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良人:我的外挂是不死》
第1章 玄冥神荼
日暮西沉,斜阳照晚。
邙山古墓,玄冥教总舵一处密室内,一黑衣男子倒在地上,心口处扎着几根墨色骨针,嘴边挂着鲜血,脸色苍白如纸,已然没了气息。
旁边的沙漏缓缓流转,前方铺开的卷轴上一行行血字涂涂改改,一列列小字批注密密麻麻穿行其中,唯有当头“泣血录”三字干净整洁,恍若世外桃源。
“咚~咚~咚~”
密室外传来敲门声,未得回应。
过了片刻之后,密室外一个女声响起:“老大,温韬来信!”
声音中带着急切,但密室内已然无人可以给她回应,轻微的脚步声回荡再三,最后终是沉寂了下去,就是不知方才说话的女子仍在静静等候,还是离开了。
······
时间在沙砾间缓缓流逝,直到沙漏中的沙砾即将滑下第四个刻度时,寂静的密室内忽地出现了心跳与呼吸声。
突然,那倒在地上没了气息的黑衣男子猛地睁开了双眼,一双血眸骤然绽放。
不过,那涣散的瞳孔过了好一会儿,这才重新聚焦起来。
视线恢复的第一时间,黑衣男子便扭头看向身旁的沙漏,看清沙砾所在刻度,微微一愣:“还是半个时辰?”
“看来不是这魔改版泣血录的问题了!”
黑衣男子长舒了一口气,随即却是抬手将心口的墨色骨针取下,面露无奈之色:“终究是这心疾困住了我韩澈!”
正如黑衣男子所说,他叫韩澈,一个平平无奇的穿越者。
十五年前穿越到这个世界的一个流民身上,饿了两三天,刚刚搞清楚这是什么朝代,就被玄冥教抓去养蛊。
好在他前世正在开发的一款游戏外挂成了他的金手指,每一次死亡都不是真正的死去,而是陷入一种无意识的假死状态,一段时间之后身体就回到死亡前最佳状态。
正是靠着这样的金手指,他在一次又一次的厮杀中,成为了玄冥教的第一只蛊王,拜入玄冥教前任钟馗座下,赐号神荼。
只可惜他的这具身体患有先天心疾,心脉脆弱不堪,而功力想要突破至天位偏偏就是需要冲开心窍,一旦他以内力冲击心窍,不论能否冲开,他都必死无疑。
他这一死,金手指便会触发,身体会自动恢复到死亡前最佳状态——也就是冲击心窍前的状态。
正因如此,即便他有着非同寻常的武学天赋,即便他有着不死的外挂,这十余年来,他的功力始终困顿于大星位巅峰,距离小天位的那一线之隔好似天堑。
不过,天无绝人之路,他于尸祖将臣手中换得了一个可医先天心疾的古方。
然这古方之中,最为重要的一味药材乃是三百年份以上的火灵芝。
只是这寻常火灵芝便已是能够起死回生的灵药,能够被轻易寻得的又岂能有机会生长三百年之久。
虽说他知道有一株千年火灵芝就在渝州,可渝州何其之大,他又无遁地之能,十余年暗中搜寻,不过是大海捞针。
当初将臣也不是没有提出过其他方案,只是换心之事,必然暴露他的金手指,这是他无法接受的。
最后还是只能寄希望于那千年火灵芝,在得知火灵芝生长环境与那些古墓极为契合之后,他便有意结交盗圣温韬,透露渝州古墓存在千年火灵芝的消息,想借此提前取得不良人剧情开篇的那株千年火灵芝。
然而温韬几次前往渝州探墓,都是数百上千年的古墓,可结果别说是千年火灵芝了,便是便是寻常火灵芝的影子都不曾得见。
若非这几次古墓都所获颇丰,若非他神荼在玄冥教中凶名昭着,温韬定然是要来找他算账的。
现在的他,是差不多死心了的,近几年前往渝州的次数已然很少,就等着剧情开始,千年火灵芝出世,再行去抢夺了。
放空思绪发了会儿呆,韩澈渐渐回过神来,起身将墨色骨针小心翼翼的收好,那卷魔改版泣血录却是随意的丢到了一个角落。
那里,已然是乱七八糟丢了一堆卷轴与书籍了。
这其中一部分是他倚靠着玄冥教搜寻来的武功,大都是威力不小,但缺陷极大邪功、魔功。
倒不是他挑食,实在是真正顶尖神功实在轮不到他,也就这些邪功、魔功比较契合他那金手指了。
另一部分,便是他魔改的一些武功了。
毕竟,做人还是要有点梦想的,既然得不到顶尖神功,那就自己创嘛,反正他有挂,练不死。
那魔改版泣血录,就是他那自创神功的重要一环,不过仍需完善,此次练功把自己练死虽说心疾是主要问题,但并不能证明这部功法就没问题。
谁要是觊觎他这一堆“神功秘籍”,那可就真的有大“福”了!
收回目光,韩澈舒展四肢,舒服的伸了个懒腰。
霎时间,寂静的密室之内,便“噼里啪啦”的响起一阵爆豆子般的炸响。
那是他,筋骨齐鸣之声!
这时,密室之外再次响起那个女声:“老大,温韬来信!”
温韬?
韩澈闻言一愣,他虽有意结交温韬,但自从温韬在渝州几次下墓都未曾寻得火灵芝之后,便没再与他联系过。
这一次怎得突然······等等,难道是······
一想及此,韩澈连忙拿起一旁石台上的赤红恶鬼面具戴上,随即迅速打开了密室石门。
“老大!”
门口矗立的高挑黑袍女子一见韩澈,当即将一个小竹筒奉上,她低着头,整个脑袋都藏在漆黑兜帽下,不见面容。
“嗯!”
韩澈冷冷的应了一声,迫不及待的打开了竹筒,取出里边纸条展开。
“你的消息没错”这六个信息含糊不明的字映入眼帘,韩澈瞬间领会了其中含义。
他有意结交温韬,自是不会给温韬不确定消息,除了渝州的千年火灵芝!
不管剧情是否开始了,反正千年火灵芝必然是现世了的。
激动之下,双手猛然攥拳,竹筒与纸条在汹涌内力之下骤然粉碎。
韩澈当即大手一挥,向身旁的女人吩咐道:“通知牛头、马面和日游神,我们去渝州!”
第2章 古怪任务
“嗒嗒~嗒嗒~”
密室连接的甬道尽头传来的脚步声,抢在黑袍女子之前做出了回应。
韩澈与黑袍女子当即看向甬道尽头,一个影子在昏沉的烛火下拉长又缩短,紧接着一名黑甲教众出现在拐角。
“夜游神大人!”
这黑甲教众瞧见两人,先是朝着黑袍女子微微行礼,随后朝着韩澈躬身行以大礼:“神荼大人,孟婆有请!”
“老大,那我······”
被称之为夜游神的黑袍女子看向韩澈,不知该不该继续执行刚才的命令。
众所周知,孟婆乃是冥帝最为器重之人,很多时候孟婆的意思就是冥帝的意思。
血红恶鬼面具之下,韩澈眉头微皱。
他有预感,孟婆寻他就是因为千年火灵芝,就是不知目的为何了。
千年火灵芝事关他的心疾,自是重要无比。
但此时冥帝闭关,这玄冥教便是孟婆的一言堂,最主要的是此人还是不良人。
权衡再三,韩澈还是决定先去见孟婆,也耽搁不了多少时间,等知道孟婆找自己什么事情之后,再做抉择也不迟。
“你继续去召集他们,不过不要妄动,等我消息。”
韩澈与黑袍女子吩咐了一声,便随那名黑甲教众去见孟婆。
玄冥教总舵乃是由一片古墓群相互勾连而成,韩澈出了自己密室的那座小墓,很快就进了核心大墓,玄冥教大殿就在其中。
韩澈拾阶而上,穿过左右点着火把的狭长甬道,越过火把下方站着的一个个黑甲铁面人时,黑白无常迎面而来。
两人瞧见韩澈,连忙侧身一旁,恭敬行礼道:“神荼大人!”
“嗯!”
韩澈冷漠的应了一声,藏于面具之下的血眸扫了两人一眼,便将之略过进入了大殿。
这不屑一顾的蔑视态度,让白无常很是恼火,娇媚的脸庞上顿时便流露出凶狠,张了张嘴有什么话就要脱口而出。
不过在黑无常的拉扯警醒下,白无常不由想起了一些令人胆寒的画面,身体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连忙闭嘴,将到嘴边的脏话老老实实的咽了回去。
神荼,一个即便是在玄冥教这样凶名赫赫的暗杀组织当中也是当之无愧的刽子手,屠家灭族都不眨眼的存在,不是他们兄妹俩惹得起的。
目睹韩澈头也不回的进入大殿,黑白无常两人长舒一口气,灰溜溜的走了。
大殿内,星盘穹顶高悬,十余米高台巍然耸立,水火判官与孟婆呈三角站位高居其上。
韩澈于高台前,躬身一礼:“见过孟婆与两位判官!”
“咳咳!”
孟婆拄着拐杖轻咳两声,居高临下的俯视着韩澈:“神荼,此次唤你前来,是有件要事交予你去做!”
“不知是何要事?”
韩澈捧哏似的追问,心里却是警惕的将方才的黑白无常与千年火灵芝的消息联系到了一起。
若真是剧情开始,孟婆此次寻他不是让他去夺取千年火灵芝,那就只可能是要阻止他前去抢夺千年火灵芝了。
他在寻找高年份火灵芝的事情虽然隐秘,但对于不良人而言却并不是什么秘密。
毕竟,温韬就是不良人,而给他药方的尸祖将臣与不良帅袁天罡也有些关系。
此次事情又如此巧合,这就容不得他不怀疑了。
“谏议大夫兼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柳璨伙同逆党与前唐何太后盟誓复唐,你去将他们的盟誓名单取来。”
孟婆那苍老的声音落下,便朝着韩澈甩出一物。
韩澈闻言一愣,孟婆寻他竟不是关乎千年火灵芝?
在这愣神之际,那东西已是逼近身前,韩澈连忙抬手接下,在手中一握,是一枚特殊制式鱼符。
这玩意他再熟悉不过了,凭此鱼符不仅可以随时随地自由出入洛阳城,还可以一定程度上的调动洛阳城防军。
“属下这就命牛头、马面与日、夜游神前去!”
韩澈手持鱼符再度行礼,同时也是出声试探,静默的等待着高台之上孟婆的回应。
若是要去梁国之外的地方,对付柳璨这个级别的官员,那确实是得需要他出手。
但这是在洛阳城内,客观来说他麾下只需两人出手,便完全足够了。
“此事冥帝颇为看重,你当亲自前去,好生办妥才是!”
孟婆手中拐杖轻叩地面,沉闷的响声在空荡大殿中回荡,轻飘飘的声音被衬得颇为沉重。
“是!”
话已至此,事情已然明了,韩澈应声退下。
据他所知,冥帝朱友珪于一月前闭关,至今未出。
若真有这样的任务,又或者说真的是朱友珪亲自指派他去做这任务,一个月前就让他去执行了,不可能拖到现在。
至于临时收到消息?
呵呵,朱温篡唐,为人荒淫残暴,一贯高压统治朝堂,这洛阳城里企图反梁复唐的官员很稀罕吗?
只怕给他安排这事儿的,是孟婆,是不良人!
看来上策是不行了,得出下策。
······
“孟婆,冥帝何时下达的这任务?我等为何不知?”
待韩澈离开大殿,水火判官却是齐齐看向孟婆,只是语气并不是那么的友好,质问的意思很明显。
孟婆摇了摇头,解释道:“这是冥帝闭关前安排的任务,不过并不急,也不是那么的重要,更没有特意指派神荼。”
“那今天这出······”
水火判官纷纷一愣,一时间有些看不懂今天这一出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玄冥教明面上铁板一块,暗地里却是派系繁杂,神荼自从当年弑师投入冥帝一派后,便是铁杆的冥帝派系之人。
而孟婆,更是冥帝派系的核心人物。
既然刚才那任务不是冥帝亲自下令,那今天这是冥帝派系内斗?
“你们有所不知。”
孟婆转身,拄着拐杖负手缓缓行至高台深处:“神荼身患先天心疾,心脉孱弱不堪,若冲击心窍则必死无疑,这才使其武功十余年来一直困顿于大星位,无法寸进。”
“不过,他当年在将臣尸祖那求得了一张可解他先天心疾的药方,其中主药便是三百年以上的火灵芝。”
“你们觉得若是让神荼夺得千年火灵芝,他会老老实实的上交给冥帝吗?”
水火判官闻言,不由双双陷入了沉默。
先天心疾者,一般都活不长,而神荼已然年纪不小了。
不过,二人又对孟婆刚才的安排有了疑问:“刚才那任务能限制得了神荼?将死之人可不会在乎任务不任务的。”
“这就要你们这两位判官盯着了,那任务不过是给神荼的一个警告,若是他老老实实的去完成任务,那自不会有事,若是存了不该有的心思,那就由你们清理门户吧!”
孟婆转身,看向水火判官二人吩咐道。
“自无不可!”
水火判官对视一眼,齐声应下。
神荼此人心狠手辣,又极有能力,这些年来各种刺杀无有不成,称得上是冥帝的得力干将。
而这次大概率可以除掉神荼,这等名正言顺削弱冥帝派系实力的好机会,他们二人自是求之不得。
旋即身形一闪,隐入黑暗之中,消失在大殿之中。
片刻后,孟婆召来一名黑甲教众:“依计行事!”
第3章 一个不留
红霞尽褪,明月当空。
韩澈出了大殿,原路返回了自己的那座小墓,开启一间墓室,便见他麾下四人已经就位。
穿有鼻环、戴着牛角头盔的魁梧大汉--牛头,戴着贴合一张长脸的马脸面具的马面,一头红发戴着太阳纹面具的日游神,以及一身黑袍不见面容身姿窈窕的夜游神。
这四人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算是他的心腹。
实际上这一批人是他在玄冥教展露头角时,按照十大阴帅的规格组建的,除却鬼王与黑白无常占据了其中两个名头称号之外,他麾下原本有八人。
但由于心疾的原因,他的功力止步于大星位,他麾下的势力便遭到了打压与拆解,如今仅剩下牛头、马面、日、夜游神四人。
四人一见韩澈,便是齐齐起身:“老大!”
“嗯!”
韩澈轻轻点了点头,沉声道:“新任务,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柳璨伙同逆党与前唐何太后盟誓复唐,我们要取得他们的盟誓名单,你们速速召集人手,我们连夜进城!”
“是!”
牛头、马面、日游神三人齐齐应声,便准备行动。
夜游神却是略作迟疑的问道:“老大,那渝州我们不去了吗?”
牛头、马面、日游神三人闻言,顿时脚步一顿,他们虽不知韩澈心疾,却是知道韩澈一直在找高年份火灵芝,而渝州就是韩澈所认定能找到高年份火灵芝的地方。
“老大,要不这任务我们来做,你先去渝州?”
根据韩澈收到温韬消息的前后反应,夜游神笃定韩澈是收到了火灵芝消息,她清楚韩澈对火灵芝执念深重,故提出建议。
“此事不急,任务为重!”
韩澈摇了摇头,却是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大概是被不良人盯上了,而这玄冥教,众所周知相当于不良人分舵。
四人瞬间意会,气氛一时间变得沉重起来,他们不清楚其中细节,只是感觉此时的处境似曾相识。
他们,这是又要被“清算”了?
“走吧!”
韩澈负手转身,走在来时的甬道里,牛头、马面、日、夜游神四人默然跟上。
听着身后传来的脚步声,韩澈也是开始了自己的安排:“马面、日游神去召集人手,规模控制在四十人以内;牛头去拿上特制大剑匣,顺便准备两颗信号烟花;夜游神去查一下黑白无常的动向,记得带上这些年我让你准备的那些小玩意,戌时七刻定鼎门集合。”
“是!”
四人应声退下,各自行事去也。
韩澈则是取了一匹快马,独自朝着洛阳城而去,一路上思绪繁多。
虽说他心里已然有了一些猜测,但他还是有些摸不清孟婆的路数,这次任务到底只是试探呢?还是想一棒子将他打死以绝后患?
原着第一季自千年火灵芝出世开始,怎么看都是袁天罡的局,他有理由怀疑那千年火灵芝就是袁天罡为李星云提升功力准备的,这种情形下孟婆会允许他这个意外因素介入?
抛开无端猜测,他身为冥帝朱友珪亲信,在玄冥教也是实权人物,在总舵的实际权力甚至高过水、火两位判官,仅在孟婆之下。
孟婆若是想在朱友珪死后,或是梁国灭亡后完全掌控玄冥教,那他韩澈自然也在除掉的范围之内。
当然,他也可以当二···三···四五仔,选择投诚,不过这得看孟婆给不给机会。
其中关键,就在这次任务了!
······
戌时七刻,乌云遮月,夜色如积灰被揉散晕开。
韩澈一行四十五人在洛阳城定鼎门前集合,以特制鱼符叫开城门,便直奔积善坊而去。
大梁基本沿袭唐制,朝中高官为便于参与朝政,多选择紧邻皇城(宫城西南侧)的里坊居住,柳璨这位宰相的府邸,便在积善坊中。
忽地!
闪电划过夜空,一闪而逝的亮光在一块牌匾上掠过,“柳府”二字龙飞凤舞,气概斐然。
韩澈收回目光,身形掠过台阶,猛地一脚踹破朱漆大门,遥指宅邸深处低喝道:“杀,一个不留!”
“轰隆~”
雷声姗姗来迟,牛头、马面、日、夜游神四人各领一队黑甲教众从他身旁鱼贯而入。
一场电光照不尽惊恐,雷声掩不住惨叫的杀戮,拉开了序幕。
淅淅沥沥的雨点落下,韩澈踏着流动起来的血水,缓缓走向内宅深处。
柳璨一介清流,府邸虽大,仆人却是不多,左右不过十余人,不过半刻钟的功夫,便被一一找到,屠戮一空。
其中关键人物,柳璨一家六口却是被押到了内宅廊道上,分列门口两侧,两个灯笼悬挂其上摇曳不止,昏沉的光影里质问、喝骂、哭啼声杂乱无章,只觉耳畔纷扰。
“我不是说了,一个不留吗?”
韩澈迈步而入,随手夺过一名黑甲教众手中弯刀,一刀便将身旁一名被押着的老妇人枭首。
空落落的颈部一层厚厚的冰霜冻结了企图喷涌而出的鲜血,凝固着惊恐与悲戚神色的人头缓缓滚落到一名被押着的中年男子身前,一双浑浊老眼直勾勾的盯着他那瞬间煞白的脸色。
杂乱纷扰之声随之一窒,牛头、马面、日、夜游神四人也是一愣。
牛头困惑出声:“可是老大,我们的任务不是要拿到名单吗?不得逼问一下?”
“不用,我知道名单在哪。”
韩澈将弯刀还给那名黑甲教众,赤红鬼面之下响起的冰冷之声犹如行刑的铡刀,给余下柳璨一家直接判了死刑。
“哦哦!”
牛头憨愣的应了一声,抬手便扭断了身前妇人的脖子。
其余三人也是不疑有他,当即便动手准备结果了浑身颤栗的柳璨与其三子。
忽地,电光闪烁,雨幕好似被切开了一道口子,数道利刃披着寒光破空袭来。
“杀人!”
“轰隆~”
“救人!”
两个声音夹着惊雷几乎同时响起,韩澈身形霎那间掠过众人,拳掌交错翻飞间,只听得几声金铁交击脆响,便将袭来利刃尽数击落。
与此同时,屋顶之上十余道戴着斗笠,包裹严实的身影飞掠下,杀向韩澈一行人。
······
第4章 不良人
“轰隆~”
天雷滚滚,一声未止一声又起,压抑云层间的电光宛若后浪拍前浪般银蛇乱舞。
骤然沉重的雨幕虽将蔓延而来的血腥味冲了个干净,却是将院中肃杀气氛推向了高潮。
精挑细选出来的一众黑甲教众并不需要等待指令,便自行提刀上前迎敌。
牛头、马面、日、夜游神四人听令行事,当即朝着柳璨一家痛下杀手。
“铛~”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的自从廊道上方屋檐翻下,落于日、夜游神二人之间。
左手以护腕挡开夜游神短刃,侧身一脚踹得日游神横飞而出,右手一甩,轻微机括声响,一枚短矢射向马面咽喉。
随即身形一晃,一掌逼退夜游神后瞬息出现在牛头身侧,双掌交叠拍出,印在牛头侧腰之上。
其掌力之重,饶是以牛头身躯厚重,又加以横练,也是被拍得踉跄后退,“嘭”的一声撞破护栏跌入院中。
马面侧身闪过短矢,伸手向柳璨后心掏去,却是只觉眼前一花,手爪尚未探出,便被一只好似铁钳般的手掌给按住,随着那道身影一肩撞入怀中,胸膛便好似被巨锤砸中,猛然喋血倒飞而出。
“轰隆~”
前后雷声间隔没有超过一个呼吸,这道悄无声息出现的身影便重创了马面,击退了牛头、日、夜游神三人,其速度之快,宛若鬼魅一般。
若是乘胜追击,再度重创两人甚至杀死,也不是没可能。
不过,此人似乎并没有恋战的心思,一把抓起柳璨便想要抽身而退。
却见一张赤红鬼面随着一闪即逝的电光映入眼帘,一道身影趁机逼至近前,抬手便抓向柳璨咽喉。
爪风凛冽,所过之处凝水成霜,破空之声尤为尖锐,其中力道必然非同小可,一时间让人分不清这出招者到底是横练还是内家。
只是不论内外与否,这一招一旦落实,柳璨整个脖子都要被撕去大半。
这救人者不敢大意,只不过手上带着人,周旁不仅地形狭窄还都是柳璨家眷,一身鬼魅身法无法施展开来,只得脚下步伐一转,将那柳璨护于身后,侧身抬掌迎击。
可韩澈又怎会去与天位高手硬拼,爪势一歪落在旁边柱子上,由此借力,身形擦着那一掌而过,绕柱再度杀向柳璨。
同时,那赤红鬼面之下传来冰冷断喝:“牛头,速速激发信号烟花!”
院中牛头当即止住来援之势,从怀中掏出信号烟花来,准备激发。
救人者松开柳璨,脚下步伐变换,身形一晃便拦下韩澈,裹挟着强横内力的一拳砸下。
但他的目光却是明显被牛头所吸引,“吱”的一声轻响,弩机上弦。
抬手一指,一枚短矢便激射而出,不过两、三步距离,转瞬掠过,钉在牛头胸膛上。
牛头的横练功夫已至大星位,区区臂弩的箭矢还伤不了他,但他怀里的信号烟花却是没那金刚不坏之能,“嘭”的一声在他怀里炸开来,绚丽光彩绽放,将整个后院照得通明。
动静不小,但想要透过雨幕直接惊动城防军,却是有些不够,不过韩澈却是借此彻底看清了这救人者的模样。
与其他救人者不同,此人黑衣蒙面,身形略显矮胖,额前竹编抹额并不显眼却是颇有特点,又加之那鬼魅般的身法。
只是一瞬间,韩澈的脑海中瞬间浮现一个名字——段成天!
此人出现在此,倒是真的合适,能够清晰辨认得牛头也十分合理。
不过此人意在救人,并没有针对他出手,这是想表达孟婆此时仅是不想让他掺和进千年火灵芝的争夺当中?
这个猜测无疑是很合理的,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这一切也可能只是刻意营造的假象,真正的杀招还在等着他。
一想及此,韩澈当即厉喝一声:“日游神!”
段成天闻言,猛的看向右侧,只见刚才被他一脚踹飞的日游神已然起身,正准备伺机偷袭。
偷袭?偷袭用得着喊这么大声?
心中刚闪过一丝疑惑,却是猛的惊醒:“不好,快拦截信号烟花!”
只可惜,为时已晚!
要怪,就怪他太过了解韩澈麾下人手了!
院中绚丽光彩刚刚黯淡下去,角落里另一道火光冲天而起,“嘭”的一声在天空中绽放出一朵绚丽烟火。
却是夜游神方才借段成天那一击脱身,悄然隐没在院中角落里,静待韩澈指示。
“哼,都留下吧!”
韩澈冷哼一声,双爪交错,径直杀向段成天。
“来的好!”
段成天见韩澈不再对柳璨穷追不舍转而攻他,自是欢喜,提起内力抬手便是一掌迎了上去。
他的功力远胜于韩澈,正面交手,岂有不胜之理?
不过他在洛阳盘桓多年,深知玄冥教神荼之狡诈与狠辣,此番出掌却也是留了三分气力,以防万一。
临至近前,韩澈果然变招,一手化爪为拳砸向段成天面门,一手变爪为指点向段成天肩膀。
对于段成天那一掌,既不招架,也不闪躲,竟是以胸膛硬接。
想以伤换伤?
可那是实力相当之人才能做到之事,以大星位对中天位,此人对自己的外功当真如此自信?
段成天虽有疑惑,却也不会就此收手。
虽说任务只是名单,但若能趁机杀了这玄冥教贼子,也算是意外之喜。
“轰~”
段成天后发先至,一掌印在韩澈胸膛之上,汹涌内力犹如过江猛龙,瞬间将其整个人轰飞而出,不论是那一拳,还是那一指,都未曾触及他分毫,仅是微微指风与拳风轻轻拂动夜行衣褶皱。
大星位与中天位的差距,便是如此之大!
纵使内外皆修,心窍不开,武功始终难成气候!
可就在韩澈倒飞而出之时,指中一根黑丝借着夜色遮掩,悄无声息地飞射而出,转瞬之间便擦着段成天腰侧而过,缠上了柳璨的脖子。
“冥水丝!”
段成天悚然一惊,只是当他察觉,却是为时已晚。
随着韩澈双指一收,冥水丝瞬间收紧,那柳璨都来不及惨叫,整个脑袋便被割了下来。
感受到身后传来的温热之感,段成天顿时愣在了原地,脑子里乱乱的,实在难以理解韩澈的行为。
据他所知,这神荼的任务是夺取名单,可为何要凭着重伤去杀柳璨?
不理解,实在不理解!
“嘭!”
韩澈轰然砸倒一道院墙,七零八落的砖石瞬间将其淹没。
“老大!”
牛头、马面、日、夜游神四人惊呼一声,顾不得段成天,齐齐飞身前去查看韩澈情况。
“名单到手,撤!”
这时,后院书房中一道身影破顶而出,于空中猛的吹了一声口哨。
那哨声尖锐刺耳,一众玄冥教众只觉无比刺耳,连忙捂住双耳,牛头、马面、日、夜游神四人也是受到了一些影响,行动受滞。
与玄冥教众的斗笠人,或者说不良人却是不受影响,不过也并未趁机出手,而是第一时间抽身而退,跃上房顶,迅速消失在雨夜。
段成天也是回过神来,深知城防军马上就会赶到,此地不是久留之地,当即身形一闪,无声无息的消失不见。
第5章 即刻复命
“轰隆~”
电闪雷鸣,暴雨倾盆。
韩澈被牛头、马面、日、夜游神四人从砖石堆中挖了出来,满身泥泞将他那一身肃杀之气遮了个严严实实,只剩下狼狈。
“老大,你没事吧~”
夜游神并未受伤,柔声询问间却是隐隐有些发颤。
韩澈没法回答,只觉胸口沉闷无比,像是压了块千斤巨石一般。
抬手在自己胸口几处穴位点下,摘下面具,随着一口鲜血猛的喷出,这才舒服了一些。
重新戴上面具,冷声道:“无事,带上柳璨头颅,回去复命。”
“可我们的任务不是名单吗?”
牛头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太理解。
柳璨死了,名单被人拿走了,他们咋个就能回去复命了?
“既然柳璨已经被我们杀了,那名单就是我们说了算。”
韩澈起身,拍去手上泥泞扫了四人一眼:“牛头、马面、日游神整顿人手,准备与城防军对接,夜游神随我去书房。”
“是!”
四人齐齐应了一声,便各行其事。
牛头、马面、日游神带着余下教众收殓死亡教众尸体,就地取材救治伤员,随后又分出人手去前院等候。
韩澈带着夜游神来到一片狼藉的书房,点燃几座烛台,照亮整个房间后,便在一张桌案上清理出一片干净之地,寻了一张品质不错的宣纸用镇纸压平,又寻了一张柳璨的字帖放于一旁。
随即让出位置来,看向夜游神:“能仿个几成?”
夜游神看了眼字帖,柳璨书法不错,但算不得大家。
若是给她足够的时间,她是能仿到九成乃至是十成的,但眼下明显不是慢工出细活的时候,稍加思索后给出一个保守的答案:“不会超过四成!”
“四成不够。”
面具之下,韩澈的眉头微微皱起,再问:“左手呢?”
“至多两成!”
夜游神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模仿效果再降两成。
虽说她左右手书法都有一定的造诣,但用左手去模仿他人右手的字迹,难度更上层楼,这两成都有些虚高了。
“保留些左手书写的痕迹,仿个一成左右。”
韩澈略加思索后,便寻来笔墨让夜游神动工。
盟誓复唐这等隐秘名单,隐藏字迹也实属正常,能够让人推敲得出来就行。
······
距离柳府不远的一座小楼上,身着黑袍与红袍,难窥容貌与身形的水火判官从柳府后院收回目光。
“哎~”
火判官叹息一声,却是有些遗憾:“不曾想这神荼还真就如此老实,不给我们出手的机会啊!”
“无妨,名单被夺,任务失败,孟婆自不会放过这小子,让他们冥帝派系自行内斗,省得我们出手。”
水判官看向先前救人者离开的方向,沉声道:“倒是那些人不知是什么来头,那取得名单之人与那独斗神荼及其麾下四人者的武功只怕是不弱于你我。”
“管他呢,洛阳城里出了事情自有控鹤军管,甚至都不一定轮得到玄冥教,更何谈你我?”
火判官没有半点多管闲事的心思,身形一闪便消失在楼顶。
“也对!”
水判官轻轻摇了摇头,紧跟着消失在雨幕。
现在的玄冥教乃是冥帝大权独揽,可不是他们二人出工出力的时候。
······
“启禀孟婆,神荼求见!”
一个时辰之后,邙山古墓,玄冥教总舵大殿,一名黑甲教众进殿禀报。
孟婆扫了眼水火判官,杵着拐杖来到台前:“让他进来吧!”
“是!”
那黑甲教众领命而去。
片刻之后,韩澈带着夜游神进入大殿。
还未上前见礼,韩澈步子一个踉跄,若非一旁夜游神及时搀扶,便是险些栽倒在地。
不等高台上孟婆问话,韩澈便高声呼道:“属下有要事禀报,还请孟婆屏退左右!”
“此处只有老身与水火判官,你只管禀报便是。”
孟婆双眼微眯,视线落在韩澈身上,抬手示意他直接说。
韩澈却是置若罔闻,自顾自的挣脱夜游神搀扶,上前见礼重复刚才的话:“请孟婆屏退左右!”
“嘭!”
孟婆手中拐杖猛的叩在地面,苍老的声音呵斥道:“大胆神荼,竟敢质疑判官,你可知罪!”
“属下知罪,只是事关重大,还请孟婆屏退左右!”
韩澈当即单膝跪下,垂首再行高呼。
“若是判官退下,你未能说出个好歹来,你可知后果?”
孟婆拐杖再叩地面,声响却是轻了许多,正如那话语中虽仍有威胁与警告,却是轻缓了许多。
“知道!”
韩澈闷声再应,似有果决之意。
高台之上,孟婆身后水火判官对视一眼,皆是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惑。
莫非,他们此前行踪暴露,被这神荼误以为与那批救人者是一伙的?
只是以神荼的实力,能够发现得了他们二人的行踪?
正疑惑之时,见孟婆转身看来,便知孟婆之态度,旋即二人默契十足的齐声道:“我等可以离开,不过事后孟婆得给我二人一个交代!”
他们这一趟本就是受孟婆之命而走的,自是坦然,只是教内孟婆势大,强硬不得,最多就是强硬的妥协。
“当然!”
孟婆应下,水火判官二人便下了高台,离开了大殿。
随着殿门开启又闭合,孟婆拐杖轻叩高台,回身俯视韩澈:“神荼,现在可以说了吧!”
方才的压迫感消失不见,苍老的声音归于平静。
韩澈闻言,赤红鬼面之下眼神微动,当即踉跄起身,拱手见礼禀报:“今日属下接到任务之后,深知这任务重要无比,便连夜召集人手进城控制了柳府,哪知竟有一群高手杀出,企图营救柳璨一家,其中为首者武功高至中天位,属下率领教众拼死将之击退。”
“击退?”
孟婆忽地出声打断韩澈,冷声质疑道:“老身怎么听说是那些人夺得名单之后,自行退去?”
“孟婆明鉴,属下已将名单带回,又怎会被他人夺走?”
韩澈不知水火判官尾随监视,孟婆打断他提起此事,便当她是明牌了。
旋即扭头看向一旁,夜游神当即意会,拾阶而上,将柳璨的头颅与名单一同呈于孟婆。
“哦?那老身倒是要好好看看,一辩真假!”
孟婆无视那个盛放柳璨头颅的木匣,只是示意夜游神展开名单。
夜游神当即放下木匣,在孟婆眼前展开名单。
一入眼,便见一段复唐盟誓词。
只是这字迹明显有别于段成天送与她的那份名单不说,那墨迹都明显是刚刚阴干不久。
仅是这一眼,便是看得孟婆眉头老皮紧皱在一起。
这造假,未免也太假了一些!
等等······
当孟婆正要收回目光时,却是瞧出了这段盟誓词中的门道。
左手字迹中,带着些许柳璨的风格,这种欲盖弥彰的感觉放到盟誓复唐这种事情上却也是合理的。
最主要的是,那盟誓词下仅有的一个名字。
蒋玄晖!
还有,这盖在名字上的,难道是蒋玄晖的私章?
孟婆那双夹在褶子之下的老眼猛的睁大,数个呼吸之后,方才缓缓眯起。
这蒋玄晖乃是玄冥教五大阎君的族兄、朱温心腹,是当初设计谋害昭宗皇帝及其九位皇子之人。
洛阳不良人几度欲除此人,然此人武功高至大天位,数次袭杀未果不说,还损失了不少好手。
据说当初此人便是与柳璨力劝朱温仿效汉魏以来的规矩,先封大国,加九锡,然后受禅称帝,因此被朱温所恶。
此番,或许真可以置此人于死地!
可若是接下这份“名单”,她的身份就在神荼这里暴露了······
ps:蒋玄晖(?-906年1月10日),唐朝末年大臣,官至枢密使,宣武节度使朱温的心腹,协助朱温铲除其谋篡帝位的阻碍,并设计杀死了唐昭宗的九个儿子,还是弑杀唐昭宗的主谋。书中设计为五大阎君的族兄,也是五大阎君在朝廷的靠山,而五大阎君背景也有所补全,设计为原本是军中好手,后因帮助蒋玄晖亲手杀死昭宗及其九位皇子,从而被迫离开军中,进入玄冥教发展。
第6章 家父韩偓
玄冥教总舵大殿,火烛承影,明显焰火“滋啦”声响又显得殿中寂静异常。
当然,热闹自是热闹的,只不过这份热闹仅存在于殿中之人那不断翻飞流转的思绪之中而已。
此时的孟婆,颇有种试探神荼不成,反被将军的感觉。
能除蒋玄晖这恶贼虽是大事,但她的身份事关大帅之计,实乃重中之重。
神荼此举虽有投效之意,然此人有弑师前任钟馗投靠冥帝之前科,说不上反复无常,却也非是什么忠诚、信义之辈。
玄冥教是不在乎这些,但不良人在乎。
大唐已去十数载,不良人也就是靠着这些与大帅所联系在一起了。
若是因一颗老鼠屎而坏了一锅汤,到时便是除了这老鼠屎也无济于事。
所以,这神荼还是除去为好!
心中有了定计,孟婆手中拐杖轻叩地面,清脆的声响在大殿中回响,好似打破暴风雨前宁静的闪电。
此刻无疑是除掉神荼的最佳时机,若是等得冥帝出关,就得不良人出手了,徒增麻烦。
台下韩澈似有所感,急声道:“孟婆莫急,属下还有些小玩意想让您过目,想必您看过之后自会另有所想。”
直面孟婆压力的夜游神已是汗流浃背,听得韩澈所言,连忙收起名单,从那黑袍之下掏出一个小木盒,当着孟婆的面打开来。
一枚枚印章整齐排列在木盒之中,每一枚印章的握柄处,都篆刻有相对应的名字。
李振、敬翔、赵光逢、杜晓······
一个个都是梁国朝廷要员,其中李振、敬翔更是如同玄晖一般,同是朱温心腹,还是仍受倚重,并未被其厌恶的存在。
然而,此时的孟婆并无心思关注韩澈是如何获得这些人私章的,鸡皮拥挤下的那双老眼直勾勾的盯着木盒盖子上崭新的刻痕。
“家父韩偓”四个字在她的脑海中瞬间激起一阵巨浪,震惊无以复加。
“此、此事当真?”
孟婆佝偻身形横移半步,震惊的双目径直看向韩澈,苍老的声音都有些颤栗。
韩偓乃是昭宗皇帝之重臣,为人性直忠贞,于昭宗皇帝、于李唐皇室而言,可谓是死生患难,百折不渝。
这是大帅都极为尊重之人!
若这神荼真是韩致尧之子,事情确实得另当别论。(韩偓号致尧)
可玄冥教神荼,怎会是韩致尧之子?
据她所知,天佑四年朱温篡唐,王审知向朱温纳表献贡,韩致尧便已是心如死灰,带着一家老小在葵山隐居,韩致尧之子怎会出现在玄冥教?
等等……
忽的,孟婆脑海中闪过一件事情。
天佑元年,朱温弑君后,曾明面矫诏召韩致尧回京复职,暗中派出玄冥教杀手袭杀韩致尧一家。
她得到消息后,便第一时间传讯不良人伪装成义士营救,只是当时玄冥教势大,而她当时对玄冥教的掌控实在有限,致使韩偓一家只得分批撤离。
不曾想作为诱饵的韩致尧本人没出事,最不起眼的韩致尧幼子却不知所踪。
这确实能对上,可是……
即便当年之事一幕幕的在脑海里回荡,孟婆也仍是有些不太敢相信,也想不通。
韩致尧之子,怎么就成了玄冥教的神荼呢?
要知道,神荼这些年的所作所为,那可是比一个个正统玄冥教教众还要正统,其心狠手辣、杀人如麻,便是在玄冥教中也是号称刽子手的存在,哪里有韩致尧的半点风采?
已是抬起头来,目光望向孟婆的韩澈看到孟婆眼神中的疑惑、纠结与不解,便知自己这一计成了。
当即添柴加火,朗声道:“孟婆可知,晏子使楚曾言,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叶徒相似,其实味不同。”
孟婆也是文化人,韩澈引经据典,下意识接上,回过神来便是明白了韩澈用意,不过还是再次问道:“所以然者何?”
“哎~盖因水土异也,玄冥教中能活下来的只有神荼,我便成了神荼!”
韩澈长叹一声,满含无奈的解释。
那种身不由己之感,狠狠的触动了台上两人。
夜游神娇躯轻轻颤栗,忍不住回头望向韩澈,隐藏在漆黑兜帽下的俏脸似乎有所触动。
孟婆则是从内心中的怀疑、纠结与不解中释然。
是啊,不够心狠手辣,怎么能在玄冥教中活下去呢?
赤红鬼面之下,韩澈嘴角微微勾起,慷慨激昂之词张口就来:“然我体内终是韩家血脉,父亲教诲亦是不敢忘,若得自由,自当效父亲之志!”
话虽虚伪,但只要他的身份经得起查,他这话就充满了可信度。
而他的身份,的确是真的。
只不过体内灵魂,早在十五年前换成了他这个同名的穿越客而已。
随着韩澈的这一番话在大殿中一遍又一遍的回荡,孟婆缓缓定下神来,所有情绪内敛,只剩下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折射着些许火光。
“你的身份,老身会核实的!”
苍老的声音归于平静,却是在开口之际,朝着夜游神伸出了手。
孟婆的话让夜游神回过神来,见孟婆伸手,连忙将名单与木盒一同奉上,随即便自台上退下,落于韩澈身后。
“咳咳!”
韩澈抬手捂着胸口重重的咳了一声,单手行礼道:“既如此,属下便闭关疗伤去了!”
“嘭!”
孟婆手中拐杖轻叩石板,托着木盒与名单回道:“你伤得不轻,且去疗伤,牛头、马面、日、夜游神留在总舵听候即可。”
玛德,都到了这份上,这老女人还要阻止他去参与争夺千年火灵芝,看来他猜的应该不错,那千年火灵芝十有八九就是袁天罡给李星云准备的功力外挂了。
依原着来看,姬如雪服用千年火灵芝确实有点暴殄天物了,若是李星云服用,以李星云的天赋,至少平添一甲子功力,武功绝对突破大天位,足以与冥帝、鬼王、岐王这些人同台竞技了。
韩澈心中暗骂孟婆,又忍不住感慨。
若非心疾,他肯定是要苟起来发育,等袁天罡死了再出山的。
现在嘛,无论如何也得以身入局了。
第7章 金蝉脱壳
离开总舵大殿,韩澈带着夜游神返回自己那座古墓。
身后还带着几名孟婆给的护卫,用孟婆的话说,闭关疗伤怎么能没有人看护呢?既然调用了他麾下的人,怎么着也得补偿点人手。
孟婆摆明了是要监视他和他麾下的这些人,即便他真是韩偓之子,也没得商量,那他也只能先应下,再行金蝉脱壳之计。
虽说没有牛头、马面、日、夜游神四人助力,行事或多或少会少些方便,但仍在他预料之中。
毕竟动漫开局的武力值尚低,以他的实力足以应对了。
只希望时间能来得及!
交代完等会去孟婆那里听候的事情后,韩澈让牛头、马面、日游神三人以及孟婆的人在外等候,拿上牛头背着的大剑匣带着夜游神进入了密室。
“确定黑白无常是往西南而去吗?”
韩澈进入密室,将一人多高的大剑匣放到中心石台上。
“确定!”
夜游神点了点头,黑白无常的行踪并未遮掩,很轻易就能确定其方向。
更何况韩澈对于黑白无常的去向早有猜测,她只需要确认就可以了,这般简单之事,她自是不会弄错。
“很好!”
韩澈摘下面具同样放在石台上,取下一张人皮面具,抬眼看向夜游神:“过来!”
“是!”
夜游神应声,同样来到石台上,在距离韩澈三尺左右的地方站定。
韩澈却是不满足于这个距离,径直来到夜游神身前,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抬起头来!”
“老,老大……”
在韩澈靠近的瞬间,夜游神便感受到了那自上而下传来的吐息,带着些许温热,一股暧昧的气息在她脑海里荡漾开来。
心跳在这一瞬间加速,这么多年来埋藏在心底的心意仿佛要在这一刻全部涌出来,或许是千言万语,又或许只有一句话,但在这关键一刻却又如以往一般,哽在喉间,挤得声音发颤。
她没有抬头,不是反抗,而是不敢。
她是韩澈的得力干将,精通易容、伪装、潜伏、造假,但每当她直面那份心意的时候,却只剩下无所遁形的自卑。
“听话,抬起头来!”
韩澈抬手探入那兜帽下的一片漆黑当中,捏住那小巧的下巴,将那个始终低着藏在兜帽下的脑袋抬起:“看着我的眼睛!”
略显低沉的嗓音,好似有种不容抗拒的魔力。
夜游神那血色胎记覆盖近半的俏脸顿时陷入恍惚,一双碧绿的眼眸缓缓看向韩澈的眼睛。
一开始只觉得这双眼睛莫名的有些熟悉,可她虽经常偷瞧韩澈,但从来不敢直视韩澈的眼睛,这种熟悉感从何而来?
想着,想着,便不自觉的痴迷其中。
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那双眼睛十分好看,好似有着无穷无尽的魅力,吸引着她无法反抗的沦陷。
······
看着夜游神那双碧绿眼眸失去原本的神采,整个人陷入呆滞当中,韩澈这才松开了手。
这迷魂大法是他在渝州的一座先秦时期的古墓里掏的,原本记录在一篇杂记中,没有名字,看描述应该是一门魅术,通过双眼施展,可以让人陷入一段时间的无意识状态,原本是借机窥探受术者的一些记忆。
韩澈利用镜子用自己做实验,最终结合一些离魂技法,创出了现在的迷魂大法,让人进入迷魂状态之后,再以特殊发音技巧一定程度上的操控受术者行为。
在夜游神身上已经施展过许多次了,可谓是驾轻就熟。
见夜游神陷入迷魂状态,韩澈便以特殊发音技巧,施放指令:“一刻钟之后,将剑匣带出密室,交给牛头处理。”
“好的。”
夜游神呆呆愣愣的回应,随后陷入沉寂。
搞定夜游神,韩澈当即开始准备金蝉脱壳计划。
先是从一处机关暗墙里拖出一具与自己身形相当的干尸换上自己的衣服,摆好练功姿势,戴上自己的面具,而后以特殊手法从侧面打开那个大剑匣。
接下来便有些残忍了,先以血布置从一座古墓中抄来的极凶幻阵,将整个密室都染成了暗红色调,而后缩骨功缩小自己的身形,再以泣血录一点点抽出全身鲜血,将自己塞进大剑匣暗藏的狭小空间中。
随着“砰”的一声轻响,剑匣合上,韩澈在局促的密闭空间中迎接死亡······
一刻钟之后,夜游神呆呆愣愣的拿起大剑匣出了密室,将之交给了牛头。
夜游神整个人笼罩在黑袍之下,孟婆的人没有发现异常,牛头、马面、日游神有所察觉,都默契的没有声张。
这一幕,他们也是经历过数次的,应对起来也是十分得心应手。
牛头接过剑匣,“锵”的一声拔剑出鞘,瞧着大剑上的几处豁口,顿时面露心疼之色,当即招来几名黑甲教众,让他们将大剑带回自己的冶炼坊修缮。
旋即,三人严词喝令孟婆的人守好密室后,便夹带着有些浑浑噩噩的夜游神往大殿那边。
夜游神在路上苏醒,让三人都是松了口气,他们虽然不知道老大的具体谋划,但夜游神如果到了孟婆跟前还是这副浑浑噩噩的模样,必然露馅。
就在四人走后,留下看守密室的十余名黑甲教众便是有了动作,其中小队长当即点了三人出来:“你,还有你去甬道口看着,你去开启大门机关!”
三名黑甲教众立即行动起来,待两人抵达甬道口,比划了没问题的手势后,另一人便开启了大门机关。
其余黑甲教众则是笔直排做两列,眼角余光纷纷看向密室之内。
随着密室大门开启,被鲜血染红的密室好似无边地狱,看得人精神恍惚,视线都有些迷离,只隐隐瞧着一身着黑袍,面带赤红鬼面身影面朝大门盘膝而坐。
“滚!”
突然,一声好似鬼啸的怒喝在一众黑甲教众脑海中响起。
在那一瞬间,好似有无数的恶鬼张牙舞爪的要从那密室之中汹涌而出,吓得那名操控大门机关的黑甲教众连忙关闭了大门。
过了好一会儿,这些黑甲教众才恐惧中缓缓回过神来,只是再看向那密室大门的时候,眼中皆是带着浓烈的后怕。
“这就是号称玄冥教刽子手的神荼吗?不知修炼得是何等神功,当真骇人,若非大门关闭及时,感觉要被那厉鬼生吞活剥了!”
那名小队长靠墙跌坐在地上,只感觉自己双腿都是软的,忍不住小声感慨。
庆幸的是,自己这些人是孟婆派来的,神荼没法在总舵出手杀了他们。
只是以后,他们怕是危险了······
缓过来一些后,小队长再次从一众黑甲教众中点出一人:“你,去回禀孟婆:确定神荼在密室闭关。”
“是!”
一名黑甲教众领命,起身扶着墙前往大殿。
第8章 守株待兔
玄冥教总舵大殿,孟婆安排好过来听候的牛头、马面、日、夜游神四人没过多久,便有一名黑甲教众前来禀报了神荼的情况。
挥退那名黑甲教众后,孟婆看向一个隐秘角落:“你觉得那神荼韩致尧之子的身份,几分真假?”
