俊当年,也是从书城学院毕业的。”
她目光平和地看着胡俊,继续说道:“况且,还有学院的教习随行看着,不会出什么大乱子。他们或许经验不足,但基础扎实,理念新颖,正需要这样的实践来磨练。你现在要操心的,不是质疑朝廷和学院的决定,而是尽快把你手头的事情处理干净,做好交接的准备。然后,安心跟我回京。”
昌平郡主的语气很平淡,却带着一种上位者特有的、不容反驳的决断力。
胡俊张了张嘴,还想争辩什么,比如“我那时毕业也没直接来当县令啊”、“实践也不能拿一县百姓开玩笑啊”之类的话,但在昌平郡主那平静却极具压迫感的注视下,这些话最终还是没能说出口,只能化作一声无声的叹息,闷闷地应了一声:“……是,表姐,我知道了。”
昌平郡主见他不再反驳,便准备放下车帘。
这时,站在一旁的周仁,听到昌平郡主明确说要带胡俊回京,脸上露出了震惊和难以置信的神色,忍不住失声问道:“大人?!您……您真的要离开桐山县?去京城?”
胡俊此刻心情正烦躁郁闷,没好气地瞪了周仁一眼,语气冲地说道:“去做你该做的事!去不去……还没最终定呢!别在这瞎打听!”
然而,他话音刚落,那辆原本已经缓缓启动、准备离开的马车,却再次停了下来。
昌平郡主又一次掀开了车帘,目光落在胡俊那张写满了郁闷和不甘的脸上,嘴角勾起了一抹极其细微的、带着戏谑的弧度。
用一种仿佛刚刚想起、又像是刻意强调的语气,清晰地说道:“哦,对了,忘了告诉你。你刚才口中那个‘脑残’、‘混账王八蛋’、想出让学院学生试着管理一个县这个主意的‘脑残’、‘混账王八蛋’……”
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胡俊僵住的脸色,才慢悠悠地吐出后半句:
“……是当今陛下,和书城学院的山长,曾夫子。”
说完,她不再多看胡俊一眼,轻轻放下了车帘,对着车夫示意了一下。马车再次启动,这次没有再停留,径直朝着城门方向驶去,很快便汇入了街道上往来的人流中,消失不见。
茶摊前,只剩下呆若木鸡、仿佛被雷劈中的周仁,以及一脸如同吃了黄连般、有苦说不出的、无比郁闷的胡俊。
周仁呆若木鸡是因为刚才自己的县令大人刚刚间接骂了当今皇帝和世上最大最好的学院的山长。而胡俊郁闷的是自己又被昌平郡主给坑了,至于皇帝对于胡俊这个穿越者没什么威慑力,反正桐山这里山高皇帝远的,至于曾夫子,想来那位老人家不会在意,就算在意,无非就是做几道美食赔个罪就行……
看着昌平郡主马车消失的方向,又看了看旁边依旧处于震惊石化状态的周仁,胡俊最终只能颓然地、重重地坐回了凳子上,端起那碗已经凉透了的粗茶,仰头一饮而尽。
那茶水的苦涩,此刻仿佛直接蔓延到了他的心里。
回京,看来是板上钉钉,再无转圜余地了。而离开自己熟悉的桐山县,胡俊还真有些害怕。胡俊从穿越到这,一直都在桐山县附近打转,去的最远的地方也就是宛平府城而已。现在不仅要离开,还要把那些爱戴、敬重自己的百姓交给一群“学生娃娃”……这种滋味,实在是复杂难言。
昌平郡主的马车离开没多久,一队红甲骑兵从另一个方向奔出,很快追上了昌平郡主的马车,并把马车护卫在其中。
马车出城后向着桐山方向行去,同时一支由码头出发,红甲骑兵护卫的几辆拉货马车汇入了昌平郡主的队伍。这些拉货马车上都装着高高的货物,用篷布盖的严实。旁人就算离近了也看不出车上装着什么。
第175章 公主墓的终结一
桐山,公主墓。
昔日被胡俊设计用小型塌方封堵的墓道入口,此刻已然洞开。当初为了“坑”淮阳郡主,胡俊在这阴森的古墓里导演了一出“闹鬼”的戏码,之后便用碎石泥土将洞口掩埋,随着后续防御水匪、修筑村堡等一系列紧迫事务接踵而至,他早已将这处位于荒山、晦气不祥的公主墓抛在了脑后。
然而此刻,这座沉寂多时的古墓再次被人为打开,原本因坍塌而堵塞的墓道被彻底清理疏通,显露出黑黢黢的入口,如果胡俊在这里一定会感叹,这位墓里的公主生前是得罪哪方神明,还是选的地方风水不好,这短短几个月时间,算起来墓室已经反复被打开了四五次了。
昌平郡主姬清晏独自一人,静立于公主墓入口外那片刚刚被清理出来的空地中央。她依旧穿着那身淡青色男装,身姿挺拔如松,目光冷静地扫视着四周的环境。洞口两侧,堆积着挖掘出来的石块和潮湿的泥土,痕迹新鲜,显然清理工作刚完成不久。
洞口外围,数十名身着黑色劲装、外罩轻甲的武士无声地散布在林木岩石之间,警惕地戒备着四周。而在幽深的洞口旁,则垂手侍立着两人,似乎早已在等候昌平郡主的到来——一位是面色略显苍白、眼神精亮的青年,另一位则是身着暗红色宦官服饰、面白无须的中年内侍。
昌平郡主迈步走到洞口,那二人立刻上前,躬身行礼,姿态恭敬。
“嗯。……”昌平郡主从鼻子里淡淡地应了一声,算是回应。她的目光首先落在那名红衣宦官身上,直接问道:“她怎么样了?神志可还清醒?”
红衣宦官微微躬身,声音尖细却透着沉稳,恭敬答道:“回禀郡主,淮阳郡主……暂且安好,只是受了些惊吓,心神不宁。已蛇之前给她施了一针,现下人是清醒的,能回话。”
昌平郡主闻言,点了点头,继续问道:“这次你们十二地支,出来了几个?”
红衣宦官答道:“回郡主,此番奉旨出动了三人。分别是已蛇、酉鸡、以及丑牛。”昌平郡主口中的“十二地支”,显然是一个隐秘机构的代称。
昌平郡主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片刻,确认道:“你是酉鸡?”
红衣宦官再次低头躬身,算是默认了这个代号。
昌平郡主这才将视线转向旁边那位青年,上下打量了他一番,那目光带着审视与了然,语气平淡却笃定:“你,就是钟世南吧!这次桐山事务,虎卫方面的现场旗官?”
钟世南心头一凛,不敢怠慢,连忙抱拳躬身,应道:“卑职钟世南,参见郡主!”
昌平郡主不再看他,仿佛只是确认一个无关紧要的身份,随口吩咐道:“去把我带来的那‘东西’,抬进去。”
“是!”钟世南应诺,转身便要去安排。
“等等,”昌平郡主却叫住了他,补充道,“让你手下的人去办就行。你,跟我一起进去。”昌平郡主的语气不容置疑。
钟世南闻言一愣,脸上闪过一丝错愕和为难。他张了张嘴,有些尴尬地笑了笑,试图婉拒:“郡主,这……这毕竟是皇家内部的……事务,卑职一介外臣,恐怕不便……”
他的话才说到一半,昌平郡主的目光便淡淡地扫了过来。那目光并不凌厉,却有种洞悉一切、不容违抗的压力,仿佛能穿透他的心肺。 钟世南后面的话顿时卡在了喉咙里,再也说不出来,额角瞬间渗出了细密的冷汗。他连忙低下头,不敢再有任何异议,恭声道:“……是,卑职遵命。”
随即,他快速唤过一名守在附近的黑衣甲士小头目,低声交待了几句。那小头目领命,立刻带人快步离去。而钟世南则从旁边一名甲士手中接过一支燃烧正旺的松油火把,深吸一口气,硬着头皮,走在侧前方,为昌平郡主引路,步入了那幽深阴冷的公主墓墓道。
墓道内壁残留着之前塌方和重新挖掘的痕迹,空气中弥漫着泥土的腥气、陈年的霉味,以及一丝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火把的光芒跳跃着,驱散了前方的黑暗。很快,两人来到了主墓室。
此刻的公主墓主墓室,与胡俊当初离开时已是天壤之别。四周墙壁上插满了熊熊燃烧的火把,将整个宽敞的墓室照得亮如白昼,纤毫毕现。
首先映入眼帘的,便是墓室中央那座巨大的、雕刻着繁复花纹的公主棺椁。而在棺椁下方的石阶上,一个身影正瘫坐在那里,低垂着头,一动不动,正是淮阳郡主姬灵溪。她的两侧,如索命的无常般,一左一右静立着两名同样身着暗红色宦官服的人,一人身形高瘦,眼神阴鸷(代号已蛇),另一人则体格魁梧,沉默如山(代号丑牛)。
昌平郡主步入墓室,目光甚至没有先在淮阳郡主身上停留,而是如检视战场一般,打量着墓室内的全景。
这一看,即便是以她的心志,瞳孔也不由得微微收缩。
只见墓室两侧那原本空旷的地面上,此刻整整齐齐地躺满了尸体!这些尸体都被简单整理过,排列得甚至有些刻板。其中有之前被花娘下药、在探墓时莫名死去的淮阳郡主护卫;有洪公公及其在小树林中被狙杀的手下;还有淮阳郡主留在营地内,未来得及逃散或被灭口的侍女、仆从、护卫……粗略看去,竟有上百具之多!他们静静地躺在冰冷的地面上,脸色灰白,无声地诉说着不久前发生的那场清洗是何等的酷烈和彻底。
昌平郡主的嘴角勾起一丝弧度,目光终于落回到台阶上那个颓败的身影,语气略带讥讽的说道:“小姑姑这次出行的排场,还真是……非同凡响啊。带了这么多人来,是生怕黄泉路上寂寞吗?”
听到这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台阶上的淮阳郡主身体微微颤抖了一下,随后缓缓地抬起了头。
火光照耀下,她的面容显露出来,让昌平郡主和一旁的钟世南都暗自心惊。不过短短时日,这位昔日骄纵艳丽、不可一世的淮阳郡主,仿佛一夜之间苍老了二十岁!面色蜡黄憔悴,眼窝深陷,原本乌黑浓密的发髻散乱不堪,其间竟已夹杂了许多刺眼的白发。她整个人像是被抽走了所有的精气神,眼神空洞麻木,透着一股行将就木的死气。
淮阳郡主眯着眼,适应了一下光亮,才看清站在面前、身着儒雅男装却难掩英气的昌平郡主。她愣了好一会儿,似乎才将眼前之人与记忆中的形象对应起来。
嘴角扯动,发出了一声意义不明的、沙哑的轻笑:“呵……我当是谁呢……原来是我的好侄女,清晏来了啊……”淮阳郡主的声音干涩,满是认命般的倦怠,连声调都懒得扬起,“真抱歉……让你这么远……特意跑一趟……一路奔波,很辛苦吧?”
昌平郡主只是静静地看着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对于淮阳郡主的“关心”,没有丝毫搭腔的意思。
淮阳郡主见她不理不睬,脸上露出一抹苦涩的自嘲笑容。她转动僵硬的脖颈,目光缓缓扫过墓室两侧那密密麻麻、排列整齐的尸体,最终,在那具属于洪棠的尸体上停留了许久,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有怨恨,有恐惧,或许还有一丝凄凉。
她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昌平郡主,语气变得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种解脱般的漠然:“既然……不想和我这个将死之人说说话……那你可以开始了……对我进行最后的审判……宣读我犯下的……那些十恶不赦的大罪吧。”
昌平郡主闻言,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清晰的冷哼,语气带着不屑:“审判?宣读罪状?姬灵溪,你以为我有那么无聊,专程跑来听你忏悔,给你定罪的?”
顿了顿,语气平淡却包含着寒意:“我过来,只是给你送件‘东西’,顺便……做个见证而已。”
第176章 公主墓的终结二
话音刚落,墓道外传来沉重的脚步声。几名黑衣甲士合力抬着一口硕大的、没有任何装饰的黑漆棺材,步履稳健地走进了墓室。棺材的木料看起来很新,散发着淡淡的漆味。
昌平郡主伸手指了指公主棺椁旁边的空地,吩咐道:“就放在那儿,挨得近些。以后……她们姐妹也好做个伴,一起探讨探讨容颜永驻的……‘秘诀’。”
昌平郡主的语气略带讥诮。
甲士们依言将黑漆棺材沉重地放在指定位置,然后好似躲避瘟疫般,迅速转身,快步离开了这间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的墓室。
淮阳郡主看着那口近在咫尺的黑棺,脸上没有任何意外的神色,更没有哭闹或者求饶。她显得异常平静,仿佛早已预料到自己的结局,或者说,连续的打击和恐惧已经耗尽了她所有的情绪。
她艰难地站起身,因为久坐和虚弱,身体微微摇晃了一下。她看着昌平郡主,眼中第一次流露出近乎恳求的神色:“清晏……姑姑……求你个事……”
昌平郡主面无表情地看着她。
淮阳郡主的声音有些颤抖:“给姑姑……一个痛快。”
昌平郡主看着她那副狼狈乞怜的模样,轻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墓室里显得格外清晰和冰冷:“放心,我没你那么……喜欢折磨人。” 说着,昌平郡主用下巴示意了一下那口打开棺盖的黑棺,“去吧,这的位置,挺好的。”
淮阳郡主蹒跚着走到黑棺旁,伸出枯瘦的手,轻轻抚摸着冰冷光滑的棺木内壁,仿佛在抚摸一件珍贵的艺术品。她喃喃自语,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也好……这样也好……总比……总比等到变得老态龙钟,一脸皱纹、惹人嫌恶的时候再死……要好得多……”
然后,她转过身,面向昌平郡主,脸上竟然奇异地恢复了一丝属于她往日性格的挑剔,说道:“这棺材……要是红色的就好了。我喜欢红色,不喜欢黑色……太晦气了……”
昌平郡主听后,不耐烦地撇了撇嘴,刚抬起手,准备示意旁边的红衣宦官上前“帮忙”,结束这场闹剧。
就在这时,淮阳郡主却突然抬手,做出了一个“等等”的手势。
她看着昌平郡主,脸上露出一抹诡异而扭曲的笑容,那笑容里带着最后一丝恶毒和报复的快意,声音也陡然提高了一些:“姬清晏!你听着!你那个好表弟胡俊……他已经拿到了‘容颜永驻’的秘方!呵呵……我死了,这世上还会有无数爱美的女人……会去找他要的!比如……后宫里的那几位……你猜,她们会用什么手段来得到它?到时候……你那单纯的好表弟,还能安安稳稳地当他的县令吗?呵呵……哈哈哈哈……”
淮阳郡主仿佛看到了某种有趣的未来,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在墓室中回荡,显得格外瘆人。
昌平郡主听着她临死前的诅咒和挑拨,只是不屑地“切”了一声,脸上没有丝毫动容。她不再给淮阳郡主任何拖延的机会,直接对那名代号“酉鸡”的红衣宦官示意了一下。
酉鸡立刻上前,动作快如鬼魅,伸出食指,闪电般点向淮阳郡主的眉心!
淮阳郡主身体猛地一震,脸上那诡异的笑容瞬间僵住,眼中最后一丝神采迅速涣散。她张了张嘴,似乎还想说什么,却没能发出任何声音,身体软软地向后倒去。
旁边代号“丑牛”的红衣宦官适时上前,伸手扶住了她瘫软的身体,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她平放在地。
不过片刻功夫,一丝丝乳白色的、略显粘稠的液体,从淮阳郡主的鼻孔和耳朵里缓缓流淌了出来,在她苍白的面颊上划出几道诡异的痕迹。
昌平郡主冷漠地看着这一幕,对刚刚动手的酉鸡说道:“酉鸡是吧?你这‘指间流云’的手法,火候还差些,比上一任酉鸡……逊色了不少。回去后,得多加练习。”
那名代号酉鸡的红衣宦官闻言,脸色一白,立刻跪伏在地,以头触地,声音带着惶恐:“奴婢技艺不精,请郡主责罚!奴婢回去后,立刻前往礼仪局领罚!”
昌平郡主摆了摆手,语气依旧平淡:“起来吧,没怪罪你的意思。只是既然继承了前任的衣钵和代号,就不要堕了‘十二地支’的名头。”
“谢郡主宽宏!奴婢定当勤加苦练,绝不辜负郡主期望!”酉鸡再次叩首,这才敢站起身来。另外两名红衣宦官也一同躬身,表示感谢郡主的“指点”。
昌平郡主不再理会他们,示意道:“赶紧处理干净。”
三名红衣宦官立刻行动起来,他们动作熟练而细致,先是小心翼翼地擦拭干净淮阳郡主脸上渗出的白色液体,然后为她整理好散乱的头发和衣衫,最后给她套上了一件早已准备好的、华美的锦绣袍服。做完这一切,他们才合力将淮阳郡主的遗体抬起,稳稳地放入那口黑漆棺材之中。
沉重的棺盖被合上,隔绝了内里的一切。随后,用特制的长钉,将棺盖牢牢钉死,发出“咚、咚、咚”的闷响,在这死寂的墓室里,如同敲响了最后的丧钟。
直到此时,昌平郡主才仿佛刚刚想起还有一个人存在,她缓缓转过头,看向从进来后就一直努力降低存在感、几乎将头埋进胸膛里的钟世南。
“都看到了?也听到了?”昌平郡主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钟世南耳中。
钟世南身体一颤,仿佛刚从梦中惊醒般,猛地抬起头,脸上瞬间切换成一片茫然和恰到好处的惶恐,连忙说道:“郡主恕罪!卑职……卑职从进来后,就一直谨守本分,低头盯着地面,神游天外,不敢窥视天家隐秘!刚才……刚才发生了什么,说了什么,卑职真的什么都没看见,也什么都没听见!”他的语气真诚,演技堪称一流。
昌平郡主看着他这副急于撇清的样子,不由得轻笑了一声,那笑声意味难明:“呵……反应倒快,演技也不错。难怪你们督司会选你来负责桐山这趟浑水。”
顿了顿,昌平郡主语气转为严肃:“之所以叫你进来,就是要让你亲眼确认,然后回去原原本本地告诉你家督司——姬灵溪,是真的死了,死得透透的。后续该怎么做,你们虎卫心里应该有数,朝廷的法度,宗室的规矩,该怎么办,就怎么办。明白了吗?”
“卑职明白!请郡主放心!卑职一定将话带到!”钟世南躬身应道,后背已然被冷汗浸湿。
昌平郡主不再多言,最后扫了一眼那口崭新的黑棺和旁边古老的公主棺椁,眼神漠然,随即转身,毫不留恋地迈步离开了这间充满了死亡与终结气息的墓室。
钟世南看着她离去的背影,这才敢抬起袖子,擦了擦额头上渗出的冷汗,心里暗暗嘀咕了几句,也不敢再多做停留,连忙快步跟了上去。
墓室重新恢复了死寂,只剩下两口棺椁,以及满地的尸体,在跳跃的火光映照下,构成一幅诡异而森然的画面。淮阳郡主的欲望、执念与生命,最终在这座她曾觊觎的古墓中,画上了一个句号。
第177章 公主墓终结三
待昌平郡主从阴冷幽深的公主墓中走出,重新回到洞外的空地时,天色已然完全漆黑,唯有稀疏的星辰在遥远的夜空中闪烁着微光,勉强勾勒出山峦与林木的模糊轮廓。
此时的空地上,不知何时已堆起了两座小山般的物事,上面严严实实地覆盖着厚重的油布和篷布,从凸起的棱角方正的形状来看,下面掩盖的应该是大小不一的箱子。
昌平郡主刚在空地上站定,立刻便有十几名早已等候在一旁、手持铁镐、撬棍、箩筐等工具的人,默不作声地鱼贯进入了洞道。没过多久,洞道深处便传出了沉闷而持续的“叮叮当当”声响,显然是在进行某种破坏性或封闭性的作业。
这时,那三位身着暗红色宦官服的身影也悄然从洞道中退出,来到昌平郡主身侧,如三道没有声息的影子,恭敬地垂手站立。
昌平郡主仰头看了看夜幕上那几颗寥落的寒星,感受着山中夜风的凉意,头也不回地对跟在身后的钟世南吩咐道:“剩下的事就交给你了。”
声音在寂静的山林中显得格外清晰,语气中含着不容争辩的命令意味。
钟世南闻言,立刻上前一步,躬身应道:“是!卑职明白!定将此处处理妥当,请郡主放心!”
昌平郡主这才将目光从星空收回,转向身旁那三位红衣宦官,语气稍微缓和了些,问道:“你们三个,是随我一同在桐山县盘桓几日,等我处理完手头杂事再回京复命?还是需要即刻动身,先行回去复命?”
其中一名宦官上前半步,躬身回道:“回禀郡主,若您没有其他要紧事需差遣奴婢等人,我等想先行一步,返回京中,向老祖宗复命。毕竟……此事关系重大,需尽早回禀。”
昌平郡主听后,脸上露出一丝温和的了然笑容,点了点头:“也好,正事要紧。那你们就先行回去吧。路上小心。”顿了顿,补充道,“回去后,替我问大师傅好。”
三位红衣宦官一齐向昌平郡主躬身行了一礼,齐声应道:“奴婢等谨记,回去一定将郡主的问候带到!”
随后,三人转向钟世南,微微颔首,算是告别。钟世南不敢怠慢,连忙拱手还礼。
礼毕,三位红衣宦官不再多言,身形一动,便仿若三只巨大的红色蝙蝠,悄无声息地长身而起,几个起落间,便已融入浓浓的夜色之中,朝着山下方向纵掠而去,速度快得惊人,转眼便不见了踪影。
昌平郡主目送着那三道迅速消失的红色掠影,直到彻底看不见,才缓缓转过身,迈步朝着来时的上山小路走去。
钟世南看着昌平郡主欲要离开,似乎突然想起了什么紧要事情,脸上闪过一丝犹豫,随即紧走几步,再次来到昌平郡主身边,语气含着几分小心翼翼,试探着唤道:“郡主……请留步。”
昌平郡主停下脚步,侧过头,月光勾勒出她线条分明的侧脸,看向钟世南,语气平淡:“有事?”
钟世南搓了搓手,脸上堆起尴尬而又带着几分谄媚的笑容,小心翼翼地说道:“郡主……是有件小事,可能需要……需要劳动郡主您,帮个小忙……”
昌平郡主斜睨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似乎对他的“小事”颇感兴趣,说道:“哦——?先说说,是什么事?”
钟世南见她没有立刻拒绝,心中稍定,连忙组织语言,指着身后那幽深的古墓洞口说道:“郡主,是这么回事……昨晚水匪攻打桐山县城之前,里面那位……淮阳郡主,她曾在城下露过面,当时城墙上有不少守城的百姓和兵丁都亲眼看见了。而且……而且她的那个护卫首领,当时还给了城上一块能够证明身份的腰牌……”
昌平郡主听到这里,已经大致猜到了他的意图,有些不耐烦地打断了他:“想干什么,直说。别绕弯子。”
钟世南见昌平郡主面露不悦,心里一紧,立刻加快了语速,直接说道:“是是是!卑职的意思是……为了将此事的影响降到最低,也为了保全皇家的颜面,避免不必要的流言蜚语……您看,您能不能和胡县令……胡大人沟通一下?让他出面,跟那些当晚在场的百姓们解释解释,就说……那晚城下出现的,并非真正的淮阳郡主,而是有人假冒的!以胡大人在桐山县百姓中的威望,他说的话,那些百姓肯定会相信的!”
钟世南说完,见昌平郡主依旧没什么表示,又赶紧补充道,试图拔高这件事的意义:“这……这也是为了大局着想,将事态控制在最小范围,毕竟……天家颜面,不容有损啊。”
昌平郡主听完,从鼻子里发出一声意味不明的轻笑,带着几分调侃说道:“那小子?他现在估计还在为我要带他回京的事,跟我生闷气呢!你这事,自己去跟他谈吧。”
顿了顿,昌平郡主看着钟世南瞬间垮下去的脸色,话锋却又一转:“不过……看在你这次办事还算得力的份上,到时候你们谈的时候,我可以在旁边,帮你说几句话。”
钟世南一听,脸上瞬间由阴转晴,露出了难以抑制的喜色!他原本根本没指望昌平郡主会帮忙,毕竟说到底,这次虎卫是把胡俊当棋子狠狠利用了一把,昌平郡主作为胡俊的表姐,不找自己麻烦就已经是烧高香了。现在她竟然答应帮忙说项,这简直是意外之喜,神佛保佑啊!
随即钟世南赶紧后退两步,然后对着昌平郡主深深一揖到底,语气充满了感激:“多谢郡主!多谢郡主成全!卑职感激不尽!”
昌平郡主看着他那副感激涕零、几乎要五体投地的模样,不由得再次轻笑一声,刚准备转身欲走,又似想起了什么,对钟世南说道:明天把你们调查那小子的记录卷宗拿给我看看。
说完便不再多言,转身便沿着来时的小路,步履沉稳地向山下走去,身影很快融入了山林夜色之中。
钟世南一直保持着躬身的姿势,直到确定昌平郡主已经走远,才敢直起腰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抹了把额头上不知何时又渗出的冷汗,心里的一块大石头总算落了地。
第178章 夜话
夜微凉,桐山县衙后宅。
吃过晚饭的胡俊,并没有像往常一样在书房处理公务或者早早歇息,而是搬了个竹藤编制的鼓墩,坐在他那精心打理过的小院子里。院子中央高大的珙桐树下,摆放着那个他颇为喜爱的、由老树根雕琢而成的根雕茶台。
胡俊正慢条斯理地用一个小泥炉烧着水,准备泡茶。花娘则在一旁,动作优雅地点燃了一盘驱蚊的熏香。虽然时令已近初冬,但桐山县地处南方,又靠近大江,周边水泽较多,湿气较重,即便是在这样的季节,夜晚仍有些扰人的蚊虫。
花娘一边摆弄着熏香,一边看着胡俊忙碌,忍不住柔声劝道:“少爷,您这大晚上的还喝茶,小心一会儿走了困,夜里该睡不着了。”
胡俊拿起刚刚冲泡好的一小壶花茶,先给自己倒了一杯,然后又给花娘和被自己硬拉着坐下、显得有些局促的田二姑各倒了一杯。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和烦闷,没什么精神地说道:“就算不喝茶,我今晚估计也睡不着。这一天……发生的事情太多了,给了我太多的‘惊喜’,或者说‘惊吓’更贴切些。”
说罢,胡俊端起自己那杯澄黄清亮的茶水,嗅了嗅那淡雅的花香,继续说道:“而且这是菊花茶,性质温和,宁神静心,不妨事的。”说着,示意花娘和田二姑也尝尝。
花娘端起小巧的茶杯,先放在鼻尖下轻轻闻了闻,脸上露出惬意的表情,然后浅尝一口,赞许地说道:“少爷这菊花选得真好,冲泡得也恰到好处,不仅闻着有股清幽的花香,喝下去唇齿间还能尝到淡淡的清甜。”
胡俊闻言,脸上总算有了一丝淡淡的笑意,他拿起茶壶,又给花娘的杯子斟满,说道:“喜欢就多喝几杯,晚上陪我坐坐,说说话。”
随后,胡俊转向坐在另一边、好似人形雕塑般的田二姑,问道:“二姑,你觉得这茶怎么样?”
田二姑依言端起杯子,喝了一口,然后放下,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只是极轻微地点了点头,算是给出了回应。除此之外,再无他言。
胡俊看着她这反应,顿时觉得有些无趣,仿佛一腔热情撞上了冰山。他无奈地笑了笑,也拿起茶壶,给田二姑空了一半的茶杯重新斟满。
这时,花娘看着胡俊眉宇间化不开的愁绪,轻声问道:“少爷是在忧心些什么呢?是因为表小姐要带您回上京城的事?还是……放心不下桐山县的百姓,觉得把他们交给一群书院里的‘娃娃’来管,不太稳妥?”
胡俊深深地叹了口气,将自己杯子里的茶水一饮而尽,那动作带着一股发泄的意味。随后又给自己斟满,语气颓废而又郁闷地说道:“都有吧……心里乱得很。”
随即,他像是想寻求一些认同感,或者只是想找点话说,转头问花娘和田二姑:“你们呢?想去上京城吗?”
花娘很无所谓地笑了笑,一边拨弄着熏香盘里升起的袅袅青烟,一边说道:“我去哪儿都行,没什么特别想去的。少爷您在哪,我就跟到哪儿伺候着呗!”花娘的语气轻松而自然,话语间流露出一丝洒脱和对胡俊的忠诚。
胡俊听后,心里微微一暖,举起茶杯,像敬酒一样对着花娘示意了一下,算是对她这份心意的感谢。花娘也笑眯眯地举起自己的茶杯,回敬了一下,然后学着胡俊刚才的样子,将杯中茶水一饮而尽,姿态倒是颇为豪爽。
随后,胡俊将目光转向了始终沉默的田二姑,问道:“二姑,你呢?你应该……没去过上京城吧?那可是天下最繁华的地方,难道不想去看看吗?”
田二姑几乎没有丝毫迟疑,用她那标志性的、毫无情感起伏的语调,非常干脆地回答道:“不想。”停顿了半秒,又补充了七个字,“少爷在那,我在哪。”
她的回答简洁到了极致,却透着一股毫无疑义的坚定。
胡俊闻言,不由得笑了笑,心里有些感动,又觉得这回答很“田二姑”。
他看着她那张仿佛万年不化的冰山脸,想起昌平郡主和白日里自己的话,忍不住又旧事重提,用一种半开玩笑半认真的语气说道:“二姑啊!你说你,年纪轻轻的,别成天摆着张冷冰冰的脸嘛,要多笑笑,日子才能过得开心点,你看花娘多好。”
田二姑听了,依旧是没什么反应,只是依言点了点头,表示听到了。但脸上,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仿佛“笑”这个形容词与她完全无关。
胡俊看着田二姑这“虚心接受,坚决不改”的模样,嘴角忍不住抽搐了几下,心里暗自吐槽:‘这冷妞……到底听没听懂我的话啊?点头点得倒是快!’
沉默了一会,胡俊有些不死心,总觉得今晚非得让这块“寒冰”有点反应不可。于是胡俊凑近了些,盯着田二姑那双黑白分明却缺乏神采的眼睛,认真地问道:“二姑,你……知道什么是‘笑’吗?就是……嘴角上扬,眼睛弯弯的那种。”
田二姑闻言,再次点了点头,然后伸出一根纤细的手指,指向旁边正微笑着看他们对话的花娘。意思很明显——就像花娘那样。
胡俊转头看了一眼花娘那温柔和煦、如同春日暖阳般的笑容,又回头看看田二姑这张“冰山脸”,感觉挑战巨大。但胡俊还是没有退却,深吸一口气,对田二姑鼓励道:“对!就像花娘那样!来,二姑,你试试,像花娘那样笑一下给我看看?”
田二姑的目光在花娘脸上停留了片刻,似乎在认真观察和模仿。然后,她缓缓转过头,面向胡俊,那双平日里空洞的眼睛里,似乎有了一丝极细微的、名为“努力”的情绪。
胡俊用满怀期待的眼神紧紧盯着她,心脏都不自觉地微微提了起来。
只见田二姑那紧抿的、线条优美的嘴唇,开始极其缓慢地、有些僵硬地向两边拉扯……她似乎用了很大的力气,嘴角微微颤动了几下,终于向上牵起了一个极其微小、几乎难以察觉的弧度。与此同时,可能是因为用力,她一侧嘴角微微张开,露出了一颗小小的、尖尖的、如同幼兽般的虎牙。
第179章 田二姑笑了
这个表情……与其说是笑,不如说更像是一只懵懂的小猫在龇牙,有着一种古怪的、扭曲的“凶萌”感。
胡俊有些呆滞地看着田二姑这个“笑容”,愣了好几秒,才迟疑地、带着不确定地问道:“二姑……你……你这是在干什么?”
田二姑听到问话,脸上那勉强扯出的弧度瞬间消失,迅速恢复成了毫无表情的常态,然后用她那平淡无波的语调,清晰地吐出一个字:“笑。”
胡俊:“……(满头黑线)”
胡俊彻底无语了,一手拍在自己的额头上,发出“啪”的一声轻响,感觉自己完全被田二姑这独特的“笑”法给打败了,一股深深的无力感席卷全身。
而一直饶有兴致地看着胡俊如何“调教”田二姑的花娘,此刻再也忍不住,看着胡俊那副生无可恋的表情和田二姑那一本正经回答“笑”的样子,顿时笑得前仰后合,花枝乱颤,眼泪都快笑出来了,差点从凳子上跌下去。
“不行!我就不信这个邪了!”胡俊看着笑瘫了的花娘和依旧“岿然不动”的田二姑,那股不服输的劲头反而被激了起来。胡俊右手食指和拇指无意识地在自己有些毛茬的下巴上揉搓着,脑子里飞快地转动着,思索着还有什么办法。
花娘也止住了大笑,一边擦着笑出来的眼泪,一边用更加好奇和期待的眼神看着胡俊,想看看他还能使出什么招数。
胡俊猛地从凳子上站起身,走到田二姑身边一块比较宽敞的空地上。先是清了清嗓子,成功地吸引了田二姑的注意力,然后摆出一副要探讨严肃学术问题的架势,认真地问道:“二姑,我问你个问题啊……你知道,为什么我们人的屁股,是竖着分成两半的,而不是横着分成两半的吗?”
这个问题一出,不仅田二姑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疑惑,连旁边看戏的花娘也愣住了,随即脸上泛起一丝红晕,但又忍不住露出极度好奇的神色,眼巴巴地看着胡俊,等待着他的“高论”。
胡俊见成功勾起了两人的好奇心,虽然田二姑的表现依旧不明显,此刻胡俊心中暗自得意,随后胡俊继续用一本正经的语气说道:“我来告诉你们为什么……因为啊,如果我们的屁股是从中间横着分成上下两半的……”
一边说着,一边为了增加效果,胡俊竟然真的转过身,背对着田二姑和花娘,微微翘起屁股,然后模仿着下台阶的动作,上下晃动着自己的臀部,同时两只手还配合着动作,“啪啪”地拍着巴掌,嘴里还惟妙惟肖地配着音:
“那咱们下台阶的时候,这上下两半屁股,就会这样……噗啪、噗啪、噗啪……不停地互相拍打,发出像拍巴掌一样的声音!你们说,那得多尴尬,多好笑啊!哈哈哈哈哈!”
胡俊边说边做,动作夸张滑稽,配音生动形象,把自己先给逗乐了,忍不住哈哈大笑起来。
当胡俊说完最后一个字,并完成那套搞笑的动作和配音后,反应过来的花娘先是愣了一秒,随即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那个荒诞的画面,再结合胡俊刚才那毫无形象可言的表演……
“噗——哈哈哈哈哈哈!!!”花娘瞬间爆发出比刚才还要响亮、还要控制不住的大笑声,她直接笑得从凳子上滑落下来,跌坐在草地上,捂着肚子,一边笑一边哎哟哎哟地叫着,感觉肠子都要笑打结了,眼泪不受控制地奔涌而出。
而胡俊在做动作的同时,眼睛的余光一直紧紧锁定在田二姑的脸上,仔细观察着她的每一丝细微变化。
起初,田二姑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样子,只是眼神里透着一丝对胡俊怪异举动的不解。
但随着胡俊那形象的动作和搞怪的配音持续,胡俊清晰地看到,田二姑那紧抿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微微地向上弯起了一个清晰的弧度!虽然她似乎立刻意识到了,想要凭借强大的意志力强行将那笑意压下去,嘴角的肌肉因此而微微抽搐、挣扎……
但是,她那双平日里如同古井无波的眼睛,此刻却骗不了人!那眼角微微的、自然的弯曲,犹如月牙初现,里面清晰地映照出闪烁跳动的笑意光芒!
最终,田二姑那强大的“面瘫”防御,似乎终于在胡俊这“核武器”级别的搞笑攻击下,土崩瓦解。她没能再压制住那涌上心头的、混合着荒谬和愉悦的感觉,一个清晰而自然的、带着几分羞涩和无奈的笑容,如同弱化薄冰的阳光,终于在她那张清秀却常年冰冷的脸上,彻底绽放开来!
她笑了!真的笑了!不是之前那种龇牙的怪异表情,而是一个真真切切、虽然浅淡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看到田二姑终于笑了出来,胡俊心中瞬间涌起一股巨大的成就感和满足感,仿佛攻克了什么世界级难题!胡俊兴奋地转过身,面对着朗朗夜空,用力地挥舞了一下拳头,忍不住学着前世的样子,得意地对着天空比了一个大大的“V”字手势,嘴里无声地呐喊了一句:“耶!成功了!”
小院里,花娘笑得瘫软在地,田二姑破天荒地展露笑颜,而胡俊则为了这难得的“胜利”而雀跃不已。这清冷的秋夜,似乎也因为这小插曲,而变得温暖生动了许多。
第180章 误会
次日一早,胡俊揉着还有些惺忪的睡眼,踏入了饭厅。昨夜他虽然最终成功逗笑了田二姑,但后续思绪纷乱,加上花茶的些许提神效果,他确实睡得不算太好。
然而,一进饭厅,胡俊却有些意外地发现,昌平郡主已经端坐在餐桌旁,正姿态优雅地用着早餐了。胡忠则垂手侍立在一旁,随时准备添粥布菜。
胡俊看见昌平郡主,脚步下意识地顿了一下,心里那点残存的睡意瞬间跑了个精光。胡俊迅速调整了一下表情,脸上堆起带着几分恭敬的笑容,用一种胡俊自认为很平常的方式打了声招呼:
“表姐,早啊!”
这声问候脱口而出,胡俊自己并没觉得有什么问题。他在桐山县这两年,与胡忠、老赵这些身边人相处,都是用这种简单直接的现代式问候,胡俊自认为比那些文绉绉的“安好”、“问某某晨安”要自然得多。
然而,这声“早啊”听在昌平郡主耳中,却让她正在用筷子夹小菜的手微微一顿。昌平郡主抬起眼,有些诧异地看了胡俊一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一瞬,似乎想从他表情里找出点什么。随即,她只是从喉咙里发出一个淡淡的单音:“嗯。”
算是回应,然后便继续自己夹菜的动作,神情恢复了一贯的平静。
胡俊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这声问候有什么不妥,见昌平郡主回应了,便自顾自地在她对面的位置坐下。他拿起空碗,给自己盛了碗熬得香浓粘稠的白米粥,又随手夹了个包子,便埋头吃了起来,脑子里还在盘算着今天要处理的诸多杂事,尤其是关于补偿款项的初步核算。
这时,花娘端着一碟刚出锅、还冒着热气的精致糕点走了进来。她将糕点轻轻放在餐桌中央,准备转身离开。在出去之前,花娘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正在埋头喝粥的胡俊,不知怎的,忽然想起了昨晚胡俊那套关于“屁股分两半”的滑稽表演和最终让田二姑破功的笑容,嘴角忍不住就向上弯起了一个明媚的弧度,下意识地抬起手,轻轻捂嘴笑了笑,那脸颊上也随之飞起了两抹淡淡的红晕。
花娘平日里本就常带着三分笑意,眼波流转间自带一股柔媚风情,此刻这掩嘴一笑,更是显得眼波如水,妩媚动人。
胡俊正专注于填饱肚子,根本没注意到花娘这细微的举动和表情变化。
然而,坐在他对面的昌平郡主,却将花娘这一闪而逝的偷笑和脸颊的红晕,清清楚楚地看在了眼里。她的目光在花娘窈窕的背影和胡俊埋头苦吃的侧脸之间快速扫了一个来回,英气的眉毛微微挑动了一下,但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眼神深邃,不知在想些什么。
很快,昌平郡主便用完了早餐。她放下筷子,接过胡忠适时奉上的一杯清茶,有一口没一口地慢慢喝着,目光却再次落在了对面还在努力解决第二个包子的胡俊身上。
那目光带着审视,带着探究,仿佛在观察什么有趣的玩具,久久没有移开。
胡俊正吃着,忽然感觉到一股难以忽视的视线牢牢锁定在自己身上,让他浑身不自在。胡俊下意识地抬起头,正好对上昌平郡主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眸。他嘴里还嚼着食物,含糊不清地、带着疑惑问道:“表姐,怎么了?”
说着,胡俊下意识地低头检查了一下自己的官袍,又伸手扶了扶头顶的官帽发冠,感觉穿戴整齐,并没有什么失仪的地方啊?
检查完毕,胡俊抬起头,发现昌平郡主的目光依旧没有移开,还是那样直直地看着他,那眼神平静无波,却带着一种无形的压力。
胡俊被她看得心里有些发毛,不由得胡思乱想起来:‘难道我脸上沾了粥粒?还是刚才吃相太难看了?’
想着,他下意识地抬起手,用手背擦了擦自己的嘴角,又摸了摸脸颊,仔细看了一下手背,干干净净,什么也没有。
而昌平郡主,就这么一直静静地看着他,一言不发,仿佛在欣赏一出默剧。
胡俊被她看得心里越来越没底,那股从初见时就存在的、对这位表姐的畏惧感又开始冒头。他朝着昌平郡主,努力挤出一个干巴巴的、带着讨好的笑容:“嘿……嘿嘿……”
笑了两声,见昌平郡主依旧没什么反应,那笑声便戛然而止,显得更加尴尬和无措。胡俊放下手里的包子,有些坐立不安地问道:“表姐,这——您为什么这么看着我?是我……我身上有什么问题吗?”
说着,胡俊甚至还张开双臂,微微向左向右转了一下身子,仿佛在展示自己并无异常。
昌平郡主看着他这副手足无措、几乎要抓耳挠腮的模样,终于放下了手中的茶杯,那双英气逼人的眉毛微微向上挑起,看着胡俊,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和玩味,缓缓开口,一字一句地问道:
“昨晚,你,对花娘和那个冷脸小姑娘……做了什么?”
“啊?”胡俊听罢,顿时一愣,脑子一时没转过弯来。“做了什么?我也没做什么啊!”
胡俊心里在哀嚎,面对昌平郡主,他总是容易紧张,尤其是被她用这种仿佛能看穿人心的审视眼神盯着的时候,那股压力简直堪比前世面对最严厉的教导主任。胡俊感觉自己就像个被审问的犯人。
努力回忆着昨晚的情形,胡俊还是一脸懵圈,便用带着几分不确定和委屈语气,问道:“表姐,我真没做什么啊!昨晚就是……就是在院子里和花娘、二姑一起喝了会儿茶,聊了聊天……天南海北地瞎扯了几句而已……”
说完,胡俊发现昌平郡主的脸上,明显摆出了一副“你觉得我会信?”的表情,那双锐利的眼睛依旧紧紧盯着胡俊,仿佛要从他眼睛里挖出真相。
胡俊被她这眼神看得几乎要承受不住了,心里又急又慌,声音不自觉地抬高了些许,语气里含着几分急于辩白的激动:“表姐!我真没做什么!您到底是发现什么了?您倒是直说好不好?!您这样看着我……我……我有点害怕!”
说罢,他下意识地将身子向后挪了挪,仿佛想离那目光的焦点远一些。
昌平郡主见他这副急于撇清、几乎要跳脚的模样,终于收回了那极具压迫感的审视目光,重新拿起茶杯,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然后摆出一副“我早已经看穿一切,你就别装了”的表情,用慢条斯理的语气说道:
“你昨晚要是没做什么……那怎么花娘刚才看见你,就笑得那么……妩媚勾人?还有那个冷脸小姑娘,”她说着,伸手指向静静侍立在饭厅门外、好似背景板一般的田二姑,“我从到这桐山县开始,就没见她脸上有过第二种表情。可现在呢?她站在那里看着你,不仅唇角带着笑,连脸颊都透着红……”
昌平郡主的语气笃定,眼神里充满了“证据确凿,你还有何话说”的意味。
听到昌平郡主这番话,胡俊这才恍然大悟,犹如醍醐灌顶!原来表姐是误会了!她以为自己昨晚和花娘、田二姑之间,发生了什么不可告人的暧昧之事,甚至是……“那啥”了!
第181章 逗你玩
想明白这一点,胡俊顿时又急又气,感觉自己比窦娥还冤!他“噌”地一下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因为激动,动作幅度有点大,差点带倒了身后的凳子。胡俊一边使劲摆着手,一边语速极快地解释道:
“表姐!您误会了!天大的误会!我们昨晚真的就是纯聊天!后来……后来我就是说了个笑话,好不容易才把二姑给逗笑了!除此之外,真的什么都没做!您可不能乱说啊!这关系到花娘和二姑的清誉!”
胡俊急得额头都冒出了细汗,脸也涨得有些发红。
昌平郡主看着胡俊激动得几乎要指天发誓的样子,努力压着嘴角那快要抑制不住上扬的弧度,故意用一副淡定的、仿佛早已洞悉一切的语调,轻轻地“哦——”了一声,尾音拖得老长,充满了不信。
然后,昌平郡主站起身,整理了一下并无形褶的衣袍,作势就要往饭厅外走去。
然而,就在她快要走到门口时,却突然又回过头来,目光带着一种意味深长的探究,上上下下地将胡俊重新打量了一遍,那眼神里分明写着“审视”和“评估”,嘴角还噙着一抹若有若无、耐人寻味的笑意。
这个眼神,这个表情,分明就是在说:‘小子,行啊,一夜驭两女,身体挺不错嘛!还硬说是讲笑话?骗鬼呢!……’
胡俊接收到昌平郡主这最后一眼传递过来的、完全跑偏的“赞赏”和“调侃”,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脑门!这误会可大了去了!他怎么能让这种有损他“清白”(虽然他似乎也没什么清白可言)和花娘、二姑名声的误会存在下去!
“表姐!您听我解释!不是您想的那样!”胡俊急得大喊一声,抬脚就想要追上去,非得把昨晚那个“屁股为什么竖着分两半”的笑话原原本本讲给她听,以证清白不可!
然而,胡俊刚迈出两步,胳膊就被一只有力的大手给牢牢拉住了。
胡俊回头一看,是胡忠。
胡忠脸上带着哭笑不得的表情,用力将他往回拉,同时低声劝道:“少爷,少爷!别追了,冷静点!”
胡俊挣扎着,又急又气:“胡忠你放开我!我得去跟表姐解释清楚!这误会太大了!”
胡忠一边用力稳住他,一边笑着低声说道:“我的少爷哎!您还没看出来吗?表小姐她这是在逗您玩儿呢!您先消消气,把早餐吃完了再说,好不好?”
胡俊被胡忠拉着,动作缓了下来,但脸上还是愤愤不平,他诧异地看向胡忠:“逗我?她在逗我?”
胡忠肯定地点了点头,脸上那忍俊不禁的笑容更明显了:“是啊,表小姐就是在跟您开玩笑呢!您想啊,表小姐就住在您隔壁院子,昨晚您那边要是真有什么……特别的动静,以表小姐的耳力,她能不知道?”
被胡忠这么一提醒,胡俊愣了一下,恍然道:“对哦……” 但随即他又想到一种可能,“那万一……万一她以为我们是在别的地方……”
胡忠见他还在钻牛角尖,连忙又把他拉回到餐桌旁,按着他的肩膀让他坐下,将碗筷重新推到他面前,哭笑不得地进一步解释道:“我的好少爷!您就放一百个心吧!花娘和二姑有没有……破身,表小姐她一眼就能看出来!这点眼力,表小姐还是有的。”
胡俊闻言,更加疑惑了,瞪大了眼睛看着胡忠:“这也能看出来?表姐她……她不是还没嫁人吗?怎么会懂这些?”
胡忠脸上露出一丝“您这就不懂了吧”的笑容,耐心解释道:“少爷,这跟嫁没嫁人没关系。练武之人,尤其是像表小姐这样练出了内息的高手,必须对人体周身经脉走向、各处穴道位置了如指掌,其对人体的了解和洞察,丝毫不逊于寻常大夫。女子在……破身之后的一段时间里,周身气息、行走坐卧的形态,乃至眉宇间的神态,都会发生一些极其细微、但逃不过高手感知的变化……”
胡忠看着胡俊将信将疑的表情,顿了顿,终于忍不住提到了昨晚的胡俊说的那个笑话,胡忠强忍着快要溢出来的笑意,压低声音说道:
“再说了……少爷,您昨晚在院子里,给花娘和二姑讲那个……‘屁股为什么不横着分两半’的笑话时,我和表小姐……其实就在院墙外面听着呢……”
“什么?!”胡俊一听这话,好似被踩了尾巴的猫,瞬间炸毛!他猛地转过头,怒瞪着胡忠,压低声音吼道:“你们就在外面?!那你在进屋时怎么不早说?!还有昨晚,哪怕弄出点动静提醒我一下也好啊!害得我……害得我出那么大的糗!”
胡忠一脸无辜,忍着笑解释道:“少爷,您当时一进屋子,小人就给您使了好几个眼色了,是您自己没看见啊……再说了,昨晚表小姐就在边上站着,她没发话,小人哪敢随意造次,弄出动静来打扰您的……‘雅兴’?”
胡俊回想了一下,自己进入饭厅时注意力都在昌平郡主身上,后面就全在吃上,压根没注意胡忠递来什么眼神。
顿时,胡俊像一只被戳破的气球,浑身的气势一下子泄了个干净,无力地转回身,面向餐桌。
颓然地坐在那里,嘴里开始不停地碎碎念起来,声音又低又快,胡忠也听不清胡俊到底在嘀咕些什么,不过想来,肯定不是什么夸赞他和昌平郡主的好话就是了。
过了好一会儿,胡俊才仿佛重新积蓄起一点力气。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又重重地吐出,努力挺直了腰板,坐正了身体。
伸手拿起桌上那块胡俊自己之前只咬了一口的糕点,眼神里带着一股子狠劲,仿佛那块白白嫩嫩的糕点跟他有什么不共戴天的深仇大恨一般,张开嘴,狠狠地咬了下去!
然后,胡俊像是跟食物有仇似的,三下五除二,几乎没怎么咀嚼,就将那块不小的糕点囫囵塞进了嘴里,用力地、近乎凶狠地咀嚼着,腮帮子都鼓了起来。
那副样子,与其说是在吃早餐,不如说是在发泄内心无处安放的郁闷、尴尬和那么一点点被戏弄后的羞恼。
胡忠在一旁看着,想笑又不敢笑,只能拼命忍着,肩膀微微耸动,赶紧给胡俊又盛了一碗粥,小心翼翼地推到他面前,生怕这位少爷一个不顺心,连碗带粥都给“消灭”了。
第182章 都知道了
胡俊满心郁闷,还带着几分被戏弄后的羞愤,囫囵吞枣般地吃完了那顿堵心的早餐。当他起身走出饭厅,准备前往衙门公事房处理公务时,才后知后觉地感到胃部一阵发胀,显然是刚才吃得太多太急,有些消化不良了。
不自觉地,胡俊伸手松了松官服那略显紧绷的腰带,试图让腹部舒服一些,这才迈着有些沉重的步子,朝着前衙的公事房走去。
当胡俊穿过连接后宅与前衙的那段连廊时,一个窈窕的身影从旁边的月亮门后闪了出来,正是花娘。她脸上依旧带着那抹挥之不去的、略带着几分促狭的笑意,眼波流转,对着胡俊盈盈一福,声音柔媚地说道:
“少爷,郡主让属下传个话,说等您忙完了衙门里的事,就去昨晚您说笑话的那个小院子找她,她有事要跟您说。”
胡俊一听“昨晚说笑话的地方”,脸上顿时有些挂不住,再看到花娘那明显带着调侃意味的笑容,更是气不打一处来。胡俊没好气地瞥了花娘一眼,语气带着几分嗔怒:“你都知道了?还有今早表姐说的话,你都听见了?”
花娘闻言,更是忍不住用纤纤玉手轻轻掩住红唇,发出一阵低低的、犹如银铃般的轻笑,然后微微点了点头,那双会说话的眼睛里满是笑意。
胡俊看着她这副“幸灾乐祸”的模样,更是恼火,挥了挥手,像是赶苍蝇似的说道:“就知道笑!赶紧去忙你的正事去!别在这杵着惹我心烦!”
胡俊一边说,一边下意识地转头,目光扫向不远不近、一如既往默默跟在身后的田二姑。这一看之下,他更是气结——只见田二姑那张平日里冷冰冰的俏脸上,此刻嘴角竟然也挂着一丝极淡的笑意!虽然不像花娘那般明显,但那微微上扬的弧度,在胡俊此刻看来,简直比嘲笑还要刺眼!
看到这笑容,胡俊本想说田二姑几句,但话到嘴边,又硬生生咽了回去。看着她那难得一见的笑容,胡俊叹了口气,心想:罢了罢了,笑就笑吧!总比她整天冷着张脸,像个没有感情的木头人要好得多……
这么一想,胡俊心里那点火气倒也消散了大半,只剩下满满的、无处诉说的郁闷。胡俊不再理会身后两个“看笑话”的女人,耷拉着脑袋,一脸“生人勿近”的郁闷表情,朝着公事房的方向快步走去。
来到公事房门口,胡俊深吸一口气,努力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试图让自己看起来威严一些,这才推门而入。
然而,一进门,眼前的景象却让胡俊刚刚平复些许的心情又沉了下去。只见衙门里他手下几个主要的头头——捕头张彪、书吏刘天、负责调派民夫的周仁,还有另外两个班头,此刻竟然全都聚拢在房间中央,脑袋凑在一起,正低声议论着什么,连他推门进来都未曾察觉。
胡俊本就心情不佳,看到这几人一大早不在各自岗位上忙碌,反而聚在这里“开小会”,一股无名火顿时就冒了上来。胡俊脸色一沉,重重地咳嗽了一声,声音在略显嘈杂的公事房里显得格外清晰。
“咳!——”
聚在一起的几人闻声后,好似受惊的兔子般,猛地转过头来。见到脸色不悦的胡俊站在门口,几人脸上都闪过一丝慌乱,连忙纷纷躬身行礼:
“大人!”
“参见大人!”
胡俊从鼻子里不轻不重地“嗯”了一声,算是回应。阴沉着脸,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语气带着明显的不悦,质问道:“外面堆积如山的物资都清点分类完了?我让你们统计的百姓出工出力和损失补偿的清单,都统计出来了?一大早不去干活,全都聚在这里干什么?等着我给你们发赏钱吗?”
听到胡俊这带着火气的问话,张彪几人脸上都露出了惶恐之色,连忙纷纷请罪:
“大人息怒,卑职知错!”
“卑职不敢,请大人恕罪!”
胡俊懒得听他们废话,径直走到公事房内属于自己的那张宽大桌案后坐下,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目光锐利地扫过眼前这几个下属,冷冷地问道:“说吧,刚才在聊什么那么起劲?连我进来了都没发现。”
张彪作为捕头,性子最是直率,他见胡俊发问,犹豫了一下,还是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抱拳说道:“回大人……我们……我们是听说,大人您……您可能要离开我们桐山县,调任去京城了?”
说完这句话,张彪小心翼翼地抬起头,和其他几人一样,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胡俊脸上,眼神里充满了紧张、不安和一丝不期盼,都想从胡俊这里得到一个否定的答案,确认这只是一个谣言。
听到张彪的问话,胡俊心里“咯噔”一下,那股好不容易压下去的郁闷瞬间又翻涌了上来,甚至更加强烈。他暗自骂道:‘周仁这个嘴上没把门的!昨天在茶摊上才听来的消息,今天就传得满城风雨,连衙门里的人都知道了!’
胡俊没有立刻回答,只是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手指无意识地在光滑的桌面上轻轻敲击着,发出“笃、笃、笃”的轻响,这让房间里的气氛变得更加压抑。
过了好一会儿,就在张彪几人被这沉默压得快要喘不过气时,胡俊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一丝嘲讽,反问道:“怎么?听到我可能要离开的消息,你们就开始消极怠工,准备提前给自己放羊了?”
“不敢!卑职不敢!”张彪几人连忙再次躬身,连声否认,额头都渗出了冷汗。
这时,周仁也上前一步,脸上满是真挚的不舍,语气有些急切地说道:“大人!我们不是消极怠工!我们是……是舍不得您离开啊!”
周仁的话仿佛打开了闸门,其余几人也都纷纷开口,情绪激动起来。
张彪抢着说道:“大人!不瞒您说,在您来桐山县之前,卑职也跟过好几任县令了!可只有您,是让我们这些底下人打心眼里敬重和爱戴!您是个真正为民做主的好官!”
另一个班头,陈六子也接口道:“是啊,大人!自从您来了之后,咱们这桐山县衙门,上上下下都不一样了!以前大家都是混日子,等着发那点微薄的俸禄,衙门里死气沉沉。可您来了,带着我们修水利、劝农桑、整肃治安……大家伙儿都觉得有了奔头,巡街是也都抬头挺胸、干活也有劲了!这衙门里,也有了活力和生气!”
第183章 不是好主意
刘天扶了扶自己的文士巾,话语里满是感慨:“大人施政宽严相济,体恤民情,更难得的是知人善任,让我等也能一展所长。卑职在衙门抄写了十几年文书,唯有在大人麾下,才感觉自己像个真正的‘官’,而非只会埋头写字的胥吏。”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开始细数胡俊担任县令这两年来,桐山县发生的种种积极变化,以及他们个人感受到的尊重和成长。
胡俊静静地听着,心中不由得泛起一阵复杂的波澜,既有感动,也有几分自嘲的苦涩。他扪心自问,自己当初做这些事,很大程度上是为了在这个陌生的世界站稳脚跟,让自己过得舒心一些,所谓的“政策”,很多不过是借鉴了前世的经验和理念。胡俊从未想过要做什么流芳百世的青天大老爷,更多的是出于一种“在其位,谋其政”的本能,以及……不想看到自己治下的百姓过得太过清贫的恻隐之心。
却没想到,这些“无心插柳”的举动,竟然真的在这片土地上生根发芽,赢得了百姓的拥戴和下属真心的敬服。
胡俊苦笑着摇了摇头,抬手打断了众人“如数家珍”般的述说自己当县令以来的功绩,声音带着一丝疲惫和无奈:“好了,好了……你们的心意,本官知道了。”
看着眼前这几张充满期盼和不舍的脸,胡俊缓缓说道:“其实……我也不想离开……”
胡俊的话音未落,书吏刘天眼睛一亮,仿佛抓住了救命稻草,立刻抢着说道:“大人既然不想离开,那我们完全可以发动百姓,联名向府衙、甚至向朝廷上‘万民表’!陈明大人您的政绩和百姓对您的爱戴,相信上官和朝廷一定会体恤民情,收回成命的!桐山县的百姓,肯定也都不愿意大人您离开!”
刘天这个“万民表”的主意,立刻得到了张彪几人的热烈响应和赞同!
“对!上万民表!”
“我去联系城南的乡亲们!”
“城北交给我!”
“我去找那些受过大人恩惠的商户!”
几人瞬间变得激动起来,仿佛找到了留住胡俊的绝佳办法,开始摩拳擦掌,甚至当场就给自己分配起任务来,恨不得立刻就去发动群众。
胡俊听到“万民表”三个字时,眼中确实闪过了一丝微弱的光亮,仿佛在黑暗中看到了一线希望。‘对啊!还可以这样操作!利用民意来对抗上意,这在前世也不是没有先例……’
然而,这丝希望的火花仅仅闪烁了一下,就迅速熄灭了,胡俊的眼神重新变得黯淡下来。
胡俊想到了自己这具身体原主那显赫的国公府出身,想到了后宅里那位气场强大、代表皇室意志的昌平郡主表姐,更想到了昨天下午已经抵达码头、准备接替他的那群书城学院的“学生娃娃”……这一切都清晰地表明,胡俊的调离,绝非普通的官员升迁贬谪,其背后牵扯的,是更高层面的安排,远非一纸“万民表”所能动摇。
‘妈的……’胡俊在心里无力地骂了一句,充满了身不由己的憋屈。
抬起手,用力敲了敲桌面,发出“咚咚”的响声,打断了张彪几人越来越热烈的讨论。
“行了!”胡俊的声音不高,却充满着威严和决断,“这种想法,以后就不要再提了!”
胡俊看着面前几人瞬间僵住的表情和眼中迅速黯淡下去的光芒,心中也是一叹。他放缓了语气,目光扫过张彪、刘天、周仁等人,语气平缓却流露出一种看透现实的默然,说道:
“你们对本官的这份心意,本官心领了,也甚为感动。但这几天发生在桐山县的事,以及来到这里的都是些什么人,你们应该都看到了,心里也大概能猜到本官的身份并非寻常县令那么简单。”
顿了顿,胡俊看着几人脸上露出的恍然和更加失落的神情,继续说道:“所以,本官的去留,牵扯甚广,并非地方民意能够轻易左右的。一纸万民表,改变不了什么,反而可能给你们,给桐山县的百姓,带来不必要的麻烦。”
说到最后,胡俊的语气已经变得十分严肃。
张彪几人张了张嘴,还想说些什么,但在胡俊那严肃的目光注视下,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一个个如同霜打的茄子般,蔫了下去。
胡俊看着他们这副失魂落魄的样子,心里也不好受。他努力在脸上挤出一个温和的笑容,试图安抚这些相处了两年的下属们:
“不过你们放心,就算本官真的要离开,在离开之前,也一定会把手头所有的事情都安排妥当,绝不会撂挑子走人。”
随即胡俊的目光变得坚定起来,“该统计的补偿,一分不会少;该处理的物资,一件不会留;该安抚的百姓,一户不会漏。本官会站好这最后一班岗,对得起桐山县的父老乡亲,也对得起你们这份追随之心。”
胡俊的话语诚恳,承诺的意味很重。
“好了,”胡俊挥了挥手,仿佛要将这离愁别绪挥散,“都别聚在这里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把手头的事情做好,就是对我最大的支持。”
张彪、刘天、周仁几人相互看了看,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和不舍,但最终还是齐齐向胡俊躬身行了一礼,声音有些低沉地应道:
“是,大人……”
“卑职告退……”
然后,他们才带着满腹的不甘和失落,默默地、步履沉重地依次退出了公事房。
胡俊独自一人坐在空旷的公事房里,看着几人离去的背影,直到房门被轻轻带上,他才长长地、无声地叹了一口气,身体向后重重地靠在了椅背上,抬手揉了揉有些发胀的太阳穴。
离别的愁绪与现实的无奈,如纷乱的麻絮,缠绕在心头。但他知道,自己没有太多时间沉溺于这种情绪之中。
桐山县这最后一班岗,他还得咬牙站完。
第184章 学院来人
胡俊还没在自我郁闷中沉浸多久,书房门外就传来了轻轻的叩门声。一名值班的衙役在得到允许后,推门进来,躬身禀报道:“大人,衙门外来了几个人,为首的自称是书城学院的教习,带着一群……半大的孩子,要求见大人。”
胡俊正支着额头,手指无意识地揉着太阳穴,闻言先是一愣,脑子里乱糟糟的,一时没反应过来。但随即,胡俊就反应过来——是了,就是这群人,那群要来接替他管理桐山县的“学生娃娃”!
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胡俊试图将胸腔里那股混杂着不甘、烦闷和几分怒气压下去。然后,胡俊坐直了身体,对着桌案上模糊映出自己疲态的黄铜镇纸定了定神,这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沙哑:“知道了。带他们去……内厅等候。”
“是。”衙役应了一声,转身就要退下。
“等等!”胡俊随即又改变了主意。内厅虽然更雅致私密,但似乎显得过于郑重其事了。面对这群即将取代自己、而且还是以这种近乎“儿戏”方式到来的师生,他潜意识里不愿表现出太过热情或迁就。公事公办,或许更能表达他此刻的态度。“带他们去衙门大堂吧。”胡俊语气平淡的改变了指令,。
“是。”衙役虽有些疑惑,但不敢多问,再次领命而去。
听着衙役的脚步声消失在廊庑尽头,胡俊长长地、无声地吐出一口浊气。抬起双手,用力搓了搓脸颊,冰凉的指尖接触到温热的皮肤,带来一丝短暂的清醒。胡俊试图借此动作驱散眉宇间的阴霾,提振一下精神。
然而,当胡俊站起身,整理了一下略显褶皱的官袍,迈步走出公事房,朝着前衙大堂走去时,他发现那点自我安慰式的动作根本无济于事。心头那股沉甸甸的郁闷,好似阴雨天弥漫的湿气,不仅没有散去,反而更加黏稠地缠绕在心上。
“真是……要是深呼吸几下、拍几下脸就能让心情轻快起来,前世哪儿还会有那么多抑郁症自杀的案例……”胡俊在心里自嘲地苦笑。现实的无奈、离别的愁绪、对未来的迷茫,再加之这群“学生娃娃”本身就是让他心情郁闷、不爽利的诱因之一,种种情绪交织在一起,形成了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牢困住。
胡俊现在感觉身心俱疲,只想找个没人的地方安静地待着。而不是去应付一群陌生的、可能眼高于顶的学院师生。
步伐有些沉重地迈过县衙大堂那高高的门槛。大堂内,光线透过高大的门窗照射进来,映出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一群人已经静候在那里,泾渭分明地站成了两拨。
胡俊的脚步在大堂入口处时微微一顿,目光快速扫过堂下众人,心中暗自默数:一共十人。三位穿着月白色长衫、气质儒雅中带着沉稳的中年人,毫无疑问是书城学院派来的教习。而另外七位,则统一身着天青色长衫,年纪看起来最大的也不过十六七岁,最小的恐怕只有十三四岁模样,脸上还带着未脱的稚气,背后都背着款式统一、看似用软皮制成的背包。这就是昌平郡主口中“基础扎实,理念新颖”,即将接管桐山县数万百姓民生福祉的“毕业考试”考生?
看到这群半大孩子,胡俊只觉得胸口那股闷气更加堵塞了。他强行按捺住几乎要脱口而出的叹息,脸上努力维持着平静无波的表情。
胡俊没有立刻走向大堂正中央那张象征着县令权威的桌案后方坐下,而是径直朝着那三位教习走了过去。在摸不清对方底细,尤其是原主也曾是书城学院学生的情况下,保持谦逊是降低风险的最佳选择。胡俊可不想一上来就给人留下“当了几年县令就目中无人”的坏印象,那无异于增加自己暴露的风险。
走到近前,胡俊率先拱手,行了一个标准的士子相见礼,语气客气而持重:“三位先生,胡俊有礼了。”
三位教习见胡俊如此客气,并未因他们是“学院派”而有所怠慢,脸上都露出了和煦的笑容,纷纷拱手还礼,动作标准,透着文人的风骨。
其中那位年纪最长、看起来约莫四十余岁、面容清癯的教习笑着开口,声音温和:“胡大人太客气了。在下等人初到贵地,还未曾拜会,反倒劳动胡大人先行礼,实在是愧不敢当。”他顿了顿,继续道,“不瞒胡大人,在学院时,我们就常听闻昔日曾教过胡大人的几位教授、教习提及,言说胡大人当年在学院时便是谦逊有礼、品学兼优之辈。今日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胡俊心里微微一紧,面上却不动声色,依旧保持着谦逊笑容,微微欠身回道:“先生过誉了,几位师长的抬爱,胡俊愧不敢当。当年在学院,不过是循规蹈矩,未敢有负师长教诲罢了。”
胡俊巧妙地将话题从“具体夸赞”引向了“循规蹈矩”的泛泛之谈,随即话锋一转,问道:“未敢请教,三位先生尊姓大名?”
为首的年长教习显然更为通达人情世故,含笑答道:“胡大人客气了。在下姓李,草字子安;这位是张兄,字仲谋;那位是王兄,字季平。”李教习一一介绍,向胡俊介绍,且姿态从容。
那位被称为王季平的王教习似乎性子更直爽些,接着笑道:“胡大人,我等虽是教习,但也深知官场规矩。您直接称呼我等教习,或是称表字即可。‘先生’二字,在胡大人面前,我等是万万不敢当的。”他话语间带着几分真诚,也透露出对胡俊官职的尊重。
胡俊从善如流,又与三人客套寒暄了几句,无非是“久仰”、“一路辛苦”之类的场面话。胡俊搜肠刮肚,将自己所知的那点文人雅士见面礼仪和肚子里有限的墨水都快耗干了,只觉得这番对话比连续批阅几个时辰的公文还要累人,脑门儿甚至隐隐有些发胀,感觉自己快要维持不住这表面的从容了。
第185章 互相介绍
幸好,那位一直话不多的张教习适时地开口解了围,他目光示意了一下旁边安静站立、但眼神中已透出几分好奇与期待的七名学生,对胡俊说道:“胡大人,这些学生初次来到县衙重地,心中想必既紧张又期盼。不如我们先处理正事,也让他们早些接受历练?”
胡俊心中顿时一松,立刻顺势接过话头:“张教习说的是,是胡某疏忽了。”他转向三位教习,神情转为正式,问道,“不知三位此次前来,是预备办理交接事宜,还是另有安排?”
李教习看了一眼身旁的两位同僚,又看了看那群学生,这才对胡俊解释道:“胡大人,关于此次学院学生的‘地方实务’考核,我等三人的职责主要是从旁观察、记录,并在最终给予评分。除非学生们在处置事务时出现重大谬误,可能造成难以挽回的后果,否则我等一般不会轻易插手干预。”
“重大谬误时才制止?”胡俊一听这话,脸色几乎是控制不住地沉了下来,语气也带上了一丝难以掩饰的冷意,“诸位先生可知,地方政务,牵一发而动全身?有时候一个看似微不足道的疏忽,落在百姓头上,就可能毁掉他们一年的收成,甚至是一家老小的口粮!小错积累,亦能酿成大祸!”
胡俊言语中的不满和质疑几乎溢于言表。将一县之地交给一群毫无经验的少年郎练手,本就荒唐,而作为监督者的教习竟然还抱着这种“非重大不干预”的态度,这在他看来,简直是拿百姓的生计当儿戏!
三位教习显然预料到了胡俊会有此反应。李教习并未因胡俊语气中的冲撞而着恼,反而脸上露出理解的神情,他向前半步,语气沉稳地进一步解释道:“胡大人请稍安勿躁,且听在下把话说完。我等虽不轻易干预,但也绝非放任自流。方才所言,是指具体事务的决策和执行过程,由学生主导。但在他们做出决策之前,相关的背景、律法、惯例以及可能的风险,我等都会确保他们已充分了解。”
说着,李教习侧过身,伸手引向身旁那位手掌粗大、面容黝黑的王教习,郑重介绍道:“胡大人,这位季平兄,在受聘入书院之前,曾在地方为官十余载,专职负责劝课农桑、兴修水利,乃是此道中真正的实干大家。其治下百姓,至今仍感念其功德。朝廷亦曾数次嘉奖。然季平兄志在亲民,曾数次婉拒升迁,只愿扎根地方。后蒙曾夫子亲自延请,方才入书院任教,专司传授农桑水利之实务。”
似乎是为了佐证李教习的话,王教习闻言,脸上露出一抹朴实的笑容,很是自然地向前伸出双手,掌心向上,坦然地将那双手展现在胡俊面前。
胡俊的目光落在那双手上,心头猛地一震。那是一双与读书人、乃至与普通官员都截然不同的手!手掌宽厚,指节粗大,皮肤粗糙,布满了深深浅浅、黄白色的老茧,有些地方甚至还能看到细微的伤痕旧疤。这哪里是一双握笔持书的手?这分明是一双常年与田地、农具、水土打交道的老农的手!是一双真正做过实事、吃过苦的手!
刹那间,胡俊心中所有因对方“教习”身份而产生的轻视和隔阂,瞬间烟消云散。胡俊肃然起敬,不由自主地挺直了腰背,后退半步,对着王教习郑重地躬身行了一礼。这一礼,无关官职,无关身份,纯粹是发自内心对实干者的敬佩。
王教习见状,连忙摆手,那黝黑的脸上竟显出几分局促,连声道:“胡大人不必如此,不必如此!区区微末之技,能授于后进,帮衬百姓,已是快事,当不得大人如此重礼。”
胡俊直起身,语气诚恳:“王教习过谦了。为官一任,能造福一方,使百姓感念,已是难得。更能将毕生所学所得,倾囊相授,培养后辈,此乃大德。胡俊敬佩不已。”
李教习见胡俊态度转变,眼中闪过一丝欣慰,又指向另一位张教习介绍道:“胡大人,这位张仲谋兄,早年曾在西北军州任职,专司钱粮统筹、转运之事,于错综复杂、物资匮乏之地,辗转十余年,未出半分纰漏,保障了前线军需,功在社稷。如今许多地方上的钱粮统筹官员,都慕名至书院,聆听仲谋兄授课讲解。”
胡俊闻言,再次向张教习拱手致意。西北军州,环境艰苦,责任重大,能在钱粮之事上十几年不出差错,其能力之强,可想而知。张教习也含笑回礼,神态平和。
最后,李教习才简单地介绍自己:“至于在下李子安,此前并未正式踏入仕途,只是年轻时喜好游历,走访大夏各地,后来将所见所闻、所思所感,整理编写成了一本《大夏民生志》,贻笑大方了。”
“《大夏民生志》?”胡俊初听时还没反应过来,只觉得这书名有些耳熟。但下一秒,一个激灵,他猛地想起来了!他刚穿越过来,接手桐山县这个烂摊子时,面对繁杂的地方政务,简直是一头雾水。正是胡忠不知从何处找来这本《大夏民生志》,他才得以快速了解这个时代的民生状况、地方治理的惯例以及可能遇到的问题。这本书内容详实,分析客观,视角宏大,堪称地方官员的“新手指南”和“百科全书”!胡俊之前一直以为着书者定是朝中某位浸淫政务多年的鸿儒大家,却万万没想到,作者竟是眼前这位看似普通、气质温和的学院教习!
想明白这一点,胡俊看向李教习的眼神瞬间充满了震惊与敬佩,他再次躬身,这一次,腰弯得更深:“原来……原来是李先生当面!胡俊失敬!此书于胡俊,犹如暗室明灯,受益良多!请受胡俊一拜!”
李教习连忙上前扶住胡俊的手臂,不让他拜下去,脸上带着谦和甚至有些不好意思的笑容:“胡大人切莫如此,折煞在下了。一本杂书,能对胡大人治理地方略有裨益,便已超出了在下当初着书时的期望了,幸甚,幸甚。”
胡俊直起身,心中却是波涛汹涌。他原本以为张、王两位教习已是难得的人才,却没想到这位看似最不起眼的李教习,才是真正深藏不露的大家!他忍不住生出疑惑,以李子安的才华和这部着作的影响力,在书城学院内,晋升为地位尊崇的教授应是顺理成章之事,为何至今仍只是一名教习?
李教习仿佛看穿了胡俊的疑惑,不等他发问,便自己笑着解释道:“胡大人或许有所不知。其实前两年,曾夫子确有意将在下擢升为学院教授。只是……在下生性散漫,不喜拘束。做了教授,便需开堂授课,精研学问,督导弟子,劳心劳力,反不如做个教习来得自在。身为教习,反倒可以时常带着学生四处游历考察,将书中道理与实践相结合,于愿足矣。”
胡俊闻言,心中恍然,同时也对这三位教习有了全新的认识。有这三位经验丰富、各有所长的能人从旁看着,那些学生就算再稚嫩,想必也闹不出太大的乱子,至少不会出现颠覆性的错误。他心中那块因为“学生治县”而高悬的大石,总算落下了一半。
但与此同时,书城学院在他心中的分量,也陡然提升了数个层级。随随便便派出来负责学生实践考核的三位教习,竟然都是这等卧虎藏龙之辈!那张、王二人是卸任的实干能吏,李子安更是着书立说、影响一朝的大家!这个书院内部,究竟还隐藏着多少惊才绝艳之辈?其底蕴之深厚,实在令人心惊。
胡俊收敛心神,将目光重新投向那七名一直安静等待,却也一直在悄悄观察着这边动静的学生。有三位如此厉害的教习坐镇,他对这些学生的考核,倒是生出几分真正的期待来。
“既然如此,”胡俊深吸一口气,对三位教习说道,“那便请诸位先生和……这几位学子,随同本官移步二堂花厅细谈吧。此处乃升堂问案之所,并非议事之地。”他的语气比刚才缓和了许多,也真诚了许多。
“如此甚好,有劳胡大人。”李教习含笑点头。
第186章 问政
一行人正要移步,那群学生中,一个看似年纪最轻、面容尚带稚气,眼神却格外清亮的少年,忽然鼓起勇气,上前一步,对着胡俊躬身行礼,声音清脆却明显带着紧张,开口问道:“学生赵明诚,冒昧请教胡大人。我等来前,曾查阅桐山县近两年的户册与赋税记录,发现大人似乎并未严格执行朝廷规定的‘丁口杂役’之制,反而多用‘以工代赈’、‘雇役给付钱粮’之法。学生愚钝,不知大人此举,是出于何种考量?岂不惧……有违朝廷定例吗?”
这问题一问出,旁边的几位教习相互对视一眼,嘴角噙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纷纷颔首,却无一人出言阻止,显然是乐见这场锋芒初露的诘问。其他学生更是瞬间屏息凝神,目光灼灼地齐刷刷投向胡俊,有的面露忐忑,有的难掩兴奋,都等着看这位在桐山县颇有声望的官员如何应答。
胡俊脚步一顿,缓缓转过身,目光准确地落在那名叫赵明诚的少年身上,心中悄然一动。好家伙,一上来就直击要害,这哪里是他口中的“愚钝”?分明是做足了功课,有备而来啊!
看来,这场所谓的“交接”,从他踏入这大堂的那一刻起,就早已成了一场暗藏机锋的考核。
胡俊凝眸看着少年那张尚带稚气却写满认真求知欲的脸庞,又扫过旁边三位气定神闲、一副胸有成竹模样的教习,忽然觉得,眼前这出戏,倒比自己预想的要有意思得多。
可转念一想,胡俊又暗自失笑。这些学生终究还是太单纯,太较真。拿着两本户册赋税记录,就敢当着朝廷命官的面直言“违制”,这简直是一上来就硬生生要把人得罪死。他们哪里懂得,官场之中,官员最忌讳的,便是被人当面扣上“违制”“违规”的帽子。看来,这些没经历过现实社会毒打的小屁孩,是该好好磨一磨棱角了。
这般思忖着,胡俊玩心大起,索性决定给他们好好上一课,让这群书生气十足的学子见识见识,什么叫官威,什么叫治政的实情。
胡俊清了清嗓子,开口答道:“你叫赵明诚?”语气平淡,却满含威严之感。
稍作停顿,又缓了语气,“年纪轻轻便能沉心翻阅户册赋税,这份查考之心,倒比许多终日埋首故纸堆的老生更难得。”说着,胡俊抬手轻轻一扬,示意他起身,目光却不动声色地扫过在场众人,那眼神里的温和褪去几分,已然带上了几分官威,“起来说话吧,只是下次再问,莫要动辄说‘有违定例’,这话可轻可重,仔细祸从口出。”
赵明诚闻言,如蒙大赦般直起身,脸颊依旧泛红,却悄悄松了攥紧衣角的手指,目光依旧倔强地望着胡俊。
稍顿片刻,胡俊迈步走到案桌后,大马金刀地坐下,指节轻轻叩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声响,在寂静的大堂里格外清晰。继续说道:“朝廷立丁口杂役之制,本意是均劳役、促农桑,而非让地方官墨守成规、困死百姓。你只看条文,却没细看桐山县两年之前的灾情——四年前涝灾,县城以东半数田地被淹;三年前春旱,数月无雨,禾苗尽枯。那时候,丁壮要么逃荒求生,要么守着薄田等死,若本府上任后便强征杂役,是逼他们卖儿卖女,还是逼他们落草为寇?”
这番话掷地有声,问得在场学子们面面相觑,无人能答。
胡俊见状,语气稍缓,却依旧带着不容辩驳的力道:“以工代赈,是让流民凭力气换口粮,既填了肚子,又修了堤坝官道;雇役给钱粮,是让农户能安心耕种,不违农时。你查的记录里,想必也见着了,这两年流民归乡者日多,赋税也渐趋充实,这便是实效。”说罢,眼神骤然锐利起来,直直看向赵明诚,“朝廷要的是地方安稳、百姓安居,不是死板的条文。日后治学,既要读万卷书,更要行万里路,多去田间地头看看,莫要让书本缚了眼界。本府所作所为,皆是为了桐山百姓,为了朝廷根基,何惧之有?”
回答完问题,胡俊话锋一转,不等学子们缓过神,接着问道:“你们既然来之前查阅了桐山县的记录资料,可知这桐山县下辖多少乡镇、多少村庄?”
这话一问,赵明诚和一众学子对视一眼,脸上方才的窘迫褪去几分,露出几分笃定。赵明诚再次上前一步,朗声答道:“回大人,学生等查得明白,桐山县下辖三镇七乡,共计一百二十一个村落。”声音朗朗,干脆利落,显然是在案头上下了苦功。
胡俊闻言,不置可否地淡淡颔首,指尖依旧敲击着案面,节奏却快了几分,话锋陡然一转,带着几分凌厉:“既然知道乡镇村落的数目,那你们再说说,这三镇七乡中,哪些紧邻官道,哪些依傍水泽,哪些又深陷山地?各乡各村主营的作物是什么?在册人口有几何?村落之间的道路是否畅通无阻?”
这番连珠炮似的发问,瞬间让在场学子们的脸色再次僵住。方才的笃定荡然无存,他们你看我、我看你,一个个面露难色,额头渐渐冒出细汗,方才还清亮的眼神里满是茫然。他们翻阅的户册赋税记录,只记着丁口、钱粮的总数,哪里有这些细碎却关乎民生的实在详情?
沉默在大堂里蔓延,空气仿佛都凝固了。片刻后,一个稍显年长、身着青布长衫的学子涨红了脸,硬着头皮上前一步,拱手狡辩道:“大人,这些……这些细节,学生们暂时尚未查清,但后续必定会逐一了解清楚,绝不疏漏!”
胡俊闻言,忽然低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戏谑,几分不以为然。他扫过那说话的学子,又缓缓看向众人:“后续了解?怎么了解?莫非是要去我府衙的公文堆里翻找?”
顿了顿,不等学子们开口,便径直戳破他们的侥幸,“告诉你们,这些事,我府衙的公文上半字未提。”
这话如同一盆冷水,浇得学子们彻底哑口无言,一个个垂头耷脑,再也没了方才诘问时的半分底气。
胡俊收敛了笑意,脸色一沉,语气陡然严肃起来:“你们此番前来,是要与我交接,日后便要统管这桐山县的民生疾苦。既是要做桐山县的父母官,在接手之前,就该知道这县里的每一寸土地是什么模样!”
胡俊猛地站起身,目光如炬,扫过在场每一个学子,字字铿锵有力:“我给你们立个规矩,从今日起,用你们的脚去丈量这桐山县!不光是桐山境内,临近的各县各村,你们也必须亲自涉足。要去查,两县之间、邻村之间,物资如何互换,商路如何往来,人员如何流动;还要去看,这两年桐山县新增了多少水利设施,哪些设施能用、用得合理,哪些设施年久失修、亟待改造。这些事,靠翻书查册查不来,靠坐而论道也论不出,只能靠你们自己走出去,亲眼瞧,亲耳听,亲手记!”
随即,胡俊抬眼望向大堂外,朗声道:“外面当值的班头,进来回话!”
话音刚落,一阵急促又稳健的脚步声从门外传来。身着皂衣、腰束宽皮带、腰间挂着短刀的刘海快步跑了进来,进门便单膝跪地,对着胡俊拱手行礼,说话间带着几分急促的恭敬:“大人,卑职刘海,正在外头值守!”
胡俊颔首,语气干脆利落,直接吩咐道:“刘海,你带这些学子去城里的鞋铺,每人给他们备三双布鞋。记住,不要选那些做工精细的好鞋,就挑最耐穿、最适合走山路的寻常款式。”他顿了顿,补充一句,语气不容置疑,“钱款让他们自己出,不许赊欠,也不许铺户趁机多要价,若是出了差错,唯你是问。”
“卑职遵命!”刘海高声应道,应声起身,垂手立在一旁等候吩咐。
胡俊这才转过身,目光沉沉地扫过面前一众低着头的学子,语气里带着十足的威慑力:“你们此番下乡,不是去游山玩水。沿途所见所闻,都要一一详实记录,不得有半分虚假。”
胡俊故意停顿了一下,看着学子们骤然绷紧的肩膀和紧绷的神色,缓缓续道:“若是记录含糊不清,或是交上来的东西与本县实情有半分不符——那你们在桐山县的这场研习,便就此作罢。届时,本府会亲自修书一封,送往书城学院曾夫子处,说明缘由。”
最后一句话,他说得极慢,每个字都重重地砸在学子们的心上,让他们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第187章 大堂立威破虚浮
胡俊那番话说完,大堂内陷入一片死寂。
“修书一封,送往书城学院曾夫子处。” 这轻飘飘的一句话,却像一块千斤巨石,压在每一个学子心头。他们来之前,学院师长曾反复叮嘱,此次 “地方实务” 考核,成绩将直接关乎毕业评定,甚至影响未来仕途起点。若被地方主官以 “不实”“敷衍” 为由直接退回,那便不只是考核失败,更是耻辱,是学业生涯中永远抹不掉的污点。
赵明诚的脸白了又红,最终深深低下头去,先前那份初生牛犊不怕虎的锐气,此刻被现实浇得透心凉。其他学子更是噤若寒蝉,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再惹恼了这位看似年轻、手段却老辣得可怕的胡大人。
三位教习依旧站在一旁,面上不动声色,眼底却掠过一丝激赏。李子安甚至微微颔首。这位胡县令,年纪虽轻,却深知 “经世致用” 的精髓,更懂得如何用最直接的方式,打掉这些眼高于顶的学子们身上的虚浮之气。只查书册,不察实情,确实是学院学子最容易犯的毛病。
胡俊将众人的反应尽收眼底,心中那股因被迫离任而生的郁气,此刻竟奇异地消散了些许。他看着这些少年人脸上混杂着惶恐、不甘,以及被戳破浅薄后的羞惭,仿佛看到了当年刚刚穿越到此、面对桐山县烂摊子时,那个手忙脚乱、只能硬着头皮上的自己。
只是,自己那时别无选择,而这些孩子,尚有师长护佑,有试错的空间 —— 虽然这空间,被他用一纸 “修书” 的威胁,压缩得极其有限。
“都听明白了?” 胡俊打破沉默,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 学生明白。” 稀稀拉拉、带着颤音的回应响起。
“大声点!” 胡俊眉头一皱,音量陡然提高,“没吃饭吗?还是我大夏书城学院教出来的学生,连句整话都说不响亮?”
学子们浑身一凛,被这突如其来的呵斥惊得挺直了脊背。赵明诚第一个反应过来,深吸一口气,朗声道:“学生等,明白!”
其余学子连忙跟上,这次声音齐整洪亮了许多:“学生明白!”
胡俊脸色这才稍霁,目光转向垂手候在旁边的班头刘海:“刘海,还愣着做什么?带他们去办。记住我刚才的话,鞋要结实耐穿,价要公道。买完了,直接带他们回驿馆安置。今日就不必再来衙署了,各自准备行装,明日一早,我要看到你们出城。”
“是!大人!” 刘海抱拳领命,转身对着那群还有些发懵的学子,做了个 “请” 的手势,语气比胡大人和缓些,却也透着官府中人的干练稳妥:“诸位公子,请随我来。”
学子们下意识地看向三位教习。李教习微笑着点了点头,温言道:“去吧,按胡大人吩咐的做。记住,这也是考核的一部分。”
有了教习的首肯,学子们这才像找到了主心骨,纷纷向胡俊和三位教习行礼,然后跟着刘海,鱼贯退出县衙大堂。脚步声凌乱,透着不安与茫然,与来时那份隐隐的期待与好奇截然不同。
待学子们的背影消失在门外,大堂内只剩下胡俊与三位教习,气氛顿时松缓了不少。
胡俊揉了揉眉心,方才刻意绷出的官威卸下,露出些许疲惫。他苦笑着对三位教习拱手道:“方才在下言辞或许激烈了些,让三位先生见笑了。实在是…… 这些孩子心思赤诚是好事,但若只知抱着书本条陈,不晓民间疾苦、实务艰难,将来即便为官,怕也是纸上谈兵,甚或好心办坏事。胡某即将离任,不忍见桐山县百姓日后可能因上官不察而受苦,故而冒昧,行此下策,还望三位先生体谅。”
这番话,半是解释,半是真情。胡俊前世本就是在土木工程现场当技术员的,属于实干一类,确实看不起空谈,也确有一份对桐山县百姓的不舍与责任。
李子安率先还礼,脸上笑容真挚:“胡大人用心良苦,我等岂会不知?此番安排,正是对症下药。这些孩子,在书院里读多了圣贤书、律例典章,难免有些目下无尘。让他们用双脚去丈量土地,用双眼去观察民生,远胜于在书院听我们这些老朽讲十堂课。李某人代书院,多谢胡大人费心提点。” 说着,竟是郑重一揖。
张教习和王教习也纷纷点头称是。王教习更是感慨道:“胡大人方才那句‘要去田间地头看看’,实乃金玉良言。农桑水利,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不亲眼所见,亲手所量,如何能知深浅?大人此法,虽是磨砺,亦是厚爱。”
胡俊见三位教习非但不怪,反而理解支持,心中一定,对书城学院的观感又好了几分。至少,这几位实务派的教习,是真正懂行、也真正愿意让学生接触现实的。
“三位先生过誉了。只是如此一来,交接事宜,恐怕要延后些时日了。” 胡俊将话题引回正事。
李教习摆手道:“无妨。交接本非一日之功。让学生们先深入县境,了解实情,日后接手时方能心中有数,少走弯路。此乃好事。我等三人,便趁此时间,协助胡大人处理积压公务,熟悉县衙运作,顺便也看看胡大人治理下的桐山县,究竟是何等光景。不知胡大人意下如何?”
这提议正中胡俊下怀。有这三位能人协助,他处理善后、核算补偿、整理卷宗的速度能快上不少,也能更放心。“如此,便有劳三位先生了。衙门二堂旁有专门接待上官的厢房,虽然简朴,还算洁净,我这就让人收拾出来,供三位暂住。至于学生们……”
“他们住驿馆即可。” 张教习接口道,“既是历练,便该从头开始。岂有未立功业,先享优渥之理?”
事情便这样定了下来。胡俊唤来书吏,安排三位教习的住宿,又吩咐准备茶点。他自己则借故还有公务要处理,告罪一声,先行离开了大堂。
走出那高大却略显空旷的县衙正堂,午后偏西的阳光斜斜照在青石铺就的院子里,带着初冬的暖意。胡俊却没有直接回公事房,而是脚步一转,朝着侧门走去 —— 他想去看看,那群学子买鞋买得如何了。
并非不放心刘海,而是…… 他想亲眼看看这些 “天之骄子” 第一次接触底层市井时,会是何种情状。
县衙所在的街道算是桐山县城内最宽敞整齐的,但拐过两个弯,进入城西的市集区域,景象便截然不同。
路面变成了夯实的土路,因前几日人来人往运送守城物资,又被昨夜的细雨一淋,显得有些泥泞不平。街道两旁店铺林立,旌旗招展,更多的是挑着担子、推着小车的摊贩,吆喝声、讨价还价声、鸡鸣狗吠声混杂在一起,充满了嘈杂却鲜活的生活气息。
七个身着天青色学院制服的少年,跟在皂衣带刀的班头刘海身后,走在这样的街道上,显得格格不入。他们下意识地避让着挑着菜筐的农妇、追逐打闹的孩童,以及那些目光好奇打量他们的路人。崭新的衣袍下摆,很快便溅上了星星点点的泥污。
赵明诚走在最前面,努力挺直腰板,试图维持仪态,但眼中还是忍不住流露出对周遭环境的新奇与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他出身书香门第,虽非大富大贵,但自幼出入也是清雅之地,何曾如此近距离地置身于这般喧嚣、甚至有些 “脏乱” 的市井之中?
其他学子更是神色各异。有的皱眉看着地上的污水,小心提着衣角;有的则被两旁小吃摊传来的香气吸引,悄悄吞咽口水;还有的,则对周围投来的目光感到局促不安,低着头快步走着。
刘海似乎对此司空见惯,也不催促,只是不紧不慢地在前头引路,偶尔回头瞥一眼,见没人掉队,便又转回头去。
终于,在一家挂着 “刘记鞋铺” 布幡的店铺前,刘海停下了脚步。店面不大,临街摆着几张条凳,墙上挂满了各式各样的鞋子,以布鞋、草鞋为主,间或有几双皮靴,也多是耐磨的糙皮所制。店内光线有些昏暗,空气中弥漫着皮革、棉布和浆糊混合的气味。
一个围着粗布围裙、手指粗糙满是老茧的中年汉子正在埋头绱鞋,听到动静抬起头,见到刘海,脸上立刻堆起笑容:“哎哟,刘班头!今日怎么得空到小店来?可是衙门又要采买?”
显然,刘海是这里的常客。
刘海点点头,指了指身后的一群学子:“老刘,这些是京城书城学院来的学子,奉胡大人之命,来你这里置办行路的鞋子。每人三双,要最结实耐穿、适合走山路田埂的布鞋,料子实在,做工扎实就行。价钱按老规矩,可别糊弄人。” 最后一句,语气加重了些。
鞋铺老板老刘一听是县令大人的命令,又见这群学子气度不凡,连忙放下手中的活计,在围裙上擦了擦手,恭敬道:“原来是胡大人的吩咐,小老儿定然尽心!诸位公子稍候,我这就把合适的鞋子都拿出来,任诸位挑选!”
说着,便转身从货架和里屋搬出好几摞捆好的新布鞋,都是青布或黑布的面,千层底,针脚细密。也有几双底子更厚、帮子更高,专门用于走山路的 “山鞋”。
“公子们看看,这些都是小老儿自家婆娘和徒弟们做的,别的不敢说,耐穿是一等一的!这千层底,用的都是好麻绳、旧布头,一层层纳得密实,穿个一年半载,只要不是天天踩水坑石头,保准不破!” 老刘热情地介绍着,拿起一双鞋,用力弯折鞋底,展示其柔韧。
学子们围拢过来,好奇地看着这些与他们平日所穿锦缎软靴、薄底快靴截然不同的鞋子。触手粗糙,样式朴拙,甚至有些 “土气”。
第188章 市井磨砺识民生
“就…… 就穿这种鞋子?” 一个面容白皙、略显娇气的学子低声嘟囔,手指捻了捻鞋面粗硬的布料,眉头蹙起。
老刘耳朵尖,听见了,笑容不变,话语却实在:“这位公子,不是小老儿自夸,您别看这鞋样子不起眼,可走起远路、山路来,比那些好看不中用的软靴皮靴顶事多了!鞋底厚实,不硌脚;帮子挺括,护脚踝;布料透气,不闷汗。您要是穿着绸缎靴子下乡,不到半日,保管您脚底起泡,寸步难行!”
那学子被说得面红耳赤,讷讷不敢再言。
赵明诚深吸一口气,率先拿起一双黑布面、厚千层底的山鞋,问道:“老板,这鞋…… 如何试?”
老刘笑道:“公子直接上脚试试便知,合不合脚,一试就晓得。那边有凳子,公子们坐下试。”
学子们互相看看,最终还是赵明诚带头,坐到条凳上,脱下了自己脚上那双崭新的、绣着云纹的薄底快靴,露出了里面洁白的罗袜。 他有些笨拙地将脚套进那只看起来颇为 “庞大” 的布鞋里,踩了踩。
意外地,并没有想象中的坚硬不适。鞋底虽厚,却有一定弹性;鞋内空间宽敞,前掌活动自如;后跟包裹得也妥帖。走了两步,虽然感觉笨重,但确实稳当。
“好像…… 还行。” 赵明诚低声自语。
有了他带头,其他学子也纷纷坐下试鞋。一时间,鞋铺门口坐了一排脱靴试鞋的年轻士子,引得不少路人驻足观看,指指点点,低声议论。
“哟,这些是哪来的公子哥儿?怎么跑到老刘这儿买这种粗鞋?”
“听说是京城大学院来的,胡大人让他们下乡去看地呢!”
“啧啧,真是稀奇。这些细皮嫩肉的读书人,能走得了远路?”
“胡大人这是要动真格的啊……”
议论声隐隐约约传来,让学子们更加不自在,试鞋的动作都加快了些。
最终,在刘海的监督和老刘的推荐下,每个人都选定了三双鞋子 —— 两双寻常厚底布鞋,一双加厚加固的山鞋。付钱时,又是一阵小小的骚动。他们中的许多人,恐怕是第一次自己亲手数出铜钱来购买如此 “廉价” 的物品。看着手中沉甸甸、甚至有些油腻的铜钱,再对比老刘递过来的、用草绳捆好的三双粗布鞋,一种难以言喻的、仿佛从云端跌入尘泥的感觉,悄然弥漫心头。
抱着捆好的鞋子,学子们重新站回街上,来时那点残存的优越感,已被市井的喧嚣和手中粗粝的实物消磨了大半。一个个沉默着,跟在刘海身后,朝着驿馆方向走去,背影在夕阳下拉得老长,显得有些沉重。
胡俊站在不远处一个卖杂货的摊位旁,静静地看着这一幕。他没有上前,只是目送着那群青色的身影消失在街道拐角。
“少爷,” 不知何时,胡忠悄然出现在他身侧,低声道,“您这手,可是够狠的。这些娃娃,怕是今晚都睡不踏实了。”
胡俊收回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睡不踏实就对了。若是来了地方,还想着锦衣玉食、高谈阔论,那才真是没救了。” 他顿了顿,语气缓了缓,“不过,那个叫赵明诚的小子,倒是有几分胆色和韧性。 第一个试鞋的是他,问的问题也最切要害,虽然…… 方式蠢了点。”
胡忠笑了笑:“毕竟是书城学院教出来的,总有几个可造之材。少爷您让他们下乡,真的只是为了磨砺他们?”
胡俊瞥了胡忠一眼,慢悠悠地朝着县衙方向踱步:“一半一半吧。磨砺他们是真,让他们知道当个地方官不是读几本书就能干好的。”
胡俊忽然想起自己刚穿越来时的光景,话头顺势延伸开来:“你忘了?我们刚到这桐山县,束手无策的时候,不就带着你以游玩散心为由,跑遍了隔壁几个县观摩学习?那些官员治理地方,不能说没独到之处,地方上也还算安稳,但总透着股太浓的‘官样’。他们极少肯放低姿态沉到下层去,出台的政策也从不跟百姓说透,最多跟乡长、保长、里长们笼统交代几句。”
说到这里,胡俊语气里多了几分感慨,也多了几分笃定:“这世上的底层百姓,获取信息、解读政令全靠官吏层层传达。可那些乡、里之长,文化水平、理解能力参差不齐,一道政令传下去,往往一乡一个样、一村一个理。若是再遇上几个心存私心的,借着传达政令谋私利,原本的好事也能给搅和成坏事。我之所以逼着这些学子往田间地头跑,就是怕他们将来做官,也变成那样的人。”
“另外一半……” 他声音又压低了些,“我得看看,这帮小子是不是真的只会死读书。桐山县的底子,我刚打好,水利、道路、村堡联防,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东西。他们若真有眼光,下去走一圈,自然能看到,也能明白我之前做的那些事的意义。若是连这些都看不出来,或者看出了却觉得‘不合古制’…… 那这桐山县,我还真不放心就这么交出去。至少,得让三位教习心里有数,回去跟曾夫子好好说道说道。”
胡忠了然:“少爷还是舍不得。”
“废话。” 胡俊毫不掩饰,“老子累死累活两年多,差点把命搭上,才让这桐山县有点起色。拱手让人,来的还是一群娃娃,谁能痛快?” 他哼了一声,“不过,那位陛下和曾夫子既然打了这个主意,肯定有他们的道理。我能做的,也就是在走之前,尽量把坑填平,把路指明白。至于他们能不能走下去,走得多好,就看他们的造化了。”
两人说着,已回到了县衙侧门。胡俊忽然想起什么,问道:“表姐还在小院吗?今早说让我忙完去小院找她。”
胡忠回道:“郡主早上便出城了,似是去了卫戍军那边。临走前吩咐了,让您忙完衙门的事自行过去便是,她晚些回来。”
胡俊点点头,昌平郡主行事向来神出鬼没,他早已习惯。“那三位教习呢?”
“李教习和王教习已经去了二堂厢房安顿,张教习则直接去了户房,说是想先看看近两年的钱粮账目。” 胡忠禀报道。
动作还真快。胡俊心里嘀咕,果然都是实干派。
“少爷,您现在……” 胡忠询问。
胡俊看了看天色,夕阳已将天际染成金红。“先回公事房。补偿款子的初步数目必须今晚算个大概出来,还有那些物资的清点汇总…… 事情多着呢。表姐那边,晚点再去。”
说罢,胡俊的脚步重新变得沉稳,朝着公事房走去。离任的倒计时已然开始,每一刻都显得紧迫。那群学子的到来,与其说是接替,不如说是给他敲响了更急促的钟声。
第189章 夜深思远
而此刻,驿馆之中,又是另一番光景。
七名学子被安置在驿馆一个单独的小院内,房间朴素,只有基本的床铺桌椅。将三双粗布鞋放在床头,看着窗外完全暗下来的天色,听着远处隐隐传来的市井声响,几乎每个人都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茫然与焦虑。
赵明诚坐在桌前,就着油灯昏暗的光线,展开了一张自己带来的桐山县简图,试图在上面标出胡俊所说的三镇七乡的位置。然而,地图简略,村庄更是只有名称,至于道路、地形、物产,一概皆无。
“明诚兄,” 同屋的学子,也就是白日里出声辩解的那位年长些的,姓孙名文远,凑过来低声道,“胡大人此举,是否太过严苛了些?我们初来乍到,如何能尽知乡野详情?还要徒步丈量全县…… 这,这从何做起?”
赵明诚抬起头,眼中也有困惑,却比孙文远多了几分思索:“孙兄,胡大人虽言辞严厉,但细想之下,并非全无道理。我等若连治下土地是何模样都不知,谈何治理?只是…… 这第一步,该如何迈出?”
他手指无意识地敲着地图上的 “桐山县” 三字,白日里胡俊那番关于涝灾、旱灾、以工代赈的话语,再次回响在耳边。那些冷冰冰的户册数字背后,原来是这样的惨淡光景,而胡俊的 “违制” 之举,竟是为了让百姓活命。
“或许,” 赵明诚沉吟道,“胡大人让我们‘用脚去丈量’,便是要我们抛开书本,先去亲眼看看这‘活着’的桐山县是什么样子。至于如何看…… 明日出城,我们先去县城附近村庄,从询问当地老农、里正开始,总比闭门造车强。”
孙文远叹了口气:“也只能如此了。只是…… 这布鞋,当真能行远路?” 他回头看了眼床头那捆粗陋的鞋子,一脸愁苦。
赵明诚也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默默收起了地图,吹熄了油灯。
黑暗中,许多双眼睛睁着,望着陌生的房梁,久久无法入眠。兴奋、好奇、雄心,被一日之内接连的挫败感和对未知前路的惶惑所取代。 书院中熟读的经义策论,此刻似乎都派不上用场。他们真切地感受到,一方县令的印绶,远不如想象中那般轻巧。
而与此同时,县衙二堂的厢房里,一盏油灯亮着。
李子安、张仲谋、王季平三人围坐在一张小桌旁,桌上摆着一壶粗茶。
“如何?” 李子安品了一口茶,微笑着问。
王季平放下茶杯,黝黑的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是个干实事的。心里有百姓,眼里有民生。让他那些学生娃娃下去走走,吃些苦头,是好事。”
张仲谋也点头:“观其言行,并非墨守成规之辈,懂得变通,也知轻重。那番关于丁口杂役与以工代赈的应对,有理有据,直指要害,非真正处理过灾荒实务者,说不出那般话。更难得的是,他有意借此敲打学生,而非单纯立威或推诿。”
李子安颔首,目光深邃:“曾夫子让我们来,一是考核学生,二来,恐怕也是想让我们亲眼看看这位‘胡县令’。如今看来,书院里关于他‘受打击后性情大变、却偏偏将桐山县治理得井井有条’的传闻,怕是所言非虚。此子…… 确有其过人之处,只是这行事风格,与当年在书院时,已判若两人。”
张仲谋淡淡道:“观其治政之实,无论缘由为何,于国于民,皆是有益。只是,他似对回京颇为抵触?”
李子安放下茶杯,指尖在杯沿轻轻摩挲,话锋顺势转向了随行的学子:“他抵触回京,自有他的考量,而我们此番带这些学生来桐山,何尝不是曾夫子的一番苦心?你我都清楚,这群学子看着是来做实务考核,实则个个来历不凡 —— 不是世家大族的嫡次子侄,便是朝中勋贵的后辈儿孙。一个个自小养在深宅大院,被家族捧着、书院护着,眼高于顶惯了,寻常地方官哪里敢管?”
王季平闻言眉头一挑,接口道:“难怪曾夫子临行前特意叮嘱,务必将人带到桐山县,交到胡大人手上。原来竟是这个缘故。”
“正是。” 李子安点头,语气郑重了几分,“放眼大夏各州府的地方主官,论身份地位,谁能比得过这位国公府嫡孙?论行事魄力,谁又有他这般敢打敢骂、不避权贵的底气?这些学子若是在别处闹出事来,地方官轻则束手束脚,重则怕还要反过来赔罪。唯有胡俊,既能以‘实务’为由敲打他们,又能凭着自己的身份镇得住场面 —— 就算闹到御前,凭着他国公府的家世和治理桐山的功绩,也能兜得住。”
张仲谋了然颔首:“曾夫子这是找对了人。胡俊的身份是‘盾’,能护住地方不被勋贵世家追责;他的实干是‘刃’,能真正磨掉这些学子的虚浮之气。一举两得。”
“国公府嫡孙,流放般在此偏远小县蹉跎两年,如今局势有变,被召回京本是常理。抵触…… 或许是不舍此地基业,或许…… 另有隐衷。” 李子安缓缓收回思绪,重归先前的话题,“此非我等所能置喙。我等只需做好本分,看顾好学生,协助好交接便是。”
三人不再多言,屋内只剩下油灯偶尔爆出的轻微噼啪声。
夜色渐深,桐山县城渐渐安静下来。
第190章 情理之争一
胡俊拖着有些疲惫的沉重脚步向着平日里喝茶的小院走。他本想趁着夜深人静,独自到院子里坐一会儿,吹吹冷风,让纷乱的思绪稍得安宁。
然而,就在他抬手欲推开那扇虚掩的木门时,动作却忽然顿住了。
门缝里,竟透出昏黄温暖的灯光。
胡俊心头微动,手下力道不自觉放轻,将门推开一条更宽的缝隙。目光穿过缝隙向内望去——院子中央那棵高大的珙桐树下,他平日里最喜爱的根雕茶桌旁,竟坐着两个人影。桌上摆着一盏绢布灯笼,柔和的光晕将茶桌周围一圈照亮。
正是昌平郡主和胡忠。
昌平郡主依旧穿着那身淡青色男装,外罩一件同色披风,此刻正斜倚在藤编的鼓墩上,一手随意搭在膝头,另一手把玩着一只空茶杯。胡忠则垂手侍立在她身侧稍后位置,脸上带着惯有的恭敬。
两人面前的茶桌上,那只小泥炉正燃着炭火,炉上架着的铜壶嘴中冒出袅袅白汽,在灯光映照下缓缓升腾、消散。显然,他们已在此煮茶多时。
胡俊在门口停了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气,这才推门走了进去。鞋底踩在青石铺就的小径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听到动静,昌平郡主抬起眼看向他,胡忠也微微侧身。
胡俊走到茶桌旁,对着昌平郡主点了点头,声音里满是藏不住的疲惫感:“表姐,还没休息呢?”
说完,也不等昌平郡主回应,便自顾自的,在茶桌另一侧的鼓墩上坐了下来。胡俊伸手拎起炉上那壶已经烧开的铜壶,动作有些僵硬地给自己面前那只空杯斟满热茶,然后双手捧起,也不顾烫,仰头便是一大口。
热茶入喉,带着菊花特有的清苦回甘,顺着食道一路暖到胃里。胡俊闭上眼,感受着那点暖意在身体里扩散,仿佛连带着紧绷了一整天的神经都稍稍松弛了些。
胡俊放下杯子,又给自己倒满第二杯,再次仰头喝干。
直到两杯热茶下肚,胡俊才长长舒了一口气,将空杯放回桌上,脸上显露出几分虚脱的倦怠感。
昌平郡主一直静静看着他这一系列动作,眉毛微微挑起,眼中流露出几分探究和好奇。待胡俊呼吸匀称后,她才开口问道:“小子,怎么搞的如此疲惫?那三位学院来的教习,不是已经开始帮你处理公务了吗?”
胡俊正伸手准备去拿茶壶倒第三杯茶,闻言动作顿了一下。他抬眼看了看昌平郡主,又瞥了一眼垂手侍立的胡忠,心下顿时明了——自己这位表姐,消息果然灵通啊!想来多半是从胡忠那里听来的。
他先将茶壶提起,为昌平郡主面前那半空的茶杯重新斟满,然后才给自己也满上。做完这些,胡俊才回道:“那三位教习虽说能力都很强,但他们毕竟才刚来桐山县,不了解情况。眼下也只能帮我处理一下往来公文,帮我计算些款项数目什么的。更多更杂的事,还是得我自己来。”
胡俊说着,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语气里透着一股无奈:“交接不是一两天就能完成的。况且有些事,他们就算想帮,一时半会儿也插不上手。”
昌平郡主拿起胡俊为她斟满的茶杯,凑到唇边浅啜一口,目光却依旧落在胡俊脸上。她放下杯子,语气里带着几分不解:“你一个小小县城,真有这么多政务要忙?就算那些匪人前几日袭击县城,不也没破城,没什么伤亡吗?不过就是些剩余物资的处理、损失统计,再加上一些赔偿。这些事,有这么复杂?”
胡俊听昌平郡主这般说,心中那股憋了许久的闷气顿时又翻涌上来。他连日来为战后诸事忙得焦头烂额,深知其中千头万绪、牵扯极广,绝非“简单”二字可以概括。可听昌平郡主这语气,倒像是觉得这些事轻而易举,不值一提。
胡俊压下心头那点不服气,将茶杯放回桌上,双手撑在膝头,坐直了身子,看向昌平郡主,语气不自觉地加重了几分:“表姐觉得简单?”
不等昌平郡主回答,胡俊便开始一项项细数起来:“好,那我给表姐捋一捋。”
“首先,是各种赔偿。”胡俊伸出一根手指,“这赔偿又分好几块。第一,是各村堡建设及人员集中时的物资消耗。在收到匪人要袭击县城的消息之前,我们就已经开始组织百姓修建村堡、集中安置。这期间消耗的木料、石料、铁器、绳索、麻袋、粮食、药材……样样都要统计,样样都要补偿。”
胡俊伸出第二根手指:“第二,是守城物资与器械打造的人工费和材料费。城墙上那些擂石、滚木、箭矢、火油罐、修补城墙用的灰浆砖石……哪一样不是百姓们从自家、从山里、从河边一点点收集搬运来的?打造器械的工匠,搬运物资的民夫,这些人工要不要算钱?”
第三根手指伸出:“第三,各家捐献物资的补偿。守城那几日,百姓们把自家存粮、布料、棉被、锅碗瓢盆都捐了出来,有些人家甚至连门板都拆了送上来。这些东西,衙门难道能白拿?”
“第四,”胡俊的声音又提高了一些,“有些人家拆了自家围墙、扒了铺地的青砖,拿来当守城的擂石滚木。现在匪患退了,这些围墙、地砖要不要重修?重修的钱谁来出?”
胡俊一口气说完这些,顿了顿,又补充道:“这还只是赔偿这一块。除此之外,还有战后剩余物资的清点分类、该入库的入库、该发还的发还、该处理的处理;受伤百姓的医治费用;被水匪破坏码头设施、水匪留下的船只脱离;还有因为战事耽搁的秋税收缴、年底的赋税统筹……”
胡俊越说语速越快,到最后几乎像是在倒苦水:“表姐觉得这些事简单?光是赔偿这一项,我要把每一项的数目核实清楚、把该给的钱算明白,就得跟下面的人反复核对、反复确认。稍有差池,就是百姓吃亏,或者衙门多出冤枉钱。更别说还有其他乱七八糟的一堆事……”
第191章 情理之争二
说到这儿,胡俊忽然想起什么,话锋一转,抬头看向昌平郡主:“对了表姐,之前跟你提的,要找虎卫赔偿的事。这都两天了,虎卫那边一点动静都没有。那位钟大人,是打算装聋作哑混过去吗?”
昌平郡主一直安静听着胡俊的“诉苦”,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直到他问起虎卫,她才嘴角微微一勾,露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容。
“钟世南?”她拿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语气悠然,“我今天已经去城外卫戍军营找过黄毅了。估计明天,虎卫这边负责桐山县事务的旗官钟世南,还有黄毅,都会上门来找你。”
昌平郡主放下杯子,看向胡俊,眼中闪过一丝玩味:“你要是能把明天手头的事推一推,我们姐弟俩一起,跟他们好好‘谈一谈’。”
说到“谈一谈”三个字时,她刻意放缓了语速,那语气里透着一股狡黠的意味。
胡俊听罢,精神微微一振。若能拉着昌平郡主一起向虎卫施压,讨要赔偿的把握自然大了许多。他点了点头:“好,那我明天上午把紧要的事处理完,下午专门等他们。”
昌平郡主“嗯”了一声,随即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目光落在胡俊脸上,带着几分好奇问道:“对了,你刚才说的那些赔偿,具体是怎么个算法?有没有个细则清单?”
胡俊闻言,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胸口。他今日从公事房出来前,正好把初步整理好的赔偿清单册子揣在了怀里,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此刻倒派上了用场。
“有。”胡俊说着,从怀中取出那本用粗纸订成的册子,递了过去,“这是我让人初步统计的,各项赔偿的大致数目和依据。还有些细节需要再核实,但大体框架已经出来了。”
昌平郡主接过册子,对身旁的胡忠示意了一下:“把灯笼拿近些。”
胡忠立刻上前,将桌上那盏绢布灯笼提起,凑到昌平郡主手边。昏黄的光晕照亮了册子上略显潦草却密密麻麻的字迹。
昌平郡主借着灯光,一页页翻看起来。她的目光在那些条目和数字上快速扫过,起初神色还算平静,但越往后翻,眉头却渐渐蹙了起来。
大约翻看了十几页后,昌平郡主忽然合上册子,抬起头,有些诧异地看向胡俊。她举起手中的册子,问道:“你这是在给百姓发补偿,还是想给你桐山县的所有百姓发钱?”
昌平郡主的手指在册子封面上点了点,语气里带着明显的质疑:“这里面很多项,按朝廷律令,都可以算作‘杂役’范畴。百姓服杂役,是天经地义,哪有还要另外给钱的道理?”
胡俊一听这话,心中那股不悦顿时又涌了上来。他知道昌平郡主指的是册子里占比不小的一部分——百姓们出工出力的人工费用。无论是修建村堡、搬运物资,还是打造器械、参与守城,这些在昌平郡主看来,似乎都该归于“杂役”,不该另行补偿。
他沉下脸,看向昌平郡主,声音也冷了几分:“表姐说的,是那些百姓们出工出力的部分吧?”
昌平郡主见胡俊脸色沉了下来,非但不恼,眼中反而闪过一丝兴味。她将册子放在茶桌上,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支着下巴,好整以暇地看着胡俊,点了点头:“不错。你倒是给我说说,为什么不能算做杂役的理由。”
她这副“愿闻其详”的姿态,倒让胡俊稍稍平复了一下情绪。他深吸一口气,没有直接解释,而是先抛出了一个问题:
“表姐,我先问你——这些百姓,平日里朝廷的各种赋税,田赋、丁税、徭役折算钱……他们都按时足额交了,对吧?”
昌平郡主不明白他为何突然问这个,但还是点了点头:“自然。纳粮完税,是百姓本分。”
“好。”胡俊接着问,“那么,整个朝廷上下的官员,从京城的六部大员,到地方州县的小吏,他们的俸禄、衙门的开支,还有各地卫所军队的粮饷、军械、马匹——这些钱粮,是不是都从百姓上交的赋税里来的?是不是靠百姓养着的?”
昌平郡主似乎隐约猜到了胡俊想说什么,她眉梢微挑,依旧点头:“是。”
“既然百姓交了税,养活了朝廷,养活了军队,”胡俊的声音渐渐提高,“那朝廷和军队,是不是就应该保护百姓?是不是就该在百姓遇到危难时,挺身而出?”
昌平郡主没有立刻回答,她凝视着胡俊,眼中神色变幻。片刻后,她才缓缓点头:“理当如此。”
“那就对了。”胡俊双手一摊,“可在桐山县收到匪人要袭击县城的消息时,朝廷的军队在哪里?卫戍军是在匪人开始攻城之后才出现的。那么在匪人到来之前,在军队未能及时提供保护的那段空档里,百姓们为了自保,自己出钱出力修建村堡、加固城防、组织民勇、锻造守城器械——这些额外的付出和消耗,朝廷难道不应该补偿吗?”
顿了顿,胡俊语气越发恳切:“百姓已经交了税,尽了他们的义务。朝廷和军队受百姓供养,保护百姓是分内之责。可当危难来临,保护未能及时到位,百姓不得不自己想办法自救。那么在这个过程中,百姓额外付出的劳力、消耗的物资、甚至承担的风险,朝廷于情于理,难道不该给予补偿吗?”
胡俊这番话说完,小院里一时寂静无声。只有泥炉里的炭火偶尔发出“噼啪”轻响,铜壶中的水微微沸腾着,冒出连绵的白汽。
昌平郡主静静看着胡俊,看了好一会儿。月光与灯光交织在她脸上,让她的神情显得有些朦胧难辨。
半晌,她忽然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在寂静的夜里却格外清晰。她摇了摇头,语气含着些说不清的意味:“你这番道理……听起来,好像能解释得通。”
胡俊闻言,心头刚微微一松,却听昌平郡主话锋陡然一转:
“不过——”她伸手拿起桌上那本册子,在手里掂了掂,目光重新变得锐利起来,“你若是拿着这本统筹册子,用你刚才那套理由,去向虎卫、向钟世南要钱……”
她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我估计,你最多也就要个千八百两银子,撑死了。想要更多?难。”
胡俊一愣,下意识反问:“为什么?”
在他看来,自己这番说辞合情合理,赔偿清单也列得明明白白。就算虎卫那边要砍价,自己早已将各项单价适当调高,留有讨价还价的余地。双方你来我往一番,最终总能拿到一个还算可观的数目—— 这思路,和他前世在工程上讨要工程款差不多。虽然如今没有白纸黑字的合同,但清单明细摆在那里,完成这些事需要这么多钱,这是明摆着的事实。
第192章 教你如何要钱
昌平郡主看着胡俊那一脸不解的模样,忽然轻笑出声。她斜眼瞥了瞥胡俊,那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你小子还是太嫩”。
“胡忠,”她忽然转头,看向侍立在一旁的胡忠,语气里带着几分调侃,“我原以为,这小子当了两年县令,经了些事,总该变得精明些了。没想到,骨子里还是这么傻乎乎的。”
胡忠在一旁听着,脸上露出哭笑不得的表情,想说什么,又碍于身份不好插嘴,只能微微躬身,算是回应。
昌平郡主转回头,重新看向胡俊。她将册子“啪”一声丢回茶桌上,身体向后靠在鼓墩上,双臂抱在胸前,好整以暇地说道:“听好了。想要从虎卫手里抠出钱来,你得按我的法子来。”
胡俊见她这般架势,心中虽仍有不服,但也知道这位表姐手段了得,便压下质疑,做出洗耳恭听的姿态:“表姐请讲。”
“第一,”昌平郡主伸出一根手指,“你这本册子,明细列得越清楚,越不能直接拿出来给钟世南看。”
胡俊愕然:“为什么?清单清楚,不是更有说服力吗?”
“说服力?”昌平郡主嗤笑一声,“你当钟世南是什么人?他是虎卫的旗官,专干盯梢、查案、抓人的勾当。你给他看明细,他就能拿着朝廷的律令、章程,一条一条跟你抠,一项一项跟你砍。哪些算‘合理支出’,哪些算‘额外索取’,哪些又‘于制不合’……他能跟你掰扯三天三夜。到最后,你这册子上十成的款项,他能给你砍掉七八成,剩下的那点,还未必能全数到手。”
胡俊皱眉:“可我有刚才那套理由……”
“你那套理由,糊弄糊弄外人还行。”昌平郡主打断他,“在钟世南这种老油条面前,根本不够看。他随便搬出几条朝廷定例、祖宗成法,就能把你的道理压得死死的。你想跟他讲‘情理’,他跟你讲‘法理’;你想跟他讲‘法理’,他跟你讲‘惯例’。总之,你想从他手里要钱,就不能按常理出牌。”
胡俊听得有些迷糊:“那……该怎么办?”
昌平郡主看着他,摇了摇头,那神情仿佛在说“朽木不可雕也”。
于是昌平郡主耐着性子,开始细细交代:“明天钟世南和黄毅来了,你不要一上来就提赔偿。先诉苦,哭穷。”
“诉苦?”胡俊眨了眨眼。
“对。”昌平郡主点头,“就说桐山县这次遭了大难,百姓困苦,衙门空虚,眼看就要过不下去了。说说守城时多么艰难,百姓们多么不容易,衙门为了筹钱粮已经如何捉襟见肘……总之,说得越惨越好。”
顿了顿,昌平郡主又补充道:“尤其要强调,桐山县本就是下县,底子薄,经此一遭,更是雪上加霜。若没有足够钱粮支撑,莫说安抚百姓、修复损毁,就连年底的赋税都可能收不上来——这话,你得当着黄毅的面说。黄毅是卫戍军的人,地方赋税收不上来,直接影响军饷粮草,他比谁都急。”
胡俊听得一愣一愣的,下意识问:“然后呢?”
“然后,”昌平郡主嘴角勾起一抹狡黠的笑,“等他们问起具体要多少,你不要报数目,更不要拿册子出来。你就说,衙门粗略估算,各项缺口加起来,大概需要……嗯,就说需要五万两吧。”
“五万两?!”胡俊倒吸一口凉气。他清单上所有项目加起来,满打满算也就两万两出头。昌平郡主这一开口,直接翻了一倍还多。
“慌什么?”昌平郡主白了他一眼,“这叫‘开口价’。钟世南肯定会砍价,而且会往死里砍。你报五万,他心里预期的成交价,大概就在一两万之间。这样来回拉扯几轮,最后若能定在两万五千两左右,就算成功了。”
胡俊听得目瞪口呆。这哪是要赔偿?这分明是市井商贩坐地起价、就地还钱的套路。不,比那更甚,这简直像是……
“这……这不是敲诈吗?”他忍不住脱口而出。
昌平郡主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笑出了声。她伸手在胡俊肩上拍了一下,力道不轻,拍得胡俊龇了龇牙。
“敲诈?”她收回手,语气悠然,“这怎么能叫敲诈呢?这叫‘合理争取地方利益’。虎卫这次把桐山县当枪使,险些酿成大祸,难道不该付出点代价?再说了,你要来的钱,又不是塞自己腰包,是要补偿百姓、修复县政。于公于私,都说得过去。”
昌平郡主顿了顿,看着胡俊那一脸复杂的神色,又补充道:“当然,光靠哭穷和漫天要价还不够。明天我会在旁边帮腔,适时施压。钟世南可以不在乎你一个小县令,但他不能不在乎我的态度。有我在,他砍价的时候,总得掂量掂量。”
胡俊沉默了片刻,消化着昌平郡主这番话。他虽然觉得这法子有些……不那么“光明正大”,但不得不承认,昌平郡主的思路确实更老辣,更符合这个时代的游戏规则。
胡俊想起前世那些工程款纠纷,有时候白纸黑字的合同都未必管用,何况是这种没有明文约定的“补偿”。或许,真如昌平郡主所说,想从虎卫这种特殊机构手里抠出钱来,就得用点非常手段。
“我明白了。”他最终点了点头,“明天,我听表姐的安排。”
昌平郡主见他答应,脸上露出满意的神色。她重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已经微凉的茶水,忽然又想起什么,问道:“对了,你刚才说,那三位教习在帮你处理公务?他们上手如何?”