“不论真假,那千年火灵芝乃是大帅给殿下安排的机遇,都不是他所能染指的!”
隐秘角落里,一名黑甲教众走出。
看上去普普通通,但言语间却是充斥着傲气与冷厉。
“那是自然!”
高台之上,孟婆点了点头,而后话音一转:“不过,如今山河倾覆,殿下即将出世光复大唐,正是用人之际,此人若真是韩致尧之子,倒是可堪一用,你去查查吧!”
“是!”
那人虽然倨傲,但面对孟婆的命令却是没有丝毫迟疑。
当即领命,消失在黑暗中。
······
北邙山脚下,一座冶炼坊内。
灯火皆熄,很显然坊内之人已经睡下。
几名黑甲教众带着大剑匣踏着月色而来,推开虚掩的大门,便直接进入其中,直接敲响了一间偏房的门:“老宋头,牛头大人的大剑磕坏了,需要修缮!”
过了有一会儿,房内烛火亮起,一个老头端着烛台打开了房门:“炉火已熄,坊内工匠已归家,先放那吧!”
说着,老宋头便指了一间墙边搭着大棚。
“那行!”
几名黑甲教众只负责送剑,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过去放下大剑匣便离开了。
老宋头瞧了眼那大剑匣,工坊大门也没关,便晃晃悠悠的回去睡觉了。
这整个北邙山,都是玄冥教势力范围,附近还有军队驻扎,这冶炼坊挂着玄冥教的牌子,安全的很。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大棚内工作台上的大剑匣内突然响起机括启动声响,片刻之后便从侧面自行打开。
紧接着,大剑旁的狭小空间内,便有一具细小的干尸因为鼓胀掉落出来。
所发出来的声响不算小,但那老宋头年事已高,听力不怎么好,并未有所察觉。
而那掉落在地,失去了剑匣束缚的干尸却是缓缓的有了变化,好似是恢复了水分,一点点圆润起来。
大概过了大半个时辰的功夫,干尸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具鲜活的尸体。
不,并不是尸体。
随着一抹血光一闪即逝,这人已然睁开了双眼,一双血眸在黑暗之中似乎仍有光彩。
此人,正是金蝉脱壳的韩澈!
随着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死去的韩澈,再一次满血复活。
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确定是牛头在北邙山脚下置办的冶炼工坊,不由得松了口气,从地上翻身而起。
第一时间将剑匣恢复原样,感觉身上凉飕飕的,又赶忙去坊内寻了一套衣服穿上。
这十多年间,他明里暗里没少去渝州,暗中前往便是今日这趟流程了,不过是少了那以血布阵的步骤。
此次能够顺利,也是以往多次积累经验的结果,不然时间不会卡得这般准的。
毕竟以往是牛头亲自放置剑匣到隐密处,可不会这般随意,若非深夜,他这复活的秘密已然暴露。
并未在冶炼坊久留,韩澈去取了事先准备好的马匹,连夜赶往渝州。
随着那北邙山在身后越来越小,韩澈的心情难得的畅快,此番当真是如鱼入大海,鸟上青霄。
那千年火灵芝,他要定了!
······
十七天之后,韩澈抵达渝州城。
只是此刻,他的脸色并不怎么好。
他日夜兼程,马累死了换马,人顶不住了直接自杀再复活,可即使是这样,他仍旧慢了黑白无常一些。
没办法,在这交通不便的时代,驿站太重要了。
他换马,死亡后再复活都需要时间,最多算得上半个驿站。
几乎是黑着脸进了城,还不等他打探消息,便看到了城内玄冥教众在大肆搜查,不由得心头再度一沉。
根据动漫剧情来推断,这个时间点玄冥教大肆搜查,不是在找姬如雪,就是在找李星云与陆林轩。
不敢再耽误时间,韩澈当即抓了几个玄冥教众确认,得到的答案却是让他瞬间心都凉了半截。
这些玄冥教众,是在搜查据说是阳叔子徒弟的一男一女!
“玛德,还是晚了一步!”
韩澈气得爆了粗口,一怒之下将抓的玄冥教众全部打杀。
在稍加发泄之后,他很快冷静了下来,原着剧情照常发展,这倒还算是在预料之中。
千年火灵芝虽然没了,但服用了千年火灵芝的姬如雪这个人还在。
那份能够解决他先天心疾的药方只是需要高年份火灵芝药力做引,便是有人已经服下高年份火灵芝,只要取得其精血,仍能做那药引。
这一点,他当年就跟将臣确认过了。
怕的,就是可能会有这种不可抗的情况,亦或是剧情修复什么的存在。
既然千年火灵芝已经被姬如雪服下,那现在的问题就是怎么取得姬如雪的精血了。
幻音坊的路子,他是有的,这些年他之所以能在玄冥教爬这么快,少不了与女帝合作的功劳。
只是,当他寻得城内幻音坊据点之时,却是有些犹豫了。
女帝并不是那么好相与的,这些年的合作算是打消了对于女帝的动漫滤镜。
这个真实的女帝并不是原着动漫中的带着点恋爱脑,逐渐被边缘化的工具人物,这是一个在他见证下逐渐成长起来的铁血诸侯。
当初毅然出走的李茂贞可没有安排好一切,女帝之所以能够稳掌岐国,靠的便是那几乎将岐国小朝堂血洗一遍的铁血手腕。
一开始可谓是杀得岐国那小朝堂上下惶恐,也就是后来与韩澈合作,借了玄冥教这把刀才好了些。
以前双方互惠互利,称得上是合作愉快,现在女帝已经坐稳了岐王之位,不再需要与他合作,若是贸然求上门去,只怕是要被拿捏到死。
就在他迟疑之际,却是忽地看到对面云升茶楼的门口,一个手持折扇的白毛年轻人在门口打量了一下茶楼里边后,一头走了进去。
张子凡?
这不是巧了吗?
韩澈收回视线,回头瞧了眼幻音坊据点,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容。
原着剧情这玩意,他熟啊!
与其送上门去让人拿捏,不如守株待兔,坐等姬如雪送上门来!
第9章 残害同僚
眼见那一头白发颇为醒目的张子凡进了云生茶楼,想要取代原着张子凡混入李星云与陆林轩身旁守株待兔的韩澈却是并未立即跟进去。
因为,他闻到了一股血腥味,很淡,就在他身后幻音坊据点之中。
那是一家成衣铺,旁边铺子开门迎客,它却是店门半掩,挂上了歇息牌。
方才他只以为是玄冥教搜查,这个幻音坊据点选择暂避一二。
现在看来,只怕是出了事情。
韩澈打量周围片刻,并未在店铺门口多做停留,从店铺旁的巷子中拐了进去。
随即纵身一跃,脚尖在墙壁上轻点借力,便翻入了那成衣铺院中,顿时鼻息间的血腥味浓郁了不少。
环顾四周,便见八具女尸或在院中、或在廊道、或在大门敞开的房间里,玉体横陈,瘀痕遍布全身,神情痛苦绝望。
有些是被凌辱致死,有些则是被一番凌辱之后补刀杀害。
地上鲜血虽呈现凝固状,但尸体肌肤尚且鲜活,很显然这里出事没多久,绝不会超过一个时辰。
而若是按照玄冥教那行事风格,若是没能一次性将任务所有人员斩杀殆尽,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必然会就地埋伏,以图守株待兔而后斩草除根。
“锵~”
果不其然,下一瞬四周房间中便传来刀刃出鞘之声,紧接着便有十余道人影从那些房门打开的房间中冲出。
一个个身着黑甲,头戴鬼脸铁面,手持锋锐弯刀,不过两三个呼吸的功夫,便将韩澈团团围住。
为首小队长,一身黑甲另有黄铜封边,腰间弯刀并未出鞘,一副场中韩澈还不配他出手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本以为能等来幻音坊的娘们,没曾想等来的是姘头,真是扫兴,都给我上,把这小白脸给老子剁成臊子!”
“是!”
一众黑甲教众齐应一声,便配合有度的依次挥刀杀向韩澈。
老大觉得扫兴,他们亦是如此觉得,原以为还有汤喝,没曾想来的是个男人。
携怒之下,一个个的出招相当之狠厉,但也仅是如此了。
这渝州分舵的教众武功明显不如总舵教众,更遑论他们遇到的是韩澈。
只见韩澈面对围攻不躲不闪,便是以一双肉掌迎上了那一柄柄寒芒凛冽的弯刀。
“铛”的一声脆响,不过眨眼之际,那杀上前来的数柄弯刀便被硬生折断,欺身而上的数名黑甲教众闷声倒飞而出,严实的包围圈瞬间破开一大个缺口。
“不好,是个硬茬!”
那小队长心中暗道不好,当即拔出腰间弯刀,却是心生退意。
这等至少入了星位的横练高手,非是他们这等级别的喽啰靠人数所能取胜,还得去请无常大人出手才行!
只是他方才退了一步,便猛然发觉一道高大身影已逼至近前。
“滚开!”
小队长厉喝一声,挥刀横扫,企图以进为退。
在玄冥教这个弱肉强食的大环境里,他这个小队长的武功明显比那些普通黑甲教众要强上许多,这一刀算得上是有模有样,已是有了些门道。
那弯刀也比寻常教众之刀好上许多,可谓是百锻精钢,锋锐非常。
然而韩澈自创六极玄功,筋、骨、肉三篇已推演圆满,修炼也是大成,一副金刚之躯较之寻常天位横练高手还要强上几分,筋、骨、肉三大系统相互协调,力量强大得非比寻常。
虽说对上真正的内功高手该吃瘪还是吃瘪,但虐菜当真是一流。
迎着那刀锋便是一拳砸下,其力道之大,百锻精钢转瞬即碎,那一拳好似未曾受到任何阻碍一般,便落在了那名小队长的胸膛之上。
只听得“砰”的一声闷响,那小队长胸膛瞬间塌陷,紧接着后背猛的炸开,血肉内脏碎屑如同天女散花般溅射在墙窗之上。
随着韩澈收拳,尸体这才缓缓倒下。
那些杀向韩澈的黑甲教众眼见此景,铁面之下脸色无不骇然,手持弯刀一时间顿在原地,不敢再上前一步。
而当韩澈转身看向他们,一众黑甲教众皆是惶恐后退。
他们是亡命徒不假,可那只代表着狭路相逢他们会多一分悍勇,面对真正的高手,面对真正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他们仍然是怕死的。
只可惜,韩澈这个玄冥教刽子手并没有所谓的仁慈。
当他起杀心了,害怕也是会死的!
“咔嚓~”
只见他脚下地砖碎裂,整个人爆射而出,身形掠出一串残影,双手好似神兵利刃,所过之处血肉横飞,不过数个呼吸的时间,不足十人的黑甲教众便被他屠戮殆尽。
只能说虐菜,他是真的在行!
杀完人,韩澈越过这些个比那些幻音坊女子死状还要凄惨的玄冥教众尸体,来到庭院廊道上,捡起一具女尸旁被撕扯破烂,随意丢弃在一旁的衣裙,不急不缓的擦拭双手。
原本他是有一双由洛阳能工巧匠打造的冥水玄丝手衣,刀枪不入、水火难侵,最主要的是字面意义上的兵不血刃,往往能够免去他现如今的麻烦,省不少事情。
只可惜那玩意有着他太强的个人特色,别说是面对玄冥教的这些个同僚了,便是通文馆与幻音坊的人也能轻易凭此认出他来,此次金蝉脱壳至关重要,他自是不能携带。
心中稍稍感慨一番,韩澈捯饬干净双手,便在那些破碎衣裙中翻翻找找,颇是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到代表幻音坊渝州据点的信物。
他正是为此才进入这院子里的,不然他也犯不着为了幻音坊的人残害同僚,毕竟女帝又不会为这个另行买单。
当然,最主要的是懒得脏手。
收好信物,韩澈原路返回到了街道上,却见那云生茶楼门口,已是三三两两的围了些人。
进入人群看去,原是那张子凡在云生茶楼内与人斗酒,尚未分出胜负,却是发起了酒疯,调戏起楼中女客来。
那女客也是江湖人士,身边同伴也都是好手,一群人便在楼中大打出手起来。
那几个江湖人士武功不弱,基本都入了星位。
然张子凡武功已至小天位,即便醉酒,武功底子仍在,依靠身体本能也是与那几个江湖人士斗个个不分上下。
只是地上随着破碎桌椅越来越多,张子凡那本就凌乱的步伐越发乱了。
落败,只是迟早的事!
而街道另一头,却是有一队官兵赶来,零零碎碎的甲胄声响引起了韩澈的注意······
第10章 英雄救美
街道尽头,一队蜀军在一名身着铜边黑甲的玄冥教队长带领下,很快抵达幻音坊据点位置。
玄冥教队长指着成衣铺,与那蜀军校尉道:“陈校尉,这便是那岐国幻音坊在渝州城据点,除了送您府上的那几个外,已经不剩活口了,不过其中可能还有不少我等未曾发现的‘细节’,这就得劳您出手了!”
自岐、蜀关系破裂之后,朱温欲假王建为岐腹背之患,有意拉拢之下,梁、蜀二国便成了盟友,虽地理上有岐国阻隔,却有遍布天下的玄冥教为之桥梁枢纽勾连。
剿灭一个幻音坊据点,渝州分舵自能在教中申领一份功劳,却也不妨碍他们一者多用,再借此卖渝州守军一个人情。
陈校尉也是老练之人,对于这名玄冥教队长话里的意思,那自是秒懂,不由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满意的点了点头:“好说!好说!”
当即下令,让人围了那间成衣铺,准备白捡这份不小的功劳。
不远处,陆林轩拎着一个小袋刚走出米铺,便瞧见回客栈的路上有官兵围了一间铺子,最主要的是那官兵为首者身旁还有玄冥教的人。
不会是在找我和师哥吧?
陆林轩一想及此,连忙退回米铺当中。
她的剑已经当掉,换钱买了糯米,便是遭遇三两玄冥教众,都未必能全身而退,更遑论那儿还有不少官兵。
若是被发现,是万不可能敌得过的,便是逃跑都是极难。
倒是可以等上一会儿,静观其变再做打算,可师哥身中尸毒,急需糯米运功逼毒,实在等不起。
当年父亲便是丧命于尸毒之下,如今她是绝不可能再让师哥因这尸毒出事的。
粉唇紧抿,暗暗攥拳,陆林轩回身向米铺伙计打听返回客栈的其他路径。
陆林轩貌美,买糯米时便热情无比的伙计,此时亦是知无不言,当即便指了两条路。
听得陆林轩面色一喜,可当听到伙计指出这两条路都要绕不少路,得耽搁不少时间后,不由得秀眉一紧,浮现喜色的俏脸顿时便垮了下来。
米铺伙计一时间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哪句话说错了,惹得原本高兴的貌美小娘子不快了。
陆林轩顾不得伙计的心思,又回到门口,倚在门边打量街道上的情况,盘算着遮掩一番蒙混过去的可能性。
正如此想着,便看到了那官兵围着的铺子对面的云生茶楼似乎颇为热闹,引起了不少人围观。
那官兵的到来吓走了一些人,却仍有不少人驻足。
是那茶楼有什么精彩的表演吗?
陆林轩心有疑惑,却又见那官兵之中为首者与那玄冥教的人一同进了那间成衣铺。
顿时心中一喜,暗道好机会。
当即走出米铺,一边用眼角余光偷偷观察着那些官兵的动静,一边稳着步子朝着那云生茶楼前的人群走去,尽量不让自己表现异常。
成功混入人群,陆林轩的确没有引起官兵的注意,但那一身莲花裙,扎着斜马尾,眉间轻点粉色花钿,貌美却略显青涩的模样,第一时间就吸引了韩澈的目光。
虽说现实与动漫有一定的出入,但主要特征基本吻合,仅是一眼,韩澈便认出了这是陆林轩。
之前他还在想,陆林轩也不是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性子,怎么会在买了糯米回客栈救李星云的路上,特意挤进人群中看热闹呢?
当时看动漫的时候,就觉得极其不合理,陆林轩再怎么心大,也不止于此啊!
现在倒是一目了然了,原来是为了避开与玄冥教有所勾连的官兵。
果然,动漫不需要逻辑,小说还是要讲逻辑的。
(原着里这一段是极其不合理的,所以多添了些剧情,让其合理些,如果大家觉得没必要,可以在这里留言,后续不继续就是了)
陆林轩挤入人群后松了口气,不过并未放松警惕,为了更好避开那些官兵视线,决定从人群里边的空地穿过去。
她的个子不高,那些官兵便是死盯这边,也定然无法透过人群瞧见她。
陆林轩无心关注茶楼内的热闹,刚走到那茶楼正门口,正抱歉的回应人群中因为自己遮挡而怒视的目光,便觉有一道黑影盖顶而来。
扭头看去,只见一白发锦衣男子,面颊通红,满脸醉意的朝自己飞来。
正是那茶楼内醉酒与几位江湖人士争斗,凭借远超那些江湖人士的武功底子,点住那几人穴道,制住最后一人,却也被那最后一人一脚踹飞出茶楼的张子凡。
陆林轩自是不认得,待她反应过来之时,那张子凡已是飞至近前,根本来不及应对,只觉要遭,连忙护住手中那小袋糯米。
她是习武之人,被砸一下不要紧,手中糯米却是不能撒了,不然捡起来又得浪费时间。
还有一点就是,希望不要引起对面官兵的注意才好,不然又是大麻烦。
就在这时,韩澈自人群中冲出,速度迅疾无比,搂着陆林轩瞬间横移半步,恰巧躲开了飞来的张子凡。
陆林轩无碍,后边围观人群却是遭了殃,躲闪不及,一下子被张子凡砸倒好几个,人群瞬间分散开来。
被韩澈搂着的陆林轩下意识的挣扎,却是被韩澈牢牢按住,带着她跟着分散人群往两边退的同时,小声警告道:“别动,对面的官兵看过来了!”
陆林轩闻言,顿时安静下来,死死抓着手中那袋糯米,配合着韩澈退入人群,一双眸子紧张的看向对面官兵方向,却因人群遮挡,一丁点儿都看不到,遂抬头看向搂住自己的韩澈。
只见他正看着官兵方向,那容颜如玉,眉眼如画,眼眸中一闪而逝流转的光彩,看得陆林轩感觉自己心跳都仿佛慢了半拍。
她不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只是有些舍不得移开目光,亦或是干脆忘了。
“什么情况?”
对面的官兵察觉到异常,过来问询情况。
人群中当即有人回应:“军爷,是这醉汉闹事,被打出来了!”
那官兵瞧了眼醉醺醺的张子凡,确定人群回应所说不错,呵斥众人不要围观闹事便退了回去。
任务在身,不是管这等闲事的时候。
被官兵呵斥,人群中当即有不少人离开,韩澈便带着陆林轩混在其中离开了人群。
第11章 化解尸毒
“抱歉,我看姑娘有意躲避官兵,出此下策,还望见谅!”
远离了云生茶楼与幻音坊据点那块地方,韩澈便解了迷魂大法,放开陆林轩,诚恳道歉。
韩澈的这副容貌的确很帅,但还没有离谱到瞬间迷倒一个少女的地步,能够让陆林轩舍不得移开目光,那自然是用了些手段的。
他这迷魂大法虽然主要是让人进入迷昏状态,从而达到操控他人的目的,但毕竟是脱胎于魅术,配合不俗的相貌,迷惑陆林轩这样不谙世事的女孩还是没问题的。
不过他深谙过犹不及的道理,给陆林轩种下些许暗示,便及时收手。
“啊?”
陆林轩回过神来,回想刚才的事情,只觉脸颊发烫,连忙摆手道:“没事,没事,我还得多谢你帮忙,不然我被那混蛋醉汉砸倒,就算没有引起官兵注意,也得浪费不少时间。”
“姑娘很赶时间?”
韩澈自是清楚陆林轩为什么赶时间,顺势抓住其话中字眼疑声询问。
“嗯~”
陆林轩羞得不敢去看韩澈的脸,也害怕自己再次失态,低着头小声回应:“我师哥中了尸毒,我买了糯米,得尽快赶回去帮他解毒。”
“尸毒?你们是盗墓贼?”
韩澈故作疑惑,惊疑的将声音提高了不少。
“不是!不是!”
听到自己被误会成了盗墓贼,陆林轩连忙解释:“我们不是盗墓贼,我师哥是中了玄冥教‘黑白无常’的尸毒!”
说到黑白无常的时候,陆林轩的声音尖锐了一些,明显对这“黑白无常”有些仇怨。
韩澈闻言,看了眼陆林轩手中那一小袋糯米,将声音放轻松了些:“如果是玄冥教黑白无常的尸毒,那你这点糯米可能不太够。”
“啊!那怎么办?我已经没钱了!”
陆林轩看着手中那一小袋糯米,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回头遥望着远处已经不太看得清的米铺,却是想到自己断剑换来的两枚铜钱已经用掉了。
此时她身上已是身无分文,目光又落回到手中那一小袋糯米上,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当年父亲中毒身死的画面,下一刻画面中躺在那里的身影又变成了师哥。
绝望又难过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低垂着的眸子一下子变得湿润。
即便她想要遏止,那眼泪还是不争气的流了下来。
哎?这就哭了?
韩澈一愣,连忙接着自己前话补充道:“姑娘莫慌,我是盗墓的,对尸毒有些研究,我可以帮你救你师兄!”
“啊?你是盗墓贼?”
正伤心的陆林轩冷不丁的听到这么一句话,不禁抬头看向韩澈,看着一副翩翩公子模样的韩澈,不由得张了张嘴。
恕她想象力不够丰富,她脑子里实在想象不出韩澈鬼鬼祟祟挖土盗墓的样子。
“咳咳!”
韩澈轻咳一声,尴尬笑道:“盗墓这种缺德事情,肯定是不能让人一眼就瞧出来我是干这个的,不然早被打死了!”
早些年为寻那千年火灵芝,他确实倒过不少斗,但这层身份想要编篡得真实,让人不会起疑,还得细细琢磨一下。
稍微解释了一下,韩澈当即转移话题:“先别说我了,你师哥在哪?先给他解毒要紧,若是晚了尸毒攻心,可就来不及了!”
“嗯对,给我师哥解毒要紧!”
恍惚间,陆林轩仿佛看到自家师哥的坟包了,连忙拉着韩澈朝着所住客栈赶去。
只觉得韩澈是帮了自己的好人,是值得信任的人,没有感觉到丝毫异常与不对劲的地方。
不过半刻钟的功夫,韩澈便跟着陆林轩拐进一个巷子里,进入了一家看上去不是那么正规的客栈。
陆林轩提着一袋糯米,拉着韩澈急匆匆冲进来,那埋头拨弄算盘与各自干着手中活计却是没有半点看过来的意思,直接视而不见。
想来这就是陆林轩能够带着身中尸毒的李星云躲开玄冥教搜查的根由所在了。
当然,这只是时间尚短,以玄冥教与蜀军的合作关系,找上门来是迟早事情。
陆林轩没有观察这些的心思,拉着韩澈上楼,火急火燎的进入了一个房间。
房中陈设简单,往里多走两步,便能看到床上躺着一个红衣少年。
其紧闭的双目以及眼眶乌黑,嘴唇乌青,摊开在床边的手掌掌心一片黑紫,黑色脉络从中发散而出,沿着手臂蔓延而上,消失在手腕衣衫遮掩之处。
看样子中毒时间已经不短,运功尽量将尸毒压制在掌心,却寻不到克制之物,无法化解,最后力竭,尸毒失去压制,迅速蔓延全身,距离心脉只怕不远了。
“这就是我师哥,你要怎么解毒?需要我做什么?”
陆林轩将糯米放到床头,坐在床边将李星云扶起,看向韩澈焦急问道。
“把他交给我,你去看着门,别让人打扰我就行。”
韩澈来到床边,从陆林轩手中接过李星云,将之翻转对着床头摆好盘膝姿势,随即便上床盘膝坐于李星云身后。
陆林轩见状,连忙离开床头,搬了个凳子坐在门口,手握李星云的长剑,保证随时能够拔剑出鞘的姿态,心中担忧李星云,目光则是警惕着门外。
韩澈瞧了一眼陆林轩,将床帘放下,便开始替李星云解毒。
相较于原着张子凡帮李星云解毒不同,韩澈是将尸毒引渡到自己身上来,利用自己假死复活特性来化解。
若是面对那些老谋深算之人,他断不会用此法解毒,麻烦些用泣血录的换血之法更为保险,但仅是初出茅庐的陆林轩,倒是不用顾虑许多。
中毒身死对于身体损伤很小,并不需要维持多久的假死状态就可以恢复。
至于原着中的解毒之法,确实是最简单实用的,但可惜他做不到。
黑白无常的尸毒并非那么简单,并不是只用糯米就可以的,还需有至阳内力催化,方能有效。
不论是张子凡的至圣乾坤功,还是李星云的天罡诀,都属至阳。
而韩澈目前主修的内功乃是冥水经,是阴寒属性。
虽难以化解尸毒,但引渡却是极佳。
没过多久,韩澈便将李星云身上的尸毒尽数引渡到了自己身上。
李星云原本那乌黑眼眶、乌青嘴唇与紫黑一片的手掌尽数恢复正常,只是尸毒在体内攻伐已久,即便毒素尽除,身体也是虚弱异常,须得昏睡一段时间。
而韩澈虽承接了李星云身上的尸毒,外貌上却是没有丝毫变化,中毒特征还没来得及在他身上展现,便直接引毒攻心,陷入了假死状态。
随后,区区尸毒,在外挂伟力之下,转瞬消失不见。
第12章 添火加柴
皓月当空,夜深人静。
张子凡从床榻上醒来,只觉头疼欲裂,口干舌燥,强忍着难受起床,拿起桌上的茶壶猛灌几口,方才好受了些许。
恢复些许清醒,却是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只记得自己在茶楼与人斗酒,再之后就完全没有印象了,也不知那斗酒赢了没有。
那米酒也没什么味儿,可能喝了个两斤?
他以前没沾过酒,也不清楚这两斤米酒是个什么档次,头一回喝酒,也是头一回斗酒,却不知道结果,属实遗憾。
心里感叹着,拿上桌上的修文扇,便准备出去看看是什么地方。
他有些猜测,可能是茶楼老板给他安排的客房,也有可能是与他斗酒的好汉给他安置的地方。
可正当他准备开门的时候,屋外却是传来了脚步声,步伐轻盈,节奏稳定,可见来者是有武功在身的。
不是轻功好手,便是有一定内功修为在身。
这样的人一定不是酒楼或茶楼伙计,而在他的印象中,与他斗酒的那个大汉虽说有些武功,却是个横练,也未到由外及内滋生内力的地步。
在其进入茶楼时,他便观察过,那大汉步伐虽稳,却带着一股子厚重,绝不是此刻门外脚步。
在这一瞬间,他前面的两个猜测全部被推翻。
所以,来者何人?
······
韩澈掐着时间收了功,将昏睡着坐在床上,头却磕在床头边柱上的李星云放躺下。
他早就脱离了假死状态,只是为了体现自己解毒的辛苦,故而并未苏醒后第一时间通知陆林轩,而是原地运功打坐,读秒算时间。
先前引毒自杀刷新状态,而后又打坐了几个时辰,他此刻可谓神采奕奕。
不过演戏演全套,将神情调整为一副憔悴模样之后,韩澈这才掀开床帘下了床。
看向门口,却见陆林轩坐在门口,手持长剑保持拔剑姿势打起了瞌睡。
小脑袋低了又起,起了又落,好似河边天天空军的那些人。
韩澈过去拍了拍陆林轩的肩膀,陆林轩如同受到惊吓的小猫一般猛然惊醒,炸毛一般站了起来。
“锵”的一声拔剑出鞘,却见眼前房门并没有丝毫打开的迹象,只有剑尖在房门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片刻茫然之后回过神来,连忙收剑归鞘回头看去,见是韩澈,顿时面色一喜:“你出来了,我师哥怎么样?”
“尸毒解了,不过中毒时间不短,估摸着明天才能醒。”
韩澈揉了揉太阳穴,往侧边移了一步,让出位置来。
“那就好!”
陆林轩见李星云身上中毒痕迹消散,在床上睡得安详,不由得轻轻拍了拍自己胸脯,长舒了一口气。
“你去看看你师哥,我下去开间客房,顺带给你带床被褥上来。”
韩澈桌上的茶壶喝了两口茶水,交代了一句便朝着门外走去,动作不快,刻意放缓了几拍。
陆林轩抬眼瞧见韩澈那一脸憔悴的模样,又想起他刚才揉太阳穴的动作,便知晓定是解毒太过劳累。
当即把手中长剑往桌上一放,拦下韩澈:“你为我师哥解毒辛苦了,你歇着,我去拿被褥、给你开客房!”
说罢,也不给韩澈拒绝的机会,便将门口凳子往边上一踢,拉开房门便出了房间。
看着陆林轩离开的背影,韩澈脸上疲惫之色不改,嘴角却是浮现一抹笑意。
毕竟,看着猎物一步步落入陷阱,怎能忍住不笑呢?
不过,现在也不是半场开香槟的时候,想让陆林轩这条到手的鱼儿不脱钩,还得趁着李星云苏醒之前,再添上一把火。
心里有了打算,趁陆林轩下楼之际,当即翻窗出了客栈,身形高低不平的屋顶之上飞跃,沿街搜寻着玄冥教人手。
他的轻功还可以,但前提是尽快找到玄冥教的人,并引得他们前来搜寻,他再在陆林轩回房之前返回房间。
按理来说,黑白无常认出了李星云与陆林轩阳叔子弟子身份,并确定二人进入了渝州城。
白天的时候,他更是在幻音坊据点杀了一队玄冥教众。
而且,渝州城有宵禁。
如此情况下,人手充足,且与渝州城守军有良好合作的玄冥教,以韩澈对玄冥教的了解,是不可能会放弃晚上这等极好搜查时机的。
果不其然,才越过两个街道,韩澈便碰上了玄冥教的人,当即掀起一块瓦片当做暗器祭出。
“什么人?”
猛烈的破空声瞬间引起了队伍前方小队长的注意,扭头看去,便见月下一个向着南城区逃窜的模糊背影。
他有些庆幸今夜月光真亮,那暗器来得太快,那袭击者身法也实在太快,若是月光暗上一些,他估计连袭击者出手的方向都需要判断一段时间,更别说追击了。
不待他有所动作,他的队伍中便传来一声惨叫。
只见那一串举着火把的黑甲队伍当中,一个举着火把的身影“砰”的一声侧飞而出,撞进了旁边茶水铺子当中。
一众黑甲教众当即警觉,纷纷拔刀出鞘,也有人上前探查惨叫飞出那人情况,第一时间向那名小队长汇报:“队长,死了!”
小队长闻言面色一沉,袭击者出手快、身法也快,出手还是一击必杀,绝对是高手。
不是白天在幻音坊据点袭杀他们一队教众的人,就是无常大人要找的人,或者干脆大胆一点二者为同一人,就是刚才那袭击者。
这无疑是大功一件,只可惜仅靠他们这一队人手绝对吃不下。
稍加思索,那小队长便吩咐身边教众道:“发信号,通知人手往南城区搜查!”
“是!”
那教众应声,当即激发对应方位信号烟花。
“砰!”
南城区一处客栈内,陆林轩拿着被褥楼梯上到一半,听到声响便抬头看向楼梯口的窗外。
只见一道醒目的赤色烟花在天空炸开,散作细小赤色光点从天空中抛射洒落,光点划过的弧光,如同倒悬的盛开曼珠沙华。
陆林轩眼中闪过一抹惊艳,却又忍不住嘀咕:“烟花?渝州城不是宵禁吗?”
这算是常识,各大城门口,以及城内多处地方,都贴有宵禁告示。
在宵禁的城池里放烟花,这是极其不正常的,不过陆林轩才下山,不懂的事情还有许多,倒也并未多想,稍作停顿便抱着被褥继续上楼了。
而他们的房间中,韩澈刚好翻窗而入,读着门外廊道上陆林轩的脚步声关好窗户,坐在桌前摆出杵头瞌睡模样。
实则,正低头将刚才乱了的神情重新调整成疲惫状。
“咯吱~”
······
第13章 编篡身份
“对不起,我忘了我没钱了!”
陆林轩抱着一床被褥坐在韩澈对面,羞愧的低头道歉。
明明韩澈帮她救了师哥,她却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客房没有开好不说,连手上这床被褥,都是扣了半天房费才拿来的。
之前买糯米也是如此,要是钱袋没丢该多好。
那样至少她不用把自己的剑当掉,至少可以给韩澈这位帮了大忙的好人开上一间舒适客房休息。
对面的韩澈没有做声,陆林轩心里更是忐忑,怠慢救命恩人的负罪感让未经世事的少女满心不安。
悄悄抬头,想瞧瞧韩澈此时的脸色,却是在刚抬眼间,便看到了桌上的长剑,脑海里顿时浮现白天当掉自己断剑的场景。
心想她的断剑虽然意义非凡,但师哥的长剑毕竟是完好的,论价值肯定比她的断剑值钱,若是将师哥的剑抵给掌柜的,说不定就能再拿一床被褥。
不,可能都够再开一间客房了!
想得极好的陆林轩眼前一亮,起身放下被褥,伸手便去拿桌上长剑:“我把剑抵给掌柜的,肯定可以开一间客房!”
你这小姑娘,当兵器还当上瘾了?
韩澈眼角微颤,虽说再开一间客房是他提起的,但他也是吃准了一些陆林轩的性子,又瞅准这姑娘兜里没钱才说的。
真要是再开一间房,如何让陆林轩对他好感再进一步?
要知道李星云虽与陆林轩一般同样是初出茅庐,但也正是因为如此这小子戒备与警觉之心可是不小。
若无陆林轩从旁协助,是极难混入队伍当中,与之同行的。
而若是不与之同行,选择尾随二人,只怕是等到姬如雪的时候,也会被玄冥教、通文馆、幻音坊三方联手清理。
他虽不惧,但少些麻烦也是好事。
更何况,他在勾搭小姑娘上,还是小有心得的。
在陆林轩手刚握上长剑,还未提起之时,韩澈伸手将之按住:“当今乱世,没有武器傍身,你们师兄妹二人如何行走江湖?”
“可···可···”
陆林轩加大力气,握剑之手却仍旧无法提起分毫,张口想要逞强一二,却是不知该如何反驳,最终只是低着头支支吾吾道:“你今天解毒这般劳累,总···总得让你有个地方好好休息吧!”
感受着韩澈大手上传来的温度,陆林轩的声音越来越小,偷瞧着韩澈那成熟而俊俏的脸庞,只觉心里好似有只小鹿在乱撞,一股羞意在脸颊上升温,化开为两片淡淡红晕。
少女不知情事,只知自己现在的情况怪怪的,感觉很糟糕,却又觉得还不错,至少那只握住她手的那只大手是这样的。
“哎~,我有钱,用我的吧!”
韩澈叹息一声,右手仍是牢牢按住陆林轩的手,不让他有所行动,左手解下腰间钱袋放到了桌上。
“我跟你讲,这行走江湖没钱是万万不能的,不过呢,有钱也得记着财不露富,不然都不用玄冥教这些,那些个毛贼之流的麻烦就会找上门来······”
韩澈正与陆林轩分享着自己行走江湖的经验,打开钱袋的那一瞬间却是不由得笑容一僵,话音戛然而止。
这正传授经验呢,打脸来得如此之快。
只见几根交错的大金条里夹着几颗色彩明艳,看上去就价值不菲的宝石,边上还坨着几条金灿灿的链子点缀着小而巧的珠宝,同样光看着就觉得价值连城。
“额···忘记销赃了!”
韩澈低头扶额,作掩面遮掩尴尬状。
他的闲散银钱的确在赶来渝州的路上花光了,但主动拿出钱袋来,却是故意。
倒不是炫富,只是该引出他的假身份了。
替李星云解完毒,在床上打坐的那段时间里,他便已经编篡好了一个真真假假经得起推敲的假身份。
先与陆林轩开诚布公,次日再经由陆林轩之口介绍,才能更好的打消李星云的疑虑。
“销赃?”
陆林轩抓住韩澈话语中的关键字眼,不由想起韩澈白天情急之下所说的身份,震惊的张大了嘴巴:“你真是盗墓贼啊!”
“算是吧,不过我跟普通的盗墓贼不一样!”
韩澈假装情急,高呼一声才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连忙压低声音解释:“我不是为了钱财,只是为了寻找火灵芝治病。”
似乎是论及治病戳到了痛处,韩澈松开了按住陆林轩的手,情绪有些低落的指了指自己心脏部位:“我患有先天心疾,寻常药石无医,唯有一古方可救,需以三百年以上火灵芝为药引。”
这火灵芝不同于一般的灵芝,一般的灵芝都长在地面上,这火灵芝却是长在地底下,虽然长在地下,但其性却属阳,哎~你没学过这个你听不懂,说白了吧,这玩意能祛毒、能疗伤、能长寿,额~这么说吧,你就是一条腿迈进了鬼门关它也能给你拽回来,比什么千年人参万年雪莲强大了去啦!
陆林轩听到“火灵芝”这三个字,便不由得想起之前城外林中,师哥说过的话。
倒不是她对自家师哥的话如何耳提面命,只是单纯因为那个恩将仇报的女人印象深刻。
抬眼看向眼前的韩澈,只觉那么厉害的千年火灵芝用来救那个女人也太浪费了,倒也不是说见死不救,只是感觉可以少用些,这样可以留些给他,也好报答救命之恩。
心中觉得可惜之际,对韩澈的身份与解释又深信了几分。
“那你找到了吗?”
目光落在韩澈胸膛上,陆林轩只觉他这个盗墓贼倒也是真的情有可原。
毕竟火灵芝生长在地下,而地下空间最多的大概就是坟墓了。
“没有!”
韩澈无奈的摇了摇头:“这些年来虽然找到了一些火灵芝,却是没有达到三百年的。”
“啊!”
陆林轩闻言,顿时懊悔不已。
当时她应该拦着点师哥的,救人也别把千年火灵芝全用了,多少留下一点,之前师哥中毒的时候可以用来祛毒,现在也能再救一个人了。
而这时,韩澈已然自顾自的说起了自己的来意······
第14章 深夜危机
“我本来是要去长安的,那边大墓、古墓比较多,存在三百年以上火灵芝的几率会大很多。”
韩澈把控着节奏,确保陆林轩能够把关键信息接收,略作停顿后接着说道:“不过前不久收到消息,渝州有千年火灵芝出世,我便赶来了渝州。”
“抓了几个玄冥教的人打探消息,却只知千年火灵芝被一个幻音坊的女人带走了,再之后便失了线索,此番是要白跑一趟了!”
“那真是可惜了!”
陆林轩闻言感慨,实情几番涌至喉间,终是没有说出口。
不是她对韩澈有意保留,只是觉得那千年火灵芝既然已经没了,再多说已是没有意义。
不过看着韩澈那疲惫神情中所夹带着的遗憾,心中愧疚难免加深了几分。
偷偷打量着韩澈,想着刚才韩澈所说之前的目的地是长安,与她和师哥此行目的地终南山相距不远,便想相邀同行。
却是忽地回过神来,她似乎还不知道这位救命恩人的名字!
顿时尴尬的用脚趾抠地,都不好意思偷偷打量对方了。
“我去想想办法换些银钱,再开一间客房吧!”
察觉到陆林轩的尴尬,韩澈当即转移话题,将桌上钱袋收起,便起身准备出门。
不待陆林轩回答,窗外便传来一连串的脚步声,急促中还夹带着甲胄琐碎的碰撞摩擦声。
朝着门口走去的韩澈身形一顿,抬起一根手指于嘴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转身放轻步子向着窗边走去。
陆林轩也是听到了窗外的动静,先是与韩澈点了点头,遂也提着长剑跟着来到窗边。
韩澈按住窗户,轻轻推开一条缝,便见窗外巷中一众玄冥教众或是举着火把,或是提着灯笼经过。
心想还挺快,他才引起注意没多久,这就搜查过来了,虽说只隔了两个街道,但这效率还是可以的,比之总舵也大差不差了。
也不清楚身旁的陆林轩看不看得到,当即低头在其耳畔低声道:“是玄冥教的人,大晚上的在宵禁下兴师动众,只怕是要搜查什么重要人物!”
说罢便将窗户关上,以免惊动外边玄冥教众。
韩澈凑近说话时的吐息挠得陆林轩耳根发痒,那话传入耳中却是让她下意识看向床上的李星云,心中不由一紧。
韩澈前去吹灭房中烛火,陆林轩跟在身后,有些慌乱的小声道:“他们肯定是来搜查我与师哥的,我们该如何是好?”
若是放在平日里,便是独自遇见再多玄冥教的人,她也敢拔剑与之拼死一搏,杀一个够本,多杀几个就赚多少。
可现在师哥昏迷不醒,她自知功力浅薄,难以护得师哥周全,一时间慌了神,不知该如何是好。
看着韩澈便只觉可靠,下意识向其求助。
“你师哥现在昏迷不醒,玄冥教又人手众多,绝不可与之力敌。”
韩澈转身,借着月光看向陆林轩那慌乱的娇俏小脸,小声分析:“城内宵禁,我们贸然遁走,若是撞上巡城军队,情况只会更糟。”
“那我们怎么办?”
听完韩澈有理有据的分析,陆林轩更为绝望,紧张得攥紧手中长剑。
打也不行,走也不行,那还能如何?
这下山才数天的陆林轩,远没有动漫中后期陆女侠的果敢与冷静,没了李星云这个依靠,遇事便慌乱得不知决策。
若是绝境下逼上一把,想来会有些成长与想法。
但眼下还有个心里下意识觉得可靠的韩澈在,倒是还有商量的余地,没到一定要逼上一把的程度。
(个人认为原着中陆林轩的成长,主要有两个地方,一是第一季中离开李星云又没有完全接受张子凡的那个节点,二是第二季中也是与李星云分开,张子凡执念入魔那个节点)
而韩澈要的也正是这样的效果,迷魂大法可以一定程度上的操控人的行动,却是无法操控一个人的内心,想要彻底搞定陆林轩,还得这般一点点加深信任。
“放松些。”
韩澈握上陆林轩那攥紧长剑的手,面露轻松的笑道:“是人便会松懈,他们既然现在才搜查到这里来,定然是搜查了许多地方,即便没有松懈,搜查也不会如一开始那般严格,我们遮掩一二,定然可以蒙混过关!”
“怎么遮掩?”
陆林轩感受着韩澈手上的温暖,只觉内心有种莫名的安全感,握剑之手都稍稍放松了些。
只是不知韩澈所说的遮掩是怎样的,她该如何帮忙与配合?
韩澈握着陆林轩的手轻轻拍了拍:“你先看好你师哥,我去其他客人那里借点道具。”
说罢,便在陆林轩注视下,转身出了房间,脚步声在门外廊道中越来越远,直至最后消失不见。
提剑在床边坐下,守在师哥李星云身旁,陆林轩却是感觉心里空落落的,那种不安感又逐渐涌上心头。
随着外边玄冥教弄出来的动静越来越大,陆林轩内心的不安一点点攀上顶峰。
随着时间一点点推移,外边的动静都快被她忽略了,她开始频繁望向门口,既盼着那扇门被推开,又害怕那扇门被打开。
她在盼着韩澈回来,明明连名字都不知道,却将其当做了救命稻草。
她也在害怕玄冥教的人闯入,说到底只是个刚下山没几天的十几岁小姑娘。
虽说初生牛犊不怕虎,可她现在成了师哥的依靠,她害怕保护不了昏迷的师哥。
“砰!”
一声闷响将陆林轩从思绪中惊醒,猛的拔剑而起,长剑出鞘一半,却见房门仍旧紧闭,只是虚惊一场。
不等她松口气,楼下却是传来喊声:“掌柜的和伙计都出来排队站好,好好配合,我们问些话,搜查一番也就走了,如若不然鸡犬不留!”
“不敢!不敢!”
掌柜的带着伙计来到大堂,瞧见一个个凶神恶煞的玄冥教众自是不敢不配合,连忙让伙计们排好队,与那发话之人陪笑道:“您问什么小的自是知无不言,就是您若是搜查到什么,还请您高抬贵手,不要牵连小店,小的们实在是不知情的,小的在这代陈校尉向您问个好!”
“哦?陈校尉是你什么人?”
那发话的玄冥教小队长,将放在掌柜的脖子上的刀放下,打量着对方问道。
这里毕竟是蜀国地界,他们玄冥教在渝州活动,渝州一些官员的面子他们是得认的,这陈校尉便是其中之一。
“小的勉强算是陈校尉的族叔,因能识文断字,算得数,便替陈校尉管理一些城中产业。”
掌柜的感觉到脖颈处寒意退去,松了口气的同时,也是如实回答。
“原来是陈校尉的产业,倒是打扰了,不过有两个人对我玄冥教极为重要,搜还是得搜一下的。”
说着,那玄冥教队长便拿出一幅画像来,指着那画像上的一男一女问道:“有没有见过这两个人?”
“这两日客人不少,不太记得了。”
掌柜的仔细瞧了一眼,眉头皱起。
“一男一女,年纪都不大,女的穿紫色莲裙,男的穿红衣,看上去虚了吧唧的。”
这名玄冥教小队长实在不想恶了陈校尉那层关系,只得问得仔细些。
而听得这一番描述,掌柜的顿时便有了印象,当即一拍大腿:“有,有这两人,小的这就带您前去!”
闻听此言,那玄冥教队长当即召集人手,却是没有立即上楼,而是与手下教众详细布置一番,方才准备跟随掌柜的上楼。
楼上聚精会神听着底下动静的陆林轩顿时面色一白,慌乱得不知如何是好······
第15章 情动心动
他,是不是独自逃走了?
陷入慌乱之中的陆林轩紧盯了房门数个呼吸之后,脑海里浮现这样一个念头。
可当她开始流露悲愤情绪的时候,却又觉得十分可笑。
引得玄冥教搜查的又不是人家,是她和师哥。
他们之间连姓名都未曾相互告知,只是他单方面帮了忙,救了师哥,又凭什么要求他留下来与之共同面对玄冥教呢?
此时的陆林轩脑子格外的清醒,逻辑格外的顺畅,看待问题也极其的理智。
可即便将一切都理清楚了,心里仍旧有些难受。
因为,她感觉到了欺骗!
明明不需要这样的,明明他可以不帮忙,也可以帮完忙之后直接走的。
都是可以直接说的,这没有什么,不是吗?
背起床上的李星云,并撕下床单将之牢牢固定在身上后,陆林轩提起长剑来到窗边,迎着透过窗户的朦胧月光,微微泛红的眼眸闪过一抹冷芒。
不就是玄冥教吗?
如果连这点事情都应付不了,她又何谈为父亲报仇?
她的确功力浅薄,即便是玄冥教喽啰,人数一多她也难以保全师哥,但她又何必与之死斗?
城内街巷纵横,遍地房屋,引起些骚乱,随便找个隐蔽的地方一躲就是了!
打定主意,陆林轩推开窗户,正要撑窗翻出,却见一个人从窗户底下爬了上来。
这人背着月光,整张脸显得有些灰蒙蒙,看不太真切样貌。
不过陆林轩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正是她刚才以为跑了的韩澈。
“你不是走了吗?”
陆林轩有些疑惑,但更多的还是惊喜。
那俏脸迎着皎白月光,端的是美人如玉,无垢无瑕,嘴角浮现的笑容流露着几分少女英气,泛红的眼眶与眼角的泪光则是直让人觉得楚楚可怜。
真人远比动漫要美得多,特别是有些境地下,当真是美不胜收,看得韩澈都不由得愣神了一会儿。
陆林轩见着连姓名都不知的韩澈,心里自然而然的安定了下来,按着窗台的手收了回去,似乎也不是那么急了。
韩澈回过神来,听着楼下玄冥教队长让掌柜的带路,准备上楼的动静,连忙与陆林轩说道:“玄冥教的人已经知道你和你师哥入住这家客栈的这个房间了,你快带着你师哥去出门左转最里边的那个房间,我制造你们逃走的假象引开他们!”
说罢便翻入房中,直奔床铺而去。
陆林轩朝着门口走去,却又忽地顿住,回头看向韩澈:“那你怎么办?”
她记得韩澈之前说过,出了客栈,逃到街上去,要面临的可就不只是玄冥教的追击了,还有渝州守军,那是更难缠的存在。
“放心,我轻功很好的,也不走远,绕一下制造些动静就去找你!”
韩澈一边与陆林轩解释,一边抱起床上的被褥,把枕头往里边一塞,又用陆林轩之前撕烂剩下的床单捆起,装作有人样子。
随即一边朝着窗边走去,一边催促着陆林轩:“你快走,他们要上楼了,我晚些不要紧,你若是晚了被他们瞧个正着,我这布置就都前功尽弃了!”
“好!你多加小心!”
话说到这个地步,陆林轩也不敢拖沓,叮嘱韩澈一句,便出门左转。
陆林轩也是有些轻功,虽背着李星云,却也算得上是健步如飞,不消一会儿,便来到了廊道尽头。
最里边的这个房间内里漆黑,房门虚掩,应该就是韩澈所说那个房间。
短暂确认,陆林轩立即背着李星云进入房间,随即关上房门放好门栓。
而原本房间中的韩澈,却是并未立即翻窗遁走。
只见他周身骨骼轻响,随着身体扭动,身形一点点缩小到了与陆林轩相似的状态,又扯了一块床单破布往腰间一围,作了个裙子模样。
扛着那床被褥,即便在十五的月亮底下,单看背影与真的陆林轩在一起,只怕也难辨真假。
韩澈踩上窗台,一众玄冥教众也是在掌柜的带领下来到房门外。
“砰!”
一名玄冥教众踹开房门,韩澈也是赶在此刻,在那众目睽睽之下跳出了窗户。
“想逃?给我下楼追!”
那名玄冥教队长将刚才一幕尽收眼底,一个女人连着被褥扛着一个人跑路,还能因为什么?
定然是那男的尸毒未解,说不定已经死了。
按理来说能从无常大人手中逃走的人,武功定然不弱,可眼下这情况,他们这队未必吃不下!
也不顾那掌柜的,当即带着人下楼去追。
刚追出客栈大门,那玄冥教队长忽地停下脚步,麾下一众玄冥教众不解,这队长却是有些反应过来。
方才那女人扛着的被褥里固然像是装了个人,却未必真有人,也有可能是调虎离山。
自己现在去追那个女人,或许可以追上,却也面临和其他队伍分功的情况。
而若那女人此举确是调虎离山,这客栈里仍藏有一人,而且还是中毒的那人,这份功劳便是板上钉钉的独享。
一想及此,这玄冥教队长也是忍不住在心底暗夸自个儿聪明绝顶,当即留下部分人手继续搜查客栈,自己则是带着另一部分人手去追击那个当着他们的面逃走的女人。
客栈二楼,楼梯口对面,廊道尽头的客房中。
陆林轩解下李星云,将之放到床上,便坐在床边,手握长剑,警惕着外边的动静,等着韩澈来找,脸上的担忧之色尤为明显。
虽说即便刚才韩澈真走了,也并没有做错什么。
但不可否认的是,当时韩澈在陆林轩心中的形象已经崩塌。
而就在陆林轩以为他走了,决定扫开那堆碎渣,独自行事的时候,他又回来了。
在窗前认出韩澈的那一瞬间,陆林轩心中的韩澈形象刹那间便重塑了起来,而且比之前更为可靠、信任与高大。
月下双眸相对,韩澈有那么一瞬间的愣神,陆林轩又何尝没有心跳加速?
只是当时情况紧急,未曾深究。
如今细细回想起来,两颊不自觉的升温。
少女情窦初开,抬手轻按胸口,隐约意识到心动!
······
第16章 假扮夫妻
捧月三更断,藏星七夕明。
浮云遮月,整个南城区都黯淡了下来。
韩澈很轻松便摆脱了玄冥教的喽啰追兵,找了家院子处理了身上扛着的被褥。
随即绕到另一边,骨骼一阵炸响,身形恢复原本模样,发出的动静也是引得各处玄冥教喽啰赶来。
而韩澈则是身形一晃,潜入黑暗之中,与数队玄冥教喽啰兵擦肩而过,返回了客栈。
从预留好的窗户翻入,身形方才站稳,便有一道身影扑了过来,猛的抱住了他。
“你回来啦!”
少女的声音很小,却有着一股子欢喜与雀跃。
像是盼着丈夫归家的妻子等得丈夫归来,难掩激动。
还是少女时期的陆林轩好骗啊,若是换做动漫中后期的人妻陆林轩肯定没这么容易。
韩澈心中感慨,却是没有出格之举,只是轻轻拍了拍陆林轩的后背,以做回应。
微微垂首之际,少女青丝上传来的清香,无疑给予了他最完美的慰籍。
也不枉他今晚辛辛苦苦的反复拉扯,为等陆林轩开窗的那一刻他可是在窗户底下挂了许久的。
“砰!砰!砰!”
就在这时,门外廊道里传来拍门声,紧随其后的是暴躁的威胁声:“搜查逃犯,快点开门,别逼老子踹门!”
“来了,来了,官爷稍待!”
接着的是无可奈何的回应,不敢有所怨言。
虽不是韩澈他们所在的这个房间,却也相距不远,毕竟这间客栈本就不大。
“还有搜查,我们怎么办?”
陆林轩松开韩澈,黑暗中俏脸如粉面桃花般看向韩澈。
问询如先前一般,可言语之间却并无先前焦急、慌乱之色。
方才那一番情绪上的拉扯,已然让韩澈在陆林轩心中拥有了几乎等同于李星云的信任基础。
“主要的人手都被我引走了,他们知道你师哥中了尸毒,剩下的这些人应该是防止我们调虎离山,听动静剩下的人手不多,搜查不快,我们还有时间准备一二。”
韩澈解释分析之际,也是心念一动,决定趁着这个绝好的机会继续趁热打铁。
当即拉着轻轻点头表示认同的陆林轩来到窗边,从怀里掏出一些细小的瓶瓶罐罐来:“我与你师哥身形大不相同,我再给你添些掩妆改变些许容貌,应当是可以骗过那些玄冥教喽啰的。”
随即便拿出一只细小毫笔来,推开一扇窗,便借着抛却浮云复而明亮的月光给陆林轩上妆。
陆林轩没有反抗,极为配合。
小脑袋如天鹅般仰起,粉唇轻抿,精致脸庞皎白无瑕,一双明眸倒映着韩澈的模样。
月下的陆林轩很美,可月下的韩澈又何尝不是丰神俊朗?
从体验新事物跃跃欲试,到痴迷陶醉其中,陆林轩只用了一眼。
这一刻韩澈既没有使用迷魂大法,也没有用魅术,是陆林轩自行沉沦其中。
韩澈很满意陆林轩的反应,不过手上的功夫却是没有停下。
所谓掩妆,即是遮掩原本容貌的妆容,是易容术当中较为简单的一种。
当年韩澈初为玄冥教神荼之时,可没有麾下一众好手,各种刺杀都是亲自上阵,简单的易容术是掌控颇为娴熟的。
没一会儿,韩澈便收了工,解开莲花发绳,陆林轩的模样瞬间从少女变成了少妇。
不仅如此,还顺手给自己也上了些掩妆,遮掩了一下他那俊朗的五官,让其显得普通一些。
陆林轩也是回过神来,看着韩澈手中的莲花发绳,只觉羞恼不已。
“你这人,怎么随意解人发绳!”
小声埋怨一句,陆林轩连忙抢过韩澈手中莲花发绳,扭头看向别处。
“抱歉,这个妆容需要将头发放下来。”
韩澈诚恳道歉,将窗户关好。
陆林轩闻言,不由有些好奇什么妆容需要将头发放下来,真想看看现在的自己是怎般模样。
若是没有玄冥教的搜查,再能有一面镜子就更好了!
心里这般想着,对玄冥教不由又恨上了几分。
“过来帮下忙。”
而这时床那边传来韩澈小声呼喊,再一次将陆林轩的思绪拉了回来。
“哦,好!”
小小的应了一声,陆林轩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床边。
韩澈指了指床上的李星云:“你师哥就这么躺床上肯定不行,我们把你师哥四肢绑到床柱顶上,再绑上床单遮掩,不仔细抬头去看,应当发现不了。”
“嗯,也只能这样了!”
陆林轩环顾整个客房,倒是有几个可以藏人的地方,但像柜子、床底这些地方都太过明显。
若是那玄冥教的喽啰往里边捅上几刀,才解了尸毒不久的师哥,可就又得遭殃了。
抬头看了看床顶,只觉韩澈想的办法真好。
二人一拍即合,便用韩澈事先准备好的绳索将李星云绑在了床顶,再绑一面床单遮挡,整个床顶顿时矮了两三分。
不过好在上床帘够长,也不显突兀。
安置好李星云,玄冥教的搜查已经来到隔壁,陆林轩望向韩澈,压着声音小声道:“那我们就这样吗?”
“那自是不行,我们得扮作已经歇息的夫妻。”
韩澈摇了摇头,随即给出解决方案。
“啊!夫、夫妻?”
陆林轩闻言,顿时俏脸一红,声音都有些颤抖。
心里不自觉的想,这就夫妻了,是不是太快了些?
这念头一起,陆林轩连忙晃了晃脑袋,将这荒唐的念头甩掉。
韩澈则是面露无奈的解释道:“这大半夜的,我们俩衣着正装完好,一看就不正常。”
“也对。”
陆林轩想了想,便觉有道理,红着脸问道:“那我们怎么扮夫妻,是不是得脱衣服啊?”
“应该不用,你让我想想啊!”
韩澈摇了摇头后,打量着陆林轩,思索了一会儿后道:“你的臂袖得摘掉,然后你裙子的肩带最好能剪掉。”
沉默了一小会儿,陆林轩虽然羞恼,但对韩澈已经足够信任,还是乖乖照做,随后躺到了被窝之中,露出藕臂与白皙锁骨来。
韩澈则是脱了黑衫,穿着白色里衣,等待着玄冥教的人来敲门。
第17章 化险为夷
“砰!砰!砰!”
“搜查逃犯,快点开门,别逼老子踹门!”
仍是那一句威胁话语,韩澈连忙回应:“来了,官爷!”
停顿少许,这才打开了房门。
一见玄冥教的人,韩澈当即面露谄媚陪笑解释:“官爷,房中只有小的与小的内人,可没有逃犯啊!”
“你说了不算,让老子搜了再说!”
那玄冥教众抬手推开韩澈,便带着人往里边走。
那掌柜的则是停在门口,没有进来,看着韩澈有些眼生,不过并未在意,只是双手抱拳给韩澈道歉:“客官,实在抱歉!”
韩澈并未搭理,随着那几名玄冥教众一同深入房间,并未跟在旁边,而是挡在了床边。
身后床上的陆林轩裹着被褥,藕臂赤裸,香肩半露,低垂着头,身子轻轻颤栗,似是惊恐与不安。
没有抬头却是与韩澈商量好的,她的演技不过关,难以自然而然的流露出那种惶恐来。
其次,韩澈也是怕有精虫上脑傻缺色性大发,破坏他的计划。
几名玄冥教众搜了柜子、屏风、浴桶,便是窗外也仔细查看了一番。
随即,便有两名玄冥教众看向了韩澈,更准确来说是看到了韩澈身后的床。
“闪开!”
两名玄冥教众举着火把走来,再次推开韩澈。
一人俯身伸着火把扫向床底,一人则是就着火把光亮看向床铺之上。
“哟!好白净的小娘子!”
看向床铺之上的那玄冥教众见着陆林轩那暴露在外的白皙肌肤,声音顿时荡漾了几分,伸手便朝着陆林轩抓去。
“不、不要!”
陆林轩娇躯一颤,佯装惊恐的往角落里缩,可那角落里哪里还有地方?
装作被推翻在地的韩澈连忙起身,在一旁拦住那名打算将手伸向陆林轩的玄冥教众:“官爷,官爷,我娘子断不是逃犯,还请官爷高抬贵手!”
那玄冥教众怒目看向阻拦自己的韩澈,就要抬脚将之踹开。
搜完床底的玄冥教众却是起身按住了同伴伸向陆林轩的魔爪,沉声告诫道:“这里毕竟是陈校尉的产业,别多事!”
那玄冥教众扭头看向按住自己手的同伴,有些不满,不过“陈校尉”三个字多少还是镇住了他一些。
猛的收回手,挣脱钳制,狡辩道:“老子也没多事,就是看看这娘们的脸,是不是无常大人要找的人!”
“娘子,快抬头!”
一旁的韩澈仿佛是看到了救星,连忙让陆林轩抬头,同时也从怀里拿出一条看上去价值不菲项链递向那名阻拦的玄冥教众。
陆林轩慌乱抬头,又很快低下,这同样是韩澈教她的技巧。
那两名玄冥教众没太看清,不过也能判断得出与画像上的女人不同。
最主要的是韩澈手中那条项链在火光下足够耀眼,看上去就很值钱。
那阻拦的玄冥教众打量了韩澈两眼,确定不是画像上的男人后,拿了那项链转身便走。
旁边起色心的玄冥教众见状,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连忙转身跟了上去:“靠!你想吃独食啊?”
“你再叫大声点?”
一句话下来,两人皆是沉默下来,带着其余几名玄冥教众离开了。
韩澈松了一口气般的去关门,却见那掌管的抢先拉上了门把手:“我来,我来,客官好好歇息!”
说罢便将房门关上了。
床上的陆林轩捂着被褥看向韩澈,口型夸张,声音却很小的问道:“走了吗?”
“走了!”
听着几名玄冥教众下楼的动静,韩澈取下屏风上自己的黑衫,来到床边递给陆林轩。
“谢谢!”
陆林轩道了声谢,也不客气,接过衣服披上。
韩澈帮陆林轩把身前被褥拉上去了一些:“没事,毕竟是我弄坏了你的裙子。”
“可以把我师哥放下来了吗?”
陆林轩脸颊微微一红,抬头看向床顶避开裙子的话题。
“外边的动静还没消停,来客栈搜查的只是众多玄冥教的其中一队,免不得可能会有其他队过来搜查,以防万一,还是等他醒了再放他下来吧!”
韩澈看了眼床顶,轻轻摇了摇头。
现在正是他攻略陆林轩的最佳时间段,怎么可能把李星云放下碍事,还是就让他在上边看着吧!
“嗯,也对!”
陆林轩收回目光,点了点头,没去看韩澈。
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后,忽然抬头看向韩澈,开始自我介绍:“我叫陆林轩,树林的林,轩辕的轩,还不知道你······”
“韩澈,韩信的韩,清澈的澈!”
陆林轩最后那句询问的话还未说完,韩澈便抢先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将陆林轩最后那几个字堵在了喉咙里。
“韩澈······”
陆林轩念叨着,只觉这名字真好,随即看向韩澈莞尔一笑:“那我可以叫你韩大哥吗?”
“当然可以!”
韩澈轻笑同意,他比陆林轩大了可能有十岁,只是看起来年轻,只有二十出头的样子。
真要论起来,别说是叫韩大哥,便是叫声韩叔叔都可以了。
只不过,这韩大哥叫的,怎么感觉不太对劲呢?
他成韩老魔了?
陆林轩自是不可能想这么多,听到韩澈同意,心中只觉欢喜:“韩大哥,你说我们这算不算生死与共啊?”
“生死与共?”
韩澈回过神来,忍不住笑道:“算不上,我们这顶多算得上是化险为夷!”
只是化险为夷吗?
陆林轩感觉有些遗憾,却又想起了今夜两次有惊无险,看着眼前的韩澈,心里只觉安全感十足,身心都不由得放松了许多,与韩澈闲聊起来。
“韩大哥,你这次没找到千年火灵芝,会在渝州待多久啊?”
“过几天就走了,这渝州我来过多次,古墓探过不少都未发现高年份火灵芝痕迹,结果突然就有千年火灵芝现世,这其中太过蹊跷,还是早走为妙!”
“那韩大哥接下来要去哪里?”
“长安吧!我原本就是要去那边的。”
“太好了,我和师哥要去终南山,我们正好顺路,可以一起走!”
“额~,这能行吗?若是你师兄知道我是个盗墓贼,能信得过我吗?”
“他敢!韩大哥你可是他的救命恩人!”
“那我没问题嘞,多个人多个照应嘛!”
“那就这么说定了!”
······
聊着聊着,精神过度紧绷一朝放松的陆林轩很快便靠着韩澈沉沉睡去。
韩澈也是长舒了一口气,嘴角忍不住浮现一抹笑容。
这一晚,没白折腾啊!
第18章 阴差阳错
渝州城,南城区,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内。
卧房前,一道人影稍作停顿便推门而入。
就在他抬脚迈入房中的那一瞬间,一只手自门后黑暗处猛然探出,一把扣住那人影肩膀。
那人影悚然一惊,肩膀一抖,身形一转,抬手起掌顺着那拿他肩膀手臂方向击去。
袭击者收手间雄厚内力古荡,瞬间弹开那一掌,手势化爪身形前压,直取那人咽喉。
那人影武功明显不如那袭击者,只觉那攻击快若惊雷,尚未反应过来,自己咽喉便落入对方手中。
袭击者扣着其咽喉,身子冲出黑暗,顶着那人前冲,直至撞到桌子,将之压在桌上。
“嘭!”
只听得折扇一展,一柄扇骨暗藏尖刺的折扇便压至他眼前。
只消得再往下两寸,他的这双招子便是不保。
“你是什么人?”
那袭击者冷声喝问,扇子当即下压一寸,尖刺寒芒直刺得那人眼帘发颤,心底发寒。
抬眼却见那扇子上“文”字图案,被按在桌上之人顿时松了口气,遂自我介绍道:“属下陈晖,通文馆义字门下,添为渝州分馆馆主。”
“你是通文馆的人?”
张子凡将信将疑的移开扇子,却是没有松手,仍旧将那陈晖按在桌上。
“还请少主松手,属下却是通文馆之人!”
说着,陈晖抬手一支晋星刺便出现在了张子凡面前,不过并未激发。
“抱歉,抱歉,醒来不知身在何处,一时有些激动。”
见到晋星刺,张子凡心中疑虑自然消减,当即松了手。
不过想及方才对方口中“少主”二字,不由又有些疑虑:“你是如何知道我的?我记得我是闭门思过时偷跑出来的,未曾惊动任何人才是。”
“圣主早已放出消息,少主出门在外,让我等各自注意!”
陈晖起身,站于张子凡身侧稍后些许,出声解释。
“额~”
张子凡闻言一愣,义父早就放出了消息,岂不是说他刚跑没多久的时候就被发现了?
一时间,他恨不得将刚才脱口而出的“未曾惊动任何人”几个字收回来,嚼碎了咽肚子里去。
“咳咳!”
轻咳一声,张子凡“啪”的一声收了扇子,转移话题:“我喝多了,有些断片,说说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这个······”
陈晖回想起下午的情景,犹豫着要不要如实回答,注意到张子凡那毋庸置疑的眼神,思虑再三只得是挑拣着一些说:“属下在渝州军中混了个校尉,昨日玄冥教的人捣毁一个幻音坊据点,借机分润功劳与属下做个人情,岐国与蜀国不合,属下也想趁此再往上爬爬,便随之前往幻音坊据点。”
“谁知那幻音坊据点中留守的一队玄冥教众尽数被杀,以为是幻音坊高手报复,不敢妄动,查封那处铺子便准备走人,结果发现少主醉倒在对面云生茶楼门口。”
“当时没敢上前确认,待带兵回营后乔装打扮回返查探,确认是少主后,这才将少主带回这处宅院安置。”
陈晖简要说完便闭了嘴,只是嘴角实在忍不住抽搐一下,这其中省略了太多不堪入目的细节。
以至于他只能将自己带兵出营的前因后果都填入进去,方才没有显得自己的回答敷衍了事。
“原来如此!”
陈晖说得很是巧妙,张子凡并未察觉什么异常,只觉对自己断片那部分经历有了足够的了解。
想起先前的遗憾,不由与身旁陈晖问道:“陈晖,你觉得二斤米酒算个什么水平?”
“海量!”
这一句夸赞,陈晖确实是发自内心的。
二斤米酒不算什么,主要是干了二斤米酒醉得不省人事,醒后竟还能轻易制服他。
不得不说,少主的这份武功,是值得敬佩的。
“嗯,那看来我酒量还可以!”
从陈晖这儿得到肯定答复,张子凡满意的点了点头,算是对自己的酒量有了“清晰”的了解。
一旁的陈晖闻言,不由有些汗颜。
酒量先不说,少主您这酒品真得注意啊!
当然,这话他是不敢说出口的。
为防止这位少主觉得自己很行,从而酒兴大发,连忙开口转移话题:“少主,先前千年火灵芝出世,引得各方关注,先是被幻音坊得手,后被玄冥教一路追杀出了渝州城,在此之后那千年火灵芝便失了消息。”
“而玄冥教的人却是转而回到渝州城,大肆搜查一男一女,属下觉得那千年火灵芝很可能就在他们搜查的那一男一女身上。”
说罢陈晖从怀里摸出一张画像来,递到了张子凡面前。
张子凡接过画像展开一看,默默将画像上的两幅面孔记下,有听的陈晖继续说道:“属下还打听到那些玄冥教的人搜查时,对这二人还有些描述,这二人年纪不大,约莫十来岁,少年身着红衣,中了黑白无常尸毒,少女身着淡紫色莲裙,颇为貌美。”
“既在城中,那千年火灵芝这等灵物,我通文馆高低是要掺上一脚的!”
将画像上二人衣着特征也记下,张子凡“啪”的一展折扇,咧嘴笑道。
陈晖闻言,当即有所表示,拱手拜道:“属下明日就找个由头调遣一些军中好手进城,听候少主差遣!”
“如此甚好!”
张子凡手中折扇轻摇,眸中神采浮动。
本就因错闭门思过,偷跑被发现又是罪加一等,若是夺得千年火灵芝倒是可以在义父那儿戴罪立功!
那垂首恭敬以待的陈晖,眼眸中也是异色闪过。
自从义字门门主出走,他们这些义字门人便被划到了仁字门下,一直遭受排挤,过得并不好,如今结识少主,确是多了条门路。
若是还能助少主夺得千年火灵芝,那必然是大功一件,到时必然抱上少主大腿。
便是不调回总部,多少也能得些助力,到时在这渝州军中职位再升上一升也是好的。
······
不知不觉间,因为韩澈的插手,原本的剧情已是悄然改变。
阴差阳错之下,通文馆仍旧盯上了李星云与陆林轩,而且要比之原着更早!
第19章 各方人动
“启禀无常,阎君到了!”
玄冥教渝州分舵,一名黑甲教众快速穿过狭长墓道,进入墓室向正急躁发怒黑白无常二人禀报。
“什么?”
黑白无常闻言,顿时齐声惊呼。
黑无常扭头看向那黑甲教众,坐在棺椁台阶上的白无常起身来到黑无常身旁,目光落在那黑甲教众身上,两人又是异口同声的脱口而出。
“哪一位?”
“在什么地方?”
那黑甲教众正要开口回答,便听得身后传来阎君的声音,连忙将低着的头埋得更低,直接磕在了地上。
“本君驾到。”
这声音刚传入黑白无常二人耳中,便见一道人影自墓道中穿出。
其速度之快,便是黑白无常二人都未曾看清,只感觉一阵大风自他们二人之间穿过,吹起他们的衣摆。
就在二人惊觉之际,原本墓道还在墓道内的那个声音却是在他们二人身后响起:“怎么?不欢迎吗?”
闻听此言,黑白无常二人哪敢迟疑,连忙转身跪地请罪:“不知阎君驾到,属下黑白无常有失远迎,还望阎君恕罪!”
“你们两个蠢货,在渝州城内如此兴师动众,是觉得通文馆与幻音坊注意不到阳叔子的那两个徒弟吗?”
蒋昭义几乎是怒吼出声,那飞溅的唾沫星子直接挂了黑白无常二人一脸。
进入渝州地界之后不久,他便收到了渝州城内的消息,气得他当时一掌直接将身下马匹拍死。
若非全速赶来的这一路上气已经消了不少,刚才进来的时候,这黑白无常二人就已经是死人了。
“还请阎君恕罪,属下兄妹二人也是想为阎君立功心切,那渝州城内的幻音坊据点已被我渝州教众端掉,那通文馆渝州分馆我等虽未探得,但晋国距离渝州甚远,即便得了消息一去一来也得不少时间。”
“而我玄冥教阎君大人已至渝州,只需这几日探得那阳叔子弟子踪迹,以阎君大人之武功,即刻便能将那二人擒拿,逼问出阳叔子下落,夺得龙泉剑,立不世之功!”
黑无常深知这位昭圣阎君脾气暴烈,方才来时已经是给了他们二人一个下马威,若是没有个合理的解释,只怕他们兄妹二人有性命之忧。
而他的这个解释,也是颇有些门道在其中。
先是请罪,再就是偷换概念,将他们兄妹二人立功心切偷换成为阎君立功心切,再之后才是徐徐解释其中缘由。
当然,最后也是少不了长远利益与适当的吹捧。
毕竟,这个解释的主要目的,还是要让这位阎君消气。
“是啊!是啊!有阎君您老人家出马,必定······”
白无常还想跟着附和吹捧两句,却是话还未说完,那蒋昭义略显肥胖的身形一闪,便出现在她身前,猛然出手,一把抓住她的脖子,转身将之砸在身后台阶上。
这一击之后,手上力道仍是丝毫未减,越来越重。
“阎君~饶命~”
强烈的窒息感让白无常求饶都异常艰难,能发出的声音微弱的可怜,只能抓住蒋昭义掐住自己脖子的手死命挣扎。
“阎君!”
黑无常起身抬手,想要求饶。
“哼!你当本君不知?”
蒋昭义毫不理会白无常,冷哼一声,教训起黑无常来:“那通文馆先不说,那岐国当年与蜀国几乎亲如一家,而后又积怨多年,这幻音坊明里暗里不知在蜀国境内布了多少眼线,不过是剿灭了一个渝州城据点,你拦得了消息传到凤翔吗?”
“不、不能!”
黑无常见白无常已经翻起来白眼,即将窒息,连忙跪地认错。
蒋昭义听得膝盖撞地的那声脆响,心中对于黑无常的态度还算满意,掐着白无常的手虽未松,力道却是没有继续加重了。
“本君也不废话,直接与你兄妹二人挑明了说。”
立完了下马威,便直接开门见山:“火灵芝不翼而飞,阳叔子徒弟在你兄妹二人眼皮子底下逃走,又损失数十教众,你二人已是戴罪之身,本君来之前孟婆有命,如果本次任务失败,自黑白无常往下,全部处死!”
“你二人可明白?”
“明白,明白,我兄妹二人一定竭尽全力将功折罪!”
黑无常瞧着白无常几乎窒息的模样,心疼不已,连忙求饶应下。
白无常也是倾注所有力气,艰难的吐出两个字:“明~白~”
“哼!”
蒋昭义冷哼一声,抓着白无常随手往身后一甩,黑无常连忙接住。
恰在这时,一名黑甲教众捧着一木盒,从墓道中疾步进入墓室:“启禀阎君,已找到那二人线索!”
······
岐国凤翔,幻音坊女帝寝宫。
姬如雪单膝跪于台阶之下,垂首听候。
而那台阶之上,轻轻檀香萦绕,紫色纱帘垂落,其后若隐若现的窗榻之上,女帝妆容尽退,一袭红裙侧卧假寐。
轻轻一动,裙摆滑落,一双形态比例堪称完美的大长腿显露而出。
与此同时,女帝睁开了双眼:“这么说来,那千年火灵芝是被你享用了。”
“奴婢不敢,奴婢当时昏迷不醒,不然纵使粉身碎骨,也不敢服用千年火灵芝!”
姬如雪慌忙解释,寻找那千年火灵芝之前,她便知其价值。
若是意识清醒,她定然是宁死不会服用千年火灵芝的。
毕竟即便落入他人之手还有夺回来的机会,被她服用了,那便是将她刨了,也寻不到了。
“哼!滚去玄冰洞面壁思过吧!”
女帝冷哼一声,便给出了一个不算惩罚的惩罚。
姬如雪是她侍女,性子她是清楚的,忠诚也是可以保障的,其所说之话不会有假。
既然事已至此,过多追究已是毫无意义,至少千年火灵芝没有落入他人手中,终归是可以为她幻音坊再添一位功力不错的好手。
玄冰洞对他人来说或许是惩罚,但对于服用了千年火灵芝的姬如雪来说,却正是消化药力的好地方。
姬如雪不知其中关系,不过深知自身罪过,甘愿领罚,应声退下。
就在姬如雪走了没多久,梵音天求见女帝:“启禀女帝,渝州据点被玄冥教端掉,另玄冥教中探子传来消息,称阳叔子两个徒弟现身渝州附近与玄冥教起了冲突,玄冥教内已派遣一位阎君前往渝州,估摸着应该快到了,我们是不是也快些派人前去?”
“不急!贸然派人前往,必然启动那边暗子,蜀国与我岐国不睦,若与玄冥教联合,容易被其一一拔除,届时便无法再掌控渝州情报,得不偿失。”
窗榻之上,女帝闭眼假寐,不疾不徐的否掉了梵音天的想法。
“可龙泉剑······”
梵音天深知龙泉剑关系到龙泉宝藏,还想再争取一下,却是话还未说完,便被女帝出声打断。
“阳叔子乃是天位高手,区区一个阎君便想夺取龙泉剑,痴人说梦,乏了,退下吧!”
“是!”
梵音天清楚天位高手的厉害,听女帝这么一说,顿时也是放下心来,应声便准备退下。
只是转身还未走出几步,便又被女帝叫住。
“等一下,夺取龙泉剑只派遣一位阎君前往,实在有些可疑,你传讯神荼打听一下具体情况!”
······
第20章 误会误会
次日清晨,初升东曦挥洒而下。
李星云从昏迷中苏醒,还未睁开双眼,便觉浑身酸痛不已。
他似乎是被吊了起来,四肢还被绑在了不同的柱子上。
所以,他这是被玄冥教抓了?那师妹呢?
一想及此,李星云猛的睁开双眼,却仍是眼前一黑,并没有昏迷之后重新睁眼的那种光芒刺眼感觉。
不过也并不是绝对的黑暗,还是有些光亮的。
李星云稍加适应,视线便从标清转变为了蓝光,四下打量了一番之后,却是松了口气。
他并未落入玄冥教手中,只是被绑在了床柱上,吊在了床顶,底下还绑了块床单遮掩。
这应当是师妹为了躲避玄冥教的搜查,这才将他藏在了此处。
尝试运了下功,只觉浑身顺畅,那尸毒竟是解了。
一时间,李星云心中不由感慨万千。
作为师兄,本是该他来照顾师妹的,不曾想却是受了师妹的照顾。
也真是难为师妹了,既要带着他躲避玄冥教的搜查,还要寻法子帮他解尸毒,真不知这其中有多少师妹的辛苦。
往后,定不能再惹师妹生气了!
心中暗暗发誓,又不由在想,师妹既然将他藏在床顶,那师妹会不会就睡在床上呢?
“师妹~,师妹~”
感觉陆林轩可能是在休息,李星云也不好惊扰,只能尝试小声呼唤。
可结果却是,完全没有回应。
稍微提高了一些声音,又喊了几声,仍旧是没有回应。
是太过劳累,睡得太沉?
还是说出门去了,尚未回来?
李星云想到这两种可能,便想着自己或许可以先确认下床上有没有人。
若有,则可能是师妹太过劳累,还在歇息。
他虽难受,但为了师妹,还是可以忍忍的。
而若是没人,则当是师妹不在,至少距离这床有些距离,他大可自行脱困。
有了主意,李星云当即闭上双眼,准备静心放大感知。
然而过了好一会儿,却又被迫睁开了双眼。
浑身酸痛不已,实在难以静心放大感知,而且外边街道纷扰,莫说感知,便是基础的呼吸声都难以听到。
要不,我还是等会吧,也许过会儿师妹就醒了,又或是回来了,自会放他下来。
刚发过誓的李星云,不敢去赌自家师妹是不是正在下方熟睡。
就当是···就当是疏松筋骨了!
苦中作乐的自我安慰着,李星云又等了许久。
实际上他也不知道具体有多久,只知每一息都无比煎熬,也许真的过了蛮久,也许才过了一会儿,只是他度日如年觉得漫长。
可等着等着,感觉四肢都快要与躯干脱离了,他仍是没有等来师妹的救赎。
就在他想着要不要先强行挣脱再向师妹道歉的时候,脑海中忽地灵光一闪。
这客栈床铺算是简陋的,床上方没有封顶,仅是在床柱上方罩了一层灰布。
他只需运功收拢手脚,床柱便会被拉弯,他下方那绑在床柱上的床单便会下垂,届时他自然就可以瞧见师妹有没有睡在床上了。
只觉自己先前蠢笨,白白受罪许久的李星云当即运功,让麻木的手脚恢复了一点感觉,便运功发力,一点点收拢四肢。
这床铺虽然简陋,那床柱却也有辅助固定的结构。
以李星云的功力,强行损毁脱困不难,想要将床柱拉弯,却是需要些技巧与耐心。
这技巧好说,对于常人来说,在受困许久,浑身酸痛无比的情况下,却是这份耐心最难维持。
不过好在,李星云那份连累师妹的愧疚之心甚重,区区耐心,完全可以克服。
最后,也是花了不少时间,费了不少功夫,李星云终于是有惊无险的拉弯了床柱,面带艰难笑容的看着身下床单滑落些许。
伴随着短暂光芒刺眼之后,顿时只觉眼前一片豁然开朗。
可床上的情形让李星云一愣,险些没有维持住力道,让床柱恢复了原状去。
只见那床上的是陌生的一男一女,男子身着白色里衣坚实胸膛裸露大半,他的身旁有一妇人,香肩至部分胸前裸露,下边缩在被褥中,估摸着是不着片缕。
然而古怪的是,两人睡姿极其不正常,不是躺着的,而是靠坐在床头,女子靠在男子肩头,男子脑袋轻轻搭在女子头上,看上去古怪而又亲昵。
这难道就是夫妻之间的情调?
李星云只觉新世界的大门向他打开了一点,顿感罪过,连忙将之抛诸脑后,转移注意,想回正题。
难道师妹是将他藏在了别人房中?
此念一起,李星云又觉不可能。
当今乱世,人人自危,岂会轻易相信陌生人?
便是师妹信得过这二人,这二人也未必信得过师妹。
想来应该是师妹藏他之前,这是间空房,之后方才有人入住。
想通其中关键,李星云心中担忧全然消减。
这床上既不是师妹,他便没了顾虑。
与其等被人发现,当做淫贼,还不如果断脱困后,在这二人惊魂未定之际快速闪人。
“抱歉了,二位!”
李星云瞧着底下二人,轻声抱歉了一句,便准备运功发力。
可就是看了这一眼,他忽地感觉那妇人似乎与师妹有些相像。
再定睛一瞧,靠,那不就是他师妹吗?
只不过是脸上抹了些东西,简单易了下容,从他这个角度看去,还能勉强看到一些易容的痕迹。
换做他人或许瞧不出来,可李星云本就了解过一些简单的易容术,又对陆林轩极其熟悉,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李星云再看向那男子时,已是怒发冲冠,猛然运功,瞬间扯断四根床柱。
借着下坠之势,便是含怒一拳朝着那轻薄自己师妹的男人脸上砸去:“淫贼受死!”
“砰!”
······
“嘶!”
陆林轩小心翼翼的拿着热鸡蛋在韩澈那乌青的眼眶上滚动,力道一个不匀,韩澈忍不住面部一抽。
听得韩澈痛呼,陆林轩连忙停下,双手叉腰气鼓鼓的怒视对面的李星云:“师哥,你看你干的好事!”
李星云缩着身子,满脸歉意的双手微微合十,嘴里不停的解释。
“误会!误会······”
第21章 盘问来历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我以为是师妹被轻薄了,这才怒而出手!”
李星云一边帮韩澈夹菜倒酒,一边给韩澈道歉。
当时是真没想那么多,他又不是透视眼,哪里知道被褥底下,师妹其实是穿着衣服的呢?
又哪里知道眼前这位兄台真活菩萨,不仅帮助自家师妹免受醉汉骚扰,还帮他解了尸毒,之后还帮助师妹躲避了玄冥教的两次搜查。
然而,就是这样的活菩萨,被他一拳砸得陷进了地板里,险些掉到一楼去。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他的过错,得赔罪啊!
就是感觉师妹有些不对劲,怎么那般热心?怎么看着对方眼里还满是心疼?
这不是才认识一天吗?
师妹对这个韩澈怎么比平日里对自己还好?
察觉到苗头不对,又赶忙来到另一边,一把抢过陆林轩手中鸡蛋,将其挤到一旁:“我来,我来,我自幼随师父学医,我的手法定然比师妹好得多!”
“算了,算了,我自己来,你们也别在我身上忙活了,赶紧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韩澈又从李星云手上夺过那热鸡蛋,自行敷在眼眶轻轻揉捏滚动。
虽说他当时早就醒了,也察觉到了李星云的苏醒,就等着李星云什么时候看破陆林轩的掩妆暴怒出手,但真没想到这小子这么猛。
那一身已达小天位的功力还真不是盖的,含怒之下全力出手,连天罡诀都施展了出来,便是他这一身堪比中天位横练高手的铜皮铁骨都破了防。
早知如此,高低得运起内功抵挡一下的。
手中鸡蛋被夺,李星云只得悻悻坐下,不过却是挤在了拐角处,刚好隔开韩澈与陆林轩二人。
给陆林轩夹了些菜,便来照顾韩澈。
先是给韩澈满上一杯酒,又给自己满上一杯,遂提杯陪笑道:“韩哥这一身横练功夫当真是厉害,震得小弟右手现在都还发麻,不知师承何门何派?”
韩澈闻言,又联想方才李星云刻意隔开他与陆林轩行为,不由心中暗自庆幸。
李星云果然没这么简单,若是昨夜没能趁着其昏迷之时搞定陆林轩,这个时候再来横插一脚的话,哪还会有机会?
而现在瞧着因李星云夹在中间,正生闷气与饭菜较劲的陆林轩,韩澈咧嘴一笑,现实是没有那么多如果的。
不过,既然李星云想要打听他的来历,他也不妨与之好好扯淡扯淡。
“李老弟可知魏武卒?”
韩澈将鸡蛋放到一旁,凑近桌角,神秘兮兮的与李星云说道。
“魏武卒?”
李星云一愣,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可是战国年间,魏国横扫诸国的魏武卒?难道韩哥师承与这千多年前的魏武卒有关系?”
师父阳叔子虽未教他武功,但剑庐藏书颇多,其中便有《战国策》一书,其中有关魏武卒记载他是有些印象的。
只是他问韩澈师承门派,韩澈给他扯魏武卒,这才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一旁的陆林轩却是听得有些疑惑,什么战国年间,什么魏武卒的她听不懂,但韩大哥不是说他是盗墓贼吗?
不过虽有疑惑,却并未做声,只是静静听着,韩大哥肯定不会骗她,若是骗她怎么着也得说个好听点的行当才是,想来其中还有故事。
“正是!”
韩澈提杯与李星云轻轻一碰、一饮,随即缓缓道来:“我那师承名为披甲门,乃是战国年间魏国大将军朱亥创立,与魏武卒息息相关,专修横练,致刚致硬,刀枪不入,据说其有一嫡传弟子名唤典庆,百战无伤,可肉身硬抗数十辆战车!”
“我靠,韩哥门派当真传承悠久!”
李星云惊呼一声,提杯吹捧,实则内心却是将信将疑。
韩澈所说的这披甲门,他闻所未闻,史书上也未曾提及。
而即便史书文字精练,难有只言片语,可若这披甲门横练真如韩澈所说这般厉害,那必然深受历朝历代军队追捧,又怎会籍籍无名?
不过,倒也不是全然不可信,至少韩澈的这一身横练是真的,真的很强。
当时那一拳,他是完全毫无保留的,天罡诀全力运转,任由他击中,便是中天位的高手,也得给他负伤。
可结果,韩澈仅是眼眶青了,眼睛被打肿了些,几乎没有受伤。
这样的铜皮铁骨,完全可以在这江湖上横着走了。
纵使不敌,也难有人能杀他!
李星云饮酒之际,也是不忘打量韩澈,忍不住在心中感慨。
而韩澈的下一句话,却是让他差点把入口的酒水给喷出来。
只听得韩澈摇了摇头说道:“倒也没多久。”
本以为是得意,是自谦,不曾想他又继续说道:“其实在汉之前就断了传承了,不过后面被我从坟墓里挖了出来。”
“噗~”
李星云实在没忍住,一口酒水直接喷了出来。
韩澈早有预料,身子一挪,便闪了开来,未被殃及无辜。
“师哥,你怎么了?”
陆林轩见状,连忙扶着李星云,伸手拍着他的后背。
“咳咳!咳咳!”
在陆林轩的帮助下,李星云那涨红的脸色,在咳了两声之后这才缓过来些,震惊的看着韩澈:“你的意思是说,你是盗墓贼?”
“算是吧!不过我主修的武功是披甲门的硬功,论师承应该算是披甲门。”
韩澈答应的很干脆,后面那句话却是琢磨了一下方才说出口。
虽然是在与李星云扯淡,但在陆林轩心里的那份信任也是不能丢的,所以盗墓贼的身份也是不能丢的。
“哈哈,说的也是!”
李星云尴尬笑了两声,转身便将陆林轩拉到了一旁:“师妹,这人怎么是个盗墓贼?”
生逢乱世,大家都不容易,可干盗墓这种缺德事的,能有什么好人?
在此他觉得他得先收回之前的“活菩萨”三个字,免得糟蹋这个词。
“盗墓贼怎么?”
陆林轩闻言却是挺直了腰杆,理直气壮的回道:“韩大哥要不是盗墓贼,怎么能给你解尸毒?”
“再说了,韩大哥做盗墓贼那也是迫不得已的!”
听着自家师妹一口一个“韩大哥”,李星云心中尤其不爽,不过听到后一句话,却知其中还有情况,当即追问。
“细说!”
第22章 愧疚战法
“韩大哥患有先天心疾,寻常药石无医,唯有一古方可救,需以三百年以上火灵芝为药引。”
陆林轩回想着昨夜韩澈所说,绘声绘色的转述了出来。
如此尚且还未说完,她还有自由发挥的空间。
稍微停顿了一下,又一副懂姐模样继续说道:“师哥你也知道,火灵芝是生长在地下的,这地底之下天然洞窟难寻踪迹,却是那些个古墓有迹可循,师哥你觉得那些个高年份火灵芝是在那些天然洞窟中的可能性大些,还是在那些古墓中的可能性大些?”
将问题抛回去,陆林轩笑意盈盈的看着李星云,有些期待自己这位能说会道的师哥哑口无言的样子。
李星云闻言,却是陷入思索了之中,回想着医书中关于火灵芝的记载念念有词:“火灵芝非死气生机汇聚之宝穴不可活,在生机死气之两仪平衡造化下,汲取大地灵脉而成的便是火灵芝。”
“这年头来无主宝穴自是没有有主宝穴好寻,如此说来,若是想寻火灵芝,还真得有探墓倒斗之能才行。”
“先前千年火灵芝现世,此人因此被吸引到渝州城来倒也说得过去。”
“不过,还有一件事须得探一探真假!”
“师妹,你在此稍待,我去去就来!”
话落,李星云便自顾自的回到刚才的地方坐下,拿起酒壶便要给韩澈倒酒。
打算在推杯换盏之际,趁机拿住韩澈左手脉门,探一探此人之心疾究竟是真是假!
猜到他是盗墓贼之后,李星云拉着陆林轩说了什么,韩澈不用猜都知道,更何况他的听力本就异常敏锐,二人方才交流的一言一语,尽入他耳中。
从愣在原地还没过来的陆林轩身上收回目光,韩澈抬手便按住了李星云那要给他倒酒的手:“李老弟嫌弃我是个盗墓贼?”
“这话说的,韩哥自个儿就将一个‘贼’字挂在嘴边,论嫌弃轮得着老弟我吗?”
李星云咧嘴一笑,手臂之上内力激荡,转瞬挣脱韩澈的钳制,给韩澈身前酒杯满上,随即又给自己满上,举杯相邀。
韩澈知道考验自己演技的时候到了,神情一愣,转而仰头大笑:“哈哈哈哈哈,李老弟说得对,是我自己着相了,老哥我自罚一杯!”
说罢,提杯朝着李星云微微一点,便满饮此杯。
李星云却是忽地将酒杯放下,伸手扣住了韩澈左手脉门。
韩澈佯装一愣:“李老弟这是何意?”
“我听师妹说韩哥患有先天心疾,为之困扰已久,小弟自幼学医,自是想看看能否为韩哥排忧解难,以报救命之恩!”
李星云面露诚恳,直接拿报恩做堵,一时间分心二用。
一边把脉,仔细感受着韩澈脉搏的反馈,一边则是着重观察着韩澈神情。
稍有不对,便会立刻抽身而退,这也是他让师妹在后边稍待的原因。
或许有些夸张,但其实这也不怪他谨慎。
若是一般情况下,他自是不会如此对待自己的救命恩人,可自家师妹的情况实在有些不对劲,这才不过一天的功夫,师妹的眼睛都恨不得挂此人身上了。
为防师妹上当受骗而伤心,他这个做师兄的当一回恩将仇报的小人又如何?
“哈哈哈,既然李老弟如此有心,那便有劳了!”
看着李星云这般生硬的试探,韩澈脸色疑虑消散,笑容重新浮现脸上,撤了抗拒的气力,任由李星云拿住左手脉门细细把脉。
他这一套谎言,那是经过了好几个时辰反复推演与编排,每一条关键信息都是真的,只不过是用一条虚假的故事线将这一切串联在一起。
李星云的这点试探,只会消除怀疑,加深对自己的信任。
这,本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韩澈胸有成竹,李星云却是眉头紧紧皱起,原本紧盯着韩澈面部表情观察的双眼都闭了起来。
直到这时候,他才理解了自家师妹所转述的那句“寻常药石无医”的沉重。
这位韩哥不仅患有先天心疾,而且非常之严重。
以他所学来看,韩澈能活到这个年纪已是奇迹,无需再奢求过多,等死就好了。
缓缓睁开双眼,李星云正要道歉,却见韩澈将一张折叠痕迹十分明显的泛黄纸张递到了他的面前。
紧接着便听得韩澈说道:“李老弟既然是学医的,不妨看看我这张救命药方,我所求不少名医见过这张药方后,都说大受启发。”
瞧着韩澈脸上笑容和煦,李星云不由愣了好一会儿。
他无礼试探在先,对方却是全无怪罪之意,以德报怨的将珍藏救命药方分享与他。
回过神来便是自觉愧疚难当,只觉自己当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之腹。
心中气势已然低了韩澈一头,李星云默然接过药方,仔细查看起来。
这方子已然脱离了寻常药方的范畴,诸多大药集合在一起,已然失了君臣佐使的配比,与其说是药方,还不如说是丹方。
其中火灵芝这一味药引尤为重要,乃是这方子真正灵魂所在,分量所需不多,甚至可以说微乎其微,但其质量要求极为严格,至少得三百年份以上才行。
然而,三百年以上的火灵芝,何其难寻!
忽地,李星云想起了先前遇到的千年火灵芝,不由懊悔不已。
若是他那一击收住了手,纵使将千年火灵芝还给了那姑娘,也可以给韩哥指个方向,至少希望就在眼前不是吗?
若是他能够对那姑娘的伤势判断更为精准一些,用药也更为精准一些,那千年火灵芝是否可以剩下一些呢?
原本,他是能给人希望,甚至是再救下一人的!
而现在的结果却是,他亲手葬送掉了这位救命恩人求活的希望!
一股难言的自责之感在心中回荡,李星云一时间竟是不敢抬头去看韩澈。
“师哥,你在看什么?”
干等了许久的陆林轩实在有些不耐烦了,回来桌前坐下,见李星云拿着张纸条在看,便有些好奇。
她刚才有看到,这张纸条是韩大哥给师哥的。
“没什么。”
李星云在这一声问询中回过神来,深吸了一口气,起身便朝着韩澈深深鞠了一躬,将药方递向韩澈:“韩哥,对不起!”
陆林轩歪着小脑袋,没看懂怎么回事,师哥就算是有所误会,也不用对韩大哥行此大礼吧!