胡俊叹了口气,揉了揉眉心:“能力都很强。那位李教习,看公文一目十行,批注切中要害;张教习精于钱粮计算,账目在他手里理得清清楚楚;王教习对农桑水利极为了解,我前两年主持修建的那些沟渠、堤坝,他看了图纸和记录,就能说出个子丑寅卯来。”
顿了顿,胡俊又有些语气复杂:“说实话,有他们三位在,我肩上的担子确实轻了不少。但越是这样,我心里越不是滋味……这么好的人才,却只是来带学生‘考核’的。等考核结束,他们拍拍屁股走了,新来的县令还会不会按之前我之前制定的政策去实行,会不会出现人走政息的情况,我实在……”
后面的话,他没有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
昌平郡主静静听着,没有立刻接话。她抬头望了望夜空,今夜的月色不甚明朗,只有几颗孤星在云隙间隐约闪烁。
“人各有命,县各有运”许久,她才缓缓开口,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有些缥缈,“你能在桐山县经营两年,打下如今这个底子,已经算对得起这里了。至于日后如何……那要看接任者的造化,也要看桐山县自己的命数。”
她转回头,看向胡俊,目光平静:“你不可能永远留在桐山。早点认清这一点,对你、对桐山,都好。”
胡俊闻言,嘴唇动了动,最终却没有说出反驳的话。他只是沉默地低下头,看着杯中晃动的茶汤倒影,许久没有说话。
第193章 历练与曾夫子的算盘
清晨的桐山县城门刚刚打开,薄雾尚未完全散去,青石铺就的官道上还带着夜露的湿气。胡俊站在城门内侧的阴影处,目光平静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七个身着天青色学院制服的少年背着统一制式的软皮背包,站在城门口。他们脚上都已换上了昨日在刘记鞋铺购买的粗布鞋,此刻一个个神色各异——有的眼中还残留着昨夜未散的迷茫,有的强作镇定挺直腰板,还有的低着头反复检查自己的行囊。
胡忠领着两个衙役走过来,手里提着七个用麻绳拴在一起的葫芦水壶。葫芦表面被打磨得光滑,显然是新制的。
“每人一个,”胡忠将水壶逐一递到学生们手中,“山里溪水多,但有些地段的水不能直接喝,这葫芦装水,方便。”
学生们接过水壶,有些笨拙地系在腰间或背包上。一个面皮白净、看起来年纪最小的学生忍不住朝胡忠身后张望了几眼,似乎在寻找什么。
胡俊在不远处看着,心里清楚这孩子在找什么——干粮。他故意没让准备。
倒不是想饿着这些学生,而是想看看,当这些学生真正走到乡间,肚子饿了的时候,能不能放下身段,走进农家,开口讨要一口吃的。
这不是刁难,是考验。在这片土地上为官,若连与最底层的百姓打交道都放不下身段,那读再多的书也是枉然。
胡俊转头对身旁的班头刘海吩咐道:“这一路上,你带四个衙役跟着。一是引路,二是护卫。山里野兽多,别出了岔子。”
“是,大人!”刘海抱拳应道,随即点了四个身手不错的衙役出列。五人都穿着便于行动的皂衣,腰间佩刀,背上还背了弓箭——这是胡俊当县令这两年立下的规矩,衙役进山必须带弓箭,遇到猛兽可射杀。这两年,光是县衙悬赏猎杀的伤人大虫、野猪就不下十头。
另一边,三位教习正将学生们围在中间,细细嘱咐。
李教习语气温和,但说得很细:“……到了村里,见着老人要尊称,见着孩童要和气。里正、保长若是请你们吃饭,莫要挑剔,人家给什么就吃什么。若是主家条件实在困难,你们反倒要想想,能不能从自己的盘缠里匀出些,贴补人家一顿。”
张教习则更务实些:“记录要详实,但莫要只盯着纸笔。多跟老农聊天,问问今年的收成、往年的灾情、田地的肥瘠、水源的远近……这些,书本上没有。”
王教习话不多,只拍了拍那个名叫赵明诚的学生的肩膀,黝黑的脸上露出朴实的笑容:“脚上的泡都是走出来的,别怕吃苦。看到好的水渠、田埂,多问问是怎么修的,谁主持修的,用了多少工,花了多少钱。这些,比读十本农书都管用。”
三位教习你一言我一语,嘱咐得事无巨细,从言行举止到记录方法,从安全注意事项到与人打交道的话术,几乎面面俱到。那架势,颇有些“儿行千里母担忧”的味道。
胡俊和胡忠在一旁静静看着,谁也没打扰。
待教习们终于嘱咐完毕,学生们在刘海的带领下,朝着城门外的官道走去。脚步声在清晨的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七个青色的身影渐行渐远,最终消失在官道拐弯处的晨雾里。
胡俊收回目光,转头看向三位教习,发现他们依旧站在原地,眺望着学生们离去的方向,脸上都流露出几分牵挂。
李教习最先回过神,察觉到胡俊的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拱手道:“让胡大人见笑了……我等这般絮叨,实在是……”
胡俊摆了摆手,语气真诚:“理解,理解。师门骨肉情,孩子们第一次出远门,你们放不下心,多嘱咐一些是应当的。”
顿了顿,胡俊目光重新投向官道尽头已经看不见的学生背影,话锋一转:“不过……方才听三位教习嘱咐时话里的意思,这几名学子的身世,应该不一般吧?”
三位教习闻言,先是一愣,随即互相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苦笑。
李教习叹了口气,坦然道:“正如胡大人猜测的一样。这七名学生,皆是世家子弟和勋贵之后。”
张教习接口道:“曾夫子把这些学生安排到桐山县,确有其深意。一来,桐山县这两年变化显着,有实实在在的政绩可看;二来……”他看了胡俊一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歉意,“也是想借胡大人的身份,压一压这些孩子的骄矜之气,让他们得到真正的历练机会。”
胡俊听后,轻笑了声,摇了摇头。
心想:曾夫子这老头,还真是“物尽其用”啊!知道自己这个国公府嫡孙、现任县令的身份,既能镇得住这些世家子弟,又敢放手磨砺他们——换了别的地方官,恐怕还真不敢对这些小祖宗太过严厉。
“原来如此。”胡俊点了点头,随即又想起什么,问道,“对了,这次书城学院出来历练的学生,一共有多少?都是这般分组吗?”
李教习答道:“这次一共出来了十五组学生。都是即将毕业的,或是平日表现突出、提前出来历练的苗子。”
胡俊恍然——难怪这七个学生年龄差距有些大,原来不全是应届毕业生。
“每组都是这么多人?”他追问。
这次是张教习回答:“那倒不是。来桐山县的这一组人数最多,其余的多是三到五人一组,由一位教习领着。”
胡俊“哦”了一声,但随即心头一动,一个念头闪过脑海。他抬眼看向三位教习,试探着问道:“该不会……那些世家和勋贵子弟,全都安排到我这儿来了吧?”
话音落下,三位教习先是一愣,随即互相对视一眼,脸上都露出了那种“被说中了”的微妙表情。他们看着胡俊,最终,李教习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微微点了点头,算是承认了
胡俊看到他们这副表情,顿时有些哭笑不得。他在心里默默吐槽:曾夫子啊曾夫子,您老人家这是逮着我一个人往死里用啊!把最难管的世家子弟全塞给我,让我既当县令又当保姆,还得负责磨掉他们身上的骄娇二气……您可真是打得好算盘!
第194章 “人走政息” 的忧虑
不过吐槽归吐槽,胡俊倒也理解曾夫子的用意。书城学院虽然地位超然,但毕竟身处大夏,有些人情世故、权贵关系,总要顾及。把这些身份特殊的学生交给一个同样出身不凡、且有能力有魄力镇住场子的地方官,确实是最稳妥的安排。
只是……苦了他胡俊。
送走学生后,胡俊本打算直接回衙门后宅,找昌平郡主一起等着黄毅和钟世南上门。但抬头看看天色,时辰尚早,朝阳才刚刚爬上东边的山脊。
再看看身旁三位教习——人家是来帮忙的,一大早就起身送学生,这会儿肯定也要回衙门继续帮着处理公务。自己这个正主若是转身就溜回后宅躲清闲,实在有些说不过去。
罢了,胡俊心想,还是先回公事房,跟三位教习一起处理些公务。等黄毅和钟世南上门了,再去找昌平郡主不迟。
四人一同回到县衙,进了公事房。
胡俊在自己的桌案后坐下,三位教习也各自找了位置,开始处理手头分到的公务。房间里很快只剩下纸张翻动的沙沙声、算盘珠子的噼啪声,以及偶尔低声交谈的询问与解答。
胡俊今天要核算的是年底应向朝廷上缴的赋税总额。桐山县是下县,赋税定额本就不高,加上这两年他推行了一系列劝农、减负的措施,实际征收的数目还要更低些。但该走的程序、该造的册籍一样不能少,他必须一笔一笔核对清楚,确保无误。
埋头算了小半个时辰,胡俊总算将最后几个数字核对完毕。放下笔,长舒一口气,伸手去端桌上的茶杯。
茶是花娘早上新泡的,此刻已经凉了,但胡俊也不在意,端起杯子就喝了一大口。
凉茶入喉,让胡俊因专注而有些发热的头脑清醒了些。他靠在椅背上,目光无意识地落在对面墙上挂着的桐山县域图上,思绪却又飘远了。
昨晚和昌平郡主的那番谈话,虽然重点在如何向虎卫索赔,但郡主最后那几句话,却像根刺一样扎在他心里。
“你不可能永远留在桐山。”
是啊,他不可能永远留在这里。那么,他这两年来推行的一系列政令——修水利、改赋税、兴教化……这些他一点点推行、见效的举措,等他离开之后,还能延续下去吗?
新来的县令,会认可他的做法吗?会愿意继续沿着他铺的路走下去吗?还是说,会为了彰显自己的权威,为了贯彻自己的理念,将他之前的政令全盘推翻,另起炉灶?
胡俊越想越觉得心头沉重。
他见过太多“人走政息”的例子。前世在工程单位时,就常听老师傅们念叨,某某领导在位时推行的好制度,换了个领导就废了;某某项目做了一半,负责人一调走,接手的就全盘否定,从头再来……
而在这个时代,这种问题恐怕只会更严重。地方官员的自主权很大,一任县令一个风格,前任的政令,后任没有义务延续。除非是朝廷明令推行、写入考功条例的国策,否则大多随着官员的离任而人亡政息。
可是他在桐山县做的这些事——以工代赈、雇役给钱、修建水利……没有一样是朝廷明文规定的“定例”。这些都是他根据桐山县的实际情况,借鉴前世的经验,一点点摸索、调整出来的。
若是接任者不认可,只需一纸公文,就能将这些全部废止。
到那时,他这两年的心血,桐山县百姓刚刚好转的生活,会不会又退回原样?
胡俊端着茶杯,怔怔出神,连杯中茶水早已喝完都未察觉。他就那样一动不动地坐着,眉头紧锁,眼神空洞,仿佛入定了一般。
这时,张教习拿着一份关于秋粮入库的记录册,走了过来。他本想询问胡俊几个细节,却见胡俊正端着空茶杯发呆,连自己走到近前都没察觉。
“胡大人?”张教习轻声唤道。
胡俊没有反应。
“胡大人?”张教习提高了一些音量。
胡俊依旧沉浸在自己的思绪里,目光涣散。
李教习和王教习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异常,放下手中的笔,看了过来。
张教习无奈,只得伸手在胡俊面前的桌面上轻轻敲了敲:“胡大人?”
“啊?”胡俊浑身一颤,仿佛从梦中惊醒般,猛地回过神。他眨了眨眼,这才看到站在面前的张教习,以及不远处正望向自己的李、王二位教习。
“哦,抱歉,”胡俊连忙放下茶杯,脸上露出歉意的笑容,“刚才琢磨事情,走神了。张教习有何事?”
张教习将手中的记录册递过去,指着上面几处标记问道:“这几笔入库数目,与之前夏粮的记账方式似有不同,标注的损耗比例也略高些。不知是今年秋粮确有特殊情况,还是记账时另有考量?”
胡俊接过册子,快速翻看了一下张教习指出的那几处,随即了然。他解释道:“这几处是东乡几个村的粮食。今年七八月间,东乡那边闹过一次小范围的虫害,虽然及时扑灭了,但有几个村的稻谷确实受了些影响,籽粒不如往年饱满。入库时我让人单独计量,损耗比例是按实际脱粒后的净重算的,所以看起来高了些。”
张教习听完,点了点头:“原来如此。这般记账倒是细致,能真实反映各乡实际情况。”
问题解决了,但张教习并未立刻离开。他看了看胡俊,又回头与李、王二位教习交换了个眼神。
李教习走了过来,脸上带着温和的好奇,问道:“胡大人方才那般入神,是在琢磨什么事情?若是方便,不妨说来听听。我等虽不才,但毕竟痴长几岁,经历过些事情,或许能帮着出出主意。”
胡俊闻言,心中一动。
对啊!与其自己一个人在这里苦思冥想,为什么不把自己的担忧跟这三位经验丰富的教习说一说?他们当中,张、王二位可是在地方上做了十几二十年亲民官的,对官场运作、政令延续的实际情况,肯定比自己更了解。李教习虽未正式入仕,但他游历四方、着书立说,见识也非同一般。兴许,他们真能给出些有用的建议。
第195章 公堂论政叹无策
想到这里,胡俊也不再犹豫。他请三位教习坐下,又让门外值守的衙役重新沏了壶热茶来。
待四人重新坐定,胡俊整理了一下思绪,开口道:“不瞒三位先生,胡某方才所思所虑,确实是一件心头大事。”
胡俊顿了顿,目光扫过三位教习,语气变得郑重起来:“胡某蒙朝廷委任,在桐山县为官两载。这两年间,为改善民生、稳固地方,推行了一些政令举措,如修水利、改赋税征收方式、兴办乡学等等。这些举措,大多并非朝廷定例,而是胡某根据桐山县实际情况,因地制宜所设。”
“如今,胡某即将离任。”胡俊的声音低了一些,带着明显的忧虑,“而接任者,诸位也看到了,是书院的一群学生——即便他们才华出众,毕竟年轻,缺乏经验。即便日后朝廷另派成熟官员前来,也未必认可胡某之前的做法。”
“胡某所忧者,便是‘人走政息’。”他直视着三位教习,说出了最深的担忧,“怕只怕,胡某离任之后,这两年来推行之政令,渐渐废止;所建之水利,日渐荒废;百姓初现之生计好转,又复归困顿。”
一番话说完,公事房里安静下来。
三位教习都陷入了沉思。他们显然听懂了胡俊的担忧,并且,以他们的阅历,深知这种担忧绝非杞人忧天。
良久,李教习缓缓开口,语气沉重:“胡大人所虑……确是实情。非朝廷明令推行之国策,地方官员自行政令,能延续至下一任者,十中无一。”
张教习点了点头,补充道:“尤其胡大人所行之政,多涉钱粮、用工、赋税调整等实务,与官员考功密切相关。接任者为显己能、避前任之嫌,往往更易改弦更张。”
王教习黝黑的脸上露出感慨之色,他叹了口气,说道:“不瞒胡大人,王某当年在地方上负责农桑水利时,之所以数次婉拒升迁,便是因为怕……怕出现胡大人所说的那种情况。王某主持修的一条水渠、垦的一片荒田,若是交给了不懂行、或是不上心的后任,不出三五年,恐怕就废了。所以王某一直留在任上,直到所有工程都步入正轨、当地百姓已能自行维护管理,才敢离任,去书院当个教习。”
胡俊听完王教习的话,心中更是沉重。连王教习这样的实干能吏,都需要用“拒绝升迁、长留任上”的方式来确保政令延续,可见这问题之普遍、之棘手。
“难道……就没有什么稳妥的办法吗?”胡俊不甘心地问道。
三位教习相互看了看,都缓缓摇头。
李教习苦笑道:“若接任者与胡大人相熟,或是同为书城学院出身,或许还能通过私谊、同门之情,加上向其详细阐述前任政令之好处,劝说其继续实行,或尽量保留核心部分。毕竟,每一个官员的执政理念、行事风格都不相同,强求完全延续,确实难为。”
张教习也道:“再者,便是将胡大人所行之政,尽量‘制度化’、‘章程化’。写成详细的条陈规约,纳入县衙日常运作的流程之中。如此,即便后任想改,也要先破除既有的成例,阻力会大些。但这也非万全之策,若后任铁了心要改,一纸公文便能推翻所有旧例。”
胡俊听着,眉头越皱越紧。
这些办法,不是效果有限,就是实施起来困难重重。学院的学生还好说,毕竟可以当面和他们阐述清楚自己所颁布的政令的好处,就算学生不理解,那三位教习理解就行。但这些学生不会待太久,最多一年,就会离开回学院。而之后接任的是根本不认识的其他官员。胡俊已经去了京城,压根没有机会去阐述自己的政令的好处。私谊、同门之情,更无从谈起;制度化、章程化,也需要时间沉淀,而他最缺的就是时间。
“若是……若是本官能在桐山县再待个三五年,”胡俊叹了口气,语气中满是遗憾,“将这些政令彻底扎根,让百姓尝到甜头,形成习惯,或许就不用这么担心了。”
可是没有如果。昌平郡主已经明确告诉他,离任回京是定局,没有转圜余地。
公事房里,一时陷入了沉默。四人相对无言,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更远处街市隐约的喧闹。
茶壶里的热气袅袅上升,又渐渐消散。
就在这沉默压抑的气氛中,公事房门外传来了脚步声。一名值守的衙役在门外躬身禀报:“大人,卫戍军黄督尉在衙门外求见,说有要事相商。”
胡俊闻言,精神一振——黄毅来了。
但他随即注意到,衙役通报时,只提了黄毅,没提虎卫的钟世南。
难道钟世南没来?
胡俊心中生疑,问道:“黄督尉是自己来的吗?”
衙役回道:“回大人,黄督尉还带了一个人。但那人没报姓名,穿着便服,小的看其气度,猜测可能是黄督尉的副官一类。”
胡俊皱了皱眉。
衙役说“猜测是副官”,那来人很可能是钟世南。毕竟特务机构很少会大鸣大放的出现。
加之昨晚昌平郡主说,今天黄毅会和钟世南一起上门。
胡俊心念电转,面上却不动声色。他对衙役吩咐道:“请黄督尉和随行到内厅稍候,说本官即刻便到。”
“是。”衙役领命而去。
胡俊站起身,对三位教习拱手告罪:“三位先生,实在抱歉,胡某有客来访,需先行一步。公务之事,有劳三位费心。”
三位教习连忙起身还礼:“胡大人请便。”
胡俊不再耽搁,快步走出公事房。转头四顾了一圈,看到了田二姑,低声吩咐道:“去后宅小院,告诉我表姐,就说卫戍军黄督尉来了,但虎卫的钟大人好像没来。问我表姐怎么办,是否现在过去内厅?”
田二姑应声而去。
胡俊则整理了一下官袍,定了定神,朝着县衙内厅的方向走去。
第196章 送钱的来了
胡俊还没跨进门槛呢,声音就已经顺着内厅敞开的门飘了进去,那刻意拔高的热情劲儿扑面而来:“黄督尉!黄学长!让您久等啦,实在对不住啊!”
其实之前胡俊在远处拐角那儿就停下脚步了,透过内厅大门,远远地观察了一会儿里面的情形。就瞧见黄毅身着戎装,端端正正地坐在客座上,而他旁边那个人——
穿着件半新不旧的靛蓝便服,斜倚在椅背上,一只脚悠闲地翘着二郎腿,脚尖还在那儿一下一下地轻轻晃悠着呢。正侧过头跟黄毅说着什么,那姿态要多随意有多随意,哪有半点下属随从该有的样子呀?
而且两人交谈的时候,那人时不时还抬手比划几下,黄毅呢,偶尔点点头,偶尔摇摇头,可看那人的神情举止,完全没有面对上级时该有的拘谨。
胡俊心里一下子就有了九成九的把握——跟黄毅一块儿来的,肯定就是虎卫旗官钟世南。
确认之后,胡俊深吸了几口气,脸上立马堆满了热情洋溢的笑容,大老远就扯着嗓子喊上了。
嘴上喊的是黄毅,心里头念叨的却是钟世南。
对于送钱上门的主儿,胡俊向来都是一百二十分的热情。
话音还没落全呢,胡俊人已经快步跨过门槛,进了内厅。
一进门,他就径直朝着黄毅奔过去,一边走一边拱手,脸上满是歉意:“不好意思啊,抱歉抱歉,让学长久等了!这几天忙着水匪袭击的善后事儿,忙得我晕头转向,脚不沾地的。本来寻思着抽空去军营拜会学长,跟您叙叙旧呢,可谁成想学院里又来了一群来桐山县毕业实践的学弟,还是曾夫子亲自安排的!我又得给他们安排实践任务,还得给随行的三位教习办理交接手续……”
胡俊说得又急又快,就跟真被这些事儿压得喘不过气似的:“你瞧瞧这事儿赶事儿的……本该是学弟我去拜会学长的,反倒让学长亲自跑一趟,实在是太失礼了,失礼啊!”
说着,胡俊已经到了黄毅跟前,伸手一把就握住了黄毅的手,那力道可不小,还晃了两下。
整个过程中,胡俊的目光自始至终都没往旁边站着的钟世南身上扫一眼,就好像那人压根儿不存在似的。
黄毅被胡俊这突如其来的热情给整懵了。他印象里的这个学弟,虽说出身国公府嫡孙、武勋之后,但在书院的时候性子温吞吞的,甚至还有点腼腆,一身的书卷气。上次在衙门口见面,胡俊的言谈举止还带着几分陌生和客气,怎么才几天不见,突然变得这么……热络了呢?
黄毅心里犯着嘀咕,但面上还是很快调整过来,也握住胡俊的手,笑着说:“无妨无妨,胡县令公务繁忙,黄某理当主动前来。何况这次水匪的事儿,卫戍军支援不及时,本就是黄某失职,该来赔罪才是。”
听到黄毅称呼自己用的是官称,胡俊装作嗔怪地说:“学长连声学弟都不叫,看来学长还是怪小弟我呢!”
胡俊这句嗔怪的话,让黄毅顿时有点不好意思了。
随后两人握着手,又客气了几句。胡俊嘴里就没停过,从善后事宜说到学院学生,又从学生说到三位教习,话题转得那叫一个快,就是不给黄毅插话介绍旁边人的机会。
黄毅被胡俊这一连串的操作弄得晕头转向,好几次想开口引见,话头都被胡俊给截了过去。他终于憋不住了,趁着胡俊换气的空当,赶紧侧过身,指着旁边的蓝衣人说:“胡县令,不,学弟这位是虎卫旗官钟……”
“哎呀!”胡俊像是这才发现旁边还有个人似的,脸上立马露出惊讶和歉疚的神情。他松开黄毅的手,转向那蓝衣人,拱手道:“抱歉抱歉!钟大人见谅啊!我和黄学长好久没见,一见面太激动了,竟没注意到钟大人在这儿,失礼失礼,还望钟大人海涵呐!”
胡俊嘴上说着抱歉,眼睛却快速将钟世南打量了一遍。
年纪与自己相仿,面带痞气。双眼睛很亮,看人时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审视,仿佛能穿透皮肉,直看到骨子里去。此刻钟世南虽已放下翘着的腿,坐姿端正了些,但那股子随意劲儿还在,不像官员,倒像个走南闯北的江湖人。
钟世南起身,脸上堆起笑容,也拱手回礼:“无妨无妨。胡大人与黄督尉师兄弟久别重逢,激动些也是人之常情,钟某理解,理解。”
钟世南说话时语气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圆滑,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却让胡俊心里打了个突。
“这人不好糊弄。”
三人重新落座。衙役端上新茶,胡俊亲自给两人斟上,然后又开始倒“苦水”。
胡俊还没说几句,内厅门外传来脚步声。
胡忠走了进来,先是对三人躬身行礼,然后对胡俊道:“少爷,郡主请您、黄督尉、钟大人到后宅小院说话。”
胡俊心里顿时松了口气。
他方才一直在和黄毅、钟世南客套周旋,东拉西扯就是不切入正题,其实就是在拖时间,等昌平郡主过来给自己镇场子。现在郡主让人来请,正是时候。
这内厅虽说相对私密,但毕竟在衙门前衙范围,时不时有衙役、书吏经过,有些话确实不便在此深谈。
胡俊脸上立刻露出笑容,站起身道:“既然表姐相请,那黄学长、钟大人,就随我过去吧。表姐那儿清静,说话也方便些。”
黄毅和钟世南也站起身。黄毅神色如常,钟世南眼中却闪过一丝异样——昌平郡主亲自出面,这事恐怕没那么简单了。
三人随着胡忠出了内厅,穿过连接前衙与后宅的连廊,往后宅方向走去。
到了小院门口,花娘已经候在那里了。她今日穿了身水绿色的衣裙,外面罩了件同色比甲,见到三人,盈盈一福,声音柔媚:“郡主已在院内等候,三位请随我来。”
胡忠特意慢下脚步,在门边躬身,请黄毅和钟世南先行。
就在两人迈步进门的瞬间,胡忠飞快地给胡俊递了个眼色。
胡俊心领神会,微微点头。待黄、钟二人跟着花娘进了小院,他忽然捂住肚子,脸上露出些许尴尬之色,对已经转身准备引他进门的胡忠道:“胡忠,你先领二位大人进去,我……我突然有些内急,去趟茅房。忙了一早上,到现在才得空。”
胡忠会意,躬身道:“是,少爷。”
…………
胡俊却没有往茅房方向去,而是转身朝旁边走了几步,拐进一条僻静的甬道。没过多久,胡忠也跟了出来。
两人在甬道里会合,胡忠压低声音,语速极快:“少爷,表小姐让我告诉您两件事。”
“你说。”胡俊也压低了声音。
“第一,您失忆的事,绝不能在外人面前露了马脚,尤其是那位钟大人。”
胡俊点头:“我明白。方才在内厅,我一直注意着,没露什么破绽。”
“第二,”胡忠继续道,“表小姐让我告诉您一些当年在书城学院时,您和黄督尉之间的事。黄督尉当年对您多有照拂,您和他说话时,得注意些,别让人觉得生分了。”
胡俊心头一凛:“什么事?你快说。”
胡忠整理了一下思绪,低声道:“您和黄督尉虽是同门,但您入学晚,年纪也小,在学院里没少受欺负。黄督尉比您高两届,又是将门出身,身手好,为人也仗义。有几次您被几个世家子弟为难,都是黄督尉出面解的围。还有一次,您在术科比试中被人打伤了,黄督尉知道后,直接找上门去,把那几个人都揍了一遍,为此还挨了学院的训诫。”
胡俊听得一愣。他没想到,原主和黄毅之间,还有这样的渊源。难怪上次在城头相见,黄毅对他态度颇为温和,甚至带着几分关照。
“黄督尉为什么要这样帮我?”胡俊忍不住问道。
胡忠摇头:“这……小人也不清楚。表小姐没说,我也不敢多问。不过表小姐交代了,让您记着这些事,待会儿和黄督尉说话时,可以适当提一提,显得亲近些。”
顿了顿,胡忠又补充道:“少爷,您若真想知道缘由,可以等今日事了,找机会私下问问表小姐。”
胡俊点了点头,将胡忠说的这些事牢牢记在心里。
原主和黄毅的关系,比他想象的要深。这既是好事——有了这层渊源,有些话就好说些;但也是麻烦——他得更小心,不能露出破绽。
“还有别的吗?”
“没了。”胡忠道,“表小姐就交代了这些。少爷,咱们该进去了,耽搁太久,恐惹人生疑。”
胡俊深吸一口气,整了整衣袍,脸上重新堆起笑容:“走。”
两人一前一后,快步走出甬道,朝着小院方向走去。
院门虚掩着,胡俊推门而入,人未到,声先至:“抱歉抱歉,让学长和钟大人久等了!这肚子不争气,关键时刻闹腾……”
胡俊笑着走进小院,目光快速扫过院内情景。
昌平郡主依旧坐在昨晚那张根雕茶桌旁,正慢条斯理地摆弄着茶具。黄毅和钟世南分坐两侧,花娘则侍立在其身后。
听到胡俊的声音,三人都抬起头来。
昌平郡主瞥了他一眼,没说话,继续低头斟茶。
黄毅笑了笑:“无妨,学弟自便就好。”
钟世南则笑眯眯地看着胡俊,仿佛在说:演,继续演。
胡俊面不改色,走到茶桌旁空着的鼓墩前坐下,接过昌平郡主递来的一杯热茶,道了声谢。
茶香袅袅,小院里一时无人说话。
半晌,昌平郡主放下茶杯,抬眼看向钟世南,语气平淡,却蕴含着一种无形的压力:“钟旗官,方才在内厅,你们说到哪儿了?”
第197章 交锋一
钟世南听到昌平郡主的问话,身子僵了一下。随即,干笑了一声,语气听起来颇为诚恳:“郡主,方才胡大人在跟我们‘诉苦’,说桐山县如今面临的诸多难处。卑职听着,确实也觉得……颇为不易。”
昌平郡主端坐在根雕茶桌主位,闻言,挑了挑眉,仿佛只是听到了一件稀松平常的事。端起面前的茶杯,凑到唇边浅浅啜了一口,动作优雅从容。放下茶杯时,才像是刚刚反应过来,目光淡淡扫过钟世南,又瞥了一眼坐在一旁的胡俊,脸上露出一副沉吟思索的表情,缓缓开口道:“嗯……是挺难的。”
但紧接着,昌平郡主话锋一转,目光重新落回钟世南脸上,嘴角甚至带着一丝玩味的笑意,继续说道:“都被逼着结堡自守、拆墙砖当擂石了,能不难嘛!”
话说得轻飘飘,但“结堡自守”四个字一出口,坐在昌平郡主左侧客座上的黄毅,脸色骤然一变。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腾”地一下从鼓墩上站起身来,身姿挺得笔直,双手抱拳,面向昌平郡主,请罪道:
“郡主!此次水匪袭城,卫戍军救援来迟,致使桐山县百姓不得不自保涉险,此乃卑职失职!卑职……”
然而,他的话语才开了个头,就被昌平郡主抬手打断了。
昌平郡主甚至没有完全转过头去看他,只是随意地抬了抬手,做了个“打住”的手势,侧过脸,用眼角的余光瞥了黄毅一眼,语气淡然:“没到你呢。”
顿了顿,她下巴微扬,示意黄毅面前那杯还冒着热气的茶。
“先喝你的茶。”
简简单单五个字,让黄毅的话硬生生卡在了喉咙里。他张了张嘴,看着昌平郡主的神态,又瞥见旁边钟世南眼观鼻鼻观心的沉默样子,最终只能将满腹话语咽了回去。脸上闪过一丝悻悻然,黄毅依言缓缓坐回鼓墩上,重新端起了那杯茶。
坐下的同时,黄毅抬眼,飞快地扫了钟世南一眼。那眼神复杂,有无奈,有提醒,像是在说“你看,不是我不说话”的意思。
钟世南将黄毅的反应尽收眼底,面上依旧保持着那副恭谨的笑容,心里却瞬间转过了好几个念头,暗暗揣测起昌平郡主的意图来。
“这是唱的哪一出?”钟世南心中嘀咕。那日在公主墓外,这位郡主明明答应,会在胡俊面前帮自己“说几句话”,让胡俊出面安抚百姓,将淮阳郡主现身之事定性为“假冒”,以保全皇家颜面。可眼下听起来,她这轻飘飘一句“结堡自守”,哪里是帮自己说话?分明是把“救援不力”的帽子,又往自己和黄毅头上,扣得更实了些!质问和施压的意味,比帮忙的意思浓了不止十倍!
但钟世南毕竟是在虎卫这种地方摸爬滚打上来的人,城府深,耐性足。他深知这位昌平郡主行事向来难以捉摸,看似随心所欲,实则步步有棋。此刻她既然没把话挑明,自己便更不能轻举妄动,贸然接话或者辩解,都可能落入下风。
于是,钟世南选择了以静制动,只是微微垂着眼睑,默默不语。
小院里一时安静下来,只有泥炉上铜壶里茶水将沸未沸时发出的细微“咕嘟”声,以及远处偶尔传来的、被庭院高墙滤得模糊的市井声响。
昌平郡主似乎很满意此刻的寂静,她任由这沉默蔓延了几个呼吸的时间,目光却始终,牢牢锁定在钟世南脸上,那视线平静,却有着一种压力,仿佛要透过他脸上那层笑容,看清他心底真正的算计。
半晌,她才不紧不慢地再次开口,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那你们今日前来,是打算与我这表弟,谈些什么呢?”
问题直接抛了过来,钟世南知道,自己不能再一味沉默了。
钟世南微微抬起眼,眉头蹙了一下,又迅速舒展,做出沉吟思索的模样。片刻后,他将目光从昌平郡主脸上移开,转向坐在她对面的胡俊。脸上重新堆起带着几分客套的笑容,缓缓开口道:
“胡大人,”钟世南的语气听起来颇为郑重,“听闻水匪攻城那晚,城下有人自称淮阳郡主,试图骗开城门,此事……当真?城上想必有不少兵丁和百姓,都亲眼目睹了吧?”
话说一半,钟世南停顿下来,目光落在胡俊脸上,仔细地观察着他的反应。这话问得很有技巧,既点明了事情,又暗示了后果,把问题的严重性和紧迫性都摆了出来,同时将“如何定性”这个难题,隐隐推给了胡俊。
胡俊心里“咯噔”一下。
来了!果然还是说到了这件事上!他早就料到钟世南登门,八成就是为如何“妥善处理”淮阳郡主那晚现身城下这件事来的。
胡俊没有立刻回答,而是依着方才昌平郡主交代的“多看多听少急”的原则,飞快地瞥了一眼坐在主位上的表姐。
昌平郡主此刻正悠然地端起重新斟满的茶杯,凑到唇边,轻轻吹了吹水面并不存在的浮叶,然后慢条斯理地啜饮了一小口。神色平静,眼帘微垂,专注地看着杯中澄黄的茶汤,仿佛完全没听见钟世南的问话,也丝毫没有要插言或给胡俊任何暗示的意思。
但胡俊知道,表姐这副“置身事外”的姿态,本身就是一种态度——她不会轻易下场,这场谈判的开局,得靠他自己先扛起来。
胡俊收回目光,心念电转间,已经拿定了主意。他转向钟世南,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回忆和凝重的神色,身体微微前倾,显出重视的姿态,然后欠了欠身,用一种既不过分夸张、又足够清晰的语气说道:
“钟大人明鉴,那晚……确有其事。”
“那晚确实有自称淮阳郡主之人前来叫门,还掷上一块令牌以示身份。下官仔细瞧了,那令牌似真非假。”
胡俊刻意强调了“仔细瞧了”、“似真非假”这几个细节,既表明自己亲身经历、无法推诿不知,又为后续的“难以断定”埋下伏笔——我看过了,觉得很真,但我官职低微,不敢妄断啊。
“此事,”胡俊顿了顿,目光扫过钟世南,又似无意地看了一眼旁边垂首喝茶的黄毅,语气加重了些,“城上守夜的百姓青壮,还有府衙紧急调来支援的赵总捕头、陆校尉及其麾下兵丁,皆看得真真切切,众目睽睽,做不得假。”
胡俊把“众目睽睽”四个字咬得清晰,点明了此事知晓范围之广,捂盖子的难度之大。
“而且,”胡俊脸上适当地露出一丝困惑和回忆的神色,仿佛在努力回忆当晚细节,“下官心存疑虑,曾与城下那位……自称郡主之人,隔空对答了几句。其言谈举止,气度仪态……哎,请恕下官眼拙,实在难以立刻断定真假。钟大人如今这般慎重询问,可是……朝廷或虎卫那边,已有了什么新的发现或定论?下官愚钝,还望大人明示。”
第198章 交锋二
一番话说完,胡俊微微躬身,态度摆得足够恭敬,但话语里的意思却层层递进:事情发生了,很多人看见了,东西看起来挺真,人我也对话过感觉不简单,我现在很困惑很为难,就等着您这位“专业人士”给个权威说法呢。
胡俊巧妙地把“如何定性”这个皮球,又轻轻地踢回给了钟世南,同时暗暗点出自己并非可以随意糊弄、一言定调的小角色——我亲自对过话,我有我的判断。
钟世南脸上那温和的笑容不变,心中却对胡俊这番应对暗自称道。这胡县令,说话倒是滴水不漏,既没否认事实惹怒虎卫,毕竟虎卫想“掩盖”也需要基于“事实”来操作,又把压力和难题抛了回来,还隐隐暗示了自己并非完全被动。
“哦,”钟世南点了点头,笑容依旧:“胡大人不必过于困扰。据我们虎卫后续调查,那晚出现之人,乃是胆大包天、精心冒充皇亲的贼子无疑。所以本官此次前来,是想……”
钟世南正准备顺势抛出“请胡大人出面澄清”的这个请求,话刚起了个头,却被另一个声音打断了。
“说起调查……”
昌平郡主仿若突然从品茶的闲适状态中回过神来,轻轻放下茶杯,发出“嗒”的一声轻响。她抬起眼,目光似乎有些飘忽,像在回忆一件并不太紧要的琐事,看向钟世南,语气随意地问道:
“我上次让你把你们虎卫调查这小子的记录卷宗,拿一份给我瞧瞧。你当时应了,可似乎一直没送来?今日……带来了吗?”
这话题转得极其突兀,完全跳脱出刚才关于“淮阳郡主”的严肃讨论,一下子扯到了对胡俊个人的调查上。
钟世南闻言,先是一愣,脸上的笑容有瞬间的凝滞。他显然没料到昌平郡主会在这个节骨眼上,突然提起这件看似不相干的事。他的目光下意识地看向胡俊,眼神里闪过一丝犹豫和权衡——当着胡俊本人的面,拿出调查他的记录?这合适吗?
但当他迎上昌平郡主那看似平淡、实则隐含不容置疑之意的询问目光时,钟世南心里明白,这不是商量,是要求。这位郡主殿下,从来都不是按常理出牌的人。她此刻提起这个,绝非无意。
思忖片刻,钟世南咬了咬牙,脸上重新挤出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多了几分勉强。他对着昌平郡主微微躬身,语气恭敬地回道:
“郡主此前吩咐,卑职不敢忘。只是……您所要的那份卷宗,涉及部分内部文牒规程,今日并未随身携带。”
钟世南先解释了一句,随即话锋一转,抬眼看向昌平郡主,补充道:
“不过,相关的记录摘要,卑职今日已命属下整理了一份带来,以备郡主垂询。”
这话说得巧妙,既解释了没带完整卷宗是因为涉密,又表明自己确实准备了“相关内容”,态度是配合的。
昌平郡主听了,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是轻轻“嗯”了一声,仿佛只是确认了一件小事。她轻抬下巴,语气淡然却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命令口吻:
“你既已带来,便拿出来让我瞧瞧吧。”
没有商量,直接要求查看。
钟世南再次看了一眼胡俊。胡俊此刻正睁大眼睛,脸上写满了惊诧和疑惑,目光在昌平郡主和钟世南之间来回移动,显然对“调查自己的记录”这件事感到意外和些许不安。
钟世南心中权衡利弊。此刻若拒绝,必然得罪昌平郡主,后续谈判更难进行;若拿出来,当着胡俊的面……或许也能起到某种“敲打”或“展示实力”的作用?毕竟,让胡俊知道虎卫对他这两年在桐山县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未必是坏事,至少能让他更“配合”一些。
想到这里,钟世南不再犹豫。伸手探入怀中,取出一个用普通蓝布封皮包裹、看起来并不起眼的小册子,双手捧着,恭敬地递到昌平郡主面前。
“郡主请过目。”
昌平郡主神色轻松地接过册子,仿佛接过的只是一本寻常的闲书杂记。她甚至冲着面色紧绷的钟世南微微一笑,那笑容里似乎带着点“早该如此”的意味。然后,她便不再理会众人,自顾自地翻开册子,垂眸看了起来。手指偶尔翻动一页,发出轻微的“沙沙”声。
小院里的气氛,因为昌平郡主这突然的举动和专注的阅读,再次变得微妙而安静。黄毅依旧低头喝茶,只是那喝茶的频率,明显慢了许多。胡俊则是坐立不安,眼神时不时瞟向昌平郡主手中那本册子,又看看面无表情的钟世南,脸上混杂着好奇、疑虑,还有一丝被暗中调查的不悦。
终于,胡俊忍不住了,他身体微微前倾,朝着昌平郡主的方向,压低声音问道:“表姐……这,这是什么?里面……记录的都是什么呀?”
昌平郡主头也没抬,目光依旧落在册子的纸页上,手指轻轻划过一行字迹。听到胡俊的问话,她只是随意地、好似闲聊般应了一句,语气轻松得就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哦,这个啊。”
顿了顿,终于抬起眼皮,瞥了胡俊一眼,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
“这是钟大人他们虎卫,对你这两年在桐山县,所作所为的一些……记录。”
话说得轻描淡写,但“记录”二字,却像一块小石头,投入了胡俊的心湖,瞬间激起了波澜。
胡俊先是一愣,仿佛没听清,或者说没理解“记录”二字在此处的全部含义。但随即,他眼神猛地一眯,脸上的疑惑迅速被一种锐利和警惕所取代。他缓缓转过头,目光如刀,直直地射向坐在对面的钟世南。
那眼神里,已经没有了方才的客气和困惑,取而代之的是明显的不善、审视,以及被冒犯的怒意。好你个钟世南!暗中调查我?还形成了册子?什么时候开始的?查到了多少?意欲何为?
钟世南察觉到胡俊那陡然变得不善的目光,心中也是凛然。但他面上功夫极深,仿若未觉,神色依旧保持着那份公事公办的样子,甚至还迎着胡俊的目光,微微颔首,露出一个略带歉意的笑容。
第199章 交锋三
昌平郡主仿佛完全没有注意到两人之间瞬间紧张起来的眼神交锋,她又低下头,翻了一页册子,随口问道:“钟旗官,你们这记录,倒是做得挺细。连他头一年为了推广新式粪肥,亲自蹲在田埂边跟老农掰扯了半个时辰,最后差点被粪瓢扣脑袋上的事儿都记了?”
她这话带着明显的调侃,甚至有一丝笑意。但听在胡俊耳中,却让他后背瞬间冒出一层白毛汗!这件事发生在去年春耕,地点在县城外五里一个叫小王庄的村子边上,当时除了他和那个犟脾气的老农王老汉,就只有远远跟在身后的胡忠!虎卫的人,当时就在附近?还是事后从王老汉嘴里套出来的?
钟世南干笑一声,欠身道:“郡主见笑。虎卫职责所在,凡涉及地方稳定、官员动向,总要多留心些。胡大人……行事不拘一格,有些举措颇为新颖,记录自然也就……详细了些。”
他这话看似恭维胡俊“行事新颖”,实则坐实了“详细记录”的事实,同时也隐隐点出虎卫关注地方的“正当性”。
胡俊心中的寒意更甚,但同时,一股怒火也窜了上来。他这两年,自问兢兢业业,一心扑在桐山县的治理上,虽然用了不少“现代”思维和方法,但归根结底是为了百姓生计、地方安稳。自己殚精竭虑,背后却始终有一双乃至无数双眼睛在暗处盯着、记着?这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实在令人极度不适,甚至感到愤怒。
但他也清楚,此刻发作不得。表姐突然拿出这本册子,绝不是为了吓唬他或者羞辱钟世南,必有深意。
果然,钟世南见气氛因为册子而变得有些僵硬,趁着昌平郡主翻阅的间隙,迅速将话题重新拉回正轨。他脸上的笑容收敛了些,显出几分严肃,看向胡俊,继续方才被打断的话头:
“所以,胡大人,正因虎卫已查明那晚之人系冒充,本官此次前来,正是想请胡大人以县令之尊,向当夜在场以及事后听闻此事的百姓们解释说明一番,澄清那晚出现的‘淮阳郡主’,实乃胆大包天的贼人假冒。以正视听,也免得以讹传讹,损及天家清誉。”
钟世南终于说出了核心目的:让胡俊这个亲历者、地方官,出面“辟谣”,将此事定性为“假冒”,把影响压到最低。
胡俊心中冷哼一声。
哼,说得轻巧!让我解释就解释?你们虎卫把老子当枪使,用桐山县公主墓做饵钓淮阳郡主这条大鱼,差点把全县百姓都搭进去。现在事情了了,拍拍屁股就想让我出面给你们擦屁股,收拾烂摊子?连点像样的“辛苦费”、“封口费”都不提,就想空手套白狼?想得美!
胡俊心里骂归骂,脸上却瞬间堆起了愁苦和为难的笑容,那变脸速度之快,让一直旁观的黄毅都暗自咋舌。只见胡俊对着钟世南连连摆手,唉声叹气地说道:
“哎哟,钟大人,您……您有所不知啊!”
他先叫了一声苦,成功吸引了所有人的注意力。
“此次因提前收到消息,说可能有匪人要袭击县城,”胡俊开始掰着手指头,一项项数落,“下官是寝食难安啊!为了保住县城,保住百姓,那是想尽了办法!组织青壮修缮加固城墙、发动百姓结堡联防、筹集储备守城物资、打造各种器械……哪一样不要钱?哪一样不要出力?”
胡俊语气恳切,表情生动,仿佛又回到了那几日焦头烂额的状态。
“您是没看见,百姓们为了守城,那是真把家底都掏出来了!存粮、布料、棉被,甚至是门板、铺地青砖,但凡是能用上的,都往城墙上送!这还不算为了修建村堡、集中安置消耗的木料、石料、人工……”
胡俊越说越“激动”,声音都拔高了些:
“钟大人!桐山县本就是下县,穷啊!底子薄!经这么一折腾,衙门里那点存银早就见了底,百姓们更是元气大伤!下官这些日子,光是核算各项损耗、想着该如何补偿给百姓,这头发都快愁白了!您说,这烂摊子……哎!”
胡俊长长叹了口气,脸上写满了无奈和疲惫。意思很明显:让我办事?行啊!但老子现在一屁股债,你先帮我把这债还了,咱们再谈别的。
钟世南何等精明,岂会听不出胡俊的弦外之音?他脸上那温和的笑容不变,眼神里却掠过一丝了然的冷光。果然,这胡县令不是省油的灯,这是趁机要价来了。
他轻笑一声,那笑声里带着几分“理解”,但接下来的话语里却流露几分官场常见的推诿套路:
“胡大人所言,确是实情。水匪悍然袭击县城,致使桐山蒙受损失,百姓遭难,此乃朝廷之责,亦是地方之痛。”
先定个性,承认有损失,把调子拔高到“朝廷责任”层面。
“若胡大人为此,欲向宛平府申报银两补偿,以抚恤百姓、恢复县政,”钟世南话锋一转,语气变得颇为“仗义”,“本官身为朝廷派驻地方协理特殊事务之人,愿在此事上,与胡大人联名具奏,一同向知府衙门陈情,力求为桐山县多争取些抚恤钱粮。”
钟世南说得冠冕堂皇,仿佛给了胡俊天大的面子——我虎卫旗官,愿意跟你一个县令联名上书要钱!这分量,够重了吧?
而胡俊听后,心里已经把钟世南祖宗十八代骂了个遍:你大爷的钟世南!联名?署名?就这?知府衙门什么德性我能不知道?层层审批,最后能批下来的,能有几个子儿?而且你一个虎卫的,联名又能施加多大压力?知府买你账吗?你这分明是开了一张不知道能不能兑现、就算兑现也数额有限的空头支票,就想换我出面担下“淮阳郡主”这天大的干系?打发叫花子也不是这么打发的!
但胡俊面上却不能直接骂出来。他依旧维持着那副愁苦的表情,甚至还带着几分感激似的对着钟世南拱了拱手,然后才缓缓开口,语气显得更加诚恳:
“钟大人的好意,下官心领了,感激不尽!”
“只是……”胡俊话锋陡然一转,眉头紧锁,露出深深的忧虑,“钟大人有所不知,水匪袭击之后,下官若向宛平府讨要补偿……唉,不是下官妄自菲薄,也不是诋毁上官,实在是……知府大人那里,恐怕也捉襟见肘,未必能拨下多少实打实的银钱来。杯水车薪,难解燃眉之急啊。”
第200章 交锋四
先给知府衙门那边“定了性”——没钱,或者有钱也不给。
“而且,”胡俊眼神变得锐利起来,身子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仿佛在说一件极其重要又危险的事,“此次水匪攻城,闹得沸沸扬扬,但罪魁祸首——尤其是那晚试图诈开城门、冒充皇亲的贼子,至今尚未抓获归案!此贼不除,下官这心里,实在难安!桐山县的百姓,也人心惶惶啊!”
“所以,下官这几日反复思量,”胡俊脸上露出一种“为国为民、不惜身”的决绝神色,“与其寄希望于府衙那点未必能到的补偿,不如……集中力量,先设法抓捕那晚的贼人!还有,那人当时掷上城头的令牌……”
胡俊故意停顿了一下,目光炯炯地看向钟世南,右手无意识地在下巴处摩挲着,做出一副深思熟虑的样子。
“下官想着,那令牌规制不凡,似真非假,关系重大。是不是……应该派人专程送往京城,请有司衙门——比如礼部或者宗正寺的诸位大人——仔细辨认一下,这令牌,究竟是真是假?毕竟……”
他又停顿了,这次停顿的时间更长,眼神里的意味也更明显。
“毕竟,那晚城上目睹之人众多,众口铄金。万一……万一日后有什么流言蜚语传到京城,说桐山县县令对皇亲信物辨认不清、处置不当,甚至……哎,下官人微言轻,实在不敢妄揣天听,但总要把事情办得稳妥些,证据确凿些,才好向上交代,向百姓交代啊!”
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又“情真意切”。中心思想就是:赔偿太少,而且可能没有,我不放心;真凶没抓到,我睡不着;令牌是重大物证,我不敢擅专,得送京城鉴定;事情闹得这么大,我得自保,所以一切必须按最正规、最稳妥、最能“留痕”的程序来走!
潜台词则是:想让我私下“解释”成假冒,把大事化小?可以,但你们得拿出足够的诚意,还得把真凶或者替罪羊交出来,让我对上下有个交代!否则,我就按最麻烦的程序来,把事情往大了捅,反正我是按规矩办事,最后鉴定出来是真的假的,都跟我无关,责任是你们虎卫调查不清、行动不密的!
钟世南听着胡俊这番话,脸上的笑容渐渐有些挂不住了,眉头蹙起。他听懂了胡俊全部的潜台词,心中暗骂这小县令贪心不足、刁钻难缠。送令牌去京城鉴定?那岂不是把事情直接捅到了朝堂之上?到时候各方势力介入,真假难辨,虎卫想要捂盖子就更难了!而且胡俊口口声声“众目睽睽”、“不敢擅专”,分明是在用“公开化”、“程序化”来威胁自己!
钟世南压下心头的不快,尽量让语气保持平和,甚至带上一点“为胡俊着想”的劝导意味:
“胡大人思虑周全,谨慎行事,自是应当。不过……”
钟世南微微向前倾身,语气变得诚恳而自信。
“将令牌送往京城,路途遥远,耗时日久,且途中难保不出意外。而辨认令牌真伪之事,交由我们虎卫来办,其实更为便捷稳妥。虎卫有专司鉴定印信、勘验物证之人,与各衙门也素有往来,查验起来,速度更快,也更不易走漏风声。”他先试图打消胡俊“送京城”的念头。
“至于抓捕那晚假扮淮阳郡主之贼子,”钟世南挺直腰板,脸上露出一副正气凛然之态,“此事,胡大人更可放心交给我们虎卫!这既是我们的职责所在,那贼子竟敢冒充皇亲国戚,行此大逆不道之事,于公于私,虎卫都必将全力缉拿,绝不姑息!请胡大人相信虎卫的能力。”
钟世南大包大揽,试图将“查案抓人”的权力也收归己有,这样就能完全控制事情的走向和节奏。
胡俊心里冷笑:交给你们?那还不是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到时候随便找个死囚或者失踪人口顶罪,说这就是“冒充者”,令牌也是伪造的,然后让我根据你们这个“结论”去“辟谣”?当我三岁小孩?
胡俊连忙摆手,脸上适时的露出些许惶恐:“不行不行!钟大人,万万不可如此!”身体甚至向后缩了缩,显出对“擅专”的恐惧。
“昨晚城上那么多双眼睛看着呢!那么多人都亲眼看见了令牌,听见了对话!此事关系皇亲声誉,更关乎朝廷法度,岂可草率?还是本官按程序上书朝廷,将令牌呈送,请朝廷定夺最为稳妥!万一……万一这其中有什么我们难以预料的关节,到时候朝廷怪罪下来,本官这小小县令,如何承担得起啊!”
胡俊把“朝廷怪罪”、“承担不起”说得情真意切,把一个胆小怕事、恪守规矩的地方官形象演绎得淋漓尽致。同时再次强调了“众目睽睽”,暗示此事捂不住,必须走明路。
钟世南的眉头皱得更紧了些,语气里甚至带上了几分强硬:“胡大人,桐山县人手有限,衙役捕快用于维护地方治安、追查寻常案件尚可,但追查此等精心策划、胆敢冒充皇亲的要犯,怕是力有未逮,难以奏效。专业之事,当交予专业之人。虎卫人手充裕,办案经验丰富,情报网络也更广,由我们接手,才能尽快将贼子绳之以法,给朝廷和百姓一个交代。”
这是开始从“能力”和“效率”上施加压力,暗示胡俊自己搞不定,别耽误事。
胡俊岂会示弱?他立刻挺直腰板,脸上露出一种“为了百姓不惜一切”的执拗:
“钟大人此言差矣!桐山县虽小,衙役人手也确不如虎卫充裕和精锐,但本官可以发动百姓啊!”
“百姓们对那晚试图骗开城门、险些引狼入室的贼子,也是恨之入骨!我桐山县全县数万百姓,谁没有三亲六故?本官可以悬赏,可以让里正、保长发动乡民,留意生面孔,打听可疑消息。桐山县百姓质朴,对家乡有感情,为了抓住元凶,必然踊跃!再加上与隔壁州县,多有姻亲往来,互通消息……只要发动起来,形成一张大网,总能找到蛛丝马迹!未必就比专业之人差!”
胡俊这番话,说得掷地有声,把一个“依靠群众”、“群防群治”的思路抛了出来。这思路在这个时代不能说不新颖,甚至有些“异想天开”,但配合他此刻激动和执着的表情,却显得格外有说服力——至少表现出了他绝不轻易放手的决心。
第201章 交锋五
眼看两人你一言我一语,一个坚持要“上报朝廷”、“发动群众”,一个强调“专业虎卫”、“效率优先”,争得有些陷入僵局,气氛也渐渐有些紧绷。
就在这时,一直在旁边安静翻看册子、仿佛置身事外的昌平郡主,冷不丁地插了一句嘴。
她的目光甚至没有从册子上完全移开,只是像是听到了某个有趣的词,随口点评般说道:
“嗯,发动百姓……”
顿了顿,仿佛在品味这个词,然后才缓缓抬起眼,目光却不是看向争执中的胡俊和钟世南,而是转向了坐在一旁,努力降低自己存在感的黄毅。
“这个办法,听起来倒是不错。”
随即,她就看着黄毅,用一种交代寻常任务的口气说道:
“黄督尉,你之后在卫戍军整顿地方防务、清剿残余匪患时,倒也可以试试用用这个办法。军民间多一些沟通协作,总不是坏事。”
这话题转得极其突兀,完全跳脱了刚才关于令牌、抓人的严肃辩论,一下子扯到了卫戍军的日常军务上,还是用一种“建议”的口吻。
黄毅正全神贯注地听着胡俊和钟世南交锋,心里还在盘算着双方底线,冷不防被昌平郡主点名,先是一愣,脸上露出明显的错愕。他眨了眨眼,看了看昌平郡主,又下意识地瞥了一眼脸色不太好看的钟世南,迅速反应过来。
“是!郡主说的是!”黄毅连忙躬身应道,语气恭敬,“卑职之后整肃军务、协防地方时,定当往这方面多加尝试,与地方百姓多沟通,借助民力。”
黄毅回答得很干脆,态度很端正,但谁都听得出来,这更像是一种礼节性的应承。毕竟,军队有军队的规矩和行事方式,“发动百姓”听起来美好,实际操作起来牵扯极多,绝非他一个督尉能轻易决定和推行的。
昌平郡主似乎也并没有期待他真的立刻采纳,听到他应了,便只是淡淡地点了点头,“嗯”了一声,然后……
然后她就好像刚才那句插话从未发生过一样,目光重新落回手中的册子上,继续慢悠悠地翻看起来,甚至还端起茶杯,又啜饮了一小口,神情专注而闲适,仿佛这小院里紧张的氛围、激烈的言语交锋,都与她无关,她只是在一个悠闲的上午,看一本有趣的闲书,偶尔点评一句书中的内容。
黄毅应完话,见昌平郡主不再理会自己,心里也摸不准这位郡主到底是什么意思。他看了一眼钟世南,虽然还在努力维持笑容,但,面色却很阴沉,又看了一眼,因据理力争后微微喘气的胡俊,最终决定继续贯彻昌平郡主“先喝你的茶”的指示,默默地、一小口一小口地品起自己面前那杯已经有些凉了的茶,努力把自己伪装成一个安静的背景。
昌平郡主这突如其来又戛然而止的插话,看似随意,却巧妙地打破了胡俊和钟世南之间那越绷越紧的气氛。她没站任何一边,却让两人都不由自主地停顿了一下,重新审视自己的立场和策略。
尤其是钟世南,他心里此刻真是有些气急。昌平郡主这忽东忽西的做派,完全打乱了他的节奏。她到底想不想帮自己说话?刚才那“结堡自守”是施压,现在这“发动百姓”的肯定,听起来又像是在隐隐支持胡俊那种“把事情闹大”、“依靠民间”的思路,至少没有否定。这让他摸不准郡主的真实态度,后续的话便不好说得太满、太强硬。
但事情必须解决。钟世南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烦躁,决定换个角度切入。他脸上重新堆起笑容,只是那笑容里少了几分温和。他看向胡俊,目光扫过胡俊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颊,缓缓开口道:
“胡大人拳拳爱民之心,为民请命之志,本官深感敬佩。不过……”钟世南话锋一转。
“方才胡大人提到,为了防范匪患,提前组织了百姓修筑村堡、进行联防演练。此事,胡大人可是给宛平府衙正式行文报备过?府衙可有明确回复,同意此事?”
钟世南这个问题,问得突然,而且角度刁钻。他不再纠缠令牌和抓人,转而问起了胡俊“组织百姓结堡”的合法性问题。这看似是在核实程序,实则暗藏机锋——如果胡俊没有完备的报备手续,那么他大规模组织民力、调动民间物资的行为,就可能被扣上“擅动民力”、“聚众滋事”甚至“图谋不轨”的帽子!那身为虎卫期官的钟世南,就可以借此拿捏住胡俊了。
胡俊听到这个问题,瞳孔微微收缩,心中警铃大作。好毒的钟世南!竟然从这个地方下手!
但他早有准备。自从决定搞村堡联防,他就知道这事容易授人以柄,所以在行动之初,就让书吏刘天拟了详尽的公文,将“收到不明匪情预警,为保境安民,拟组织百姓于各乡要道、村口修建简易防御工事,并进行必要操练”的理由、规模、范围、时间,写得清清楚楚,派快马送去了宛平府衙。虽然知道府衙那边效率低下,也未必重视,但该走的程序,他一步没少。
此刻听到钟世南质问,胡俊非但不慌,反而心中一定。他脸上露出一丝被质疑后的些许不悦,但更多的是坦然和笃定。他甚至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先慢条斯理地端起自己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喝了一大口,仿佛在平复心情,也像是在组织语言。
放下茶杯,胡俊才抬眼看向钟世南,脸上的笑容变得有些淡,语气也带上了一丝冷意:
“钟大人,下官组织百姓修建村堡、进行联防演练,以防备可能到来的匪患,此事……”
胡俊故意顿了顿,直视着钟世南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道:“乃是正式行文,向宛平府衙报备过的。府衙也已有回复公文下达,明确同意了此事。”
说着,胡俊身体微微前倾,脸上露出一抹似笑非笑的表情,反问道:“怎么?钟大人是对此事有所疑虑?还是想查验一下府衙回复的公文?”
胡俊语气平静,但“查验公文”四个字,却说得颇有底气。这份底气,来自于他确确实实走完了程序,拿到了那份可能措辞含糊、但确实盖着府衙大印的批复。虽然他知道,府衙之所以批复,多半是碍于自己的身世背景,懒得管,或者觉得一个小县令瞎折腾不出大事,但白纸黑字加红印,就是最硬的护身符。
第202章 交锋六
钟世南显然没料到胡俊手续如此齐全,被胡俊这反问噎了一下。他本以为胡俊年轻气盛,做事可能顾头不顾尾,这种大规模动用民力的事,多半是先斩后奏或者干脆没奏,没想到对方竟然滴水不漏。
但他反应极快,脸上那丝错愕瞬间消失,重新换上笑容,打着哈哈道:“胡大人说笑了,本官只是循例一问,既是府衙批准,自然无虞。只是……”
他“只是”后面的话还没说出口,胡俊却已经不给他机会了。
只见胡俊忽然身子向前一倾,靠近了钟世南一些。两人之间原本隔着一个小茶几,这一倾,距离瞬间拉近。胡俊脸上那原本还带着点客套的笑容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皮笑肉不笑的、带着明显讥讽的表情。
胡俊压低了声音,但那声音却足够让近在咫尺的钟世南,以及耳力极佳的昌平郡主和黄毅听得清清楚楚:
“钟大人,我为什么要在那个时候,火急火燎地组织百姓搞联防演练、修村堡……”
胡俊语速放得很慢,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您,心里应该比谁都清楚才是。”
说着,胡俊抬起手,没有指向任何具体的人或物,只是虚虚地、朝着昌平郡主手中那本蓝皮册子的方向,轻轻点了点。动作幅度很小,但意思,却再明确不过。
为什么?因为你们把我桐山县当成了钓大鱼的饵!我搞这些,是为了应对你们要抓的“大鱼”!现在你倒来问我手续全不全?你摸着你自己的良心问问,我为什么要搞这些?!