韩澈见状,心中不由感慨,对付好人,就得这种愧疚战法,只要让对方心生愧疚,那定然是无往不利。
不过,心中虽如此想,表面上却是佯装被吓了一跳,连忙起身去扶李星云。
“李老弟这是做什么?”
第23章 冲我来的
“事情便是这样了!”
满怀愧疚的李星云被韩澈扶着坐下后,便将先前自己用千年火灵芝救人之事前前后后,都全须全尾的一一道来。
陆林轩在一旁听着,不禁有些揪心,这些事情她觉得应该告诉韩大哥,也是想告诉韩大哥的。
只是她有些担心韩大哥知道之后,可能会受不了,故而不敢说,结果她师哥一股脑的说了出来。
其实说出来也好,就是昨夜与韩大哥结伴同行的约定会不会泡汤啊?
陆林轩眼巴巴的看着韩澈,身子坐得板正,双手却是腿上纠结不已。
“哎~,我还以为多大点事呢!”
韩澈叹息一声,似是松了一口气一般,笑着拍了拍低着头的李星云的肩膀:“你们是为了救人又没做错什么,更何况那千年火灵芝又不是我的,本就是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你们又何必跟我道歉呢?”
看似洒脱,伟光正的光芒都快要撒李星云与陆林轩二人一脸,实则内心早已破防。
那是他在渝州找了近十年的千年火灵芝啊,结果最后还是被姬如雪服下了,怎么可能不心疼?
要不是演技精湛,表情管理到位,面对李星云的再三愧疚,他已经上脸了。
“可是火灵芝难寻,韩哥你的心疾又······”
李星云仍旧有些自责,有些话到了嘴边,却又实在说不出口。
“我的心疾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寻常人可能七八岁、十来岁就夭折了,我现在二十有七,已经是大赚特赚了。”
韩澈笑着给两人夹菜,安慰着两人:“再说了,千年火灵芝都出世了,三百年的火灵芝会没有吗?再找就是了!”
“呼!”
长舒一口气,李星云的脸上也是挂上笑容,提杯而起:“先前还觉得韩哥看不开,现在看来是小弟的境界差韩哥太远,韩哥,我敬你一杯!”
“哎~过了,过了!”
韩澈举杯回敬,谦虚回应:“哪有什么境界,不过是死中求活,对生死观有些见地罢了。”
两人推杯换盏之际,一旁的陆林轩见韩澈没有在意千年火灵芝的事情,忍不住攥拳窃喜:“好耶!可以和韩大哥一起走了!”
“什么一起走?”
正提着酒壶,打算再次满上的李星云闻言一愣,茫然的看向陆林轩。
他虽稍稍有点上头,但还没到断片的程度吧,怎么感觉自家师妹与韩哥好像约定什么他不知道事情似的?
“我原本是要去长安的,只不过半途得到千年火灵芝的消息,这才赶来了渝州,既然千年火灵芝没了,我也得继续前往长安了,昨夜陆姑娘说你们要去终南山,正好顺路,便约定同行。”
陆林轩尚未来得及开口,韩澈便抢在前头代为解释。
只不过将原本的陆林轩主动相邀,模糊成了一拍即合。
“嘿嘿,就是这样!”
陆林轩嫣然一笑,点了点头。
现在回想起来,她也觉得自己昨晚太过大胆了些,还好韩大哥没有直说,不然肯定要被师哥好好说上一通。
心里暗自庆幸,也是忍不住感慨:韩大哥真是太好了!
“韩哥去长安做什么?”
既然是顺路,李星云也没觉得同行有什么不妥,只是对韩澈的这个目的地心里隐隐有种不安感。
“那边古墓大墓比较多,且大多是风水宝穴,存在高年份的火灵芝几率比较大,过去找找看!”
韩澈解释了一番,便夺过李星云手中酒壶放下:“醉酒伤身,你已经上脸了,这酒就到此为止吧!”
后面这句话李星云其实没太听清,实在是前面那句话将他创的不轻。
完了,韩哥是冲他来了的!
长安那边的大墓、古墓,风水宝穴,除了皇陵还有什么?韩哥这不就是奔着掏他老李家祖坟去的吗?
初听之下,那是真有些急。
不过仔细一想,韩哥是要寻找三百年以上的火灵芝,而大唐也才三百年不到的样子,他家祖坟应该不会上韩哥的名单。
李星云这才松了一口气,一旁的陆林轩却是在想着,古墓大墓定然危险重重,韩大哥一个人会不会太危险,要不要叫上师哥一起帮帮韩大哥?
毕竟韩大哥帮了他们这么多,他们师兄妹二人也该有所回报才是。
不过又想到自己与师哥这次下山是带着任务的,一切还是等到了终南山之后再做打算吧!
就当三人诸般误会消减,酒足饭饱之际,一个留着八字胡的男人端着一个木盒进入酒楼。
张望了一番,便好似寻到了目标,径直来到韩澈他们这一桌前,将手中木盒放到了桌上。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不由引得三人齐齐看向这人。
陆林轩第一时间便认出了此人:“你不是当铺的那个······”
“我家主人说了,请你们到城北石桥说话!”
不待陆林轩将话说完,那当铺伙计便出声打断,说出了来意。
“你家主人是谁?”
李星云打量着这名当铺伙计,看不出有什么武功在身,应当只是普通人。
那当铺伙计闻言,当即颇为自豪的昂首挺胸:“我家······”
话未说完,便有一道破空声自窗外袭来,直奔那当铺伙计而去。
韩澈清楚剧情,知道有此一番,早有警惕,当即出手。
只见右手猛然探出,屈指一弹,便将那袭来暗器挡开。
只听得“砰”的一声闷响,一根短针便深深钉入斜上方房梁之中。
当铺伙计被吓得跌坐在地上,陆林轩闻声看向房梁,李星云却是与韩澈看向窗外。
李星云第一眼没看到出手之人,起身便要翻窗出去看看,却是被韩澈抬手按下:“是玄冥教的人。”
“玄冥教?”
从房梁上收回目光的陆林轩顿时便有不解:“玄冥教的人既然发现了我们,为什么不直接派人来抓我们,而是要引我们出城,而且还要杀人灭口?”
“可能是昨夜大肆搜查引发了什么变故,导致他们不能在城内出手,至于杀人灭口,可能是怕你们不敢前去城北石桥吧!”
韩澈不清楚原着玄冥教为何要如此行事,只能借着昨晚的情况分析一番。
李星云与陆林轩刚下山,不清楚天下大势,本就觉得梁国的玄冥教在蜀国肆无忌惮有些离谱,现在听起来才合理一些。
“这么明显的陷阱,傻子才去呢!”
陆林轩感觉自己的智商得到了侮辱,瘪了瘪嘴有些不屑。
“不急,先看看这是什么再说。”
说着,韩澈便打开了桌上的木盒。
里边的东西一露,原本有些不屑的陆林轩猛的站起身来,怔怔的看着那木盒里的东西。
······
第24章 谋定后动
“一个剑鞘,这什么意思?”
将木盒中剑鞘拿起,韩澈佯装疑惑,来了波明知故问。
“师妹······”
李星云瞧着那剑鞘有些眼熟,又想起早上从客栈离开的时候没见师妹拿剑,当时他便猜到了一些,刚才又听到师妹说及“当铺”二字,此刻已然明了。
他们当时钱袋丢了,他又急需糯米解毒,定是师妹将自己的剑当了买了糯米,而后经由当铺又落到了玄冥教手中。
“师哥,韩大哥,这把剑对我很重要,我想要去拿回来!”
陆林轩从韩澈手中接过剑鞘死死攥紧,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这柄剑陪伴了她八年,早有感情,又象征着下山前恩师的教诲,此剑虽断,却意义非凡。
“既如此,那便去闯一闯玄冥教布置的龙潭虎穴!”
韩澈咧嘴一笑,不以为意,仿佛并未将玄冥教放在眼中。
心中却是有些思索,这剧情经他插手,虽仍走上了正轨,但这只是因为他暂时取代了张子凡的位置,后续发展却是先入为主,还得走一步看一步才行。
“韩哥不惧那玄冥教?”
瞧着韩澈神情,李星云多少有些疑惑。
那玄冥教无恶不作凶名赫赫,在江湖上说是令人闻风丧胆也不为过,而韩澈明显知道玄冥教,却不为所惧,为什么?
韩澈心中一惊,神情却是不变,随机应变的搭上李星云的肩膀:“李老弟你也是给我把过脉的人,你觉得你韩哥我和亡命徒有什么区别?”
李星云闻言一愣,不由暗骂自己白痴,不过相应的,心中疑虑也是豁然开朗。
一个横练武功高强,又随时可能会死在寻找火灵芝路上的人,怎么可能会惧怕玄冥教,应该是玄冥教怕他才是。
实际上韩哥若是心里稍微阴暗一些,江湖上为祸一方的魔头绝对有他一号。
只是一想及此,又不由为那千年火灵芝感到惋惜,话说将来韩哥陷入绝望为祸一方,他算不算罪魁祸首之一啊?
见韩澈与自家师哥都没有意见,陆林轩顿时信心大增:“师哥,韩大哥,那我们出发吧!”
“不急,陆姑娘你裙子肩带只是勉强缝了几针,平时穿着无事,可若是动起手来,只怕会崩裂掉落,不如先去买套衣服,正好让你师哥也醒醒酒,到时我们再前往城北石桥,如何?”
韩澈目光扫过陆林轩与李星云二人,根据两人的状态,给出一个合理的建议。
早上闹出的动静太大,又知那客栈是与玄冥教关系密切的陈校尉产业,他们不敢过多停留,陆林轩衣服尚未来得及购买更换,便赶忙从窗户溜走了。
城中成衣铺并不多,饥肠辘辘的三人只得寻了位会缝补的大娘,将陆林轩的衣服缝了一下,便赶来了酒楼吃饭。
至于二人所带的换洗衣物,昨晚便被韩澈调虎离山的时候,一同塞被褥里处理掉了,为的就是今天这一出。
谈恋爱带女孩买衣服之类的,想来放在这千年前也是不过时的。
陆林轩闻言没什么意见,只是红着脸摸了摸自己的肩膀。
李星云则是有些不服,满脸通红却仍旧嘴硬:“我又没醉!”
“这不是醉不醉的问题,这是战略。”
韩澈摇了摇头,解释道:“玄冥教定然准备了陷阱对付我们,我们现在急急忙忙的赶过去,那便是他们以逸待劳。”
“既然他们想现在不敢再在城内大肆出手,我们不妨利用这一点,先晾一晾他们,待他们不确定我们会不会去,放松警惕之时,再杀他们一个出其不意!”
“哇,韩大哥讲得真好,我们就这样办,肯定可以杀玄冥教那些混蛋一个片甲不留!”
陆林轩忍不住拍手叫好,那一双秋水般的眸子一眨不眨的看着韩澈,小眼神里的崇拜仿佛要满溢出来。
李星云也是觉得韩澈此计甚妙,忍不住感慨:“韩哥所言暗合兵法,定然家学渊源!”
“家父以前确实是当官的,不过因战乱,幼时便与家人失散流落江湖,倒是未曾接受家父教诲,确是遗憾。能懂这些,不过是进过几座将军墓,看过一些陪葬的兵书。”
韩澈又是趁机真真假假的透露自己些许身份,而后方才语出惊人的给出解释。
陆林轩心里已经给韩澈加上了一层美好得不能再美好的滤镜,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只觉韩澈身世凄惨,心中同情不已。
她虽未曾见过母亲,又幼年丧父,但她遇到了师父,还有个事事迁就她的师哥,比起韩大哥来,还是幸福了不知道多少的。
李星云与陆林轩不同,被韩澈最后那句话雷的不轻,几乎忘了韩澈前面对身世的概括,心中忍不住吐槽。
这是真得叫哥了,这盗墓盗的,迟早盗出个旷世奇才来!
三人虽心思各异,但对于韩澈方才的建议那是毫无争议的一拍即合。
韩澈用金条付饭钱,又换了些铜钱碎银,便带着陆林轩与李星云上街寻找成衣铺,走的并不快,就跟饭后消食一般闲逛。
沿途遇见的那些零嘴儿,又或是什么新奇玩意,韩澈都会给陆林轩一一介绍,看到陆林轩有喜欢的,便为之买下,哄得陆林轩脸上的笑容从始至终都没落下来过。
李星云跟着吃了不少零嘴儿,像个跟班,像个局外人,而男女主角则是韩澈与陆林轩。
不过酒意上头,他确实有些醉意,脑袋并不是很清醒,跟在后边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逛了约莫两个时辰,李星云酒醒了,三人也都快走累了,这才寻到了一间成衣铺。
不过店中并没有合身的,只能是让陆林轩挑了套称心拿去改一下。
这一改,又是个把时辰,天边都开始有些泛黄了。
而另一边,在城北石桥蒋昭义、黑白无常与一众玄冥教众,早已等得不耐烦了。
白无常忍不住发起了牢骚:“阎君,只是一柄断剑,他们真的会来吗?”
此刻的蒋昭义也是有些不确定了,不过他身为阎君,这面子上肯定是不能丢份的。
“哼!”
冷哼一声,便训斥道:“你这蠢货知道什么,能把一柄断剑带在身边,又用断剑对敌,这断剑定然对那女孩意义非凡,他们定然会来一探,都给我安心埋伏,若有人露了马脚,本君定斩不饶!”
黑白无常与一众教众不敢反驳,只能应声称是。
······
第25章 真想不到
“少主,我们为何不动手?”
渝州城内,一座酒楼中,易容了一番的陈晖望着斜对面的成衣铺,不解的向身旁张子凡问道。
早在玄冥教送剑鞘之前,他们便发现了韩澈、陆林轩与李星云三人的行踪。
原本是要动手的,但张子凡得知玄冥教的行为之后,却立即让他们停了手,只是派了人在后边远远跟着。
如今三人在成衣铺内停留许久,张子凡与陈晖便也过来瞧瞧。
半个时辰过去,桌上茶水换了三茬,眼瞅着日暮西斜,陈晖确是有些急了。
“当初千年火灵芝在幻音坊手中的时候,你可见玄冥教如此行事?”
张子凡端茶轻抿,瞥了陈晖一眼笑问道。
“不曾。”
陈晖沉默片刻,出声回答。
幻音坊的渝州据点都被灭了,这一点他是清楚知道的,如此说来玄冥教这突然规矩起来的行为,确实有些可疑了。
忽地,陈晖脑海中灵光一闪,想到了昨日幻音坊据点发生的事情:“会不会是忌惮在幻音坊据点,悄无声息灭了一队玄冥教众的人?”
“玄冥教的阎君都来了,怎会怕这点事情?”
张子凡折扇一展,便否了陈晖的这个猜测。
陈晖武功一般,觉得能悄无声息灭一队玄冥教众的人不一般,但在他眼中,其实也就这样。
那现场他也去看了,出手之人蛮横刚猛,主要是抢在一个“快”字上,算不得悄无声息,只是做到了快、准、狠一击必杀,这才没有惊动外边。
若是换做他,能够更轻易做到。
“那会是因为什么?”
陈晖也是清楚玄冥教阎君的厉害,觉得张子凡说的不无道理,可也正因如此,他才越发不解。
这玄冥教,到底什么意思?
“玄冥教既然选择不在城内动手,自然是怕闹出的动静太大,你觉得什么东西是比千年火灵芝更不能让旁人知晓的?”
张子凡望着那成衣铺,这第三问直指陈晖所有疑问的核心。
陈晖稍加思索,便有了答案,压着声音脱口而出:“龙泉剑!”
这些年来,通文馆十字门中仁、义、礼、智、信、慧、勇、忍八位门主各领一票人马一直在暗中查访龙泉剑的下落。
他身为义字门下,归属仁字门统领,其主要任务便是以寻找龙泉剑为主。
比千年火灵芝更为珍贵,且务必不能走露消息的,他第一时间便想到了龙泉剑。
“我所能想到的,也只有龙泉剑了!”
张子凡欣慰的点了点头,对于陈晖这个能够跟上他思路的下属,还是很满意的。
千年火灵芝这等天地灵物,单纯以价值而论,已是极难有东西能够与之媲美了。
也唯有那能够有机会改变天下局势的东西,才能以事关天下之分量,压其一头。
“既如此,我们不是更应该果断出手,趁着他们未出城前,一举将其拿下吗?”
陈晖猛的站起身来,面露狂喜之色,看着那间成衣铺双眼都仿佛在冒光。
他虽暗中搜寻龙泉剑多年,却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个机会,平日里这份功劳他连想都不敢想,未曾想今日就在眼前!
不过,他也并未被此冲昏头脑,此刻还是当以少主张子凡为主,否则即便这份功劳到手,他也未必有那个机会享受。
“不急,他们身上并没有龙泉剑,想来只是关乎龙泉剑的线索,我们贸然出手抓了他们,只会引得玄冥教疯狂,以玄冥教在渝州的势力,如今又有阎君坐镇,你我很难守得住。”
张子凡端茶未饮,只是静闻其香,眼前局势便如同一盘棋坐落在他脑海里。
几番落子推演,而后又推翻重来,直到有了不错的结果,这才有了布置:“你先去传信回太原,再以我的名义传讯通文馆各路人马来援,在此之前先让玄冥教趟趟水,我们盯着就行,若玄冥教势大,我们或许还得暗中帮衬一二。”
“是!”
陈晖闻言,顿觉这位少主高深莫测,当即领命而去。
张子凡则是未动,仍在细细品茶,只是目光始终落在那间成衣铺上。
若说他内心如表面一般冷静,其实也不尽然。
······
成衣铺内,陆林轩的那套衣服终于改好,当即便兴高采烈的去换上了。
没一会儿,便以一副全新的模样出现在了韩澈与李星云的面前。
原本的短打淡紫莲裙少女,如今换上颜色更深一些的长裙长袍,着深紫色腰封,脚踩紫色中跟长靴,衣袖与裙摆轻纱舞动,显得极为飘逸与灵动。
如果说之前是初出茅庐的小丫头,现在已然有了几分女侠的模样,与动漫之中第六季的形象极其相似,只是少了几分成熟,多了几分稚嫩与天真无邪。
陆林轩自己也是极得意这套衣裙,满心欢喜的在韩澈与李星云面前小小的转了一圈问道:“师哥,韩大哥,怎么样?好看吗?”
“好看,好看,师妹简直是仙女下凡!”
李星云毫不犹豫的竖起大拇指,丝毫不吝啬对自家师妹美貌的夸赞。
“很好看,也很合适,这下是真有女侠范头了,不过······”
韩澈夸赞一番,当即话音一转,略作停顿,顿时便将陆林轩好奇的目光吸引了过来,这才接着说道:“要是再配上这个,应该就更美了!”
说着,韩澈便将手伸向陆林轩,旋即摊开,只见一条与陆林轩此刻衣裙颜色极为相似的紫色小花头链出现在手中。
“哇,真好看!”
陆林轩眼前一亮,惊喜的接过头链打量。
留给李星云的则是惊吓,直接我靠起手:“我靠,韩哥你什么时候去买的?”
他是真惊讶了,进入成衣铺后他与韩澈全程在一起,压根没看到韩澈出去过。
若是之前买的,又怎么会与师妹的这套新衣服这般相配?
真有鬼了!
经李星云这一惊一乍的一说,陆林轩也不由有些好奇,方才她还以为韩澈是趁自己去换衣服的时候买的。
“之前在街上逛的时候,我便有所留意,瞧着陆姑娘选了这套衣裙,我便托伙计帮我们去买吃食的时候,顺带帮我买来。”
韩澈一边解释着,一边又拿过陆林轩手中头链,没待她同意,也没等她拒绝,便直接帮她戴上了,轻轻将发丝拢到两侧,望着陆林轩双眸笑道:“一开始没告诉你,便是想着给你一个惊喜,怎么样?喜欢吗?”
看着韩澈的那张俊俏脸庞,感受着韩澈的手指在自己额间、脸颊划过,陆林轩脸颊飞红,大脑瞬间短路:“喜、喜欢!”
“住手!”
反应过来的李星云哪里看得下去,大喊一声,身形一闪便挤开韩澈与陆林轩,强行插入二人之间。
看向韩澈,那叫一个咬牙切齿,揪着胸口,那叫一个痛心疾首。
“韩哥,我老李是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啊!”
第26章 城北石桥
日暮西斜,夕阳漫布天空。
几只乌鸦从天空掠过,埋伏于城北石桥旁的玄冥教众,一个个的饥肠辘辘,已是疲惫不堪,哪里还埋伏得住,早已是露出了诸多马脚。
黑无常也是有些顶不住了,忍不住与一旁蒋昭义建议道:“阎君,到了这个时辰,阳叔子的那两个弟子应当是不会来了,要不我们还是撤吧?”
“蠢货······”
蒋昭义面子早已挂不住,已然是黑了张脸,还想嘴硬训斥,他的肚子却是很实诚的叫了起来。
其实以他的武功,便是一天不吃不喝也顶得住。
可奈何他在此之前便是马不停蹄的着急赶了一路,压根没吃上几口热乎的,这会儿也是有些撑不住了。
脸色变了几番,最终只能无奈下令道:“算了,撤吧,待酒足饭饱,直接去拿那两个小鬼!”
“是!”
一众玄冥教众哪敢迟疑,生怕这位阎君大人变卦,连忙高呼应声。
旋即,一个个玄冥教众便从隐蔽处走了出来,跟在蒋昭义与黑白无常的后边,便打算进城吃喝一番。
哪知刚过石桥,便被三个人拦住了去路。
这三人瞧着也是古怪,只见:
左边红衣少年背着一个包袱,一手提剑,一手拿着一只烧鸡在啃。
右边的黑衫男子身形高大,相貌俊朗,手中端了一碗面正在吃着。
间淡紫衣裙的曼妙少女左手拿着一个空空如也的剑鞘,又拿着一包糕点,小口小口吃着,时不时还要投喂身旁红衣少年与黑衫男子一块。
这里地形开阔,食物的香气散在风里,味道很淡,寻常人其实很难闻到的。
可问题是这些玄冥教众人人习武,嗅觉本就比寻常人要灵敏一些,又饿了将近一天,对于食物的灵敏程度已然被无限放大。
“咕噜~”
接二连三吞咽口水的声音在一众玄冥教众当中此起彼伏,便是黑白无常也是有些按耐不住的疯狂分泌唾液。
也是混在里边咽了两口,黑无常连忙与蒋昭义汇报:“阎君,那二人便是阳叔子徒弟,另外那个黑衣服的倒是未曾见过,来历不知。”
“喂,丑八怪,我的剑呢?”
陆林轩咽下口中糕点,也是发问了。
李星云直接将没吃完的烧鸡往旁边一丢,也是高声喝道:“玄冥教的小鬼们,速速将我师妹的剑还来,否则···否则···”
本来就没打算放过这些玄冥教的人,李星云这一时间还真不知道放什么狠话威胁才好。
好在一旁的韩澈及时接了腔:“否则,便送你们这些小鬼与你们的假阎王一起去见真阎王!”
李星云和陆林轩闻言,却是齐齐望向韩澈,面露不解之色。
将玄冥教这些带鬼面的黑甲教众比作小鬼他们能理解,毕竟真的很像,可假阎王又是什么意思?
韩澈见此,也是开口为二人专门答疑解惑:“玄冥教明面上的高手从上至下依次是冥帝、孟婆、水火判官、神荼、五大阎君,这个很装的胖子,就是玄冥教南岳衡山分舵的昭圣阎君——蒋昭义。”
“完啦?然后呢?黑白无常呢?”
陆林轩一愣,只觉韩澈的介绍完结的很突兀,那胖子身后的黑白无常那两个玩意呢?
“额~”
韩澈也是反应过来,陆林轩连黑白无常都打不过,若是将黑白无常贬低得一无是处,那不是在变相贬低陆林轩吗?
遂连忙补充上对黑白无常的介绍:“再往后就是他们了,这二人使得一手千尸万毒掌,武功也是不弱的!”
“哼!狂妄!”
蒋昭义一把夺过一旁教众手中拿着断剑,抬手便将之掷向韩澈。
本来空等许久面子上挂不住,心底就已经是怒火中烧了,只不过李星云与陆林轩确实没来,他不好发作,强忍了下来。
现在饥肠辘辘之下,又遭到三人这般无视,哪里还能忍得住。
韩澈将手中那碗面也是往旁边一丢,抹了一把嘴,身形一闪便出现在陆林轩身前,抬手便抓住了那边激射而来的断剑的剑柄,转身递给陆林轩:“陆姑娘,你的剑。”
“谢谢韩大哥!”
陆林轩接过断剑,面色顿时一喜。
“小子,看招!”
蒋昭义怒吼一声,便朝着韩澈杀来。
只见其双手焦黑如炭,随着那一声怒吼,双掌之上焦炭猛然炸开,似有赤红岩浆缓缓流淌而出,热浪随风扑面而来。
却是那蒋昭义的成名绝技——炎龙掌。
“韩大哥小心!”
陆林轩见蒋昭义偷袭,连忙出声提醒。
韩澈朝陆林轩咧嘴一笑,却是不疾不徐,指挥若定:“这假阎王交给我,李老弟对付黑白无常,其余人等便麻烦陆姑娘了!”
说罢,便转身迎向那暴怒而来的蒋昭义。
原着当中,蒋昭义与张子凡交手也是等到张子凡使用晋星刺的时候,方才施展炎龙掌。
眼下一上来就是绝招,想来来是真怒了,那一副暴怒模样真是没有半点演技掺杂,全是真情实意流露。
不良人这部动漫素有蒋昭义不死,罡子不出的说法。
不过你还真别说,蒋昭义这炎龙掌乍一看上去,还真有些唬人,那视觉效果估摸着也就仅次于客串的天净沙了。
韩澈虽身处玄冥教,却未曾与五大阎君交过手。
这一上手啊,便探出了大致深浅。
只见韩澈不闪不避,一拳便轰在了蒋昭义那引以为傲的炎龙掌上。
“嘭!”
一声闷响,便是分出了胜负。
韩澈仓促出手,却只是退后半步便站定。
反观蒋昭义,身形止不住的踉跄后退,若非黑白无常上前来扶,免不得要一屁股跌坐在地。
“滚开!”
稳住身形的蒋昭义,双臂盛怒一展,便掀开了黑白无常二人。
只是再看向韩澈之时,确是清醒了不少。
这小子好大的力气,那拳头竟是比他的炎龙掌还要硬,只怕是个横联高手,得找到这小子的罩门才行。
若是四下无人,他是绝对不愿与这种同级别横练高手交手的。
可眼下黑白无常在看着,周旁教众俱在,他堂堂阎君一出手便落了下乘,若是再灰溜溜的走了,往后如何服众?
自己把自己架起来的蒋昭义,现在也只能硬着头皮去与韩澈周旋,看能否找到韩澈的罩门,然后一举将其击溃,好挽回自己方才失掉的形象。
······
第27章 石桥激战
“小子,你的横练不错,不过若非本君腹中饥饿,气力有些不济,破你横练易如反掌!”
蒋昭义发了句狠话,便再次主动杀向韩澈。
不过并未再次施展炎龙掌与韩澈硬拼,反而是使了些灵巧招式来与韩澈见招拆招。
实际上,即便不用冥水经那份内功修为,韩澈也是可以迅速击败,甚至是击杀蒋昭义的。
只是他乐得如此,若是几招下来就把蒋昭义秒了,他如何能再有这英雄救美的机会呢?
“切~”
一旁的李星云听了蒋昭义的狠话,忍不住撇了撇嘴。
连他全力出手都没能破得了韩澈的防,就蒋昭义这假阎王的武功,还想破韩澈的横练,真是说大话不怕闪了舌头。
“大哥,我们现在怎么办?”
白无常看着缓缓逼近的李星云与陆林轩,目光从陆林轩身上一闪而过,最终牢牢落在李星云身上。
这小姑娘不足为惧,只是这红衣少年却是个硬茬。
寻常时候,她与大哥联手倒是不惧,可眼下他们的状况与那蒋昭义一般无二,皆是腹中饥饿,气力不足,只怕是难以与之相抗!
白无常思虑诸多,黑无常想的则是更多。
那不知来历的黑衣男子武功尚在蒋昭义之上,而他们兄妹二人又与眼前这二人有血海深仇。
后边的教众跑了这二人或许不以为意,但决然不会放过他们兄妹二人。
“先帮阎君解决对手,我们方有生机!”
黑无常低喝一声,便率先杀向韩澈。
原本还有些茫然白无常眼眸瞬间变得锐利,紧随其后。
李星云见状,身形一闪,便横剑拦在了二人面前:“你们的对手是我!”
莫说韩哥方才说了这黑白无常交于他对付,便是没说,他也断不会放这二人过去。
能不能给韩哥添堵不说,万一死在韩哥手下,他与师妹如何亲手报仇?
“就你?上次侥幸赢了一回,你还狂上了!”
白无常心中虽有些惧意,但嘴上却是不饶人的出言嘲讽。
黑无常则是回头朝着那一众教众呵斥道:“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帮阎君?”
“是!”
那一众黑甲教众应了一声,纷纷拔刀出鞘驰援蒋昭义。
尽管饥肠辘辘,身心俱疲,但他们也清楚,一旦阎君出事,就轮到他们了。
至于逃?他们没想过,也不会去想。
因为那会面临玄冥教无休止的追杀,绝无活路。
“哼,就凭你们这些虾兵蟹将,也想掺和进来?”
陆林轩纵身一跃,便挡住了那一众黑甲教众的去路,断剑直指那一众教众,颇有一种睥睨天下的绝世高手的气势。
这一众黑甲教众不知陆林轩深浅,只见其娇弱,拿着的又是一柄断剑,虽有迟疑,却不知自己惧在何处。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上,先杀了这娘们再说!”
顿时,迟疑的一众教众纷纷杀向陆林轩。
陆林轩那更是不惧,挽了个剑式,便迎击而上。
剑虽断,却招招致命。
黑白无常也是与李星云交上了手,二人配合默契,一手千尸万毒掌招式衔接极为流畅,这俨然不是1+1=2这么简单。
在这极短的时间内,没机会拔剑,又不能使用天罡诀的情况下,李星云竟是落入了下风。
不过,随着李星云猛的拉开身位,拔剑出鞘,一手青莲剑歌施展开来,双方形势便是瞬间反转。
李星云的青莲剑歌虽是偷学,剑招却是比陆林轩还要凌厉许多,又在深厚内力的支撑下,那一招一式端的是迅猛无比,凌厉无双。
二人的默契配合被破得干干净净不说,一时间还被打得捉襟见肘,一个不慎,身上便多了几道伤口。
再看韩澈这边,已然是在压着蒋昭义打了。
若非他未曾展露过真正实力,又从一开始与蒋昭义交手便收着力,定然是极易能看出他在划水的。
最苦的还是蒋昭义,韩澈虽已尽力收着手,可他也是真的饥饿难耐,气力越来越弱,步伐都出了些虚浮的现象。
那些个柔巧功夫也不是他所擅长的,有时候能化去几招,有时候也能挡下几招,但总有露掉的拳头。
而偏偏韩澈这些漏掉的拳头专往他脸上招呼,以至于蒋昭义原本就丑的脸已然成了猪头。
而陆林轩那边,也是终于出现了韩澈所期盼的情况。
只见那一众玄冥教在陆林轩手起剑落的击杀数人之后,也是纷纷明白过来。
这看上去娇弱的姑娘或许不如那能够压着阎君打的猛人,但一身武功也是不俗。
一柄断剑飘忽不定,或许或实,远不是他们所能比拟的。
“结阵!”
不知是哪个这么喊了一嗓子,剩余十余名教众当即动了起来。
每三个人纠结在一起,两人顶在前边,一人隐于身后。
当陆林轩与前边两人交手,第三人便趁机偷袭,或是缩着身子从两侧窜出攻击她下盘,又或是前边两人突兀分开,第三人从中间杀出,攻她面门。
这是韩澈从后世化用而来三三制战术,虽说并不适用于冷兵器战场,但对付那些个江湖好手却是极其管用。
当初献给冥帝之后,便在玄冥教中得到了广泛推广。
这些渝州分舵的教众用的还算熟练,初出茅庐的陆林轩哪里见过这阵仗,手中武器又短,不过十余个回合,便已是被打得手忙脚乱。
不知不觉间,便被四队人手围了起来,猛然发难。
顶前边的八人骤然往两侧分开,八柄闪烁着寒芒的弯刀当头劈下,中间又猛然钻出四人,两人攻向上盘,挑向陆林轩手筋,另两人直取下盘,挑向脚筋。
这合击若是落实,陆林轩不死也残。
“师妹!”
李星云见此情景,心中便是一慌,天罡诀一施展,便瞬间击退黑白无常二人。
只是他想着杀黑白无常二人,杀得这二人节节败退颇远,此时回援已然来不及。
就在这时,韩澈一拳砸飞蒋昭义,脚下地面骤然一沉,身形便宛如离弦之箭激射而出。
与此同时后方不远处的一棵老树旁,张子凡忽然现身,手中折扇猛然一展,另一只手也是凭空连点数下。
转瞬之间,便是十余道晋星刺激射而出,直奔那围攻陆林轩的玄冥教众而去。
他已看了许久,情况却是再三反转。
一开始以为这三人不是玄冥教对手,没想到三人武功皆是不弱,竟是压着玄冥教一行人打。
可就当他以为那三人稳操胜券之时,那位姑娘却又转瞬陷入危机。
实在来不及,他只能是以晋星刺相助。
第28章 背口黑锅
只不过,韩澈的速度比晋星刺要快的多,几乎是转瞬即至,突入那包围圈中。
仗着一身铜皮铁骨,搂着陆林轩纤腰,身形一转。
锋利的弯刀砍在他身上,只有“叮叮铛铛”的脆响,全无利刃入肉之声。
与此同时,单手瞬间拍出十余掌,将周身十二名玄冥教众拍飞出去,接下了部分的晋星刺,仍有部分袭来。
这却是韩澈故意放过来的,已经有他在了,又哪里轮得到你张子凡救人,给你口黑锅老实背着吧!
韩澈嘴角浮现一抹冷笑,手臂一挥,便挡下诸多晋星刺。
最后一根,则是在逼近陆林轩面前的时候,他才伸手将其牢牢抓住。
内部机关触发,里边针刺还想弹出,却是被韩澈大拇指死死摁了回去。
这些玩意根本破不了他的防,上边的蛇毒自然也就屁用没有。
陆林轩就这么痴痴的望着韩澈,不由想起他们第一次相识的场景,似也是这般救她于危难之际。
那目光实在难以移开,其实也不想移开,看着看着便着了迷,入了神。
“通文馆!”
韩澈佯装打量着手中暗器,望向张子凡冷笑道:“好一个通文馆,好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陆林轩被惊得回过神来,顺着韩澈目光看去,便瞧见了那棵老树下的张子凡。
刚刚才翻涌起来的回忆本就清晰无比,更何况张子凡少年白发亦是相当独特,陆林轩几乎是瞬间便想起了这个当初飞扑向她的醉汉。
原本她是没有记恨上的,没想这次此人竟然趁机放暗器偷袭,顿时气得咬牙:“这个登徒子果然不是什么好人!”
“嗯!”
韩澈赞同的点了点,朝着李星云大喊一声“走”,便带着陆林轩飘然离去。
李星云瞧了眼张子凡,朝其狠狠瞪了一眼,随后跟上韩澈离开了。
随着三人身影远去,这城北石桥便只剩下身披十余创的黑白无常,整个身体都被打得有一圈浮肿的蒋昭义,以及那棵老树下完全蒙了圈的张子凡。
“多谢!”
蒋昭义从地上爬起来,朝着张子凡遥遥一拜。
随即便拖着伤躯往渝州分舵而去,黑白无常默然无声,相互搀扶着跟在后边。
也正是蒋昭义的这一拜,张子凡更为懵圈了,呆呆愣愣的在那棵老树下站了许久。
他想不明白,他不是帮那姑娘解围吗?怎么就成了黄雀?怎么就帮了玄冥教呢?
······
“话说韩哥,你打算什么时候放我师妹下来?”
一路奔出数里,李星云阴恻恻的从韩澈身旁探出头来,黑着脸有些气喘的说道。
他其实有些怀疑先前把脉的时候,韩澈是不是对脉象做了什么手脚。
不然一个有先天心疾的人,气息为何比他还要绵长?
“嗯,这个距离差不多了,通文馆与玄冥教的人应该没那么容易追上来。”
韩澈止住身形,面不改色的自顾自解释了一句,便将陆林轩放了下来。
陆林轩只觉腰间一松,自己的双脚便久违的着了地,小脑袋却仍旧微微仰着,像是被施了咒一般,目不转睛的盯着韩澈的脸。
直到李星云黑着脸,用手在她面前挥了挥,这才回过神来,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做贼心虚般的低下了头:“师、师哥!”
看着陆林轩这般模样,李星云只觉心中有口气郁结许久,实在难以抒发。
他很想指着韩澈的鼻子大骂一句“老牛吃嫩草,臭不要脸”,可奈何自家师妹没觉得有半点不妥不说,还很享受,这让他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哎~”
几度抬起的手又几度放下,他想教训下师妹,却发现自己也无法忘却渝州城门口的那惊鸿一瞥,自己尚且如此,又有何资格说教师妹?
诸般思绪,几番纠缠,最终只能化为一声无奈长叹。
“叹什么气呢?走了,我们得在天黑之前找到休息的地方才行。”
韩澈辨认了一下方向,寻了条路,回来便听见了那长长一叹,过来拍了拍李星云的肩膀,催促上路。
“刚才多谢韩大哥救我!”
陆林轩这会儿看着韩澈,这才想起来自己刚才一路光顾着盯着人看,都忘记道谢了,连忙道谢,而后又紧接着笑着调侃:“现在韩大哥可就是我和师哥两个人的救命恩人了!”
说话间嫣然一笑,那双秋水般眸子眯成了月牙儿,夕阳下的娇俏容颜像是被镀了一层金辉,笑容似乎比晚霞还要绚烂。
韩澈的目光明显有短暂失神,回过神来连忙暗自运转胎息法稳住心神。
这原着动漫里也没说陆林轩有这能力啊,刚才那一颦一笑与魅魔有什么区别?
“我们既然结伴同行,互帮互助是应该的。”
韩澈模棱两可的回了一句,便深吸一口气,去前方带路了。
心里则是默默的给陆林轩列了两项禁忌:一个月下窗台,一个便是林中夕阳。
一般来说只有他勾搭陆林轩,一点点攻城略地的情况。
可唯独在这两个特殊场景下,让他有种被反攻了的感觉。
这种感觉,相当的不妙!
中间的陆林轩看着韩澈衣服上的缺口,又不由想起韩澈救她那一幕 ,夕阳下的两只眼眸亮晶晶的,都印着韩澈的身影。
李星云走在最后边,看到刚才韩澈失神躲闪的眼神,脸色明显好了许多。
这勉强算是一个好消息,至少不是他家师妹单方面沦陷,不是吗?
就这样,心思各异的三人又赶了一段路。
天已经黑了,他们还没有找到能够歇息的地方。
不过月色正好,他们趁着月色又赶了一段路,这才看到一间破庙。
庙内神像已倒,不过墙体还算坚实,屋顶的瓦片也还剩半边,勉强将就一晚还是没问题的。
三人都是吃饱喝足才出城的,寻来柴火,生了个火堆,其实就可以休息了。
陆林轩却是神奇的从李星云包袱里拿出一卷针线来:“韩大哥,你衣服坏了,我给你缝一缝。”
“师妹,你几时会针线活了?”
当时陆林轩找那帮她缝补裙子肩带的大娘要针线的时候,李星云就想问了的。
只是怕被打,这才忍了下来。
原本以为师妹不过是一时兴起,没想到这么快就要付诸实践了。
陆林轩凑在火堆前,一边穿针引线,一边回答道:“大娘给我缝肩带的时候,我请教了一下,感觉挺简单的!”
“原本只是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
······
第29章 再次试探
“啧啧,不错,不错,状若莽龙,多爪协生,若是黄袍,简直与龙袍无异了!”
李星云绕着韩澈走了一圈,瞧着陆林轩的杰作,韩澈衣服上歪七扭八宛若一条条蜈蚣一般的缝补痕迹,不由啧啧称奇。
先前陆林轩那般自信,他还以为自家师妹女红(gong)上天赋异禀呢!
“师哥~平时咋没见你这么会‘说话’呢?”
陆林轩哪受得了李星云的阴阳怪气,一伸手便倚仗着经验拿住了李星云腰间软肉,随着“说话”二字的声音的骤然加重而狠狠一拧。
“哎哟!”
几乎是转瞬之间,李星云便有了反馈,顿时是面露痛苦之色,惨叫出声:“疼、疼、疼,师妹我错了,快松手,快松手,肉快被掐掉了!”
他一向是很尊重与迁就自家师妹的,但少年人嘛,总有犯贱的时候。
“哼!”
见李星云面部表情的痛苦极为夸张,陆林轩也是怕真把自家师哥给掐坏了,连忙松了手,不过她的气也不是这般容易消解,冷哼一声便警告道:“这次就先放过你,下次还阴阳怪气,帮你把嘴缝上!”
“不敢,不敢,师妹这辣手揪草的劲儿实在受不住!”
李星云揉着腰间余痛未消的软肉,讪笑着连忙摆手。
这会儿还痛着,自是不敢明知故犯的。
等好了伤疤忘了疼,那可不好说了,该犯贱还是会犯贱的!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瞧着李星云这副后怕的模样,陆林轩只觉自己威慑力已然足矣,自己这师哥下次定然不敢再犯。
一念及此,气也就消了大半。
笑意刚要涌上脸庞,却见韩澈正揪着衣服缝补过的地方打量,那一道道缝补痕迹歪歪扭扭,乱线纵横交错,比起先前那位大娘替她缝补得不着痕迹,实在醒目而丑陋,简直不堪入目。
想起先前信誓旦旦的保证,陆林轩顿时面色一红,一股愧疚感涌上心头:“对不起,韩大哥,我、我缝的不好······”
声音越到后边越小,若非韩澈听力极好,恐怕是只能听到道歉,而不知因为什么道歉了。
“陆姑娘第一次缝补,虽说不是很美观,但相当的严实,已经是学到精髓了,不仅坚实,还不透风。”
韩澈扯了扯衣服上缝补的地方,笑着出声安慰。
心中却是有些感慨,握剑的女侠的确不适合针线活!
“可这也太丑了!”
陆林轩听着韩澈的话自是高兴的,只是实在欺骗不了自己的眼睛。
尽管韩澈穿着那宛如乞丐的衣服仍旧英俊潇洒,自有一番气度,但那些乞丐痕迹出自她手也是不争的事实。
“哎~,行走江湖不拘小节,无需在意这些细节。”
韩澈浑不在意的拍了拍身上的衣服,拉着陆林轩在火堆旁坐下:“你忙活了许久,歇息歇息!”
随即,又神奇的从怀里掏出一包糕点来,递给了陆林轩。
“哇,是米糕!”
陆林轩一下子就认出了糕点种类,看向韩澈巧笑嫣然:“方才我便摸到了这个,还在好奇这是什么呢!”
“你晚间只吃了些糕点,我想着若是击溃了玄冥教的人,趁机赶路的话,你夜里会饿,便买了包糕点带在上。”
韩澈将米糕放到陆林轩手里,解释着这包米糕的来历。
“韩大哥,你真好!”
手中糕点已然凉透,陆林轩却觉得心中暖暖的。
平日里师哥也很关心她,但感觉韩大哥关心又有所不同,心里总是会有些奇怪的想法,竟是在盼着韩大哥的关心。
光想着便很羞耻,更不敢说出来,只能将这些种种埋在心底,不敢表露丝毫。
“这米糕有些凉了,用火烤一下再吃。”
对于陆林轩的夸赞,韩澈没再谦虚,不过也没什么回应,只是将火堆扒拉出一片地方来,提醒陆林轩。
我靠,又当着我面勾搭我师妹!
李星云一见此景,也顾不得疼了,心中怒吼一声,便挤入了韩澈与陆林轩之间:“我来,我来,烤东西我在行,火候绝对手拿把掐。”
“哎?师哥你干嘛?又不是没地方坐,挤我们干嘛?”
陆林轩突然被挤开到一旁,心里有些不满,不过并未发作。
只是心中另有所想,师哥自解了尸毒苏醒之后,便变得毛毛躁躁的了,有时真是半点也不顾及她的感受。
而在下山前,师哥是最在乎她感受的。
会不会是尸毒的后遗症?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是在心里生了根。
伸着脖子越过李星云看向韩澈,陆林轩张了张嘴却又欲言又止。
心中到底是有些顾虑的,这种事情当着师哥的面说出来定然不妥,还是找个机会私下里问问韩大哥吧!
哎~
心底兀自叹息一声,陆林轩只觉这一路自己成长颇多,这般事情若是下山前的自己,定然是直言不讳了。
“我坐中间,米糕烤好了,也方便分给二位不是?”
李星云朝着陆林轩咧嘴一笑,便拿过了陆林轩手上的那一袋米糕。
随即又不知从哪里拿出几根干净的木棍来,自顾自的将米糕一串,便放到火上烤了起来。
陆林轩心里已经给李星云定了性,眼下又不是时候,不好多说什么,不过心里还是有些不快的。
这师哥哪里都好,拦在她与韩大哥之间,便是怎么都不好了!
韩澈则是见李星云又来从中作梗,面上没有变化,心里却是有些哭笑不得。
若是在他认识陆林轩之初,这般上蹿下跳还有些用处,现在陆林轩已然对他动了心,这般阻拦只会让陆林轩更为坚定内心。
同样是初出茅庐的李星云哪里会懂得这些,烤好一串米糕,另一只手便突然抓住身旁韩澈左手手腕:“韩哥昨天救了我,今日又救了我师妹,这第一串烤米糕,还得是韩哥第一个吃!”
说着左手便递过来去一串烤好的米糕,右手则是拽起韩澈左手去接。
“哎!忘了刚烤好有些烫了,我给吹吹!”
烤米糕送到一半,又拿到嘴边吹了吹,这才重新递过去。
右手却是趁着这空档,悄然搭上了韩澈左手脉门。
早有疑虑,自是要再探真假!
这一次出其不意,看你如何弄虚作假?
第30章 胎息妙法
李星云这小子,还没彻底相信我?
韩澈双眼微眯,将李星云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不过他却是没有反抗,李星云给他把脉,无非是想查验他心疾的真假,从而验证他这个人是否存在问题,对他们师兄妹二人是否有所图谋。
而他是真有心疾,自是不会心虚。
只是他还是有些疑惑,据他观察,李星云自酒楼探脉之后,应当是信他了的,初出茅庐的李星云不会有那般演技,那为何突然发难?
是因为看到他勾搭陆林轩?
不,不至于次,应该还有其他地方漏了东西,被李星云观察到了,故而再次起疑。
韩澈思绪飞速运转,很快便头绪。
应当是从城北石桥撤走的那段时间,李星云当时落于他身后,有的是时间观察他。
不过这会儿李星云能观察到的,只有他身体的情况,现在的问题是那一路狂奔之时,什么身体问题会引起李星云怀疑他心疾的真假?
忽地,脑海中在一路闪烁的画面中停了下来,停在一路奔驰之时,李星云突然从一旁探出头来提醒他们已经走了很远的画面。
当时的李星云,有些气喘!
是气息的问题!
想到这个词,韩澈心中豁然开朗。
一连奔出数里,便是以李星云小天位的功力,都是有些气喘,韩澈一个横练,还有先天心疾,带着一个人狂奔这般远,脸不红心不跳的,这合理吗?
很显然是不合理,不过韩澈心念一转,便想到了补丁该如何打了。
在李星云把脉完,没有感觉到什么问题,确认韩澈确有心疾后,便将那串烤好的米糕送到了韩澈手中。
把脉的右手正要脱身之际,却是被韩澈另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住,双手带着李星云右手提了起来,面色猛的一沉:“李老弟这是何意?”