胡俊没有把后面这些话吼出来,但他那冰冷的眼神、讥讽的语气、以及那虚指册子的动作,已经把所有的指控和愤怒,都明明白白地传递了过去。
钟世南听到胡俊这近乎撕破脸的低声质问,再看到他那虚指册子的动作,脸上的笑容终于彻底僵住,眼神瞬间变得锐利起来。他放在膝上的手,几不可察地握紧了一下,手背上青筋微凸。被当面揭穿、被以下犯上的怒意,混合着常年身处特殊机构养成的阴冷煞气,几乎控制不住地要从他身上弥漫开来。
他钟世南是什么人?虎卫旗官!专司侦缉、监察、处理特殊事务,权柄特殊,行事狠辣。多少官员见到他都要战战兢兢,赔着小心。就算你胡俊背景深厚,但也不能用这种语气、这种态度,当面暗指他虎卫是祸乱的根源?!
那一瞬间,钟世南眼神深处,确实有丝丝冰冷的杀气凝聚、流转。他盯着近在咫尺的胡俊,仿佛在衡量着什么。
然而,就在这股危险的气息刚刚开始弥漫,尚未完全成型时,钟世南突然感到,一道更加冰冷的气息,瞬间锁定了自己。
这道气息带来的压力,却远比胡俊的愤怒质问对自己的触动要大的多!
钟世南心脏猛地一缩,那股刚刚升起的杀意和怒意,如同被一盆冰水当头浇下,瞬间熄灭了大半。他几乎是本能地,顺着那气息的感觉看去。
他看到,昌平郡主不知何时已经合上了手中的册子,将它随意地放在茶桌上。昌平郡主并没有正眼看他,只是微微侧着头,目光落在小院角落一丛在秋风中微微摇曳的晚菊上。但她那精致的侧脸线条,在午后的光线下显得格外清晰,那双平日里或慵懒或戏谑的眼眸,此刻微微眯起,眼角的余光,正准确地、冰冷地,落在他的身上。
没有言语,没有动作。
但钟世南读懂了那眼神里的全部含义——克制。警告。以及一丝……“你敢动他试试”的漠然威压。
这位郡主殿下,终于不再“置身事外”了。或者说,她一直都在,只是此刻,用这种方式,明确地表明了立场。
钟世南心中那点因为被冒犯而升起的戾气,在这道目光的注视下,迅速被压了下去,沉入心底最深处。他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出,握紧的拳头悄然松开。脸上的肌肉重新调动起来,努力将那已经破碎的笑容重新拼接、粘合。
他知道,有昌平郡主在此坐镇,今日之事,绝不可能以势压人,强行让胡俊就范了。胡俊手里有令牌,有“众目睽睽”的见证,有完备的报备手续,更有昌平郡主隐隐的袒护。自己原先想的“空手套白狼”,已然行不通。
必须拿出实实在在的东西来交换了。
钟世南心中飞快地权衡着利弊。公主墓之事已了,淮阳郡主留下的隐患必须彻底抹去,否则后患无穷。为此付出一些代价,是值得的,也是必须的。关键在于,代价多大?
他看了一眼胡俊,对方已经重新坐直了身体,脸上恢复了那种带着疏离和戒备的平静,但眼神里的坚持,没有丝毫动摇。
钟世南知道,自己必须开口了,而且不能再绕弯子。
他再次深吸一口气,这一次,他的表情变得郑重了许多,看向胡俊的眼神,也少了些算计,多了些“谈判”的意味。
“胡大人,”钟世南开口,声音平稳,“方才所言,各有立场,也各有道理。此事关乎朝廷颜面、地方稳定,确实需慎重处置。”
钟世南先定了个调,把双方拉回到“解决问题”的层面。
“这样吧,”钟世南顿了顿,好似下定了某种决心,“我虎卫……愿出一千两银子。”
他说出一个数字,同时仔细观察着胡俊的反应。
“这一千两,便作为此次水匪袭扰桐山县,我虎卫因情报上的疏忽、致使地方有所惊扰的……一点补偿。用于帮助桐山县百姓善后,安抚民心,恢复生计。胡大人以为如何?”
一千两!钟世南觉得,这个数目不算小了。对于一个下县来说,一千两白银,能做不少事。这既表明了虎卫的“歉意”和“诚意”,也足以堵住胡俊在“赔偿”问题上的嘴。毕竟,胡俊之前嚷嚷的“损失”,在钟世南看来,很多都是不该赔的“杂役”消耗。
用一千两,买胡俊出面“辟谣”,将淮阳郡主之事定性,顺便平息胡俊关于“赔偿”的吵闹,在钟世南看来,是一笔划算的买卖。
然而,胡俊听到“一千两”这个数字,心下顿时冷笑了一声。
一千两?打发叫花子呢?!
第203章 交锋七
胡俊脑海里迅速过了一遍自己那份清单。光是预计需要补偿给百姓的人工、物料损耗,初步核算就不下两万两!这还不算后续修复被破坏的码头、设施,以及因为战事耽误的秋税收缴可能产生的缺口等等。一千两?连零头都不够!塞牙缝都嫌少!
昌平郡主昨晚教他的“哭穷”、“诉苦”、“漫天要价”,他可都记在心里。钟世南这第一口价,简直低得离谱,毫无诚意!
胡俊脸上并没有立刻露出不满,反而像是愣了一下,随即露出了更加无奈和苦涩的笑容。他摇了摇头,那摇头的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明显的、近乎怜悯的意味。
“哎……”胡俊长长地叹了口气,语气变得极其诚恳,甚至带着点“为你着想”的味道。
“钟大人,您这话……可真是折煞下官了!”
胡俊连连摆手。
“本官怎么能要你们虎卫的钱呢?”
胡俊把“虎卫的钱”和“要”字,都咬得特别清晰。
“这次水匪袭击县城,还有之前袭击陈家坞,那都是匪人凶顽,地方防务有疏漏所致,跟你们虎卫……有什么关系啊?”
胡俊抬眼,直视着钟世南,脸上那诚恳的表情,此刻在钟世南眼中,却显得无比刺眼和可恶。
“没关系。”
胡俊又轻轻地、清晰地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每个字都像小锤子,敲在钟世南的心上。
“下官之前组织百姓防备,那是为了应对可能的地方匪患,是地方政务。钟大人和虎卫的诸位同僚,为了朝廷,为了抓捕真凶,日夜辛劳,下官敬佩都来不及,岂能再让虎卫破费?这一千两,还请钟大人收回,万万使不得!使不得啊!”
胡俊这番话,说得那叫一个“深明大义”、“体恤上官”,把自己摘得干干净净,把虎卫也捧得高高的。但潜台词却再明白不过:一千两?太少了!而且,你想用这点钱就把“利用桐山县当饵”的责任撇清?门都没有!这事跟你虎卫“没关系”?骗鬼呢!既然“没关系”,那你凭什么只出一千两?既然“有关系”,那一千两够干嘛的?
钟世南听着胡俊这反话正说、变相的推拒,再看到他脸上那故作诚恳实则讥讽的表情,眼睛猛地眯了起来,狭长的眼缝里,寒光闪烁。
他是真的动了怒,甚至……起了杀心。
这胡俊,太不识抬举!给脸不要脸!一千两还嫌少?还敢如此阴阳怪气,暗指虎卫责任?真以为背景深厚,加上有昌平郡主护着,我就不敢动你?
那一瞬间,钟世南身上那股属于特务头子的阴冷、狠戾气息,几乎控制不住地要爆发出来。他盯着胡俊,仿佛在看一个死人。
然而,就在这股危险的杀意即将溢出眼眸的刹那,那种如芒在背、如冰刺骨的感觉,再次降临!
而且,比上一次更清晰,更直接!
钟世南浑身一僵,迅速转头。
只见昌平郡主不知何时已经转过了头,正静静地看着他。她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既没有愤怒,也没有警告,只是平静地看着。但那双眼睛,此刻却微微眯起,瞳孔深处,仿佛有某种极其锐利、极其冰冷的东西在凝聚、流转。那目光,不再仅仅是警告,更像是一种锁定,一种评估,一种……只要他敢有丝毫异动,便会立刻迎来雷霆打击的宣告。
钟世南心头狂震!他丝毫不怀疑,如果自己此刻真的对胡俊流露出实质性杀意,这位看似慵懒的郡主,绝对会立刻出手!而且,以她的武力,自己恐怕连反抗的余地都没有!
钟世南瞬间压下了心中所有翻腾的负面情绪,将那几乎要溢出的杀气硬生生吞了回去,沉入丹田最深处。脸上,甚至强迫自己挤出了一丝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他知道,有昌平郡主在此,今日,他不仅不能动胡俊分毫,这场谈判,恐怕也注定要大大出血了。
钟世南深吸了好几口气,才勉强让翻腾的气血平复下来。他不再看昌平郡主那令他心悸的目光,重新转向胡俊。这一次,他脸上的笑容彻底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致的冷静,甚至带着几分疲惫和认命般的妥协。
“胡大人,”钟世南的声音有些干涩,但语气却异常清晰、郑重,“有些事……牵扯颇深,一言难尽。此地人多眼杂,有些话,不便深谈。”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侍立在昌平郡主身后的胡忠,又看了看边上的花娘,最后回到胡俊脸上。
“这样吧,”钟世南沉声道,“你让下人们都暂且退下。有些内情,本官需要与胡大人,还有郡主殿下,仔细分说一番。我们……关起门来,好好谈一谈。如何?”
钟世南提出了密谈的要求。显然,一千两的试探价被彻底驳回后,他意识到必须拿出更有分量的筹码,或者说出部分实情,才能打动胡俊。而这些,显然不能为外人所知。
胡俊看着钟世南那严肃而略显疲惫的神情,知道对方终于要开始认真“谈判”了,而不是继续试探和敷衍。他心中一定,知道表姐的“坐镇”和方才自己毫不退让的态度,起到了关键作用。
沉吟了一会,然后点了点头。
“钟大人所言极是,有些事,确需详谈。”
说着,胡俊转过头,看向侍立在昌平郡主身侧的花娘,微微颔首示意。
花娘一直安静地站在那里,但那双妩媚的眼睛,却将方才的一切交锋尽收眼底。此刻见胡俊示意,她立刻会意,脸上露出温婉柔顺的笑容,对着昌平郡主、胡俊以及钟世南、黄毅四人,盈盈一福。
“郡主,少爷,二位大人,妾身先行告退。”
声音柔媚动听,礼数周全。说罢,她不再多言,转身,迈着轻盈的步子,悄无声息地退出了小院,并顺手将虚掩的院门,轻轻带上了。
小院里,此刻只剩下昌平郡主、胡俊、钟世南、黄毅,以及……依旧如影子般侍立在昌平郡主身后一步位置的胡忠。
钟世南的目光,落在了胡忠身上。这位老仆从谈判开始就站在那里,低眉顺眼,仿佛不存在。
钟世南用询问的眼神看向胡俊,意思很明显:这位……是否也需要回避?
胡俊顺着他的目光看去,看到了垂手而立的胡忠。他笑了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坦然,也带着几分对胡忠的绝对信任。
“钟大人不必在意。”胡俊语气轻松地说道,“胡忠并非外人。当晚城头之事,他也是亲历者之一,许多细节,他比下官记得更清楚。而且,后续许多事务的处置,他也都参与其中,知之甚详。有些事,没必要瞒着他。”
胡俊顿了顿,目光扫过面色平静的昌平郡主,补充道:“再者,表姐这里,总也需要留个妥帖的人,端茶递水,伺候着不是?”
钟世南看了看胡俊,又看了看昌平郡主。昌平郡主依旧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只是重新端起了茶杯,慢慢喝着,仿佛默认了胡俊的安排。
钟世南心中明了,这胡忠,是必须留下的了。也罢,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只要昌平郡主和胡俊这两个关键人物在场,能把事情谈妥就行。
他不再纠结于胡忠,重新将全部注意力集中到即将开始的、真正的“谈判”上。
小院的门关上了,将外界的喧嚣彻底隔绝。午后的阳光透过珙桐树稀疏的枝叶,在青石地面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泥炉上的铜壶,水已经沸过,此刻安静下来,只有炭火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声。
院内的空气,仿佛也随之沉淀、凝滞。
昌平郡主轻轻放下了茶杯,发出一声轻响。她抬起眼,目光平静地扫过在场三人,最后落在钟世南脸上,淡淡开口,打破了小院中的沉默:“好了,闲杂人等都退下了,你可以好好说了。”
第204章 交锋八
听到昌平郡主的话后,知道这位郡主殿下显然已经不耐烦了,她要一个结果。
钟世南深吸了一口气,缓缓吐出,目光从昌平郡主脸上移开,落到了坐在她对面的胡俊身上。
胡俊此刻也正看着他,眼神里没有了之前的愤怒或讥诮,取而代之的是专注,等待着钟世南出牌。
钟世南知道,这是摊牌的时候,不用在遮遮掩掩的互相试探。
“胡大人,”钟世南开口“事已至此,虚言无益。本官只想问一句……”
顿了顿,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紧盯胡俊。
“你到底要如何才能配合我虎卫,将淮阳郡主那晚现身之事,彻底压下去,不留后患?”
问题很直白,彻底撕开了之前所有关于“冒充”、“调查”、“程序”的遮羞布。这就是一场交易:虎卫需要胡俊这个亲历者、地方官出面“定性”和“安抚”,而胡俊,可以开出他的价码。
问完胡俊,钟世南没有等待回答,而是随即转过头,看向主位上的昌平郡主。他知道,最终能否成交,这位郡主的态度至关重要。他必须尝试说服她,至少,要让她明白这件事的严重性,不仅仅是对虎卫,对她同样如此。
钟世南的脸上显出凝重和恳切,语气也带上了一丝为尊者虑的“忠耿”:“郡主,您也深知,此事非同小可,直接涉及皇家颜面,关乎天家清誉。”
钟世南小心地措辞,避免直接提及淮阳郡主的“罪行”或“下场”,只用“此事”代指。
“那晚城头目睹者众,如不加以管控,任由流言传播发酵,添油加醋……届时,损毁的不仅是皇家声望,恐也会牵连诸多贵人清名,引来朝野不必要的猜测与非议。”
钟世南说到这里,加重了些语气:“郡主您身份尊贵,与陛下关系亲近。若因此事在京中生出什么不好的风波,陛下问起,您……届时又该如何向陛下交代呢?”
这番话,软中带硬,既有对后果严重性的陈述,又有对昌平郡主个人处境的“提醒”。钟世南试图用“大局”和“利害”来影响昌平郡主,希望她能以更“积极”的态度,促成这次交易,甚至帮他压一压胡俊可能开出的过高价码。
然而,昌平郡主听完他这番情真意切、仿佛完全站在她立场考虑的话语后,脸上却没有任何动容之色。
她甚至连眼皮都没多抬一下,只是微微偏过头,用那双平静无波的眼眸,斜睨了钟世南一眼。
然后,她轻飘飘地问了一句。
“你在教我做事?”
短短六个字,没有任何情绪起伏,却带着一种居高临下的漠然,和一种“你也配?”的潜台词。
钟世南浑身一僵,几乎是条件反射般,“腾”地一下从鼓墩上站了起来!因为动作太急,甚至带得身下的鼓墩都向后挪了半寸,发出“刺啦”一声轻响。面向昌平郡主,毫不犹豫地躬身,抱拳,深深一揖到底。
“卑职不敢!”
这四个字,他说得又快又急,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惶恐和恭敬。
“郡主恕罪!卑职绝非此意!”
钟世南保持着躬身的姿势,头埋得很低,不敢直视昌平郡主。
“只是……只是此事确关乎重大,卑职所言,句句肺腑,皆是出于公心,为大局计,为郡主计。万望郡主……慎重考虑!”
小院里再次陷入死寂。
只有钟世南保持躬身姿势时略显粗重的呼吸声,以及远处被高墙隔绝的、模糊不清的市井杂音。
黄毅低着头,看着自己杯中微微晃动的茶汤,连呼吸都放轻了,生怕引起任何注意。胡忠依旧如同泥塑木雕般站在昌平郡主身后,眼帘低垂,仿佛睡着了一般。
胡俊也屏住了呼吸,看着眼前这一幕。他再一次真切地感受到了这位表姐身上那种无形的、却足以碾压一切的威势。仅仅一句话,一个眼神,就能让钟世南这样的人物惶恐至此。这不仅仅是身份带来的压制,更是一种个人气场和绝对实力的体现。
昌平郡主没有立刻让钟世南起身。
她就那么静静地看着他保持躬身抱拳的姿势,看了好一会儿。
半晌,她才几不可闻地、从鼻腔里发出一声轻笑。
那笑声很轻,很短促,带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像是嘲弄,又像是觉得无聊。
然后,她终于移开了目光,不再看躬身不起的钟世南,而是转向了坐在她对面的胡俊。
她的表情变得随意起来,甚至带着点催促的意味,朝着胡俊抬了抬下巴,语气干脆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提条件吧。”
直接跳过了所有的铺垫、拉扯、试探和威逼利诱,将这场谈判的核心,赤裸裸地摆在了桌面上。
胡俊听到这话,明显愣了一下。
眨了眨眼,有些错愕地看着昌平郡主。这就……直接提条件了?不用再互相拉扯几个回合?不用再试探一下对方的底线?不用再强调一下己方的难处和原则?表姐这谈判风格,也太……太直接了吧?简直像是看到了合适的买家,就直接让人开价一样。
胡俊心里飞快地闪过这些念头,脸上也不由自主地露出了几分不确定和茫然。他下意识地看向昌平郡主,眼神里带着询问:真的就这么直接说?不用再铺垫一下?
昌平郡主迎着他询问的目光,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很肯定地、幅度很小地点了一下头。
那意思很明确:对,就这么直接说。别废话。
得到了确认,胡俊心里反而有点没底了。他原本准备了满肚子的话术,想着要如何哭穷,如何诉苦,如何将桐山县的损失一件件摆出来,如何强调虎卫的责任,如何在“合情合理”的范围内,将价码抬到最高……可现在,表姐一句话,把这些“前戏”全给省略了。
定了定神,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既然表姐让他直接提,那他就直接提。反正底线和目标,昨晚表姐已经教过他了,清单他也心里有数。
胡俊拿起面前那杯已经凉透的茶,凑到嘴边,一口喝尽。冰凉的茶水顺着喉咙滑下,让他有些纷乱的思绪清晰了些。
放下茶杯,胡俊抬眼看向对面。
钟世南此刻已经直起了身,重新坐回了鼓墩上。只是他的脸色比起之前,明显白了一些,额角似乎还有未干的细汗。他的目光也正看向胡俊,眼神复杂,有审视,有警惕,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急迫。显然,昌平郡主刚才轻飘飘的那句质问,给他的压力很大。
胡俊将钟世南的眼神尽收眼底,心中一定。对方急了,这是好事。
他清了清嗓子,坐直了身体,双手放在膝上,摆出一副正式谈判的姿态。
“钟大人既然问了,那下官也就不再绕弯子。”
胡俊开口,声音平稳,目光直视钟世南。
“首先,桐山县此次遭水匪袭击,前因后果,到底是怎么回事……”
顿了顿,语气加重了些。
“你,我,心里都很清楚。我就不再多说了。”
这话点到为止,但其中的意味,两人心知肚明。这是定下基调:责任在你虎卫,别想推卸。
“我的第一个条件,与此事直接相关。我要一个保证。一个切实的、可靠的保证。”
钟世南眉头微皱,看着胡俊,等待下文。
“那晚,引发这一整件事的主谋也在场……”胡俊措辞谨慎,避免直接刺激对方,“但你们放走了……或者说,没有当场抓获城下那位。我要的保证就是——”
胡俊身体前倾,目光锐利地盯着钟世南:“保证我桐山县的数万百姓,在今后,不会因为此事,遭受任何形式的、来自那位的任何形式的报复、迁怒或暗中刁难!”
“你们虎卫办事,有始更要有终!既然利用了桐山县做局,就要负责扫清所有可能危及此地的后患!我要你们以虎卫的名义,给出一个正式的、可以看得见的,确保桐山县百姓未来的安宁的保证!这是我作为此地父母官,必须为子民争取的东西!”
这确实是胡俊内心深处的担忧之一。淮阳郡主在脱离困境后,肯定会报复,胡俊怕的就是淮阳郡主不仅会报复自己,还会报复桐山县的百姓,这一点胡俊不得不防。
然而,胡俊这第一个条件还没完全说完,甚至连“可以看得见的”的具体要求都没来得及细说,就被一个声音打断了。
“换一个。”
昌平郡主的声音响起,不高,却清晰地截断了胡俊的话头。
胡俊一愣,诧异地转头看向昌平郡主。
第205章 交锋九
只见昌平郡主依旧那副闲适的姿态,甚至又端起了茶杯,用杯盖轻轻撇着水面并不存在的浮沫。她看都没看胡俊,仿佛只是随口点评了一句不相干的话。
“淮阳已经死了。”
她的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午饭吃什么”。
“就埋在桐山的那座古墓里。”
说完,这才抬起眼皮,瞥了满脸惊愕的胡俊一眼,又补充了一句:
“死得透透的,不会有任何人来找桐山县的麻烦。所以,你这个条件,没必要。”
小院里,瞬间落针可闻。
黄毅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难以抑制的震惊,随即迅速低下头,死死盯着自己的膝盖,仿佛那上面有什么绝世花纹。钟世南的瞳孔也是骤然收缩,嘴唇抿成了一条直线,但脸上并没有太多意外的神色,只是更沉郁了些。胡忠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而胡俊,则是彻底呆住了。
他张着嘴,眼睛瞪得溜圆,直勾勾地看着昌平郡主,脑子里“嗡”的一声,仿佛有无数个念头同时炸开。
淮阳郡主……死了?埋在古墓里?表姐亲口说的?
胡忠之前的猜测是对的!表姐果然是为了淮阳郡主来的桐山县!搞不好……不,不是搞不好,是极有可能,淮阳郡主就是被她亲手给……“埋”的!
船队来的那天表姐出城估计就是去办那事了。
胡俊感到一阵寒意从脚底升起,迅速蔓延全身。他看着昌平郡主那张平静无波、甚至带着点慵懒的侧脸,第一次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自己这位表姐,究竟是一个怎样杀伐果断的人物。处置一位郡主,对她而言,仿佛只是处理了一件稍微麻烦点的杂物。
昌平郡主察觉到胡俊那呆滞的、仿佛见了鬼一样的目光,一直定在自己脸上,终于有些不耐烦了。她放下茶杯,没好气地横了胡俊一眼。
“看什么看?”
她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嫌弃。
“赶紧说剩下的条件。快正午了,我没让老赵预备他们俩的饭。”
说罢,用下巴朝着钟世南和黄毅的方向点了点,意思再明白不过:我没打算留这俩人吃饭,所以别浪费时间,快点谈完,让他们滚蛋。
“……”
“……”
昌平郡主这话说完,小院里的气氛顿时变得有些微妙。
黄毅和钟世南的表情同时僵了一下,随即都露出了尴尬之色。黄毅下意识地摸了摸鼻子,钟世南则嘴角微微抽动,想说什么,又硬生生憋了回去。堂堂虎卫旗官和卫戍军督尉,竟然被人当面暗示“没准备你们的饭,赶紧说完走人”,这简直是……赤裸裸的轻视和打发。但他们能说什么?敢说什么?只能把这份尴尬咽回肚子里。
胡俊也被表姐这直白的话语给拉回了神。他眨了眨眼,压下心头惊骇,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谈判桌上。
“哦,哦……好的。”
第一个条件被表姐直接否决,那么剩下的,就只剩下最核心、也最实际的——
“那……剩下的就是赔偿了。”
胡俊重新看向钟世南,语气恢复了之前的沉稳。
“基于你们虎卫拿我桐山县做饵,险些酿成大祸,那么因此造成的一切损失,你们都必须负责,做出足额的赔偿。这是天经地义之事。”胡俊不再铺垫,直接切入主题。
钟世南此刻也调整好心态。听到胡俊终于说到“赔偿”这个可以量化、可以谈判的具体问题上,他心中反而略微一松。只要肯谈钱,那就好办。怕的是胡俊揪着“责任”、“保证”这些虚头巴脑的东西不放。
他也确实不想再和胡俊多做无谓的扯皮了。昌平郡主的态度已经很明显,她不会帮自己压价,甚至可能乐见其成。继续纠缠细节,只会让自己更被动,也更难堪。
于是,钟世南深吸一口气,脸上露出一种“认了”的表情,直接说道:
“胡大人所言在理。此事虎卫确有考虑不周之处,给桐山县带来了惊扰和损失,给予一定的补偿,也是应当。既如此,胡大人不妨说个数吧。”
钟世南看着胡俊,语气变得干脆。
“只要数目合理,在我职权可及范围之内,本官……可以尽力筹措。”
钟世南将“数目合理”和“职权范围”这两个前提条件,咬得清晰。既是给胡俊划定了要价的边界,也是给自己留下了回旋的余地。
胡俊听到钟世南让自己“说个数”,心中一定。
然后,胡俊缓缓抬起了自己的右手,在钟世南、黄毅,以及昌平郡主的注视下,慢慢地将五根手指,完全伸展开来。
手掌摊开,五指分明。
钟世南看到胡俊伸出的五根手指,眼神先是微微一凝,随即,暗自地松了口气。
“五千两……”
虽然五千两对于赔偿一个县城的“损失”来说,已经算是一笔巨款很多下县一年的赋税都未必有这么多,但考虑到此次事件的特殊性,以及昌平郡主的态度,这个数目……尚在可接受范围之内。用五千两银子,买胡俊闭嘴并出面“辟谣”,买断淮阳郡主事件的后续麻烦,虽然比预想的高了些,但想到此次从淮阳郡主那里查抄接收的庞大产业和金银,这五千两,简直九牛一毛。督司大人绝对不会在意这点“小钱”。
钟世南甚至在心里已经迅速盘算好了,这笔钱可以从哪个账目里走,如何向督司禀报才能显得自己办事得力。既解决了麻烦,花费又不算离谱。
于是,钟世南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里甚至有种“认栽”的无奈,开口说道:
“行。”
“五千两就五千两。”
他看着胡俊,脸上努力挤出一丝略带苦涩的笑容。
“此事确系虎卫疏漏,这五千两,我们认了。只要胡大人能妥善处理后续,安抚百姓,澄清流言,这笔补偿款,虎卫会尽快筹措,送至县衙。”
钟世南说得颇为爽快,甚至已经开始设想付款和胡俊出面澄清的流程了。
钟世南心想的是,这次借着查办淮阳郡主,接收了她暗中经营多年的所有产业,田庄、商铺、船队、地下钱庄……所获之丰,远超预期。赔偿给胡俊这五千两,不过是沧海一粟。只要能把淮阳郡主“现身”这个最大的隐患彻底消除,让一切尘埃落定,这笔买卖,怎么算都是大赚特赚。督司大人那里,不仅不会责怪,反而会赞赏自己办事周全,懂得用最小的代价解决最大的麻烦。
然而,就在钟世南心中石头落地,甚至开始觉得胡俊“要价还算有分寸”的时候——
他看到,坐在对面的胡俊,脸上露出了一个笑容。
那笑容很清晰,很明确,甚至带着点……古怪?
然后,胡俊对着他,缓缓地、幅度很小地,摇了摇头。
钟世南脸上的那一丝放松的笑容,瞬间僵住了。心头猛地一跳,一种极其不祥的预感骤然升起。
随后死死盯着胡俊,看着对方那摇头的动作,和脸上那逐渐变得清晰起来的、带着戏谑和笃定的笑容。
不……不是五千两?
那……难道是……
一个荒谬的、惊人的数字,如同惊雷般在他脑海中炸响!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就在钟世南脸色剧变,心脏狂跳,几乎要脱口而出“你什么意思”的时候——
胡俊开口了。
他的声音不高,甚至可以说很平稳,吐字清晰,确保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听得清清楚楚。
对着脸色已经开始发白的钟世南,微笑着,一字一顿地说道:
“钟大人,您误会了。”
胡俊顿了顿,脸上的笑容扩大了些,那五根依旧伸着的手指,甚至还轻轻晃动了一下。
“不是五千两。”
迎着钟世南骤然收缩的瞳孔,和那几乎要喷出火来的眼神,清晰无比地,报出了那个数字:
“是五万两。”
“白银。”
“五万两。”
……
“噗——!”
一声轻微的、瓷器碰撞的脆响。
是一直坐在旁边,努力扮演背景板、小口啜着凉茶的黄毅。
在听到“五万两”这个数字的瞬间,他拿着茶杯的手,不受控制地剧烈一抖!杯中残余的茶汤猛地泼溅出来,洒在了他的手指和衣袍下摆上。茶杯底座与托盘碰撞,发出那声突兀的轻响。
黄毅却浑然不觉。
他猛地抬起头,脸上充满了难以置信的震惊,眼睛瞪得老大,目光在胡俊那张平静微笑的脸和钟世南那瞬间血色褪尽、阴沉得几乎要滴出水来的脸上来回移动。
五……五万两?!
黄毅只觉得自己的心脏都被这个数字狠狠撞了一下!他虽然不是主理钱粮的官员,但也深知五万两白银意味着什么!那是足够武装一支精锐营队一年有余的军饷!
胡俊……他怎么敢?!他怎么能开出这样的天价?!
黄毅下意识地,用一种近乎同情的眼神,看向了坐在自己旁边的钟世南。
他看到,钟世南那张原本还算周正的脸上,此刻所有的表情都已经消失殆尽,只剩下一片骇人的铁青。
第206章 完胜?
“五万两!你桐山县一年的赋税才多少?”
钟世南猛地一拍身前的茶桌,茶杯里的茶水都被震得晃出了大半,溅在桌面上晕开一小片湿痕。他双目圆睁,额角青筋突突直跳,语气里满是遏制不住的怒火,厉声质问着对面的胡俊。
胡俊端坐在椅子上,压根没被钟世南这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唬住,脸上依旧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情。他指尖轻轻摩挲着官袍袖口的暗纹,平静地回道:“去年桐山县的赋税,全部折算成银钱,精确到分厘是四千一百三十七两六钱。今年因为要预防和抵御水匪袭击,秋税征收受了影响,眼下还没彻底核算清楚,估摸着今年的赋税总额不到四千两。”
听罢这话,钟世南像是被点燃了引线的炮仗,胸膛剧烈起伏着,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胸口的衣襟都随着呼吸一鼓一收。他往前探了探身子,几乎要凑到胡俊跟前,质问道:“那你还敢开口就要五万两?你这是把我当成‘肥羊’在打劫吗?”
看着钟世南气急败坏,说话时唾沫星子都快喷到自己脸上的样子,胡俊不动声色地往后挪了挪椅子,拉开了一点距离。他心里暗自腹诽:打劫是犯法滴勾当,我这分明是合理讨要百姓的损失赔偿,怎么能叫打劫?
这话胡俊只敢在心里想想,断然没说出口 —— 他清楚得很,要是真把心里话讲出来,钟世南怕是能当场暴走,这后续的赔偿事宜也就没法谈了。
胡俊的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对面,昌平郡主正端着一杯清茶,侧着头,嘴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饶有兴致地看着激动的钟世南。 而一直沉默地站在昌平郡主身后的胡忠,此时正眯起双眼,锐利的目光像鹰隼一般,死死地盯着钟世南,浑身透着一股随时准备出手的警惕。
胡俊慢悠悠地站起身,伸手将身上的官袍理了理,抚平了衣料上的褶皱,随后重新坐下,好整以暇地说道:“钟大人,你应该知道大炮…… 额,不是,战争向来是件很费钱的事情……”
他本想脱口而出 “大炮一响,黄金万两”,话到嘴边才猛地反应过来,这个世界里压根就没有大炮这东西,连忙硬生生改了口。好在钟世南此刻正沉浸在怒火中,压根没留意到他这转瞬即逝的口误。
“你那叫屁的战争!” 钟世南没等胡俊把话说完,就粗暴地打断了他,“那些水匪连件像样的攻城器械都没有,不过是爬了城墙一次,我立马就让黄毅带着卫戍军上去了。你们和水匪总共交手还不到半个时辰,这也配叫战争?”
钟世南的话音未落,一旁的黄毅突然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得肩膀剧烈发抖,脸膛瞬间涨成了猪肝色,连带着额角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 他慌忙用袖口擦了擦嘴角,双手紧紧捧着茶杯,对着众人摆了摆手,嘶哑着嗓子勉强挤出一句:“不碍事,不碍事,只是…… 只是不小心被茶水呛到了。”
说这话时,他垂下眼帘,看似在平复咳嗽的气息,眼角的余光却飞快地瞟向钟世南,瞳孔微微收缩。紧接着,他不动声色地朝着钟世南飞快眨了两下眼,睫毛急促地颤动着,甚至还悄悄用手指尖在茶杯沿上轻轻敲了三下 —— 这是他和钟世南私下约定的警示信号,提醒对方 “言多必失,赶紧收口”。
胡俊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嘴角瞬间勾起一丝冷笑,双眼微微眯起,锐利的目光直直地看向钟世南,心里冷笑一声:跟你周旋了这么久,终于还是说漏嘴了。
他当即开口,语气冷冷地逼问道:“这么说,当时钟大人和黄都尉的卫戍军,早就已经到了桐山县,却只是在一旁冷眼旁观,看着我们和水匪厮杀,对吧?钟—大—人!”
黄毅突然出声打断,钟世南先是愣了一下,随即看到黄毅给自己使的眼色,还有那茶杯沿上的敲击动作,心里咯噔一下,瞬间就知道自己刚才说错话了。他还抱着一丝侥幸,觉得胡俊可能没听出其中的破绽,可当听到胡俊这句直指核心的质问时,便彻底明白 —— 坏菜了,这事瞒不住了。
钟世南慌忙转头看向昌平郡主,只见她脸上的笑意早已消失不见,眼神里满是不善,正冷冷地盯着自己。而昌平郡主身后的胡忠,更是往前踏了半步,看那架势,只要胡俊或昌平郡主一声令下,他绝对会毫不犹豫地扑上来。
事已至此,钟世南也不再做任何辩解,直接报出了一个数字:“一万两。”
胡俊听后,眼神里闪过一丝不屑,冷冷地瞥了钟世南一眼,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钟大人还是自己留着吧!本官不屑于拿你们这些罔顾百姓性命之人的钱。”
“一万五千两。” 钟世南咬了咬牙,又加了五千两。
胡俊依旧是一声冷笑,他转头看了一眼昌平郡主面前桌案上,那份关于自己的调查记录,随即重新转向钟世南,语气凝重地说道:“钟大人,你们虎卫既然调查过本官,那想来我即将回京的事情,你们也不会不知道吧?”
他顿了顿,眼神骤然变得凌厉起来,瞪着钟世南,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地说道:“本官回京之后,倒要去问问陛下,问问朝堂上的衮衮诸公,还有你们虎卫的督司大人 —— 你们虎卫的职责到底是什么?是谁教你们为了达到目的,可以这般罔顾百姓性命于不顾的!”
看着胡俊这副动了真怒的样子,钟世南心里咯噔一下,知道这事不能再僵持下去了。他狠狠咬了咬牙,说道:“两万五千两…… 我虎卫愿意拿出两万五千两,补偿桐山县百姓的损失。”
胡俊连理都没理他,径直站起身,再次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袍,然后对着胡忠沉声说道:“胡忠,送客。”
钟世南见状,也猛地站起身,眼神不善地盯着胡俊,脚下往前一步,就要逼近过来。胡忠见状,立刻闪身挡在胡俊身前,像一堵坚实的墙,警惕地看着钟世南,浑身的气势瞬间拉满。黄毅也连忙上前,死死拉住钟世南的胳膊,生怕他一时冲动做出什么蠢事。
钟世南深深地看了胡俊一眼,那眼神里五味杂陈,随后重重地叹了口气,语气终是服软了下来:“三万两,这已经是极限了,不能再多了。就当我虎卫欠你一个人情。”
胡俊面无表情地看着钟世南,语气没有丝毫商量的余地:“现银,两天内必须付清。”
“五天。” 钟世南连忙说道,“这么大一笔现银,我需要时间筹措。”
“没有担保,断然不行……” 胡俊依旧寸步不让。
“我尽量给你多换些铜钱和碎银,这样你也能方便一些……” 钟世南连忙让步。
这时,一直坐在一旁沉默不语的昌平郡主终于开口了,她的声音轻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就五天吧!有我在,他不敢赖账。”
胡俊看向昌平郡主,张了张嘴,本想再说些什么,可昌平郡主却用眼神淡淡地瞪了他一下。胡俊见状,只好无奈地点了点头,不再坚持。
随后,昌平郡主看向钟世南,说道:“行了,你先去准备钱吧。”
钟世南对着昌平郡主拱手行了一礼,便准备拉着黄毅一起离去。
“等等。” 昌平郡主突然开口,伸手指了指黄毅,“你的事完了,他的事还没说呢。你先走吧。”
钟世南看了黄毅一眼,也没多问,转身便朝着小院外走去。胡忠紧随其后,一路将他送出了县衙。
第207章 原来我是富二代
钟世南一路冷着脸,脚步匆匆地走出县衙大门,没有片刻停留,径直跨上之前留在门口的骏马,调转马头就朝着城外而去。
很快,钟世南就来到了城外的官道上。这时,一道身影从路旁的树林里策马而出,与他并肩而行。那人不是别人,正是之前在陈家坞被昌平郡主抓住的秦阳。
秦阳策马来到钟世南身边,先是转头朝着县城城门的方向望了一眼,确认没人跟来,然后才转头对钟世南笑着问道:“老大,事情办得如何?”
钟世南脸上原本阴沉的冷意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转而变回了平日里那副带着几分痞气的笑容,用一种轻松愉悦的语气说道:“以你老大我的演技,这点小事还能办不成?谈妥了,三万两,五天后交钱。”
旁边的秦阳闻言,立刻对着钟世南竖起了大拇指,满脸钦佩。
钟世南看到后,笑着骂道:“你小子上次的演技也不错,没露什么破绽。”
秦阳有些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说道:“那是自然,也不看看我老大是谁。”
“别得意得太早。” 钟世南收敛了笑容,语气严肃了几分,“我估计昌平郡主当时可能已经起疑了。”
秦阳脸上的笑容一僵,不解地问道:“不能吧?我事后反复复盘了好几遍,没发现自己有什么破绽啊。”
钟世南眯起双眼,抬头看了一眼头顶天空中刺眼的太阳,抬手挡了挡光线,说道:“我只是怀疑。而且,你用镜片反光引人注意,这本身就是一个破绽。”
他顿了顿,继续叮嘱道:“以后行事还是多加点小心为好。现在你就去通知兄弟们,多准备些铜钱和碎银,那些带有标记的银子,全都给我挑出来,别被人看出端倪。昌平郡主和那个胡俊,都不是好骗的角色。”
秦阳闻言,连忙点头应是,随后调转马头,策马朝着另一个方向奔了出去。
这时,钟世南勒住马缰,驻马原地,转身回望了一眼已经变得很远的桐山县城,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轻笑,自言自语地说道:“胡杰,欠你的那个人情,我今日算是还在你堂弟胡俊身上了。”
说完这句话,他不再犹豫,双腿轻轻一夹马腹,策马朝着远方疾驰而去。
钟世南离开后,黄毅有些局促地站在原地,双手不自觉地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起,犹豫着不知是该坐下,还是继续站着听昌平郡主询问。
昌平郡主眼皮微抬,扫了他一眼,语气听不出喜怒,却自带一股不容置疑的缓和:“行了,都是自己人,坐吧。”
随后转头看向胡俊,唇角噙着一丝笑意,眼神里带着几分戏谑:“你现在可以高兴得蹦跶了。”
胡俊闻言先是一愣,下意识瞥了眼局促地在一旁坐着的黄毅,又对上昌平郡主含笑点头认可的目光。胡俊眉眼瞬间弯成了月牙,嘴角高高翘了起来,紧接着猛地跳起身,右手攥紧拳头向前一伸,又用力往回一拉,像极了某种奇怪的鼓劲姿势,大声喊道:“喔耶!这下总算不用为钱发愁了,我那点私房钱也能好好存着了!”
黄毅看到胡俊这副模样,眼角猛地挑了挑,眼中满是惊愕,显然没料到这位许久不见的学弟会做出如此有失身份的举动。
昌平郡主也斜睨了胡俊一眼,声音清冽,含着些许盘问的意思:“这两年在外头混,你都干了些什么?这些乱七八糟的怪动作,都是从哪学来的?” 话音刚落,胡忠便推门重新回到了小院。
昌平郡主头也不回,语气笃定地问:“送走了?”
胡忠躬身点头,语气敬畏:“钟大人黑着脸翻身上马,一鞭子抽得马疾驰出城了。” 昌平郡主嘴角勾起一抹冷淡的笑意,转回头又看向胡俊,眼神有些锐利:“怎么,听你这话的意思,你很缺钱?”
胡俊的兴奋劲还没过去,立马凑到昌平郡主跟前诉苦:“表姐啊,我怎么能不缺钱呢?我就一个小小的桐山县令,俸禄就那么点,还要养着胡忠和老赵。而且国公府那边一分钱补贴都没给,我不得自己想办法弄点钱花呀?”
昌平郡主闻言,眼神一沉,看向胡忠,语气里带着几分问责:“你没跟他说?”
胡俊一头雾水,顺着昌平郡主的目光转头看向胡忠。胡忠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干笑了两声,避开了他的视线。胡俊又转回头,满脸疑惑地追问昌平郡主:“什么意思?难道我其实很有钱?”
昌平郡主有些无语地抬手抚额,随即放下手,眼神里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我还以为你在这儿当两年县令,能变得机灵点,没想到还是这么笨。你就不会动动脑子想想,就你那点俸禄,能养得起胡忠、老赵吗?还有钱老板、花娘,那个冷冰冰的小妞,再加上胡忠从各地调过来帮你的那些退役老兵 —— 要是没家底,你怎么养得起这么多人?他们又凭什么死心塌地听你差遣?就凭当年那点情分?”
胡俊被这话点醒,愣在原地眨了眨眼,仔细一想,这事还真就透着古怪。他立刻转头看向胡忠,满脸不解地追问:“到底怎么回事?”
胡忠定了定神,笑着解释道:“夫人留下的那些产业,其实一直是小人在打理。少爷你来这儿之后,也没什么大的开销,反正你要钱小人就给,平日你的俸禄也都在小人这儿存着。你没问,小人也就没主动提起。”
昌平郡主端坐在鼓墩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忍着笑意对胡忠道:“你跟他说说,为什么一直不告诉他?”
胡忠脸上的尴尬更甚,挠了挠头说道:“夫人临走前特意吩咐过,说少爷性子太实诚,容易被人骗。在少爷没变得精明些之前,暂时不把产业的事告诉你。”
昌平郡主再也忍不住,轻笑出声,只是那笑意未达眼底,指着胡俊打趣道:“嗯,小舅妈说得太对了。这小子确实是个容易被骗的主儿,就算在桐山县磨了两年,心眼多了点,但本质还是没变。”
第208章 猜谜与疑惑
胡俊被数落得脸颊发烫,故作嗔怒地瞪着胡忠:“你怎么不早说!害得我这两年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手里攒点钱就想存起来,就连想下馆子都得犹豫大半天。”
笑闹了一阵,昌平郡主神色骤然一凛,看向黄毅沉声问道:“你这次的任务,还有几处没完成?”
黄毅下意识挺直脊背,低头沉思片刻,眉头微蹙道:“按军部下的命令,应该还有四处。只是这四处的情况复杂,不太好处理。”
胡俊听得一头雾水,忍不住插话:“什么任务?什么四处?到底是怎么回事啊?” 他试探着问道:“表姐,你们在说什么?淮阳郡主不是已经死了吗,难道她还有其他收买的盗匪要袭击县城?”
昌平郡主斜眼瞥了他一下,语气有些不耐的说道:“你那天晚上就没看出来?黄毅带的那些兵,看着像普通的卫戍军吗?”
胡俊恍然大悟,一拍大腿:“哦!对了!当时霍老四就跟我说过,那些兵的打法,透着点南疆象雄军的影子!”
昌平郡主点头确认,语气沉稳:“没错。你手下这个霍老四,眼光倒是毒辣。那些确实是象雄军,不过他们来这儿,不单单是为了桐山县的事,也不只是为了剿灭姬灵溪收买的那些山匪流寇。你这儿,只是碰巧赶上了而已。”
“姬灵溪?姬灵溪是谁?”随后看到昌平郡主像看傻子的目光,胡俊恍然,说的是淮阳郡主。
胡俊这下彻底明白了,又转头看向黄毅,好奇地问道:“黄学长,那你们的真正任务是什么?”
昌平郡主没好气地抬手点了点胡俊的额头,语气嗔怪,却又带着几分威严:“你一个小县令,打听这么多干嘛?军事调动的事,也是你能问的?”
胡俊立马反应过来,连忙摆手:“哦哦哦,是我多嘴了。那表姐,我要不要回避一下?”
黄毅连忙笑道:“哎,其实也没什么需要回避的。”
昌平郡主沉吟片刻,语气不容置喙:“回避就不必了,反正你都听到开头了。你…… 算了,留下吧,只是这事绝不能外传。”
沉默了片刻,昌平郡主像是突然想起什么,拿起桌上那本虎卫调查胡俊的记录,翻了两页,抬眼看向胡俊,眼中满是好奇,却又隐含着几分审视:“你竟然在练武?而且练的还是刀?” 说着,又转头问胡忠,语气笃定:“这小子的刀法,是跟谁学的?”
胡忠躬身答道:“是跟红柱学的。”
昌平郡主低头思索了片刻,恍然大悟道:“红柱…… 哦,我想起来了。不过红柱的刀法是战场上的杀招,刚猛凌厉,大开大合。这小子从前木讷老实,如今又偏爱安稳度日,不管是过去的性子,还是现在的脾性,都跟这种刚硬的刀法完全不搭。依我看,他倒适合练剑。” 说着,她对胡俊吩咐道:“去,把你的刀拿来给我瞧瞧。”
胡俊连忙让胡忠去取刀。昌平郡主接过刀,看着刀鞘和刀柄都是朴素的木质,不由得挑了挑眉,拔出刀仔细端详。刀刃寒光凛冽,一看便知是柄好刀。她讶异道:“哦,原来在城门口看到你拿的,我还以为是根木棍,没想到竟是柄锋利的刀。话说,你什么时候把小舅舅的刀拿出来改装了?” 她又凑近看了看,摇了摇头,随即转头问胡忠,语气干脆:“老孙头也在这儿?”
胡忠笑着点头:“是的,孙师傅也在桐山县。”
昌平郡主眼睛一亮,当即说道:“那正好,让他照着这把刀,给我也打一柄。不用搞这种木质刀鞘刀柄的掩饰,直接做最锋利的就行。”
胡俊连忙说道:“倒不用这么麻烦,我这儿总共让孙师傅打了三四把,表姐你随便挑一把就行。”
胡忠闻言,立马去把其余的唐横刀取了过来。昌平郡主挨个翻看了一遍,从中选了一把,满意地点点头,语气缓和了几分:“嗯,就这把了。”
接着又看向胡俊,提点道:“你要是真想练刀,回头我教你。别跟着红柱练了,他教的都是战阵刀法,不适合你。而且跟着他,你永远练不出刀意。”
胡俊对此却不太在意,摆了摆手说道:“我又不想当什么武林高手,学武就是为了自保而已。再说他们都说,我这年纪学武,这辈子也成不了顶尖高手。能强身健体,遇到事能对付几个普通人,我就心满意足了。” 说着,他转头看向黄毅,热情地招呼道:“黄学长,你也挑一把吧。”
黄毅愣了一下,有些受宠若惊:“这…… 还有我的份?”
胡俊笑道:“哎,见者有份嘛。反正我这儿刀多,自己也用不过来,你随便挑。”
黄毅走上前,拿起一把刀,缓缓拔出一半。刀刃映着光,锋利无比,他眼中闪过一丝惊艳,仔细端详了片刻,显然对这把刀十分满意。 一旁的昌平郡主看着胡俊这般处事,眼中闪过一丝赞许,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
看天色已经临近午饭得时间,胡俊邀请黄毅一同用餐。黄毅起初婉言谢绝,可在胡俊的执意相邀与昌平郡主的默许之下,最终还是应允入席。
其实早在见面之初,黄毅便察觉到胡俊较往昔有些不同,再加之之前和钟世南的一番交锋,更觉得胡俊与自己印象中的简直判若两人, 此刻席间相对,这份异样感愈发清晰,他几次想开口询问,都被昌平郡主不动声色地打断。随后话题转到黄毅的任务上,胡俊这才得知他率领南疆象雄军前来,竟是为了剿匪,心中不禁生疑 —— 剿匪本是地方卫戍军的职责。
昌平郡主见状解释,当地卫戍军剿匪不力,朝廷才从安定的南疆秘密调来精锐,以卫戍军名义执行任务。胡俊初闻只是惊讶,未过多在意,可越想越觉得此事不简单,便小心翼翼地试探问道:“表姐,朝廷是不是要有什么大动作啊?”
这话一出,黄毅与昌平郡主齐刷刷转头看来,看得胡俊心里发毛,赶忙低头嘟囔着 “呵呵,我乱说的,吃饭,吃饭”
谁知昌平郡主凝视胡俊片刻,追问:“你是怎么猜到的?”
胡俊鼓起勇气答道:“攘外必先安内嘛,若非朝廷要对外用兵或有重大行动,何必如此大费周章。”
“攘外必先安内” 这句话音刚落,二人都用异样的眼光看向他。胡俊见状连忙打圆场:“我就是乱说的,你们别当真哈!”。
黄毅暗自思忖这小子两年间变化极大,昌平郡主则心想他颇有当年小舅舅的眼光。
午饭结束,黄毅婉拒了去客厅饮茶的邀请。胡俊与昌平郡主送他至衙门后宅院外,交由胡忠送出县衙。
临别时,黄毅颔首道 “胡县令后会有期”。
胡俊装作嗔怒: “学长你有生分了”。
黄毅转头笑答 “好的,学弟,多谢你送的刀”,随后便随胡忠离去。
昌平郡主望着黄毅背影若有所思,转头对胡俊笑道:“你小子今日倒让我刮目相看。”
胡俊摇头不好意思的回应:“哎,表姐过奖了,我也是在表姐指导下发挥的。”
昌平郡主却话锋一转,问胡俊:“觉得钟世南如何。”
胡俊愣了愣,答道:“今天应该被气得够呛。”
昌平郡主瞥胡俊一眼,冷笑道:“都是在演戏而已,除了黄毅,你跟钟世南两人都在互相演。”
胡俊诧异,心想自己演戏是真,难道钟世南也是?于是疑惑的看向昌平郡主,昌平郡主点了点头:“和你心里想的一样,钟世南也是在演戏而已。”
第209章 琐事
等待钟世南支付补偿款的日子里,胡俊丝毫没有闲着,继续专注于推进桐山县的善后事宜。
胡俊坐镇县衙,对重建和补偿的各项事务登记造册、统筹调度,小到百姓的安家抚恤,大到县城设施的修缮规划,都处理得细致入微,不敢有半分疏漏。除此之外,胡俊还时常差人打探七个学院派驻学生的在外情况。
此前一直困扰着胡俊的 “人走政息” 难题,这段时间胡俊也没放下。
胡俊先后多次与书院来的三位教习,在县衙的公事房里促膝长谈,众人各抒己见,提出了不少想法,却始终没能找到一个兼顾可行性与长远性的切实办法,最后也只能暂时搁置,待后续再做商议。
至于昌平郡主那天在送走黄毅后,随口提及的,钟世南在谈判时一直在 “演戏” 一事,胡俊回去后反复琢磨,将当时谈判的每一个细节都复盘了好几遍,可无论怎么推敲,都没能参透钟世南的真实用意,实在想不通其中关窍,便只能先将这件事压在心底,不再纠结。
这几日的桐山县,算得上是风平浪静,百姓们渐渐从之前的清理剩余物资善后的忙乱中清闲了下来,街头巷尾也恢复了往日的烟火气。 唯一的一点动静,是桐山边上的建陵村村民跑到县衙上报,说桐山的公主墓出现了塌方。
胡俊听到消息后,心中早有定论,大致猜到了塌方的缘由。他先是询问上报的村民,塌方是否造成了人员伤亡,有没有堵塞山下的官道,毕竟公主墓的入口离官道的直线距离并不算太远。
在得到村民明确答复,只是墓口处的山体发生小范围塌方,恰好掩埋了之前的洞口,并无其他隐患后,胡俊便做出了决断。
胡俊知道此事不宜深究,只需做些象征性的处理即可。当即下令,派一个班头领着几名衙役,前往建陵村勘察现场,在塌方区域周边钉上醒目的警示木牌,同时让衙役们挨家挨户告知建陵村及附近几各村落的村民,严禁前往塌方区域逗留、探视,对外只宣称塌方后山体结构不稳,恐有二次坍塌的风险,届时会危及人身安全。
一番安排妥当后,胡俊便不再过多关注此事。毕竟其中的内情他心知肚明,却碍于种种缘由无法向百姓们明说,能做到这般警示,已然足够。
桐山县外的空地上,自水匪之事彻底解决后,黄毅便带着卫戍军在此扎下了营寨。营帐连绵排布,旌旗飘扬,瞧那架势,短期内并无拔营离去的打算。期间,县衙里有属下忍不住向胡俊打探,询问卫戍军为何迟迟不走,是否有其他安排。胡俊只是淡淡摆手,说道:“人家军事上的事,我们地方上少管,做好自己的分内事就行。”
属下听后便不再多问,可他们哪里知道,黄毅之所以未带军队离开,实则身负双重使命。一来,府衙早已发来信函,明确让他继续在桐山县驻扎一段时间,借助卫戍军的威慑力,保障县城及周边区域的安全,防止残余的流寇趁机作乱,安抚民心;二来,黄毅本就另有秘密任务在身,桐山县地理位置特殊,水路交通便利,他之后需要以此为出发基地,乘船前往下一个任务目的地。
这天午后,黄毅正在自己的中军大帐中,对着桌案上铺开的一幅舆图凝神钻研。手指在舆图上缓缓移动,时而皱眉思索,时而低声自语,似乎在推演着行军路线。
就在这时,帐帘被人猛地掀开,一股风随之灌了进来。钟世南未经通报,便大摇大摆地走了进来,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痞气笑容,开口就带着几分熟稔的调侃:“哎呦,黄大哥,这是在琢磨啥呢,这么入神?”
黄毅抬眼扫了他一下,看清来人后,脸上并无多余表情,只是淡淡点了点头,随后便又低下头,继续专注地看着面前的舆图,没打算起身招呼。
钟世南见状也不以为意,他和黄毅本就十分熟络,随后自顾自地在帐中找了个座位坐下,坐姿极为随意,身子往椅背上一靠,甚至有一只脚直接翘了起来,搭在了椅子的扶手上,活脱脱一副街头痞子的模样。
黄毅又看了一会的舆图,才再次抬头,目光落在钟世南那没半点正形的样子上,开口问道:“赔偿给桐山县的那笔银子,你都准备好了?”
钟世南闻言,漫不经心地摆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早准备好了,这点小钱,还能难倒我们虎卫?”
说完这话,他身子微微前倾,话锋一转,带着几分好奇问道:“接下来的任务,嗯,黄大哥你心里有谱了吗?准备怎么完成?”
黄毅抬眼看着钟世南,眼神锐利,语气却很平淡:“那就要看你们虎卫打探来的情报,准不准了。”
听到黄毅的话,钟世南脸上原本那副嬉笑玩闹的表情,稍微收敛了一些,神色多了几分正色,不过那股子痞气依旧萦绕在眉眼间,未曾完全散去。很是自信的说道:“黄大哥你就放心吧!我虎卫办事,什么时候差过?只要情报验证完毕,确认无误,黄大哥你就可以领兵出发了。”
话音刚落,钟世南的目光不经意间,瞥见营帐角落兵器架上的一柄兵器,顿时被吸引了过去。那兵器与黄毅平日里惯用的佩刀并列摆放着,从外形上看非刀非剑,一眼望去就与寻常刀剑不同。
钟世南顿时来了好奇心,当即起身,大步走到兵器架前,取下那柄唐横刀。入手沉甸甸的,刀身泛着冷冽的寒光,他忍不住细细打量,眼中满是惊讶:“呦,黄大哥,这把兵器我之前怎么没见过呀?到底是哪儿来的?看着就很是不错,而且这形制跟朝廷制式的刀剑相比,也有不少独特之处啊。”
黄毅见他拿着自己的唐横刀在手中胡乱比划,生怕他一个不慎损坏了兵器,当即起身走了过去,从他手里一把夺过唐横刀,动作利落地上好刀鞘,重新放回了兵器架上,沉声道:“这是胡俊送我的,你少打它的主意。”
第210章 钱该放哪的忧愁
钟世南被黄毅的话说的一愣,随即脸上满是诧异:“胡俊送的?这么好的东西,他竟然舍得给你?”
黄毅斜瞥了钟世南一眼,转身走回桌案前,重新看向舆图,淡淡说道:“你以为我这学弟,像你们虎卫那么小气?”
钟世南一听这话,立刻做出一副被冤枉了的委屈表情,急忙辩解道:“我虎卫哪里小气了?你这话可就说错了!那三万两银子,胡俊一开口要,我不就立马给了?”
黄毅没好气地看了他一眼,毫不留情地戳穿他:“那是你俩唇枪舌剑争执了半天,你被他抓住了小辫子,实在没办法了才给的。”
钟世南被说得哑口无言,只好摸了摸鼻子,尴尬地笑了笑:“哎呀,这……”
看着他这副模样,黄毅话锋一转,忽然正色问道:“说真的,那些钱你们是不是早就打算给桐山县了,只是想找个合适的由头?”
钟世南见状,也不再掩饰,嘿嘿一笑,坦然承认:“嘿嘿,还是黄哥你厉害,这都被你看出来了。”
黄毅轻哼了一声,嘴角勾起一抹轻笑,说道:“不光我看出来了,昌平郡主估计也早就瞧透了你的心思。”
钟世南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有些尴尬地挠了挠头,苦笑道:“这昌平郡主的心智也太厉害了,我还以为自己演得挺像,能骗过她呢。”
黄毅没好气道:“你还想骗她?她从一名普通的火凤军士兵,一路爬到统帅的位置,才用了五年时间。这可不是光凭武力、军功和身份就能办到的,其中的心机和手段有多厉害,你可想而知。”
钟世南听完这话,脸上的尴尬更甚,只能讪笑一声,赶紧转移了话题:“哎,黄哥,不说这个了。我倒是好奇,胡俊他怎么会突然送你这么一把好刀?”
黄毅的目光依旧落在舆图上,头也未抬,简要叙述道:“不过是碰巧罢了。你之前递给郡主的调查卷宗里,不是提及胡俊在练刀嘛。 你走后没多久,昌平郡主向胡俊问起此事,并让他把自己打造的兵器拿来瞧瞧。哪成想,胡俊竟然打造了好几把刀,都和这柄刀形制相似,却又外形各异,仅仅是刀身上的装饰有所不同。昌平郡主要了一把,胡俊便也让我挑选一把,说是见者有份。”
钟世南听完这番话,猛地一拍大腿,脸上满是懊恼之色,语气中带着浓浓的惋惜:“哎呀,真是亏了!早知道有这种好刀送,我当初就不那么早走了,说不定胡俊也能送我一把这么好的刀。”
黄毅抬眼瞅了瞅钟世南那副捶胸顿足的模样,揶揄地说道:“就你?还是算了吧,他未必会给。”
随后,黄毅似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抬头看向钟世南,问道:“对了,那三万两里,还夹杂有很多铜钱和碎银,数量不少,你打算怎么送给胡俊?难道就这么大鸣大放地派人送到县衙去?”
钟世南讪笑一声,摆了摆手:“哪能呢?我多少也得顾及一下我们虎卫的面子。真要是这么大鸣大放地送过去,别说旁人会笑话,昌平郡主说不定又以为我在耍什么小心思呢。”
黄毅闻言,心中多了几分好奇,追问道:“那你打算怎么送?”
钟世南眼睛一转,脸上露出一丝狡黠的笑容,笑道:“哎呀,黄哥你就放心吧,我自然会处理好的,保证又低调又稳妥。”
黄毅盯着钟世南,眼神中带着几分审视,语气略微加重,警告道:“我劝你小子别玩火,昌平郡主现在可是在胡俊的衙门后宅里住着呢!”
钟世南连忙收起笑容,一脸认真地说道:“黄哥你就放心吧,借我十个胆子,我也不敢主动去招惹昌平郡主这样的主啊。就我这点小体格,在她面前,都不够人家玩的。”
黄毅听了他的话,先是点了点头,觉得他这话还算中肯。可转瞬之间,黄毅便反应过来钟世南这话里,隐晦地开了个黄腔。 当即狠狠瞪了一眼面前,依旧嬉皮笑脸的钟世南,语气严肃地说道:“你这话可千万别被昌平郡主听到,否则她肯定会把你给阉了,然后再把你编入火凤军中,好好地‘玩’你。”
黄毅特意把 “好好的玩你” 这几个字咬得极重。
随后又继续说道:“而且以你的条件,被阉后也正好合适。这样一来,我估计你们督司大人也会乐意的,正好可以在火凤军中安插一个虎卫眼线。”
听到黄毅这番话,钟世南不由自主地脑补了一下自己被阉割后,编入火凤军的场景,顿时觉得两胯之间似乎有种空唠唠、凉嗖嗖的感觉,浑身打了个激灵,下意识地夹紧了双腿。他脸上的嬉皮笑脸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只剩下满满的窘迫,连忙讪笑道:“那个,黄哥你先忙着,我就不打扰你了,我先去安排给胡俊送银子的事了。”
说完这话,钟世南一刻也不敢多留,转身就急匆匆地溜出了黄毅的营帐。黄毅看着他那有些狼狈离去的背影,不由得无奈地摇了摇头,嘴角却忍不住露出了一抹笑意。
在与钟世南约定交付银子的前一天,胡俊收到了钟世南派人送来的信件,信里要求胡俊找一个稳妥的地方来放置这 3 万两银钱。
胡俊眉头微皱,在心里稍微思忖了一下,3 万两啊,如果按照前世的计量单位来算,大概也就 1.5 吨,银子密度大,1.5 吨应该占不了太多地方。可他的眉头刚要舒展,又猛地皱了起来,因为他突然想到之前钟世南和自己说过,会帮自己换一些散碎银子跟铜钱。按这个世界的铜银兑换比来估算,这些碎银跟铜钱堆起来,体积可就完全不一样了,指不定得占多大一块地方。
而且,之前为了存放守城后的剩余物资,衙门的库房早就被塞得满满当当,像个快要撑破的麻袋。衙门的存银库房呢,虽说也能勉强存放这些银钱,但胡俊心里犯起了嘀咕,他可不想把这笔钱就这么轻易存入库房。毕竟他马上就要离开铜山县,跟着昌平郡主回京了,自己还能在铜山县待多久,那是一点儿谱都没有。
第211章 钱该放哪的忧愁2
虽说后续接手的是学院来的三位教习和那七位学生,胡俊对他们还算放心,可再往后的接任者呢?胡俊不相信后续的接任者会把这笔钱用到铜山县百姓的身上,他不敢赌继任者的人品。这笔 3 万两的银钱,分发下去之后肯定还会剩下不少,万一被那些接任者中饱私囊,那不是便宜他们了?
胡俊想着,老子辛辛苦苦要来的钱,如果他妈的就这么便宜给别人,心里就不是很舒服。想到这儿,胡俊紧紧地握着信件,手心里都出了汗,开始绞尽脑汁地琢磨,到底该找个什么样安全又可靠的地方,来存放这笔钱呢?
更让胡俊头疼的是,若把钱存入衙门钱库,那可就意味着要入账。一旦入账,后续想要拿出来可就很麻烦了。自己说不定什么时候就需要动用这笔钱,要是没有个正经理由,根本无法从入账的钱库里取出。 况且,要是先入库再分发回给百姓,必然会引起不必要的麻烦。毕竟自己补偿百姓的一些做法,从规矩上来说并不合规,到时候被人揪住把柄,指不定会惹出什么乱子呢。胡俊越想心里越烦躁,在房间里来回踱步,眼神中满是焦虑与无奈,却一时半会儿也想不出个万全之策。
这时胡俊眼前一亮,突然想到了个地方,于是扯着嗓子朝外面喊道:“来人,把捕头张彪给我叫过来!”
没多久,张彪风风火火地赶了过来,先给胡俊行了一个礼,声音洪亮地问道:“大人,唤属下何事?”
胡俊摩挲着下巴想了想,说道:“张彪,咱们牢里还关押有人犯吗?”
张彪被胡俊这没头没脑的一问,先是一愣,眼睛眨了眨,然后迅速回道:“大人,好像是没有了。之前抓的淮阳郡主那几个人,后尾都被提走了。然后小的们这段时间也没有抓过人丢进大牢。”
胡俊又琢磨了一会儿,说道:“你现在去把牢头叫来,顺便看看牢里还有没有犯人。”
张彪虽然满肚子疑惑,不明白胡俊为什么要这么问,但还是恭敬地依言转身去找牢头了。
没多久,张彪领着牢头快步走了过来。胡俊立马问道:“咱们县衙的地牢里,现在还有没有关押犯人?”
牢头忙不迭回答:“没有,大人。现在地牢里空着呢,大人这是有何吩咐吗?”
胡俊想了想,继续追问道:“咱们地牢里安全吗?”
胡俊这一问有些莫名其妙,把张彪跟牢头两人都给问得一脸懵。但牢头在衙门里当值多年,知道有些事直接回答就好,没必要多问,于是照实说道:“大人,咱们的地牢是半埋在地下的,顶上加固后又重新铺了土夯实。结构上挺坚固的,而且我听父辈们讲过,地牢的周边都是一些乱石层,如果有人想从外面挖地道进地牢的话,大概率是不可能,就算要挖也是一件非常费时费力的事情,还也很容易被人发现。”
胡俊听完牢头的话,在心里琢磨了一会儿,随后对牢头说道:“这样吧,除了你,其他的狱卒都先放假回家。我要在地牢放点东西。”
这时张彪满脸好奇地问:“大人,你要放啥呀?必须得放到地牢吗?地牢那里进出的出口太窄,要是运货的话不太方便。要不属下让人腾出一个库房,您要放东西的话,咱们放到库房吧。”
牢头瞥了一眼旁边的张彪,那眼神好像是在看傻子似的。牢头此时心里在想:“这张捕头脑子是怎么长的?大人既然要把东西放地牢,那肯定是比较重要的东西,而且不想太引人注意。你没听大人都说叫其他狱卒都放假了吗?你还要放库房,库房就明晃晃摆在那,既然都决定放地牢了,那肯定是不能放库房的,你以为大人脑子跟你似的?”
胡俊听完张彪的话,心里有些无语,心想:我还说的不够明显吗?随即开口问道:“张彪,我的张大捕头,你一直都这么可爱吗?” 胡俊特意将 “可爱” 二字说重,音调也拔高了些。
张彪听得一头雾水,心里暗自琢磨:“可爱?大人这是在夸我?可我一个五大三粗的汉子,和可爱压根不沾边啊。难不成大人有别的意思?” 他眉头紧锁,眼中满是疑惑,手又不自觉地挠起了头。罢了,大人的心思猜不透,照做就是。
一旁的牢头听到胡俊的话,忍着笑意,肩膀微微颤抖。
张彪傻乎乎地看看胡俊,又瞅瞅忍笑的牢头,这才意识到胡俊是在说反话骂他,挠挠头道:“属下全听大人吩咐,大人说咋办就咋办。”
胡俊无奈地拍拍额头,心想:唉,要是来个心眼多的新县令,张彪不得被人玩死啊。随即吩咐张彪:“你去通知各乡各镇、各村的里长、保长、乡长,还有其他方面的头头,找个时间,过几天来衙门集合,就说本官有要事交代。好了,你先下去吧,牢头留下。”
张彪虽满心疑惑,却不敢多问半句,立刻躬身行礼,随即转身,脚步匆匆地按照胡俊的吩咐去通知各乡各镇、各村的相关人员了。
等张彪离开后,胡俊对牢头低声道:“你在县衙待的时间不短了,有些事本官也不瞒你。你们都知道本官要走了,不过在离开前,本官得把县里的事安排妥当,所以要借地牢一用。至于那些放假的狱卒,你自己想个借口打发了。这件事你务必保密,要是走漏了风声,后果自负。还有,出去后也跟张彪说一声,让他那大嘴巴别到处乱讲。”
牢头闻言,神色一凛,赶忙向胡俊拱手行礼道:“大人放心,小老儿明白,定当守口如瓶。”
第212章 同道中人?
第二天傍晚,钟世南带着七八辆马车抵达县衙,车上满满当当装着麻袋,这法子确实隐蔽。早在钟世南派人提前知会时,胡俊就已明确告知,让他将银钱直接存放于县衙地牢。
傍晚时分,一麻袋一麻袋的银钱被陆续扛入地牢。胡俊安排了专人负责清点,随他一同进入地牢的,只有身边几个亲近的随从,以及老钱和他的三个伙计。
胡俊平静地望着麻袋里的铜钱与碎银被一一倒出,在牢房间堆起,神色始终未起波澜。钟世南全程跟在他身边,一改先前的模样,脸上重新挂起痞里痞气的笑容,还不时凑上来套近乎。
两人并肩站在银钱堆旁,看着清点的人将银钱倒出点数,钟世南笑着称赞:“胡大人真是定力非凡,不愧是高门世家子出身,面对这成堆的银钱,眼神依旧这般平静。”
胡俊瞥了钟世南一眼,并未言语。自穿越到这世界已有两年,但在胡俊内心深处,一直觉得这些铜钱和银子的价值十分有限,他唯独对金子情有独钟 —— 在他看来,银子和铜钱算不上真正的钱,唯有黄金不同。从他有了些钱开始,就一直每天都会揣着一小包金叶子,以备身份被识破后跑路之需,不过眼下看来,或许用不上了。
念及此,胡俊转头对钟世南说道:“钟大人,我是不是要少了?”
钟世南闻言先是一愣,随即笑了笑,却没正面回答。
胡俊继续追问:“钟大人,我实在不明白,你们为何要演这出戏?直接把钱拿出来不就好了,何必跟我兜兜转转半天?难不成钟大人对演戏有瘾?”
钟世南笑眯眯地看了他一眼,解释道:“我们家督司说过,太容易得到的东西,别人不会珍惜。而且这银钱嘛,能省一点是一点,你说对吧?毕竟我们虎卫的银钱也得来不易。况且这笔银钱是要上报的,所以啊,能省则省,胡大人,你说是吧?”
听到这话,胡俊想了想,深以为然地点了点头。
见胡俊不再说话,钟世南眼珠一转,又换了个话题:“胡大人,听说你打造了几把神兵利器?”
胡俊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想必是钟世南看到了自己送给黄毅的那柄唐横刀,便笑着摆手:“什么神兵利器,不过是几把普通的刀罢了。怎么,钟大人有兴趣?”
钟世南立刻来了精神,连忙说道:“当然有兴趣!胡大人,我给你送来这么多钱,你是不是也该回我一份礼呢?”
胡俊见状,忽然起了逗弄一下他的心思,说道:“钟大人,这些银钱,好像是你们该付的补偿吧?”
钟世南连忙叫屈:“我说胡大人,你这儿该赔的钱,我们估算着也就两万两出头,我送来三万两,已经大大超出所需了。”
胡俊先是一愣,随即就想通了 —— 钟世南他们好歹是特务机构,这点事想知道根本瞒不住,况且也没必要瞒。他没再纠结兵器的事,转而问道:“钟大人,送来这么多钱,要不要我给你开个签收单?”
钟世南扫了一眼库房里的银钱,说道:“别人或许要,胡大人不必。”
“为何?” 胡俊追问。
钟世南笑了笑,却没解释,话题又绕回了兵器上。
胡俊思索片刻,问道:“好吧,钟大人想要什么样的?”
钟世南心里一喜,暗道这还能挑?嘴上却连忙说道:“我不挑,只要跟黄都尉那把差不多就行。”
胡俊想了想,说道:“钟大人的工作性质,想必很少上战场搏杀。我那里有一把稍短些的,应该更适合你。”
钟世南先是一愣,随即满脸堆笑,对着胡俊拱手道谢:“哎呀,胡大人真是体贴入微,还能为我着想,钟某在此谢过了!”
胡俊也转身拱手回礼:“钟大人客气了。”
随后,钟世南又问道:“胡大人,回京城有什么打算呢?”
胡俊淡淡答道:“还不知道呢,回去再说吧。”
“回到京城后,咱们可要多互相联系啊。” 钟世南说道。
胡俊有些诧异:“哦,钟大人也要回京城了?”
“哎,这里的事差不多办完了,剩下的也没什么要紧的,我也该回京复命了。” 钟世南笑着答道。
胡俊本想问黄毅的那几个任务他不参与了吗?但转念想起昌平郡主之前叮嘱过此事不可乱说,便把话咽了回去。
之后,胡俊吩咐胡忠先看好地牢,又让他从尚未解散的老兵里挑了些人,驻守在衙门库房和地牢附近看管银钱,随后便出了地牢。他让人从剩下的唐刀里取了一把短的,交给了钟世南。
钟世南接过唐刀,喜出望外。
胡俊看着他这副模样,忽然打趣道:“钟大人年轻有为,而且演技不俗,是不是平日里没少骗那些女子吧?”
钟世南闻言一愣,随即露出一副既猥琐又贱兮兮的表情,眯着眼看向胡俊:“没想到胡大人也是同道中人呢。”
胡俊心里咯噔一下:“什么同道中人?这脑回路也太偏了吧,明显是理解错了啊!”
胡俊还没来得及解释,钟世南就自来熟地搂着他的肩膀,说道:“既然如此,回到京城,咱们可得好好交流交流。可惜这铜山县没有青楼,要不胡大人,咱们去趟府城?” 话音刚落,他又连忙摆手,“哦!不不不,不行,还是回京城吧,毕竟昌平郡主还在呢。”
胡俊这才明白他想歪了,却也懒得解释,只是淡淡一笑。
钟世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眯着眼露出老色胚的模样,说道:“好了,事情也办完了。在京城,兄弟我认识好几位红倌人,各个国色天香、才艺双全,就等着咱们回去好好乐呵乐呵呢。” 说完,他对着胡俊拱了拱手,转身告辞离去。
胡俊看着他的背影,轻轻摇头笑了笑,刚准备转身回衙门后宅,却瞥见一直跟在身边的田二姑,正用一种异样的眼神看着自己。他连忙解释:“二姑,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有啊。”
田二姑既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胡俊无奈地叹了口气,心里暗道:“算了,跟这姑娘解释也是白费口舌,我跟她较这劲干嘛?这钟世南真是个甩不掉的麻烦精,但愿回京后他别再整出什么幺蛾子来。” 想着,他便转身回了衙门后宅。
第213章 桐山未来发展规划
钱既已到位,剩下的便是分发事宜。好在胡俊先前组织桐山县百姓修筑村堡、布置防御时,便让派驻各村堡的人员做过初步用工和物资耗损统计,后续又让县衙吏员细化核查,做了详实账册。县城的统计条目分明、一目了然,各村的情况却仍有些模糊不清。因此,这补偿款的发放之事,胡俊想着还得琢磨琢磨,务求周全。
这几日,书院派来的三位教习已将桐山县的大致情况了解得差不多了,胡俊该交代的事项也都一一交代清楚,因此县衙里不像之前那般忙碌。县衙里不复往日那般人来人往、案牍堆积的忙碌景象。
这一日,胡俊正与张、李、王三位教习在公事房里歇息、喝茶闲谈。
闲谈之间,张教习开口夸赞胡俊:“这几日翻阅桐山县的公文卷宗,又听胡大人详细说了过往颁布政令的原由,我等都认为您在此为官两年,推行的各项举措着实精妙,桩桩件件皆是利民便民的好政策。”
随后,李教习连连点头附和:“正是如此。胡大人实心任事,这些政令对桐山县的百姓益处良多。”
胡俊连忙拱手,谦逊的道:“诸位教习过誉了,我不过是尽了为官的本分,做了些分内之事罢了。只是我仍然担忧,日后我等离任,这些已然见效的政令,又该如何延续下去?”
王教习闻言,脸上也露出愁容,轻叹一声:“这确实是个让人头疼的难题。之前我们虽有讨论,私下里我和李兄、张兄也曾讨论、琢磨过,却始终没能想出什么稳妥的法子。”
胡俊脑海中骤然闪过前世熟知的那个 “五年计划”,但胡俊深知这是自己前世的概念,绝不能直接就说出来。于是思索片刻后,缓缓开口:“三位教习,我倒有个粗浅想法。我们可否拟定一份详尽的规划,将桐山县未来一段时日的政令方向、发展目标,还有各项举措的实施考量等,一一编纂成册,上报给府衙?规划里既要详述此举的益处,比如能稳步推进地方发展、切实提升百姓生活水平等,也要客观列明可能面临的劣势与挑战,让府衙能全面掌握情况。倘若府衙认可,加盖官印批复通过,即便后续官员更替,在政令具体实施的细微处可能会有所变动,但大体上也能在一定程度上保证原来政令主体上的延续性。三位觉得这个法子可行吗?”
三位教习听罢,皆是面露惊讶。
李教习捻着胡须,沉思片刻后说道:“胡大人这个想法颇具新意,只是不知这规划具体要涵盖哪些方面,又该如何确保内容切实可行呢?”
王教习也点头附和:“李兄所言极是。我们虽有了大致方向,却还需深入研讨。比如规划的时间跨度定多久合适?内容上除了现有政令,是否还要纳入具体的项目规划?”
张教习接着补充:“而且,我们如何才能让府衙信服这份规划的优劣分析是客观准确的?毕竟能否得到府衙的认可,是此事成败的关键。”
胡俊微微蹙眉,细细思索后说道:“时间跨度上,不妨先定个适中的期限,三到五年为宜。内容方面,就从农业、水利、教化这几个核心领域入手,逐一明确目标与具体措施。农业上,可划定每年的开荒亩数,明确推广哪些优良粮种;水利方面,列明需修缮的河道、沟渠、水塘,定下定期检查维护的章程;教化上,则明确要新建多少乡学,组织哪些文化教化活动,以此提升百姓的道德素养与文化水平。”
胡俊看向三位教习,继续说道:“至于让府衙信服,我们只需立足桐山县的实际情况,用实打实的数据和鲜活的实例说话即可。”
王教习颔首赞同:“农业是民生根本,水利又是农业的命脉,这两块确实该作为重点来规划。教化一事也不容小觑,关乎桐山县的民风教化与长远发展。只是,具体的目标设定和措施落地,还需我们进一步调研商讨,拿出精准可行的章程。”
李教习补充道:“如此一来,规划的初步框架便有了。但还有一层,我们如何确保这些措施能真正落到实处?要不要在规划中加入对执行官员的考核办法?”
张教习当即拿出纸笔,一边记录一边说道:“李兄这个主意甚好。可以设定些具体的考核指标,比如政令执行的进度、百姓的满意度等,定期对继任官员进行考评。”
他笔尖不停,又沉吟道:“不过这些考核指标需仔细斟酌,既要合理合规,又要具备可操作性。”
胡俊微微点头,接口道:“嗯,考核办法确实必不可少。除此之外,我们还可考虑在桐山县内设立监督小组,由当地德高望重的乡绅和百姓代表组成,让他们也参与到政令执行的监督中来。”
说罢,胡俊看向三位教习,征询意见:“三位教习以为如何?”
王教习听罢,沉思良久才开口:“诸位,我觉得让百姓监督官员这个法子,恐怕不妥。地方官需有足够的权威才能推行政务,而且监督官员本就是州府衙门的权责,州府断然不会将此权下放给地方百姓。一旦地方官失了权威,后续想要管束下属、治理地方,便会寸步难行。”
王教习这番话一出,胡俊与张、李二位教习顿时回过神来。他们先前只顾着琢磨如何让桐山县的良政得以延续,却忽略了从朝廷政策的宏观层面考量,讨论的范围已然有些越界了。
胡俊连忙打圆场:“看来我们的讨论有些偏离正题了,还是回归本源吧,重点商议如何拟定这份详细规划,好呈报给府衙。”
李教习颔首一笑:“胡大人说的是,不过方才这番讨论也颇有价值。虽说我和张教习都乐意继续深谈,但正如胡大人所言,我们还是应聚焦于你离任后,这些利民政令的延续之法。胡大人日后既然要回京了, 我倒有个提议,等你回京之后,能否拨冗到学院一趟,与我们一同将这份规划打磨完善?若能拿出一套切实可行的方案,于朝廷而言,亦是一件大好事。”
胡俊点头应承,客气地说了几句,暂且把这件事应了下来。
只是他心中,却并非真心乐意。他本是意外穿越到这个世界,所求向来简单 —— 既来之,则安之,只想安安稳稳、轻轻松松地过完这一生,从没想过要建立什么丰功伟业,对这些朝堂政务、千秋功绩毫无兴趣。
胡俊前世在工地上做技术员,每天起早贪黑,累死累活,活得像头拉磨的牛马。现在好不容易重活一回,他只想 “混吃等死”,再也不想像前世那般劳心费力了。
随后,胡俊与三位教习又闲谈了一阵。最终四人商定,先由胡俊牵头,草拟一份桐山县未来发展规划,后续再由四人共同研磨、修改完善。
第214章 补偿分发规划
三位教习还提及,待规划定稿,他们会一同署名,同时将这份规划的拟定思路呈报给学院,看能否由学院酌情向朝廷举荐。
此时李教习又补充道:“若是胡大人回京之后,能抽空到书院一趟,与我等一同将这份计划细细打磨完善,再正式呈给朝廷,那便是再好不过了。”
胡俊听了,只是笑着与三人客套了几句,面上满口应承,心里却并未真正将此事放在心上。他本就没有建功立业的心思,此番耐着性子与三位教习商议,不过是因为即将离开桐山县,终究放不下这两年朝夕相处的百姓。
他只盼着自己走后,之前自己在桐山县实行的那些让百姓受益的举措能继续推行,好让他们的日子过得安稳些、富足些,了却这份牵挂便足够了。至于回京后再去学院议事,那实在是他不愿沾染的麻烦。
转身回到案前,胡俊便开始琢磨这份规划该如何落笔。沉思片刻,他忽然眼前一亮 —— 前世在项目工地上写施工组织设计的那套思路和框架,或许能借鉴一下。
毕竟是熟门熟路的老本行,写起来既能得心应手,也能早些写完,了却这桩心事。
打定主意,胡俊当即取来纸笔,凝神静气,着手起草这份规划。
接下来的几日,胡俊大半精力全扑在了那份桐山县未来发展规划的起草上。常常伴着天光破晓直至深夜烛残。而另一边,桐山县百姓的补偿款如何发放的事,他也半点没落下,一直在仔细考量,生怕中间出了半点纰漏。
胡俊心里清楚,这笔补偿款数额巨大,若是大张旗鼓地一次性全发下去,县城里鱼龙混杂,保不齐就有宵小之辈觊觎,或是有人从中作梗挑唆事端,到时候不仅钱难发到实处,还有可能惹一身麻烦。
思来想去,胡俊敲定了分批发放的主意。
第一批要发的,是给那些战时为守城提供物资的商家和大户的补偿。这事儿交由老钱全权负责,再合适不过。当初守城危急之际,便是老钱奔走于各大商户之间,一一联络协调,一手经办了物资调度的所有事宜。他手里头那本明细账,记得比谁都清楚,哪家出了多少石粮食、多少匹布帛、多少斤铁器,都详实的记录,分毫不差,按账发放,既公允又高效。
最关键的是,胡俊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县衙的人参与到补偿款发放的环节中去。 衙门里人多口杂,牵扯的利益关系盘根错节,这种关乎百姓切身利益的事,多一个人经手就多一分风险,能彻底避开县衙,便绝不沾半点关系,免得日后生出无穷无尽的是非。
第一批补偿安排妥当,胡俊紧接着规划后续。接下来要优先落实的,是那些为守城拆了自家屋舍、捐献了建材的人家,屋舍修缮的物料和人工得先尽快到位,让百姓能早日安居。再往后,便是给帮忙赶制守城器械、缝制衣物的工匠们发放手工费,他们连日操劳,这份辛苦钱也得及时送到手上。
与此同时,胡俊又吩咐老钱。让他去联络那些平日里相熟的商户,就说由他胡俊个人出资,从外地按平价收购一批粮食运回桐山。但有个特殊要求,就是这些粮食买回来后,不存入县衙的公仓,而是直接放进各商户自家的库房代为保管。等粮食悉数到齐,再由他亲自开具支取条子,日后按条子去商户库房领取即可。
这般安排,胡俊自有他的三重考量。
其一,先前钟世南送来的三万两银子,虽说已经兑换了不少铜钱和碎银以备日常使用,但仍有大量大额银锭压在手里。大额补偿还好说,但多数补偿是落实到人的,如果直接给大额银锭,百姓们还要去拆换,一来一去,还可能产生其他一些不必要麻烦。
其二,对于县城外村民的补偿,他打算以粮食为主、银钱为辅。这其中藏着两层心思,一来,长途运输粮食比运送大量银钱要安全得多,不容易招人惦记;二来,胡俊前世在工程领域摸爬滚打多年,见多了寻常百姓骤然拿到一笔征地补偿巨款后,要么挥霍无度几日便花光,要么盲目投资最终血本无归的惨剧。此次补偿给村民的钱,按胡俊来说不算多,但对那些村民而言已是一笔巨款,他实在不忍心看着他们重蹈自己前世看到的那些人的覆辙,相比之下,粮食是刚需,能实实在在解决生计问题,来得更为稳妥。
其三,这样的操作能最大程度低调行事,避免补偿之事太过招摇。后续这些粮食和少量银钱,他计划让各村各乡的头头们分批领回去分发,全程彻底绕开官府的人。日后即便有人想借机发难追问,除了能让县衙里那些跟随自己下属们撇清与这事的关系外,又能省去许多口舌麻烦。
这日午后,胡俊正在书房内伏案疾书,继续完善那份桐山县的未来发展规划。忽闻脚步声传来,抬头一看,竟是昌平郡主走了进来。他放下手中的笔,起身笑着招呼:“表姐,你怎么来了?”
昌平郡主随意摆了摆手,语气带着几分打趣:“瞧你这埋头苦干的样子,我过来看看你究竟在忙些什么。这几日倒是少见你清闲,不是趴在案上写东西,就是召人交代琐事。” 说着,她的目光落在了胡俊案桌上摊开的文稿上,径直走了过去,拿起便细细端详起来。
看了片刻,郡主眼中闪过一丝好奇,问道:“哎,你为何不用毛笔,反倒用这硬笔?”
胡俊心里咯噔一下,暗道疏忽,面上却依旧随意,笑着解释道:“毛笔写着太慢,眼下事儿多,用这硬笔快得多,能省出时间处理别的事。”
昌平郡主闻言,带着几分审视的意味瞥了胡俊一眼,又低头翻看了几页文稿,嘴角微微上扬:“你都快要离开铜山县了,反倒还费心费力写这些规划?不过说句实话,你这些设想倒是周全,写得还真不错。”
胡俊见状,便将自己起草规划的缘由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表姐你有所不知,我怕我走后,接任的官员会因人废事,把我之前推的那些政令全给推翻了。所以才想着把这些规划整理成册上报州府,要是能得到认可,以正式公文下来,那些利于桐山百姓的政令就能继续推行了。”
“哦?” 郡主来了兴致,追问一句,“那你这几日,便只忙着这件事?”
“差不多是这样,” 胡俊点头应道,“这也不是我一个人定的主意,是和学院来的三位教习商量好的,他们也挺赞同这个法子。”
昌平郡主话锋一转,又问起了补偿款的事:“钟世南的银子已经送到了,关于百姓的那些补偿,你为何不交给那三位书院教习,再让来实践的学生们搭把手?他们既有学识,又有热忱,倒是能帮你分担不少。”
第215章 安排与嘱托
胡俊闻言,缓缓摇了摇头:“表姐,这些事我不仅不想让学院的人参与,打从一开始就没打算让县衙的人沾手补偿款发放的环节。毕竟这次补偿,我想彻底避开官府的名义,这样既能避免落下‘擅动公帑’的话柄,也能省去日后不少麻烦。”
听完这番话,昌平郡主眼中露出几分赞许,颔首夸赞道:“嗯,不错。比起先前在京城时,倒是真的长大了,做事愈发沉稳,懂得深思熟虑了。这件事,你处理得很妥当。”
随后,昌平郡主在书房内随意转了一圈,目光扫过窗外的庭院,转头对胡俊道:“桐山县的这些收尾事宜,你抓紧些处理。眼下时日不早了,我们必须在年前赶回京城,莫要误了行程。” 言罢,便不再多言,转身径直离开了书房。
胡俊望着昌平郡主离去的背影,心中五味杂陈。胡俊重新坐回案桌后,刚拿起笔想要继续书写,昌平郡主那句 “年前赶回京城” 的话语,却在脑海中浮现。他默默掐指算了算日子,惊觉自己在桐山县的时日,已然不多了。
一股难以言喻的伤感悄然涌上心头。这里的一草一木,这里的百姓乡邻,还有与自己朝夕相处两年的县衙里的下属,不知不觉间,竟已让他生出了诸多眷恋。但他很快便摇了摇头,将这份情绪强行压下。 眼下不是感伤的时候,还有太多事等着他去做。深吸一口气,他再次将目光聚焦在案头的规划文稿上,提笔继续书写,笔尖划过纸张的声音,在寂静的书房里显得愈发清晰。
几日后,胡俊终于完成了规划文稿的最终版本。他随即召集学院来的那三位教习,一同在书房内逐字逐句地商讨修改,反复斟酌字句,最终形成了定稿。胡俊立刻让书吏将文稿重新誊抄一份,密封好后,派人快马加鞭送往州府。
与此同时,桐山县各村、各镇、各乡的乡长、村长、里正们,也都按照胡俊此前通过张彪传达的通知,准时来到了县衙。胡俊屏退了大堂内外的所有衙役,只留下自己和这些乡绅头面人物,准备好好开一场闭门会议 —— 这也是他刻意安排,不让任何县衙僚属沾手补偿款发放的相关环节。
会议在县衙大堂举行。胡俊特意没穿官服,也并未像往常升堂时那般,端坐于大堂正中的大案之后,而是缓步走到大案前,随意地坐在了台阶上。他抬手朝着众人摆了摆,语气亲和:“诸位都是桐山的父老乡亲,今日没有官民之分,大家不必拘谨,都随意些——坐。”
众人见状,也纷纷放松下来,或坐或站,围在他身旁。
会议一开始,胡俊便开门见山,语气有些感慨:“想必诸位也都听闻了,我在桐山县待不了多久了,不久后便要启程回京城复命。”
此言一出,大堂内顿时安静了片刻。在场的乡长、村长、里正们脸上纷纷露出了不舍之色,尤其是陈家坞的老乡长,更是激动地往前凑了凑,急切地开口:“胡大人,您能不能别走啊?您来了之后,咱们桐山才有了如今的好日子,您要是走了,我们……”
“老乡长,诸位乡亲,” 胡俊抬手打断了他的话,眼中满是感激,“大家的心意,我胡俊心领了。只是此事已成定局,乃是朝廷的安排,并非你们挽留就能更改的。”
稍作停顿,胡俊继续说道:“还记得我刚到桐山县的时候,这里百废待兴,许多地方都亟待改善。多亏了诸位的全力配合,各项政令才能顺利推进,铜山县才能有如今的模样。就说陈家坞吧,” 他的目光转向陈家坞的老乡长,带着笑意,“当初村里的道路泥泞不堪,每逢雨天,乡亲们出行便极为不便。后来咱们一起想办法,组织人力物力修缮道路,如今平坦宽阔,大家出门可就方便多了。”
胡俊又环视了一圈众人,接着说道:“不止陈家坞,其他各村镇在农田水利、治安防护等方面,也都有了翻天覆地的变化。这些成果,绝非我一人之功,全赖诸位的辛勤付出。我胡俊在此,向大家道一声谢!” 说罢,他站起身,对着众人深深鞠了一躬。
“胡大人客气了!” 众人连忙拱手回礼。
待众人坐下后,胡俊的神色渐渐变得严肃起来,开始交代后续事宜:“我之前在桐山推行的那些政令,如今已经整理成了一份完整的规划,上报给了州府,只是不知州府最终是否会批准。但我已经给你们每人准备了一份规划副本,你们各自收好。日后不管哪位官员来桐山任职,若是你们觉得这份规划切实可行,便拿着它去找新来的县令,向他提提意见。我只希望,桐山县能沿着我们如今规划的方向,继续好好发展下去。”
话音刚落,便有一位里正站起身,问道:“胡大人,那战时为守城修建的那些村堡,日后该如何处置?要不要拆了?”
胡俊思索片刻,答道:“那些村堡,若是乡亲们盖房或是村里修缮公共设施,需要木料的,谁要用便去拆了取用便是。若是暂时用不上,就先放着,也算是个念想。毕竟拆除这些村堡,也需要百姓出工出力,我走之后,可没人再给大家发放拆除的补偿了。”
言毕,大堂内众人都忍不住笑了起来,先前略显沉重的气氛,也缓和了不少。
笑过之后,胡俊又面色凝重地说道:“关于村民的补偿问题,我已经全部安排好了相关事宜和发放方式,全程没让县衙任何人参与到发放环节中。各村、各乡、各镇的补偿清单,之前都已经核对无误,我会按照清单给你们每人开具一张支取条子,你们凭条子去指定商户那里领取粮食和银钱。”
胡俊顿了顿,面色一正,略带警告的说道:“这些钱粮,是给村民们的出工、出力、还有在这次事件里损失的补偿钱,你们一定要按照实际情况,公平公正地分发给治下的每一户百姓。我不希望在我离开桐山之前,因为分发钱粮的事,闹出任何不愉快,更不希望听到有人中饱私囊的消息。”
“胡大人放心!” 众人连忙齐声应道,“我等必定秉公办理,绝不敢有半点私心!”
胡俊点了点头,满意地说道:“好,我信得过大家。另外,钱粮的分发顺序,我已经让人做了大致安排,你们不用扎堆去领,最好分批前往。至于具体谁先谁后,你们可以私下里商量着定,互相体谅一番。”
所有事情交代完毕后,胡俊便让众人各自散去。临走前,他又特意留下几位资历较深的乡长,拉着他们细细叮嘱了几句,反复强调了补偿发放和后续维持地方稳定的事宜,直到确认他们都记牢了,才让他们离开。
第216章 没有正式调令
随着胡俊意识到离开铜山县的日子日渐临近,他便加快了手头剩余事务的处理进度。这天,胡俊正忙着给各村的村长、里长书写提取银钱和粮食的条子,一名衙役忽然进来禀报,说城外卫戍军的黄毅将军前来求见。
胡俊闻言先是一愣,心里暗自琢磨:黄毅这时候找上门,到底有什么事?他没多耽搁,当即吩咐衙役:“快把黄将军请进来。”
没过多久,黄毅便走进书房,一见胡俊便拱手行礼,语气客气:“胡大人……”
胡俊见状,连忙上前按住他的手,笑着打趣:“黄学长,跟我还来这套?你我交情这么深,犯不着如此拘谨。再说你品级比我这个小县令高得多,真要论礼数,该我向你行礼才是。”
黄毅被他说得讪讪一笑,顺势收回了手。
胡俊随即喊下人上茶,待茶水端上桌,便开门见山问:“学长今日登门,想必是有正事吧?”
黄毅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缓缓说道:“不瞒你说,此次来是想向你讨些东西。”
胡俊挑眉一笑:“哦?什么东西能让你这位将军亲自跑一趟?莫非是军营缺粮了?要是这样,我这就让人送过去。不过我记得前几日府城调拨的军粮才刚到,怎么突然又不够了?”
“不是不是,跟粮食没关系。” 黄毅连忙摆手,又迟疑了片刻,才直言道:“我是想…… 想向你要些当初你们守城时,自己制作的那些器械和箭支。”
胡俊闻言微微一怔,刚要问他用途,转念间就想起昌平郡主之前提过,黄毅此番还有几项任务要办。他心里立刻了然,想必这些器械是派这个用场的。
于是胡俊爽快应道:“这有什么难的?你能用得上,尽管拿去。只是丑话说在前头,这些都是应急赶制的,质量和威力远比不上你们军中的正规器械,你确定要用?”
“这倒无妨。” 黄毅松了口气,笑着说道:“我们营里有工匠,稍作改造就行。我就是看中这些器械轻便灵活,改装后对付接下来的差事,肯定能派上大用场。”
“能帮上忙就好。” 胡俊点点头,又试探着问了一句:“看你这架势,接下来的差事,是不是遇上地形不利的情况了?”
黄毅闻言,轻轻点了点头,没多细说。胡俊见状,知道军务不便深究,便转而说道:“那你看怎么送?是我让人全部送到你军营,还是你派人来挑些品相好的带走?”
“劳烦你让人全部送过去吧。” 黄毅说道,又面露窘迫补充道:“还有个事得跟你说一声,学弟,这些器械我眼下没法付现钱,不过我可以给你写张欠条,等任务完成后,我一定让府衙给你补上。”
胡俊听了这话,忍不住笑出声:“学长你这就太见外了!之前钟世南赔的银子还结余不少,我还差这点钱?你这是把我当成见钱眼开的人了?”
黄毅被说得脸上发烫,连忙端起茶杯猛喝了几口,以此掩饰自己的窘迫。
之后两人闲聊起来,黄毅说起了当年在书城学院读书时的旧事,言语间满是怀念。好在昌平郡主早让胡忠提前交代过他与黄毅的过往,胡俊便顺着话头敷衍着,跟着回忆了些学院里的琐事。
聊了一会儿,胡俊怕再聊下去会露馅,便借着安排送器械的由头,拉着黄毅说道:“别光坐着说了,走,我带你去库房看看那些器械。” 说着便起身带路,巧妙打断了这个容易露怯的话题。
两人到库房看过那些多以竹子为原料的应急守城器械后,胡俊当即吩咐下人,即刻将器械送往黄毅的军营。黄毅再三道谢,胡俊便问他是不是要启程了。
黄毅点头应道:“等这批器械拉回去改装好,我们就出发。接应的船已经在路上了,到时候悄悄乘船离开,不会惊动地方官府。”
胡俊闻言,便说道:“那我就不送你了,路上保重。”顿了顿,又故作感慨道:“过段时间我也要回京了,真不知道你我下次相见,要等到什么时候。”
黄毅听了,连忙宽慰道:“无妨,我完成任务后,也得回京述职,到时候咱们在京城好好聚聚,再续同窗情谊。”
胡俊嘴上笑着应道:“好啊!回京后一定找你好好喝一杯!” 心里却暗自犯愁 —— 到时候黄毅要是细问过往旧事,自己该怎么应对?不过胡俊面上并没有显露出来,依旧是一副热络的模样。
黄毅笑着应了声 “一言为定,回京再叙”,随后便跟着运送器械的车队,转身出城离开了。
胡俊望着车队远去的背影,转身准备回书房继续处理事务。刚走进衙门,就看见书吏刘正从旁边经过,便抬手叫住他:“刘正,你过来一下。”
刘正连忙停下脚步,躬身行礼:“大人。”
“这几日府衙有没有发来公文?” 胡俊语气平稳地问道,“尤其是上次我让你呈上去的那份规划公文,府衙那边可有批复?”
刘正低头仔细想了想,如实回话:“回大人,近几日并未收到府衙那边回复的公文。”
胡俊闻言微微颔首,沉吟片刻说道:“那你多留意着点,若是府衙有公文传回来,务必第一时间告知我。”
“属下明白。” 刘正应声退下。
胡俊回到书房,重新坐下处理未完的事务,可笔尖刚落下,心里却总觉得不踏实。他不由得暗自嘀咕:要是那份规划公文没被府衙通过,后续的事该怎么推进?
想着想着,他心里的不安愈发强烈,又猛然想起一件事 —— 昌平郡主早就说过要带自己回京,可至今他都没收到朝廷的正式调令。 就连之前书城学院那三位教习带来的公文,里面好像也没提让自己卸任桐山县县令回京的事。
这么一想,胡俊再也坐不住了,当即起身往公事房走去。刚到门口,就撞见了那三位教习。他连忙走上前,拱手问道:“三位教习,冒昧打扰。之前你们带来的那份关于学院学子前来实习学习的朝廷公文,能否再拿给我看一看?”
三位教习闻言,脸上都闪过一丝诧异,不明白胡俊为何突然要重看这份公文,但也没多问,当即转身从卷宗柜里翻出了那份公文,递了过去。
第217章 解惑
胡俊接过公文,逐字逐句仔细翻看,果然如他记忆中那般,上面只写了学子实习的相关安排,压根没有半句提及让他卸任回京的内容。
他心里咯噔一下,连忙合上公文还给教习,转身就往衙门后宅走去,径直找到了昌平郡主。见到对方,他便急忙开口问道:“表姐,我们要回京城的事,我好像至今都没收到朝廷让我回去的正式公文啊。”
昌平郡主抬眼瞥了他一下,语气淡然地问道:“你这急急忙忙跑来找我,就是为了问这事儿?”
胡俊听到昌平郡主的反问,先是一愣,心里忍不住嘀咕:“身为朝廷官员,去留任免总该有份正式公文吧!哪怕是皇亲国戚,也不能如此随意,怎么能没有公文就擅自调动呢?” 于是他对着昌平郡主说道:“表姐,没有正式公文,我要是就这么回去,等同于擅自离开管辖地域,这可是触犯律例的罪名。”
昌平郡主淡淡看了他一眼,反问:“那你当初来桐山县当县令的时候,手里有正式公文吗?”
胡俊当场被问懵了。他暗自叫苦,自己是半路穿越过来的,哪知道原主当初上任有没有公文?眼下也没法去找,更怕这时候提出要查公文,反倒引起昌平郡主对自己身份的怀疑。
昌平郡主瞧着胡俊那副手足无措的模样,无奈地摇了摇头,语气带着几分试探:“你就这么不想回京城?”
这一问让胡俊犯了难,说不想不对,说想也不妥。他打心底里对这位表姐有些犯怵,昌平郡主一来就给他带来了巨大的压力,其心智之缜密远超常人。他生怕言多必失,一不小心就露了馅。若是被昌平郡主发现自己是冒牌货,小命恐怕当场就保不住了。
胡俊深吸一口气,强行稳住心神,连忙解释:“不是的表姐,我不是不想回京城。只是我在这儿当了两年县令,不管是留是走,总该把手续办齐全,免得日后惹出不必要的麻烦。”
昌平郡主没好气地撇了撇嘴,起身丢下一句:“在这等着。”
胡俊不敢怠慢,乖乖站在原地等候。没过多久,昌平郡主便回来了,手里还拿着一份卷宗,径直递给了他。胡俊满心疑惑地接过,打开一看,里面竟是一份调令。这份调令并非出自掌管官员任免的吏部,而是朝廷政务院颁发的,更奇怪的是,上面既没有标注日期,也没有官员署名。胡俊诧异抬眼看向昌平郡主,昌平郡主开口解释:“你当初来桐山赴任,拿的也是政务院的调令。这份你回去后,自己把名字和日期填上去就行。”
胡俊心里惊得不行:“一个官员的调令,竟然能这么儿戏?”
昌平郡主接着说道:“桐山县及周边几县,本就是朝廷划拨给国公府的封地。这里的官员任免,除了朝廷,国公府也有一定的话语权,朝廷多少也要顾及国公府的颜面。虽说按朝廷制度,封地的税收国公府说了不算,且大部分要上缴朝廷,但封地官员任免这事,只要国公府开口,还是能说上话的。”
说着,她又无奈叹了口气:“哎呀,你这小子失忆以后真是越发麻烦,好多事都得重新跟你解释一遍。看来回去的路上,我得好好给你补补课,免得你到了京城闹出乱子。”
听到这话,胡俊原本悬着的心顿时放了下来。可转念一想,以昌平郡主的性子,所谓的 “补课” 未必纯粹。谁知道这位便宜表姐在讲述原主过往时,会不会夹带私货?他暗自盘算:“等表姐跟我说了那些过往,回头必须多问问胡忠,相互验证一下,免得被她卖了还傻乎乎不知道。”
这时,胡俊忽然想起了之前上报给府衙的桐山县发展规划,便试探着问道:“表姐,我之前写了一份桐山县的未来发展规划,提交给府衙好些日子了,至今都没个回复,你看这事……”
胡俊这话的言外之意,是想让昌平郡主借着身份之便,向州府那边递句话,帮忙推动规划尽快获批。
昌平郡主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直言道:“先不说我不便干涉地方政务,就你那份规划,我之前大致看过,说白了有些逾越本分,甚至犯了忌讳。州府的官员知道你的身份,不敢直接驳回,但也绝没胆子擅自批准 —— 他们可不想开这个先例。你的规划想法是好的,但他们肯定不敢做主,多半会往上报。就算最后能通过,也绝非短时间内能办成的事。”
胡俊一听,顿时紧张起来:“那可怎么办?要不我们写信给国公府,让家里出面运作运作,派个靠谱的官员来,照着我这份规划继续治理桐山县?”
昌平郡主伸出手指,没好气地戳了戳胡俊的脑袋:“我都不知道该怎么跟你解释。你当了两年县令,就算失忆了,也该清楚朝廷对封地的管理制度吧?这可不是说你是封地的官员,就能为所欲为。朝廷不过是在封地上的商税上给了受封者一些减免优惠,哪有你想的那么容易操控?”
胡俊心里嘀咕:“既然这么不容易,那我来桐山县当县令,又这么轻易就能离开,这又怎么说?” 这话他没敢说出口,只是委屈巴巴地望着昌平郡主。
昌平郡主被他这模样看得有些无奈:“我之前就跟你说过,人各有命,县各有运。既然要离开,就别再操心这些了。再说了,朝廷派驻的官员也没你想的那么不堪,搞得好像离了你,桐山县就会变成人间炼狱似的。”
这番话让胡俊一时语塞。他也意识到自己是关心则乱,但心里终究还是放心不下。昌平郡主见他情绪低落,稍稍放缓了语气安慰道:“你现在先把手头的事处理妥当就行,剩下的事情没你想的那么糟。
顿了顿,又继续说道:对了,这次回京城,你打算带些什么人?胡忠之前调来支援的两百名老兵还在县城,你想好怎么安排他们了吗?回京要带哪些人,也得提前盘算好。”
胡俊思索片刻,答道:“那些来支援的老兵,让他们回原来的驻地吧。回京的话,我就带胡忠、老赵他们这些一直随身护卫我的人就行。”
昌平郡主无奈叹了口气,用一副恨铁不成钢表情,看着胡俊:“你之前跟钟世南谈判时的机灵劲儿去哪了?虎卫都已经来了,胡忠调来的这些老兵身份肯定早就暴露了,你还让他们回去?他们之前可是被分派在各地,管理小舅妈那些产业的。你让他们回去,虎卫的探子一跟,小舅妈明里暗里的产业不就全暴露了?”
胡俊心里一惊,连忙追问:“那怎么办?”
昌平郡主怒其不争地说道:“怎么办?你自己好好想想,之前可不是这么笨的。”
胡俊苦思冥想了半天,也没琢磨出个稳妥的法子。总不能让这些老兵带着虎卫的探子在大夏境内四处闲逛吧?他犹豫着试探道:“要不…… 把这些人带回京城?”
昌平郡主狠狠瞪了他一眼:“带两百名训练有素、上过沙场的精锐老兵回京?你想干什么?当京城的守卫和虎卫都是吃素的吗?还没到京城,消息就会传遍全城,你这是想带着人回去造反不成?小舅舅留下这些人,虽说是个不算秘密的秘密,但终究不能让不该知道的人知晓。”
第218章 安排与麻烦
胡俊彻底没了主意,一脸无助地问道:“表姐,那你说该怎么办?总不能真让他们带着虎卫的人在大夏境内瞎转悠着玩吧?”
昌平郡主气得抬手就要打他,胡俊吓得连忙躲闪格挡。但昌平郡主即将落下的手,却突然停在半空中,而脸上忽然掠过一丝狡黠,话锋一转:“带着虎卫的探子转圈玩,也不是不可以。”
胡俊一脸茫然,完全没明白她的意思。
昌平郡主收回手,吩咐道:“你去把胡忠叫来。”
胡俊见昌平郡主没了动手的意思,连忙重新站直身子。看昌平郡主这神情,分明是想到了什么好办法。他刚想开口询问,就被昌平郡主一个眼刀瞪了回来,只好乖乖缩了缩脖子,转身去找胡忠。
去叫胡忠回来的路上,胡俊把事情的来龙去脉简单跟胡忠说了一遍。很快,两人便一同来到了昌平郡主面前。胡忠先是恭恭敬敬地向昌平郡主行了一礼。
昌平郡主看着胡忠,开门见山问道:“山鹰堂里面,是不是有你们安插的人?”
胡忠闻言一愣,下意识看了眼昌平郡主,却没有立刻回答。一旁的胡俊满脸诧异,目光在两人之间来回移动,心里满是疑惑。
昌平郡主见胡忠不肯说,便又说道:“如果山鹰堂里没有你们的人,你们怎么会知道三眼楼的杀手会和山鹰堂联手去盗公主墓?又怎么能精准算准他们运出陪葬品的时间,并半路设伏?之前这小子在路上应该跟你提过,那些支援的老兵该怎么安排,你心里可有盘算?”
胡忠沉思片刻,躬身答道:“表小姐,小人确实也有这方面的顾虑。所以之前调来支援的那些老兵,小人一直没让他们回原驻地,就是担心身份暴露。”
昌平郡主闻言点了点头,目光依旧落在胡忠身上,没有再说话。
胡忠看了眼身旁的胡俊,终于如实说道:“山鹰堂里面,的确有夫人当年安排下的人。”
这话一出,胡俊顿时惊得瞪大了眼睛。
他转头对着胡忠,语气里满是惊讶:“胡忠啊,你到底还有多少事瞒着我?这些事,我猜我失忆之前,应该也不知道吧?”
胡忠望着胡俊,脸上露出一丝尴尬的笑意,连忙解释:“这些都是夫人当年的安排……”
胡俊还想继续追问,却被昌平郡主打断了:“你想知道,回头再慢慢问,现在不是说这个的时候。”
胡俊一听,立刻乖乖闭上了嘴。昌平郡主随即又看向胡忠,问道:“在山鹰堂的那个人,职位高不高?”
胡忠思索片刻,轻轻点了点头。
昌平郡主又问:“这调来的两百名老兵,他们原驻地那边,现在还有人打理吗?”
胡忠答道:“有,只是人手比起从前,就没那么充裕了。”
昌平郡主点了点头,吩咐道:“这样吧,你按我说的去安排。他们的来历我不问,这些事你也不用跟我细说。我的想法是,表舅妈的那些产业,要是调出人手的地方缺人,你就从其他地方抽调补上,这些老兵就别回原驻地了。然后你想办法通知山鹰堂里咱们的人,看看能不能把这些老兵安插进山鹰堂的商队里。他们不一定非要在商队待太久,跟着商队当个护卫也好,做些杂务也罢,随着商队天南地北的转上一年半载,再分批返回原驻地。这样一来,就算虎卫想跟,也未必能跟那么久。就算他们心存怀疑,多半也会把矛头指向山鹰堂。而且你们之前和山鹰堂有过摩擦,这反倒能混淆视听。不过这么做,山鹰堂里咱们的人,可能会有暴露的风险。你好好琢磨一下,这个办法可行吗?”
胡忠沉吟片刻,点头道:“这办法应该可行。而且这两百名老兵安插进商队,未必需要那位直接安排。这样一来,就算虎卫追查,也未必能查到他头上。”
昌平郡主闻言,当即拍板:“那行,就这么办。你去安排吧。”
胡忠躬身领命,转身退了下去。
昌平郡主收回目光,看向还愣在原地、满脸震惊的胡俊,忽然淡淡提了一句:“胡忠心里清楚,之前杀人劫公主陪葬品的事,根本瞒不住。”
胡俊闻言又是一惊,脸上的震惊更甚,连忙追问道:“表姐,你怎么知道胡忠他们劫公主墓陪葬品的事?这事他们做得挺隐秘的啊!”
昌平郡主神色未变,语气平淡地说道:“虎卫的调查报告里,写得一清二楚。”
昌平郡主看向胡俊,缓缓说道:“这些事,日后胡忠会慢慢告诉你的,现在还不是时候。”
胡俊木讷地点了点头,依旧没从刚才的震惊中缓过神来。他心里暗自思忖:原主的父母,到底给他留下了多大一股隐藏的势力啊!
胡俊还沉浸在这翻涌的感慨中,昌平郡主却突然转头,语气平淡地向他发问:“话说,之前胡忠他们劫下的公主墓陪葬品,你都放到哪儿了?”
胡俊闻言一愣,没料到昌平郡主会突然提起这事,愣了愣神便如实答道:“一部分金银器我已经让人处置变卖了,至于那些礼器和卷轴书籍,不好出手,都好好留着呢。”
昌平郡主闻言沉吟片刻,话锋又陡然一转:“之前姬玉溪死前,跟我说你手里掌握着容颜永驻的秘方,这事儿是真的吗?”
“容颜永驻的秘方?” 胡俊彻底愣住了,随即小心翼翼地试探着看向昌平郡主,“表姐,你…… 你不会也相信这种说法吧?”
昌平郡主斜睨了他一眼,语气有几分捉摸不透:“你觉得呢?”
胡俊心里顿时犯了嘀咕:我哪知道你怎么想?你就算心智再厉害,终究也是个女人,说不定也逃不脱那种刻在骨子里,想青春永驻、永葆美丽的欲望。
他这边暗自腹诽,没敢接话,昌平郡主却突然瞪了他一眼,催促道:“赶紧老实交代!”
胡俊被这一眼瞪得下意识缩了缩脖子,连忙摆手:“哪有什么容颜永驻的秘方啊!那些从公主墓里找到的卷轴书籍、经文,我之前就和老钱、花娘他们一起仔细翻看过,里面压根没提这回事。”
顿了顿,又补充道:“至于那位前朝公主为什么能保持容颜不老,我倒是有个猜测。之前翻看的卷宗里,记载过她死前的一些病因记录,我怀疑她要么是中了某种奇特的蛊,要么是得了一种罕见的病症,才会呈现出那种不老的状态。”
说着,胡俊便把之前跟老钱等人分析过的那些猜测,原原本本地跟昌平郡主说了一遍。
昌平郡主听完,眉头微蹙,思索片刻后说道:“话是这么说,但这件事早晚要传出去,搞不好会给你惹上大麻烦。你可别忘了,女人为了能容颜不老、一直美丽下去,能疯狂到什么地步。姬玉溪,不过是她们当中的一个典范罢了。”
第219章 临别
事情总有忙完的时候,该交代的也都交代得差不多了。
这天吃饭,昌平郡主放下筷子,看向胡俊,开口道:“你那边的事该收尾了吧?行李这两天我已经让胡忠收拾好了,里里外外都清点过一遍,没落下什么要紧物件。那些该打包的都规整妥当了,零碎的东西也分门别类装好,就等出发了。” 她顿了顿,又想起一桩事,接着问,“你确定要把那个根雕茶台带回去?那东西挺沉的,光搬起来就得两三个人搭手,回了京城也不是没有茶桌可用。”
胡俊夹菜的手顿了顿,应声:“那茶台是之前我带百姓清理河道时捞出来的树根做的,拉回来后我亲自清理打磨的。带着它,也算是留个念想。咱们不是坐船走吗?船舱空着也是空着,虽说笨重,能带上就带上吧。”
他放下筷子,看向昌平郡主,认真道:“这些日子,辛苦表姐帮我打理这些琐事,真是让表姐费心了。”
昌平郡主无所谓地摆摆手:“那随你。回头我让胡忠找几个稳妥的伙计,仔细打包好,别磕着碰着。” 她又笑了笑,语气带着几分亲近,“也没费什么心,不过是嘱咐下人几句的事。再说了,我是你表姐,我不操心谁操心呢?”
她想了想,又补充:“大件和暂时用不上的东西,我先让人送上船。这样出发那天,就不用大包小包往城外拉,省得耽误时间,也免得路上招人眼。”
胡俊没说话,只是默默点头,往嘴里扒饭的动作却明显迟缓了几分,平日里一碗饭下肚的功夫,今天半碗都没吃完。
昌平郡主见状,放下筷子,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桐山县只是你人生里的一个站点。若每到一处待久了都这般不舍,那往后走的路还长,岂不是要愁坏了。这里的过往虽有意义,却不必太过介怀。放心,就算你走了,桐山县的百姓和下属们也都会好好的。况且这是国公府的封地,州府的官员多少也会照拂一二,不会让这里乱了套。”
胡俊闻言,淡淡一笑,抬眼望向昌平郡主:“表姐,我并无大碍,只是在这方土地待了这么久,从一开始的手忙脚乱,到后来的井井有条,如今要走,总归是有些离愁。” 他沉吟片刻,又道,“表姐,我们离开那日,能不能早些动身?趁县城百姓还没起床,摊户也没出摊的时候,悄悄走。”
昌平郡主面露疑惑:“你是不愿让下属和百姓来送行?”
胡俊轻轻点头:“我不想因为自己离开,打扰了他们的正常生计。大家平日里忙活,能多歇一刻是一刻,没必要特意起来送我。那日清晨,我们早些走可好?”
昌平郡主笑着应下:“好,就依你。其实你也不必顾虑太多,到时候来送别的,或许也就你的下属和几个相熟的百姓,未必会有那么多人。”
话刚出口,她便觉不妥,生怕打击到胡俊,忙又补充:“不过,要是百姓真心想送你,不管起得多早,只要得了消息,肯定都会赶来的。”
胡俊听了,忍不住笑了笑,心里也觉得自己似乎有些自我感觉良好了,或许真的没几个人会特意来送他。
余下的几日,胡俊一如往常去衙门办公,每天卯时到,酉时走,该批的公文照批,看不出半点要走的样子。
七位学院学生考察完桐山县归来,上交的成果详实细致,不光有文字记录,还附了手绘的民情图,哪里的水渠需要修,哪里的荒地能开垦,都标得清清楚楚。胡俊翻完,颇为满意,当众赞道:“你们这份考察报告做得不错,看得出来是下了苦功的,不是随便糊弄的差事。”
话音一转,胡俊神色渐渐严肃,语重心长道:“但我听说,你们和百姓相处时,还是有些放不下身段。见了那些身子衣服上有些脏污的农户就躲,听了乡音就皱眉,这样可不行。日后你们不管是留任桐山县,还是去别处为官,都得把架子放下来。我知道你们身世显赫,不是世家大族就是勋贵之后,可想要听真话、治好一方水土,就得融入百姓。别觉得这有失身份 —— 论身份,你们或许还都不如我。”
学生们皆是一愣,面面相觑,没想到一向温和的胡大人会说这话。有个学生小声嘀咕:“尊卑还是要讲的,我们身份尊贵,总不能和百姓混作一团吧?”
胡俊挑眉反问:“放下身段怎么了?你倒说说,你是什么身份?”
那学生挺起胸膛,报出家门:“我是汝南袁氏之后。”
“那又如何?” 胡俊声音不高,却带着几分威压,“我爹是前镇北大将军,我爷爷更是堂堂鲁国公!”
这话一出,满堂皆惊。这七位学生知道胡俊身份背景不差,但没想到会这么高,平日里看他穿着粗布衣裳,对谁都和和气气,半点官架子都没有,哪里有半点国公府后人的样子。
胡俊神色愈发严肃,一字一句道:“‘敬畏’二字,含义深远。‘畏’,是因身份地位而生的惧怕 —— 百姓见了你们,或许会因家世背景心生忌惮,不敢有半分忤逆。但‘敬’不同,敬是发自内心的尊重。要赢得百姓的敬重,靠的不是高高在上的身份,而是你为他们做了什么,是否真的体恤疾苦,能否带领他们过上好日子。只有放下身段,走进他们中间,为他们办实事,他们才会打心底里敬你。”
说完,便不再多言。胡俊心里清楚,自己是穿越而来,在前世都秉持着人人生而平等的念头,可这七位学生自小接收到的就是尊卑有序的教化,想法定然与自己不同。这番话,他们能听进去几分,全凭造化。
胡俊摆摆手,语气温和下来:“想来你们这段时间也累了,都下去歇着吧。日后桐山县百姓的福祉,可就仰仗你们了。”
待七位学生退下,胡俊转身看向三位教习,拱手道:“李兄、张兄、王兄,我走之后,桐山县就要多劳烦你们费心了。咱们此前拟定的那份桐山县规划,州府那边至今还没批复,也不知后续会如何。”
李教习连忙回礼:“胡大人放心!就算府衙不批那份规划,我们也会和后续接任的官员好好沟通,一条条讲清楚利弊,定尽全力让那些利民的政令延续下去。”
“那就多多拜托三位了。” 胡俊感激道,语气里满是诚恳。
张教习这时问道:“您确定离开的日子了吗?也好让我们心里有个底。”
胡俊含糊应道:“也就这几日了。” 他没打算把具体时间说出来,怕说早了,大家又要忙活送行的事。
又一番客套后,三位教习各自忙去了。
第220章 叙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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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送行
胡俊微微颔首,眼底翻涌着不舍与坚定,声音沉沉:“嗯,桐山县,我会回来的。”
离别的日子,终究还是来了。
这天清晨,初冬的寒气裹着薄雾漫过街巷,天刚蒙蒙亮,连鸟雀都还没醒。胡俊踏出县衙大门,身后跟着昌平郡主。他此行要乘马车去城外码头乘船,启程前往京城。
衙门外,一队红甲骑兵早已列队等候,铠甲在薄雾里泛着冷光。随行的人不多,只有胡忠、花娘、田二姑和厨师老赵。老钱则要晚些动身,他的粮店、老孙头的铁匠铺,都得一一安顿妥当,才能带着老孙头他们,去京城与胡俊汇合。
胡俊和昌平郡主走到门口,四下里静悄悄的,连个送别的人影都没有。昌平郡主想说些什么,但到了嘴边的话,又硬生生咽了回去。 胡俊环顾四周,心里虽早说过不愿惊扰众人,可当真连个送行的都没有,还是免不了泛起一丝失落。他回头望了一眼那扇朱漆大门 —— 他待了两年的地方,终究还是转身登上了马车。红甲骑兵护在两侧,马蹄声轻响,车队缓缓朝着城外驶去。
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路,胡俊掀着车帘,望着渐渐远去的县衙,心里五味杂陈。就在车队行至城门附近时,前方突然传来一阵鼎沸的人声。红甲骑兵瞬间绷紧了神经,手按刀柄,马车也缓缓停了下来。
这时,驾车的胡忠掀开车帘,声音里带着几分激动:“少爷,您快出来看看!”