李星云固然没法在心疾上寻出他的漏洞来,但这种怀疑拿上台面来说开根本上不了称,可若是一直放在心底,却是容易生根。
他不敢保证自己编篡的身份完美无缺,自是得一有漏洞便及时补上,否则这种漏洞一旦多了,到时一起爆发,便是百口莫辩,再多的解释也是徒劳,虚假身份必然是瞬间崩塌。
“哎~”
见韩澈面色不善,李星云也是有些随机应变的能力,叹息一声便开口解释:“韩哥患有先天心疾,与那玄冥教的假阎王鏖战许久,后又带着我师妹一路狂奔数里,面色不变而气息不乱,我知韩哥高义,却也怕韩哥身体不适瞒着我们。”
“我本以为我动作够轻、够小心,不曾想还是逃不过韩哥的法眼,实在惭愧!”
韩澈闻言却是不为所动,面色依旧阴沉,手上力气一提,二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俯身看向李星云时,两人双眼相距不过一拳有余。
李星云心中不由一紧,眼神忍不住躲闪,任何人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都会有所不满。
若真有问题,不满便不满,反正是要分道扬镳的。
可现在的情况是韩澈没有问题,那心脉孱弱不堪,的的确确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根。
若是韩澈要教训他一顿出气,这是应该的,他心里多少会好受一些。
反而是韩澈现在这般,用那带着不解与质疑的目光,居高临下的死死盯着他,让他有些无地自容。
恍惚间,左边好像有个小人在骂他:李星云,接二连三救你们的救命恩人都接二连三的怀疑,你还是人吗?
这时右边又出现另一个小人成为他内心的嘴替:确实有不对劲的地方啊!
左边小人:就算有问题,那你说说人家图你们什么?
右边小人:他、他、他图谋我师妹!
左边小人: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师妹是什么不能被追求的人吗?
内心挣扎至此,李星云彻底低下了头,实在无法再为自己去找借口,左手抬起便准备狠狠给自己一巴掌,再向韩澈好生道歉。
可就在这时,却是感觉手上一松,抬头看去。
便见韩澈松开了他,咧嘴大笑:“哈哈哈哈哈,我还当什么事呢?”
“我这横练功法不俗,早已由外及内滋生了内力,只是由于心疾原因,平日里打熬身体不要紧,与人交手却是得极为谨慎,一般是能不用便不用。”
“如此情况下,似玄冥教假阎王那般内功高手便能依仗内息绵长轻松胜我,不过我有一篇胎息妙法,能不以口鼻呼吸,自服内气,握固守一,故而当时能面不改色而气息不乱!”
解释完,韩澈又拍了拍李星云的肩膀:“不过,你的警惕也是没错的,当今乱世,妖魔鬼怪横行于世,行走江湖,最重要的便是‘谨慎’二字,特别是你还带着你师妹出行,多试探一下、提防些总没错,若对方翻脸,那定然是心中有鬼!”
“多谢韩哥教诲!”
望着韩澈那勉励的眼神,李星云只觉惭愧,朝着韩澈拱手一礼,彻底拜服。
“师哥,你也真是的!”
陆林轩埋怨看了李星云一眼,在他腰间软肉上又是一拧。
从韩澈刚才的话中,她也是知道自家师哥刚才又在试探韩大哥。
韩大哥的话虽然在理,但正所谓泥人还有三分脾气,这般试探救命恩人,实在有些失礼。
这也就是韩大哥了,若是换做旁人,高低得教训师哥一顿,而后扬长而去了。
“嘶~”
李星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向陆林轩讨饶。
二人打闹一番,闹剧便收了场。
韩澈却是坐到了二人对面,笑道:“既然说到了那胎息妙法,不如我就将之传给你们吧!”
“这,不好吧?”
李星云与陆林轩两人互看一眼,又齐齐看向韩澈,异口同声的说道。
韩澈摇了摇头,解释道:“这胎息妙法对我来说只能让气息变得悠长,但对你们这些修内功的来说,却是有大用,不仅可以在修炼时助力修行,与人交手时也能让内力平稳运转,如臂指使。”
“可是······”
李星云听着韩澈解释已经有些跃跃欲试了,陆林轩还有些迟疑。
“没什么可是的。”
韩澈却是不管,直接开始念起口诀来。
这胎息妙法对他而言自然没有他所说的这么不堪,只是为了彻底消除李星云内心怀疑,索性就好人做到底了。
最好是让李星云这小子一施展胎息妙法,就对他多一分愧疚。
没过多久,口诀念完,韩澈又讲解了几处关键地方,李星云与陆林轩二人便开始了尝试。
李星云一次就成,陆林轩在韩澈手把手指导下,尝试了四五次之后,也成功进入了胎息状态。
二人只觉自己内息稳固,气息无穷无尽好似没有尽头,内力运转平稳无比,速度却是比往常快了两倍不止。
感受过胎息妙法的神奇之处,李星云忍不住问道:“这胎息妙法当真玄妙,不知出自何处?”
“从一座道士墓里掏来的,只知是道家功法,却是不知是何门何派,那墓就在渝州,外边我没动,若是有兴趣,等得空了带你们瞧瞧!”
韩澈拿木棍挑了挑火堆,漫不经心的说道。
李星云的眼角却是如那火堆里的火星子一般跳动了好几下,看向韩澈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嘶~韩哥这墓盗的,真有说法啊!”
第31章 坐收渔利
玄冥教,渝州分舵。
地上月黑风高,地底之下幽火畅明。
整个人几乎浮肿了一圈的蒋昭义盘膝坐在那石棺上打坐,两名黑甲教众在旁帮其涂抹治疗跌打损伤的药膏药酒。
若是寻常外伤,蒋昭义凭借深厚内功,自行运功调理一时半会便好了。
但那人招式古怪,一拳一脚落在他身上,外伤深似内伤,仅凭自行运功调理实难恢复。
更何况他身形本就偏胖,此时整个身体浮肿一圈,若不消肿,实在影响身手。
当然,也不怪蒋昭义无奈,实在是韩澈有意为之。
韩澈虽没下狠手,不代表没下黑手,他虽与五大阎君接触不多,无甚仇怨,但他在五大阎君的族兄,也就是五大阎君在梁国朝廷的靠山--蒋玄晖手上吃过亏。
更准确的来说,是在蒋玄晖手上死过一次,只不过他怕自己不死秘密泄露,故而隐瞒下来,未曾让他人知晓。
这也是他之前在那份复唐名单上,率先写上蒋玄晖名字的原因,示好孟婆不假,但也是真有仇。
五大阎君离死不远,不过眼下还不是杀的时候,千年火灵芝已失,龙泉剑一事若是五大阎君解决不了,判官又轻易不会出动,那就得轮到他神荼出马了。
届时这边姬如雪精血尚未到手,离不得李星云,总舵那边冥帝又寻他办事,岂不露馅?
只能说蒋昭义命不错,还能苟活些时日。
台阶上,黑白无常二人单纯就伤势而言,较之蒋昭义还要严重许多。
此时二人已经脱了招牌无常服,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几乎被包成了粽子。
李星云虽仅是最后逼退二人时施展了天罡诀,其余全程都未曾施展,但他那一身内力却是没有丝毫保留的,一手青莲剑歌除了最后一式有死无伤的惊虹也是全数施展,毫无保留。
若非李星云对敌经验不足,黑白无常二人身上十余创可就不是停留在表面,那是真能活刮了他们。
白无常心有怨愤,未被纱布包裹的半张脸流露阴狠之色。
黑无常却是暗暗叫苦,那黑衣人武功之高更是连蒋昭义都不是对手,现在任务已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红衣小子明显盯上了他们兄妹二人。
这次是侥幸有通文馆之人出手,若是下次还是如此,他们兄妹二人只怕是性命难测,还得说动蒋昭义上报总舵,请来援手方才稳妥。
半个时辰之后,蒋昭义收了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双眼。
早已打定主意的黑无常给白无常使了个眼色,遂兄妹人连忙跪呼:“阎君,这下我们该如何是好?”
蒋昭义见黑白无常二人这副凄惨模样,心里好受不少,而且当时若非这二人拖住那红衣小子,让那二人联手,他恐有性命之危。
念及此处,倒是没再给这二人坏脸色,只是抬手猛然攥紧:“其他四大阎君正在火速赶来,我五大阎君联手灭杀那黑衣小子不是难事,届时阳叔子那两个徒弟自是手到擒来!”
“不过,此事还是得上报孟婆,那黑衣小子武功不俗,得让总舵那边查查那小子师承门派,你们也见了那黑衣小子,速将此人画像一并传回总舵。”
蒋昭义半途话音一转,也是有着自己的想法。
一来可以向孟婆表明,此番失利非他之过,实乃那黑衣小子武功太高。
其次他被打成这般模样,面上不显,心中却是觉得屈辱,光杀那小子哪能解恨,还得拆其山门,灭其师承方能解恨!
他本就易怒,只不过此时的怒火藏在心底罢了!
“谨遵阎君之令!”
黑白无常二人拖着一身伤,艰难领命。
“等一下!”
二人正要离开,却又被蒋昭义叫住:“通文馆已至,你们还得速速派人去探得那三人行踪,盯住通文馆的动向,以免被他们先行得手!”
通文馆的高手也是不少,其中十字门都在有意无意的搜寻龙泉剑,眼下他还需疗伤,无法亲力亲为,难免有些担忧。
不过想到那黑衣小子,皱起的眉头不由舒展开来。
那小子固然可恨,但有那小子在,想来通文馆也没那般容易得手。
“是!”
黑白无常二人领命而去。
待在另一间墓室中,将一切事宜吩咐下去,黑白无常二人这才得了歇息的功夫。
“嘶~大哥,那小子下手真狠!”
牵动伤势,白无常顿时面露痛苦之色,忍不住向黑无常诉苦,而后又骂起蒋昭义来:“都怪蒋昭义那蠢货,肥头大耳也就算了,有勇无谋还胡乱谋划,结果反过来被人摆了一道,差点死在那儿!”
“小妹,你真以为那蒋昭义是腹中饥饿,气力不足这才不敌那黑衣人的?”
黑无常眼中神色闪动,反问白无常。
“难道不是?蒋昭义那蠢货虽然外伤严重,却并无内伤,若非气力不足,只怕不会输那黑衣人太多。”
白无常听出了黑无常话里意思,虽有些疑惑,却是没有反驳,只是将自己的想法一一道来。
“嘶~若真是如此,那蒋昭义便不会明明记恨无比,却还是认了怂了。”
伤口被牵动,黑无常顶着痛处咧嘴一笑,显得十分狰狞。
“大哥你的意思是,那黑衣人武功远在蒋昭义之上?”
白无常想起方才蒋昭义的场面话,以及要调查那黑衣人师承门派的行为,顿时便有些理解黑无常的意思了。
“蒋昭义被打得那般匀称,除了那黑衣人有意羞辱,还能因为什么?”
黑无常调整了一个舒服些的姿势,与白无常仔细分析道来:“由此推测,那黑衣人武功定然远在蒋昭义之上,若是五大阎君联手,却是不好分说。”
“不过小妹你不要忘了那红衣小子,从那小子最后爆发的那一下看,武功也不会比蒋昭义低,他们二人联手对上五大阎君,孰强孰弱尚且不好说。”
“我们兄妹二人正好有伤在身,不宜出手,正好可以坐收渔利。”
白无常闻言,也是眼前一亮,与黑无常对视一眼,便知他们兄妹二人又想到一处去了。
若是阎君大胜,夺得龙泉剑,他们多少能分润一些小功劳。
可若是阎君大败,那他们可就有得吃了,五位阎君,他们的功力该增长多少?
当然,也有可能会两败俱伤。
不过,这并不是什么好事,毕竟还有通文馆在旁虎视眈眈,他们二人功力低微,容易竹篮打水一场空。
第32章 疑虑消解
次日,山中破庙。
韩澈、李星云与陆林轩三人早早醒来,将破庙简单收拾一番,未烧完的柴火拢置一角,留待后来人。
随后,便朝北赶路而去。
在习得胎息妙法后,便是功力低微的陆林轩,气息也是变得极为悠长,李星云更不用说。
故而三人赶路极快,起初后边还有些尾巴,不过很快就被他们甩掉了。
他们之所以加急赶路,为的便是如此。
不论是玄冥教还是通文馆,都是江湖上凶名赫赫的大势力,且都有一国底蕴做支撑,其中高手众多,与之纠缠,必然难得安歇。
能避开,自然是最好的。
对于李星云与陆林轩二人是如此,对于韩澈来说,也同样如此。
他的目标是姬如雪,而此刻幻音坊尚未下场,没必要与玄冥教和通文馆耗费太多精力。
不过,人毕竟不是铁打的,三人风餐露宿的接连赶路五六日,终是顶不住了。
傍晚时分抵达一座小镇,便第一时间住了进去。
开了三间甲等客房,让小二准备了三桶热水,风尘仆仆的三人是着实该好好清洗一番了。
约莫一刻钟之后,韩澈与李星云便收拾完了,相继下楼来到大堂。
这几日,干粮都快吃得剌嗓子了,韩澈下楼第一时间便来柜台点了一桌席面。
李星云见有小二在搬酒,只觉酒香迷人,想起先前渝州城微醺感觉,不由向小二问道:“小二,这是什么酒?”
“回客官,这是我们同安客栈自酿的杜康酒,酒香扑鼻,醇厚宜人,要不要来一坛尝尝?”
店小二也不嫌累,抱着酒坛就回答李星云的问题,介绍完之后,还不忘推销一波。
李星云当即有些意动,上次是他第一次饮酒,给他的感觉非常不错。
只不过他与陆林轩手中一枚铜钱也没有,那一日在渝州城内的花销,以及后续数天风餐露宿的干粮也都是韩澈掏的腰包。
如今韩澈又是主动点了一桌席面,他哪里还好意思再要求什么?
一想及此,李星云的眼神不由黯淡了些许。
店小二一看业绩要跑,哪里还敢犹豫,当即打开坛盖凑到李星云面前来追着杀:“客官您闻闻,这可是我家掌柜的封藏五年,今日方才启封的上好杜康,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浓郁酒香涌入鼻腔,李星云顿觉口干舌燥,躲开的双眼又重新落回到那酒坛上,双眸圆瞪好似要迸射出精光来。
毫无疑问,他被吸引住了。
只是想到不论是自己还是师妹都身无分文,那有些陶醉的脸色不由一垮。
就在这时,一个脑袋从他身旁钻出,却是韩澈凑到了那酒坛前闻了闻:“你这小二可是在这忽悠人了,这酒封藏时间最多不会超过三年,虽是好酒,但若当做五年陈酒来卖,却是有些不厚道了。”
“哈哈,客官慧眼如炬,我们这杜康酒封藏已有两年半,确是接近三年,方才小的确有些夸大其词,可若真按照五年陈酒来卖却是不敢,只是这酒确实不错,如此说来也是想让客人们觉得赚了,皆大欢喜嘛!”
店小二见韩澈点破,也不犟不恼,老实承认,又机灵的解释一番夸大其词的原因。
反正也还没有报价,当即便回旋过来。
谁都不好说什么,只觉这小二实诚,对这感觉不错的酒水好感大增。
没错,李星云便是这般觉得的。
韩澈混迹玄冥教多年,素来擅长察言观色,瞧着李星云这模样,便知他心中所想,便抬起两根手指道:“来两坛,不过好酒不贪杯,微醺胜满醉,你自己把握住度!”
前一句是跟店小二说的,后面却是在告诫李星云。
他记得原着中在客栈要求喝酒的是张子凡才对,现在张子凡没了,就换成了李星云,这是倾国倾城这两个剧情人物要强制登场?
一想及此,面上不显,心中却是有了警惕。
“好嘞!”
李星云只当话全是与他说的,店小二则是酒水开张哪敢错过,遂齐齐应了一声,倒是极为合拍。
店小二不敢耽搁,当即下去准备酒水了。
“嘿嘿,多谢韩哥成全!”
李星云感激的向韩澈道谢,又想起方才韩澈鼻子一闻便精准判断酒封藏时间,不由好奇问道:“韩哥懂酒?”
“我走南闯北十余年,喝过不少好酒,倒斗得了不少失传名酒、美酒秘方,不少我都酿造出来过,若非心疾困扰,凭这一手酿酒技艺,我去哪国都是座上宾!”
韩澈拉着李星云来到店小二擦好的桌子前坐下,便与他说起自己的光辉事迹来。
在哪个地方,发现哪座墓,如何报以希望寻找火灵芝,又如何失望,如何收拾乱来的同行,如何对其中财物轻取少许,又如何发现酿酒古籍,又如何酿造好美酒去那墓前祭奠。
每一件都是他亲身经历的,只不过是从玄冥教神荼身上,挪到了盗墓贼韩澈身上来。
无比真实的描述,让李星云仿佛置身其中,毫无疑虑的信以为真,只觉韩澈的经历当真是精彩纷呈。
虽行盗墓这等缺德之事,却又豪气与侠气并存,几乎满足了他对真正侠客的所有幻想。
正如他师妹所说,这位韩哥当真不是一般盗墓贼可以与之相提并论的!
心底仅存的那一丝怀疑,也是被彻底打消。
毕竟刚才那番话,若非亲身经历,岂能如此真实?
这位或许真对他师妹有什么非分之想,但对他们师兄妹二人真没什么坏心思。
“你们在聊什么呢?”
韩澈与李星云二人说得兴起,陆林轩这会儿也是收拾干净下了楼来,瞧着二人相谈甚欢,不由有些好奇。
“师妹来了啊,我跟你说,韩哥他······”
李星云见着陆林轩,便迫不及待的分享了刚才韩澈所讲述的经历。
听得自小就想着为父报仇,而后行走江湖的陆林轩陶醉不已,双手托着小脑袋,看向韩澈时,那双秋水般的眼眸可谓是异彩连连。
李星云兴奋的说完,才发现陆林轩状态的不对劲,顿时一拍额头,心道不好。
一时不察,竟是主动做了那月老!
第33章 纷至沓来
通文馆,圣龙潭。
李嗣源轻摇折扇,双目微眯,不知是目视前方,还是俯瞰龙潭。
右侧是十余名背负双手的白脸门徒整齐跪作一排,身躯皆是颤栗不已,身后又各立一白脸门徒。
“参见圣主!”
一名白脸门徒一路疾行进入升龙潭后,上前抱拳行礼。
李嗣源手中折扇一停,微微扭头侧目后方:“有消息了吗?”
“是少主主动传讯回来!”
那白脸门徒当即取出一封书信来,恭敬上前交予李嗣源。
“哦?都离家出走了,竟还主动传信回来,挑衅还是报平安?”
李嗣源一时来了兴趣,“啪”的一声折扇一收,便接过书信查看其中内容。
其中内容十分简短,却是看得李嗣源那习惯眯起的双眼猛然睁开。
良久之后,方才缓缓眯起,恢复原本模样,悠悠感叹:“子凡啊子凡,你当真是为父的福星啊!”
说话间,掌中内力激荡,转瞬便有幽蓝色气焰升腾而起,将那封书信焚为灰烬。
一阵清风吹拂而过,将那些灰烬一下吹散,又缓缓落向龙潭。
李嗣源抬眸望向远方:“速派忠字门与孝字门门主前去驰援少主,责令沿途所有分馆门徒皆为少主号令,务必协助少主夺取龙泉剑,将之带回太原!”
“是!”
那名白脸门徒不敢有丝毫迟疑,退下办事去了。
过了片刻之后,右侧才有一名白脸门徒走出,恭敬行礼问道:“圣主,伺候少主的这些人要如何发落?”
“这么多奴才,竟然把自己的主人看丢了,留之何用?”
李嗣源瞥了一眼右侧跪作一排的白脸门徒,合拢的折扇抬手轻轻一点:“全部处死,祭祀圣龙!”
“谨遵圣命!”
那白脸门徒恭敬行礼,随即朝右侧比划了一个手势。
那一众站着的白脸门徒,便将那一排跪着的白脸门徒全部丢进了那名为龙潭,实为蛇窟的地坑之中。
听着下边传来的惨叫,李嗣源将折扇一展,轻摇轻笑:“这孩子虽不省心,却是另有一番运道!”
······
玄冥教总舵,大殿。
孟婆将手中书信内容看完,便将信中夹带的画像递给一旁的红袍火判官:“蒋昭义在此人手上吃瘪了,信中说此人横练功夫高深,或可匹敌天位高手,招式古怪且奇重无比,拳脚落于身上,外伤深似内伤,你们可有印象?”
火判官接过画像扫了一眼,随即便传给一旁水判官,二人对视一眼,却是齐齐摇头。
遂由水判官回复道:“我等没有印象,不过既然此人能凭借横练功夫力压蒋昭义,想必不会是什么无名之辈,责令教众去查上一查,想必很快就会有结果。”
“嗯,让人上心些,此人既然与阳叔子徒弟混迹在一起,查出此人来历,或许可以寻得一些阳叔子的线索。”
孟婆点了点头,眸底似有精芒一闪而逝,她亦是好奇此人来历。
“是!”
水火判官领命,却是并未立即退下。
火判官的目光落在孟婆手中书信上,有些疑惑:“那蒋昭义便是专门传信回来诉苦的?”
“自然不是。”
孟婆轻杵拐杖摇了摇头:“在蒋昭义出手当天,通文馆也出手了,不过只是试探,具体人手不知。”
“既然通文馆已经出手,我看不能再等了,应该马上禀告冥帝!”
水判官闻言,便知事情已经不再简单,想着要上报。
“冥帝闭关正是关键时刻,此事暂且不宜打扰,通知其余四位阎君火速与蒋昭义汇合。”
孟婆眸子微微转动,便寻了个借口压下水判官想要上报的想法。
“那如果跟通文馆发生冲突······”
水判官仍是有些迟疑,通文馆经过多年发展,势力虽不如玄冥教,但在他们玄冥教四大尸祖出走之后,其实也相差不会太多了。
不过,他话未说完,便被一旁急性子的火判官给直接打断了:“打就打,不过是一群小人伪君子,我早看他们不顺眼了!”
孟婆等待火判官说完,便抬了抬手:“我们的目标毕竟是龙泉,能够不声不响的完成任务最好。”
“是!”
孟婆发话,水火判官自是不疑有他,只得领命。
只不过,孟婆的话还没说完,手中拐杖轻叩地面,缓缓转身看向水火判官二人:“不要忘了,幻音坊到现在还没出现,我们的敌人越少越好。”
“遵命!”
水火判官微微躬身点头,听到“幻音坊”三个字,不由觉得孟婆的安排有些道理。
先前千年火灵芝便是被幻音坊抢先得了手,这才失了先机,致使后续不知所踪的。
这一次事关龙泉,是决然不能再让幻音坊做那黄雀与渔翁了。
孟婆踱步再三,又叮嘱道:“阳叔子弟子身旁既有高手相护,通文馆又以出手,局势已然变得复杂,正所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告诉五大阎君,见机行事!”
“是!”
水火判官二人再次领命,见孟婆挥了挥手,这才退下前去办事。
······
幻音坊,主殿。
廊桥环绕,清泉流响。
“启禀女帝,渝州那边暗子传来消息,玄冥教与通文馆都已对阳叔子徒弟出手。”
殿中梵音天单膝跪地,恭敬垂首禀报。
帷幔之后,木榻之上,女帝华裙梳冠,侧卧背对殿中,清冷之声悠悠传出:“结果如何?”
“玄冥教昭圣阎君--蒋昭义与黑白无常惨败,通文馆之人出手试探,这才惊退那三人。”
梵音天汇报完结果,便起身将手中卷轴交予一旁侍女:“这是那三人画像。”
侍女将卷轴转呈女帝,便自帷幔中退出。
“三人?先前不是两人吗?”
女帝那一双白皙长腿带着裙摆自木榻上落下,身子坐了起来,展开卷轴便见三幅画像,一女两男。
其中一男一女瞧着尚显稚嫩,另一男子容貌不俗,年龄明显要大上一些。
梵音天重新跪下解释:“玄冥教只认定那少年少女为阳叔子弟子,另一人则身份未知,是那少年少女进入渝州城之后方才现身的,一身横练力压蒋昭义,应当不是阳叔子弟子,但可能有其他方面的联系。”
“横练?可是他国军中好手?”
女帝将卷轴收起,属实是有些疑惑。
这年头是武人的天堂,横练高手基本上都在各国军中效力,行走江湖的基本没有。
就算有也是小猫三两只,到不了能够力压蒋昭义的地步。
“未曾与我们幻音坊所掌握情报中的各国军中横练好手比对上。”
梵音天来禀报前,是早有准备的。
她所说的身份未知,那基本上就是站在整个幻音坊的角度上来说的。
“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不成?”
女帝秀眉一皱,她这幻音坊在情报上相较于玄冥教与通文馆更有优势,连她们幻音坊都查不到,那是真有些神秘了。
不过,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再神秘也得露出马脚,这倒不必过多在意,遂道:“再探!”
“是!”
梵音天领命,刚刚起身,听得帷幔中女帝还有话说,赶忙继续跪下。
只听得女帝问道:“玄冥教那边,神荼可有消息?”
“尚未收到回信。”
事关龙泉剑线索,关于玄冥教那边的消息,梵音天一直都是着重关注。
只是代表着玄冥教高层的神荼那条线,以往不论结果如何必有回应,这一次却是了无音讯,着实有些异常。
“洛阳那边的消息也一并打探,下去吧!”
得到这个结果的女帝面色不由一沉,挥手示意梵音天退下。
玄冥教势大,如今的神荼已是玄冥教高层,这条线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失去的。
若是神荼在玄冥教中遭遇困境,如果可以的话,是必须尽量出手帮衬的。
梵音天无声退下,没过多久,女帝便与一旁侍女吩咐道:“去传妙成天、玄净天与姬如雪来见!”
······
阆州一座小镇,同安客栈。
直至日上三竿,韩澈、李星云与陆林轩三人这才陆陆续续出了房间,下楼来到大堂。
“啊~”
李星云打着哈欠,四肢极力舒展,由衷感慨:“这一晚睡得可真舒服!”
“你当然舒服,昨晚你前一息还说自己没醉只是微醺,结果下一瞬就直接趴桌上不省人事了,还是韩大哥给你扛回房间的!”
陆林轩从李星云身后出现,一把就揪住了他的耳朵,疼得他连忙讨饶。
过了好一会儿,才放过了他。
“嘶~”
李星云捂着耳朵,哈着凉气,只觉比腰上软肉拧起来还疼,龇牙咧嘴不是很有底气的反驳:“我记得我昨晚是自己走回去的吧?”
“扛你上楼的时候,你确实在喊着要自己走,双腿还乱蹬,给你放地上吧,你又站不起来,最后只能把你抱上去了。”
韩澈坐在一旁桌前,抿了两口热茶,出声解释。
“嘿嘿!是这样抱的!”
陆林轩嘿嘿一笑,在李星云面前比划了一个公主抱的姿势:“师哥,你的姿势还很妖娆哦!”
“······”
李星云捂脸无语,感觉没脸见人,只觉自己英明形象毁于一旦。
“都说了让你自己把握着度,下次可得长点记性,注意自己的酒量!”
韩澈笑着给两人倒茶,如同长辈一般训诫着李星云。
“下次一定!”
李星云半遮着脸在韩澈旁边坐下,拿过一杯茶水便喝了起来。
莫说韩澈说的十分在理,便是完全没有道理,社死的他也没有丝毫反驳的资格。
“还有下次,你自己趴桌上睡到天亮吧!”
陆林轩拿了个凳子在韩澈与李星云两人之间坐下,一肘就顶在了李星云腰子上。
当初差点被醉汉轻薄,可是让她对喝酒的人没有一点好感。
当然,韩大哥除外,喝酒极有分寸,从不会喝醉。
陆林轩看向韩澈,双眼都是亮晶晶的。
可实际上,她见韩澈喝酒,也仅有两次。
不过她妄下的定论也并没有错,韩澈饮酒的确从未喝醉过,确实是极有分寸,但更多的是环境不允许!
李星云又捂着腰子暗暗吃痛,心中也是有苦难言,却又实在不知师妹为何对他喝酒意见那般大。
今天下了两次狠手不说,昨晚见他要喝酒也是始终没个好脸色。
韩澈大抵是知道原因的,不过陆林轩不说,他也不好去分说。
将杯中茶水饮尽后,便起身道:“休整了一晚,我们去准备些干粮,也该继续出发了。”
“嗯嗯!”
陆林轩点了点头,虽然还有些眷恋昨晚舒服的休整,但也清楚后边还有追兵,不能耽误太久,自然是没什么意见。
而李星云则是迫切的想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只觉柜台前拨弄算盘的掌柜的,忙活的、偷闲的店小二都在打量他,简直如芒在背,连忙跟着起身。
随即,两人便跟着韩澈出了客栈,前往镇子的市场采买一番。
除了一些干粮之外,还买了三匹马,花了不少银钱。
李星云与陆林轩二人见此也是松了口气,先前那接连数天一般快速赶路也是着实有些磨人,若非掌握了胎息妙法,便是李星云都感觉坚持不下来,更别说陆林轩了。
就是感觉又让韩澈破费了,两人感觉十分不好意思。
韩澈察觉两人异色之后,也是开解两人,直言自己这些金银本就是从墓中拿的,又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死在何处,自然是有就花,没有再去拿,没有破费这么一说。
听这么一说,李星云与陆林轩的确好受一些,却也是忍不住吐槽,说韩澈这是把古墓当家了。
韩澈也是理直气壮的回应,若是找不到三百年以上火灵芝,他的归宿迟早会在古墓里,说是当家那还真没错。
一路叨叨扰扰,三人采买完毕,便回了客栈,准备收拾收拾再吃顿好的就上路。
结果一入客栈,便见一头白毛,浑身脏乱,神色憔悴的张子凡坐在大堂,直勾勾的盯着门口。
“三位,我······”
眼见韩澈三人归来,当即就要起身相迎,却是神情恍惚没有注意踩在店小二拖地的拖把上。
随着店小二一扯拖把,张子凡话未说完便是脚下一滑,“扑通”一声五体投地般跪在了三人面前。
一抬头,仰视着三人神情极度尴尬······
第34章 敌人朋友
“又是你!”
陆林轩看到张子凡,便是气不打一处来。
加上这次,拢共见了三次面,一次醉兮兮的想要轻薄她,一次用暗器偷袭,这一次指不定又在憋什么坏,自然是没有什么好脸色的。
“你这混蛋玩意,还敢出现在我们面前?以为见面行个大礼就不弄你了?”
李星云倒是不知那前因后果,但上次城北石桥处,这小子出手偷袭可是他亲眼所见。
若非韩澈一身横练金刚不坏,便是解决掉那些玄冥教的喽啰,也是极其凶险。
关系他师妹,便事无大小,当即撸起袖子就要动手。
张子凡深知有所误会,这顿打若是挨了那也是白挨,连忙起身后退:“且慢动手,且慢动手,我们之间有些误会!”
“哼!误会?”
陆林轩双手抱胸,见李星云要动手,她便懒得亲自动手了,只是怒目而视:“你先前醉酒企图轻薄于我,而后又使暗器偷袭,有什么好误会的?”
“你竟然还敢轻薄我师妹!”
“我轻薄姑娘你?”
李星云与张子凡几乎是异口同声,不过前者怒发冲冠,后者则是有些发懵。
不久前李星云还在疑惑,师妹为什么讨厌他喝酒,原来此前竟是有醉汉企图轻薄于师妹,而且还是与当日出手偷袭的是同一人,此子当真罪该万死!
陈晖不是说我当时不是醉倒在云升茶楼门口吗?
此时的张子凡也是疑惑不已,可他又实在想不起来有过这档子事,难道是喝断片了?
张子凡正怀疑之际,李星云猛的一拳便砸在他眼眶上,将他捶的回过神来,却也是锤得他头脑一昏,只觉眼冒金星,身形踉跄后退。
嘴中半是解释半是讨饶:“兄台且慢动手,我真不知此事,其中或许有些误会!”
“慢不了一点!难不成我师妹还会诬陷你不成?”
李星云怒气正旺,乘胜追击,又是一拳打在张子凡另一个眼眶上。
身形本就踉跄不稳的张子凡,只觉眼前一黑,便倒在了地上。
心里却是在想着李星云方才的话,感觉确实在理,难道一位姑娘会用自己的清白来诬告于他?
顿时懊悔不已,自己竟做了错事还不自知,绝非君子所为,当真是罪该万死!
当即提声高呼:“在下愿对那位姑娘负责,还请兄台莫要打脸!”
“我靠!轻薄不成,还想癞蛤蟆吃天鹅肉!”
本来两拳下去怒火平息些许的李星云,怒火再次被这一句话点燃。
身形往前一扑,便骑在了张子凡身上,双拳如雨点般落下,拳拳都落在张子凡脸上。
还莫要打脸,老子打的就是你这小白脸!
“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陆林轩听了张子凡的话,一时间也是咬牙切齿,当即上去又踩又踢。
若是换做以往,她是不会如此生气的,只是现在她心中极为属意韩澈,闻听此言只觉与流氓调戏无异。
“想的还挺美!”
韩澈心里忍不住发笑,表面上也是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大喊了一声,加入了战场。
局势便从李星云暴揍张子凡,变成了李星云、陆林轩与韩澈三人围殴张子凡。
不过韩澈并没有在此打杀张子凡的心思,李星云与陆林轩二人下手虽狠,却也是秉性纯良之辈,下手之时并未奔着要害去。
张子凡倒也并非全程老实,本能之下也是有过反抗,不过转瞬便被李星云与韩澈联手镇压了下去,“老老实实”的成了一个出气的沙包。
大概是过了一刻钟之后,李星云与陆林轩二人打累了,也就陆续停了手。
韩澈没有贪伤害的想法,见陆林轩停手,便扶着她到一旁坐了下来。
李星云见陆林轩一脸满足的模样,心中怒气也是消了大半,不过看向张子凡的眼神仍是不善,也就比看玄冥教的人好点。
而张子凡则是蜷缩在地上,一身白衣上满是脚印,像是被人群踩踏了一般。
不过受伤最重的还是脸,原本俊朗的脸庞,此刻已然不成人样。
双眼浮肿乌青,面皮之上几乎没有完好之处。
只能说李星云下手真黑,不过那一口牙尚且完好,说明李星云还是收着手了的。
虽说看起来惨不忍睹,实际上倒也没什么内伤,张子凡缓了一会儿,便从地上爬了起来。
晃晃悠悠的朝着韩澈、李星云与陆林轩三人拱手一礼,口齿含糊的说道:“三位且听我一言,我三晋之地抗衡朱温多年,通文馆初创之意便是为了对抗玄冥教。”
“正所谓敌人的敌人是朋友,玄冥教既然要对付三位,三位自然就是我通文馆的朋友。”
“先前城北石桥之地,这位姑娘陷入生死危机,我本意乃是想出手解围,只是距离太远,只能以暗器相救,绝无趁人之危偷袭之意。”
“至于先前企图轻薄这位姑娘之事,在下第一次喝酒,喝断片了,完全不知此事,实在抱歉!”
说着,张子凡便朝着陆林轩深深的鞠了一躬。
这番话虽是发自肺腑,他却也动了些心思的。
先是晓之以理,摆明自己的立场,再行动之以情,讲清楚自己的态度。
顶着那一副凄惨模样,的确算得上是诚意满满。
心中怒气已经消了大半的李星云与陆林轩,也的确被张子凡前两句话吸引了注意。
不过他们才刚下山不久,对这江湖乃至天下大势都不是很了解,下意识的便齐齐看向韩澈。
看着那两双小眼神充斥着很明显的求知欲,韩澈自是清楚两人想知道什么。
不过还是故作沉思模样,晾了两人一小会儿之后,方才看着张子凡沉声道:“晋王李克用的确抗衡朱温多年不假,但据我所知,晋王创立通文馆不仅仅是对抗玄冥教,也是想效仿玄冥教吧!”
李星云与陆林轩闻言,看向张子凡之时,顿时充满了警惕,想要效仿玄冥教的家伙,能是什么好人?
这······
张子凡闻听此言,心里也是咯噔了一下。
自家事自己清楚,通文馆创立这些年来,对抗玄冥教的事情没干多少,但效仿玄冥教干的事情那是真不少。
没想到此人对于他通文馆竟是这般了解!
张子凡大感不妙,暗道自己太过疏忽了。
只是正当他不知所措之际,韩澈却又是话音一转。
“不过······”
······
第35章 双重利用
“不过你有句话说的不错,敌人的敌人是朋友,你们通文馆既然插手进来,你们的目的暂且不论,肯定是不希望玄冥教得手的,不如你让通文馆的人帮我们掩藏行迹,就当你赔礼道歉如何?”
韩澈话音一转,从桌上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递向了张子凡。
“荣幸之至!”
张子凡连忙接过那杯茶水,也不顾烫不烫嘴,当即就喝了下去。
人家既然给了台阶,那肯定是要顺着下的。
他之所以只身前来见这三人,实在是不知这三人目的地是哪里,而这三人赶路又奇快无比,行踪飘忽不定,他与一些陆续赶来的通文馆门徒这几日几乎是不眠不休方才追了上来。
若是再这么下去,他们是真顶不住了。
届时等义父派来的援兵赶到,自己这边却没了阳叔子徒弟的踪迹,那岂不是空欢喜一场?
这边韩澈也是怕李星云与陆林轩两人不理解自己的做法,便趁着张子凡喝茶的空档,拉着两人到一旁小声解释。
“我们的目的地不在晋国境内,通文馆的势力是远不如玄冥教的,让他们去帮我们摆脱玄冥教的追击,而我们只需应付通文馆的人,是要轻松不少的。”
“韩哥放心,我们懂的。”
李星云小声回应,只觉韩澈盗墓掏的兵书不错,想着若有机会可以借过来看看。
行军打仗不说,他没那心思,但似是这般,行走江湖也用得上啊!
其实,他是比较羡慕韩澈这般处理任何事情都信手拈来,并且都能有理有据处理得极好的。
若他也能这般,当初也不会打伤那位姑娘,用火灵芝救回来之后也不会不欢而散了,更是不会至今都不知道她的名字了。
“嗯嗯!”
陆林轩也是跟着点头,她没李星云这么多想法,只是单纯觉得韩澈很厉害,十分的成熟稳重,给人满满的安全感。
解释完之后,李星云与陆林轩二人都没有意见,韩澈便带着两人又坐了回来,看向张子凡话音又是一转。
“不过呢,我们还是要看看你们通文馆能力,我们会再在这里休整两日,若是玄冥教没有追来,我们再论其他。”
“届时你们直接出手也好,尾随也罢,都随你们,若是直接与我们说你们的目的,我们也不是不可以考虑考虑,你觉得如何?”
自从当初在渝州城的时候,自己插手引起一连串的变动之后,韩澈便不在乎剧情是否变化了。
他现阶段的目的只是姬如雪的精血,其他都是次要的。
而以他对幻音坊的了解,女帝可用人手并不多,服用千年火灵之后功力大增的姬如雪,女帝不可能不用。
既然姬如雪注定会来,那剧情变不变的就不重要了,此局当中谁还不是见机行事呢?
区区一个姬如雪,他还是有把握擒下的。
韩澈思虑之际,张子凡也是自有一番考量。
他知韩澈想利用他们通文馆,但这种利用他们又没法拒绝。
事关龙泉剑,他们通文馆本就不可能与玄冥教井水不犯河水,起冲突只是时间问题。
而若是切断了玄冥教对这三人行踪的掌控,局势便在他们通文馆的掌控之中。
虽说这可能会引起玄冥教穷追猛打造成不少损失,但为了龙泉剑这些牺牲都是可以接受的。
多番考量之后,张子凡再次朝着韩澈、李星云与陆林轩三人拱手一礼:“那就请三位拭目以待!”
“既如此,那就走吧,别在这碍眼了。”
见张子凡答应下来,韩澈便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不过临了还是提醒道:“你这伤若是不及时处理,想要恢复可就得费些功夫咯!”
面对逐客令+善意的提醒,张子凡也不好多说什么,朝着韩澈拱手一礼,便离开了。
待他迈出大门,心中感慨这顿毒打没白挨,从腰间取下折扇,习惯性的便要扇上两扇子的时候,却是发现这修文扇已经折了。
脸上那本就勉强的笑容顿时一僵,脸上的疼痛不由加重了几分,几乎不成人样的脸庞更显狰狞。
只得悻悻收了折扇,朝着另一座客栈走去。
客栈门口,藏在门后的李星云瞧着张子凡进了不远处的同福客栈,这才回来与韩澈汇报:“韩哥料事如神,那小子果然进了另一家客栈,就是不远处的同福客栈。”
“这处小镇不在大道上,距离水路又远,通文馆不可能在此处设立分馆,所以那小子只要不是真的只身追来,那肯定会带着通文馆的人在其他客栈住下!”
韩澈将自己的分析娓娓道来,随即笑了笑又说道:“毕竟那小子武功不低,在通文馆想来也不是什么小人物,连那小子都憔悴狼狈成那般模样,他手底下的人肯定更为不堪,必然是要个地方休整一二的。”
“那我们现在呢?真就在这干等着?”
陆林轩双手捏着小茶杯,时不时轻抿一口,好奇的问道。
韩澈摇了摇头:“那自然不是,我们得研究下路线,如果你们不赶时间的话,我们可以走岐国那边绕一下。”
“为什么?”
李星云与陆林轩都有些不理解为什么要绕路,不过从他们两人的神情来看,更多的是好奇韩澈接下来会怎么说。
“这就涉及得到玄冥教与通文馆同时盯上你们的原因了。”
韩澈陈述完一句,略作停顿便继续解释道:“江湖上凶名赫赫的三大暗杀组织是玄冥教、通文馆以及幻音坊,这幻音坊乃是岐国如晋国一般,效仿玄冥教所创立的,既然玄冥教与通文馆都盯上你们了,且互不相让,那么想必幻音坊也会如此。”
“既如此何不让通文馆与玄冥教斗完,再与幻音坊斗上一斗?正好还可以迷惑一下他们,掩盖一下我们的目的地。”
“高,实在是高!”
李星云忍不住竖起大拇指,这盗墓得来的兵法得学啊!
“韩大哥,你也太坏了!”
陆林轩看着韩澈秋水般眼眸一闪一闪的,也是忍不住感慨,随后又转而嫣然一笑。
“不过,我喜欢!”
第36章 面色凝重
“少主?”
谎称家中老母病重,告假跟随张子凡而来的陈晖强撑着疲惫在同福客栈大堂等候,见着张子凡的第一眼,还有些不太敢确认。
没办法,这实在怪不得他,此刻的张子凡那张脸实在不同以往,一袭白袍满是脚印,若非那一头标志性的白发,陈晖只怕是还认不出来。
在确认是张子凡之后,陈晖连忙起身来扶,怒喝道:“少主!可是那三人所为?属下这就带弟兄们去拿了他们!”
“切莫冲动,我方才与他们谈妥!”
张子凡在凳子上坐下,抬手按住陈晖,压着声音说道。
倒不是怕陈晖真去找麻烦,他觉得陈晖还不至于这般蠢,只是他进入同福客栈前还察觉有人窥伺,害怕陈晖这般乱讲惊的那三人又跑了。
“那暂且饶过他们!”
陈晖一副余怒未消的模样,几分真心不好说,态度可谓是摆的十分端正,给张子凡倒了杯茶问道:“少主,可是谈妥了些什么?”
“我们帮他们摆脱玄冥教追击,他们在这里停留两天以观成效,若这两天玄冥教的人没有找到这里来,再论其他。”
张子凡喝了两口茶水润喉,便将韩澈的要求简单转述了一下。
陈晖闻言,却是有些担心:“他们会不会是先假意迷惑于我们,而后趁机逃脱?”
“便是如此,你我现在还有精力去追吗?”
张子凡又何尝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只是他们追到这里已经累得够呛了。
只身去见那三人,以求沟通,本就是出于无奈之举。
现在那三人已经答应,他们哪里还顾得了许多?
陈晖抬手指了指楼上:“方才又有一些弟兄赶到,可以让他们去盯着。”
刚才有一个分馆的人已经赶到了,张子凡不在,为防止被那三人发现,他便代为将那些人安置在楼上了。
“你当真以为我被打成这样就没有还手?”
张子凡放下茶杯,那双内外浮肿,眼眶乌青的眼睛睁不太开,却死死盯着陈晖。
那脸色分不清是不是严肃,不过那语气陈晖还是听得出来的。
回想起当初张子凡轻松制服自己的武功,以及平时并不怎么将玄冥教昭圣阎君蒋昭义的语气。
再观此刻张子凡的模样,不由有些心惊:“连少主都不是对手?”
“岂止不是对手,连挣扎都十分艰难!”
想起刚才下意识反抗,却被李星云与韩澈联手镇压的场景,张子凡脑海中就不由自主的浮现了“绝望”两个字。
内力被压了一头,躯体力量更是遭到了绝对压制,失了先机的情况下,简直毫无反抗能力。
虽说情况特殊,但即便公平对决,他感觉自己也不会是那两人的对手。
“啊?”
陈晖闻言,顿时悚然一惊,声音都有些微微发颤的说道:“那岂不是说我们现在的处境······”
“所以,我们现在最好老老实实遵守约定!”
张子凡无奈的深呼吸一口气,话音一转:“否则,下场就如当时城北石桥处玄冥教的人一般!”
话说到这般地步,陈晖的面色与他的心都是明显一沉,当时城北石桥发生的事情他是知道的。
若是真发生冲突,这里可不会有另一个少主误打误撞的替他们解围。
届时,他们的结局就很显而易见了。
“帮我去寻些活血化瘀的药来,我得闭关疗伤了!”
张子凡原本还想就当初醉酒之事找陈晖诓骗自己的事情的麻烦,不过想了想还是算了。
起身拍了拍身体明显僵硬了不少的陈晖的肩膀,交代道:“你受累安排刚赶来的弟兄去引开玄冥教的人,务必保证两天之内,玄冥教的人不会出现在这处镇子里!”
“属下遵命!”
现在属于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陈晖不敢有丝毫疑虑,也顾不得疲惫,当即便领命办事去了。
······
梁国,金州城内。
玄冥教仁圣阎君蒋仁杰纵马在街道上飞驰,直至来到一处客栈,方才停下马来,进入客栈之中。
客栈柜台前,店小二一见蒋仁杰,当即轻轻点头,启动了柜台下的机关。
“咔嚓~”
通往二楼的楼梯忽地动了起来,下半截楼梯突然与上半截分开,缓缓往下边落去。
蒋仁杰负手走下楼梯,进入下边的密室当中。
“大哥!”x3
在此已经等候一段时间的蒋崇德、蒋玄礼、蒋元信三人连忙起身相迎。
见蒋仁杰面色凝重,蒋元信忍不住出声问道:“大哥,你这是?”
“给你们看一样东西。”
说着,蒋仁杰便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来,上书“原路返回,休管闲事”八个大字。
“大、大哥,你这是从哪来的?”
蒋崇德脸色一僵,心底隐隐发寒。
蒋仁杰当即将事情经过讲来,是他赶路之时好似被人盯上了,只觉周围有人影闪动,当即下马探查,回头便见那张纸出现在他马鞍上。
“我蒋仁杰堂堂仁圣阎君,从没这么窝囊过,看来此人武功不在我之下,至少轻功······”
蒋仁杰正自顾自说着,便见眼前三人神色复杂,不由有些疑惑,遂止住刚才的话问道:“你们怎么了?”
蒋崇德、蒋玄礼、蒋元信三人无声,互相对视一眼,便拿出了一张同样的警告纸来。
“这,怎么会这样!”
蒋仁杰双目圆瞪,震惊不已。
“看这四张纸上的字迹,应是同、同一人所写。”
体型明显高大上一截的蒋元信挠了挠后脑勺,说出了自己的推测。
格外消瘦的蒋玄礼看向蒋元信,顺着那线索继续道:“你是说居然有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分头跟踪我们四个人,然后悄无声息留下警告,再全身而退?”
“这,这怎么可能?”
蒋崇德看着手中纸上的警告,感觉有些不敢置信。
“跟踪我们的,不是轻功绝顶的高手,就是至少拥有四个武功与我们相当的高手的组织,是通文馆还是幻音坊?”
蒋仁杰沉思片刻,说出了自己的猜测,不过他明显更倾向于后者。
听到通文馆,最先赶到这客栈的蒋崇德连忙将一封书信拿了出来,递给蒋仁杰:“对了,五弟给我们的传信刚好到这里,被我拦下了。”
“五弟说那阳叔子徒弟身边有一个横练高手,武功在他之上,当时他与黑白无常在渝州城准备捉拿阳叔子徒弟的时候,险些殒命,得亏通文馆的人出手试探,方才躲过一劫!”
见蒋仁杰没有打开书信看的意思,蒋崇德便口述了信中内容。
“横练高手?会不会与警告我们的人是一伙的?”
蒋玄礼闻言,当即便有了一些联想。
“走,去见识见识就知道了!”
蒋仁杰眼中神色微微闪烁几次,而后猛然握拳,将那书信死死攥紧,却是话音一转。
“不过,还得多带些人手!”
第37章 赔礼道歉
“该死!是通文馆的人假扮的!”
阆州通往利州的官道上,一队玄冥教众抓住黑衣、红衣、紫裙三人。
本以为是抓住了阳叔子徒弟,大功一件。
还未等那名玄冥教小队长笑出声来,便有教众发现这三人并非阳叔子徒弟那三人,没有一张脸能与画像上的那三张脸对上。
更离谱的是,那身着紫裙的还是个男人,还他娘的是个络腮胡!
不仅是那名队长,便是那些个黑甲教众都有些崩溃,他们不眠不休追了两天,结果竟然是假的。
不过好在经过一番仔细搜查,从那三人身上找出了一些通文馆的痕迹。
这使得那名玄冥教队长与一众黑甲教众虽然仍旧愤怒,但却是松了一口气。
既然是通文馆从中作梗,他们至少是有些东西可以交差,不至于空手而回。
······
有人悲愁,便自有人欢喜。
韩澈、李星云与陆林轩三人这两天过得算是相当惬意,没有玄冥教的打扰,偶有通文馆的人也是躲着他们走。
这两天之中,韩澈与陆林轩之间的感情可谓是快速升温,尽管陆林轩对韩澈称呼仍是韩大哥,但韩澈对陆林轩的称呼却是从“陆姑娘”变成了“林轩”。
李星云看在眼里,那是急在心里。
倒不是对韩澈这个人不满意,其实他还挺崇拜韩澈的,感觉这就是理想中未来的自己。
可韩澈的心疾终究是个巨大隐患,一天不解决,就随时有可能身死道消。
虽然有些对不起韩澈,但事实就是如此,他终究得为自己师妹的未来考虑,不可能看着自己师妹年纪轻轻就往火坑里跳。
只可惜陆林轩是个顶级犟种,心里认定韩澈之后,无论李星云如何劝说都是无济于事。
说起韩澈的心疾,陆林轩便直言为父报仇之后,就去陪韩澈寻找火灵芝。
若是寻得火灵芝解了心疾,她就带着韩澈回去见师父。
若是韩澈死在寻找火灵芝的路上,她要么随韩澈一起去,要么为韩澈守寡。
那死啊死的过激言论听得李星云十分崩溃,他实在不理解,自家这师妹才和韩澈认识几天,怎么就到了这般私定终身,乃至死生契阔的地步?
这韩澈究竟是给自家师妹施了什么咒法?
李星云是这么与陆林轩说的,可实际上他真的不理解吗?
其实也不尽然,他那一声声韩哥,叫得可是心服口服的。
在意识到自己阻止不了陆林轩后,李星云到最后也干脆摆烂了。
直接遵循本心,一口一个韩哥叫着,向韩澈讨教起那墓中得来的兵法、江湖经验、为人处事态度以及一些天下格局。
比之陆林轩还要粘人,惹得陆林轩怨念颇重,好几次都对他怒目而视。
费力将之赶走,又很快如同狗皮膏药一般黏了上来。
搞得韩澈都有些不厌其烦,得亏他是个穿越客,肚子里的大道理比较多,有趣的事情知道的不少,正好编故事的能力也不错。
不然,还真得被脑袋里好像装了十万个为什么的李星云给问出破绽来。
两天下来,与陆林轩处成了心照不宣的情侣,与李星云则是处成了亦师亦友的关系。
现在取得这二人信任算是圆满完成,就是有些担心这羁绊会不会太深了一点。
最后真相一旦揭晓,这对师兄妹会不会发疯一样的要干死他?
怀着这样的忧虑,韩澈与李星云、陆林轩二人上街溜达到天黑,返回同安客栈。
一走进客栈,便见脸上浮肿已消,只是还有几处淤青的张子凡于大堂中摆了一桌酒席。
瞧见三人进入客栈,当即起身相迎:“三位,先前有所误会,在下也确实有过错,故在此摆下宴席,郑重的向三位赔礼道歉,还望三位赏脸!”
“哼!”
陆林轩双手抱胸,冷哼一声,便将小脑袋往旁边一偏,对于张子凡仍旧没有好脸色。
这两天相处下来,李星云与韩澈已然有了相当不错的默契,
韩澈与李星云对视一眼,转瞬之间李星云便领会了韩澈的意思。
随即,便是两人一左一右的从陆林轩身旁走出,主动迎上了张子凡。
一左一右的配合下,只是轻轻一甩,便将张子凡转了个身,旋即自然的与张子凡勾肩搭背,直接反客为主,面带笑意的架着他入座。
陆林轩一愣,不过看韩澈与李星云的架势,便明白韩大哥与自家师哥这是要一起使坏了。
顿时也是眼前一亮,收着性子在韩澈身旁坐下,想看看两人如何使坏来坑这个白毛。
“小弟张子凡,还不知两位大哥姓名?”
被韩澈与李星云两人这般热情的勾肩搭背,张子凡的第一感觉就是受宠若惊。
随后便是觉得有些不对劲,有种要被坑的感觉。
“我叫李星云!”
“韩澈!”
李星云与韩澈一前一后的简单自我介绍,便一人拿来酒杯,一人拿起酒壶满上。
“那这位姑娘呢?”
张子凡脑袋后仰,看向陆林轩。
只不过还不等陆林轩回答,张子凡那后仰的脑袋便被韩澈与李星云给一同按了回来。
陆林轩并未扫兴,冷声回了一句:“陆林轩!”
“陆~林~轩,好名······”
听得陆林轩愿意告知姓名,感觉这一番多少算是化干戈为玉帛,刚想夸赞一下。
结果话还没说,就被一旁的韩澈与李星云接连灌了两杯酒。
这般强迫灌酒,张子凡本有些不悦,可那陈年杜康的味儿一上来,顿时便将那些不悦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咂了咂嘴不由感叹道:“好酒!”
“那是自然,这是客栈掌柜的自酿,而后封藏五年,最近刚才启封的陈年老杜康!”
李星云将满上的酒杯放到张子凡手里,自己也端起一杯与之轻轻一碰,学着向前店小二那般夸大其词。
似是在吹嘘,实则是在验证张子凡先前说他头一次喝酒是真是假。
若是真的,那自然就可以顺理成章的将之灌醉,然后套话了。
若是假的,那就可能得动些手段作弊了。
张子凡不是那种老酒鬼,满饮之后只觉这酒香气扑鼻,入口柔美,醇厚宜人,回味无穷,不愧是封藏五年的陈年老杜康,当即吟道:“何以解忧,唯有杜康,爽!”
这时候,韩澈朝着李星云不经意的点了点头,李星云当即意会,打消了作弊的心思,再次为张子凡满上,举杯吆喝着。
“来来来,干了!”
第38章 酒后套话
“来一个!”
“好!”
“走一个!”
“没问题!”
······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
李星云在确认张子凡才喝过一次酒后,便觉得这小子定然是个小菜鸡,可以随便拿捏。
张子凡面对韩澈与李星云的热情,其实已经意识到这里边有套了,只不过他觉得自己上次喝了二斤米酒才醉,可以选择将计就计。
结果却是韩澈仍旧面不改色,李星云与张子凡这两个各有自信的人却是已经醉了,两人的脸上已然染上了一层新鲜出肚的猪肝色。
而此时两人虽同样醉酒,姿态却是各有不同。
张子凡坐在凳子上,弯着背,低垂着脑袋,双手自然垂落,双腿呈现外八字打开,像是睡着了一般。
李星云则是一只手放在桌上,撑起了半边身子,另外半边身子已经快要掉地上去了。
韩澈当着张子凡的面给李星云竖了一个大拇指,李星云双眼迷离的傻笑,桌上手臂没动,手腕翻起回了一个大拇指。
忽然,张子凡的身体往前一探,一只手抬了起来,拨开了韩澈竖起大拇指的手,伸长着脑袋看向陆林轩:“嘿嘿!娘子!”
韩澈当即伸手扶着张子凡的脑袋,将其转向李星云。
张子凡抬手揉了揉眼睛,仔细瞧了瞧李星云,便兴致缺缺的坐了下来,自顾自的给自己倒了杯酒,举杯便对着李星云一推:“来,喝!”
李星云拿起自己面前的空酒杯,往自己嘴里倒了倒,便转过来点了点。
“好!”
张子凡怪叫一声,便将已经洒落大半的杯中酒饮尽。
李星云脑袋在桌上低了又起,起了又低下去,将杯子又转过来放桌上,快掉落在地的那只手猛然抬起,伸出中指指了指张子凡:“你、你们通文馆、为什么会盯上我们?”
“啊?”
张子凡低头找了找李星云那只晃动的手,而后猛的伸手抓住,这才打了个饱嗝回道:“嗝~,因为你们是阳叔子的徒弟!”
回答完之后,又突然将李星云的手甩开,身子突然后仰,看向陆林轩:“娘子!”
韩澈又将张子凡拽回,再次将脑袋掰向李星云方向。
“你们为什么要找阳叔子?”
这次提问的是韩澈,因为李星云刚才被张子凡那么一甩,掉地上去了。
陆林轩正要绕过去扶,李星云却又自己爬了起来,换了另外半边身子搭在了桌子上。
“哎?李兄,你把脸喝没了!哈哈哈哈!”
张子凡伸手摸着李星云的后脑勺,哈哈怪笑。
韩澈又在张子凡旁边重复刚才的问题:“你们为什么要找阳叔子?”
“因为龙泉剑,嗝~”
张子凡说完之后,又打了个酒嗝。
有仔细揉了揉李星云的后脑勺,似乎是察觉到了不对劲,把李星云的脑袋往旁边一推:“嗝~,你不是李兄,走开!”
“嘭!”
李星云再一次掉到了地上。
“李兄,李兄呢?我找李兄,李兄酒还~嗝~没喝完呢!”
张子凡又伸长脖子,双眼迷离的往李星云的座位上看了看,突然猛的起身,嚷嚷着要找李星云。
结果脖子一转,又看到了陆林轩,嘴角顿时浮现一抹浪荡笑容:“娘子!”
这小子,当真是死性不改!
韩澈有些无语,起身又将张子凡按回了凳子上。
李星云再一次从地上爬了起来,身子晃晃悠悠的转了一圈,找到韩澈与张子凡的方向,朝着韩澈比了个大拇指,便一屁股坐了下来。
结果因为转了一圈,屁股并没有跟凳子对上,眼看就要坐个空的。
韩澈连忙起身从张子凡身后绕过去,把李星云的凳子拖过来一段距离,刚好让李星云坐上。
“嗝~你们为什么要找龙泉剑?”
李星云勉强坐下,手抓着张子凡的肩膀,脑袋则是垂落到了桌子底下,以至于声音像是从桌子底下传来的。
“你连这都不知道?那肯定是因为龙泉宝藏啊!”
张子凡把李星云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扒拉开,扭身又要去找陆林轩,却是被韩澈挡住。
抬手捶了捶,只觉坚硬无比,已经不清醒的脑子顿时便有些绕不过来了:“这里怎么有堵墙?”
问题问完,这场酒局就没必要再继续下去了。
韩澈起身,扭头看向陆林轩:“林轩,把你师哥扶起来,别在地上着凉了。”
“好!”
陆林轩点了点头,起身绕着桌子去扶李星云。
虽然张子凡的那几声娘子叫得她十分恶心,不过好在韩大哥与师哥问的问题这家伙都答上来。
这一次,便不与他计较了!
而张子凡瞧见前方陆林轩的身影,“噌”的一下又站了起来:“娘子!”
踢倒凳子,便要去找陆林轩,却是被韩澈拎着后领提了起来,转身走了几步便来到柜台。
将张子凡放到柜台前站好,便与掌柜的说道:“给他开间客房,记我账上!”
“好嘞!”
掌柜的简单记录了一下,便寻出一个门牌来递了过来。
韩澈接过门牌,回头看了眼陆林轩,却见醉酒的李星云格外眷恋地板,陆林轩想要将其扶起,却是有些无从下手。
随即,韩澈便又将门牌放到了柜台上,推给了掌柜的:“我那边还有个人要照顾,帮我把这个人先送回房吧!”
掌柜的歪着脑袋,伸长脖子瞧了眼趴地上舍不得起来的李星云,无奈的将门牌收起,叫来一名店小二扶张子凡去房间。
得了空韩澈便故技重施,拎着李星云的后领,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陆林轩擦了擦额角的汗水:“韩大哥,还好你来了,师哥趴地上就跟个泥鳅似的,滑不溜秋。”
“走吧,我们上楼!”
韩澈将李星云放肩上,便带着陆林轩回了楼上李星云的房间。
还是得先行安置好李星云,他们才能休息。
而张子凡,被店小二扶着来到后院,便一把夺过了店小二手中的门牌,拿起放眼前瞧了瞧。
“地字四号房!嘿嘿!”
张子凡嘿嘿一笑,便将门牌塞进了自己怀里,随即抬手将店小二推开:“不用扶,我没醉,我自己可以去房间!”
说着,便自顾自的晃晃悠悠朝着那一排地字号房走去。
“呸!死酒鬼!”
店小二揉了揉被张子凡推得生疼的肩膀,没好气的啐了一口,便也没去管张子凡,回大堂去了。
张子凡晃晃悠悠的来到那一排地字号房前,却是径直来到尽头一号房,看着那门牌从右往左数去。
“一号房,不是!”
“二号房,也不是!”
“三号房,怎么亮着的灯?”
看着里边亮着灯的张子凡,不清醒的脑袋一时间有些疑惑,却是不等他想明白,就有一阵酒意上涌。
身子瞬间一软,便栽倒了下去,脑袋猛的磕在了三号房门上。
“砰!”
很亮,很响!
而张子凡却是已然失去了意识······
第39章 倾国倾城
“什么声音?”
楼上客房,陆林轩刚给李星云掖好被子,便听到了后院中传来的声响。
“我看看。”
这个房间正好有对着后院的窗户,韩澈便去打开了窗户。
这同安客栈中,楼上是天字号房,后院是地字号房,他记得刚才掌柜的给他的门牌便是地字四号房。
结合他们上楼的时间,这动静大概率是张子凡弄出来的。
陆林轩也好奇的凑了过来,从韩澈腋下钻到了窗前,身子自然的依偎在韩澈怀里。
韩澈不是坐怀不乱的君子,不过也不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顺势而为搂住陆林轩,却并没有更进一步。
原本陆林轩虽然懵懂,却是相对保守的,只是这两天被李星云激得厉害,内心的目标越发明确。
韩大哥因为心疾的原因,可能不敢对她许诺什么,她便想着自己或许应该大胆一些。
于是,便有了当下这一幕。
感觉着身后温暖而结实的依靠,低头看着那放在自己小腹上的手,陆林轩两颊瞬间染上一层红晕,俏脸藏在低头时的阴影里,旁人看不到,她却是能够清晰感觉到自己脸颊在发烫。
而往往每当人感觉到美好的时候,心里总是会钻出些不好的想法来。
此刻的陆林轩亦是如此:
我这会不会太过大胆了些?
会不会吓到韩大哥?
这样韩大哥会不会觉得我是个放浪的女子?
······
想着想着,陆林轩那绯红的俏脸缓缓变得煞白,那发烫的脸颊像极了天天里冻久了而后忽然暖和起来的手脚,只觉隐隐有些刺痛,却是分不清是热的还是冷的。
柔软的身子渐渐紧绷起来,显得有点僵硬,顿时便引起了韩澈的注意。
不过少女的心思并不好点破,韩澈便没有出声,只是搂得更紧了些。
“谁啊?搁这大半夜敲门,干哈呀?”
一股大碴子味的喊声瞬间响彻整个后院,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夹带着几分愠怒。
大半夜被人那般大声的敲门,想来任谁都会有些脾气的。
韩澈与陆林轩被这一惊,双双回过神来。
闻声看去,只见后院之中亮着灯的地字三号房门被一个头顶发饰接近门框顶部,大花袄子,大肚腩将艳红肚兜顶起,貌若无盐,好似男扮女装的女子从里边打开。
原本醉倒半搭在房门上的张子凡,顺势便倒在了门槛上。
“嘭”的一声闷响,顿时便吓了那女子一跳:“什么玩意儿?”
“姐姐~,怎么了?”
房间里传来另一个声音,口音与门口女子相仿,音色却是明显没有那般粗犷,尖细了不少,明显符合了寻常女子腔调。
声音由远及近了些,也代表着这声音的主人正走向门口。
“一个醉汉倒咱们门口了。”
门口壮硕女子蹲下身来嗅了嗅,便闻到一股浓烈酒气。
“姐姐~,把他丢出去吧,可别污了咱姐妹儿的清白!”
一个身形骨瘦如柴,头戴大红花,身着绿边半身衣,绿色袄裤,同样貌若无盐的女子来到门口。
瞧着倒在门槛上的张子凡,抬手在鼻子前扇了扇,面露嫌弃。
“也对,咱姐妹儿如花似玉,清白可不能被一个醉汉玷污了!”
壮硕女子说着,便拎着张子凡的后领,将之提了起来。
正准备丢到院子里去,任其自生自灭,却是被一旁的消瘦女子给叫住了:“姐姐~,等一下,这醉汉长得有点俊呐!”
张子凡被提起来时,虽是自然低垂着头,但消瘦女子的身形比她姐姐要差上一大截,正好让她看到了张子凡的样貌。
“嗯?”
壮硕女子闻言一愣,伸手挑起张子凡的下巴一瞧,顿时一惊:“哟,还真是个帅哥!”
“姐姐~,你看他脸上那么多伤,该不会是受了欺负,跑到这儿来找咱们姐妹儿求助吧?”
消瘦女子目光停留在张子凡的脸上,便是挪不开眼睛了。
此时张子凡脸上仍有不少淤青伤痕,一时间也是显得我见犹怜。
“妹啊,那咱们帮帮他?”
壮硕女子捏着张子凡的下巴,翻着张子凡的脸仔细瞧了瞧,脸上既是欢喜也有些心疼。
这是哪个杀千刀的,专对着这帅脸下狠手啊!
“姐姐~,快把他带进来,咱们给他运功疗伤,活血化瘀!”
消瘦女子眼前一亮,当即让开身位,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让她姐姐将张子凡带入房中。
“好!”
壮硕女子豪气干云的喝了一声,提着张子凡便打算回房。
“住手,那两个丑八怪速速放开我家少主!”
就在这时,楼顶上传来一声大喝,随后便有十余道身影飞跃而下,落入院中。
他们白衣裹身,面带脸谱,却是通文馆的白脸门徒。
地字三号房中的壮硕女子与消瘦女子被喝得一愣,停下了回房的动作,齐齐望向院中通文馆众人。
“姐姐~,他们刚刚是不是在骂咱们丑八怪?”
房中消瘦女子捏着兰花指,遥遥指着院中通文馆众人,脸上神情已是有些不善。
“哼!这帅哥家里人有些不长眼啊!”
壮硕女子冷哼一声,怒目圆视,看着院中藏头露尾的一干人等那是半点好感也没有。
“姐姐~,说不定是欺负这帅哥的人,在仗着这帅哥家里人的名义要人呢!”
消瘦女子看了看张子凡,又看了看院子里通文馆众人,只觉不像是一伙儿的。
壮硕女子点了点头闻言,不由点了点头:“有道理!”
房中二人交流之际,院中通文馆众人为首的陈晖见房中二人不为所动,当即抬手朝前一挥:“上,不要伤着少主!”
“是!”
一众白脸门徒齐声领命,当即便冲向了那地字三号房。
“哟,要动手,妹啊,干他们!”
壮硕女子将张子凡往门口一放,吆喝一声,便冲入院中。
“好嘞!姐姐~”
消瘦女子应了一声,也随之跨过门槛,迎上了冲来的通文馆一众白脸门徒。
大战一触即发,却也是摧枯拉朽的一边倒。
那壮硕女子力大无穷,消瘦女子下手也不轻,出招更是极为狠辣,通文馆的这一众白脸门徒,完全不是这二人的一合之敌。
楼上开窗,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陆林轩到底是心地善良,皱了皱眉向韩澈问道:“韩大哥,我们要不要帮忙?”
“我们帮不了!”
韩澈轻轻摇了摇头,解释道:“那两位武功已达中天位,而且天赋异禀,便是叫醒你师哥,我们也不是对手。”
若是旁人,他或许可以出手相帮一二,顺道可以卖张子凡一个人情。
但这是倾国倾城,联手可抗衡大天位的存在。
现阶段的韩澈,实力是比较特殊的,天位以下随便虐,小天位稍微认真一下可以打,普通中天位就力有所不逮了,那种资深中天位更是完全打不了。
对上倾国倾城?那纯粹是找虐!
“哦!那他自求多福吧!”
陆林轩只觉那两位相貌奇特的女子武功很厉害,不曾想竟是到了中天位。
她虽心善,却也是有自知之明的,更何况那张子凡还是她所讨厌的。
能与韩澈提上一嘴帮忙,那已经是发自心底的真善良了。
“说不定真是福分呢!”
韩澈咧嘴一笑,目光从院中倾国倾城身上移到地字三号房门口张子凡身上,眼中神色透着一股子玩味。
他在这同安客栈住了接近三天都没见到过倾国倾城,结果还是让张子凡给遇上了。
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第40章 好戏开场
次日清晨,李星云悠悠转醒。
那封藏时间两年半的陈年杜康后劲并不大,但架不住喝的多,此时只觉口干舌燥,脑袋沉沉的,有些难受。
“嘶~”
李星云揉着脑袋起床,想找口水喝,却见韩澈与陆林轩搬了桌椅坐在窗边,晒着太阳,吃着瓜果早食,正看着窗外。
不由有些疑惑:“韩哥,师妹,你们怎么在我房间?”
他记得,他们是开了三间房的。
“师哥你醒啦,过来喝醒酒汤!”
陆林轩回头看来,见李星云已经下了床,当即招呼他过来。
原本是昨晚就要给李星云喝的,只是那时李星云醉得太死,硬灌不太好,便只能等其醒了再说。
李星云闻言,目光一扫,便见桌子旁有一小凳,上边架着一个小火炉,温了一碗醒酒汤。
顿时便喜笑颜开的走了过来:“还是师妹心疼我!”
“那是!”
陆林轩眉眼微扬,得意一笑。
虽说这醒酒汤是韩大哥教的,但的的确确是她亲手做的。
“可能会有些烫,凉一会再喝。”
韩澈拿起煨壶,将醒酒汤倒入桌上空碗放凉。
“嗯嗯!”
李星云点了点头,来到桌边拿了张凳子坐下,望向窗外:“你们刚才在看什么呢?”
“等着看戏呢!”
韩澈重新看向后院,眼里透着一股子期待。
他是真想看看,接下来张子凡与倾国倾城之间会如何发展。
“嗯啰,昨晚······”
见后院仍旧平静,好戏尚未开场,陆林轩便与李星云讲起昨晚的事情来。
李星云听完之后,忍不住直呼:“好家伙,那小子是真不挑啊!”
恰在这时,“啪嗒”一声,后院地字三号房门突然打开,张子凡后退着出来:“二位,不管我昨天说了什么或做了什么,总之都是酒后无意之举!”
腿绊到门槛上,身形一个踉跄便跌坐在地。
随即,房间里传来一个倾国那豪迈的声音:“啥意思啊?”
“你二位大人有大量,就拿我当个屁,放了得了!”
张子凡神色看上去有些惶恐,慌乱从地上爬起来,身形不断后退。
“扯淡!”
“咋的,想赖账啊!”
倾国倾城二人大喝一声,便双双从房中跃出。
“昨晚还一个劲的叫娘子呢!”
倾城捏着兰花指,步步逼近张子凡。
倾国双手叉腰,与倾城一同逼近,虎目圆瞪,怒目而视:“要不说你们男人没一个好饼呢!”
“不要过来啊!”
张子凡挥舞着双手慌忙后退,脑海里仔细思索昨晚的事情。
却是发现只有自己宴请韩澈、李星云与陆林轩三人,与韩澈和李星云二人喝酒的记忆。
再之后的事情,却是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醒来之后,便发现自己与眼前的这两个貌若无盐的女人躺在一张床上。
就是那一瞬间,他感觉天都塌了。
蜷缩在这二女之间,愣了好久方才回过神来。
本想悄悄溜走,不曾想脑袋有些昏沉,拿桌上修文扇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凳子,惊醒了这二人。
结果,就是现在这般了。
只是,倾国倾城好不容易找了这般俊俏郎君,又怎会就此罢手?
直接无视了张子凡的话,仍是齐头并进的步步逼近,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便将张子凡逼至墙角,实在没了退路。
而就在这时,楼顶数十道破空声响起,只见数十只晋星刺隐没在阳光之中,朝着倾国倾城袭杀而去。
“不好,有暗器!”
倾国大吼一声,便与倾城一同朝着张子凡所在墙角退守而去。
倾城身手迅捷不说,倾国体态肥胖,动作竟也是不慢。
她们虽察觉到暗器,却是不知是何人所为,第一时间便将张子凡也一同护住。
不过,也正因如此,几乎是轻而易举便躲开了那数十只晋星刺的袭杀。
毕竟,这些个通文馆白脸门徒的暗器,不可能对着他们的少主使用。
“两个丑八怪,速将我少主还来!”
陈晖带着一干拿着绳网与流星锤白脸门徒自前院涌入后院当中,瞧见倾国倾城二女,便厉声喝道。
昨夜他带人前来,却是被这两个丑八怪轻易击溃,折了不少好手。
他也知这两个丑八怪武功高强,难以力敌,但少主又不能不管。
只能迅速召集人手,准备妥当之后,再来要人。
而随着陈晖这一声厉喝,楼顶上的白脸门徒纷纷飞跃而下,落在后院四周,将倾国倾城二人团团围住,压迫感十足。
瞧见这一幕,张子凡深知自己不能再这般客气了,否则威望不存。
当即伸手在墙壁上一撑,身形如同猿猴一般灵巧,转瞬之间便绕过倾国倾城二人,来到院落中央与倾国倾城对峙。
“够了!”
张子凡怒喝一声,既是对倾国倾城,也是对四周的白脸门徒。
到底是他醉酒误事,无理在先,若非迫不得已,他不想伤人。
解下腰间折扇,遥指倾国倾城二女:“我会给你们一些补偿,你们也休要胡搅蛮缠,否则别怪我翻脸无情!”
“少主,别跟这两个丑八怪客气!”
陈晖小跑几步上前,来到张子凡身旁解释道:“非是属下现在才来,其实昨晚属下便带人来找过少主,这两个丑八怪当时就想将少主带回房中,属下们当即上前阻止。”
“结果这二人武功极高,我等不是他们一合之敌,折了不少人手,只能重新召集人手,再来营救少主!”
听得陈晖这么一说,张子凡那清澈的眼睛顿时一红,心中一时间羞怒交加。
他本以为是自己醉酒做错了事情,不曾想是被这两个丑八怪给非礼了。
俊俏脸庞上瞬间覆盖了一层阴影,拳头攥的咔咔作响,咬牙切齿的说道:“本少爷一向不打女流之辈,但你们两个丑八怪实在欺人太甚!”
“你们不用出手,本少爷亲自教训这两个丑八怪!”
张子凡抬手在陈晖面前一横,示意一众白脸门徒不要出手.
随即,不等陈晖阻拦,身形便如离弦之箭一般,冲向倾国倾城二人。
待陈晖反应过来,便知要糟。
“少主,这两个丑八怪······”
第41章 出手相助
“丑八怪!!!”
张子凡与陈晖两人一口一个丑八怪,无疑是激怒了倾国倾城二人,阴霾在两人脸上一闪即逝,转而便是怒火冲霄。
眼见张子凡出手,两人也是双双冲出角落。
张子凡并未第一时间下杀手,而是想先教训倾国倾城二人一顿,再看这二人态度。
扇中晋星刺未露,便持扇朝着倾国打去。
目标不是要害,这其中力道自然就不会低,既是教训人,那自是得让人知道痛!
陈晖的话他不是没听到,只是陈晖与这些个白脸门徒拿不下的,不代表他拿不下。
对于自己的这一身武功,他还是颇为自信的。
可当倾国身形一动,张子凡瞬间便察觉到不对劲:此人身形肥胖至此,为何速度比他还快?
这个疑惑刚出现在脑子里,倾国便已然出现在他身旁,抬手便拿住他持扇攻击的手臂。
不待他有所反应,便只觉手臂上一股巨力传来,他那稳如老狗的下盘瞬间离地而起,整个人被掀了起来。
还不等他对这种被掀飞的感觉有何妙处,在空中迅速绕了一圈便骤然坠落。
“砰!”
张子凡后背着地,猛的砸在地上,只觉脑袋一空。
些许尘埃扬起,底下青石板虽出现裂纹,却是并未碎裂开来,恰恰是懵逼不伤身的力道。
不过,倾国虽然收了些力气,但被那一声又一声“丑八怪”所激起的怒气可是未曾消退。
张子凡堪堪回过神来,倾国便抓着他手臂,泄愤一般开始左右翻砸起来。
不论是身前还是身后,都来上了一个雨露均沾。
一旁的陈晖本以为以张子凡的武功,即便不敌那两个丑八怪,也是能过上一些招数的。
这才压下了方才的提醒,以免反复的提醒惹得张子凡不快。
既然张子凡不让他们出手,那便先等等,待其落入下风的时候,他们再行出手相助,这便轻轻松松的从锦上添花变成了雪中送炭。
哪曾想张子凡压根没有落入下风的这个过程,出手就被秒了,连忙叫人出手:“都愣着作甚?快救少主!”
“是!”
一众白脸门徒纷纷领命,通文馆纵横江湖多年,围杀武功高手的手段自是有的。
当即便见两拨人手中,晋星刺与绳网一同出手。
晋星刺意在阻止倾国继续迫害张子凡,绳网从四面八方甩去则是为了限制倾国与倾城二人的行动。
若是得手,接下来一同出手的便是晋星刺与流星锤了。
不同刀剑、暗器,流星锤这般兼顾利器与钝器的武器,便是许多横练高手都不敢硬接。
如今这世道,暗器喂毒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面对众多晋星刺的袭击,倾国也不敢托大,当即停了摔砸张子凡的动作,拽着张子凡朝着倾城靠了过去。
楼上,李星云瞧着那铺天盖地的绳网,以及那周边一柄柄蓄势待发的流星锤,眉头不由微微皱起:“韩哥,我们要不要帮忙?”
“帮谁?”
韩澈还未说话,陆林轩便抢先问道。
得韩澈传授胎息妙法,这些时日她感觉功力提升不少,早就想出手印证一二了,只是苦于没有出手的机会。
得李星云这么一提,顿时便来了兴致。
瞧着陆林轩那双秋水眸子里的跃跃欲试,李星云不由愣了一下。
我这师妹什么时候成了好战分子?
不过后院之中情况刻不容缓,李星云转瞬回过神来,笑道:“通文馆又不是什么好鸟,肯定是帮那两位女侠啊!”
说着,便抬手在桌上一撑,便飞身跃出了窗去。
陆林轩见此情景,虽早已跃跃欲试,不过还是第一时间看向了韩澈。
“走,我们也上!”
韩澈拉起陆林轩的小手,便带着她翻窗而下。
虽是去为倾国倾城解围,但实际上是要救张子凡以及这些通文馆的人。
以倾国倾城两人的武功,一旦真发起狂来,张子凡与通文馆这些人是完全不够看的。
对于韩澈而言,张子凡与通文馆的人不应该在这里出事。
毕竟,在阻挠玄冥教的事情上,张子凡与通文馆远比倾国倾城好用。
“星云,林轩,你们去卸了他们的流星锤,莫伤他们性命,我来解决绳网!”
交代一声,韩澈将陆林轩往右侧蓄势流星锤的一众白脸门徒那边一甩,便从楼墙上借力而起,来到那甩开来的绳网上方。
“好!”
李星云应了一声,冲向了左侧那边手里甩着流星锤的白脸门徒。
其实倾国倾城手中提着张子凡,这些个蓄势待发的流星锤根本不敢出手。
不过韩澈此举却是要做给倾国倾城看,自是要以雷霆手段,弄出些震撼的场面来,不然怎么卖双方人情?
随着三人出手,后院之中局势再次一转。
李星云身怀小天位级别的功力自是不用说,陆林轩这些天来功力的确大有长进,即便没有用剑,解决那些个通文馆的白脸门徒此时也是信手拈来。
韩澈使了个千斤坠的功夫瞬间从天而降,那些张甩开来的绳网随势往韩澈脚下那一点收缩。
尽管由于这上下距离有限,铺开来的绳网只收缩了一半的范围。
不过倾国方才退至倾城身旁,位置本就不在绳网中心。
如此,却也是刚好了解了围。
而这时,李星云也是解决了左侧的白脸门徒,陆林轩较之李星云肯定是有所不如,不过胜在是偷袭,解决右侧白脸门徒倒也没慢多少。
韩澈折身,朝着倾国倾城二人抱拳一礼:“不知两位女侠可否先放下这位小兄弟?”
说着,韩澈便抬手指了指倾国手中提着的张子凡。
“多谢!”
倾国见韩澈出手相助,说话又客气,松开张子凡便与倾城一同朝韩澈抱拳一礼,道了声谢。
虽说这些藏头露尾家伙还威胁不到她们,但在这些又是暗器、又是绳网、又是流星锤的手段围攻下,受伤却是在所难免。
既有人出手相助,那自是要谢过好意的。
不论是在中原,还是在她们部族当中,这点道理还是有的。
张子凡挣扎起身,脑袋还有些懵,不过韩澈刚才那句话却是听得清楚,也是朝着韩澈抱拳一礼。
“多谢韩兄!”
第42章 气急攻心
同安客栈,大堂。
同一个位置,昨夜宴席才结束没多久,今早上又摆上了一桌。
韩澈、李星云、陆林轩、张子凡以及倾国倾城六人入座,陆林轩坐在韩澈与李星云的中间,而张子凡则是被倾国倾城二人夹在中间,双方相对而坐。
店小二照旧搬上封藏两年半的陈年杜康,至今不知那掌柜的两年半前到底酿了多少杜康酒。
李星云闻着酒香有些意动,在被陆林轩瞪了一眼之后,这才想起自己刚醒酒不久,无奈只能悻悻干饭。
而张子凡一脸生无可恋的坐在那里,那酒香拼了命的往他鼻腔里钻,可那酒花沫子散去的酒碗中澄澈如镜。
不仅倒映着他,也倒映着身旁倾国倾城二人的身影,实在没有心情饮酒。
韩澈提了一碗,敬向倾国倾城:“不知两位女侠如何称呼?”
“小女名叫倾国!”
倾国端起一碗酒,抬手拍了拍自己胸膛,又伸手指向一旁倾城:“这是我的胞妹!”
“小妹倾城!”
倾城道出自己姓名,也是抬碗而起。
三人酒碗一碰,便是豪迈的一齐饮尽。
“我叫韩澈,这是陆林轩,李星云。”
韩澈放下酒碗,便从自己开始挨个介绍起来,最后指向了张子凡:“至于二位姑娘中间的这位,乃是晋国通文馆少主——张子凡!”
“晋国!”
倾国倾城二人闻言,皆是一惊,不由齐齐看向坐在他们中间的张子凡。
去年十二月,晋王世子李存勖大败她们漠北,逐北百余里,致使她们漠北军队损失惨重。
也正是因为国内气氛紧张、压抑,她们姐妹二人这才想着来中原散心的。
不曾想竟在这南边遇到了晋国通文馆少主,还与之······
(在漠北与契丹这上面,原着有许多冲突的地方,这里避免不必要的麻烦,采用第五、第六季的设定)
看来这倾国倾城二人的确没什么心机与城府!
韩澈将这二人的脸色变化尽收眼底,对于这次试探的结果颇为满意。
而被倾国倾城二人目光所聚焦的张子凡,却是无心关注倾国倾城二人的反应,只是犹如木偶一般呆呆愣愣的抬头看向韩澈:“韩兄,我昨晚当真······”
张子凡想了许久,可话到嘴边,却又实在难以启齿。
不过好在韩澈理解了他的意思,看到韩澈那一副了然模样,他又忍不住投去希冀目光。
他真的好希望韩澈能够推翻先前的说法,说他昨晚并非主动,而是被强迫的。
若是被强迫的,心中纵然会觉得屈辱,但至少还可以给自己找个借口。
若是主动的,那是真的连他自己内心都接受不了肮脏的自己了。
“昨晚你们通文馆的人与倾国倾城两位姑娘有些误会,交手被击溃之后,我们就在考虑要不要出手,结果你在门口吐了一通之后,就醒了过来,然后就叫这二位女侠娘子,主动与她们进屋了,我们自是不好再出手。”
韩澈将先前的解释再次重复了一遍,无奈的耸了耸肩。
虽说即便当时张子凡真是被强迫的,他也不会出手救人,但事实如此,他自是没必要把这责任揽自己身上,徒增仇恨。
“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
见张子凡这般生无可恋的模样,陆林轩只觉出了口恶气,当即便拉着韩澈演练起来。
“娘子~娘子~”
陆林轩学着当时张子凡的口吻,装作醉酒找人模样,随后又继续解说:“当时你看到倾国倾城二位姑娘之后,便扑了过去,这样抱住了倾城姑娘。”
说着,陆林轩便身子一歪,往韩澈身上一躺。
韩澈也是极为配合搂住陆林轩,将之放倒45°。
随即,陆林轩表现出一副小鹿乱撞的紧张模样来,转而又抬手勾着韩澈脖子靠近自己,继续说道:“你就对着倾城姑娘喊娘子,把脖子伸过去要亲她。”
“就在这时!”
陆林轩从韩澈怀里起来,把手高高抬起:“倾国姑娘过去拎着你的后领,将你提了起来,你看了一眼倾国姑娘,就说‘哟,这年月还有送上门的’,倾国姑娘说‘算你前世积德,淘上了’,然后你就说‘那就这么着,一起呗’。”
说到最后,陆林轩双手合十一拍:“最后,你就主动拉着倾国倾城两位姑娘一起进屋了!”
“嘭!”
听得陆林轩这般绘声绘色的描绘当时场景,张子凡猛的起身,端起身前那碗酒往身后地上一砸:“老天,我为什么要喝酒!”
一声咆哮之后,便是两眼一黑,直挺挺的向后方倒去。
“这是咋了?”
倾国倾城二人一同扶住张子凡,不理解他为什么这么激动。
“我是大夫,我来给他瞧瞧!”
李星云对张子凡也没什么好感,一见张子凡这般,当即笑着起身:“把他放躺,我来给他把脉。”
“好!”
倾国倾城齐齐应了一声,四下瞧了瞧,并没有合适放的地方。
最后倾国起身,一把将张子凡横抱了起来,面不改色的与李星云说道:“来吧!大夫!”
“嗯嗯!”
李星云点了点头,拿起张子凡左手,搭上脉门,便双眼一闭,仔细感受起脉搏变化来。
片刻之后,李星云将张子凡的手放到他自己怀里,缓缓说道:“一时气急攻心而昏迷,过上个把时辰就能醒了。”
“哎呀妈呀,还以为张郎有什么隐疾呢!”
倾城闻言,捏着兰花指擦了擦额角虚汗。
倾国也是忍不住感慨:“真是虚惊一场!”
李星云保持着自己的职业素养,强忍着笑意。
陆林轩藏在韩澈身后偷笑,竭力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表情管理极强的韩澈则是面色不变,仍是一副平和的微笑模样,不过心里多少有些感慨。
这张子凡真是时也命也,原着有着陆林轩缓和,尚不至于气急攻心。
而现在陆林轩一颗芳心系在他身上,张子凡没了那个缓冲与安慰的点,只怕是自己都接受不了自己。
乍一看,好像是他害了人。
可实际上又与他有什么关系呢?这一切不都是张子凡自己招惹上的吗?
正所谓放下助人情结,尊重他人命运!
(不是黑与贬低张子凡,张子凡在第一季与第二季其实就是这个样子,直到第三季才开始有了第五、六季那个张天师样子)
第43章 上路走人
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
利阆道上古木参天,韩澈、李星云与陆林轩三人牵马缓行,沿着那些个马蹄坑印拾阶而上。
若非这利阆道有部分路段是可以纵马疾驰的,韩澈是定然不会选择骑马赶路的。
不过,在对赶路速度没什么要求的情况下,走在这隐没于山林间的利阆道上,其实与游山玩水没什么区别。
陆林轩在同安客栈的那几天从韩澈这里学了些骑马的理论,当时只道是简单,真到了上路的时候才知其中难处极多。
还是韩澈带着她骑了一段,方才上手了一些,不过仍是需要聚精会神才能控制得好,不敢有丝毫分心,生怕摔下马来。
这会儿停歇下来牵马而行,总算是得了放松的机会,不由向韩澈问道:“韩大哥,不是要让通文馆为我们保驾护航吗?我们为什么抛下那个张子凡就走了?”
“自是要给他些紧迫感,让他明白,不是我们要仰仗于他通文馆,而是他通文馆有求于我们!”
韩澈从行囊中取出一包糕点来,先行投喂给陆林轩,转而又抛给了李星云一块。
李星云是个玩闹性子,也不用手去接,身子微微后仰,便用嘴接住了糕点,咬了一口又拿在手里笑道:“我们现在就走,都不用想借口敷吊着他。”
“更何况他们拦着玄冥教,又不是真为了我们好,还不是为了师父的龙泉剑?最好是叫他们这些想要龙泉剑的都打起来,打到最后找师父麻烦的人总归会少许多的!”
这几天他在韩澈那儿学到了不少东西,他也的确在这些门门道道上有些天赋。
现在韩澈的一些行为不需要韩澈来解释,他就已经能看出其中用意了。
“哟,还会举一反三了!”
韩澈笑着夸赞,又解下两个水囊,一个抛给李星云,一个递给旁边的陆林轩。
“那是!”
李星云得意的如同天鹅般扬了扬脖颈,见水囊飞来,连忙将糕点叼在嘴里,伸手去接。
“谢谢韩大哥!”
陆林轩十分淑女的小声与韩澈道谢,又与李星云玩笑道:“瞧师哥你这样儿,韩大哥夸你一句,你这要是有尾巴,肯定翘上天了。”
“哎~,这世道当真是人心不古啊!”
李星云将口中糕点咽下,便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随即又故作决绝的看向陆林轩:“你这有了韩大哥就忘了师哥的师妹,不要也罢!”
“我看你就是皮痒了!”
心思被赤裸裸的点破,陆林轩当即便羞红了脸,扯着缰绳就要去教训李星云。
“哎~,你的马走台阶没我的马走得快!”
李星云转身也是扯着缰绳快走,时而又转身嘿嘿贱笑嘲讽:“嘿嘿!打不着,打不着!”
“死马快走!”
陆林轩催促着自己的这匹马快点,又向李星云叫嚷着:“别跑!”
······
这般打打闹闹的走着,一路上欢快不已。
韩澈跟在两人后边,神情怡然的看着两人。
前世看动漫时,看着李星云多少有些压抑,多少感觉有些烂泥扶不上墙,多少感觉有些废物。
可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却是有了截然不同的感受。
武功上习得了他的胎息妙法后,立马就有了不小的进展,基本上算是摸到中天位的门槛,只差一个契机就可以突破中天位。
一些兵法,亦或是一些道理,李星云也基本上都是一点就通,不仅可以活灵活用,还能举一反三。
这小子哪里是废物,分明是个天才!
也正是因为如此,早上他才会去试探一番倾国倾城。
动漫所展现出来的内容是片面的、单一的,人物形象、性格或多或少都会有些脸谱化存在,甚至因为个人情绪与个人认知的原因,所看到、关注的东西还要更少,更为片面。
故而动漫内容可以参考,却是不能全然相信。
这个道理韩澈很早就知道了,与他合作的女帝是这样,李存勖是这样,娆疆那边那些人也是这样。
他在这些人上或多或少都吃过亏,可谓是血一般的教训。
如今的李星云、陆林轩、张子凡这些人,再一次印证了他的这个道理。
······
“什么?他们已经走了?”
同安客栈,张子凡苏醒,却是又得了个噩耗。
昨晚他本想将计就计,反过来套一套李星云与韩澈的话。
结果自己被灌醉了,半点消息没套出来不说,反倒是因为喝断片,完全不知道对方从自己这里套走了多少消息,更是惹上了倾国倾城这两个······算了,不说了,都是伤心事。
这些也就算了,至少韩澈、李星云与陆林轩三人还在,可现在却告诉他人已经走了?
“你就没留下他们?”
张子凡双眼死死盯着陈晖,震怒不已。
他不过是一时气急攻心,昏迷了一会儿,人就跑了。
“少主,早上您又不是没看到······”
陈晖脸色一白,连忙跪下,说话却是点到为止,随后立即解释:“若是强行去拦,只怕会恶了少主与他们打好的关系,不过属下派了人在他们后面跟着,只待少主您醒,我们马上就能追上去!”
闻听此言,张子凡的神色这才缓和了许多。
毫无疑问,陈晖这般处理是对的,若真是剑拔弩张,他们占不到任何便宜不说,这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机会只怕也轮不到他了。
冷静下来,四下打量了一下,这才小声与陈晖问道:“那两个丑···姑娘走了?”
张子凡下意识想说丑八怪,下意识便想起了当时被倾国抡砸的感受,“丑”字刚开口,就连忙噤声,换上“姑娘”二字。
不过陈晖是聪明人,想来是清楚他说的是谁的。
而陈晖也的确如此,不过他尚未开口回答,房门“砰”的一声便被人从外边推开。
倾国摸着大肚腩,倾城捏着兰花指,姐妹二人一同进入房间。
瞧见张子凡醒来,倾国顿时哈哈大笑:“哈哈哈哈,那李大夫说的真准。”
“是啊,是啊!说张郎你个把时辰醒,张郎你还真就个把时辰醒了!”
倾城捏着兰花指,笑着附和。
“张郎?”
听到这个称呼,又见两人开怀大笑模样,张子凡只觉有些犯恶心,低头作呕之时,却是灵光一闪,不由想到这两人武功之高强。
既然事已至此,何不多加利用一番?
第44章 阎君齐至
玄冥教,阆州分舵!
五大阎君齐聚一堂,黑白无常随侍在旁。
“五弟,那人真有你说得那般厉害?”
蒋仁杰侧身而坐,右手搭在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上下打量着蒋昭义沉声问道。
蒋昭义在信中说险些殒命,结果他到这儿一瞧,却是连伤势都不见得有,何至于险些殒命?
他不是不能接受一定程度的夸大其词,但自家兄弟搞这一套,这就没意思了!
“大哥你有所不知,那人当时并未出全力,只是戏耍于我,故而只留下些外伤,若非那通文馆之人出手,那人戏耍一番之后,定然下杀手,当真是险些殒命!”
面对蒋仁杰的质疑,蒋昭义也是有些委屈。
虽然他素来有着成为五大阎君之首的野心,也有些好面儿,但这次是真的没有夸大敌情啊!
起初传信之时,或许真存了这样的想法,以免显得自己无能。
但这些天疗伤的时候,都在推演、复盘与那黑衣人的交手,这越是推演,越是复盘,他就越是心惊与后怕。
最初只觉那人厉害,到最后方才明悟过来,那人岂止是厉害,若要杀他简直是易如反掌。
此番,也算是误打误撞了。
“大哥,仔细看五弟整个人的确是肿胀了许多,所说应该不差。”
蒋仁杰打量蒋昭仪的时候,蒋崇德也在打量蒋昭义。
他修习玄冰掌,性子沉默寡言,却也因此更能静下心来,观察事物也素来比较清晰。
蒋昭义身形本就臃肿,身上的外伤又快好的差不多了,一般人还真瞧不出来,不过在他眼中,还是有些变化的。
“嗯!”
蒋仁杰点了点头,听蒋崇德这么一说,又打量了蒋昭义两眼,好像是有那么一点。
随即,便顺着这事情又问道:“你传信于总舵调查那人,总舵可有结果回你?”