胡俊心里纳闷,撩开车帘跳了下去。眼前的景象让他瞬间怔住 —— 街道两旁挤满了人,男女老少肩并肩站着,把整条路堵得水泄不通。他们手里拎着篮子,挎着布包,里面装着自家烙的饼、缝的布鞋,还有些孩童捏的泥娃娃。张彪、周仁挤在最前面,脸涨得通红,扯着嗓子喊:“大人!我们来送您了!”
胡俊看着眼前攒动的人头,看着一张张熟悉的面孔,眼眶倏地就热了。原来不是没人来送,是大家怕给他添麻烦,特意选了这个时候,在城门口候着。
昌平郡主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扬了起来,看向胡俊的眼神里,多了几分真切的赞赏。
胡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的翻涌,朗声道:“桐山的父老乡亲们,胡俊谢过大家!这份心意,我收下了!他日若有机缘,我必定再回桐山,与诸位相见!” 说罢,他对着人群深深作揖。
欢呼声、祝福声瞬间响彻街巷。张彪挤开人群,捧着一个沉甸甸的包裹跑过来,递到胡俊面前:“大人,这是百姓们凑的一点心意,您务必收下!”
胡俊本以为是银钱,刚想推辞,张彪就急声道:“大人您先打开看看!” 他伸手拆开包裹,里面竟是满满一兜平安结,红绳编的,上面还绣着 “平安”“顺遂” 的字样,针脚歪歪扭扭,却看得人心里发烫。
胡俊的眼眶再次湿润,他拿起一个平安结,高高举起来,声音带着几分哽咽:“谢谢大家!有你们的平安结,胡俊此去,定能一路顺遂!” 百姓们见他收下,脸上都露出了欣慰的笑容。
这时,张婆子和王二麻子家的媳妇挤到前面,两人手里都捧着个瓦罐,盖子一掀开,浓郁的鸡汤香瞬间飘了出来。张婆子抹着汗笑道:“大人!您当初让俺们练手艺,还一人给了十只鸡仔,说好了要尝尝俺们的手艺!今儿个俺俩各炖了一锅,您可得尝尝,看看俺们有没有长进!”
胡俊想起当初这两家为了一只鸡,闹到县衙吵得不可开交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笑着笑着,眼泪就掉了下来。有人递上碗筷,他接过,在两个瓦罐里各盛了一勺,尝了一口,朗声赞道:“好!比酒楼里的大厨做得还香!你们的手艺,长进太大了!”
围着的人都笑了起来,笑着笑着,不少人也跟着红了眼眶。
在这暖融融的氛围里,胡俊再次登上马车。马车缓缓启动,朝着城外驶去,红甲骑兵紧随其后,马蹄声在石板路上敲出整齐的节奏,像一首缓缓流淌的离别曲。
马车刚驶出城门没多远,速度渐渐提了起来。胡俊正靠在车壁上,指尖摩挲着那个平安结,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整齐洪亮的呼喊声 ——“恭送大人!”“大人一路平安!”
那声音裹挟着风,从城门的方向远远传来,一声叠着一声,在清晨的薄雾里回荡,震得人鼻尖发酸。胡俊猛地掀开窗帘,回头望去。只见城门下,黑压压的人群还站在那里,许多人正朝着马车远去的方向挥手。他攥紧了手里的平安结,喉结滚动了几下,终究只是朝着那个方向,郑重地挥了挥手。
车队一路行至码头,江风裹着水汽扑面而来,带着初冬的凉意。胡俊跳下马车,原本想着轻装简行,上船只带些随身衣物,可目光扫过一旁的车队时,却愣了愣神。
只见两辆马车的车厢被塞得满满当当,红布盖着的筐子里,是百姓们塞来的烙饼、腌菜,布包里裹着布鞋、护膝,还有些晒干的草药、编好的竹筐。这些东西算不上名贵,却件件都带着烟火气。胡忠走上前,低声道:“少爷,百姓们硬塞过来的,推都推不掉,只能先装上了。”
胡俊看着那两辆沉甸甸的马车,心里泛起一阵暖流。这些都是百姓的心意,是沉甸甸的牵挂,他哪里能推拒。他点了点头,沉声道:“搬上船吧,都带上。”
随从们应声而动,将车上的东西一件件搬上船舱。忙活了好一阵子,才将这两车心意安置妥当。
船锚缓缓升起,船身慢慢驶离码头,朝着江面深处行去。
胡俊没有留在船头吹风,他需要一点时间平复翻涌的情绪,便转身回了船舱,靠在窗边,指尖依旧摩挲着那个平安结。
不知过了多久,船舱的门被 “砰” 地一声撞开,花娘一路跌跌撞撞地冲进来,她的手紧紧攥着胡俊的衣袖,胸口剧烈起伏着,声音又急又颤,带着抑制不住的激动:“少爷!少爷!您快出来看!快点!再晚就来不及了!”
胡俊心头一紧,还以为是船触了暗礁或是出了什么变故,连忙起身跟着花娘往船头跑,脚步都有些发急:“怎么了?可是出了什么事?”
花娘顾不上回话,只是另一只手指着岸边的方向。胡俊顺着她指的方向望去,瞬间怔住了。
只见江边的滩涂上,竟站着密密麻麻的人群。那些人手里挥着布条、草帽,见胡俊出现在船头,齐刷刷地弯下腰,朝着船行的方向拱手拜别。
胡俊心头猛地一颤,眼眶瞬间就热了。这些百姓竟特意候在这里送我最后一程。也不知道这群朴实的百姓,在江边的寒风里,究竟等了多久。
胡俊这才反应过来,船竟已经行到了陈家坞附近的江面。
不等他开口,一阵整齐的呼喊声便顺着江风飘了过来,一声比一声响亮,一声比一声恳切 ——“大人一路平安!”“恭送大人!”
胡俊站在船头,江风吹乱了他的发丝,也吹红了他的眼眶。他抬手,朝着岸边的人群用力挥了挥,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无声的 “再见”。
船越行越远,岸边的人影渐渐缩成了模糊的黑点,那呼喊声也渐渐消散在江风里。胡俊却依旧站在船头,望着桐山的方向,久久没有挪动脚步。
第222章 船行一路
船队顺江而下,白帆兜着风,船头劈开江水的浪头,行起来又快又稳。
胡俊还是头一回坐这种古式木船。前世不是没坐过船,轮渡游艇什么样的没见过?可那些钢铁壳子,哪儿有这木船接地气,一股子江水潮气混着木头的腥香,直往鼻子里钻。船身在江上晃悠,没后世的船那么稳当,可这点颠簸,胡俊觉得新鲜,压根不算啥。
离开桐山县才一天,胡俊就从离别的愁绪里缓过来了,眉眼间那点郁色散了个干净。这变化,让同行的昌平郡主和胡忠等人,都给暗暗松了口气。
这是胡俊穿越过来之后,头一次正儿八经地离开桐山县。心情一平复,他就把那点离愁便被眼前一路景物的新奇感给淹没了,扒着船舷看起了热闹。江两岸的城镇村落,水里扑棱的水鸟,岸边捶衣裳的妇人,啥都能勾起他的好奇心。一会儿扯着胡忠问江岸边城镇的旧事,一会儿又指着远处的山问昌平郡主,活脱脱一个没见过世面的好奇宝宝。
起初昌平郡主还耐着性子,他问啥就答啥,可架不住他问得没完没了,没几天的功夫,就被问得有些不耐烦了。
被缠得没辙,昌平郡主干脆给胡俊讲起了身体原主的过往。胡俊听得格外仔细,每句话都在心里记牢,等没人的时候,就偷偷找胡忠旁敲侧击的验证,想看看郡主说的那些话里,有没有掺私货。
可这么一对下来,胡俊才发现,原主的人生里,竟有一大段是胡忠也说不清的空白。
胡忠虽说和原主一块儿长大,交情没得挑,但也不是时时刻刻都守在他身边。早年间,被原主母亲调去打理产业,一去就是一两年;后来胡俊去书城学院读书那几年,胡忠又被派去漠北,在他父亲的军营里历练。这两段时间加起来不算短,胡忠自然没法知道,那些年原主身边到底发生过什么。
这一日,胡俊闲得发慌,搬了个小马扎坐在船尾,手里拎着鱼竿有一搭没一搭地钓鱼。没一会儿,昌平郡主就踱了过来,开门见山道:“到江都城还有段时日,咱们到了那儿还得停留一阵。你失忆前的那些事儿,我知道的都差不多跟你讲完了,既然这么闲,不如练练刀?”
胡俊这两天正钓得上瘾,哪舍得撒手,忙回头嬉皮笑脸道:“表姐,明天再练呗,我今儿再钓一天过过瘾。”
昌平郡主没好气地瞪他一眼:“练武就得时时刻刻打磨,哪能这么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半点都懈怠不得!”
胡俊心里暗暗腹诽,之前那么多天,也没见昌平郡主催着自己练武,怎么今儿突然就想起这一茬了?
腹诽的念头刚转完,后脖领子就被昌平郡主一把拎住,直接从马扎上提溜了起来,只听昌平郡主扯着嗓子道:“少废话,走,让我看看你之前都学了些什么!”
昌平郡主拽着他到了船头,随手丢过来一把刀:“把以前学的招式,全套练一遍我看看。”
胡俊接住那把熟悉的唐刀,挽了个刀花,摆开架势,一招一式地挥刀劈砍。一套动作下来,胡俊觉得还算行云流水,心里挺得意 —— 毕竟自己之前为了练刀,也实打实下过一番苦功,怎么着也该得几句表扬吧。
谁知道刚收势站稳,就听见昌平郡主啧了一声,满脸嫌弃道:“你就练的这些?实用是实用,可惜半点威力都没有,劈砍的时候软绵绵的,跟绣花似的。”
郡主皱着眉琢磨了片刻,扬声朝船舷边招呼了一声,叫过来一名随船的红甲骑兵。
自打上船之后,这些红甲骑兵虽说都穿着铠甲,却大多摘了带面具的头盔。胡俊这还是头一回看得真切,瞬间就愣了 —— 他原本以为,这支红甲骑兵里多少会掺些太监,没想到,竟清一色全是女子。
被昌平郡主叫过来的那名红甲女兵,单看身形,任谁都会误以为是个汉子。浑身肌肉虬结,瞧着格外壮实,个头比胡俊还高出半个头,可那张脸却生得清秀,眉眼间透着股利落劲儿。胡俊瞅着她那一身腱子肉,心里暗暗咋舌:这得练成什么样,才能有这般身段?比他前世在健身房见过的那些猛吃蛋白粉、撸铁练出来的肌肉猛男,还要结实几分。
昌平郡主抬下巴指了指胡俊,冲那女兵问道:“他刚刚练的那套刀法,你应该也会吧?”
红甲女兵抱拳应声,声音洪亮:“是的,郡主,那是军中常用的破阵刀法。”
“那你按着他的路子练一遍,让他开开眼。”
女兵应了声 “是”,反手抽出腰间的长刀。胡俊见状,连忙往旁边挪了好几步,离得远远的 —— 他瞅着这女兵一身结实的肌肉,生怕她耍刀的时候没收住力道,不小心蹭到自己。就他这细胳膊细腿的,挨一下估计得直接原地起飞了。
红甲女兵走到船头空旷处,摆出和胡俊方才一模一样的起手式,紧接着,刀光一闪,便开始一招一式地劈砍起来。
胡俊在旁边看得直咋舌。同样是破阵刀法,他耍出来只算比划,人家这才叫真功夫。每一刀劈下,都带着呼啸的风声,就算胡俊站得远,也能清晰感觉到刀锋带起的凛冽风劲,刮得人皮肤都隐隐发紧。
打这之后,胡俊的好日子就到头了。
按照昌平郡主的吩咐,每天一大早,胡俊准时被那名红甲女兵从被窝里薅起来,洗漱完毕吃过早饭,苦逼的练武时间就到了。手里的唐刀也被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根粗铁棒,也不知道昌平郡主从哪儿翻出来的,沉得能压垮人。
胡俊就这么攥着铁棒,在昌平郡主和一众红甲女兵的眼皮子底下,一遍又一遍地练基础招式。练得稍有懈怠或者姿势不对,昌平郡主手里的小棍就会毫不留情地抽在他身上,疼得他龇牙咧嘴。
除此之外,昌平郡主还教了他运气使劲的法门,一点点纠正他发力的诀窍。
日子就在这样日复一日的挥汗如雨里度过,等胡俊终于能把那根粗铁棒耍得稍显顺手时,船队已经缓缓驶近了江都城。
这是胡俊穿越以来,头一次见到这个世界真正的大城。
江都城依着江边冲击而成的大湖而建,远远望去,城墙巍峨连绵,竟一眼望不到头,靠着湖面的那一段城墙,两端仿佛融进了天际。城外的码头更是壮观,密密麻麻停满了各式船只,一眼望过去少说有七八公里长。更让胡俊惊讶的是,码头的管理竟井然有序,不时有引导带路船穿梭其间,指引着大船们依次进港,停靠到指定的泊位。
第223章 初入江都一
引路的小船在前面打着旗语,船队顺着水道缓缓往港口里靠。胡俊扒着船头的栏杆,眼睛瞪得溜圆,一眨不眨地盯着眼前这座大城。
在这个全靠人力夯土砌墙的年代,能建起这么巍峨气派的城池,实在是超出了他的想象。前世胡俊也曾看过一部讲盛唐长安和洛阳的纪录片,片子里用技术模型复原出的两座都城的宏大规模,已经让他啧啧称奇,只觉得震撼无比。可如今亲眼瞧见这江都城的模样,胡俊才后知后觉地咂摸过来 —— 那纪录片拍得还是太含蓄了,跟眼前这实打实的古城比起来,简直差了不止一星半点的气势。城墙透着经年累月的厚重感,墙头上旌旗猎猎,守兵的盔甲在日头下泛着冷光,光是远远看着,就让人心里生出几分敬畏。
正看得出神,昌平郡主的声音突然从身后传来。胡俊心里咯噔一下,连忙挺直腰板,抬手抹了把脸,把那副震撼到失态的模样收得干干净净。他现在的身份是 “失忆”,可不是什么没见过世面的乡巴佬,要是被人看出自己一副刘姥姥进大观园的样子,那也太掉价了。
“一会儿靠岸,我要去江都府找州牧谈点事。” 昌平郡主抱臂站在他身后,语气平淡,“你也下船去逛逛吧,要不要我给你派一队护卫?”
胡俊咧嘴一笑,摆手道:“不用了表姐,有胡忠、花娘还有田二姑他们跟着,足够了。他们几个的身手,可不差。”
昌平郡主不置可否地挑了挑眉,从腰间解下一块腰牌递过来:“拿着,真遇上解决不了的麻烦,把这东西亮出来就行。”
胡俊伸手接过,入手是一块沉甸甸的古朴铜牌,上面用篆字刻着吴王府三个字,纹路精致,一看就不是凡物。铜牌边缘被摩挲得光滑,想来是常年佩戴的缘故,他连忙收进怀里贴身放好,冲郡主恭恭敬敬道了声谢。
“你要是打算带花娘和那个冷脸小妞一起去,就让她们俩换身打扮。” 昌平郡主忽然补充了一句,“尤其是那个冷脸小妞,让她把那身村姑打扮给换了,她要是不爱穿侍女的衣裳,就让她扮成男装,省得在外头惹眼。江都鱼龙混杂,太扎眼了不是好事。”
船队没耽搁多久,就在引路船的带领下稳稳靠上了码头。码头边人头攒动,挑着担子的脚夫、吆喝揽客的店家、往来卸货的水手,闹闹哄哄的,满是烟火气。
一番收拾妥当,胡俊跟着胡忠下了船,脚刚沾到码头的青石板,就听见身后一阵马蹄声响。回头看时,昌平郡主已经带着随船的红甲骑兵,从后面的货船上牵下了马匹。她自己也换上了一身亮眼的红甲,红盔映着日光,往马背上一翻,动作干脆利落,瞬间多了几分沙场巾帼的飒爽劲儿。
“咱们在这儿待两天。” 昌平郡主勒着马缰,居高临下地冲胡俊道,“两天后转走运河,直接回上京城。你小子在城里随便逛,晚上去驿馆歇脚,具体位置胡忠知道。”
说完,她又扭头看向一旁的胡忠,语气多了几分郑重:“胡忠,把这小子看好了,别让他走丢了惹麻烦。”
胡忠连忙躬身应声:“小人明白,定不让少爷出半分差错。”
昌平郡主这才扫了一眼胡俊身后,花娘还是一身干净的侍女打扮,田二姑则换上了利落的劲装,头发束得紧紧的,眉眼间透着股冷冽劲儿。昌平郡主没再多说什么,手腕一扬,马鞭在空中甩出个清脆的响鞭,领着一众红甲骑兵,蹄声哒哒地离开了码头,红甲在人群里格外醒目,引得路人纷纷侧目避让。
见昌平郡主一行人走远,胡俊才回头冲身后的胡忠、花娘和田二姑扬了扬下巴:“走吧,咱们也进城逛逛。”
话刚说完,他忽然皱了皱眉,左右扫了一圈,发现身边好像少了个人。
“对了,” 胡俊转头问胡忠,“老赵哪去了?怎么没见他跟着?”
胡忠上前一步,恭声答道:“少爷,老赵说要筹备船上后续要用的食材,就不跟咱们一道去了。等会儿他会带人进城采购,说是要给您备些江都的特色点心,路上解闷。”
胡俊闻言啧了一声:“筹备食材也不急在这一时半会儿吧?好不容易来江都这么大的城一趟,不跟着逛逛多可惜。”
胡忠只是笑了笑,没接话。
胡俊见状也没再多说,摆了摆手:“行吧,他不去就不去,咱们逛咱们的。”
说着,他抬脚就往城门的方向走,步子迈得轻快。
“少爷,等一下。” 胡忠连忙出声叫住他,说着抬手往旁边不远处指了指。
胡俊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这才发现,他们之前乘坐的那辆马车,早就已经从货船上卸了下来,马匹也套好了,就静静停在那里候着。
“咱们还是乘马车吧。” 胡忠说道,“这码头离城门口还有一段距离,走着过去得费不少时间。况且江都城这么大,光靠步行,咱们也逛不了多少地方。”
听了胡忠的话,胡俊才猛地醒悟过来。他刚才只顾着震撼江都城的宏伟,潜意识里竟还把这里当成了桐山县、宛平府那种小地方,觉得靠两条腿就能逛遍全城。这会儿回过神来,才觉得自己刚才的想法实在可笑,这么大的城,别说逛遍了,光是从码头走到城门,怕是都要走得脚酸。
第224章 初入江都二
马车行到城门口,正赶上入城的队伍排起了长队。胡俊掀着车帘往外望,视线直直撞进那座巍峨的城门里,心脏忍不住狠狠跳了一下。作为一个看惯了钢筋水泥高楼的穿越者,他见过的建筑不算少,可眼前这夯土砌就、砖石包边的城门,带着一股子浑然天成的厚重与霸气,是任何现代建筑都模仿不来的。城门足有十几米高,厚重的木门上钉着碗口大的铜钉。
门楣上 “江都城” 三个大字,是用遒劲的隶书刻上去的,透着几分岁月沉淀的威严。胡俊忍不住咂舌,光是这城门的规模,就比桐山县的城墙还要高上一截,古人的智慧和人力,果然不能小觑。
好不容易排到入城,马车驶进城门洞,一股阴凉的风扑面而来。等出了门洞,胡俊更是眼前一亮 —— 入城的主道竟宽阔得惊人,足足能容下七八辆马车并行,路面是用平整的青石板铺就的,走在上面平稳得很,比起桐山县那坑坑洼洼的土路,简直是天壤之别。
马车沿着主道往城里走,才算真正踏入了江都城的腹地。胡俊撩着帘子往外瞧,眼前的景象竟与纪录片里盛唐长安的东西市一般无二。一路行去,慢慢进入城内主城区,琳琅满目的商铺鳞次栉比,齐檐飞翘的阁楼错落有致,街边还能看到挂着异域幌子的香料铺,那些高鼻深目的胡商操着半生不熟的中原话吆喝叫卖,胡俊还是头一次在这个世界见到外国人。
路过临街的酒肆时,二楼窗畔坐着不少文人墨客,个个羽扇纶巾,举杯笑谈,意气风发。街上不时驶过装饰华贵的马车,车旁跟着挎刀的护卫,步伐沉稳,一看便知是富贵人家。更有身着皂衣的武侯,挎刀巡街而过,目光锐利地扫过街巷,维护着市井秩序。行经秦楼楚馆所在的街巷时,隐约有琵琶弦音伴着悠扬的歌声飘来,丝竹悦耳,声声婉转,一派繁荣昌盛的太平景象,就这样热热闹闹地撞进了胡俊的眼里。
马车在城内七拐八绕行了半晌,胡忠才勒住缰绳,转头掀帘问道:“少爷,这城里的地界儿大着呢,您想先逛些什么地方?”
胡俊闻言,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沉吟片刻问道:“这江都城,你熟吗?”
“还行,之前跟着夫人来过两回。” 胡忠答得干脆。
胡俊眸光微动,忽然凑近了些,压低声音道:“那…… 这城里有母亲的产业吗?还有咱们的人?”
胡忠眼皮都没抬,只是不动声色地点了点头,又用几不可闻的声音反问:“少爷,您想去看看?”
胡俊刚要点头,又猛地想起什么,悻悻地缩了回去,摆着手道:“算了算了。谁知道咱们这一路进城,有没有尾巴跟着。我现在对那虎卫,可是有心理阴影了,别平白找这麻烦。”
顿了顿,又换了个话题:“那你说,城里哪个地方的商铺最多?咱们找个地方把马车停了,步行逛逛才有意思。”
胡忠想了想,应道:“那便去西市吧,那里是江都最热闹的市集,商铺扎堆,什么稀奇玩意儿都有。”
“行,那就去西市。” 胡俊一口应下,忽然又想起什么,扭头问道,“对了胡忠,咱们身上带了多少钱?够不够挥霍?”
胡忠笑了笑:“少爷放心,应该够。就看您想买些什么了。”
胡俊满意地点点头,又转头看向车帘边的花娘和田二姑,温声道:“正好,咱们去西市逛一逛,顺便给你们俩置办些首饰。你们跟着我在桐山县那个小地方窝了两年,也该添些像样的东西了。”
胡忠连忙摆手:“少爷不必如此,照顾您本就是我们的本分。”
田二姑依旧是那副冷脸,闻言只是淡淡瞥了一眼,没吭声。花娘却眼睛一亮,脸上瞬间笑开了花,忙不迭地作揖道:“真的吗?那真是太感谢少爷了!在桐山县待了两年,我都没好好逛过街,更别说添置首饰了。”
这话音刚落,胡忠就抬眼狠狠瞪了花娘一下,眼神里带着几分警告。花娘吐了吐舌头,悻悻地闭上了嘴。
胡俊见状,连忙打圆场:“哎,这有什么。爱美是女人的天性,本就该多打扮打扮。”
顿了顿,又看向花娘,笑着安慰道:“对了花娘,之前我不是跟你说过,我能弄些美颜养颜的东西吗?到了西市,咱们看看有没有需要的材料。要是有,我就试着做做,保准比那些胭脂水粉管用。”
花娘一听这话,眼睛更亮了,激动地抓着胡俊的衣袖道:“真的吗少爷?您真好!”
马车七拐八绕,顺着纵横交错的街巷穿行了半晌,不多时便停在了西市口。
胡俊率先跳下车,脚刚沾地,一股扑面而来的喧嚣就瞬间裹住了他 —— 小贩们此起彼伏的吆喝声、街坊邻里讨价还价的争执声、铁器铺里叮叮当当的敲打声,混着糖糕的甜香、炊饼的麦香、还有香料铺飘来的异域浓香,热热闹闹地钻进耳朵里,让人瞬间就融进了这鲜活的市井烟火气中。
胡忠紧随其后,从怀里摸出几枚铜钱,递给旁边一家卖茶水的小店老板,指了指停在路边的马车:“店家,劳烦照看片刻马车,回头另有答谢。” 老板见了铜钱,脸上立刻堆起殷勤的笑,忙不迭地应声:“客官放心,保管给您看得妥妥帖帖!”
胡忠点点头,转身冲胡俊三人递了个眼色,一行人便抬脚踏入了西市。
第225章 西市风物
一眼望去,西市的热闹竟比想象中还要盛上几分。密密麻麻的商铺挨挨挤挤地排列在街巷两侧,绸缎庄的蜀锦吴绫挂在门前招展,香料铺的幌子上画着奇花异草,玉器楼的柜台里摆着珠光宝气的钗环玉佩,各式各样的招牌看得人眼花缭乱。
往来的行人摩肩接踵,有穿着短打的挑夫担着货物匆匆赶路,有身着绫罗绸缎的富家太太被丫鬟簇拥着闲逛,还有高鼻深目的胡商,操着半生不熟的中原话高声叫卖,一派繁荣昌盛的景象,看得人目不暇接。
花娘看得眼睛发亮,脚步都变得轻快起来,扯着胡俊的衣袖就往不远处的首饰铺那边瞅,语气里满是雀跃:“少爷你看,那家铺子的发钗好生精致!” 田二姑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只是那双锐利的眼睛,也忍不住在琳琅满目的商品上缓缓打转。
胡忠则始终护在胡俊身侧,目光警惕地扫过四周,低声提醒道:“少爷,这西市人多眼杂,鱼龙混杂,咱们慢些走,别走散了。”
胡俊闻言点了点头,又像是突然想起什么要紧事似的,扭头看向胡忠,咧嘴一笑打趣道:“对了胡忠,你可得把那钱包揣好了,贴身放着!这地方挤得很,保不齐有手脚不干净的,别到时候被摸了去,那咱们今儿可就糗大了。” 胡忠无奈地笑了笑,拍了拍腰间鼓鼓囊囊的褡裢,沉声道:“少爷放心,这点分寸还是有的。”
四人便顺着人流,慢悠悠地逛了起来。胡俊看着眼前热闹的景象,心情大好,冲花娘扬了扬下巴,豪气干云地说道:“看中哪家铺子就只管进去,甭管价钱多少,今儿所有的花销,本少爷全包了!” 这话一出,花娘的眼睛亮得更厉害了,脚步都轻快了几分,像只出笼的鸟儿一般,见了新奇的发钗、莹润的镯子就挪不动脚,恨不得把所有好看的首饰都买下来。胡俊也觉得那些首饰做工精巧,时不时拿起一支嵌着珍珠的金步摇,或是一盒香气扑鼻的胭脂水粉,凑到花娘面前问她喜不喜欢,全然没顾及自己一身锦缎公子服,和花娘身上那件素净的粗布侍女裙凑在一起,引得不少路人投来异样的目光。
胡俊只顾着和花娘说笑,早把在桐山县的矜持抛到了九霄云外,只当是前世陪朋友逛街一般自在。直到胡忠悄悄扯了扯他的衣袖,用极低的声音提醒了一句,胡俊才后知后觉地回过神来,脸上闪过一丝尴尬,连忙放下手里的胭脂,拉着花娘快步离开了首饰铺。
恰好街边有卖炊饼糖糕的摊贩,香气勾得人肚子咕咕叫,四人便找了个树荫下的石凳坐下歇脚。胡忠买了四个热乎乎的炊饼,还有两串甜滋滋的糖糕,分给三人。
啃着喷香的炊饼,胡俊忽然想起什么,转头问花娘:“对了花娘,你身上带了银钱?”
花娘点点头,伸手拍了拍腰间的荷包,语气里带着几分底气:“带了呢少爷,之前桐山县那家胭脂铺盘出去的钱,我一直贴身放着呢,分文没动。”
“那就好。” 胡俊大手一挥,笑得爽朗,“那你先拿自己的钱花着,看中什么只管买,回头再找胡忠报销。我说了今儿我买单,就必须说到做到。”
他啃着炊饼,心里暗暗嘀咕,跟女人逛街果然是个体力活,更何况在这等级森严的时代,自己和花娘的穿着打扮在一起逛街实在扎眼,再这么逛下去,指不定要惹出什么不必要的麻烦。沉吟片刻,他抬眼看向花娘,开口道:“这样吧,你带着田二姑去逛,挑些喜欢的首饰衣裳,我和胡忠去别处转转,咱们约个时辰,在西市口集合,如何?”
花娘闻言,连忙摆手道:“少爷不必这样,我买这些东西已经够了,不用再破费了。”
“好不容易来江都一趟,别拘着。” 胡俊坚持道。一旁的胡忠眉头微皱,似乎想开口反对,却被胡俊递过来的一个眼神制止了,只得把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
花娘见状,便准备拉着田二姑起身,可田二姑却坐在原地没动,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显然是不愿去。
胡俊见状,笑着劝道:“二姑,你看你穿着男装,还是侍卫的打扮,守在花娘身边,能省去不少麻烦。再说了,你要是看上什么东西,也让花娘先帮你买着,回头一并算在我账上,别跟我客气。”
又转头嘱咐花娘:“你也别光顾着自己买,瞧见有什么合适二姑的东西,也帮她挑上几件,别落下她。”
花娘立刻眉眼弯弯地应下,声音里满是欢喜:“好的少爷,您就放心吧,我肯定给二姑挑些好东西!”
看着花娘拉着一脸不情愿的田二姑,挤入熙熙攘攘的人群,胡忠才收回目光,低声对胡俊道:“少爷,你不必如此惯着她们。”
话还没说完,就被胡俊抬手打断了。胡俊看着人来人往的街巷,轻声道:“你们跟着我在桐山县憋了两年,吃了不少苦,好不容易出来放松一回,就让她们玩个痛快吧,别太拘谨了。” 胡忠闻言,只得无奈地叹了口气,不再多言。
两人又在石凳上歇了片刻,胡俊拍了拍衣裳上的碎屑,站起身来:“行了,歇得差不多了,咱们也逛去。”
说罢,便拉着胡忠往西市深处走去。没走多远,胡俊的脚步突然顿住,眼睛倏地一亮 —— 只见街边一个不起眼的小摊上,竟摆着几盆绿油油的芦荟,叶片肥厚饱满,长势喜人。胡俊着实有些惊奇,没想到这个世界竟也有这东西,当下便走上前,和摊主讨价还价了几句,挑了两株长势最好的买了下来,小心翼翼地抱在怀里。
想起之前答应给花娘做美颜的东西,胡俊又脚步一转,径直往一家装潢精致的珍珠铺子走去。店家见他一身锦缎华服,气度不凡,身后还跟着个精悍的随从,连忙满脸堆笑地迎了上来,小心翼翼地捧出一个红木盒子,打开来,里面摆满了圆润光洁的珍珠:“客官您瞧,这可是东海来的上好珍珠,颗颗饱满,做首饰再合适不过了!”
胡俊拿起一颗珍珠掂了掂,入手温润,果然是上品,可心里却暗道,这般上品的珍珠要是磨成粉做面膜,也太奢侈了些。他放下珍珠,抬头看向店家,开口问道:“店家,有没有品相次一点的珍珠?我用处不一样,不必这么好的。”
店家闻言,脸上的笑容淡了几分,上下打量了胡俊一番,眼神里透着几分嫌弃,语气也变得冷淡起来:“这位客官,本店只卖上好的货色,没有那些次等的玩意儿,您要是想买便宜的,还是去别家看看吧。”
胡俊一听就明白了,这店家是误会自己买不起,故意拿话挤兑人。他也不生气,只是淡淡一笑。胡忠见状,眉头一拧,就想上前理论,却被胡俊伸手拦住了。“罢了,买卖不成仁义在,我们去别家看看。”
说罢,便拉着胡忠转身离开了珍珠铺子。
两人又转了几条街巷,在几家不起眼的小珠宝铺里,总算淘到了些品相一般、价格实惠的珍珠。胡俊又买了些上好的蜂蜜,以及几样能用来做面膜的药材,满满当当包了好几包,拎在手里沉甸甸的。
胡俊掂了掂手里的东西,满意地说道:“成了,该买的都齐了,咱们往回走吧,估摸着也快到约定的时辰了。”
胡忠应声点头,两人刚转身要走,身后突然传来一阵嘈杂的争执声。胡俊脚步一顿,侧耳仔细听了听,脸色微微一变,低声道:“这声音…… 好像是花娘?”
第226章 西市风波起
胡俊和胡忠对视一眼,两人眼底都闪过一丝急色。
没等胡忠开口,胡俊已经抬脚,循着那阵争执声快步往人群里钻。
胡忠心头一紧,下意识地伸手就想拦住他,嘴里的话也跟着冲了出来:“少爷!你别去,属下过去看看就行!”
这西市鱼龙混杂,江都又是大夏朝数得着的大城,三教九流什么人都有,倒不是说有什么惹不起的人,可万一撞上当地的家族势力,总归是件麻烦事。
可手伸到一半,胡忠又硬生生停住了。
他太了解胡俊的性子了,这时候拦,根本拦不住。
虽然自打昌平郡主来到桐山县以后,胡俊就好似和之前在桐山县当县令时,那副雷厉风行、说一不二的果断处事模样不同,透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割裂感。后来胡忠暗自思忖,许是少爷自小骨子里对昌平郡主的那份畏惧,才造就了在昌平郡主面前的变成那般模样。
但胡忠知道胡俊骨子里十分的护短这一点,是半分不会变。
自从花娘和田二姑的身份被胡俊知晓,还一直在暗中护卫着自己那么久,还有之后的一系列事情中的表现。胡俊早已经把她们当成与自己亲近的自己人。如今听着花娘的声音里带着急腔,他哪里还能坐得住?
胡忠无奈地叹了口气,快步跟上胡俊的脚步,同时不动声色地摸了摸自己的腰带 —— 那里面藏着一把软剑,平时缠在腰间,是他最称手的武器。他指尖隔着布料轻轻摩挲,眼神也变得警惕,扫过四周熙攘的人群,做好了随时应对突发状况的准备。
胡俊循着声音快步挤入人群,遇上挡路的人墙,也顾不得客气,直接伸手强横地拨开,脚下步子半点没停。
等他好不容易挤到争执的核心处,一眼就瞧见花娘和田二姑正并肩站着,和对面五六个人冷眼对视着。
花娘面色涨得通红,一双平日里总是含着笑意的眼睛里,此刻映现出骇人的杀意,那副模样,怕是田二姑也是头一回见,显然是被逼到了极致,动了杀心;田二姑则依旧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眉眼间透着一股凛然的戾气,双手暗暗攥紧,只要对方敢上前一步,怕是就要当场发难。
胡俊的目光飞快扫过对面几人,瞬间就被其中两人吸引了注意。
一人头上戴着一顶白色的高高尖顶帽,鼻梁高挺,眼窝深邃,看着就不是中原人的模样,站在人群里格外惹眼;旁边还站着个身着锦缎华服的少年,面白无须,眉眼间带着几分嚣张跋扈,嘴角撇着一抹不屑的笑,那副模样,一看就是平日里横行霸道、欺男霸女的恶少。
胡俊大步走到场间,目光冷冷地扫过对面那两人,随即转头看向花娘和田二姑,沉声问道:“你们两个没事吧?”
花娘和田二姑见胡俊过来,原本紧绷的戒备状态瞬间松了几分。田二姑微微摇了摇头,没多说一个字,眼神却依旧警惕地锁着对面那五六个人,双拳没有丝毫松开的意思;花娘嘴唇动了动,带着几分慌乱开口:“少爷,我们没事,就是…… 给你惹麻烦了……”
话才说了一半,就被胡俊抬手打断。
“说什么废话,你们两个没事就好。”
说着,很自然地往前站了一步,将花娘和田二姑护在身后,抬眼看向对面的人,眼神里透着冷意。
这时胡忠也快步跟了上来,沉稳地站到胡俊身侧,错了半个身位,脊背绷得笔直,隐隐透出随时上前动手的架势。
胡俊瞥见他过来,便将手里拎着的药材、珍珠和芦荟递过去:“拿着。”
胡忠伸手接过,随手就往地上一放。
胡俊见状,立刻瞪了他一眼,低声叮嘱道:“小心点,别碰坏我的那盆芦荟。”
对面那伙人瞧见胡俊也是一身锦衣华服,料子一看就不是凡品,为首的恶少先是愣了一下,眼神里闪过一丝迟疑,随即又梗着脖子,脸上挤出蛮横的笑,冲着胡俊嚷嚷道:“你是什么人?敢管小爷的闲事!”
胡俊眼皮都没抬一下,冷声反问:“我倒想问问,你们想干什么?”
那恶少像是听到了什么天大的笑话,当即嗤笑一声,伸手往花娘的方向一指,语气里的龌龊劲儿藏都藏不住:“干什么?小爷还以为这俩是从哪个大户人家偷了银子跑出来的护卫和侍女,私逃在外呢!”
说着,他那双贼溜溜的眼睛就跟黏在了花娘身上似的,毫不掩饰地上下打量,嘴角勾起一抹淫笑,口水都快流出来了。
花娘本就长的艳丽,哪怕穿的只是一身素净的侍女衣裙,身上的那股天生就带着的一股子勾人的媚态也掩饰不住,一颦一笑都透着说不出的风情,落在这恶少眼里,更是比那些娇生惯养的小姐还要诱人。
至于旁边的田二姑,一身利落男装,身形清瘦,女性特征本就不明显,再加上那股子拒人千里的冷漠气质,恶少只当她是个不起眼的护卫跟班,连多余的眼神都懒得给。
恶少舔了舔嘴唇,语气越发嚣张:“小子,识相的赶紧滚!这个侍女小爷看上了,乖乖把人留下,小爷还能饶你……”
这话刚落,胡忠就敏锐地察觉到身旁的胡俊气息陡变。
他看着胡俊那双骤然眯起的眼睛,瞳孔里透着的寒意,和当年在桐山县时一模一样 —— 那时本县百姓被邻县恶霸欺凌,邻县县令还刻意偏袒,胡俊二话不说,亲自拎着棍子,领着衙役和青壮就杀到隔壁县找场子。
那时候,可把胡忠和一众护卫吓得不轻,都准备暴露身份出手了,要不是最后有人死死拦住,胡俊怕是要亲自上场动手把那恶霸的腿给打断。
此刻看着胡俊紧抿的嘴角、绷紧的下颌线,胡忠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手不由自主地又攥紧了腰间的软剑,眼神也变得更加警惕,暗暗做好了随时拦住胡俊、或是直接动手制服对面恶少的准备。
第227章 恶少、萨保逞威
胡俊听到那恶少的话,双眼微微眯起,嘴角勾起一抹冷峭的弧度,沉声问道:“这么说,你是想在这光天化日之下强抢民女喽?”
那恶少被他眼神一慑,下意识想梗着脖子回一句 “没错”,可话还没出口,旁边那个戴白色尖顶帽的异族人突然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拦住了他。
这人对着胡俊拱了拱手,语气带着几分官腔,实则暗藏机锋:“这位公子此言差矣,并非强抢民女。只是本官瞧这二人行止可疑,一个侍女、一个护卫,寻常人家的下人,怎会有闲钱来这种高档珠宝店消费?本官怀疑他们身份来路不正,故此要将二人带回去审问一番。至于我身旁这位薛公子,便是发现端倪的报案之人。”
那恶少先是愣了愣,随即反应过来,忙不迭点头附和:“对对对!没错!我就是报案的人!”
胡俊的目光落在那异族人身上,眉头皱得更紧了,语气里满是不加掩饰的质疑:“你是官?一个非我中原人士,也能在大夏地界当官?你的官职,是谁封的?又是怎么来的?”
那异族人挺了挺胸脯,脸上露出几分倨傲:“本官乃是朝廷亲封的萨保!”
胡俊听到 “萨保” 二字,心头了然。
这官职他有印象,还是一年多前看朝廷下发的邸报得知的 —— 近些年西域商人涌入中原的越来越多,这些人大多信奉拜火教,其宗教习俗、祭祀活动时常与中原风土人情产生冲突。为了便于管理,朝廷便从西域商人群体里挑选了一些有威望之人,封了 “萨保” 一职,专门负责管辖异域商人的日常事务。
只不过,这萨保说到底算不得真正的大夏官员,手里并没有实打实的实权,不过是帮朝廷协管外族商人的一个名头罢了。
胡俊当即嗤笑出声,眼神里满是不加掩饰的讥讽:“一个外藩官也算官?”
那西域萨保被这话戳中了痛处,脸色瞬间涨得通红,怒声喝道:“你放肆!”
“放肆的是你!” 胡俊寸步不让,声音陡然拔高,字字铿锵,“这里是大夏的地界,不是你们西域的戈壁!不管是谁,都得按着大夏朝廷颁布的律法来行事!你一个区区协管外族商人的萨保,说白了就是个传话的,有什么资格在这儿拿腔作势,又有什么权力缉拿大夏的子民?”
胡俊说完,眼神如刀,狠狠瞪着那外族萨保。
那萨保被他一番话怼得哑口无言,脸上青一阵白一阵,又气又羞,一双眼瞬间露出凶光,死死盯着胡俊咬牙道:“就算本官没有直接缉拿的权力,也有资格察觉不法之事,通报当地官府,或是协助官府捉拿这些身份不明之人!”
“哦?” 胡俊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嘲讽,“你有证据吗?就凭他们的穿着打扮?”
这话刚落,旁边的薛恶少就急吼吼地跳了出来,伸手指着花娘,唾沫星子乱飞:“当然有!你看她那一脸狐媚子的样子,指不定就是从哪个青楼里偷跑出来的!还有他们在这珠宝店里买东西,看到好的就选,压根就不顾及银钱,我严重怀疑他们的银钱来路有问题!老子作为遵纪守法的大夏子民,见到这种来路不明的人,自然要管!必须要管!”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关头,一队武侯手持水火棍,推开围观的人群,大步流星地挤了进来。
为首的是个满脸横肉的汉子,目光扫过场中剑拔弩张的架势,当即扯着嗓子大吼:“出了什么事?都聚在这里吵吵嚷嚷的!敢在江都城的地界上闹事,小心老子把你们一个个套上枷锁,全扔进大牢里去!”
那恶少一见武侯赶到,像是看到了救星,眼睛瞬间亮了,连忙凑上前,对着为首的汉子扬着下巴说道:“李武侯,你可算来了!来得正好!这几人行迹十分可疑,我正和萨保大人商量着,要把他们押送去官衙审问呢!”
李武侯看向恶少,语气带着几分审视:“薛公子,你确定不是你在惹事?”
恶少嗤笑一声,抬着下巴道:“哪能呢,以本少爷的身份,还有萨保大人在此,旁边这么多人作证,我怎会无故惹事。”
两人对话间,胡俊始终没插话,只是冷着眼站在一旁,静静看着对面。
李武侯转而望向胡俊,沉声问道:“你们是什么人?”
胡俊瞥了他一眼,不卑不亢道:“这些人想霸占我家侍女,还污蔑她们银钱来路不正。”
李武侯瞧着胡俊说话的模样,只觉这人透着股不一样的气场 —— 胡俊在桐山县当了两年县令,向来说一不二,身上早已攒下几分官威。
李武侯常年在江都府巡街,见惯形形色色的人,基本眼力还是有的,原本的凶相顿时收敛了几分,正色对胡俊道:“他们告你们有问题,你们有证据自证吗?”
胡俊听到这话,脑子里瞬间蹦出前世在网上看到的一句话 ——污蔑人一张嘴,自证清白跑断腿。
当即冷笑一声,目光扫过对面的恶少和萨保,语气带着几分讥诮:“他们说我们有问题,凭什么要我拿出证据自证?按大夏律法,谁主张谁举证,要拿证据,也该是他们拿出来才对!”
李武侯看着胡俊说话时不卑不亢,半点没有寻常百姓见了官府中人的怯懦,反倒对刑律条文门儿清,心里顿时咯噔一下 —— 这小子怕不是什么寻常人物。
他在江都府当差多年,薛公子是什么德性,他门儿清。按理说,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把胡俊四人放走,把这事糊弄过去最好,可架不住周围围了这么多看热闹的百姓,他要是偏私,指不定就被人戳脊梁骨说徇私舞弊。再者,薛公子背后的关系在江都府也算盘根错节,真要把这小子得罪狠了,往后也有的是麻烦。
思忖片刻,李武侯转头看向薛公子和萨保,沉声道:“你们口口声声说他们可疑,证据呢?”
薛公子立马跳出来,伸手指着花娘,唾沫星子乱飞:“证据?这就是证据!你看她,穿的是侍女的衣裳,可那眉眼身段,哪一点像正经丫鬟?指不定就是哪个青楼里逃出来的!还有他们在这珠宝店里买东西,看到好的就选,压根就不顾及银钱,我严重怀疑他们的银钱来路有问题!还有她旁边那个护卫,脸拉得跟块冰似的,我看啊,说不定是什么江洋大盗、冷面杀手!再瞧旁边那个管家模样的,你看他那架势,像个伺候人的管家吗?”
萨保也跟着上前一步,对着李武侯拱手道:“李武侯所言极是。本官瞧着他们几个,个个都有功夫在身,绝非寻常的管家侍女可比,这难道还不够可疑吗?”
第228章 舌战纨绔
李武侯顺着他们的话,目光在胡俊四人身上扫了一圈。胡俊倒还没什么,可看花娘、田二姑还有胡忠,那站姿身形,确实透着股利落劲儿,一眼就能看出是练家子,跟寻常人家的下人护卫截然不同。
他收回目光,转向胡俊,语气缓和了几分:“这位公子,他们既然把话说到这份上,你打算如何辩解?”
胡俊闻言,目光落在萨保和薛公子身上,声音拉得悠长,带着几分嘲讽:“那位萨保,还有那位薛公子,你们以貌取人是何其浅薄啊!容貌乃父母所赐,心性才是立身之本。我这侍女虽然眉眼间有几分柔和,便是你们口中的媚态,那你眼中的好人莫非皆是面目刻板、心如槁木之人不成?”
胡俊说完这话以后,顿时引得周边看热闹的人群爆发出一阵哄笑,明里暗里都是嘲讽薛公子和萨保以貌取人的意思。
两人被这阵笑声怼得脸色一阵青一阵白,支支吾吾半天,竟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反驳。
李武侯见状,心里暗道差不多得了,正准备站出来和稀泥,把这事揭过去,让胡俊他们赶紧走人。
哪知道薛公子却梗着脖子不依不饶,红着脸强辩道:“表面上谁能看透什么心性!我看那丫头就是一副祸国殃民的狐媚样子,跟那青楼里的女子没两样,一看就是个败坏风气、玷污名声的不干净的女人!”
薛公子这话一出口,在场的人都听出来他是在强词夺理,人群里的议论声更响了,满是不屑。
胡俊反倒笑了,笑意却没达眼底,只淡淡开口:“青楼里的女子,就一定是祸国殃民的模样?就一定是伤风败俗、不干净的人?”
他抬眼扫过围观的众人,声音陡然拔高几分:“那些青楼楚馆的女子,她们或沦落风尘,或迫于生计,可其中不少人,琴棋书画不输文人雅士,识人辨事不逊朝堂公卿!世人只知道骂她们迷人心智,却不见多少达官显贵,借着美人香闺遁避朝堂之责;多少文人墨客,醉卧温柔乡不思进取,转头却把自己的荒唐,全怪在女子身上!”
说到这里,胡俊转头看向薛公子,字字诛心:“你口口声声说她们不干净、败坏风气,难不成薛公子自己就没去过青楼?把自己的无能和荒唐,都怪罪到女子头上,不过是无能者的遮羞布,是对她们赤裸裸的栽赃罢了!”
这话刚落,那萨保像是抓到了什么把柄,陡然拔高声音叫嚷起来:“好你个刁民!竟敢当众侮辱朝廷官员!李果毅,你还愣着干什么?还不把他抓起来治罪!”胡俊闻言轻笑一声,眼神里满是戏谑:“我何时侮辱官员了?我说的是本朝的官员吗?你哪只耳朵听见我指名道姓说本朝官员了?再说了,本朝律法明文规定,官员不得狎妓。照你这么说,难不成是暗指本朝诸多官员都罔顾律法、私下狎妓不成?”他话锋一转,看向脸色越发难看的李武侯,似笑非笑道:“武侯大人,要不你把这位萨保带回去细细盘问一番?问问他到底见过多少官员狎妓,搞不好还能立下一桩不小的功劳呢。”
李武侯的脸瞬间涨成了猪肝色,心里叫苦不迭。朝廷律法确实有官员不得狎妓的规定,可私下里这么做的官员不在少数,真要较真彻查,别说他这个小小的武侯差事保不住,怕是连小命都得搭进去,下场定然凄惨。
胡俊懒得看他那副窘迫模样,转头扫了眼还在叫嚣的薛公子,淡淡道:“至于银钱,我有钱给自家侍女花,与你何干?你管得着吗?”薛公子被噎得一窒,随即梗着脖子喊道:“你是什么身份?哪里来的这么多钱?有本事拿出身份证明来!”胡俊嗤笑一声,眼神冷冽:“我是什么身份,你还不配知道。”
萨保和薛公子哪里肯罢休,一唱一和地逼着李武侯拿人,非要胡俊拿出身份凭证不可。李武侯被夹在中间左右为难,最后只能硬着头皮对胡俊拱了拱手:“这位公子,还请你出示一下身份凭证,也好让在下交差。”
胡俊皱了皱眉,他实在懒得再在这里纠缠下去,便对着李果毅抬了抬手:“你且上前来。”
李武侯先是一愣,迟疑了片刻,还是依言迈步上前几步。胡俊见状,朝他使了个眼色,示意他再靠近些。等李武侯走到近前,胡俊才缓缓从怀里掏出一枚令牌,在他眼前快速晃了一下,随即又收了回去。
那令牌上的吴王府印记,李武侯只看了一眼,眼睛便瞬间瞪得滚圆,脸上原先的倨傲和为难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敬畏。他连忙往后退了两步,对着胡俊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胡俊淡淡开口:“现在,我可以走了吗?”李武侯弓着身子,语气恭敬得不能再恭敬:“公子请便,公子请便。”
胡俊点了点头,目光轻蔑地扫过满脸错愕的萨保和薛公子,冷哼一声,转身便带着花娘、田二姑和胡忠几人扬长而去。
薛公子见状,急得跳脚,指着胡俊的背影冲李武侯大喊:“李果毅!你疯了不成?怎么就这么让他们走了?你还没验明他们的身份呢!”李武侯转头看了他一眼,没好气地说道:“人家没什么错,我为何不能放他们走?”薛公子梗着脖子道:“可你还没查他的身份!”李果毅冷冷道:“身份我已经验证过了。”萨保连忙凑上前,急切地问道:“那他们到底是什么身份?”
李武侯斜睨了他一眼,语气冷淡得很:“人家什么身份,我验过就行了,没必要告诉你。你要是有意见,尽管去江都府武侯司告我便是。”
他心里本就对萨保和薛公子这两个家伙瞧着不爽,先前不过是碍于他们身后的关系,不想平白惹麻烦罢了,实则半点都不待见这二人。尤其是胡俊方才亮出的吴王府腰牌,他更是半句都没打算透露 —— 心里巴不得这两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不知死活地跑去报复胡俊,到时候狠狠踢到这块铁板上,撞个头破血流才好呢。
胡俊怎么也没想到,他这番为青楼女子辩解的话,竟会被在场的有心人听了,并悄悄传了出去。更巧的是,这围观的人群里,还真就有一位在江都颇有名气的青楼倌人。她方才恰好在附近办事,听见这边的喧闹声,便凑过来瞧了瞧热闹,正好将胡俊这番话一字不落地听进了耳里。更没料到的是,正是这番话,日后竟会被添油加醋地传开,还因此得罪了不少自诩清高的文人和好面子的官员。
第229章 西市余波
胡俊四人转身后便径直离开了西市,半点逗留的心思都没有。一路上车马辚辚,胡俊始终没问花娘和田二姑在珠宝店里具体发生了什么,眉眼间凝着淡淡的冷意。
直到登上马车,车帘隔绝了市井的喧嚣,胡忠才低声请示:“少爷,眼下时辰尚早,是否还要去别处逛上一逛?”
胡俊靠在车厢壁上,指尖轻轻敲着膝头,语气淡漠:“不必了,直接回驿馆。”
车厢里的气氛有些压抑。花娘偷偷觑着胡俊紧绷的侧脸,有些小心翼翼的,几次想开口解释,但看着胡俊的有些冷的面色,始终没说出口。
沉默漫过了半条街,花娘终究还是忍不住,小声唤了句:“少爷……”
胡俊侧过头,看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淡淡开口打断了她的话头:“没必要解释,我相信你们不是会主动惹事的人。”
顿了顿,语气缓和了些许,又宽慰道:“今日在西市,怕是没让你们买尽兴吧?”
花娘连忙摆手,脸上露出几分真切的笑意:“没有的事,少爷。我们已经买了好多东西,够了够了。”
胡俊又问道:“那你们的东西,没落下什么吧?”
花娘连忙摇头:“落倒没落下,只是在那个珠宝店里看到的那支赤金嵌珠钗,本来想买给二姑的,可惜被那两人搅和了,没买成。”
这话刚说完,车外突然传来田二姑的声音,一如往常的简短和没有任何情绪:“那件首饰我本来也不喜欢。”
胡俊闻言微微一愣,心里竟生出几分讶异。田二姑素来少言寡语,平日都是一副村姑打扮,对这些女儿家的首饰更是从不屑于置喙,今日竟会特意开口解释,想来那支赤金嵌珠钗,她未必是真的不喜欢。
他掀开车帘一角,朝着车外的田二姑扬声笑道:“没事,这点小事算不得什么。等咱们回了京城,少爷再给你们买。若是寻不着合意的,便叫人打一个,保准比那支钗子还要好。”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这话本是想调节一下车厢里的沉闷情绪:“你们放心,现在少爷我有的是钱,不像在铜山县当县令那会,日子过得紧紧巴巴的。”
话音落下,胡忠率先低笑出声,花娘也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应付的笑意。唯有田二姑,依旧是那副冷着脸的模样,半点笑意都没有。
一旁的胡忠收了笑,眉头微蹙,低声问道:“少爷,方才那薛公子和萨保行事嚣张,要不要属下派人去查探一番他们的底细?”
胡俊指尖摩挲着衣袖上的暗纹,沉吟片刻道:“查是要查的,但不必动用母亲在江都的人手。”
胡忠闻言心头了然,少爷定是还在担心虎卫的事,怕因此暴露自己在江都那些人的位置。
胡忠斟酌着开口劝慰:“少爷放心,在这江都地界,属下有的是办法行事,虎卫也并非全知全能,总不能时时盯着咱们的行踪。”
“算了。” 胡俊摆了摆手,语气淡了几分,“回了驿馆,你在当地找个人打听打听便是。想来那薛公子在江都城里该有些名气,只是看李果毅今日对他的态度,背后的势力怕是有限,顶多是些盘根错节的人脉罢了。”
马车在江都的街巷间平稳行驶,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规律的轱辘声。
胡俊忽然想起些事,转头对胡忠问道:“胡忠,你在江都待过些时日,这地方的风土人情、市井格局,有哪些需要留意的?”
胡忠闻言,一边稳稳驾车,一边沉声回应:“回少爷,江都地处运河要冲,商贾云集,鱼龙混杂,西市多西域商人,南坊则是本地士族聚居之地。平日里行事,避开那些挂着‘波斯邸’‘大食馆’的异域商铺后巷,还有城东的贫民窟,大多不会出乱子。”
胡俊点头应着,偶尔插问几句,花娘起初还会顺着话头搭言,说些方才在西市见到的新奇玩意儿,可聊着聊着,她的声音便越来越低,到最后索性没了声响。
胡俊余光瞥见她垂着头,双手交叉搭在小腹前,手指却在无意识地蜷缩、伸展,那细微的动作里藏着几分按捺不住的躁动。 他忽然想起方才在珠宝店,自己刚赶到时,花娘看向薛公子和萨保的眼神 —— 那双眼眸里并不像被惹到生气后流露出的愤怒,而是透着实打实的杀意。
胡俊心里了然:花娘怕是还没咽下这口气,多半在盘算着怎么悄悄报复回去。
他暗自思忖,花娘、田二姑、老钱、老赵这些人,看似是自己身边不起眼的仆役护卫,实则都来历不凡。先前闲聊时,他曾问过胡忠他们的底细,才知这些人都是母亲当年费心搜罗的江湖高手,个个身手卓绝,若是放在武林中,皆是能排得上号的人物。
而胡忠后来调来的两百名支援人手,清一色都是上过战场的老兵,半点没有掺杂其他江湖人士。之所以专挑这些人,是因为胡忠格外看重军伍出身之人的执行力,还有他们结阵时那股悍勇无匹的冲击力 —— 这些人都是父亲当年亲卫退役下来的,纪律性远非散漫的江湖人可比。胡忠当时便想着,若是真和淮阳郡主正面冲突起来,这些老兵的执行力绝对比江湖高手还要强,执行命令时更不会有半分犹豫。论单打独斗的个人武力,他们远不及花娘等人,可若是结成战阵冲击,那股经沙场磨练出的默契与悍勇,便是花娘她们这样的江湖高手,应付起来也得头疼。
胡俊记得胡忠说过,调这些老兵来,本就是为了准备应对与淮阳郡主之前的冲突,而且胡忠调这些人来,还另有一个目的 —— 如果真动起手来,他想一劳永逸地把淮阳郡主给解决了。胡忠先前在军伍里待过,太清楚这些上过战场的老兵联起手来的集团攻击有多强悍,淮阳郡主身边的护卫看着人数不少,可真要硬碰硬,压根没有什么胜算。胡忠当时心里盘算着,若是真的发生火拼,他没打算让淮阳郡主的人走掉一个,连淮阳郡主本人,他都想直接灭口。而这些老兵就是做这些事的最好人选。
胡俊当初听了这话,不由给胡忠竖了个大拇指,打趣道:“胡忠,你这想法,胆子还真是够大的。”
胡忠当时不好意思地笑了笑,语气却斩钉截铁:“在小人眼里面,从前只有老爷、夫人,还有少爷您。现在老爷夫人都不在了,少爷您的安全,对小人来说就是第一位的。我不管对方是什么身份,只要对少爷不利,我胡忠都会下狠手处置,绝不会有半分犹豫。”
就在胡俊准备宽慰一下花娘,让她不要冲动时,马车却猛地停了下来。
胡俊有些诧异,伸手掀开车帘,看向驾车的胡忠,沉声问道:“怎么了?这是到哪里了?”
他探头望了望,发现马车停在一条还算宽敞的巷子里,两侧皆是一人多高的青灰色围墙,巷子里静悄悄的,连个行人的影子都没有。
这时,胡忠也转过脸来,脸色凝重,沉声说道:“少爷,好像有些不大对劲。”
胡俊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心头一沉,瞬间反应过来。
几乎是同时,一阵杂乱的脚步声从前方传来,只见七八个汉子,黑影蒙着面,手持棍棒,从前方拐角冲出来,朝着马车疾冲而来,杀气腾腾。
胡俊嘴角勾起一丝冷笑,心道:估计是那个薛公子跟萨保来找后账了。
他还没来得及开口,身后就传来花娘冷冽的声音,带着一丝毫不掩饰的杀意:“少爷,后面也有人来了。”
第230章 巷陌惊袭,武侯突至
胡俊闻言,猛地转头,只见花娘已经掀起了马车后的帘子看着后面。他顺着帘子缝隙朝外望去,后面的巷口同样涌出数道蒙面黑影,手中棍棒挥舞,正朝着马车疾冲而来。
前后夹击,退路已断。
胡忠也从驾车的位置探过身,飞快扫了一眼后方的局势,脸色愈发沉凝,当即沉声喝道:“花娘!二姑!你们两个下车护住马车!少爷坐稳了,咱们冲出去!”
胡忠、花娘和田二姑的面色瞬间紧绷起来,唯有胡俊脸上不见半分慌乱。他虽算不上武林高手,身手有限,却也能一眼看出,这些手持棍棒、前后夹击的汉子,不过是些寻常市井混混,身上连半点江湖人的凌厉气都没有。
胡俊不由得低笑一声,语气带着几分嘲讽:“这江都城,还真是给我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他说着,起身走到驾车的位置,拍了拍胡忠的肩膀,淡声安抚:“不用这么紧张,以你们三人的身手,收拾这些人,还不是手到擒来?”
胡忠闻言先是一愣,随即沉声反驳:“少爷,您的安全才是第一位的,咱们不能冒险。”
胡俊笑了笑,没再跟他争辩,转头看向车旁的田二姑和花娘,扬声问道:“这些人,你们能解决吗?”
田二姑闻言,冷着脸点了点头,花娘则是朗声应道:“没问题,少爷!”