“未曾回信。”
蒋昭义摇了摇头:“想来是尚未查到。”
虽说玄冥教势力遍布天下,但当今乱世,出世想要谋一份功业的高手繁多,就此避世、隐世的高手也同样不少,真培养了一些个弟子,突然从某些山沟沟里钻出来,又如何查得到?
他当时上报孟婆,最主要的目的还是想推卸上次出手的失利,其余都是顺带或是次要的。
“那便不管,我从邓州、金州、夔州、兴元府四处分舵各抽调了一半人手,带了不少弓弩,以及铁锁、铁网,就是天位高手也可叫他死亡葬身之地!”
蒋仁杰方才质问,自然不是怕了那神秘高手,只是觉得蒋昭义拿他们兄弟情分当儿戏,适当敲打敲打而已。
事实上,玄冥教、幻音坊、通文馆三大暗杀组织,能够凶名赫赫的纵横江湖,靠的便是他们那脱胎于军队的围杀江湖高手的手段。
所谓的江湖高手,从来都不是他们所需要恐惧的。
“如此一来,便是拿下那阳叔子也是稳妥了!”
蒋昭义听得自家大哥准备如此之周全,顿时面露喜色。
先前那番失利也就是他准备不足,又被那三个家伙摆了一道,否则拿下阳叔子徒弟绝对是手到擒来的。
“自是有此考量,方才有这番准备。”
蒋仁杰微微颔首,正是考虑到阳叔子这个天位高手,他才耽搁了许久,直至今日方才赶来阆州城汇合。
随后,目光又落到了蒋昭义身上:“好了,多说无益,那阳叔子的徒弟如今身在何处?速速前去将其捉了,逼问出阳叔子下落来,以免夜长梦多!”
“额~”
蒋昭义闻言一愣,这段时日他闭关潜心疗伤,未曾过问这些事宜,属实不知。
不过仅是搜查那三人下落,想来不是什么难事,当即转头看向随侍一旁的黑白无常,拍桌喝道:“愣着作甚,还不速速将阳叔子徒弟位置报与仁圣阎君!”
“启、启禀诸位阎君!”
黑白无常二人慌忙跪倒在地,黑无常声音都有些发颤:“有通文馆之人从中作祟,时常伪装成阳叔子徒弟模样各方奔走,如此混淆之下,实在无法确定真正阳叔子徒弟位置,也许······”
“既有此事,你们为何不通报于······”
蒋昭义拍案而起,双目圆瞪宛如铜铃般怒视着黑白无常二人,只是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蒋仁杰给沉声打断:“你闭嘴,让他们继续说!”
此时的蒋仁杰面沉似水,瞪了蒋昭义一眼,目光便落在黑白无常二人身上,眼神阴冷无比,实在令人望而生畏。
不敢有所迟疑,黑无常连忙继续说道:“也许那阳叔子徒弟已经落入通文馆手中,亦或是通文馆已经与那阳叔子的徒弟达成了某种合作,毕竟晋国仍打着大唐的旗号,那帮伪君子惯会借此蛊惑人心!”
“下去再探,包括我带来的教众,全部散出去,务必找到阳叔子徒弟下落!”
蒋仁杰并未多说什么,只是沉声下令。
他无心在黑白无常隐而不报的小事上深究,这定然涉及蒋昭义与黑白无常之间的矛盾,这毫无意义。
为免邓州、金州、夔州与兴元府四处分舵生乱,他必须速战速决,而后将这些人手归还,亦或及时上禀总舵为其补充教众。
否则若有意外,未曾寻得阳叔子下落,邓州、金州、夔州与兴元府四处分舵又因他调度教众而生乱,闹得一个有过无功的结果就不好了。
“是!”
黑白无常不想迎接蒋昭义的怒火,当即领命退下。
“哼!”
蒋昭义冷哼一声,双眼死死盯着黑白无常二人,双臂之上已经冒起了火星子。
最后在蒋仁杰的注视下,只能不了了之,收了炎龙掌,一屁股坐回了座位上。
待黑白无常离开,密室石门紧紧关上,蒋仁杰怒视着蒋昭义,猛的一掌拍碎石桌:“蒋昭义,你该庆幸这次来的只有我们这些兄弟,若是判官,乃至孟婆亲至,你已经死了!”
“黑白无常的小报告应该早已打到孟婆那里去了。”
蒋仁杰话音刚落,沉默寡言的蒋崇德又补充道。
“我去杀了他们!”
蒋元信猛然起身,就要往门口走,却是被蒋仁杰给叫住了。
“元信,坐下!”
蒋仁杰身子微微前倾,双臂落在膝盖上,双手指节交错,面色阴沉无比。
“黑白无常还有用,而且他们毕竟是孟婆的人,不可妄动!”
第45章 龙滩驿站
同安客栈,地字三号房内。
“二位姑娘,那韩澈、李星云与陆林轩三人对在下十分重要,在下得去追赶他们,若是二位姑娘不愿同行的话······”
张子凡朝倾国倾城二人拱手一礼,话语恰到好处的戛然而止,并未直接将结果点破,抛给倾国倾城去考虑。
只希望这二人自有一番行程,自己正好可以有理有据的摆脱这二人。
“那还等啥?赶紧去追啊,他们都走了个把时辰了!”
最后一句“若是”倾国倾城二人压根没听到,只听得张子凡说着急,便过去将张子凡架起来往外走。
她们姐妹二人来中原主要是散心,原本倒也有有个行程,不过现在有了张子凡这样的帅哥,去哪不是散心呢?
哎~
心底暗自叹息一声,张子凡实在是有苦难言,现在是真被缠上了。
看来,只能等十叔来救他出苦海了,想来以十叔大天位的实力,足以镇压这二人了。
随后,张子凡便带着倾国倾城二人与一众通文馆门徒,沿着跟踪韩澈三人的白脸门徒所留下的记号,也是踏上了利阆道。
······
明月高悬,夜静已深。
韩澈、李星云与陆林轩三人踏着夜色奔行二十余里,方才赶到这利阆道上的交通枢纽——龙滩驿。
“韩大哥,这就是龙滩驿吗?感觉都有一个小镇那么大了!”
三人停马驻足,陆林轩看着那一条长长的街道,不由有些震惊。
沿途不是没有驿站,但那些驿站基本上都是孤零零的一座野站,最多就是有几座简单的客舍做陪衬,完全无法与这条长长的街道与密密麻麻的房子相提并论。
在这一瞬间,她忽然理解韩澈为什么天黑还要继续赶路了,这龙滩驿比起先前沿途的那些个驿站方便太多了。
当然,这是因为他们没有官方颁发的“驿券”或“勘合”(类似今天的介绍信、公务函),没法入住官方驿站。
不然,倒也没必要天黑赶路。
“这龙滩驿乃是这利阆道与嘉陵江的水路枢纽,上游多险滩,船只无法通行,绝大部分的商人都会选择在此地停泊卸下货物,改走利阆道,自然而然的这里就繁华起来了。”
韩澈虽说没在这个地方待过多久,但架不住经过的次数多。
不论是上次从洛阳赶往渝州城的时候,还是以前多次前往渝州,基本都途经了这里。
一般来说,他会从这里改走水路,沿嘉陵江顺流而下,直达渝州。
长此以往之下,这不大的地方,基本上就了解的差不多了。
“呜呼,又不用风餐露宿了!”
李星云欢呼一声,看着那灯红酒绿的街道,只觉今天赶路的疲惫一下子就消减不少。
他不是那种吃不得苦的人,但能享受谁还吃苦啊!
等会找间客栈,再泡个热水澡,浑身筋骨都舒坦了。
“师哥你有钱吗?你就在这兴奋的跟个猴似的。”
这一路上李星云贱贱的,老惹得陆林轩不快,这会儿逮到损李星云的机会,自是不会放过。
“额~”
李星云闻言不由一愣,而后便委屈巴巴的看向韩澈:“韩哥~”
“好了,我们赶紧去找个客栈吧,免得没客房了!”
韩澈无视了李星云那可怜巴巴的眼神,与陆林轩一同下马牵行进入街道,回头笑着调侃:“要是去晚了,真没客房了,那还是委屈委屈李老弟吧!”
“不是,韩哥,说好的同甘共苦的呢?”
李星云一边抗议,一边连忙跟上。
“嗯?”
韩澈一愣:“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嘿嘿,今晚我们就义结金兰!”
李星云嬉皮笑脸的回道,他就这么那么随口一说,不过既然没有,先上车后补票也没毛病。
陆林轩鄙夷的看了李星云一眼:“师哥,你真不要脸!”
“脸有什么用?”
李星云耸了耸肩,没脸没皮的说道:“能让我吃上等酒席,住豪华客房吗?”
韩澈从钱袋里拿出一块银子,拿在手里抛了抛:“脸没用,叫义父才有用!”
“我靠~,这年头节操已经沦落至此了吗?”
李星云看着韩澈手中起起落落的银子,“义父”二字终究是难以启齿。
(“我靠”是动漫李星云前几季习惯用语,“节操”最早出自《韩非子·五蠹》:“其剑者聚徒属,立节操,以显其名,而犯五官之禁。”)
韩澈将手中银子抛给李星云,笑着说道:“这世道义父义子多的是,不信你去打听打听,大名鼎鼎的可不少!”
“真的假的?”
李星云接过银子,却是有些不太相信。
他才在山上待了八年,这世道应当不至于变得这么快吧,义父义子都能随便认了?
“那还能有假?晋王李克用就有九个义子。”
韩澈回答完李星云的问题,便夺过他手中缰绳,把他往旁边客栈门口一推:“进去问问有没有客房。”
“原来说的是这个啊!”
李星云稳住身形,一边往客栈里走,一边回头笑道:“刚才我差点没把握住,要真是叫出来了,那韩哥你就平白长了一辈,那你和我师妹岂不是······我靠~”
话未说完,李星云便被门槛绊倒,身形踉踉跄跄的冲入了客栈大堂。
“叫你嘴巴没把门,遭报应了吧!”
陆林轩掩嘴偷笑,她早就看到那有些高度的门槛了,一直没有出声提醒,就等着这一刻呢。
韩澈凑到陆林轩耳旁,小声道:“林轩,你这有点坏啊!”
“啊?”
感受到耳边传来的热气,陆林轩俏脸顿时一红,低头小声辩解:“哪有啊~”
韩澈直起身子,笑而不语。
不过片刻功夫,李星云又从客栈里走了出来,朝韩澈与陆林轩二人摇了摇头:“没有客房了!”
“那就下一家!”
韩澈牵马往前走,羞红脸低着头的陆林轩看着韩澈脚步走。
李星云则是一家一家客栈的问过去,结果因为旱期,水位不够,这地方最近停泊的船只比较多,客栈都满了。
直到第九家,方才有客房。
只是当韩澈看到那间客栈的时候,心里忍不住笑了。
这不是龙滩驿的玄冥教据点吗?
第46章 搏上一搏
“掌柜的,三······”
走进客栈,李星云抛着手中的银便直奔柜台。
只是话没说完,便被韩澈按住了肩膀,而后在他不解的目光中,韩澈接过他抛到空中的银子,三步并做两步来到柜台前。
将银子按在柜台上,推向抬头看来的掌柜的:“三份吃食,一间客房。”
“一间客房?”
掌柜的一愣,目光不经意的打量了一下韩澈的脸,随即身子往边上一歪,视线便越过韩澈,看向了后边的李星云与陆林轩。
瞧见那容貌与穿着打扮,眼中顿时闪过一抹异色,又不动声色的建议道:“客官,小店客房不大,三人一间实在拥挤,小店尚有几间空房,不若开上两间或是三间?”
“我们尚有三匹马需要喂些精细草料,实在是囊中羞涩!”
韩澈将按着银子的手拿开,露出那一小块银子来。
以这时候的物价,仅是开上三间客房尚且有余。
可若是三份精细材料,再加上三份吃食,尚且可以开上一间客房,却是不够开第二间了。
“客官,马再好,到底不过是畜牲,断不能为了畜牲而委屈了自己,不若换些普通草料,开上两间客房?”
掌柜的停下拨弄算盘的手,皱着眉头,苦口婆心劝道。
“不成,不成,到了凤翔我们尚且需要卖了马换些盘缠,可不能将这马儿照顾差了。”
韩澈连连摆手,却是如何都不肯听取掌柜的建议。
“好吧!那便三份精细草料,三份吃食,一间客房。”
话已至此,掌柜的只怕再劝下去露馅,当即招来一名伙计:“你去将门口三位客官的马儿牵至后院,用精细草料好生照顾。”
“好的!掌柜的!”
伙计弯着腰,点头应声,随即便去门口牵马。
掌柜的随即从后身后墙上取下一块门牌,递给韩澈:“丙三号房,三份吃食待伙房准备好,便给三位客官送去!”
韩澈没去接,抬手指向掌柜的身后墙上右下角门牌:“丙三号房太闷,我们想要乙五号房。”
“客官此前来过小店?”
掌柜的心中一惊,莫非此人先前来过,知晓丙二号房中的猫腻?
“不曾,只是走南闯北,大体知晓一些客栈布局。”
韩澈笑着摇了摇头,他以神荼的身份来过,韩澈确是第一次来。
“原来如此!”
话虽这般说,掌柜的心中却是不信,指着乙五门牌上边的门牌,再行试探道:“乙五号房却是有些小了,不若丁五号房?”
“小些,掌柜的便与我们便宜些。”
韩澈宛若守财奴,油盐不进。
“如今嘉陵江水位一降再降,这龙滩驿客房本就紧张,却是不能便宜了。”
掌柜的只好作罢,收下银子,取下乙五号房门牌交给韩澈。
随即,叫来一名伙计,带着韩澈、李星云、陆林轩三人上楼。
进入房间,李星云便立即将房门关上,侧身将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好一会儿,这才来到桌前坐下,压着声音道:“走了!”
从韩澈接过银子,抢过他的话那一刻开始,他便知道韩澈定然是发现了什么问题。
虽不知具体为何,却是便保持了沉默,静静等待韩澈与掌柜的交谈。
陆林轩亦是察觉到了问题,看向韩澈小声问道:“韩大哥,什么情况?”
“这个店,应该与玄冥教有些关系!”
韩澈压着声音道出实情:“我先前在渝州城抓玄冥教的人打探千年火灵芝消息的时候,正好看到有一个客栈掌柜的给玄冥教的人递消息,那客栈柜台一角有个印记,我刚才进门的时候,在这家客栈的柜台也看到了。”
“那我们为什么不换一家客栈?”
陆林轩有些疑惑,既然知道有问题,避开不就好了吗?为什么要头铁呢?
“以玄冥教对我们的重视程度,肯定四处都知道我们的样貌与特征,我们一进去恐怕就被盯上了。”
李星云沉声回答,脑海中回忆方才进门的细节,好像那柜台一角确实有个标记。
陆林轩只觉李星云答非所问,秀眉微皱:“被盯上了妨碍我们换一家客栈?”
韩澈出声解释:“旱期水位下降,这龙滩驿作为利阆道水陆枢纽,客房紧张的厉害,可能这客栈与玄冥教有关系方才专门留了些客房,若是换家客栈未必能有客房,不若就在这里入住。”
“先前有通文馆的人帮忙遮掩行踪,这会儿即便我们行踪暴露,传递消息尚且需要时间,玄冥教的高手今晚赶不过来,些许小鬼掀不起什么风浪。”
“原来如此!”
陆林轩恍然大悟,确是她想得简单了,看向韩澈的眼神,又是亮晶晶的。
李星云早已看出这层问题,原本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与这差不多,只是被韩澈给接了过去。
哎!
看着陆林轩那眼神,心中实在无奈,忍不住一叹,表面上却是遗憾:“可惜,没法洗个热水澡了!”
陆林轩闻言,心中也是有些遗憾,她原本也是想着舒舒服服洗个热水澡的。
“没事,我们等会先下手为强就是。”
韩澈听得外边有信鹰展翅的声音,顿时咧嘴一笑:“等我们解决了他们,在这客栈里,自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李星云与陆林轩二人闻言,顿时面色一喜。
······
楼下,客栈大门已经关上,门口挂上了打烊的牌子。
几名伙计、小二与掌柜的围在柜台前,一名伙计从后院出来,朝着掌柜的张开了五根手指:“掌柜的,消息已经通过信鹰传出去了!”
“嗯!”
掌柜的点了点头,又与众人交代道:“那三人武功高强,既然没有住进丙三号房,便不要贸然动手。”
“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功劳飞走?”
有一名伙计抬头望了望楼上,却是心有不甘。
虽说传出消息,他们就已经有了功劳,可玄冥教等级森严,谁不想获得更多的功劳,多往上爬上一爬?
这话一出,其余伙计、小二也是纷纷意动,出声附和:“是啊,掌柜的,怎么着也得搏上一搏!”
被众人合言相劝,掌柜的一时间也是犹豫起来,眼神就如同那摇曳的烛火一般,不断闪动。
过了好一会儿,那双眼之中方才展露一抹坚定之色。
“好,那我们便搏上一搏!”
第47章 抢先下手
终南山,藏兵谷。
夜月无瑕,鹧鸪声响。
袁天罡负手登上城楼,行至楼房前,推开房门,随着月光缓步走入其中,又复行数阶台阶,立于案榻前。
“来人!”
暗哑的声音自面具下响起,下一刻便有人自上层阁楼落下。
双膝弯膝卸去力道,缓解冲击的同时,也是顺势朝着袁天罡单膝跪下,垂首听令。
“时机已经成熟,你去接应一下阳叔子的徒弟。”
袁天罡扭头,侧目看向听令之人:“务必将其平安带到我这里!”
下一刻,垂首听令之人消失不见。
来时无声,去时亦是如此。
······
再看那利阆道上龙滩驿大街上的一家客栈当中,后院伙房灯火通明。
厨子刚弄好饭菜,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来,小心翼翼的将之拆开,将之化入一小碗凉水中。
这是玄冥教所独有的迷药,无色无味,入水即化,不过不能遭遇高温,否则会呈现深紫色。
正因如此,这厨子方才没有直接在摆弄饭菜之时,将迷药加入其中。
毕竟,若是饭菜呈现深紫色,一看就有问题。
厨子那满是横肉的脸上流露出阴狠笑容,拿起小碗轻轻晃了晃,便准备将之均匀撒入饭菜之中。
心想这个剂量的迷药,足以放倒十几头牛了,那三人纵使武功再高,也难逃被放倒的下场。
“你在做什么?”
忽地,身后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谁?”
厨子悚然一惊,被吓得手中迷药差点撒了,猛的回头看去。
只见一个红衣少年正站在他身后,下一刻便只觉后颈一痛,随即两眼一黑失去了意识,肥壮的身躯当即软倒向一旁,手中盛着迷药的小碗也随着跌落。
李星云连忙将那小碗接住:“好东西,别撒了!”
“怎么了?是饭菜弄好了吗?”
院中一名伙计听到声响,便朝着伙房走来。
李星云将小碗往桌上一放,身形迅速藏到了门后。
“人呢?”
那名伙计在门口张望了一下,却是没见到倒在桌子后边的厨子,不过倒是看到了桌上摆弄好的饭菜。
只觉厨子已经准备妥当,当即便准备进屋将饭菜端走。
藏在门后的李星云正准备出手,却见那人方才一只脚迈入屋子,随后便整个人直挺挺的倒了进来。
这脑门若是磕在地板上,绝对很响亮。
李星云见状,连忙一步自门后跨出,接住那名倒下的伙计。
随即抬头一看,便见陆林轩慌忙过来扶人,当即小声提醒:“师妹,干活别这么糙!”
“我这不是没干过这种事吗?”
陆林轩俏脸一红,小声为自己辩解。
我难道就不是第一次?
李星云心中吐槽,却也不敢真凶陆林轩,否则事后不是耳朵就是腰上的肉遭殃。
将那名伙计拖入伙房之中,出来与陆林轩一同行动:“行了行了,我们继续!”
“好!”
陆林轩暗自攥拳,心知这师哥心中定然看轻于她,接下来断不能再失手。
随后,两人先是将想要给他们那三匹马下药的伙计打晕,又在柴房中找到三名正在准备暗器与迷烟的伙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闯入其中,在三人发出声响之前,迅速制住这三人穴道。
后又有两名伙计提着水桶进入后院,正商量着待会儿在热水里边该如何下药,就被李星云与陆林轩给下了黑手。
这时,前院传来韩澈的声音:“掌柜的,这乙五号房确实小了些,可否带我看看那丁五号房与丙三号房?”
李星云与陆林轩二人当即来到通往大堂的门口两侧,齐齐探头看向大堂内。
“我就说那房间小了吧!”
掌柜的见韩澈回心转意,当即笑着从柜台里拿了一串钥匙出来,便出了柜台,带了一名伙计亲自领着韩澈上楼看房。
这时,大堂内,便只剩下了两名洒扫伙计。
李星云与陆林轩二人见韩澈与掌柜消失在楼梯口,当即便走进大堂。
这两名伙计也是有些武功在身,只不过李星云与陆林轩武功都远强于这二人,直到二人来到那两名伙计身后,那两名伙计方才反应过来。
又想还手,又想大喊。
奈何李星云与陆林轩有了先前的实践,对这套业务已经相当熟练。
几乎是瞬间就制住了两人,使得两人没有弄出一丁点儿的动静来。
而这时,韩澈也是拖着晕倒的掌柜的与一名伙计下楼。
瞧见李星云与陆林轩二人,当即问道:“都搞定了?”
李星宇与陆林轩二人齐齐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这是行动开始前韩澈教他们。
两人在后院行动的时候没用上,到最后才想起来,也是刚好用上了。
韩澈回了个ok的手势,便与两人一起将人拖到了后院。
三人不想制造恐慌,把所有人一起丢进那柴房中捆了起来,将那碗迷药给这些人灌了下去。
随后,韩澈与李星云去马厩给他们的那三匹马喂了些精细草料,陆林轩则是将伙房中的饭菜端到了大堂。
等得韩澈与李星云二人返回大堂,三人便开始享用起热乎乎的饭菜来。
途中李星云瞧见了柜台旁的酒坛,觉得危险已经解除,又有些嘴馋。
被陆林轩狠狠的掐了两把腰间软肉,这才叨扰放弃喝酒。
待三人饱腹,坐在大堂里消食,门口却是传来了敲门声。
“咚咚咚~”
李星云拍了拍自己微微鼓起的肚皮,回了一嗓子:“打烊了,去投别家吧!”
“李兄?是李兄吗?我张子凡啊!”
门外的张子凡听到李星云的声音,一下子就认了出来,当即通名。
听到张子凡的声音,陆林轩忍不住撇了撇嘴:“狗皮膏药!”
“这就追上了,还挺快!”
李星云感慨一声,便去开了门。
毕竟不久前才一起喝了一顿酒,后边还要利用对方,若是没被认出来,倒是可以不理,这被认出来了却也没有道理晾着人家。
“哟!两位女侠也来了!”
韩澈见张子凡与倾国倾城二人走进客栈,当即出声打了个招呼。
“可算是追上你们了,你们也走得太快了!”
倾城捏着兰花指,抬手掩嘴埋怨。
倾国瞧见韩澈这桌上的残羹,只觉腹中饥饿,拖了条凳子一屁股坐下边大嗓门吆喝:“店小二、伙计呢?快给我好酒好菜上来!”
陆林轩闻言,掩嘴笑道:“掌柜的和伙计都被我们药翻了关在后院柴房,应该是没法儿给你们准备好酒好菜了!”
此话一出,张子凡与倾国倾城三人顿时齐齐看向韩澈、李星云与陆林轩三人。
这三个家伙竟然在这打劫了一间客栈!!!
第48章 幻音坊至
天际拂晓,晨光扼退星月。
姬如雪、妙成天与玄净天三人带着一众幻音坊弟子,受了女帝的命令,先沿水路赶到渝州,却是被渝州暗子告知阳叔子徒弟已经离开了渝州,一干人等当即便失了方向。
好在姬如雪为报渝州据点姐妹被玄冥教侮辱至死之仇,寻得玄冥教渝州分舵,杀戮一通后,竟是逼问出了阳叔子徒弟曾现身阆州的消息。
遂也顾不得继续寻仇,姬如雪当即将消息告知妙成天、玄净天二人之后,赶忙带着一众弟子赶往阆州。
阆州不大,却也没时间让她们仔细搜寻。
姬如雪故技重施,找到了玄冥教阆州分舵,只是这阆州分舵之中已是空空如也,半个人影也无。
走出玄冥教阆州分舵,妙成天细眉轻折:“是不是玄冥教五大阎君来了阆州,将这阆州分舵的人都调走了?”
“应当是他们在阆州发现了阳叔子徒弟的踪迹!”
姬如雪眉头紧锁,面色冷静,心中却也难免焦急。
玄冥教在蜀国如鱼得水,而幻音坊却是被各种压制,如今又是五大阎君一同出手,一旦被玄冥教得了先手,她们的任务几乎没可能完成。
(这里是前蜀,蜀王是王建,并非后面后蜀的孟知祥,历史上王建与李茂贞关系破裂后,就转而与朱温交好)
这时,派往阆州据点的弟子带回了消息:“启禀两位圣姬、雪姑娘,阆州据点称阳叔子徒弟还未进入阆州便没了踪迹,近几日来通文馆与玄冥教在阆州斗得厉害!”
“通文馆?他们在蜀国的势力尚且不如我幻音坊,如何敢在蜀地与玄冥教抗衡?”
玄净天闻言,只觉有些不可置信。
他们能在蜀地找到玄冥教分舵,却是不太可能找得到通文馆分馆,为何?
并非通文馆隐藏太好,只是通文馆在蜀地势力太小、太少,实在是无从找起。
“先前千年火灵芝出世,通文馆都没现身,这一次如此不遗余力,恐怕也只有阳叔子徒弟了!”
妙成天柳眉一展,神态瞬间舒缓许多。
虽说她们现在还是没有阳叔子徒弟的消息,但至少有通文馆在搞事情,玄冥教没那么容易得手,她们还是有机会的。
姬如雪却仍是眉头紧锁:“通文馆的人,可能已经接触到阳叔子徒弟了!”
妙成天与玄净天闻言,齐齐看向姬如雪,先是有那么一瞬间的不解,而后很快就明白过来。
是了,以通文馆的行事风格,若非已经接触到阳叔子徒弟,怎么可能不遗余力对抗玄冥教,最多就是观望之时使些绊子。
玄净天笑意舒展:“那我们岂不是可以坐看鹬蚌相争,坐那得利渔翁?”
“纵使这二者相斗,也不无在相斗之余又联手将我幻音坊排除在外的可能,还是要先找到阳叔子徒弟的踪迹才行。”
有了渝州据点被灭,火灵芝失手这两件事在前,姬如雪很难不谨慎。
不过,她这谨慎也是有理有据,妙成天与玄净天也觉得有些道理,她们连阳叔子徒弟的踪迹都没掌握,实在不是高兴的时候。
正当一行人准备离开之时,忽听得头顶上空传来一声鹰啼。
玄冥教阆州分舵位于深山之中,出现鹰、隼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众人都未曾在意。
可姬如雪却仍是谨慎抬头看去,却见一只黑鹰正在她们上空盘旋。
美目微凝,仔细一瞧便看出了端倪:“那是,玄冥教的信鹰!”
此话一出,妙成天、玄净天与一众幻音坊弟子纷纷抬头望向上空。
仅是一眼,玄净天便动了起来。
右手解下长弓,左手在马鞍上一撑,双脚便脱离了马镫的束缚,落在了马鞍之上,紫色裙摆一甩,一双大长腿张开屈膝到极致。
随即,整个人从马背上一跃而起,自后腰箭袋中取出一支箭矢,便于空中完成张弓搭箭,她双眼紧闭,好似不需要瞄准一般,身形下坠之时,箭矢离弦而出。
上空信鹰,应声而落。
“嘭!”
一声轻响,玄净天落在马背,鞋跟轻叩马鞍。
待她放好长弓,重新坐回马背,一名幻音坊弟子已然捡回了被射落的信鹰。
这名幻音坊弟子瞧了姬如雪、妙成天、玄净天三人一眼,想了想便越过姬如雪与妙成天二人,将信鹰呈给了射下信鹰的玄净天。
玄净天一愣,美目落在那弟子身上,那弟子却是低着头,一味的将信鹰举起。
张了张嘴,有心训斥,却又想到本就是她与姐姐不满姬如雪寸功未立便与她们平起平坐,此次任务更是以姬如雪为主。
这些弟子不过是察言观色,又有何错之有?
旋即熄了训诫心思,将那信鹰腿上绑着的小竹筒取下,将其中纸条取出。
看过之后,便先行递给了姬如雪:“阳叔子徒弟在利阆道上的龙滩驿,他们的目的地是凤翔!”
姬如雪明显一愣,却不是因为玄净天所说消息,而是玄净天的动作。
妙成天与玄净天两位圣姬的不满她又如何不知?她也同样觉得自己寸功未立不应当与两位圣姬平起平坐。
只是,这是女帝的意思,她如何能不遵从?
故而这一路也是一直忍让,本以为要一直忍到任务结束,不曾想这会儿玄净天竟是主动释放了善意。
这种好意她自然不可能不接受,当即朝着玄净天微微颔首,接过纸条扫了一眼,便递给了妙成天。
眼眸中神采闪动,妙成天目光自那名弟子身上收回,却是明白了玄净天所想。
即便玄净天已经将纸条上的内容说了出来,却也没有拒绝姬如雪递过来的纸条,还是接过来扫了一眼。
一个无关紧要的动作,却是象征着三人矛盾的开解。
“既然他们的目的地是凤翔,我们是不是等他们进入岐国境内,再行动手更为稳妥?”
妙成天看向姬如雪,语气不再那般肯定,而是带上了一丝询问,算是承认了姬如雪这次任务的主导地位。
姬如雪朝着妙成天微微点头,没有同意也没有反驳,而是给出了更详细的计划:“这也可能是幌子,利州我们应该赶不上了,最好在兴元府找到他们,确定他们的行迹。”
“若他们当真要前往凤翔,我们便为他们保驾护航,替他们拦住玄冥教与通文馆的人,待他们进入岐国地界我们再行动手。”
“若不是,那恐怕在兴元府就得和玄冥教与通文馆争上一争了!”
妙成天与玄净天听完,顿时齐齐点头。
“那就先去兴元府!”
第49章 破釜沉舟
太阳东起,日头正好。
阆州一处偏僻小镇上的同安客栈,却是大门紧闭,不知是昨夜的打烊牌子未摘,还是早早出门又挂上了打烊牌子。
街上行人路过多少会瞧上一眼,却也并未觉得奇怪,做生意嘛偶尔歇息一天也是常有的事情。
更何况他们又不住客栈,关心客栈关没关门作甚?
当然,这同安客栈虽然关门打烊,却是仍有客人。
只不过这客人并不寻常,乃是恶客中的恶客!
后院厨子的尸体在灶台里烧成了焦炭,马夫被剁碎了丢进了马厩食槽。
大堂里,掌柜的脑袋被割下来放在柜台上,神色惶恐,死不瞑目,鲜血从柜台四周滑落掌柜的倒在柜台里。
三名伙计,一个死在柜台前,一个死在大门口,一个死在去往后院的路上,都是后背中刀,没有一击毙命,都是爬出一段距离方才死透。
而在这血腥场景之下,数十名玄冥教黑甲教众却是桌椅满座,酒菜吃得正欢。
客栈掌柜的与伙计遭殃,客人自然也没有幸免。
楼上一间客房中,黑白无常正在一堆干尸之上双修疗伤,却是听得斜对面传来敲门声。
只见走廊上,一名黑甲教众敲响了天字四号房:“玄圣阎君,元圣阎君,仁圣阎君请你们去天字一号房,崇圣阎君与昭圣阎君已经过去了。”
“知道了!”
里边的蒋元信有些不爽的回了一句,过了一会儿之后,便打开房门与蒋玄礼一同走了出来,前往了天字一号房。
那名黑甲教众往里边瞧了一眼,只见那房中有三个男人被绑在了凳子上,正对着的床上则是三名赤裸的女子。
见蒋玄礼与蒋元信进入天字一号房,那黑甲教众便钻入了天字四号房中,不难看出这三男三女都已经死了。
不过,他还是伸手往那床上三名赤裸女子身上一摸,顿时惊喜出声:“哟,还都是热乎的!”
······
蒋玄礼与蒋元信进入天字一号房,便见蒋仁杰、蒋崇德与蒋昭义三人围坐在桌前,脸色一个比一个凝重。
打了个招呼在桌前坐下,急性子的蒋元信抢先问道:“大哥,叫我们过来什么事?”
“阳叔子徒弟在利阆道上的龙滩驿,他们的目的地是岐国凤翔。”
蒋崇德将一张纸条放到桌上,推给二人,便再次沉默。
蒋玄礼扫了一眼,蒋元信却是闻言拍桌而起:“好事啊!我们这就去龙滩驿捉拿他们,不对,是去利州!”
蒋元信急冲冲的便转身来到门口,正准备开门,却是发现没人跟随。
回头看去,却见只有三哥蒋玄礼有些意动,大哥蒋仁杰、二哥蒋崇德与五弟蒋昭仪却依旧是阴沉着一张脸,没有丝毫动作。
顿时悻悻回来坐下,不解问道:“大哥,有好消息你们怎么还黑着脸?”
蒋昭义抬眼看了看对面的蒋崇德,蒋崇德却是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又沉默了一会儿后,蒋仁杰方才沉声道:“洛阳来信,晖哥出事了,博王弹劾晖哥伙同逆党与前唐何太后盟誓复唐,证据确凿,晖哥已经被下狱了。”
(晖哥:蒋玄晖,博王:朱友文的正经封号,鬼王是他在玄冥教以及江湖上的称号)
“啊?”
蒋玄礼与蒋元信闻听此言,皆是目瞪口呆,蒋元信急得起身大吼:“这怎么可能?晖······”
蒋元信话没说完,人也还未起身便被一旁蒋崇德按着坐下,捂住了嘴,瞪了他一眼,低声训斥道:“这事儿是能大喊大叫的吗?”
待蒋元信老实了些,这才松开了他。
不过他仍是不太敢相信,低声道:“晖哥当年带着我们杀了大唐的皇帝,怎么可能去和那什么太后复唐?”
“而且晖哥官至枢密使,可是陛下心腹啊!”
蒋玄礼刚愎自用,对这事儿更为不理解。
这种离谱至极的诬告,陛下怎么可能会信?怎么可能将晖哥下狱?
蒋仁杰双手放到桌上,指节交错,道出了多年来未曾告诉这几位兄弟的秘密:“当年晖哥劝诫陛下不宜加九锡受禅,便已不为陛下所喜,虽未治罪降职,但早已不再亲近。”
“当初晖哥让我们兄弟几个从军中转到玄冥教来,便是怕哪一天他出事了,连累到我们!”
“这······”
蒋玄礼与蒋元信对视一眼,久久无言,巨大的信息量已经冲得他们两人不知所措了。
求助的看向蒋崇德与蒋昭义,却见这二人低头沉默不语,便知这二人已经知晓。
一时间,五人再次陷入沉默当中。
过了良久,却是一向沉默寡言的蒋崇德打破了沉默:“大哥,我们得救晖哥!”
“教中神荼那一批狼崽子盯着我们五大阎君不是一天两天了,若晖哥真出了事,冥帝定然放弃中立,推使神荼对我们出手,掌控五岳分舵!”
蒋昭义虽脾气暴烈,极易动怒,但正常情况下却是有些脑子。
不一定看得很全面,但部分潜藏的危机还是看得清楚的。
“我知道!”
蒋仁杰点了点头,扫了其余四人一眼:“眼下正好就有个机会!”
蒋崇德闻言,立刻便有所意会:“大哥,你的意思是···龙泉剑?”
蒋玄礼,蒋元信、蒋昭义三人听得“龙泉剑”三个字,顿时面色一喜。
“不错!”
蒋仁杰也是点了点头,不过他的脸色仍旧凝重无比:“若是取得龙泉剑献与陛下,这便是不世奇功,便是晖哥真与那前唐太后盟誓复唐也能保得晖哥性命。”
“更何况晖哥绝无与那前唐太后盟誓复唐之可能,我们一旦成功,或许不仅可以帮晖哥洗脱冤屈,还能助晖哥重得陛下信任,于朝堂之上更进一步!”
“那还等什么?若是慢了,等那阳叔子徒弟到了岐国,可就没那么好捉拿了!”
急性子的蒋元信,再一次拍案而起。
不过,这一次蒋崇德、蒋玄礼、蒋昭义乃至蒋仁杰都有了响应,纷纷拍桌而起。
那桌子承受不住他们的力道,轰然破碎。
“走,去兴元府堵他们!”
蒋仁杰目光坚定的环顾这四位兄弟,压着声音低喝道:“我们此举乃是破釜沉舟,不成功便成仁。”
“在取得龙泉剑之前,你们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来,身上的那些小毛病能收起来给我收起来,收不起来就给我忍着!”
蒋崇德、蒋玄礼、蒋元信、蒋昭义四人目光同样变得坚定,齐齐应声。
“是,大哥!”
······
第50章 宴请三方
终南山,藏兵谷。
“上离下艮!小亨,旅贞吉。”
袁天罡跪坐于卦盘前,面具下的双眼死死盯着那卦象:“两次卦象,结局并未偏离,可过程为何偏差如此之大?”
“变数究竟为何?”
······
兴元府,南郑县城。
张子凡牵马于后,看着前方韩澈、李星云与陆林轩三人牵马进了城,心里总算是松了口气。
从龙滩驿到利州,张子凡保持着先前的合作关系,并未多说什么。
但当他得知韩澈、李星云与陆林轩三人要走金牛道,前往兴元府的时候,当即便有些慌了。
金牛道乃军事要地,沿途的关隘(如七盘关、阳平关)、城镇(如三泉县、金牛镇)都驻有重兵,盘查严格。
而玄冥教又与蜀国合作密切,极有可能在这金牛道上设伏,届时配合守关蜀军,他们便是插翅也难逃。
兴许那玄冥教尚且不知这三人行踪,又或许害怕龙泉剑隐秘暴露这三人反被蜀军扣下,总之玄冥教并未出现在金牛道上。
虽经过了多次盘查,但他们并未被蜀国通缉,好歹是平安通过了金牛道,算是有惊无险。
跟着韩澈、李星云与陆林轩三人进了城,张子凡的腰杆终于是挺了起来。
因为,他的九叔与十叔就在这南郑县城内等候!
不仅可以直接拿下韩澈、李星云与陆林轩三人,还可以摆脱身边这两个跟门神一般的丑八怪,简直是双喜临门。
只是,当他真的进了城,却是迅速发现了异常。
他们,被盯上了!
张子凡察觉到了,韩澈、李星云与陆林轩三人自然也是有所察觉。
陆林轩不经意的环顾四周,而后小声与身旁的韩澈、李星云二人说道:“韩大哥,师哥,我们好像被盯上了!”
“嗯!”
韩澈点了点头:“人还不少。”
“盯梢的都这般多人,应该不只是玄冥教!”
李星云神色自若,心里却也是多多少少有些凝重。
路上听张子凡说玄冥教五大阎君齐至,就是不知通文馆又来了什么人?幻音坊又会不会有人来呢?
韩澈无视了那人群中,一道道盯着自己的目光,咧嘴笑道:“应当是玄冥教、通文馆与幻音坊三家齐至,就是不知道它们之间有没有发现对方!”
“应该没有吧!不然早打破头了!”
陆林轩在韩澈那里了解了不少玄冥教、幻音坊与通文馆这三个暗杀组织的消息,当即便若有所思的摇了摇头。
刚才有那么一瞬间,她还是有些紧张与慌乱,不过见韩澈与李星云都面色淡定,心里些许的紧张与慌乱转瞬便消失得不见了踪影。
反正,师哥与韩大哥会有办法的,就算师哥没有,韩大哥也会有的。
“不好说,玄冥教、通文馆、幻音坊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争斗估计要从我们进城之后才开始。”
韩澈摇了摇头,他出身玄冥教,又与幻音坊和晋国都有所合作,对这三家自是了解得不能再了解。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李星云左右观望着,似是对热闹繁华的好奇。
却是在打量着那些盯着他们的人,那位姑娘既然是幻音坊的人,不知道这一次会不会来呢?
想起来也是有些遗憾,至今还不知道那位姑娘的名字。
韩澈并未回答李星云的问题,而是有些神秘兮兮的说道:“星云,林轩,想不想玩把刺激的?”
“嗯?”
李星云与陆林轩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来:“什么刺激的?”
韩澈指着前边一座气派不小的酒楼道:“我们在那宴请玄冥教、通文馆与幻音坊三家如何?”
“这会不会有些太嚣张了啊?”
陆林轩也是看到了那家酒楼,话里边看似有些害怕,可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却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奋。
而当目光从那酒楼移开,重新回到韩澈身上时,眼里仿佛要冒出小星星来。
“韩哥霸气!”
不同于陆林轩,李星云钦佩直接溢于言表,当即朝着韩澈竖起了大拇指:“那就玩把刺激的!”
“好,那就走着!”
见李星云与陆林轩二人没有意见,韩澈便带着两人直奔那名为百味楼的豪华酒楼。
直接用一根金条包了场,并让酒楼掌柜的在门口立上了一块牌子。
上书:阳叔子徒弟设宴,还请玄冥教、通文馆、幻音坊三派高手赏脸!
李星云想知道姬如雪来没来,韩澈又何尝不想呢?
虽说原着姬如雪找上了李星云,但他这只蝴蝶扇动的风并不小,还是要确认一下才好。
“哎?”
进入酒楼,将宴席安排妥当,在顶楼坐了下来之后,陆林轩方才发现后边少了人:“张子凡那跟屁虫呢?”
“进城没多久,就有个人接近了他们,然后就带着倾国倾城拐到另一条街去了。”
陆林轩没注意,李星云却是注意到了的,他可是一直有在警惕张子凡那小子的。
韩澈俯视着楼下门口聚集的人群里,那些个挤进去瞧两眼而后又很快往外挤的人,笑道:“他应该是去解决身边的麻烦去了。”
“韩大哥是说倾国倾城?”
听到“麻烦”二字,陆林轩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倾国倾城二人。
对他们来说,虽然相貌奇特了些,但为人颇为耿直豪爽,是值得结交的人。
不过对于张子凡而言,倒的确算是麻烦。
“倾国倾城武功不俗,张子凡就这么自信通文馆来人打得过?”
李星云吃着花生米,不禁有些好奇。
在同安客栈,他也是见识过倾国倾城武功的,那是实打实的中天位。
韩澈说那两人联手可敌大天位,他现在还未曾见过大天位级别的高手,无法判断,但想来韩澈说的不会错。
这么说来,通文馆来了大天位级别的高手?
“应该打得过吧!他之前被打得那么惨,最为清楚倾国倾城的厉害,这些天都老老实实的,没把握肯定不敢动手。”
陆林轩没想那么多,不过回想起张子凡那副忍气吞声的模样,就知道那家伙肯定在憋什么坏,不禁有些担心:“我们要不要找过去看看?”
“通文馆来的应该是十字门中孝字门门主,大天位级别横练,号称天下第一猛的李存孝。”
通文馆高手众多,但李嗣源能够使唤得动的人高手却不多,姬如雪那边可能会出意外,但韩澈不觉得李嗣源会放着李存孝这么好的一个工具人不用。
“果然!”
李星云点了点头,脸色却是不由的变得凝重起来。
听了韩澈的推测与介绍,陆林轩更为担忧了:“那倾国倾城岂不是很危险?”
韩澈倒了杯茶,端起来轻抿了一口。
“那可不不一定,你忘了我跟你说过的?倾国倾城联手可敌大天位!”
······
第51章 客者何人
兴元府南郑县城,百味楼隔壁街道的一处客栈之中。
“九叔、十叔,好久不见,可想死小侄了!”
张子凡被通文馆的人带到客栈,一见到李存忠与李存孝,便张开双臂冲了过去。
李存忠闻声看来,却是有些不解张子凡的行为。
他们之间,有这么熟吗?
不曾想张子凡压根没有什么拥抱的意思,来到近前便收了双臂,脚步一转,便绕到了李存孝的身后。
而后从李存孝身后探出半边身子来,指向刚进门的倾国倾城:“九叔、十叔,一路上就是这两人一直缠着小侄,害得小侄差点失了阳叔子徒弟的踪迹,快帮小侄赶走她们!”
倾国倾城闻言,顿时便有些懵了。
听着张子凡话,以为李存忠与李存孝是张子凡的家里人,还在想着为什么张子凡这么帅,他家里人却长得这么磕碜。
不过丑虽丑了点,但张子凡都这么叫了,应该假不了,想着过来打个招呼,却是不曾想张子凡直接翻脸。
倾城捏着兰花指,指着张子凡愣愣的说道:“姐姐~,他是不是想翻脸不认人啊?”
“我打你个翻脸不认人的负心汉!”
倾国怒目圆瞪,撸了撸袖子便朝着张子凡冲了过去,朝着张子凡那探出来的半边身子挥拳就要砸下。
“十叔!”
张子凡被倾国打得有些心理阴影,见那拳头砸来,当即缩回了李存孝身后。
李存孝脑袋不怎么灵光,以前却是时常与张子凡玩耍,自是不会允许倾国来打张子凡。
脸上的憨厚笑容瞬间消失,转而面露凶狠,大吼一声,伸手便抓住了倾国的拳头。
不论是倾国想前进还是后退,都无法撼动分毫。
“老十,给这两个丑八怪一点教训!”
李存忠扫了倾国倾城两人一眼,若这胖子没有出手,他懒得与这两人计较,就按张子凡所说的,赶走便是。
可现在,竟然敢当着他们十字门门主的面,对他们通文馆少主出手,那意义便不一样了。
若不给这两人一个教训,这江湖上岂不是以为他们通文馆好欺负?
“丑八怪!”
听到丑八怪三个字,倾国瞬间应激,抬手便抓住了李存忠的腿,一使劲儿便将之抡了起来,朝着李存孝的脑袋便砸了过去。
实在太过突然,李存忠没有反应过来,李存孝同样没有,两人的脑袋就以这么一个奇怪的姿势撞在一起。
李存孝倒是没事,李存忠直接被撞了个眼冒金星。
而倾国并未停下,抡起李存忠便继续砸,一边砸一边喊:“丑八怪,丑八怪,你竟然敢叫我丑···八···怪!”
“我去,好残暴!”
缩到一旁去了的张子凡见此情景,脑海里顿时便涌起了不好的回忆。
正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由衷的庆幸落在倾国手里的不是自己。
李存忠只觉自己脑袋巨痛之后,便是昏沉不已,他很清楚的知道自己一旦昏过去,非得被这般砸死不可,连忙高声大喊:“老十!”
“吼~”
李存孝闻声,连忙松开了倾国的那只手,抬起双手接住李存忠,一脚踹在倾国肚子上。
“嘭!”
在李存孝的巨大力量下,倾国当即脱手,倒飞出了客栈。
“姐姐~”
倾城惊呼一声,连忙跟出了客栈。
被放下来的李存忠捂着脑袋,面色狰狞无比,咬牙切齿的怒吼道:“老十,干掉那两个丑八怪!”
“吼!”
李存孝大吼一声,抬手一捶胸膛,便冲出了客栈。
“呸!奶奶的,这家伙力气真大!”
客栈外的街道上,倾国从地上爬了起来,啐了口唾沫,看着冲出来的李存孝,却也不惧:“妹啊,削他!”
“好嘞!姐姐~”
倾城当即绕到侧面,与倾国一同冲向李存孝。
李存孝固然铜皮铁骨、力大无穷,在速度上却是有着不小的短板。
而倾国倾城二人不仅速度很快,力量同样不小。
一连交手十余招,双方竟是斗了个旗鼓相当。
不过虽只有十余招,闹出的动静却是不小,百味楼上坐看城内闲聊的韩澈、李星云与陆林轩都被惊动了。
当即换了靠近旁边后边街道的桌子,向着热闹处看去。
只见那被人群远远围着的空地当中,倾城抓着倾国的一只手,身形猛的旋转一圈,便借势将倾国朝着李存孝甩出,速度相当之快。
李存孝有些反应不及,脑袋便被倾国一屁股砸了个坚实,身形止不住的踉跄后退。
只是,这一击虽有建功,但那李存孝稳住身形晃了晃脑袋,便好似没事人一般。
“这都没事儿!”