胡忠刚想开口呵斥,让她们先护着少爷突围,却被胡俊抬手打断。
“行了,” 胡俊的目光扫过田二姑垂在身侧的双手 —— 那双手的袖中已然滑出两把分水刺,正被她稳稳握在掌心,寒光凛冽,“方才在市集你们也受了不少气,就拿这些人出出气。记住,别下杀手。”
话音未落,田二姑与花娘已然身形一晃,各自选了一个方向迎了上去。
那群蒙面大汉刚冲到马车近前,正准备站定身子,扯着嗓子摆几句威风、呼喝恐吓,谁料二人竟丝毫没有给他们开口的机会,径直朝着人群疾冲而来。大汉们先是一愣,脸上的嚣张还没来得及褪去,便见两道身影已然扑到了眼前。
田二姑脚下步子沉稳,握着分水刺的手快如闪电,甫一出手便直逼冲在最前的蒙面汉子面门。那汉子惊呼一声,慌忙举棍格挡,却被她手腕一翻,分水刺堪堪擦着棍身划过,直点对方手腕麻穴。汉子吃痛,短棍脱手落地,田二姑顺势一脚将人踹翻,随即手腕轻抖,两把分水刺寒光一闪,便已悄无声息地收回了袖中。 她捡起地上的两根木棒,双手各持一根,招式大开大合,专挑那些汉子的腿弯、肩颈招呼,动作干脆利落,却留了几分分寸。
另一边的花娘则是另一番光景。她的身法轻盈飘逸,在人群中穿梭,脚下步伐变幻莫测。而但凡被花娘近身的人,无一例外都是惨叫声迭起 —— 要么是胳膊被她反手一拧,关节错位,要么是被她一脚踹在膝盖上,骨裂之声清晰可闻。招招都落在对方的骨节要害上……
战斗结束得很快。
前后夹击的大汉们尽数倒在地上,此起彼伏的哀嚎声在巷子里回荡。满地狼藉之中,唯有田二姑和花娘卓然立着,衣袂微扬,气息平稳得不见一丝紊乱,脸上更是连半点汗珠都没有。
胡俊见状,抬脚便要下车,打算揪起个汉子问问底细,证实方才的猜测。
可他脚刚沾地,身后的巷子口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众人闻声回头望去,只见一群武侯快步朝这边奔来。
待那群人奔得近了,胡俊一眼便认出,为首之人正是先前在西市遇上的那个李武侯。
李武侯一眼瞥见胡俊,当即迈步想上前,可刚走了两步,便被花娘和田二姑一左一右拦在了身前。
二人皆是面色冷然,目光直直落在李武侯身上 —— 那眼神并非寻常的凶悍,而是一种近乎漠然的冰冷,仿佛眼前站着的根本不是个活人,而是一具尸体。李武侯被这眼神看得心头一颤,脚步竟下意识地顿住了。
这时,胡俊慢悠悠地从马车上走下来,拍了拍衣袍上的尘土,语气带着几分似笑非笑:“哎呀,李头来得倒是挺快。”
李武侯定了定神,目光扫过满地捂着伤口哀嚎的壮汉,又落在毫发无损的胡俊四人身上,眉头瞬间紧紧皱了起来。他刚想迈步上前,却被花娘和田二姑冷冽的目光逼得顿住脚步,只得朝着胡俊拱手,脸上挤出一丝尴尬的笑意:“公子你没事吧?小人是听到线报,这才紧赶慢赶地往这边赶的。”
胡俊挑了挑眉,不置可否地 “哦” 了一声。
那声轻描淡写的回应,听得李武侯心头一跳,连忙又往前凑了半步,急切辩解道:“公子千万别误会!是真的,我们一收到消息就往这边赶了,绝没有半分怠慢!”
胡俊打眼瞧了瞧李武侯身后的下属,见他们个个都跑得气喘吁吁,额角还挂着汗珠,对他的话便相信了几分。
他朝李武侯抬了抬下巴,示意他上前。
直到这时,花娘和田二姑才对视一眼,身形微动,往两侧让开了一条通路。
李武侯连忙躬身,对着二人拱了拱手,脸上挤出几分讨好的笑意,这才快步走到胡俊身边。甫一近身,他便深深揖了一礼,语气恳切:“公子,您受惊了。”
胡俊摆了摆手,语气轻描淡写:“没事,不过是让我手下的护卫们活动活动筋骨罢了。”
话音刚落,他话锋陡然一转,目光落在李武侯脸上,带着几分刻意的探究:“你可知这些人是什么来头?”
李武侯脸上的笑容顿时僵住,露出几分尴尬,支支吾吾竟不知该如何作答。
胡俊也不逼他,转而又问:“对了,既然你来了,我倒要问问你 —— 那个薛公子,到底是什么人?”
李武侯先前早已瞧见胡俊亮出的腰牌,知道他是吴王府的人,再瞧着花娘和田二姑这般利落狠辣的身手,心里早有猜测 —— 眼前这位公子,怕不是吴王世子本人,哪里还敢有半分怠慢。
他连忙躬身回话,语气恭敬得很:“公子有所不知,那薛公子的父亲,正是江都的市舶监官。”
市舶监官,专司口岸码头的管理,执掌外商货船的查验与商税征收,在江都这等商贾云集、番商遍地的地界,算得上是手握实权的肥差。 胡俊心中了然,难怪那薛公子能与萨保那般西域商人走得亲近。
可转念一想,他又皱起眉,看向李武侯追问:“一个市舶监官家的公子,竟有这么大的能耐,平日里在江都也是这般嚣张跋扈?”
李武侯连忙摆手,陪着小心回话:“倒也不是这般。公子有所不知,这薛家并非江都本土的小门小户,他们家是京城薛家的旁支。”
顿了顿,又接着补充,“这薛公子平日倒也不至于欺男霸女,只是偏爱欺负些外地来的生人。虽说性子跋扈,但也鲜少闹出大的乱子。就算真惹了麻烦,他父亲也会立刻出面摆平;再者,旁人看在京城薛家的面子上,只要不是做得太过分,也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罢了。”
“京城薛家?” 胡俊低声重复了一遍,心里犯起了嘀咕 —— 他对京城的世家大族一无所知,这薛家到底是什么来头,怕是得回去问问胡忠或昌平郡主才清楚。
他沉吟片刻,突然想起一事,话锋一转又问:“对了,方才你说收到线报才赶来,是谁给你报的信?”
李武侯的脸色顿时变得有些古怪,支支吾吾半天,才往前凑了两步,凑近胡俊耳边低声道:“不敢瞒公子,给小人报信的,是江都的名妓苏暖暖。”
“苏暖暖?” 胡俊心头一震。
名妓?他在江都分明没有认识的人,难不成是原主母亲留下来的旧部?这个念头刚冒出来,便被他压了下去。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只淡淡颔首:“我知道了。”
胡俊抬眼扫过满地哀嚎的汉子,对李武侯挥了挥手:“行了,把路清理一下,我先回去了,剩下的事就交给你。”
第231章 巷陌余波
李武侯闻言,立刻转身招手,叫手下的武侯们上前,七手八脚地去拖那些瘫在地上的汉子,很快便在巷子里让出一条通路。
他又凑近两步,躬身请示:“公子,要不要小人派人护送您回住处?”
“不必了。” 胡俊摆了摆手,转身便上了马车。
李武侯不敢再多言,只得恭恭敬敬地立在一旁,目送着马车轱辘辘地驶出巷子,渐渐远去。
这时,一名下属快步凑上前,压低声音问道:“头,这些瘫在地上的人,该怎么处置?”
李武侯的目光扫过满地哀嚎的汉子,眉头紧锁,沉声道:“里面有你们熟悉的面孔吗?”
下属连忙点头,回话的语气笃定:“有好几个都是码头船帮上的人,平日里就跟着薛公子混,要不要…… 把他们放回去?”
“放回去?” 李武侯冷笑一声,脑海里不由自主地浮现出胡俊亮出的那块腰牌。他断然摆手,语气斩钉截铁,“全都带回去,关进武侯司的牢里!”
下属闻言,顿时面露难色,迟疑着劝道:“头,这…… 这样怕是不太好吧?咱们这么做,未免太不给薛家面子了,他父亲毕竟是市舶司监官,在江都地面上多少还是算个人物的。”
“薛家的面子?” 李武侯嗤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他瞥了一眼下属,声音压低了几分,带着几分深意,“薛家的面子算什么?刚刚走的那位,那才是真正有大面子的人!咱们谁也惹不起。先把这些人押回去,等回头我去跟武侯司的主事禀明情况再说!”
胡俊靠在车厢软枕上,指尖无意识地敲着案几,嘴里反复念叨着 “苏暖暖” 这个名字。
起初他还觉得,这“苏暖暖” 或许是原主母亲留下的旧部,可转念一想,又觉得这猜测站不住脚。名妓的身份本就带着极强的时效性,再者,先前听胡忠提及,母亲留下的那些产业与势力,向来都低调隐秘,断不会牵扯上青楼这般招摇的营生。
若真是借着青楼的幌子收集情报,那这股势力必然盘根错节、消息灵通。可当初在铜山县时,他屡屡陷入被动,身边连个通风报信的人都没有,哪里像是有这般后手的样子?
胡俊嗤笑一声,靠回车厢壁上。在这等级森严的古代,哪有什么无缘无故的 “热心人”,更不会有什么管闲事的 “朝阳大妈”。这苏暖暖平白无故给李武侯报信,背后定然藏着不为人知的缘由。
他正兀自沉思,身旁的花娘忽然轻轻开口。
她似乎有些词穷,顿了顿才低声道:“少爷,属下就不陪您一同回京了。想在江都城再待些时日,随后再去京城与您汇合。”
话音刚落,驾车位置便传来田二姑冷漠的嗓音,透过车帘缝隙钻进来:“我也一样,迟些再走。”
胡俊闻言,眉峰一挑,看向花娘,又扬声朝车外喊了一句:“你们两个想干什么?是想去找那薛公子和萨保的麻烦?”
他说完,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哎,我们刚跟他们有过摩擦,要是没几天他们就出了事,第一个被怀疑的就是我们。”
顿了顿,又沉声道:“你们两个乖乖跟我回京就好。想要报复他们,办法多的是。你们别忘了,你们家少爷我的身份,还有我那个厉害的表姐。”
胡俊说完,见花娘和田二姑都闷声不吭声,心里没底,不知道这两人到底听没听进去,会不会偷偷留下报复萨保和薛公子。
他又转头朝着驾车的胡忠扬声问道:“胡忠,你也不说说她们?你是不是也同意她们的做法?”
胡忠握着缰绳的手紧了紧,沉默半晌才沉声道:“少爷,他们竟敢派人在半路暗算您,本就该付出代价。”
胡俊揉了揉眉心,耐着性子道:“胡忠啊,你得换个思路。有些事不是光靠打打杀杀就能解决的。打打杀杀直接报复,是解气,但咱们完全可以利用自己的身份,不用亲自出面,也能让他们吃够苦头,这可比揍他们一顿、杀了他们要高明得多。”
随即胡俊敛了神色,沉声道:“好了,这件事听我的,你们不许乱来。”
他话音一转,看向身旁的花娘,语气轻快了几分:“花娘,我这次在西市淘了不少好东西。之前答应过你,试着做些美容的物件,这次材料都买齐了,回去我就动手,到时候你们都来试试。”
花娘闻言,眼睛倏地一亮,方才的沉郁一扫而空。驾车的田二姑也闻声转过头,冷硬的眉眼间难得透出几分好奇。
胡俊见状,便兴致勃勃地解释起来:“我要做的这个叫面膜,把调好的膏体涂在脸上,敷上一阵子洗掉。坚持用的话,能让皮肤变得细腻光滑,那些日晒出来的暗沉、细纹,说不定都能淡下去呢。”
剩下的一路,并没有出现什么其他波折。待胡俊的马车行至驿馆门口,他一眼便瞧见门口守着的红甲卫士,心中顿时了然 —— 定是昌平郡主回来了。
胡俊利落翻身下车,转头吩咐胡忠和田二姑:“你们先把车上的东西收拾妥当。” 说完,便抬脚往驿馆里走。
刚迈进大门,就与迎面而来的昌平郡主撞了个正着。昌平郡主的目光落在随后跟进来的花娘、田二姑和胡忠手上提着的大包小包,不由得挑眉打趣:“怎么,这次出去倒是淘了不少好东西?都买了些什么?”
胡俊咧嘴一笑,语气里带着几分神秘:“也没什么稀罕物件,就是些寻常材料。准备做点东西,等我把东西做好了,表姐你试试就知道了。”
昌平郡主闻言,似笑非笑地瞥了他一眼,没再多追问,只是摆了摆手:“行了,先进去歇着吧,房间早就给你们备好了。回头到了晚饭时辰,我再让人去叫你们。”
胡俊听完昌平郡主的话,刚要跟着驿馆里带路的小厮往自己的房间走,脚步忽然一顿,又转过身来,满脸疑惑地问道:“哎,表姐,你不是说去找州牧了吗?那州牧没说给你办个接风宴什么的?”
昌平郡主闻言,没好气地瞥了他一眼,淡淡道:“我对那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没兴趣。况且我一个女子,跟那群老古板官员坐在一起,他们不自在,我也不自在。”
胡俊闻言,哦了一声,抬脚就要跟着小厮往里走。
身后的昌平郡主却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戏谑:“怎么,你很想去赴宴?”
胡俊脚步一顿,转过身来,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笑着打趣道:“我哪是想去赴宴啊,就是想着,要是人家设宴,表姐你带上我,我也好尝尝江都的风味美食。你也知道,我在铜山县那个 小地方待了两年,哪吃过什么山珍海味。”
昌平郡主被他这话逗笑,笑骂道:“德行……当了两年县令,人倒是变得嘴馋了……”
晚饭时分,胡俊看着满桌精致的菜肴,眼睛都亮了 —— 他穿越前的老家本就是厨师之乡,对菜品格外有门道,一眼便看出这些菜用料讲究、厨艺精湛,绝非寻常馆子能做得出来。
他指着满桌的菜,有些吃惊地看向昌平郡主:“表姐,这……”
昌平郡主夹起一筷子菜,慢条斯理地开口:“宴席虽然没去,但江都的风味美食总还是有的。”
胡俊立刻眉开眼笑,拱手作揖道:“那就多谢表姐了,还是表姐最心疼我!”
“行了,吃吧。” 昌平郡主淡淡瞥了他一眼。
胡俊拿起筷子,又忽然想起什么,问道:“这么多菜就我们两个人吃啊?”
昌平郡主似笑非笑:“那你还想叫谁?难不成要让胡忠他们上桌?他们敢吗?”
胡俊一愣,随即失笑。在这个等级森严的时代,主仆有别,胡忠他们就算有天大的胆子,也不敢与主子同席而坐。
两人正吃到一半,一名红甲骑士忽然推门进来,快步走到昌平郡主身边,俯身低语了几句。
胡俊放下筷子,好奇问道:“表姐,出什么事了?”
昌平郡主神色未变,依旧夹菜吃着,只淡淡道:“没什么,有人来谢罪而已。你继续吃吧。”
胡俊心里满是狐疑,却也没再多问,拿起筷子,继续大快朵颐起来。
第232章 薛家父子请罪
这一桌子菜,就算胡俊和昌平郡主两人放开了肚皮吃,也着实剩了不少。
待胡俊吃到再也吃不下,拿起茶杯漱了口,刚放下杯子,对面的昌平郡主便慢悠悠开口:“今日在江都城逛了这许久,可遇到什么新鲜事了?”
胡俊回想了片刻,笑道:“也没什么新鲜事,就是坐着马车在城里转了一圈,主要是去西市淘了些东西。”
顿了顿,又补充:“顺带还给花娘和田二姑挑了些首饰 —— 她们俩跟着我在铜山那个偏远小地方熬了两年,也没享过什么福,如今到了江都,总得给她们添置些像样的物件,女孩子家,不都喜欢这些亮闪闪的玩意儿嘛。”
昌平郡主捧起茶喝了一口,斜眼瞥了瞥胡俊,语气清淡:“那就没发生点什么?”
胡俊装作很随意的模样:“也没什么事,就是和人发生了点口角,其他的就没什么了。”
话头一转,他故意凑了凑,语气带着几分好奇:“哎,表姐,刚刚听你说有人来谢罪,谁呀?是你的属下吗?是办砸了什么事?”
昌平郡主意味深长地看了胡俊一眼,轻嗤一声:“吃好了就走吧,咱们一起去看看。”
胡俊愣了愣,连忙摆手:“表姐,这是你的军务事,我跟着去怕是不太合适。”
昌平郡主脚步未停,回头瞥了他一眼:“无妨,不是什么军务事,一起去看看便是。”
话音落,她径直往外走。胡俊望着她的背影,嘴角悄悄上扬,随即起身快步跟了上去。
待二人在侍卫的引领下来到驿馆大院,胡俊远远便瞧见院中站着两人。一个身着官服的中年人,正满面焦急地来回踱步;旁边立着的锦衣青年,则垂着头,活脱脱一副闯了祸的孩童模样。
待昌平郡主与胡俊迈入院中,那中年人远远瞧见,当即快步迎上几步,却被守在院中的护卫拦下。
他不敢再上前,只连忙跪倒在地,声音带着几分惶恐:“下官拜见郡主!”
身旁的锦衣青年见状,也慌忙跟着跪下,头埋得更低,连大气都不敢喘。
其实快走近时,胡俊已经认出那锦衣青年正是白日里遇上的薛公子。他没吭声,只安静跟在昌平郡主身后。
这时,昌平郡主居高临下地看向跪在地上的中年人,语气平淡无波:“薛大人,你专程来找我谢罪,却是为何?我到江都府不过一日,与你之间,似乎并没有什么交集吧?”
薛大人听到昌平郡主的话,头埋得更低,连抬都不敢抬,声音里带着颤意:“郡主,是下官教子无方。我家小儿今日在西市,无意冒犯了世子,还请郡主恕罪。”
说着,他慌忙推了推身旁的薛公子。薛公子身子一颤,文弱的声音细若蚊蝇:“小人有眼无珠,今日在西市冒犯了世子,请郡主责罚。”
昌平郡主闻言“哦”了一声,随即轻笑出声,语气带着几分玩味:“我怎么不知道姬景睿来了江都城呢?”
说完,昌平郡主转头看向胡俊。胡俊冲她耸耸肩,那神态分明是在说,你不知道,我更不知道。
薛大人和薛公子听到这话,皆是一愣,连忙抬起头,茫然地看向昌平郡主,又看向她身后的胡俊。
昌平郡主见状,眉梢微挑,慢悠悠开口:“你们今日冒犯的,确定是吴王世子?”
这话一出,父子俩彻底懵了,脸上满是不知所措。
薛大人猛地转头看向身旁的薛公子,声音里带着几分急切:“到底怎么回事?”
薛公子眼神慌乱,看看昌平郡主,又看看她身后的胡俊,支支吾吾开口:“这…… 这位,小人今日在西市冒犯的,就是您身后的这位公子。难道…… 他不是吴王世子?”
昌平郡主回头瞥了胡俊一眼,嘴角噙着笑意,再转回身时,目光落在跪于地上的父子二人身上,语气淡然:“他不是吴王世子,不过,在我心里,他和吴王世子也差不了多少。”
薛大人和薛公子听到昌平郡主的话,吓得身子一软,当即又重重趴伏在地,浑身微微发颤,连大气都不敢喘。
薛大人抖着嗓子,声音里满是惶恐:“郡主,公子,犬子无礼冒犯,还望您二位大人有大量,别跟这无知小儿一般见识。您若是想出气,小人这就回去,把他的腿给打折了!”
昌平郡主饶有兴致地看着跪在地上的两人,随即转向胡俊,语气平淡:“说说吧,到底怎么回事?”
胡俊听到发问,先是看向跪在地上的薛公子,随即深深吸了口气,脸上神情几番变幻,似是欲言又止,带着几分压不住的怒气,却又有所顾忌。他沉默片刻,终是吐出一口气,语气里略显些许不甘:“也没什么……” 顿了顿,又道,“说到底,就是些误会。”
听到胡俊这么说,薛大人和薛公子像是抓住了救命稻草,连忙感激地抬起头看了胡俊一眼,连声附和:“对对对,误会,误会,都是误会!”
昌平郡主似笑非笑地看着胡俊神色变幻的模样。
胡俊说完,余光不经意间瞥向昌平郡主,见她正看着自己,立马微微转头,看向别处。
昌平郡主看他这副样子,笑容变得有些玩味,然后对旁边的护卫讲道,去把胡忠叫来。
很快,胡忠就被带了过来。他先是给昌平郡主行了一礼,躬身问道:“郡主……”
昌平郡主抬手指了指地上的薛公子,“认识他吗?”
胡忠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目光掠过薛大人和薛公子,点头应道:“认识。”
“那说说吧,今天在西市发生了什么?” 昌平郡主追问。
胡忠闻言,先是看了一眼胡俊,却见胡俊摆出一副事不关己的模样,正斜眼望着天。昌平郡主将胡俊这副样子看在眼里,心里觉得有些好笑,面上却半点波澜都没有。
她又看向胡忠,加重了语气:“把今天发生的事,都跟我说清楚。”
胡忠见状,又看了看胡俊,沉吟片刻后,便将今日在西市的冲突,以及之后众人在巷子里遇袭的经过,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
当胡忠讲到巷中遇袭的事时,跪在地上的薛大人和薛公子,头埋得更低了,几乎要贴到地面上。薛公子的身子更是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听完胡忠的讲述,昌平郡主微眯着眼,目光沉沉地落在眼前的薛家父子身上,语气骤然冷了几分:“还有一个小小的萨宝,官威挺大嘛!这个底气是谁给的?”
薛大人父子二人听到这话,趴在地上,哪里还敢开口回答,只是一个劲地朝着昌平郡主磕头,额头一下下磕在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这时,昌平郡主说完,抬手指着薛公子,对身旁的护卫吩咐道:“把他带去江都府衙。”
随即,她转向胡忠,语气威严:“胡忠,你也一同前去,把这件事的来龙去脉跟江都府衙说清楚。告诉他们,我希望他们能给我一个满意的解释。”
就在护卫上前拖着薛公子准备往外走的时候,薛大人猛地抬起头,看向昌平郡主,满是哀求:“郡主,公子,请看在小儿无知的份上,饶小儿这一回吧!”
说着,他又压低了声音,近乎恳求地凑上前:“郡主,能不能看在上京城薛家的面子上,对小儿从轻处罚?老夫就这一个儿子啊。”
昌平郡主闻言,轻笑一声,语气很不屑:“你可以写信跟颍昌侯说这件事,看他知道了,你儿子还有命吗?”
薛大人一听昌平郡主的话,顿时像是被抽走了全身力气,瘫软在地上。他眼睁睁看着自己的儿子被两名红甲卫士拖拽着往外走,嘴里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薛公子被拖得踉跄不已,一边挣扎一边朝着薛大人声嘶力竭地哭喊:“爹!救我!爹啊!”
薛大人看着薛公子的样子,老泪纵横,但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第233章 驿馆门外胡人来
薛公子刚被拖走不久,就有一名红甲侍卫匆匆跑来禀报:“郡主,门外有一群胡人聚集,为首的想要拜见您。”
昌平郡主闻言,冷笑一声,转头看向胡俊:“今晚还真是热闹啊。”
随即,昌平郡主又将目光投向瘫在地上的薛大人:“薛大人,要不要一起出去看看?”
此时的薛大人还沉浸在儿子被带走的悲戚之中,听到昌平郡主的话,一时没回过神来,茫然地 “啊?!” 了一声。
昌平郡主也没理会他的失态,转头对身旁的侍卫吩咐:“带上他,我们出去看看。”
这时,原先在船上每日叫胡俊起来练武的那名强壮女侍卫走上前来,一把拎住薛大人的衣领,如同拎小鸡一般,跟在昌平郡主身后往驿馆外走去。胡俊想了想,也快步跟了上去。
待胡俊跟着昌平郡主出到驿馆门外,便见一众红甲卫士早已拔刀在手,将那群胡人商人团团围在中间。那名强壮女侍卫直接将薛大人丢在地上。
昌平郡主扫了一眼被围的人群,转头问守在门口的侍卫:“就是这群人想见我?”
守在门口的红甲侍卫转身行礼,恭声回道:“是的,郡主。”
这时,胡俊看到,原先在西市见到的那个戴着尖顶帽的萨宝从人群中走出来,一手扶胸,躬身向昌平郡主一拜:“拜见郡主,是本官想求见您。”
昌平郡主抬眼看向那萨宝,目光冷淡:“你算不得朝廷命官,在我面前,还没资格自称本官。”
顿了顿,她又扫过人群,语气添了几分威压:“你们来找我做什么?聚集这么多人围堵驿馆,可知这是什么罪名?”
站在昌平郡主身后的胡俊听到这话,忍不住笑了笑,心里暗道:这个表姐,说话还真是够打击人的。
萨宝听到昌平郡主的话,脸色顿时难看起来。他强压下心头的不悦,面上依旧挂着恭敬的笑意:“郡主,我等今日前来,是想向您陈明诉求,也为解释今日西市发生的事端,绝无半分冒犯之意。”
“诉求?” 昌平郡主重复了一遍,眉梢微挑,“你们有什么诉求?”
萨宝连忙应声:“郡主,我等此来,是想请您饶恕薛大人与薛公子。薛公子今日在西市对您身后那位公子多有不敬,此事事出有因,绝非我们故意冒犯。”
“哦——!” 昌平郡主拖长了语调,“原来你们是来跟我讲理的。”
她转头看向仍瘫坐在地上的薛大人,目光沉沉:“薛大人,这是你安排的?”
薛大人这时早已从悲戚中回过神来,听到这话,慌忙摆手,连声道:“没有没有没有,这绝非下官的主意。”
说着,他猛地转头看向萨宝,张口便喝:“康拂言,你干什么?你知不知道惊扰郡主行驾是多大的罪过?赶紧带你的人离开!”
康拂言见薛大人这般失态,脸上却不见半分惊慌,只是平静开口:“薛大人,我等今日是来向郡主陈明诉求、讲明道理的,并没有冒犯郡主的意思,还请薛大人放宽心。”
昌平郡主似笑非笑地看着康拂言,语气平淡:“那就讲讲你们的诉求和道理吧。”
薛大人听到康拂言的话,原本还想再厉声呵斥几句,可随着昌平郡主这话出口,他便立刻噤了声,不敢再插嘴。他心里自有盘算,也想看看这群胡人能不能帮着免除儿子的罪行。毕竟这康拂言平日能说会道,又顶着胡人身份,就算话说得不妥,也能拿不懂大夏礼仪来搪塞,总归是 “不知者不怪”,如此一来,他便索性缄口不言。
康拂言微微躬身,语气愈发恭谨:“郡主容禀,今日西市之事,实属一场误会。下官身为萨宝,既需统管胡人商众的营生琐事,也需留意坊间异动,为一方安稳尽绵薄之力。彼时见您那位公子的下人行迹稍显可疑,下官心下存疑,便让人上前盘查,不想却与您身后这位公子起了冲突,惊扰了公子,更闹到郡主面前,这才生出诸多事端。此事绝非有意冒犯,还望郡主明察。”
昌平郡主待康拂言说完,轻声开口:“你的意思就是,这都是误会,你是出于好心,对吗?”
康拂言连忙应声:“是的,郡主。”
昌平郡主又问:“你叫康拂言,全名叫什么?”
康拂言躬身一礼,刚想开口称 “下官”,忽然想起先前昌平郡主的斥责,话锋一转:“我叫康拂言,达干。”
昌平郡主听到这名字,目光扫过他身后的一众商人,微微一笑:“哦,粟特人,还是粟特人中的贵族。你身后这些商人,也都是粟特人吧?既然是贵族,那你就是这帮粟特人的首领吧?”
康拂言摸不透昌平郡主的用意,只是点了点头。
昌平郡主见康拂言点头,随即开口追问:“你们康国人是不是忘了?是不是觉得这十几年过去了,你们缓过劲来了,又觉得自己行了?先不论你说的是真是假,我就想问一句 —— 你什么时候见过我们大夏跟你们讲过道理?”
听到昌平郡主的话,康拂言脸色顿时有些难看。他刚想开口再说些什么,一阵整齐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传来。
不多时,一队身披甲胄的士兵便疾驰至驿馆门前,二话不说,迅速将康拂言及其身后的一众粟特商人团团围了起来。
这时,一名将领快步上前,单膝跪地:“末将乃江都城城防军副将,护驾来迟,还请郡主恕罪!”
昌平郡主看着那名副将,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杜将军那边已经开始了?”
副将低头应声:“启禀郡主,已经动手了。”
昌平郡主颔首,目光落在被围的粟特商人身上:“那行吧,正好,这些粟特人都聚集到这了,主事的应该也都在这儿了。把他们都带回去,告诉虎卫的人,我明天中午之前,要看到他们完整的口供。”
副将沉声应道:“诺!”
话音落,他一挥手,身后的甲士立刻冲上前,将一众粟特商人按倒在地,绳索翻飞间,已是捆得结结实实。
康拂言见状大惊,挣扎着想要挣脱,高声喊道:“郡主这是何意?我们只是来诉说诉求,为何要如此对我们?你这般对待外国商人,就不怕其他来大夏经商的人说大夏苛待客商、随意用刑吗?”
昌平郡主闻言挑了挑眉,冷哼一声:“你觉得我会无缘无故让人抓你吗?你们自己干了什么勾当,心里不清楚?”
康拂言闻言面色一惊,随即低下头,不知在盘算些什么。就在两名押着他的士兵准备拿绳索绑他时,康拂言双手猛地用力一挣一缩,再向外一甩,竟直接将两名甲士震得倒退几步,挣脱了束缚。
他脚下发力,径直朝着驿馆方向狂奔,目标赫然是昌平郡主。奔袭途中,他手腕一翻,袖中滑出一把精致的短弯刀,寒光凛冽。
眼看他就要冲到近前,一道高大的身影骤然横亘在他面前 —— 正是那名魁梧的女侍卫。
这女侍卫虽身形壮硕,动作却敏捷得惊人,她迎着康拂言对冲过去,在两人即将相撞的刹那猛地急停,侧身旋身,一记凌厉的侧踢直逼对方。
康拂言正处在全力冲刺的势头里,想要变向已然来不及,只能双手交叠护在胸前,硬生生接下这一脚。只听 “咔嚓” 一声轻响,康拂言只觉双臂传来钻心剧痛,整个人如断线的风筝般倒飞出去,重重摔落在地,一口鲜血当即喷了出来。
几名甲士立刻冲上前,死死按住挣扎的康拂言。胡俊看得真切,甲士抓着康拂言的手臂时,那手臂呈现出一种极不自然的弯曲弧度。他心头巨震:方才那女侍卫的一脚,竟然直接将康拂言的双臂硬生生踢断了!
就在一众粟特商人与康拂言被捆缚停当,准备押走之际,昌平郡主看向那名副将,淡声开口:“这里还有一个。把这个薛大人也带去虎卫那里好好审审,这薛大人之前想来没少给这些粟特商人行方便。”
副将沉声领命,随即挥手示意。几名甲士立刻上前,将瘫坐在地上的薛大人一把提溜起来,用绳索捆了个结实,押着他一同离去。
胡俊看着眼前这一幕,彻底懵了。他本以为还要看昌平郡主与粟特人唇枪舌剑一番,谁知道不过几句话的功夫,局势竟来了个惊天反转,所有人都被押走了。他忍不住转头看向昌平郡主,出声问道:“表姐,这是怎么回事啊?”
昌平郡主看了他一眼,嘴角勾起一抹笑意:“在江都停留,本身就是为了这些粟特人。没想到你小子歪打正着,正好把这些粟特人的头领都凑到了一起,这回正好,我趁此机会将他们一网打尽。”
胡俊听得目瞪口呆,半晌才挤出一句:“什么情况这是?”
昌平郡主却没再多做解释,只拍了拍他的肩膀:“你好好休息吧,我还有点事,先出去一趟。”
话音刚落,几名护卫便牵着马走上前来。昌平郡主翻身上马,带着一队红甲骑兵,转眼便消失在了驿馆门外。
胡俊独自站在门口,望着她离去的方向,脑子里满是问号。
第234章 事后猜想
胡俊满脑子问号地回到驿馆,刚抬脚准备回自己的客房,迎面就撞见了胡忠。
他愣了一下,诧异开口:“哎,胡忠,你怎么回来了?”
胡忠脸上带着几分不好意思:“少爷,我刚刚跟那些红甲骑兵出去,他们带我绕了个圈子,又让我从驿馆的墙头翻进来的。”
胡俊又问:“那薛公子呢?”
胡忠回道:“薛公子被他们带走了,只是看那样子,好像不是往江都府衙的方向去的。”
胡俊沉吟片刻,便将方才驿馆门外发生的事原原本本说给了胡忠听。
胡忠听罢,低头思忖半晌,抬头看向胡俊:“少爷,这事有没有可能,还和之前的淮阳郡主有关?”
胡俊闻言,眉头微皱,看向胡忠:“你为什么这么说?”
胡忠没有直接回答,反而反问:“少爷,淮阳郡主养着这么多护卫,还满天下寻访驻颜秘方,平日里买的那些养颜美容、延缓衰老的名贵药材,哪一样不要花钱!知道淮阳郡主的钱从哪来吗?”
胡俊摆摆手:“我哪知道她钱哪来的,你赶紧说。”
胡忠缓缓道:“淮阳郡主虽为郡主,但封地食邑户数只有几百户,以咱们大夏的封地制度,封地里大半只有象征意义,给不了多少银钱。除了皇亲国戚,其余公侯爵的封地基本都在偏远之地,而且封地的大半税收还是要上缴朝廷。朝廷把这些封爵之人的封地定在偏远地方,本意就是让他们能动用自己的人脉和财力,去帮扶建设那些落后之地。”
顿了顿,又补充:“这些有爵位的人家,要想攒下真金白银,靠的可不是那点封地俸禄,要么是踏踏实实经营自家庄子,要么就是入股经商或靠着海贸走货,毕竟那些域外的奇珍异宝,转手就是十倍百倍的利。”
胡俊这才恍然大悟,心里暗道难怪,当时昌平郡主说桐山县附近的几个县都是鲁国公的封地,他就觉得奇怪,怎么一个开国国公的封地会封到这种偏远的地方。
胡俊眼睛一亮,看向胡忠:“你是说那些粟特商人与淮阳郡主有关,而且他们跟淮阳郡主合伙经商,走的根本不是正规渠道,多半还违反了朝廷的律法。所以我表姐这次从桐山县回京城,半路在江都城停靠,就是为了收拾他们?”
胡忠闻言,微微点了点头。
讲到此处,胡俊一下子有些惊醒,看向胡忠:“好在白天的时候,我们没去找母亲留在江都城的那些人。这次要收拾的这些粟特人,肯定也有虎卫参与其中,我之前也听到表姐提到虎卫了。如果我们去找了,搞不好又被虎卫发觉了。”
胡俊说完这些,两人都有些后怕,差一点就暴露了原主母亲留在江都城的人手和势力。
正在两人唏嘘不已的时候,胡俊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猛地看向胡忠:“胡忠,之前桐山县既是国公府的封地,那是不是说,除了要上缴朝廷的部分,该给国公府的那一份赋税,我本可以截留?”
胡忠闻言,当即反应过来他的意思,忍不住笑了笑:“是的,少爷。当年出门前,老国公身边的老管家,就已经把桐山县这边的赋税领取凭证交给小人了。只是你一直没问,小人就没拿出来。”
胡俊一听,狠狠跺了跺脚:“哎呀,亏大了!早知道是这样,我当时就该把那笔钱留下来。我还纳闷呢,我被发配到这偏远县城,国公府那边一两银子都没给过,我不问他们也不提,还以为是放弃我这个孙子了,原来是这么回事!胡忠,你当时怎么不早说?”
胡忠摸了摸鼻子,笑着回道:“少爷,你也没问啊。”
这话一出,胡俊顿时被噎了个大无语。
第二天一大早,胡俊用完早膳,就一头扎进自己的屋子鼓捣起面膜来,胡忠和花娘在一旁打下手。
这边昌平郡主刚起身,便随口问身边侍卫:“那小子,今早在做什么?”
侍卫笑着回话:“郡主,小少爷一大早便带着胡管家和花娘子忙活,又是要淘米水,又是找药杵,还翻出好些瓶瓶罐罐的碗碟,也不知在折腾什么。”
昌平郡主闻言先是一愣,心里暗道:这小子又在搞什么名堂?连淘米水都用上了?
就在昌平郡主疑惑的时候,瞥见花娘匆匆从院子前跑过,手里还攥着两个筛子。花娘见了郡主,连忙俯身行了一礼,又脚步不停的往远处去了。
正当昌平郡主琢磨着要不要去瞧瞧胡俊在折腾什么,就见胡俊和胡忠两人从对面的廊下匆匆往外走。
胡忠跟在身侧,不住帮胡俊拍着衣袍上的灰尘,胡俊则一边走一边理着宽大的袖袍,嘴里还不停念叨:“哎,这衣服真麻烦,袖子做得这么大干嘛,又费衣料又不好用。”
昌平郡主见状喊住了胡俊:“小子,准备去哪呢?”
胡俊闻言转过头,对着昌平郡主行了一礼:“表姐,我打算出去买点东西,我刚刚发现,要做的东西少了两味材料。”
昌平郡主略一思忖,开口问道:“你准备去哪买?”
“西市啊,那里胡商多,我要的东西,咱们中原可能没有,估计得找胡商买。”
昌平郡主闻言摆了摆手:“不用去了,一会你跟着我走。”
胡俊面露难色:“去哪啊?我那东西做到一半,正缺两味东西呢。要不,我去把东西买回来,你告诉我在哪,我再去找你?”
昌平郡主摇头:“不用麻烦。今天要清点那些粟特商人的货仓,要把他们的货物全部搬到州府库房里查验,你跟我去看看,说不定有你想要的东西。”
胡俊眼睛一亮,心里想:这样好啊!又可以省一笔。
他暗自琢磨,自己要买的那些东西,在这个时代定然金贵得很,中原本就少见,说不定还能趁机捞点别的新奇玩意儿。
连忙追问:“那,表姐,咱们什么时候走?”
昌平郡主慢条斯理道:“等一会吧,我还没吃早饭呢。”
说着,便抬脚往饭厅的方向走去。胡俊见状,立刻快步跟了上去,嘴里还不停催促:“表姐赶紧吃,吃完咱们好出发。”
进了饭厅,胡俊更是殷勤,又是递帕子又是端粥,伺候得无微不至。昌平郡主看着他这副模样,不由得暗笑:这小子什么德行,头一次见他这么上心。
第235章 仓储惊见
昌平郡主用罢早饭,便和胡俊同乘一辆马车,在红甲骑兵的簇拥护卫下,一路往江都府的仓储区而去。
刚下马车,胡俊便被眼前的景象惊得一愣。这仓储区从外头瞧着,竟像一座小型的城池,只是四周的城墙,比不得真正的城池那般高厚罢了。踏入仓储区,入目皆是一间连着一间的大仓库,仓库之间还留着宽敞的火巷。
胡俊跟着昌平郡主往里走,目光扫过那些鳞次栉比的仓库,心中满是叹为观止。他前世本就是学土木的,对建筑结构格外敏感。
这些仓库主体多是夯土混着砖石砌成,屋顶则是纯木质结构铺着青瓦,看着朴素,却透着一股子结实耐用的劲儿。
待进了其中一间仓库,胡俊盯着那宽阔的内部跨度,更是忍不住暗自咋舌。在没有钢架支撑的年代,单凭木材竟能搭出这般大的空间,古人的智慧当真不容小觑。
他拉住一旁陪同的仓库管事,随口问了几句。
管事笑着回话,说江都城内的公库足有十座,供商人存放货物的私库更是有二三十座,只是那些私库的规模,要比公库小上一些。单这一处公库,像这种跨度七丈宽的通长大仓库,就有五六十间,更别提那些用来存零碎货物的小库房了。
两人迈步走进通长的大仓库,只见两侧堆满了大大小小的箱子,只在中间留出一条容一辆马车通行的通道。不少差役正分散在各处,开箱检查、登记统计,忙得热火朝天。
胡俊和昌平郡主一路走一路瞧,很快便发现仓库里的货物分作两波:一波是粟特人从西域带来、尚未脱手的商品,另一波则是他们在中原收购、准备运回西域的物资。
中原收购的货物里,多是成包的茶叶、绫罗绸缎,还有各式各样各色的瓷器,件件都是西域稀缺的好物;而粟特人从西域运来的,则是些样式繁复的金银饰品,还有各种西域特产。胡俊的目光扫过那些打开正在检查的箱子,里面摆着各色剔透的水晶,还有大块的青金石、各色玉石与玛瑙,兀自泛着幽幽的光泽。
一行人跟着库房管事的脚步又逛了半刻,昌平郡主停下步子,偏头看向胡俊:“你和胡忠慢慢逛,看看有什么是你需要的,我有点事。”
说罢,她便带着随身护卫,转身往仓库深处的登记台走去,那里有库房主簿正捧着账册候着。
两人顺着通道慢慢逛着,胡俊看着两侧堆得如山的货箱,忍不住暗自感叹。这些东西放到前世,哪一件不得被当成宝贝,摆在橱窗里标上天价,可在这里,竟是一箱一箱随意堆着,仿佛不值什么钱一般。
他正唏嘘着,脚步忽然停在一只敞口木箱前。箱子里铺着粗麻布,摆满了西域运来的各色宝石矿石。胡俊前世见过的宝石,大多是人工合成的仿品,哪里瞧过这般成色天然的好东西。
胡俊分辨不出这些石头的品类价值,却能笃定,眼前这些透着天然光泽的宝石,绝不是前世那些珠宝店里卖的所谓 A 货 b 货能比的。
胡俊伸手拿起一块绿松石,凑到眼前细细打量。石身凝着温润的湖蓝色,表面布着些许细密的铁线纹路,像极了天然的水墨画,触手微凉,带着矿石独有的厚重质感。
盯着这块绿松石,心里头忽然涌上一阵唏嘘。前世刚大学毕业那会儿,他还在工地领着实习生的微薄工资,为了讨好异地恋的女友,咬牙存了整整两个月,才买下一只绿松石手串送给对方。
可惜那串手串送出去没多久,自己还是被人家甩了。现在手里这块的品相,比当年那串要好上太多了。
随后,胡俊又拿起一块不大的翡翠,转身朝着仓库顶头那扇小窗的方向凑过去。日光透过窗棂斜斜落下来,淌过翡翠的表面,石身通透得像藏了一汪春水,浓绿的色泽莹润饱满,连里头几缕极淡的棉絮都看得一清二楚。
胡俊盯着这块翡翠,只觉得爱不释手。他虽说不懂什么玉石门道,却也瞧得出来,这玩意儿的品相定然差不了。他左右飞快扫了一眼,见周遭差役都在忙着清点货箱,没人留意这边,便迅速把翡翠往宽大的衣袖里一塞。
直到袖子坠得微微发沉,他才后知后觉地咂摸出味儿来 —— 这古人的宽袍大袖,竟还有这般藏东西的好处。
胡忠将这一幕瞧得一清二楚,忍不住低低憋笑,嘴角弯出一个明显的弧度,眼神里满是揶揄。
胡俊回眼狠狠瞪了他一下:“笑什么?还不帮看着点。”
两人继续往前逛,胡俊的目光在那些货箱里睃来睃去,但凡撞见些大小合适的稀罕物,便趁着没人注意,飞快往袖子里塞。
他心里头打着小算盘,这么多货物堆得跟山似的,少个一件两件的,谁能察觉出来?更何况自己是跟着昌平郡主进来的,凭这层关系,出去的时候总不至于有人敢搜他的身。
不多时,一柄镶满宝石的连鞘小弯刀便勾住了胡俊的视线。银质的刀柄和刀鞘上嵌满细碎的宝石,在光线下流光溢彩。他伸手拿起把玩片刻,见左右无人留意,便要悄悄往怀里揣。
冷不防,一个冷硬的声音从身后响起:“这位公子,请你自重,把怀里的东西拿出来。”
胡俊心里咯噔一下,脸上挤出几分讪笑,忙不迭把弯刀掏出来:“嗨,不好意思,一时没注意,多见谅多见谅。”
说着,他就把弯刀放回了货箱。可那劲装卫士依旧冷着脸,目光死死钉在他身上:“还有你袖子里的东西。”
旁边的胡忠当即沉了脸,撸起袖子就想上前理论,暗道凭自家少爷的身份,拿件把东西算什么。胡俊眼疾手快,一把按住了他的胳膊。
胡俊转向卫士,脸上装出惊讶的神色:“你这话从何说起?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袖子里藏东西了?”
话音刚落,一个熟悉的声音就从身后传来:“胡大人,你那袖子坠得都快拖到地上了,是个人都看得出来。”
胡俊猛地回头,就见钟世南笑眯眯地朝这边走来。他冲那冷脸卫士摆了摆手,示意对方退下,随即开口:“胡大人,哦不,胡公子,你如今已经卸任桐山县的知县了,不应该称呼你为大人了。”
胡俊见来人是他,脸上掠过一丝诧异,随即拱手行礼:“钟大人,好久不见。”
钟世南笑了笑,走到胡俊身边,拿起那柄刚被放下的镶满宝石的小弯刀,端详片刻:“的确是个精巧的小玩意。”
他抬眼看向胡俊,语气带着几分熟稔:“胡公子,回头你要想要东西,直接跟我说便是。咱们俩的关系,要点东西不打紧的。”
胡俊挑眉,顺势问道:“怎么?钟大人,这里的差事又是你负责的?”
钟世南摆摆手,神色带着几分无奈:“都是上面交代下来的差事,我也是没办法。不过胡兄看中什么,尽管开口。”
胡俊跟着改口,语气热络了几分:“世南兄。”
他心里暗自嘀咕,你要早出现这么说,哪里还用得着偷偷摸摸的。
面上却笑道:“你也知道,我在桐山县那个小地方待了两年多,如今见着些好东西就眼馋,让世南兄见笑了。”
“胡兄这就见外了。” 钟世南无所谓地摆手。
说着便伸手搂住胡俊的肩膀:“来,胡兄,咱们一起逛逛,看看还有什么你喜欢的。”
第236章 又见钟世南
两人又并肩逛了半晌,期间钟世南招手唤来随从,吩咐取来一只精致的木盒。胡俊瞧见木盒,先是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 —— 反正做贼当场被抓了现行,脸面早就丢得差不多了,哪里还有什么好矫情的。
他干脆大大方方地撸起袖子,把先前藏进去的零碎宝石、小玩意儿一股脑掏出来,全放进木盒里,末了还不忘将那柄镶宝石小弯刀也搁了进去,转头让胡忠拎着。
钟世南在一旁看得直笑,还特意挑了几样西域、番邦特有的饰品递给他,那些物件带着别致的纹路,瞧着品相皆是上乘。
逛到一处放置首饰的箱子前,钟世南从一堆珠宝首饰里挑出一条雅致的项链,递到胡俊面前:“胡大人,这一件不错,你可以拿去感谢那位苏暖暖姑娘。”
顿了顿,又挤眉弄眼道:“胡大人果然是跟我同道中人呐,没想到才来江都城不到一日的时间,就能结识江都城有名的名妓了。”
胡俊听了他的话,嘴角不自觉地抽了抽。想起当初在桐山县时,钟世南拍着胸脯说回京后要给自己介绍几位青楼里的姑娘,顿时满脸黑线。
胡俊刚想解释自己不认识那个什么苏暖暖……
这时钟世南忽然开口:“胡兄这次来,是跟郡主一起来的吧?是来这里看个新鲜,还是有什么别的事?”
胡俊闻言,按下了之前要解释的念头,想着就算自己解释也没用,具体怎么回事身为虎卫期官的钟世南估计比自己清楚。
于是,直言不讳的回道:“嗨,我想做一样东西,缺了两样材料,这才跟着表姐过来碰碰运气。”
钟世南“哦”了一声,大手一挥,很爽快地说:“胡兄缺什么直接说便是,这仓库里的东西种类繁杂,数量又多,你自己找太费功夫,我叫人帮你去找。”
胡俊眼睛一亮,连忙说道:“那可太好了!这里有没有西域来的葡萄酒?还有就是,有没有那种西域用鲜花或者别的植物提炼出来的精油?”
钟世南闻言,略一思忖,随即抬手唤过一个差役,低声询问了几句。他转头看向胡俊,脸上带着笑意:“胡兄,跟我来。”
差役在前头引路,三人便朝着仓库深处另一处走去。路上,胡俊瞥见领路的差役和他们拉开了一段距离,便伸手轻轻碰了碰钟世南的胳膊,压低声音:“世南兄,之前在桐山县处理淮阳郡主的事,她那些产业,是不是都落在你们虎卫手里了?”
钟世南闻言,不置可否的笑了笑。
胡俊见状,装作懊悔的样子:“哎,当时在桐山县跟你要那三万两银子,看来还是要少了。”
很快,一行人便在差役的引领下,来到一处堆满橡木酒桶的区域。大大小小的酒桶错落码着,高的一人多高,矮的堪堪及膝,空气中弥漫着浓郁的果香与酒香,闻着就让人微醺。
差役停下脚步,抬手朝着周遭的物件比划了一圈:“胡公子,这里便是从粟特人仓库里搜罗来的葡萄酿,还有些花膏、香膏、花油。这些东西,有的是粟特人拿来贩卖的,有的是他们祭祀时用的。小人不知道你说的精油是何种模样,你自己瞧瞧,这里面有没有合心意的。”
胡俊快步上前,差役已经主动打开了几个锦盒,将里面的香膏、花油一一展露出来。
他走到盒前,伸手拿起那些莹润的膏体、透亮的油液,挨个儿凑到鼻尖轻嗅。一股清冽的茉莉香率先漫入鼻腔,紧接着是醇厚的薰衣草气息,丝丝缕缕缠缠绵绵,闻着让人浑身都松快下来。 剩下几样的香气他说不上名字,却只觉得雅致醇厚,比前世那些化工产品调出来的香水、精油好闻太多,少了几分刺鼻的人工感,多了几分浑然天成的灵气。
差役在一旁指着盒子里的物件一一细说。
就在胡俊挨个把玩那些花油香膏的时候,钟世南踱到一旁,弯腰抱起一只半尺高的小橡木酒桶,扬声道:“胡兄,来看看这个。”
胡俊闻声抬步走过去,刚站定,钟世南便抬手撬开了酒桶的木塞。一股醇厚馥郁的葡萄酿香瞬间漫溢开来,混着橡木的清香,在鼻尖萦绕不散。
钟世南转头吩咐随从取来两个小巧的玻璃杯,又摸出一柄铜制的小酒勺。他握着酒勺探进酒桶,小心翼翼地舀出两勺酒浆,缓缓倒入杯中,不过浅浅一层。
他将其中一杯递到胡俊面前:“尝尝。”
胡俊接过杯子,只见里头的酒浆呈浓郁的褐红色,质地比寻常酒水稠了些。他先凑到杯口闻了闻,醇厚的果香混着酒香直钻鼻腔,随即浅浅抿了一口。
“胡兄,可不是为兄小气。” 钟世南看着他,眉眼带笑,“这可是葡萄酿的原浆酒,要是拿回去不经过调和就这么喝,很容易醉人的。”
钟世南说着,抬手拍了拍身旁一人多高的大酒桶,语气里满是得意:“你知道吗?这一小桶浓缩原浆,能勾兑出好几大桶那种寻常的葡萄酿。这东西,在上京城可是千金难求,西域商人一般都舍不得卖。真要论价,这一小桶,没有几千两银子,根本拿不下来。”
胡俊闻言,二话不说,抬手将杯里剩下的酒浆一饮而尽。醇厚的酒香混着果味在舌尖炸开,后劲带着几分烈意直冲喉咙。他捏着空荡荡的玻璃杯,心里头忽然泛起一阵唏嘘。
想起自己刚穿越到这个世界那会儿,头一回去宛平府城,还暗自琢磨着,要是能造出玻璃器物,定能发一笔大财。谁曾想,后来才发现,这个世界的玻璃器皿早就普及开来,自己那点引以为傲的 “超前” 想法,竟是早就落了空。
随后钟世南将那小桶葡萄酿原浆的盖子重新盖严实,直接塞到胡俊手里:“胡兄,这一桶拿去。多了兄弟我不大好送出去,这一小桶,还是能做主的。要是不够,再挑几桶寻常的。”
他又指了指一旁的香膏花油:“这些也一样,你捡着喜欢的拿。反正都是从粟特人仓库里搜出来的,不值什么。胡兄这次在抓捕这些粟特人的事情上,也帮了不少忙,再加上之前在桐山的时候,为兄有些对不住胡兄,这些就当是我钟某的谢礼和赔罪了。”
胡俊连忙摆手,语气带着几分客气:“世南兄,这样好吗?会不会让你难做?”
钟世南闻言大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胡兄这就见外了。”
顿了顿,向胡俊眨眨眼:”你要真想谢我,到时候带我认识认识那位苏暖暖姑娘,也就够了。”
说这话时,眼神里透露出男人都懂的玩味,嘴角的弧度都透着几分不正经。
第237章 自己给自己挖坑
返程时,队伍却多了一辆马车。那新增的马车被塞得满满当当,最惹眼的是车厢两侧固定着的两大桶人多高葡萄酿,一路飘出淡淡的酒香。
马车内,昌平郡主看着对面抱着那小桶葡萄酿原浆的胡俊:“这次的收获,还满意吗?”
胡俊咧着嘴笑着,连连点头:“满意满意,非常满意。”
昌平郡主被他这副模样逗笑:“在桐山县待了两年,怎么倒像变成个土包子了。就这点东西,也值得你高兴成这样?”
胡俊也不反驳,依旧抱着那小木桶,嘴角的笑意半点没褪。
昌平郡主话锋一转,面色认真:“你昨晚的做法,挺好。只是后面表情没收住,太容易让人看出来了,以后要多多练。”
胡俊被这话说得一懵,然后一脸迷茫的看着昌平郡主。
昌平郡主似笑非笑的挑眉看着他:“是还没明白?还是你在装傻?”
其实昌平郡主刚开口,胡俊就知道在说什么了。
心里暗叹一声,昨晚自己这点小九九,终究是没能逃过这位表姐的眼睛。看来自己还是太嫩了,是得多练练!
昌平郡主没再揪着这事不放,转而问道:“这次东西都搞齐了,跟我说说,你打算弄些什么?”
胡俊刚要开口说准备做面膜,话到嘴边又打了个转,打算买个官司:“表姐,到时候我做出来,你试着用一用,就知道了。”
马车前行半晌,胡俊才打破沉默:“表姐,既然出了那粟特商人的事情,我们是不是还要在江都城多待几天?”
昌平郡主微微颔首:“再待个两三天吧。”
随即,忽然想起什么,又看向胡俊:“你有没有准备厚衣服?眼下已是初冬,要是今年入冬早,回到上京城估计已经下雪了。你要是没备着,就趁着在江都这几天准备准备。”
胡俊闻言一愣,脑子里瞬间蹦出 “下雪” 两个字。
不管是前世还是穿越到这个世界,他竟从没见过真正的雪。前世他生在南方、长在南方,连工作都没离开过南方地界。
穿越后到了桐山县,那地方也同属南方,冬日里最多飘几场冷雨,哪里见过漫天飞雪的光景。此刻听昌平郡主提起上京的雪,心里竟悄悄泛起几分期待。
回到驿馆,没等他把那些葡萄酿原浆、香膏花油归置妥当,就先把从仓库带回来的那只精致木盒捧了出来,径直寻了花娘和田二姑。
木盒一打开,满室流光溢彩。各色宝石玉石静静躺在锦缎衬里上,在光线下折射出细碎的光芒。花娘的眼睛瞬间就直了,扒着盒沿,嘴里连连惊叹。素来一脸冷硬的田二姑,目光也不由自主地往盒里多瞟了好几眼,指尖微微动了动。
“喜欢就挑,一人两件,以后做首饰用。” 胡俊大手一挥,爽快的说道。
花娘欢呼一声,小心翼翼地捏起一枚鸽血红的玛瑙坠子,翻来覆去地看。田二姑犹豫片刻,也挑了一块质地温润的白玉佩, 嘴角难得牵起一丝弧度。
胡俊见状,又抱出那几罐香膏花油。罐塞一打开,清冽的茉莉香、醇厚的薰衣草香便争先恐后地漫出来,混着几分不知名的雅致花香,瞬间弥漫了整个院子。
这香气,没一会儿就引来了几个不当值的红甲女骑士。她们本是路过,闻到香味便不由自主地停了脚步,凑在门口探头探脑。
这些女骑士平日里,一身铠甲衬得身姿飒爽,瞧着比男子还要硬朗几分。可此刻闻着这勾人的花香,一个个都露出了小女儿态。
胡俊看着门口张望的女骑士,扬声招呼:“各位姐姐,等我把东西做出来,你们也帮我试试效果,可好?”
女骑士们闻言,也不再矜持,纷纷点头:“小少爷,一会弄好了你叫我们。”
胡俊笑着应下:“得嘞。”
这边话音刚落,那边花娘正翻着珠宝盒子,捏起一条样式素雅的宝石项链,抬眼看向胡俊:“少爷,这个项链看着挺不错的。”
胡俊的目光落在那条项链上,脑海里瞬间闪过钟世南的话,让他拿着这条项链去感谢那位江都名妓苏暖暖。
眉头微微一蹙,转头看向旁边的胡忠:“胡忠,一会忙完了,你抽空去打探一下苏暖暖这个人。”
这话一出,花娘和田二姑的目光齐刷刷地落在他身上,眼神里带着几分探究。
胡俊察觉到两人的异样,解释道:“当时那个武侯班头说是一位叫苏暖暖的女子报信才赶来的。这苏暖暖无缘无故的帮咱们,还被虎卫的钟士南提起。不管当时她是出于好心,还是有其他的目的,谨慎考虑,我们还是要去探一探的。”
交代完这事,胡俊便一头扎回自己的屋子,专心调配面膜。
胡俊取了新鲜芦荟榨出的汁,兑上细腻的珍珠粉,又加了滤得清亮的淘米水,搅和进两勺蜂蜜,滴了些葡萄酿原浆,末了还添了一小勺花油增润。
这方子还是他前世在工地项目部时,跟一个女资料员学来的,此刻凭着记忆估摸比例,不多时便调成了一碗黏糊糊的膏状物。
临上手前,胡俊怕花娘对这芦荟汁过敏,先蘸了一点,轻轻抹在花娘手腕细嫩的皮肤上。等了半晌,见皮肤没泛红也没起疹子,这才放心地给花娘敷上脸。
也不知是材料够地道,还是这时代的人头一回用这新鲜玩意,花娘在敷上面膜,大约半柱香后,洗净脸上的膏体,发现效果竟出奇地好。原本略带粗糙的脸颊,不仅变得光滑细腻,还透着一股透亮的光泽,瞧着比往日靓丽了不少。
随后,胡俊便叫了之前问过自己的那几个红甲女骑士进来试面膜。
当然,也都用芦荟汁皮试了一下。
敷完洗净的女骑士们摸着脸,一个个眼睛发亮,不住地夸赞。消息很快在驿馆里传开,那些不当值的红甲女骑士,竟都寻到胡俊的院子来,眼巴巴地想试一试。
没过多久,胡俊房门前的院子就成了奇景。一张张躺椅整齐摆开,平日里铠甲加身、神情肃穆的女骑士们,此刻都敷着黏糊糊的面膜,安安静静地躺在椅上。
这般光景没过两日,胡俊就发现材料有些不足了。葡萄酿原浆和花油还剩不少,唯独芦荟和珍珠粉消耗得飞快,眼看就要见底。
女骑士们得知后,竟自发结伴,不当值时便揣着钱袋往集市跑,四处寻觅新鲜芦荟和珍珠 —— 也不求多好的品相,只要是珍珠就行,回来后帮着胡俊制作。
她们回来时还不忘给胡俊带些江都城的点心。
胡俊瞧着眼前的景象,只觉得新奇又好笑。往日里那些连说话都带着几分肃杀之气的姑娘,敷完面膜后,互相比较着夸赞着,竟都露出了几分小女儿态。最逗的是那个身材雄壮、挥刀时虎虎生风的女骑士,敷完面膜后摸着自己光滑的脸颊,竟发出了娇俏声。
听得胡俊浑身一激灵,鸡皮疙瘩掉了一地。
昌平郡主也被这股敷面膜的热热闹闹的劲头吸引,取了一份面膜回去试用。
昌平郡主坐在镜前,指尖轻轻抚过脸颊,触感细腻光滑,比往日里的肤感好了不止一星半点。她对着铜镜端详半晌,转头看向一旁站着的胡俊:“这就是你在桐山公主墓里发现的秘密?”
胡俊闻言一愣:“不是啊,这个是我自己鼓捣出来的。之前不是和你说过吗,桐山公主墓里面并没有那些所谓的驻颜美容秘方。”
昌平郡主放下铜镜,定定地看着胡俊,半晌才缓缓开口:“那就麻烦了。你做面膜的事一传出去,现在没有也有了!”
胡俊脸色一变,失声惊呼:“不至于吧?”
昌平郡主淡淡瞥他一眼:“你是以为这驿馆里的消息传不出去?还是你觉得我手下的这些红甲骑里,没有别人插进来的人?”
第238章 送谢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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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江都城门送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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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江舟悟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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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政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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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初到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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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归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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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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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5章 阖家夜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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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6章 书房谈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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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7章 小院夜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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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原主的“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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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9章 邀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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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0章 点翠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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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1章 点翠楼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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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拳脚相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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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3章 仓皇脱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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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秀才击鼓鸣冤
“大梦初醒行谁人知,平生我自知。知道又怎样?还不是要让人知道自己醒了!胡忠——,胡忠——”每次说出这两个字,胡俊都感觉特别别扭。也不知道当时是怎么想的取这么个名字。
胡俊来到这已经大概一年了,还是有点不适应这个没电、没网、没手机的时代。确切的说是这个世界。
你们想的没错,老套路……胡俊穿越了,穿越到一个胡俊记忆里没有,地理上完全对不上,且没印象的地方。胡俊估计这是在另一个世界。
“少爷,您醒了。”一个手捧官服,年龄和胡俊差不多的下人推门进屋。此人正是胡俊感觉名字别扭的胡忠,胡俊的书童兼管家。据胡俊这一年的诱供和考证得知,胡忠和胡俊是一起长大的,相当于胡忠是胡家的家生子。是胡俊能完全信任的人,当然自己不是胡忠原来的主人这回事是不能让胡忠知道的。
好在刚从这个世界醒来时,没出什么大纰漏。再加上原主人的性格和胡俊差不多,一副抑郁症患者的样子,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致,懒、怕麻烦。只想‘躲进小楼成一统’。
胡俊是官,是个小小的县官。
“少爷,您先洗漱。我先去厨房把吃食端到内厅,一会再过来帮您穿衣。”说完胡忠把衣服放在桌上就出去转身出去了。
简单洗漱完毕,在胡忠的帮助下一身妮妮囔囔的官服穿好,胡俊迈着官步,也就是八字步去内厅吃早餐。
胡俊坐下拿起筷子,看着眼前的清粥小菜,感叹又是准备摸鱼的一天。
“咚咚咚——,咚咚——”的鼓声从官衙外传来,这是有人来衙门告状了。胡俊放下筷子,起身撩起下摆就往县衙大堂疾走,边走边吐槽这身衣服,穿起来看着是有些威严,就是行动太麻烦,还不能私自改动,长宽比例都是按官员的体型定死的。胡俊有时就在想,要是有个火灾、地震要逃命,穿这身官服没跑几步就得摔跤。
胡俊来到堂上,刚坐稳。衙役就带进来个穿着青衫书生打扮的年轻人。进来就拜“大人在上,学生家里祸从天降。请大人缉拿凶犯为学生做主。”说着,就将状纸呈递上。书吏接过状纸,铺在公案上。胡俊拿起仔细阅读,不仔细不行,这个世界也用汉字,但是文章书籍内容大多是半白的文言文。虽然也有标点符号,但以胡俊的水平不仔细去阅读还真看不太懂。
状纸上的大概内容是:生员李登举,祖籍郏县。父亲曾是翰林编修,告老还乡,平日常做善事,救济孤苦乡民,并没有什么做过欺压乡里,苛待人的事。在昨天夜里,父母早早就锁门休息了。一大清早上,学生起来给父母请安,敲门后父母房间里没人答应。在门外呼唤了很久里面都没动静,情急之下,撞开父母的门,看见父母的尸体倒在床上,两人的人头都不见了。父母被如此残忍的被杀害,如果不能为父母报仇,学生哪还配去读圣贤书,如何对的起父母的养育之恩和教导。特此呈上状纸,希望县令大人能迅速捉拿凶手,为学生报仇雪恨……
胡俊看完,暗暗心惊。来这世界一年了,平常也就是些鸡毛蒜皮的纠纷,胡俊能糊弄就糊弄过去了。现在自己的辖区出了命案,还是如此残忍。
稳了稳心神,胡俊问了李登举一些情况。就吩咐铺头带几个衙役协同仵作去李登举家里勘验现场,把勘验结果写成卷宗呈给他。并安慰书生李登举切莫太过伤心,让他和张铺头一起回去,等铺头和仵作勘验完毕,李登举就可以把父母先下葬。查出什么头绪会叫人通知李登举的。又嘱咐张铺头如果没什么急事就在李登举家帮帮忙。
李登举听后就一边抹眼泪一边和张捕头等人出县衙回家,帮助验尸、安排父母后事。
待李登举众人离开,胡俊说了声“退堂”,把状纸揣进袖内,往后院走去。
边走胡俊边挠头,自己之前只是个土木毕业的工地牛马,哪会破案啊!自己连自己是死后来这的还是怎么来的都没搞清楚,现在要破杀人案!死者还是个退休翰林,估计官位比自己高,如果还像之前那些纠纷一样糊弄,说不过去,而且还会被上头问罪,万一自己身份败露了,以现在人们的认知,自己绝对十死无生。搞不好还会绑在柱子上烧死……想想胡俊就身子一哆嗦。
坐在内厅麻木的吃完早餐,去书房喝了口胡忠端上的茶, 胡俊就盘腿坐在太师椅上,拿出状纸翻看,一手撑住下巴在那边看边沉思。
“根据李书生的叙述和状纸上的内容的信息,他父母是深夜被害,深夜入宅非奸即盗,但是李书生说家里没有丢失财物,房间也没有被翻找的样子,杀了人还把头带头了,拿就是仇杀了。李书生是从外把门撞开的,看来行凶者就不是从门进的。这案子不好办啊!”唤了胡忠过来,询问张铺头他们回来没,得到否定的回答。胡俊起身拖拉着鞋,来到书架前找关于破案的书籍。
话说为什么胡俊不和张捕头他们一起去勘察案发现场呢?因为胡俊怕,他怕看到那些血腥的场面当场吐出来,被看出和之前的县令大人不同。胡俊可没有继承这具身体的记忆,他可不知道之前这位县令大人在下属的形象是怎么样的。
拿了本当朝的案件实录,胡俊继续坐回桌案前,一页一页的阅读。
傍晚的时候张铺头回来禀告在案发现场的情况和呈上记录卷宗。除了凶手的进入方式和李书生的父母是被快刀一刀毙命这两发现有用外,其他的发现在胡俊看来都没什么用。
挥手屏退张铺头,胡俊继续趴在桌案上看案件实录。不时拿张铺头呈上的记录卷宗看几眼。
不知不觉胡俊就趴在桌案上睡着了,在梦中他梦到了自己的家人,梦到了自己的那辆二手别克君越,梦到了在工地当施工员的日子,梦到了很多很多……
就在胡俊还在梦里回忆过往时,被人摇醒了。
“少爷,少爷……”胡忠推着胡俊的手臂,轻声呼唤。
胡俊抬头睁眼,看见胡忠在边上关切的望着他,桌上还放着一个食盒。沉吟了好一会才清醒。看着从迷茫中清醒过来的自家少爷,胡忠打开食盒,一边往外拿吃食,一边说道:“少爷,累了就回房休息,趴在桌上睡多不舒服。小的做了点宵夜,少爷吃完回房休息吧!”
胡俊也没客气,拿起碗就吃起来。还招呼胡忠搬把凳子一起吃。主仆俩本来就熟悉,胡忠也没有推辞。就和胡俊一起吃起来,期间还帮胡俊布菜。
“胡忠啊!咱俩在一起这么多年,好像没遇上什么惊心动魄的事吧!一直都是平平淡淡,其实这样也挺好的,你说是不是?”胡俊这是在挑起话题,好让胡忠顺着话题往下说,自己好多知道些现在这副身体原主人的过往。
“那没惊心动魄的事啊!”胡忠放下粥碗,有点激动的说:“少爷忘了咱们在雾湖边碰见的俩伙匪人因为仇怨厮杀了?要不是当时雾大,我们及时躲进草丛里。没被发现逃过一截。想起那时小的现在还有些心跳加快呢!”
匪人?仇杀?胡俊一愣,看了看书案上的卷宗。
对于胡忠说的事,胡俊是一点印象也没有,那时候他还没穿越过来,只能笑了笑说:“都过去了,现在不是好好的吗?有什么好怕的。”
胡俊岔开话题又和胡忠聊了几句,就吃完碗里的食物,吩咐胡忠收拾一下,就起身回房休息了。
第2章 查探方向
次日一早,胡俊早早的就升堂,把手下都召集过来。看看能不能集思广益弄出点线索来。当然也不能真的像开“圆桌会议”似的畅所欲言,毕竟在这么个上下尊卑有别的环境下,胡俊还是要顾及一下自己作为县尊的威严嘛!
“对于李家的杀人案,你们有什么想法都说说。”
胡俊扫视一圈堂下众衙役,看见个个都目光躲闪。
“都是一帮饭桶,别人穿越手下多少都有一两个得力的,最不济主角说话下面也有个‘捧哏的’,到自己这里倒好,下面这帮货不是看房顶的蜘蛛网,就是低头找蚂蚁。平时审那些鸡毛蒜皮的案子,话多的自己都插不上嘴,现在……”胡俊心里哀叹一声。
最后目光落在铺头张彪身上,“张彪,你们几个和仵作昨天都去现场看过了,有想法和发现说来给本官听听。”
原本正在抬头看房梁上蜘蛛网的张彪听到胡俊在叫他,立马低头作揖回道:“回大人,仵作在李府的现场验尸后发现,两位死者是被人用快刀剁下的头颅,没手法干净利落,属下还发现后窗户半掩,想来是从后窗入后窗出。属下认为贼人有功夫在身,且身手不错。”
“嗯,那你觉得这案子该怎么查呢?”张彪说的没点新意,就是把案卷内容又说一遍,胡俊又接着问。
“这个,这个怎么查……”张彪站在那挠头,左看看右看看,边上同僚都眼观鼻鼻观心,做泥‘菩萨’状。半天张彪就憋出一句“全听大人吩咐。”
胡俊一听差点张口就喷张彪一脸,‘老子想了一晚上都没头绪,要想到怎么查,我还问你?’
胡俊满面不悦地,看着堂下的其他众人。胡俊提高音量问道:“你们呢?觉得这个案子怎么查?”此时胡俊官威十足。
一班众衙役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然后一起向胡俊拱手说道:“全听大人吩咐。”那声音那动作叫一个整齐划一。
看着堂下的一帮整齐划一拱手作揖的手下,胡俊都给气乐了。
胡俊手指颤抖的指着下面的众人,“平日里那些百姓来告状,你们不是很牛吗?一个个话比本官都多,分析的头头是道,现在真要用你们的时候,屁都不多放一个,尤其你——,张彪,张铺头,身为本县铺头,出了命案,问你打算怎么查案,你来一句全听本大人吩咐,什么都本官做了,那要你们何用?现在除了留守的,其他人全给我滚出去查。”
看到胡俊发火着实把众人给吓的够呛,尤其是站在胡俊下首的捕头张彪。
“平时大人也不这样啊!既然县尊下命令了,那就查吧!”张彪心里边想着,边在胡俊的怒视下,招呼一众衙役往外跑,生怕万一慢了搞不好要挨板子。刚出县衙大门,旁边的衙役领班周仁就问张彪:“老大,咱们出去查什么呀?兄弟们都头绪,总不能出去转一圈就回来吧?”
张彪一想也是,查什么呀?真要像周仁说的那样,领着一众衙役出去转一圈再回来复命,说什么也没查到。胡大人要问都查了什么,自己该怎么说?
想到这里张彪看了眼身边众人,一咬牙,一跺脚,又转回大堂。 张彪在快到大堂时就放轻脚步,慢慢的挪到大堂边,看见胡俊正在喝茶。深吸了口气,小心的挪步上前轻声问:“大人,卑职应该从哪个方向上查,大人能否给个提示?”说完一脸谄笑的看着胡俊。
张彪刚进大堂的时候胡俊就看到了,只是装作没看见,在那里自顾自的喝茶。
看到这个五大三粗的大汉一脸讨好的表情和扭捏的样子,胡俊差点没笑出来。
强压上翘的嘴角,放下茶杯冷声对张彪道:“之前你不是说凶手身手不弱吗?那就查本县和路过的有没有什么凶悍的强人或者被害的李家有没有跟什么强人有牵连。其他的用你自己的脑子想。”
胡俊说完又拿起茶杯,作势要喝,临到嘴边时斜眼看了张彪一眼。张彪看见胡俊看他的眼神,明白这是让自己快滚的意思。张彪赶紧向胡俊作了个揖,退后两步,就疾步向衙门外走去。
看着消失在门外的张彪,胡俊放下茶杯,起身背着手迈着八字步向后堂走去。刚转出大堂,胡俊嘴角的笑容就压不住了。
之前在堂上的一顿发火和后面对张彪的态度都是胡俊装出来的,胡俊都和这帮手下相处了半年了,哪不知道这帮人都是不打不动弹的货。个比个的懒,胡俊刚来的时候,这帮人连公堂都懒得收拾,大堂外的天井里的树叶就没见扫过。后来胡俊下手狠狠地整治了一番,手下这帮人才有了点好转。
如果今早一升堂就吩咐明确叫他们去查,估计这帮货出去转一圈就算是查了。而他们看到胡俊当堂发火,为了他们的俸禄和屁股着想,也得认真的去查,去走访。
再说胡俊来的这半年,利用自己的专业知识也为县里做些实事,平时对待百姓也没什么架子。在百姓中的名声还是不错的。如果他们敢阳奉阴违,偷懒耍滑。胡俊只要出去转转就会有人告诉他。
说到出去转转,胡俊想起自己有好几天没出过县衙大门了。那今天就出去逛逛吧!
回到后宅就吩咐胡忠给自己换装,今天要出去溜达溜达。
张彪出了县衙,一众大小衙役都围了过来,纷纷询问张彪进去后的情况。有没有从县尊那里得到什么具体的指示。
张彪抬手制止了众人的询问,开始派遣任务。
“六子,你们几个去茶馆、客栈、酒肆打听最近有没有什么陌生人,尤其是看着有功夫在身的。”
“好的,张爷你就放心吧!”六子几个人喜笑颜开,心想这是个可以捞油水的差事。
“笑个屁,询问的时候态度放好点。敢借机敲油水,不用大人罚你,老子先抽死你。”张彪一脚踢在六子的屁股上,又吩咐道:“记得那些城外的客栈也要去查,仔细点别有遗漏。”
挥手让六子带人去做事,接对边上一个中年衙役吩咐:“老刘,附近村镇你熟人多。带几个腿脚利索的,去城外村镇上打听有没有我刚和六子说的那几类人。”看着老刘皱眉,张彪知道吩咐给老刘的是个累活,拍拍老刘肩膀宽慰道:“这事也就你能干,换其他的人,先别说去了能不能问对人,人家都不一定和他说实话。辛苦完这阵子,破了案兄弟我请你喝酒。”
给其他人分派完事务,转头对一直在身边的衙役班头周仁说道:“老弟,你和我带上几个人。咱们去一趟李府,把和李家有关系的再查一查。”
一众衙役在张彪吩咐完后,各队人又各自商量了一会,就向各自要调查的地方行去。
看着各领班领着自己的手下都走了。张彪也挥挥手让身后的衙役跟着自己朝李府的方向走去。
第3章 微服,逛街
胡俊迈着方步,脚步踩得后堂的青石板啪啪作响,听着自己弄出的响动,胡俊想着这就是官威吧!
回到后宅。
“胡忠!”人还没迈进屋,喊声先传了进去。
胡忠应声从里间钻出来,手里还拎着块半湿的抹布,显然正在拾掇:“少爷回来了?前头案子……张铺头他们……”
“别提那群棒槌!”胡俊烦躁地一挥手,像是要驱散满屋子的晦气,“赶紧的,快把这身‘乌龟壳’给我扒了!本大人要出门,都在衙门里憋了好几天了,手下这群不推不会动的货,我怕自己忍不住,真把惊堂木拍他们脑门上去开瓢!”
“哎,好嘞!”胡忠手脚麻利,立刻上前帮他解那官袍上繁复盘扣和系带,边解边问,“少爷想出去透透气?是出城散散心?那可得带上几个衙役护卫才妥当。上回您出城……”话刚起头,就被胡俊没好气地截断了。
“停!停!停!”胡俊翻了个大大的白眼,下巴微微扬起,一副往事不堪回首的模样,“又提上回!上回那是……那是本少爷一时兴起,想考察城郊地理,方向感嘛……呃,出了那么一点点微小的偏差!纯粹是走了一小段冤枉路,天黑前没瞅见路标而已!芝麻绿豆大的事儿,值得你当紧箍咒天天念?本少爷是那种小肚鸡肠、听不得半句谏言的昏官吗?”他一边任由胡忠费力地剥下那身厚重的官袍,一边气哼哼地数落,“你想劝我出城带人就直说嘛!弯弯绕绕,你累不累?我听着都替你腮帮子发酸!做错了事,还不许人说了不成?本少爷是那么不讲理的人吗?”他梗着脖子,仿佛受了天大的冤枉。
胡忠努力绷着脸,肩膀却可疑地抖了两下,连连点头:“是是是,少爷您最大度了!那您这次是打算……”
“放心!”胡俊总算从那身束缚里挣脱出来,长长地、畅快地舒了一口气,“今天就在城里随便溜溜腿,最多去城墙上溜达一圈,看看景致,保证太阳下山前就回来。本少爷很听劝的,出城肯定带护卫,行了吧?”他拍着胸脯,信誓旦旦,就差指天发誓。
胡忠这才放下心,又问:“那少爷想穿哪身行头出门?那件新做的宝蓝缎子直裰?料子挺括,穿着精神。”
“别!打住!”胡俊立刻否决,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穿那玩意儿跟个活靶子似的,生怕别人不知道县太爷出来晃悠了?要方便利落的!越不起眼越好!还有,”他神秘兮兮地压低声音,眼睛里闪着点恶作剧的光,“把我那套压箱底的宝贝拿出来。”
胡忠心领神会,转身从一口老旧樟木箱的箱底,翻出个扁平的、磨得边角都光滑了的木匣子。小心翼翼打开,里面静静躺着一副修剪得颇为精细、颜色略带灰白的假胡须。胡俊像捧宝贝似的拈起来,对着梳妆台上那面磨得有些模糊的铜镜,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往自己光洁的下巴和上唇粘去。动作笨拙又认真,粘好之后,他左右扭着脖子端详镜中人,又抬手捋了捋那假胡须,故意板起脸,清了清嗓子,拿腔拿调地拖长了调子:“嗯——本官此番微服私访,体察民情,尔等休要声张,惊扰了百姓……”说着,还煞有介事地摆了个自认为潇洒飘逸、实则颇为僵硬的戏台上老生亮相姿势。
胡忠在一旁看得实在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边笑边拿起一套半新不旧的深灰色棉布直身——这衣服颜色灰扑扑的毫不起眼,料子厚实耐磨,袖口收得窄窄的,行动间确实利落不少。他强忍着笑意帮胡俊换上。
穿戴完毕,胡俊再次站到铜镜前。镜中人,深灰棉袍裹身,灰白假须点缀,原本年轻的面容被修饰出几分风霜痕迹,少了几分县太爷的青涩锐气,倒多出点经历过起伏的乡绅味道。他对着镜子龇牙咧嘴做了几个表情,假胡子跟着一起动,看着有点滑稽,但整体效果……还行?他摸着下巴,勉强点点头:“嗯,凑合,像个……嗯,家道中落但底子还过得去的中年帅乡绅?总比穿着官袍像顶着个龟壳顺眼多了。”
他整了整衣领,决定从后门溜出去——既然是“微服私访”,那必须得有点神不知鬼不觉的派头!刚抬脚迈出房门几步,就听见身后传来亦步亦趋的脚步声。胡俊一回头,胡忠正眼巴巴地跟在后面。
“诶?”胡俊皱眉,语气里满是不解,“你还跟着干嘛?衙门不用看了?”
“小的跟着,万一少爷您兴致上来,在街上买了点心、蜜饯,或者瞧上什么新奇有趣的杂耍玩意,总得有人帮您拿着不是?”胡忠理由充分,一脸“我全是为您着想”的诚恳。
胡俊直接被他气笑了,没好气地说:“你跟着我,那还叫‘微服’?傻子都能猜出我是谁了!还私访个什么劲儿?体察哪门子民情?体察胡忠吗?”
胡忠一听,脸上的笑意更浓了,带着点看穿一切的促狭:“少爷哎!您就甭费这劲啦!您前几次‘微服’出门,贴胡子也好,换布衣也罢,这县城里的街坊四邻,早都习惯您这路数啦!您这身形步态,还有您这……”他顿了顿,没好意思直接说“走到哪儿都带着点官老爷不自觉的架子”,“反正,熟识您的人,打眼一瞧,多半都认得出来。您就是脸上贴满膏药,小的看也悬乎。”
胡俊被他这番话噎得直瞪眼,酝酿了半天想反驳,最终只能挥苍蝇似的赶人:“去去去!少在这儿危言耸听!赶紧回去看家!本少爷丢不了!又不是三岁小孩要人牵着手走路!”
胡俊气鼓鼓地转身,一把推开那扇吱呀作响的后门,一步跨进外面窄巷。
刚走出去没两步,身后那熟悉的脚步声又来了。胡俊猛地一回头,眉毛都要竖起来了:“我说你胡忠,到底有完没完?信不信我……”
话没出口,只见胡忠笑嘻嘻地站在门槛里,一步也没踏出来,双手捧着一个沉甸甸、鼓囊囊的靛蓝色粗布钱袋,恭恭敬敬地隔着门槛递过来:“少爷息怒,您……是不是忘了带这个?”
胡俊下意识地一摸身上袖袋,空空如也;再摸摸怀里,瘪瘪的——刚才光顾着对着镜子装老成,琢磨微服的派头,钱袋子这出门必备的玩意儿,还真忘得一干二净!他老脸一红,感觉那假胡子都烫了几分,劈手夺过钱袋,没好气地哼了一声:“就你机灵!回去!看好家!丢根草我拿你是问!” 这次,他头也不回,带着点恼羞成怒的架势,大步流星地朝巷口走去,身后隐约传来胡忠极力压抑的闷笑声。
捏着那沉甸甸的钱袋,胡俊在手里上下掂量了几下。里面硬邦邦的金属块相互碰撞,发出沉闷又实在的哗啦声。这分量,让他无比怀念起上辈子的智能手机。“唉,手机支付真乃神物啊!连钱包都省了,揣个手机走天下。现在倒好,”他无奈地颠了颠钱袋,“揣着一兜子金属硬币,好在这个时代货币是金、银、铜的合金钱币,那种银锭,金锭放怀里再摔一跤,那硌得多疼啊!。”
吐槽归吐槽,他还是熟练地把钱袋塞进怀里贴肉的地方——系腰带上?那是绝对不可能的!血泪教训在前!刚穿来时那几次“慷慨解囊”,钱袋在腰带上晃荡,简直是在给街上的三只手们发信号,最后都便宜了那些神出鬼没的小贼,想起来现在还肉疼。
“得空非得琢磨个硬皮子的腰包出来,”他盘算着,“像上辈子那些挎包,斜挎着,又体面又稳妥,看你们还怎么偷……” 他一边胡思乱想,一边脚步不停,很快融入了县城午后渐渐喧嚣起来的主街人流。
刚走出巷口没多远,迎面一个挑着满满两筐新鲜青菜的老农就停下脚步,费力地侧身让路,脸上堆着恭敬又朴实的笑,嗓门挺亮:“胡大人,出来走走啊?今儿天儿不错!”
胡俊心里咯噔一下,脸上肌肉抽动,努力挤出点温和的假笑,含糊地“嗯”了两声,脚步加快了几分。没走几步,一个挎着竹篮、里面装着针头线脑和几把水灵小葱的妇人,眼尖地认出了他,立刻笑着福了福:“胡大人安好!您这胡子……精神!”
胡俊脸上的假笑快挂不住了,感觉那假胡子都在发烫。这“微服”的效果,简直堪比穿着隐身衣却自带追光灯外加环绕立体声广播!
胡俊强装镇定赶紧快走几步,拐到旁边一个支着破旧油布伞、专卖斗笠草帽的小摊前。摊主是个眯缝眼的老头。胡俊随手抓起一顶最不起眼、边缘甚至有点毛糙的宽檐旧竹笠,也顾不上讲价,丢下几枚铜合金印花币,一把扣在头上,顺手把帽檐使劲往下、再往下压了压,恨不能遮住整张脸。
戴好这顶“伪装神器”,胡俊这才稍稍放慢脚步,重新汇入略显嘈杂的人流。
戴着竹笠胡俊又在街上逛了一会,发现没人上前打招呼了。看来帽子比贴个假胡子管用。
逛了一上午胡俊感觉有点渴了。前后看了一圈,不远处有一家临街的二层茶馆,招牌上写着“清泉居”三个褪了色的字。他不再犹豫,抬脚就朝茶馆走去。
第4章 茶馆
刚踏进茶馆,门前迎客的伙计,一抬眼看见这戴着古怪低檐帽的客人,再细看身形步态,嘴巴立刻张成了“o”型,一句“胡……”差点脱口而出。
胡俊反应极快,一个箭步上前,几乎是用手捂住了伙计的半边嘴,食指竖在唇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他左右飞快地扫了一眼,一楼茶客喧闹,似乎没人注意门口,压低声音急促道:“嘘!别嚷!找个清静地儿,二楼靠窗的,快!不准声张!”
伙计被他这阵势吓了一跳,随即反应过来,脸上立刻堆满了心领神会的笑,小鸡啄米似的连连点头,腰弯得更低了,声音也压得极细:“明白明白!大人您这边请,楼上请!绝对清静,包您满意!” 他殷勤地在前面引路,木楼梯被踩得吱呀作响。
二楼果然清静不少,临窗的位置视野开阔。胡俊选了个既能观察楼下后街,又能兼顾楼梯口的角落位置坐下。窗外正对着茶馆的后街,一条比主街更窄、也更显杂乱拥挤的巷子。两边全是各种地摊:卖时令蔬菜的、吆喝新鲜鱼虾的、蒸腾着热气卖包子馄饨的、还有卖针头线脑、竹木小玩意儿的,叫卖声、讨价还价声、孩童嬉闹声混杂在一起,一片充满烟火气的嘈杂背景音。
胡俊选这里,本就是想听听这最原汁原味的市井闲话,看能不能在那些家长里短的唾沫星子里,捞出点有用的东西。
他刚坐下,竖起耳朵捕捉着楼下飘上来的零碎言语,楼梯口就传来了脚步声。刚才那伙计端着红漆托盘,上面放着一壶热茶和两碟精致的小点心——一碟松软的云片糕,一碟金黄的油炸麻花。他身后跟着的,是穿着绸布长衫、一脸和气生财相的茶馆掌柜。
伙计麻利地把茶水和点心摆好,垂手退到一边。掌柜的立刻上前一步,一脸谄笑,对着胡俊深深一揖:“胡大人光临小店,真是蓬荜生辉啊!小的给您……”
“行了行了,”胡俊不耐烦地摆摆手,打断这毫无新意的开场白,他现在没心情听这些。
掌柜有点尴尬的笑了笑,示意伙计先去忙。
伙计给胡俊鞠了个躬,刚转身要走,胡俊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又叫住了他:“等等,你爹那咳嗽好些没有?没好就养着,先别干活了,上次给你爹弄的那个带轮子的小推车,让他别舍不得用。工具就是拿来用的,不是供起来看的。要是推着不顺溜,或者轮子卡了,直接拿回衙门,我再给你改改。” 他这话说得随意,却透着股不容置疑的关心。
伙计一听,眼圈都有点红了,连忙又是作揖又是点头:“多谢大人!多谢大人还惦记着小的家里!我爹……我爹好多了!您给的那个小车,他宝贝着呢,天天推着在村里转悠,逢人就说是县太爷赏的!好使得很!就是……就是轮子沾了泥巴有点沉,小的回头就按您说的,推去衙门麻烦您给瞧瞧!” 他一激动,感谢的话夹着马屁像开了闸的洪水往外涌。
胡俊听得脑仁又有点疼,赶紧挥手:“好了好了,知道了,赶紧忙你的去!啰嗦!”
伙计这才千恩万谢地下楼去了。
伙计一走,掌柜的立刻无缝衔接,那赞美之词如滔滔江水:“哎呀呀,胡大人您真是……真是爱民如子,体恤下情啊!连伙计家里的老父都记挂在心,这份仁德……”
“打住!”胡俊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斜睨了掌柜一眼,半是玩笑半是认真地打断他,“什么爱民如子?老子还没成亲呢!连个媳妇儿都没有,哪来那么多‘子’?你这马屁拍得震天响,要是传出去,让人知道我胡俊在县城里有这么一大堆老老少少的‘孩子’,谁家还敢把姑娘嫁给我?嗯?这不是断我香火吗?” 他说完,呷了口茶,似笑非笑地看着掌柜。
“呃……这……这个……”掌柜的被这完全不按套路出牌的反问噎得满脸通红,舌头打了结,张着嘴半天憋不出一个圆场的话来,额头上瞬间冒出一层细汗,尴尬地搓着手,站也不是,坐也不是。
胡俊看他那窘样,心里那点郁气倒是散了些。他放下茶杯,正了正神色,声音压低了些:“好了,说正事。最近……城里有没有什么生面孔?看着可疑的?或者,听到什么不同寻常的动静、传言没有?” 胡俊手指无意识地敲着桌面,目光却锐利起来。
掌柜的一听这问话,脸上的尴尬瞬间被一种“我懂”的了然取代。他立刻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带着点神秘:“大人,您……是在查李家那档子……惊天动地的血案吧?” 他做了个抹脖子的动作,眼神里带着惊恐和八卦的光,“之前六子他们来询问过了,刚走没多久,也就……不到一个时辰吧?您这就亲自来了!店里来的都是熟客,知根知底的,生面孔?真没见着。可疑的事儿?除了李家这事闹得人心惶惶,也没听说别的什么邪乎事儿。不过大人您放心!” 他拍着胸脯保证,“小的心里有数!一准儿帮您留意着!待会儿我就去跟相熟的几家掌柜都打个招呼,让他们也多长几只眼睛,多竖几只耳朵!但凡有点风吹草动,小的立马去衙门给您报信儿!绝不含糊!”
胡俊点点头心想,看来以后有什么事可以搞个‘协查通报’什么的叫张彪他们发下去。这掌柜虽然爱拍马屁,但消息确实灵通,做事也算上道。这群众基础还是可以的。“有劳掌柜费心了。”
“不敢当不敢当!应该的,应该的!”掌柜的连连躬身。
胡俊看了眼窗外后街的人群,很是随意的说道:“六子他们过来没打你的‘秋风’?”
掌柜听到胡俊的问话一愣。“哪能呢!就是看他们跑的辛苦,送了几杯茶而已。”
听到掌柜的回答,胡俊转头似笑非笑的上下打量了一眼掌柜,掌柜也不知道胡俊打量他时是什么意思,只能站在那对胡俊干笑。
这时下面的一个洪亮的声音响起引起了两人的注意。
“让让!让让!借过借过!菜车过一下!”。
胡俊循声望去,一个壮实的菜农正推着一辆堆得冒尖的独轮车,车上码放着水灵灵的各种蔬菜,青翠欲滴。巷子本就狭窄,两边的小摊贩纷纷把自己的家什往里挪,好让车过去。等待的间隙,旁边一个卖鸡蛋的老汉瞅着那车菜,由衷地赞道:“老李头,你这菜种得是越来越好了!瞧这水头,足!”
推车的菜农老李头停下脚步,抹了把汗,脸上洋溢着自豪的光:“那可不是!自打胡大人带着咱们把城西那条破水沟重新挖了,还修了那几个大蓄水池子,嘿,这地浇起来可省老劲了!再不用像以前,肩膀都挑肿!现在只要把那小闸门一提,水就哗哗流进地里!离水池远点的地,推个小车去拉几桶也成,再不用挑着走二里地,累死个人!还有大人弄的那个……那个啥肥坑?”他挠挠头,一时想不起那文绉绉的词,“反正就是把粪尿沤好了再浇地,肥力足还不烧苗!水足肥够,这菜它自个儿就铆足了劲长,能不好吗?”
“对对对!”旁边一个卖鱼的汉子立刻接话,嗓门挺大,“还有胡大人弄的那什么……卫生整治!嘿,你别说,现在城里是干净多了!以前那烂菜叶子、鸡屎鸭粪满街都是,臭气熏天!现在可好,那些个游手好闲的街溜子,都被大人收编了,叫什么‘卫生协管’?一人发个破锣,整天在街上转悠,谁家门口脏了乱堆了,上去就敲锣!还负责把垃圾都收走,推到城外荒山坡埋了!虽然敲得人脑壳疼,可这路是真干净了!”
人群里响起一片附和的笑声和议论声,大多是对胡俊这些举措的认可。
然而,在这片和谐的声音里,一个尖利的老妇嗓音突兀地插了进来,带着浓浓的不满:“干净?干净顶个屁用!胡大人断案糊涂着呢!” 说话的是个挎着篮子卖针线的张婆子,她叉着腰,一脸忿忿不平,“上回,我家那只芦花大母鸡,明明就是飞到隔壁王二麻子家院子里了!我亲眼看见的!结果呢?胡大人升堂,问了两句,一拍惊堂木,说什么‘既然两家都说鸡是自家的,那就比比谁家的鸡做出来更好吃!当场杀了,一家分一半,当天必须做了吃掉!本官亲自来尝!’你们听听,这叫什么判法?啊?”
周围顿时爆发出一阵更大的哄笑声。
张婆子更气了,脸涨得通红:“笑!笑什么笑!更气人的还在后头呢!那天中午,胡大人真就来了!坐在我家堂屋,尝了我做的鸡,又跑去王二麻子家尝了他媳妇做的鸡!吃完一抹嘴,你猜他说啥?”
她模仿着胡俊的语气,拉长了调子,学得惟妙惟肖,“‘嗯……张婆子手艺火候过了点,肉有点柴;王二家的嘛,盐放少了,淡出个鸟来!都不如我衙门里厨子炖得香!’你们听听!你们听听!这叫什么事儿啊!我的鸡没了不说,还落个做饭难吃的名声!我在这条街做了几十年饭了,我……”
她的话被一个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后生笑着打断了:“张婆婆,您就知足吧!胡大人后头不是又判了,让您两家婆娘好好练练手艺,还每家赔了十只半大的鸡仔吗?说是养大了再比过!您算算账,一只老母鸡换十只小鸡,您亏了吗?这不赚大发了!”
“就是就是!”众人纷纷笑着附和,“胡大人这是变着法儿给你们两家送鸡呢!”
“还督促你们练厨艺!用心良苦啊张婆婆!”
张婆子被众人你一言我一语说得有点下不来台,强辩道:“那……那也不能说我做饭的手艺不好啊!搞得现在街坊邻居见了面就拿这事儿打趣我!说我跟王二家的比着谁更难吃!这名声……这名声……”
她越说越委屈,最后那点强撑的气势也泄了,引得周围又是一阵善意的哄堂大笑。连楼上支着耳朵听的胡俊,嘴角都忍不住抽搐了一下,想起那桩啼笑皆非的“美食断案”,当时被那两家婆娘吵得头疼,灵机一动想出的损招,没想到成了街头巷尾的笑谈。
转过头看见掌柜的也在那看着下面笑,胡俊脸立马就黑了。“笑什么笑?很好笑吗?”
掌柜一下子尬在那,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茶钱算你的,本官的笑话不是白看的。”
胡俊喝完杯中的茶,拿了块点心放进嘴里,戴上竹笠起身向楼下走。
只留下掌柜站在原地摇头苦笑。
第5章 僵局一
接下来的几天胡俊一直在等张彪他们的消息,消息没等来,却等来了苦主的责问。
苦主李登举踏进县衙后堂时,胡俊正对着案头一堆卷宗发呆。连续几天了,张彪那边毫无音讯,那些卷宗翻来覆去,依旧是那两个干巴巴的结论:凶手身手利落,疑似从后窗进出。再没有半点新鲜的、能抓住的东西。他烦躁地把卷宗往旁边一推,纸张哗啦作响。
“学生李登举,叩见大人。”声音沙哑和一丝拘谨,在安静的堂上响起。
胡俊抬眼。李登举一身素服,脸色比上次见时更显苍白憔悴,眼窝深陷,布满了血丝,嘴唇紧紧抿着,透着一股强撑的硬气。他躬身行礼,姿态放得很低。
“李秀才免礼,请坐。”胡俊尽量让声音显得平稳,“令尊令堂之事,本官亦日夜悬心。”
李登举并未依言坐下,依旧垂首站着:“大人体恤,学生感激不尽。只是……”他抬起头,目光直直看着胡俊,语气冰冷带着一丝质问,“只是父母冤沉海底,首级无踪,为人子者,实如烈火焚心,五内俱摧!敢问大人,这数日已过,凶手……可有踪迹?衙门……究竟有无眉目?”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低沉:“学生深知大人日理万机,宵衣旰食。然父母之仇,不共戴天!若……若大人实在为难,力有不逮……学生……学生也只好……”他再次深深一揖,声音压得更低,却字字清晰,“携此血状,另寻门路,叩请府台大人垂怜,拨冗查办!万望大人……体谅学生一片哀痛焦灼之心!”
来了!胡俊心里咯噔一下。这李登举话说得客气,姿态也放得低,可字字句句都像裹着软刀的棉絮。先是哭诉惨状,再是质疑衙门效率,最后图穷匕见——再不破案,我就要往上告了!这哪里是询问,分明是通牒!苦主逼宫,天经地义,此时也不好发火。
胡俊深吸一口气,压下心头那股被冒犯的不快。人家父母双亡,惨遭斩首,这等血海深仇,换了谁不急?理解归理解,这压力却是实打实的。
“李秀才,”胡俊的声音沉缓下来,带着一种安抚的意味,“你的心情,本官感同身受。丧亲之痛,锥心刺骨。衙门上下,对此案绝无半分懈怠!这些日子,本县三班衙役,自张捕头以下,不分昼夜,奔走于全县各乡、各镇、各村,明察暗访,不敢有丝毫疏忽。此事,想必你也有所耳闻?”
他观察着李登举的神色。李登举紧绷的下颌线微微动了一下,算是默认。胡俊继续道:“此案手段凶残,凶徒狡猾,非寻常鸡鸣狗盗之辈。寻找线索,需得时日,更要耐心。本官已严令张捕头,务必再加派人手,扩大查探范围,穷尽一切可能!一有确切消息,本官即刻亲往贵府相告,绝不延误分毫!”
胡俊站起身,绕过桌案,走到李登举面前,语气带上了一丝不容置疑的决断:“李秀才,本官身为此地父母,缉凶惩恶,责无旁贷!你且安心归家,料理双亲身后事,静候佳音。本官在此向你承诺,必倾尽全力,早日将此獠绳之以法,以慰令尊令堂在天之灵,亦还你李家一个公道!”
这番话,胡俊说得斩钉截铁,掷地有声。李登举抬起头,看着胡俊眼中那不容置疑的郑重,原本心中翻腾的激烈情绪被这承诺稍稍压下去一些。他嘴唇翕动了几下,终究没再说什么硬话,只是再次深深一揖,声音哽咽:“学生……学生叩谢大人!一切……全凭大人做主!” 说罢,转身退了出去。
看着那消失在门口的单薄背影,胡俊长呼了一口气,伸手抹了抹额头并不存在的汗珠。烦躁地踱了两步,扬声唤道:“来人!”
门口一个小吏应声而入,垂手侍立。
“张彪人呢?还有那几个班头,现在何处?”胡俊的冷声的问道。
“回大人,”小吏躬身答道,“张捕头和周班头、刘班头、陈班头(六子)他们,一大早点卯完毕,就各自带着手下兄弟出衙查案去了。”
“这几日都是如此?一大早就走,很晚才归?”胡俊追问。
“是,大人。自接手李家案子以来,几位班头都是天不亮就带着人出去,常常是城门快落锁了才风尘仆仆地回来交令。有时连饭都是在外面胡乱对付几口。”小吏顿了顿,补充道,“哦,对了,这期间还真顺手抓了几个不开眼的小毛贼,偷鸡摸狗的勾当。按大人您之前定下的规矩,罪过不重的,都没往大牢送,直接押到城西垃圾填埋场那边去了。该分类垃圾的分类,该挖坑的挖坑,让他们干活抵罪去了。”
胡俊听完,心中被李登举逼出来的邪火稍微平复了一些。看来这帮家伙这次是真没偷奸耍滑,确实在用心奔走。胡忠这两天出去采买时,回来也念叨过,说城里城外,到处都能看见衙役们的身影,连一些偏僻的村落都有人去问过。只是……效率啊!这古代刑侦手段落后,通讯基本靠腿,排查全靠嘴问,效率低得让人抓狂。他无奈地叹了口气。
“知道了。”胡俊摆摆手,重新坐回椅子上,指尖敲击着桌面,发出笃笃的轻响,思忖片刻,下了决定,“你去传本官口谕:明日卯时点卯之后,让张彪、周仁、老刘、陈六子,还有他们手下几个得力的,都到大堂候着。本官要亲自问问他们这几日查访的详情!”
“是,大人!”小吏领命,快步退下传话去了。
日头偏西,官道旁的简陋茶棚里,班头老刘和他的几个手下,像几摊烂泥似的歪在长条板凳上。人人脸上都挂着长途跋涉后的疲惫,汗渍在衙役服上洇开大片深色的痕迹。
一个年轻些的衙役正龇牙咧嘴地捶打着自己酸胀的小腿肚子,嘴里忍不住抱怨:“我的亲娘哎……班头,这腿……这腿还是我的吗?都跑细溜了!连着几天了,东一头西一头,挨家挨户地问,嗓子都问冒烟了,屁用没有!连个可疑的鬼影子都没摸着!我看呐,还不如陈班头他们呢,好歹在城里城外转悠,多少……嘿嘿,多少还能捞点油水、混口热乎饭吃吃吧?”他说着,眼神里透出点羡慕。
老刘正捧着一个粗瓷大碗,小口小口地啜饮着里面滚烫的茶水。
他瞥了一眼抱怨的手下,没好气地哼了一声:“捞油水?你小子皮痒了是吧?忘了胡大人定下的铁律了?吃人几口饭,喝人几杯茶,大人睁只眼闭只眼,算是给咱们跑腿的辛苦钱。可敢伸手拿一个铜板试试?大人整治人的手段,你小子是没尝过还是忘了?再说了,”他放下碗,抹了把胡子上的水渍,“你在乡里那些大户、村长家,少蹭饭吃了?哪顿让你饿着了?”
那年轻衙役被噎了一下,脸上有点挂不住,兀自强辩道:“那……那也得分个轻重吧?至少陈班头他们跑的路,总没咱们这么多、这么远吧?您瞅瞅,这官道边上还有三四个村子没跑完呢!明天还得接着来,想想都腿肚子转筋!”
老刘又端起碗,慢悠悠地喝了一口,才道:“剩下那几个村子,不用去了。”
“啊?”年轻衙役和其他几个正捶腿扇风的都诧异地抬起头。
“今儿早上点卯的时候,张头和陈六子他们那边查访的差不多了。张头特意说了,东边那几个剩下的村子,他们带人去跑一趟,估摸着……这会儿都快查完了。”老刘说完又继续小口喝着热茶。
年轻衙役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出来,只是泄气地往凳子上一靠,认命般地继续捶他那“跑细了”的腿。
当最后一抹残阳的余晖彻底沉入西山时,张彪、陈六子(小六子)、老刘、周仁四个人,拖着灌了铅似的双腿,终于汇聚到了一起。
班房里点起了油灯,豆大的火苗跳跃着,将四人疲惫不堪的身影长长地投在斑驳的墙壁上。空气里弥漫着汗味、尘土味和一种挥之不去的焦灼。
“说说吧,都什么情况?”张彪一屁股坐在条凳上,声音嘶哑。他胡乱抹了把脸上的汗渍和灰尘,揉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
陈六子年轻些,但也累得够呛,先开了口,语速飞快却透着无奈:“别提了,彪哥!城里、城外客栈、大小茶馆、酒肆、码头……连赌坊后门卖馄饨的瘸老三我都问了八百遍!生面孔?有!看着有功夫的?也有几个!可要么是正经的行商,路引齐全,伙计掌柜都能作证;要么就是走镖的镖师,押着货呢,案发那晚根本不在本县地界!剩下的几个看着凶的,不是扛大包的苦力就是码头上耍横的青皮,仔细一查,全是些色厉内荏的草包,别说悄无声息割人头了,杀只鸡都未必利索!屁用没有!”
老刘接着汇报,声音低沉缓慢,透着无力感:“西边几个乡,还有东边那几个村子,我和张头、六子分头都跑遍了。乡绅、里长、村长、甚至有点名望的老猎户都问过了。都说近来没听说有什么过江的强龙,也没听说李家跟哪个江湖人物结下过梁子。李家那老翰林,告老还乡这些年,就图个清净,修桥补路做点善事,口碑好着呢。乡邻都说,别说仇杀,就是跟人红脸拌嘴都少见。唉……”他重重叹了口气,摇摇头。
周仁负责梳理汇总,此刻眉头拧成了疙瘩,接口道:“我们这边也是,把以前那些有过案底、或者跟‘凶悍’沾点边的地痞混混,又挨个筛了一遍。要么有不在场的人证,要么案发那几天老实得很,连偷鸡摸狗都少了。抓的那几个小毛贼,都是顺手牵羊的货色,跟李家血案八竿子打不着。现在,整个县里里外外,能查的、能问的,基本都扫过一遍了。线索?有用的线索?”他苦笑一声,摊开手,“就跟这灯油似的,快熬干了,也没见着影儿!”
张彪听着三个手下的汇报,只觉得一股邪火直冲脑门,又憋闷得无处发泄。他烦躁地用力挠着头皮,头发被抓得乱糟糟的,嘴里忍不住骂骂咧咧:“他娘的!这都多少天了?啊?哥几个腿都快跑断了,就差把地皮翻过来筛一遍了!除了逮住几只偷油的老鼠,正主呢?那杀千刀的凶手呢?他娘的难道飞天遁地了不成?一点有用的屁都没有!这……这明天怎么跟胡大人交代?”
他猛地一拍大腿,发出“啪”的一声脆响,在寂静的班房里格外刺耳。一想到明天一早胡俊那张看似和气、实则手段凌厉的脸,张彪就觉得后脖颈子直冒凉气。上次整治衙门懒散风气,那滋味,他可不想再尝第二次。不光张彪,陈六子、老刘、周仁三人也是面面相觑,脸上都写满了愁苦和焦虑。这案子就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手,却又甩不掉。
班房里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沉默,只有油灯灯芯偶尔发出轻微的噼啪爆响。
良久,还是心思相对活络些的周仁打破了沉默,试探着说:“老大,光发愁也不是办法。依我看……咱们把这几日跑断腿查到的所有东西,甭管有用没用,鸡毛蒜皮也好,道听途说也罢,都一条条、一件件,清清楚楚地写下来,汇总成个卷宗?明天一早,就原原本本呈给胡大人?”
他看了看张彪紧锁的眉头,又看看老刘和六子,语速加快,像是在说服自己:“至少……至少让大人知道,咱们是真豁出命去查了,没偷懒!该跑的地方跑了,该问的人问了,该想的辙也想了!实在是……这凶手太他娘的滑溜,没露半点马脚!大人他……他总得讲理吧?看到咱们这份用心,就算……就算一时破不了案要受点责罚,想来……想来也不会太重?”最后一句,他说得没什么底气。
陈六子和老刘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无奈和一丝微弱的希望。眼下,这似乎是唯一的、不是办法的办法了。两人都缓缓点了点头,看向张彪。
张彪紧咬着后槽牙,腮帮子上的肌肉一鼓一鼓。他环视着三个同样疲惫不堪、眼中带着恳求的兄弟,又想起胡俊那双仿佛能看透人心的眼睛,最终,所有的烦躁、不甘和恐惧,都化作一声沉重的、认命般的叹息,从胸腔深处挤了出来。
“……唉!也只能这样了!”他猛地站起身,走到角落堆着笔墨纸张的破旧条案前,动作粗鲁地抓起一支秃了毛的毛笔,又狠狠掼在桌上,对周仁道:“老周,你字好,你来执笔!六子,老刘,你们俩把你们各自查访的、听到的、哪怕再琐碎的狗屁倒灶的事,都给我细细捋一遍,一条也别落下!本捕头我……补充!咱们今晚,就他妈跟这堆破纸耗上了!写!写他个洋洋洒洒!写他个‘用心良苦’!”
油灯昏黄的光晕下,四个疲惫的身影围拢到条案前。周仁铺开粗糙的县衙专用纸张,舔了舔干裂的嘴唇,凝神提笔。陈六子开始回忆他盘问过的每一个可疑面孔的细节,老刘则努力梳理着各个村落反馈的零碎信息,张彪在一旁踱着步,不时插嘴补充或烦躁地打断、追问。 笔尖划过纸张的沙沙声、压低的争论声、沉重的叹息声,在这狭小的班房里交织。
卷宗的开头,墨迹凝重:
“卑职张彪率三班衙役人等,连日遍查本县四乡八镇并城内各处,
访查李家血案线索。谨将查访所得,条陈于下……”
第6章 僵局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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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章 暗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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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章 九黄?七珠?施公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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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追问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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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章 僵局中的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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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章 刻板引来的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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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拨开迷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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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迷雾散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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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破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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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引蛇出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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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落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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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章 地牢供词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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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地牢供词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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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修改供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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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章 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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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章 把麻烦甩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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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章 出门采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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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反常的礼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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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章 一波平一波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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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章 线索,遇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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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章 案件告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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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章 烫手的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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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章 讳莫如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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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章 野猪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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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章 紧急动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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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章 围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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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章 临阵磨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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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章 冲卡未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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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章 来龙去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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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章 冷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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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猎犬夜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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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猎犬与棍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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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声东击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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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伏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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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夏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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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章 拦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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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章 出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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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章 一边倒的屠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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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章 善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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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章 威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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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章 公主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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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章 初探公主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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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章 双重疑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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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章 雨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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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章 详探公主墓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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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章 详探公主墓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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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苦思冥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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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章 索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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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调查无果与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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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秋收风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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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章 拿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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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章 堵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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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章 不老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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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章 疑点与怒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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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章 未雨绸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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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章 暗流下的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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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章 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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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3章 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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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4章 守护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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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5章 突如其来的见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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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6章 不在困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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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章 坦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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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8章 坦诚与顾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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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9章 顾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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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0章 舌尖上的“桐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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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1章 厨艺与送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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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章 离奇的偷盗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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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3章 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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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4章 往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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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5章 往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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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6章 胡俊的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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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7章 分析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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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8章 容颜不老的秘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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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9章 容颜不老的秘密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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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0章 与下属相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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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1章 打造防身兵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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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2章 厨房趣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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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3章 暗巷交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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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4章 预备演一出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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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5章 墓室惊魂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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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6章 墓室惊魂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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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7章 墓室惊魂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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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8章 墓室惊魂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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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89章 惊魂后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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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0章 惊魂后续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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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1章 毒房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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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2章 总结和新谋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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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民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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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4章 第一步计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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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5章 商讨细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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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6章 各自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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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7章 虎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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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8章 惊讶与告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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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9章 潜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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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0章 刀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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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1章 黑风寨覆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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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章 黑风寨覆灭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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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3章 往事和“翻江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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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4章 “翻江蛟”的谋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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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5章 “翻江蛟”的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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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章 警情与动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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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 爆发的前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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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皇帝的态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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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9章 不谋而合的打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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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0章 伏击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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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1章 伏击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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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2章 水匪来袭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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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3章 水匪来袭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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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4章 水匪来袭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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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5章 水匪来袭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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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6章 水匪来袭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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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7章 守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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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8章 慌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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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19章 火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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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0章 未知的人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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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1章 局势突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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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2章 合围与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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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3章 迷雾重重与南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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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4章 降而复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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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5章 余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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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6章 收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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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7章 穷途末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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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8章 袭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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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9章 落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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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0章 落幕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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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1章 疲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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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2章 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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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3章 警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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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4章 善后的烦恼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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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5章 善后的烦恼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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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6章 安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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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7章 演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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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8章 讲演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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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0章 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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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1章 掉队的水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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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2章 陈家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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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3章 陈家坞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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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4章 陈家坞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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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5章 陈家坞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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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6章 陈家坞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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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7章 陈家坞攻防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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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8章 逃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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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9章 红骑杀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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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0章 问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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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2章 问答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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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3章 为钱发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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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4章 变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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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5章 准备求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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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6章 生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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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7章 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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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8章 表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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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差点尿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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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1章 火凤军的来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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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2章 述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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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3章 述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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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4章 被吓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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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5章 威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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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6章 危险的“吐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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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7章 迟来的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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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8章 被当枪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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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9章 跟脚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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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0章 跟脚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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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1章 昌平郡主的来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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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2章 又被看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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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3章 码头传来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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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脑残”的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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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5章 公主墓的终结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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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6章 公主墓的终结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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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7章 公主墓终结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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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8章 夜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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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9章 田二姑笑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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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0章 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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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1章 逗你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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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2章 都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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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3章 不是好主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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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4章 学院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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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互相介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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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问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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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大堂立威破虚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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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8章 市井磨砺识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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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9章 夜深思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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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0章 情理之争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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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1章 情理之争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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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2章 教你如何要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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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3章 历练与曾夫子的算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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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4章 “人走政息” 的忧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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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5章 公堂论政叹无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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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6章 送钱的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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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7章 交锋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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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8章 交锋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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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9章 交锋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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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0章 交锋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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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1章 交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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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2章 交锋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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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3章 交锋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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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4章 交锋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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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交锋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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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完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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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原来我是富二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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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猜谜与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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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琐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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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钱该放哪的忧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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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钱该放哪的忧愁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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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同道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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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桐山未来发展规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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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补偿分发规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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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5章 安排与嘱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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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6章 没有正式调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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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7章 解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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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8章 安排与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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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9章 临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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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0章 叙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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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1章 送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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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2章 船行一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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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3章 初入江都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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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4章 初入江都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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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5章 西市风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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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6章 西市风波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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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恶少、萨保逞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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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舌战纨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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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9章 西市余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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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0章 巷陌惊袭,武侯突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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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1章 巷陌余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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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2章 薛家父子请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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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3章 驿馆门外胡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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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4章 事后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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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5章 仓储惊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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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6章 又见钟世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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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7章 自己给自己挖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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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8章 送谢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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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9章 江都城门送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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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0章 江舟悟人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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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1章 政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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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2章 初到京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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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3章 归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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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4章 小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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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48章 原主的“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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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2章 拳脚相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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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4章 意外的“战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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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5章 府中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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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6章 书房问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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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7章 疑问解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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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59章 番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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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0章 洛瑶上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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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1章 道歉、“小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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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2章 将军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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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3章 审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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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4章 审问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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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5章 一场误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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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6章 悲催的徐家兄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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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7章 孙神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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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8章 食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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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69章 药庐与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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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0章 深宫与暖阁闲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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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 工业污染的联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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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2章 偶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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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3章 风月同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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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4章 想当纨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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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除夕宴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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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6章 除夕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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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7章 除夕宴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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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8章 朝堂派系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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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9章 朝堂派系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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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0章 怕什么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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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1章 游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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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2章 京中脉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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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3章 当不了纨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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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4章 青楼宴饮添烦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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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5章 去学院静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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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6章 还是得做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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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7章 粥锅蒸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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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8章 图书馆相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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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89章 前朝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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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0章 问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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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1章 君心难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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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2章 归京赴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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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3章 大理寺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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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4章 国公解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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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5章 安插人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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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6章 上官相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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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7章 同僚初逢,暗流隐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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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8章 杀机案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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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9章 金吾卫遇旧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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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0章 蹊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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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1章 内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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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棋局初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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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3章 棋局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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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棋子的觉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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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案中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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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请假遭盯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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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7章 转道将军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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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8章 百味居定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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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9章 抽丝剥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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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0章 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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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1章 街市偶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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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2章 王五的顾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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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3章 巷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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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4章 暗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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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5章 要反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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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6章 警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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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7章 点翠楼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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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8章 旧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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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9章 巧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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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0章 试探和关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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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1章 有问题的仓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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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2章 被盯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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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3章 表姐的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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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4章 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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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5章 范少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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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6章 架空?没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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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7章 忧心忡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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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8章 旧案,纠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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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9章 找到节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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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行动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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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1章 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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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2章 炸雷惊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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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3章 御问疑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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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4章 强留查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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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5章 发现入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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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6章 制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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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7章 下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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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8章 暗室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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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9章 硫磺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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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0章 箱中秘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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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灭门之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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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2章 发现硝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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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3章 黑骑封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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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4章 原来是敌国奸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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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5章 陛下召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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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6章 答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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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7章 御前对答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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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8章 御前对答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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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9章 心乱如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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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0章 想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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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1章 祖父的用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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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2章 晨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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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3章 上哪惹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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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4章 诗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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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5章 这里也有小鬼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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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6章 一句乱伦惊全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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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7章 舌战倭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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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8章 王妃护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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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59章 惊见疑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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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0章 王妃训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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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1章 四国馆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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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2章 避亲寻事百味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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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3章 稚子失踪疑云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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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4章 江湖黑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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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5章 淑贵妃的警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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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6章 新任司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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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 开始彻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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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8章 无头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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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9章 地下势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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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70章 宝通赌坊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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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1章 宝通赌坊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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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2章 宝通赌坊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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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3章 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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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4章 纷乱的情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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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5章 猜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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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6章 出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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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7章 围捕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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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 乱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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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9章 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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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0章 三层盘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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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1章 大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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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2章 孩童中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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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3章 孙神医解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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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4章 复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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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5章 深夜后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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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6章 夜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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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7章 奇人丁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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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8章 窃听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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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9章 借资源查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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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0章 丁彦的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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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1章 口供分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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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2章 清虚门的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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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3章 家属的感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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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4章 将军府定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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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5章 松了口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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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6章 背后的隐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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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7章 跟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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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8章 动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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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 第一步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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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 审讯结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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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瓮中捉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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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2章 逐步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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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3章 码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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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4章 显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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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5章 显眼的目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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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6章 批捕,准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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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7章 四夷馆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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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8章 四夷馆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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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9章 四夷馆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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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0章 四夷馆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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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1章 四夷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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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2章 隐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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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3章 新奇的审讯手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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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4章 废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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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5章 交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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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6章 江湖刺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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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7章 激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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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8章 昌平郡主救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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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9章 表姐威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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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0章 各方的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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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1章 鸡飞狗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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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2章 准备带伤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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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3章 另行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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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4章 三重护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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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5章 百姓护官,暗恋情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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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6章 探望伤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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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7章 田二姑的伤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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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8章 丁彦与田二姑的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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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9章 枪械图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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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0章 朝堂事,江湖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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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1章 丹药与前朝旧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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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2章 胡俊的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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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3章 参加大朝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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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4章 麻烦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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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5章 朝堂辩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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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6章 侠以武犯禁,儒以文乱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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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7章 “自圆其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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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8章 “自圆其说”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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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9章 一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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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0章 宗门收徒管理办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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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1章 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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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2章 太子的赞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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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3章 皇帝的问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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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4章 表姐的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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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5章 宗门收徒规章草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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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6章 制枪第一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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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7章 官场规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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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8章 逢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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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9章 向刑部尚书示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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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0章 必须付出应有的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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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1章 丁彦的条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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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2章 吐槽和疑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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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3章 书城学院的来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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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4章 相迎藏玄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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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5章 圣驾突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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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6章 下厨,策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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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7章 席散承旨,奏折藏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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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8章 刑部晤对,旧档惊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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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59章 金殿对质,雷霆请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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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0章 废刑重提,满朝哗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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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1章 一句确定,满朝震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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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2章 四驳众臣,语惊满殿 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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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3章 四驳众臣,语惊满殿 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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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4章 被禁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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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5章 吴王一家来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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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6章 怀疑对象,顾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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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7章 解禁赴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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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8章 “拦舆辩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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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9章 军器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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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0章 先礼后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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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1章 老本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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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2章 流程作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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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3章 城防上的隐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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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4章 解决办法与教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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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5章 零件加工完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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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6章 试射成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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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7章 离京办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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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8章 摸摸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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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79章 临行安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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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0章 模糊任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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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1章 出发前的心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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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2章 皇帝的预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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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3章 装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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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4章 无名邀约,悦心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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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5章 怎么是这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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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6章 世子动怒,共赴中堂探顾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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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7章 心有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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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8章 悦心楼候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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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89章 弦外有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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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0章 一曲未终,后手已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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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1章 静待诗台争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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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2章 狂诗乱法,千古词正纲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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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3章 拆你的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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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4章 姬景誉的灵魂追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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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5章 拒绝美人,反留素面乐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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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6章 一语点破,好戏才刚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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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7章 苏暖暖登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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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8章 美人垂泪,坦白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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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99章 一语拆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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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0章 不可久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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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1章 码头采买,分路赴唐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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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2章 琴音安世子,船后藏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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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3章 借猎为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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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4章 夜设软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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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5章 夜定杀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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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6章 双谋相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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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7章 河滩厮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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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8章 吊睛白额猛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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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09章 退虎方知腿已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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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0章 夺船移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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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1章 开箱前的疑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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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2章 秘箱藏重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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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3章 善后、唐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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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4章 荒唐解压妙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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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5章 猛虎现河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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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6章 前往唐州府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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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7章 抵临唐州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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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8章 怎么住的这么寒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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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19章 胡宸回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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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0章 兄弟初相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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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1章 大哥的窘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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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2章 有情况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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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3章 刻意试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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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4章 厨房探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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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5章 柔娘拘谨藏心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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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6章 柔娘的身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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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7章 情愫是如何产生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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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8章 胡俊承诺与悦心楼旧事生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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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9章 复盘+身份暴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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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0章 一路蹊跷的意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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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1章 暗布眼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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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2章 食肆的意外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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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3章 稳住场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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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4章 对方没留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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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5章 说漏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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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6章 来自长兄的“爱的教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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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7章 暗生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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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8章 兄弟残局,开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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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39章 转移话题,柔娘洗白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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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0章 一语破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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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1章 全盘托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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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2章 江南必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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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3章 僵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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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4章 意外的画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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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5章 莫名的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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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6章 锁定方秉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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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7章 姬景誉的小心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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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8章 套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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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9章 发现端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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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0章 顾家的布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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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1章 唐州的性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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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2章 兄弟联手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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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3章 破局三策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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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4章 世子露真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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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5章 当堂发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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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6章 当场辩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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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7章 法理封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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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8章 定脱身之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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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9章 迁宅避人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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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0章 思忖露破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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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1章 前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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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2章 世子在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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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3章 夜宿荒道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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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4章 疑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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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5章 夜袭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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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6章 夜袭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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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7章 夜袭(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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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8章 惊魂余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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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69章 秽袭闹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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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0章 绝葬疑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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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1章 盘查对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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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2章 谜团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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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3章 山营囚童,庙堂笨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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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4章 险隘冷箭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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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5章 凝灰臭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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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6章 猎鼬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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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7章 解剖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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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8章 臭弹出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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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79章 攻击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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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0章 攻击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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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1章 攻击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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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2章 潭边怯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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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3章 致歉与审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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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4章 诘问朴成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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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5章 利诱降朴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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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6章 “及时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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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87章 线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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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0章 珠破伪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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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1章 拆穿演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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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2章 奸似及时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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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3章 看透弃子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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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4章 探不透内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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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5章 奇怪的军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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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6章 惊变与猜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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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7章 困局觅暗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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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8章 难辨叔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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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99章 另谋对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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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0章 说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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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1章 交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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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2章 揭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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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3章 脉开奇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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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4章 引气失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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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5章 山雨欲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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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6章 积怨爆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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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7章 出气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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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8章 阴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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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09章 隔墙入局,青衣拦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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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0章 人心算尽,少年择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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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1章 郡主释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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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2章 探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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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3章 双台计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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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4章 伪奇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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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5章 珠藏九州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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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6章 匣藏九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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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7章 遗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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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8章 一收一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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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19章 几页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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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20章 习惯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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