倾城睁大了眼睛,震惊不已。
倾国揉了揉屁股,也是愣住:“奶奶的,这家伙真皮实!”
“砰!”
李存孝双拳往地上一砸,瞬间砸出两个小坑来,随即一步一颤的冲向倾国倾城二人。
虽未曾说话,但脸上的凶狠之色更甚方才,显然是发怒了。
大战,再次开始!
“韩大哥,她们这还是打不过吧!”
百味楼上,陆林轩看着倾国倾城与李存孝的战斗,看得惊心,也有些担心。
与倾国倾城也认识有些时日了,更何况倾国倾城当时一出来就猛揍了张子凡一顿,对这两人是有些好感的,自是不想看到这两人陷入危险。
“放心吧!她们两人若是想走,李存孝留不下她们!”
韩澈安慰着陆林轩,而后话音一转:“而且我们这边也有客人来了!”
话音刚刚落下,二楼通往三楼的楼梯上便传来脚步声。
陆林轩顿时从后边街道上收回目光,半是紧张半是兴奋的看向楼梯口。
李星云却是有些好奇:“韩哥,你真的只是横练?”
他功力快跻身中天位了,刚才都没听到动静,韩澈一个横练哪来这么敏锐的听力?
“你知道的,倒斗嘛,听力是很重要的!”
韩澈一股脑的把自己的本事往盗墓上靠,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便笑道:“我这有门专门提高五感的武功,你要学吗?”
“不会又是盗墓得到的吧?”
李星云一愣,想起韩澈之前的武功,忍不住吐槽道。
真聪明,都会抢答了!
韩澈双目微眯,默认的同时,玩味笑道:“你就说你学不学吧!”
“学!”李星云毫不犹豫的点头。
增强五感,一听就是好功夫,不学白不学!
韩澈看着李星云这副“真香”模样,忍不住好笑。
这时,客人也走上楼来,进入了他们的视野。
······
第52章 群狼猛虎
“是你!”
姬如雪、妙成天与玄净天三人踏足顶楼,陆林轩便认出了姬如雪。
毕竟,姬如雪在她初下山时,就给了她一个极不好的恩将仇报形象,印象自是深刻。
姬如雪早已知道李星云与陆林轩二人便是阳叔子徒弟,自然不会惊讶。
不过也算得上是熟人,微微颔首便以做回应。
韩澈打量着姬如雪,与身旁陆林轩问道:“她就是你师哥用千年火灵芝救回来,然后恩将仇报的那个?”
“嗯嗯!”
陆林轩小鸡啄米般点头,在师哥李星云那里得不到认同的说法,在韩澈这里得到认同,当即便将姬如雪“累累罪行”一一道来。
“之前她因千年火灵芝被玄冥教的人追击,在树林里被玄冥教的人打倒在地,我和师哥出手解决了那些玄冥教的人救了她,结果她却突然出手偷袭,被我师哥一脚踹得差点断气。”
“后面我师哥用千年火灵芝救活了她,结果她醒了就向我们索要火灵芝,我们解释清楚,她还是很不客气的抓着我师哥脖子上的项链,作势要打我师哥,若非她当时伤还没有完全好,恐怕真要拔剑相向!”
“真是个恩将仇报的女人!”
说到最后,陆林轩还不忘恶狠狠的补上一句。
而就在陆林轩与韩澈详细解释当时过程的时候,李星云却是走上了前去:“许久未见,还不知姑娘芳名?”
“姬如雪。”
姬如雪并未藏着掖着,她们首要目的便是假定这三人真的是要去凤翔,而后来与之合作共抗强敌的。
合作,自然是需要诚意的。
当然,如果这三人去凤翔只是个幌子,那她们也可以成为那个强敌。
“好名字!”
李星云笑着夸赞,便看向了姬如雪身后的妙成天与玄净天:“那这二位······”
“幻音坊,妙成天\/玄净天!”
妙成天与玄净天齐声报上名号,而后便戛然而止。
姬如雪既与这些人相识,便是这一次行动的主角,她们便没必要喧宾夺主。
“九天圣姬来了两位,看来幻音坊对我与师妹的重视也不输玄冥教啊!”
李星云半是吹捧,半是感慨的笑着,随即引着三人入座:“三位请坐!”
见李星云客气,姬如雪三人便应邀与韩澈与陆林轩对面坐下。
幻音坊弟子都经过特殊训练,听力远超常人,方才陆林轩的话,三人都是听见了的。
如今看到陆林轩那气鼓鼓模样,三人却是并没有什么不满,一个喜怒形于色的单纯姑娘,在这世道其实挺可爱的。
完全不像其旁边的那个黑衣男人,身份成迷,看上去俊朗温和,却隐隐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
韩澈在打量她们,她们自然也在打量韩澈。
李星云在陆林轩另一边落座,韩澈便起身倒茶:“三位来得太快,宴席尚未备好,在此以茶代酒!”
六杯茶倒好,韩澈便端起其中一杯,微微示意。
李星云秒跟团,跟着端起一杯,笑着附和:“确是如此,当敬三位姑娘一杯,聊表失礼之歉意!”
陆林轩左右看了眼,却是有些不好意思干坐着,只能不情不愿的跟着端杯。
姬如雪原本想速战速决,直接开门见山的,不曾想尚未开口,便被架了起来。
这茶若是不喝,那便是当真不给面子,待会儿若是这三人真要前往凤翔,却也不好谈了。
可若喝这茶,又风险太大。
这三人嚣张的宴请玄冥教、通文馆与她们幻音坊三方,下毒将所有觊觎他们的人一网打尽可能就是他们的目的。
没有这方面经验的姬如雪,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不过她习惯了冷着一张脸,倒是并未露怯。
扭头看向妙成天,眼神中透露着询问。
妙成天微微点头稳住姬如雪,便有了动作,当即端起一杯茶回应韩澈三人:“雪姑娘近日练功至关键之处,不宜饮热水,我这位妹妹天生绝脉,更是无法饮用热水,此茶便由我回敬三位!”
说罢,便率先饮尽杯中茶水。
韩澈饮尽茶水,面露歉意:“确是我等考虑不周,抱歉抱歉!”
陆林轩见对面姬如雪连茶都不喝,又给姬如雪添了一条“没有礼貌”的罪责。
不过,她也清楚狗咬人,人不可能如狗一般咬回去,虽没好脸色,却也饮尽杯中茶水。
李星云紧随其后,心中却是对方才妙成天的话有些疑惑。
武功种类繁多,而他所知甚少,因练功不能饮热水他虽无法判断,却也能理解。
可天生绝脉怎么就不能喝热水了?
他老李可是学医的,这事儿可匡不了他。
是在警惕他们下毒?
果然,都是老江湖啊!
看清楚这一点,李星云只觉自己也成了老江湖,甚感欣慰。
见妙成天将问题轻松化解,姬如雪不由心生佩服,感觉自己的确差九天圣姬许多。
待韩澈、李星云与陆林轩三人坐下,姬如雪便知不能再被抢占先机了,当即开门见山:“听说三位要前往凤翔?”
“不错,我们要前往凤翔办些事!”
按照之前商量的,李星云与陆林轩二人保持沉默,韩澈成为主导,点头回应。
得到肯定的答复,姬如雪也不做怀疑,按着假定的计划走:“玄冥教与通文馆不会放任三位前往凤翔,而我幻音坊乐见其成,可以助三位一臂之力!”
“这不会是刚出虎口,又入狼窝吧?”
韩澈双眼微眯,笑着点破姬如雪潜藏心思,又点到为止。
虽挑起风浪,却并未将当下和谐气氛撕破。
姬如雪微微张口,却是不知该如何应对。
妙成天见状,连忙替姬如雪接道:“公子所言有些谬误,当是刚出狼窝,又入虎口才对。”
“哦?”
韩澈故作疑惑,神色却是不变,仍是温和笑着说道:“有何区别?”
“群狼凶险,虎口之下却有生机!”
妙成天莞尔一笑,眉眼如弯月,那眸子却是有些深邃。
“姑娘说的真好!”
韩澈轻轻鼓掌,咧嘴笑道:“那姑娘觉得我们是群狼还是猛虎?”
此话一出,姬如雪、妙成天与玄净天三人脸色骤变!
不好!
第53章 擒姬如雪
“不好,有毒!”
妙成天本以为是自己中毒,出声想要提醒姬如雪与玄净天。
却是发现对面的韩澈迅速出手,抬手在她脖颈处一点,制住了她的穴道。
紧接着,她身旁边先后响起两声倒地声响。
直到这时,她方才反应过来,中毒的不是她,而是姬如雪与玄净天。
“茶里有解药!”
妙成天虽不知对方何时下的毒,却是想起自己方才喝的那杯茶。
“不错!”
韩澈点了点头:“本以为你们会谨慎些,一杯都不会喝的,结果却是出乎意料的喝了一杯!”
妙成天咬牙,从嘴里挤出两个字来:“卑鄙!”
“多谢夸奖!”
韩澈笑着应下,身在玄冥教,这词他听得有点多,这会儿也是觉得悦耳。
陆林轩蹦蹦跳跳的来到韩澈这边,踢了踢姬如雪,又蹲下伸手戳了戳玄净天:“韩大哥,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可以悄无声息药翻一大片高手的毒药吗?”
“嗯,叫冷香散,可以让人瞬间失去力气,不过只有十几个呼吸的药效,在古墓之中,一般配合毒烟、毒气使用,让人防不胜防!”
韩澈蹲下身来,点住姬如雪与玄净天的穴道,又与陆林轩解释道。
“韩哥,我们这会不会打草惊蛇啊?”
李星云走了过来,看着软倒在地上,楚楚可怜的姬如雪,有些于心不忍。
不过,他也是能够明辨是非的,他虽对姬如雪有好感,但也清楚姬如雪一行人来者不善,本质上与玄冥教和通文馆没有区别。
“我也不想这时候动手。”
韩澈摇了摇头,指着姬如雪解释道:“只是刚才听林轩说,她便是服用了千年火灵芝的那个人,我想试试她的精血,能不能解我的心疾!”
“那还等什么?快试试!”
一听姬如雪有可能帮韩澈解决心疾,陆林轩顿时面色一喜。
原本看姬如雪各种不顺眼,现在一瞧竟是顺眼了许多。
李星云闻言,却是微微皱眉:“韩哥,人为取精血会不会有些危险?”
肝藏血、肾藏精,精血互化为脏腑之基。
人为取用精血,便会破坏脏腑根基与平衡,轻则元气大伤终生难愈,重则脏腑衰竭而死。
“不会,我有一门武功,可以剥离血液而不伤人!”
韩澈摇了摇头,从怀里取出一节翠绿色竹管来,上边刻着密密麻麻的暗红色密文。
即便服用千年火灵芝的不是李星云有好感的姬如雪,他也不会当着李星云与陆林轩二人的面干那种残忍的事情。
好不容易取得的好感与信任,不能白白浪费,将来还有的用。
“泣血录!”
妙成天闻言,顿时面色大变,厉喝道:“你与玄冥教什么关系!”
韩澈心中一紧,没想到妙成天能根据那一句话就联想到泣血录。
不过这一紧之后,便是疑惑。
他记得取血只能算是泣血录上重要,却又最不起眼的一类法门,旁人何从知晓?
所以,这是想离间他与李星云和陆林轩?
思绪飞转间,韩澈面色不变,心中有了定计,便坦然笑道:“我与玄冥教没什么关系,不过我认识赶尸人侯卿,我曾用一门胎息妙法自他手中换得了泣血录!”
前一句是假话,后两句却是真话。
当然,他也可以选择否认,但没有必要。
真诚在绝大部分时候,都是必杀技一般的存在。
实际上,李星云与陆林轩压根没有在意妙成天的话,若韩澈真是玄冥教的人,他们早就落入玄冥教手中了,哪还见得到她们幻音坊的人?
不过,他们还是有一个好奇的点。
陆林轩起身点了妙成天哑穴,看向韩澈问道:“韩大哥,赶尸人侯卿是什么人?”
李星云亦是好奇,不由投来目光。
他们二人初入江湖,正是对这种奇闻异事与江湖传奇人物好奇的时候。
韩澈并未立即回答陆林轩的问题,起身拍了拍李星云的肩膀:“星云,你来抱着她,我们去二楼雅间取精血。”
“好嘞!”
李星云只觉韩澈极为懂自己,欢快的应了一声。
在姬如雪的怒视与抗拒的目光之下,俯身抱起姬如雪,跟随韩澈下楼。
这时,韩澈才不紧不慢的回答陆林轩刚才的问题:“赶尸人侯卿,号称血染河山,是曾与冥帝朱友珪一共创立玄冥教的四大尸祖之一,后因不满朱友珪的所作所为,与其他尸祖出走玄冥教。”
“我当初是在娆疆遇见他的,那泣血录是一门武功,同时也是一本医书,上面记载了不少特殊的医术,我便用胎息妙法与他换了泣血录,想看看上面有没有解我心疾的法子。”
“倒确实是个心性高洁的高人!”
朱友珪这个人李星云还是知道的,因不满朱友珪所作所为而离开辛苦创立的玄冥教,肯定不是朱友珪之流的歹人。
“额······”
李星云突然来了这么一句,韩澈嘴角不由微微一抽。
高人?的确挺高的!不过是个逗比!
“韩大哥还去过娆疆?”
陆林轩的关注点又不一样,一双秋水般的眸子落在韩澈身上,亮晶晶的。
“嗯!”
韩澈点了点头:“娆疆十万大山,巫蛊之术繁多,且以奇诡着称,未得到那古方前,便去那边寻过解心疾之法!”
陆林轩有些好奇:“那韩大哥会巫蛊之术吗?”
“蛊虫是需要精心培育的,我没那个时间,不过巫术倒是会上几手,刚才那冷香散便是以巫术催发,方能快速逸散开来,致使人中毒,不然这冷香散便只能经年累月发散,才能到让人中毒的地步。”
韩澈十分细致的回答了陆林轩的问题,甚至举了个例子。
“韩大哥会的真多!”
陆林轩只觉韩澈博学多才,更为崇拜与喜欢。
李星云却是微微有些汗颜:“师妹,你就不害怕吗?”
剑庐医书杂记中不少都提到过巫蛊之术,他虽被迫学医,却也真学了进去,自是清楚那巫蛊之术的诡谲。
还有韩澈那无声无息便能至人浑身发软,失去力气的冷香散,他同样感到忌惮。
陆林轩却是一如既往的天真烂漫,嫣然一笑。
“难道韩大哥会害我吗?”
第54章 阎君定计
“什么?幻音坊的人已经去了百味楼?”
南郑县城的一处客栈内,蒋元信拍案而起,惊呼出声。
他们刚得到阳叔子徒弟在百味楼宴请玄冥教、通文馆、幻音坊三方的消息,结果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幻音坊的人就找上门去了?
蒋崇德看向蒋仁杰,沉声剖析道:“大哥,那三人要前往凤翔,正中幻音坊的下怀,那群娘们恐怕要与那三人合作了!”
那三人疑似有过与通文馆合作的前科,以此来看与幻音坊合作并非没有可能,恐怕幻音坊就是如此想的。
“那我们也去与他们合作?”
消瘦的蒋玄礼想了想,既然与幻音坊和通文馆都能合作,那他们玄冥教为什么就不能?
“合作不了,黑白无常与他们有血仇!”
蒋昭义摇了摇头,面有怒意。
想起黑白无常那两个胆敢欺瞒于他的玩意,心中便有股无名火在烧。
“啪~”
蒋元信又是一拍桌子,直接了当的说道:“那就把黑白无常给他们,这样的诚意不信他们不和我们合作!”
“老四,不可胡言!”
保持沉默的蒋仁杰终于是开了口,不过却是警告蒋元信。
玄冥教纵横江湖,有蛮横、有残忍,却从未有过低头,若是在他们五大阎君手里开了先河,冥帝不会放过他们的。
更何况,黑白无常就在门外,这话是这个时候能说的?
见蒋元信闭了嘴,蒋仁杰看向那名来汇报的教众问道:“可知幻音坊去的是什么人?”
“有九天圣姬中的妙成天与玄净天,还有之前在渝州抢夺火灵芝的那个女人。”
那名玄冥教众恭敬回答,就如玄冥教五大阎君一般,幻音坊九天圣姬也是名号颇为响亮的人物,自然不是什么秘密。
至于姬如雪,他就属实不知了,不过他是渝州分舵的人,是见过姬如雪画像的。
“只来了两位圣姬,难怪要与阳叔子徒弟合作!”
蒋仁杰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妙成天与玄净天他是知道的,武功不在他们五大阎君之下。
然而,他们到底是五大阎君齐至,绝非妙成天与玄净天二人所能抗衡。
阳叔子徒弟那三人武功不弱,能够与之合作,的确能弥补上这一方面的短板。
不过若是阳叔子徒弟选择与幻音坊合作,那与通文馆那边的关系必然破裂。
幻音坊能寻得盟友,他们当然也可以。
一想及此,蒋仁杰又问道:“通文馆那边有什么动静?”
那名教众当即汇报:“通文馆来的是十字门中的忠字门与孝字门两位门主!”
“李存孝!!!”
五大阎君闻言皆是悚然一惊,不由得惊呼出声。
李存孝号称天下第一猛,名声不是一般的大,而相应的,他的实力也不是一般的强,乃是实打实的大天位高手。
听到这个名字,他们的心都无疑凉了半截。
大天位,那是他们可望而不可及,几乎不可能出现在江湖上的存在。
若是以往,这时候他们已经可以就此收手,然后上报总舵,让两位判官与孟婆来处理了。
可现在不行,他们需要夺取龙泉剑的功劳去营救洛阳的那位族兄!
一时间,他们的局势已然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进,不可能是李存孝的对手。
而退,身后已是深渊!
房间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沉重无比。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黑无常的声音:“启禀阎君,探子来报,通文馆孝字门门主李存孝,在百味楼后边的街道上,与两名奇形怪貌的女子打起来了!”
“高下如何?”
蒋仁杰闻言,猛然起身,前去打开了房门。
打起来,那就说明至少能与李存孝过上招,那两名女子的武功绝非等闲。
若是并未迅速落败,便意味着那二人是可以拖住李存孝的存在。
一见蒋仁杰开门,门口黑白无常二人连忙跪下,黑无常连忙回道:“那探子只见双方交手十余招,难分高下!”
“速派人再探!”
阴沉着脸的蒋仁杰此刻不由面色一喜:“不,你们两人亲自去,若那二人能够在李存孝手下脱身,务必将那二人请来!”
“是!”
黑白无常心中一沉,却是知道无法拒绝,只得应声前去。
返回房中,蒋崇德面色凝重的看了过来:“大哥,你是想请那两人出手拖住李存孝?”
“嗯!”
蒋仁杰点了点头:“是有这样的想法,不过这还得看那两人是否能够在李存孝手下安然脱身,若是死了,亦或是重伤,那自然是指望不上的。”
“那我们还是得有个万全之策才行。”
蒋崇德松了口气,若是真将所有希望都寄予在两个陌生人身上,那就是纯靠赌了。
“要我说,我们兄弟几个现在就去帮那两人一把,救她们一命,到时候邀请他们对付李存孝,也是顺理成章!”
蒋元信大手一挥,便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四哥,那李存孝是大天位,我们五个联手能是人家一合之敌吗?别到时候人没救到,我们先把自己搭进去了!”
蒋昭义沉声质问,他虽然对自己的炎龙掌极为自信,但还没自信到可以与大天位的李存孝交手。
他虽暴躁易怒,但这么多年江湖也不是白混的,那种巨大的差距还是能看到的。
“好!那你来说个办法!”
蒋元信双手撑在桌上,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蒋昭义,对于蒋昭义的自我贬低有些不满。
“我没招,但你说的肯定不行!”
蒋昭义面上怒容显露,也是猛的站起身来,那铜铃般双眼瞪得滚圆,与蒋元信对峙在一起。
“够了!”
眼见两人要吵起来,蒋仁杰大喝一声,缓缓返回原位坐下,开口说道:“我有一个办法,或许可行!”
“大哥快说!”
其余四大阎君闻言,纷纷坐好,投去目光。
蒋仁杰当即说道:“我们的目标是阳叔子,是龙泉剑,而不是阳叔子的徒弟,我们只要找到阳叔子就行了!”
“可不拿住阳叔子徒弟,如何找到阳叔子?”
其余四大阎君一时间有些失望,感觉自家大哥纯纯说了句废话。
蒋仁杰嘴角却是微微勾起一抹笑容:“我们不需要找到阳叔子,只要散布我们已经找到阳叔子藏身之地的消息,让那阳叔子的徒弟知道。”
“他们若是在乎自己师父的安危,自会带我们前去阳叔子藏身之地!”
······
第55章 圣姬指路
南郑县城,百味楼后边街道上。
李存孝与倾国倾城又交手百来个回合,虽胜负未分,却是高下立判。
倾国倾城两人满头大汗,呼吸已是乱了节奏,拉开架势的双臂都在隐隐发颤。
反观李存孝,不仅半点负面状态没有,只见他双手捶胸,发出兴奋的吼叫,竟是越战越酣。
“呼~呼~呼~”
倾国喘着气,与身旁倾城说道:“妹啊,这大块头也太皮实,挨了咱们这么多下,一点事儿没有!”
“呼~呼~,姐姐~,要不咱们跑吧!这大块头看上去有使不完的力气!”
倾城也在喘,不过她主要是佯攻与辅助,体力上稍微好些,双臂却是颤的比倾国还要厉害,此时已然是心生退意。
倾国点了点头:“跑吧!再打下去得交代在这里!”
随即与倾城对视一眼之后,两人转身就跑,一头围观的人群顿时被冲了个人仰马翻。
“吼!”
李存孝怒吼一声,似乎是有些生气,猛的一拳捶在地面,就要去追。
这时,客栈之中李存忠猛然冲出,大喝道:“老十,回来!”
“吼!”
李存孝身形一顿,猛的一锤胸膛,朝着倾国倾城逃窜的方向发出一声怒吼。
随后,便立即返回了李存忠身旁。
那被开出一条道的人群之外,黑白无常身形有些狼狈的从旁边一处茶摊里钻了出来。
看着倾国倾城跑远的背影,白无常愣愣的说道:“大哥,我们要追上去吗?”
“不了!她们现在慌乱逃窜,我们贸然追上去,容易被当做是追兵!”
黑无常摇了摇头,目光也是微微有些呆滞。
他们兄妹二人方才混在人群中观察这场战斗,原以为这奇形怪貌的姐妹俩要落败了,结果转身就朝他们冲了过来。
不似那些普通人,他们兄妹二人多少有些功力在身,结果却与那些普通人并无区别,一样毫无反抗之力的就被创飞了。
伤得倒是不重,就是一下子来的太突然,被创得有点懵。
“无常大人?无常大人?无常大人?”
几名化作普通老百姓的玄冥教众找到黑白无常二人,接连唤了三遍,二人方才缓缓回过神来。
见二人终于回过神来,连忙请示道:“无常大人,要不要追上去?”
“不用!”
黑无常揉了揉后腰,吩咐道:“你们沿着痕迹,慢慢找过去,不要惊动她们,我们去禀报阎君!”
“是!”
几名玄冥教众应声行礼,随即便沿着倾国倾城逃跑时的痕迹追了过去。
这边还有通文馆的人,黑白无常二人也不敢多做停留,当即返回了这县城中的临时据点。
······
另一边,客栈门前。
李存忠捂着流血的脑袋,身形一跃便坐上了李存孝的肩膀,抬手一指百味楼:“老十,去那里!”
李存孝抬头一瞧,确定了方位便要动身。
忽听得身后传来张子凡的声音:“十叔,等等小侄!”
回头见着张子凡从客栈里冲出,伸手便将张子凡捞起,直接带着两人冲向那栋百味楼。
速度相较于方才逃跑的倾国倾城二人而言,的确不快,不过对于普通人而言,却也只瞧见一个大黑影冲了过去。
二三十来丈的距离,不过数个呼吸的功夫便赶到了。
“十叔,三楼有人!”
张子凡远远的便看到了百味楼三楼坐着的人影,当即提醒李存孝。
“吼~”
只听得大吼一声,也不见李存孝有什么借力,只是猛然纵身一跃,便冲入了百味楼三楼。
其肩膀上的李存忠看到被制住了穴道的妙成天与玄净天,便知出了事情:“幻音坊的这群娘们被算计了,不用管她们,回去召集人手搜查全城!”
李存孝闻言,转身便要跳下楼去。
“十叔且慢!”
张子凡连忙出声叫住,而后与李存忠道:“九叔,不妨问问幻音坊的人!”
“老十,放他下去。”
李存忠沉思片刻,觉得有些道理,便让李存孝将张子凡放下。
这两个幻音坊的娘们着了那阳叔子徒弟的道,说不定真愿意说点什么。
张子凡双脚着了地,便去将倒在地上的玄净天扶起,放到妙成天身旁坐下,解开了两人的哑穴。
旋即手持折扇,朝着妙成天与玄净天抱拳一礼:“不知两位圣姬可否告诉在下那韩澈、李星云与陆林轩三人去了哪里?”
玄净天心中气恼,不过也知阳叔子徒弟的重要性,并未立即回答。
“当然可以!”
妙成天美眸一眨,便直接说道:“他们楼下不知哪个雅间里,他们带走了我们幻音坊的人,公子若是寻得他们,切莫伤了我们幻音坊的人!”
“这是自然!岐、晋素来交好,若非迫不得已,定不会伤及贵派之人。”
张子凡咧嘴一笑,话说的冠冕堂皇,却是丝毫没有要给妙成天与玄净天解穴的意思。
转身便与李存忠和李存孝下楼,去寻韩澈三人去了。
“姐姐,你做什么?”
玄净天看不到妙成天,却仍是不解的质问:“那三人对付我们都需要用下毒的卑鄙伎俩,如何会是李存孝的对手?这不是将阳叔子徒弟拱手让给通文馆吗?”
“不给他们找点麻烦,他们便自以为一切皆在掌控,如何会与我们合作?而我们如果不与他们合作,又如何敌得过通文馆李存孝?如何抢得过玄冥教五大阎君?”
妙成天并未直接回答玄净天的问题,反而又抛了一个又一个的问题回去,问得玄净天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可是···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
妙成天直接打断玄净天,沉声道:“女帝无瑕分出更多人手,我们在硬实力上远弱于玄冥教与通文馆,便只能智取!”
“万一他们被李存孝抓了怎么办?”
玄净天仍是有些担心,李存孝在江湖上鲜少出手,但在战场上的威名实在太过响亮。
妙成天闻言,不由莞尔一笑。
“他们又不傻,李存孝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他们若是没有把握,早该跑了!”
第56章 恶客破门
百味楼,二楼一处雅间内。
“韩哥,好了没,张子凡那家伙带着那个大块头快找过来了!”
李星云趴在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便见大块头李存孝正在挨个踹门,心中难免焦急。
见识过李存孝与倾国倾城的交手,他也是清楚这李存孝的厉害,他们若是跑,这李存孝不一定追得上,可若是与之交手,那绝然不是其对手。
然而此时的韩澈,已然无暇回答于他。
只见他盘膝坐在姬如雪身前,左手握着通体翠绿色,暗红色密纹绽放血管竹管横于姬如雪心脏部位前,右手掐诀于自身前。
嘴唇不断蠕动,似是念咒,却又无声。
而他身前的姬如雪,则是在手腕上割开了一个小口子,不过奇怪的是并没有鲜血流出。
取他人精血这种事情,对泣血录修炼者而言,只需要一个小伤口,就是轻而易举的。
然而韩澈虽有泣血录功法,却并未正儿八经的修炼过,之前修炼失败的也是魔改版,死过一次之后身体状况倒回去了,相当于没有修炼过。
不过好在他为了创出《六极玄功·血篇》,对泣血录研究颇深,即便没有泣血录内力,也能借助器具取血,不过是麻烦些罢了!
李星云回头瞧了眼,见韩澈明显还是施术关键时刻,便知催促也是无用。
你救过我一命,又救过我师妹一命,这次合该我们师兄妹二人来救你!
心中一定,便看向一旁陆林轩:“师妹,冷香散准备得怎么样?”
“冷香散韩大哥给我了,可那巫术我不知道管不管用啊!”
陆林轩根据韩澈所教,不断练习着催发冷香散的巫术。
只是,她还是平生头一次接触巫术,偏偏这催发冷香散的简单巫术又没什么反馈,不自信与不确定一股脑的堵在心头。
“师妹你天纵奇才,肯定管用!”
李星云毫不犹豫的夸赞,眼下关键时刻,鼓励是尤为重要的。
而实际上,陆林轩的天赋虽比不上他,却也是不错的。
韩澈也说了,这门小巫术并不难,只需拥有内力,即便是愚笨者,也只需勤加练习便能成功。
得了李星云的鼓励,陆林轩心里好受了许多,暗自当即看向李星云问道:“师哥,热水拿来了吗?”
“拿了,拿了,在桌上放着呢!”
李星云指了指桌上,那里架着一个小火炉,上边正烧着一壶热水。
他也是没想到,能够让人浑身瘫软,瞬间失去力气的诡谲毒药--冷香散,其解药竟只是普通热水。
不过一想到这玩意是韩澈从古墓中挖出来,顿时又理解了不少,老祖宗的许多没传下来的邪门手段,基本上都带进坟墓了。
忽地,他又想到一个问题:“师妹,韩哥现在正是施术关键时刻,能喝热水吗?”
“韩大哥说把热水放到他嘴边,他念咒的时候会把热水吸进去!”
陆林轩快速回道,韩澈之前教他巫术的时候,就与他说过这个。
“那你先给韩哥喂点热水,他们快找来了。”
李星云心里顿时松了口气,怕就怕韩澈施术施到一半,结果被自己这边释放的冷香散给打断了,那可真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了。
“好!”
陆林轩应了一声,去倒了三碗热水在桌上,自己喝了一碗,便忙去给韩澈去喂热水。
将一碗热水微微倾倒,缓缓往韩澈嘴唇流去,虽漏了大半在身上,却也喝进去不少。
这一番小心翼翼下来,却是将那习练多次的巫术忘了个干净。
“来了!”
这时,门口的李星云轻喝一声,身形猛然退开门口,护在韩澈身前。
同时抄起桌上剩下的一碗热水,猛的一口喝了个干净。
陆林轩连忙从怀里摸出一个玉瓶来,打开盖子,一抬手方才似乎忘却了的巫术印诀竟是熟练的摆了出来,那咒语也是忽地从脑海中涌出,自然的念了出来。
旋即,那玉瓶之中,便有一股隐隐约约的白烟升腾而起,当升腾到三寸来高时,便彻底不可见了。
“嘭!”
房门被踹开,门栓破裂,朝着李星云这边弹来。
李星云目视前方,不见他眼神有什么偏移,一伸手抓住了旁边那飞来的巴掌大门栓,“嘭”的一声,将那木栓捏了个粉碎。
门口李存孝双手一撑,直接拆了门框走了进来,李存忠满脸是血,一手捂头,一手负于身后,紧随其后。
最后走进来的是张子凡,只见其缓缓行至李存孝身旁,“啪”的一声手中折扇一展:“韩兄、李兄、陆姑娘,好久不见!”
李星云实在见不得张子凡这副装叉模样,直接就是我靠起手:“我靠,装什么呢?我们分开有一个时辰吗?”
“额~”
手中折扇轻摇,脸上的笑容却是微微一僵,随即尴尬的笑了笑:“不好意思,习惯了,习惯了!”
“贤侄,跟他们废什么话,直接抓了严刑逼问就是!”
位于李存孝另一边的李存忠目光不善的盯着李星云这边三人,若是平时,他或许不介意多说两句。
但现在,他火气很大!
李存孝闻言,当即迈出一步,双臂抬起就要动手。
李星云眼角一跳,连忙说道:“你们不就是想要龙泉剑吗?我告诉你们就是了,何必动手动脚呢?”
“老十,等一下!”
李存忠闻言,连忙叫住李存孝,将信将疑的看向李星云:“你知道龙泉剑在哪?”
在他看来,这二人虽是阳叔子徒弟,但龙泉剑干系甚大,阳叔子可不一定会让两个黄口小儿知道。
“不就是龙泉剑嘛!”
李星云眼珠子一转,比了剑指唰唰唰的比划了两剑,张口就来:“就在我师父床底下的匣子里,小时候我偷偷拿出来玩,被师父揍了一顿狠的!”
嘴上说着,脸上神情故作回想状,说到后边神情又是一变,隐隐有些后怕。
“快告诉我在哪!”
李存忠兀然上前两步,面色惊喜的朝着李星云伸出了手。
几十年的沉稳,在这一刻竟是丢了个干净。
第57章 制通文馆
“哎!你干嘛!”
李星云似是被李存忠吓到了一般,慌忙退后两步:“你这样让我很没安全感,万一我说了之后,你们又要杀人灭口,那我还不如不说呢!”
“你只管说,我们定不会伤及你们性命!”
李存忠回过神来,连忙言语安抚李星云,自己也退回了李存孝身旁。
想着若是这小子这会儿就老老实实说出来,倒也免了一番严刑拷打的功夫,可以省去不少时间。
届时他倒也能遵守承诺,不伤他们性命,将之带在身边,若真取得龙泉剑,也不是不能放他们一条生路。
可若是有诈,那也别怪他心狠手辣。
“那玄冥教呢?据说玄冥教五大阎君齐至,你们敌得过吗?”
李星云又重新上前两步,打量着李存忠、李存孝与张子凡三人,眼神中的质疑十分明显。
而后又一副贪生怕死模样,自顾自的说道:“玄冥教也对龙泉剑势在必得,你们若不是玄冥教五大阎君的对手,咱们也没必要说这么多,我留着消息说不定还能保命呢!”
“呵呵!玄冥教五大阎君?”
李存忠闻言,不禁被气笑了:“区区大星位实力,五人联手也不过小天位级别,如何能有我十弟相提并论?”
“这么狂,你十弟什么实力?”
李星云撇了撇嘴,似是不信。
李存忠咧嘴一笑:“大天位!”
“真的假的?”
李星云有些将信将疑,目光落在李存孝身上,仔仔细细的打量起来。
“吼~”
李存孝十分配合的大吼一声,挥拳捶在自己胸膛上,以表示自己很厉害。
这时,张子凡上前一步,“啪”的一声折扇一合,看着李星云笑道:“李兄,没必要胡搅蛮缠了,先前十叔与倾国倾城交手的动静,我不信你在楼上没有看到。”
“啊?什么动静?没看到啊!”
李星云继续装傻充愣:“我以为地龙翻身,躲桌子底下呢!”
“李兄!”
张子凡眼角微动,额角仿佛有青筋浮现,似有怒气,最终却是压了下来,平和说道:“我们也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将龙泉剑交于我们,你、你师妹还有你师父都会是我们通文馆的座上宾。”
“你师父守着龙泉剑,想来是心念大唐的,而我三晋之地素来尊奉大唐,至今仍沿用大唐昭宗年号,龙泉宝藏落在我晋国手中,也不算辱没。”
“李兄,你好好想想,是也不是?”
话说到这份上,李星云也不好再继续装傻充愣,选择了保持沉默。
张子凡见李星云仍有些油盐不进,当即也不再客气。
按照通文馆的规矩,礼过之后,便是亮兵刃了。
只见其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浅笑,抬手折扇直指李星云后边的韩澈:“李兄在这里胡搅蛮缠,装傻充愣,无非是想为韩兄拖延时间,若李兄与陆姑娘愿意说出龙泉剑下落,而后自封内力,亦或是自负双手,我们可以不打扰韩兄。”
“可若是李兄与陆姑娘不愿,那我们也只好无礼了!届时韩兄如何,我们可就保证不了什么了!”
话音落下,李存孝猛的向前踏出一步,整个房间都为之一颤,已然是在配合张子凡示威。
“师妹~”
李星云紧盯着门口三人,装作沉默,却是嘴唇不动,单用喉咙发音,小声喊着身旁的陆林轩。
说实话,见识过李存孝与倾国倾城的大战后,看到这差不多有两个他这般高,压迫感十足的李存孝,心里多少还是有些虚的。
旁边还有张子凡掠阵,那个小矮子看上去也不弱,真要打起来,完全看不到一点胜算。
现在,也只能寄希望于那奇特的冷香散了。
可明明先前对付幻音坊的时候,见效那么快,这会儿怎么这三人还是一点事儿没有?
然而,他却不知,方才在三楼冷香散之所以见效快,乃是因为三楼是开放式的,有风相助。
此刻乃是室内,而且方才李存孝破门而入,掀起了一阵风,激发的冷香散飘过去的时间又得重新算了。
“应该好了的呀!”
这会儿的陆林轩也是着急,回想自己的手诀与咒语,却是不知道错出在哪里。
“李兄,别敬酒不吃吃罚······”
张子凡又是上前一步,只是狠话尚未说完,便只觉全身力气好似被瞬间抽空了一般,浑身一软便倒在了地上。
“有毒!”
李存忠见状,连忙捂住口鼻,却是为时已晚,顿时也是软倒在地。
原本脑袋上止住血了的伤口再次裂开,又闹了个大红脸。
李存孝也是憨憨的连忙用双手捂住口鼻,身形继李存忠倒下之后,也是出现了一个踉跄,却是并未倒下。
“我靠!是大天位更能抗毒,还是这家伙体质特殊?”
看着李存孝没有倒下,李星云一时间也是有些心惊。
不过好在还是有那么一个踉跄动作,证明那冷香散并非完全对这李存孝无用!
“师妹,你照顾好韩哥!”
冷香散药效只有十几个呼吸,李星云当即也不再迟疑,交代了陆林轩一句,便冲向了张子凡与李存忠。
虽说李存孝并未完全中招,但只要控制住张子凡与李存忠,想来这李存孝多少会投鼠忌器。
见李星云要动手,李存孝顿时也不再捂着口鼻了,连忙上前护住张子凡与李存忠。
然而,他此时的动作,较之先前与倾国倾城交手时候的动作实在慢了不少。
李星云脸颊擦着李存孝的拳头,险之又险的躲了过去,而后便俯身在张子凡脖子上边一点,制住了他的穴道。
李存孝转身又是一拳扫来,李星云就着俯身之势,就地一滚,便从李存孝脚边翻了过去。
李存孝回转身躯,还要继续攻击,李星云却是已经制住了李存忠的穴道,抬手扼住了李存忠的咽喉。
身体往后一跃,回到韩澈身前,朝着李存孝大喝道:“还不住手?当心我掐死他!”
“啊!”
李存孝又是大吼一声,却是不敢再动手了。
李星云原本想让陆林轩去把张子凡拖过来,不过想了想还是算了。
这李存孝看着憨傻,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已经有一个人质在手,只要不让李存孝去碰张子凡,也就无碍了。
第58章 投鼠忌器
“李兄,放了我九叔,奉上解药,我们尚且还有得谈!”
局势僵持了一会儿之后,张子凡忽地发现自己能说话了,深知李存孝无法与人沟通谈判,连忙出声相劝李星云。
他的穴道被制,内力被封,肢体上的力气尚且感觉不到,却是不知自身所中之毒已然自行消解。
“哼!”
李星云尚未回答,成功激发冷香散后重重松了口气的陆林轩冷哼一声,没好气的说道:“有得谈的前提,不还是要我们带你们去取龙泉剑?”
“······”
张子凡闻言,一时间竟是无法反驳。
陆林轩说的一点儿都没错,他们有得谈的前提即便不是带他们去取龙泉剑,至少也得是带他们去寻阳叔子。
而且,他们也不止是可以与他们通文馆谈,还可以与幻音坊谈,甚至与玄冥教谈。
相较于龙泉剑而言,无论是在这三人手上受的些许折辱,还是这三人以及阳叔子的性命,都是无关紧要的。
“小伙子别冲动!”
这时,李星云手上的李存忠也是能够说话了,却是不见有丝毫恐慌,反过来冷声威胁道:“我若是在你手上出了差池,我十弟定然将你与这姑娘,还有你们身后想要护着的人一并砸成肉泥!”
只要李存孝没事,那他最大的底气就还在,自是不需要畏惧李星云什么。
“老实点!”
李星云猛的扣紧李存忠的咽喉,瞬间便让其说不出话来,强烈的窒息感让他整张黑脸都涨的通红。
若是张子凡威胁,他最多一笑而过,不当回事。
毕竟,张子凡虽被点了穴道,但并未实际掌控在他们手中。
放点狠话也就放了,他还真能让自家师妹去李存孝身边冒险将张子凡带过来不成?
可李存忠不一样啊,喉咙尚且被他扣在手中,这还敢跟他放狠话,简直嚣张至极。
若不给这家伙一点颜色瞧瞧,还能威胁得了李存孝?
“吼~”
李存孝见李存忠面色痛苦,大吼一声就要冲过来。
“李兄住手!”
张子凡见此情景顿时面色大变,高声喝止李星云的同时,也是与李存孝大声喊道:“十叔别冲动!”
他知晓李星云只是想给他那言语嚣张的九叔一点教训,可他十叔李存孝一旦动了,那性质一下子就变了。
李星云若是在紧张慌乱之下,手上的劲力一个没把握住,将九叔给结果了,那就彻底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他十叔一向与九叔要好,九叔一旦身死,十叔必定发狂,届时这里面除他之外,决然不会再有活人。
李星云见李存孝一动,也是悚然一惊,连忙将手中李存忠往前平举了一些,高声喝道:“别过来,不然我掐死他!”
虽说是威胁李存孝,不过他也是从心的松开了一些掐李存忠的力道,让李存忠的脸色稍稍恢复了些许。
“啊!”
李存孝见状,顿时大吼一声。
随即在张子凡与李星云的双双劝说下,终究还是停了下来,又慢慢退回了门口。
“李兄当真好手段!”
倒在地上的张子凡松了口气,便出声感慨道:“若非幻音坊率先前来,一定程度上打破僵局,到时玄冥教、通文馆与幻音坊三家一同赴宴,只怕所有人都会栽在你们手里,当真是好手段!”
“逐个击破倒也不妨事!”
李星云挟持着李存忠,心里微微一惊,面上却是不显,嘴上更是笑着调侃。
他们原本的计划,的确是这样的,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不过他也能理解韩澈的贸然动手,被心疾困扰二十多年,怎会放过一丝一毫的机会?
设身处地想来,换作是他,他也同样会出手的。
不论如何,总归要试上一试!
“逐个击破?”
张子凡见李星云仍在嘴硬,不由咧嘴一笑:“那李兄觉得,玄冥教在得知幻音坊与我通文馆先后前来之后,会坐以待毙吗?”
李星云闻言,顿时面色一沉。
不单单只是因为张子凡的话,而是他确实听到外边动静有些不太对劲。
当即与身旁陆林轩说道:“师妹,你去看看外面什么情况?”
“好!”
陆林轩应了一声,当即来到窗边,打开窗户往外边看去。
便见街道已然被清空,路上没了行人,有的只是玄冥教的黑甲教众围绕着百味楼持刀警戒。
正当她要收回目光之时,又见蒋昭义与四个同他打扮相似的人,以及黑白无常二人自一众黑甲教众中走出,却并未立即进入百味楼,而是在一片包围的空地中站定,打量着百味楼。
忽地,七人当中有目光看来,陆林轩连忙缩了回来,小声与李星云说道:“师哥,外边全是玄冥教的人,那五大阎君与黑白无常都来了!”
“嗯!”
李星云面色凝重的应了一声:“准备好冷香散,玄冥教的人进来,就立即激发!”
“好!”
陆林轩点了点头,也是清楚事态严重。
立即拿出了冷香散打开来,右手掐着印诀,随时准备施展巫术激发冷香散。
地上的张子凡听得两人交流,连忙出声提议:“李兄,解开我的穴道,替我解毒,我与你们一同抗敌如何?”
“不必了!”
李星云摇了摇头:“真要说起来,你通文馆才是三方之中实力最为突出的那一方,玄冥教的人未必敢上来。”
“再说了,有你十叔在,有没有你都一样,你就给我老老实实躺那吧!”
“哎~李兄还真是看得透彻!”
张子凡叹息一声,随即便不再说话,沉默了下来。
李星云头脑清晰,他说了这么多也无法扰乱其半点分寸,他此时也是无计可施了。
只看那韩澈完事之后,这三人如何行事吧!
“嘭!”
突然,数柄弯刀击碎窗户,在房间里乱飞。
陆林轩连忙收了手上印诀,当即拔剑出鞘,“铛铛”两声,将向着他们袭来的两柄弯刀击落。
还有几柄弯刀落在李存孝身上,却只发出几声“叮”的声响,便弹落在地。
李星云与陆林轩纷纷向着窗外看去,只见几名黑甲教众位于两边街道另一侧房屋之上,一双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房间里,却是并没有下一步动作。
顿时只觉大天位的威慑力真大,就连一向行事肆无忌惮的玄冥教,此时也是极其投鼠忌器,不敢妄动!
第59章 取得精血
“启禀阎君,那房内阳叔子徒弟挟持了通文馆忠字门门主李存忠,正与孝字门门主李存孝对峙!”
百味楼前,一名黑甲教众向五大阎君汇报着楼上雅间里的局势情况。
其余四大阎君听完汇报之后,顿时齐齐看向蒋仁杰:“大哥,我们现在怎么办?”
幻音坊前来百味楼接触阳叔子徒弟的时候他们没动,因为他们清楚仅凭幻音坊来的那些人,是没法把阳叔子徒弟怎么样的,最多不过是合作。
他们不动,幻音坊与阳叔子徒弟尚且有谈判失败的可能,而他们若是冒然前来,却有促使双方达成合作的可能,得不偿失。
可通文馆出手了,他们就不得不来了,若是阳叔子徒弟落入通文馆手中,有大天位的李存孝在,他们绝无抢夺的可能。
他们此次前来,本意便不是为了拿阳叔子徒弟如何,反而是要尽力帮助那三人在李存孝手下逃脱。
只是未曾想到,那阳叔子徒弟颇有些手段,竟是挟持了李存忠,令李存孝投鼠忌器,不敢妄动。
这一切,实在是太过超乎他们的意料了,实在搞不懂那阳叔子徒弟是如何在大天位李存孝手下擒住李存忠的。
这简直匪夷所思!
蒋仁杰沉思片刻之后,吐出一个字来:“撤!”
其余四大阎君闻言,顿时沉默下来,虽说得到了意料之中的回答,但却没有一个人动。
蒋仁杰扫视四人一眼,喝道:“怎么?我的话也不听了?”
“不是,大哥,我们真就这么走了?”
蒋昭义看了看二楼,面露不甘之色。
虽说情况与道理他都明白,但眼下已是他们兄弟五人生死存亡之际,当真不搏一搏?
“是啊!大哥,我们未必没有机会啊!”
蒋玄礼与蒋元信也是跟着附和,他们五大阎君纵横江湖这些年来,还从未如此投鼠忌器过。
蒋崇德眼中神色闪动,也是开口:“大哥,阳叔子徒弟既然可以要挟李存孝,我们未必不行,或许······”
“不行,越是这般时候,越是得稳重起见。”
蒋仁杰摇了摇头,目光坚定,便是四个兄弟相劝,也是不为所动。
他清楚自己的这四个兄弟在性格上或多或少有些缺陷,也注定他在决策上必须独断专行。
随即,看向四人继续说道:“好了,带着人撤,按照原定计划行事!”
“是!”
见蒋仁杰彻底下了决断,其余四大阎君心里虽还有些心思,却也没有忤逆的想法。
当即尊令行事,带着一众玄冥教众撤走了。
跟在后边的黑白无常对视一眼,皆是有些惘然。
原定计划,是什么计划?
他们兄妹二人,好像错过了一些关键东西!
······
“师哥,玄冥教的人都走了!”
瞧见街道两侧房屋上的玄冥教众撤走了,陆林轩当即来到窗边向外看去,却见原本围着百味楼的玄冥教众已经走的差不多了,剩下的也都在撤离当中。
“呼~”
李星云闻言,顿时长舒了一口气。
虽说即便玄冥教杀上来,他也可以要挟李存孝对付玄冥教的人。
但问题是他们现在不是要突出重围,而是要保护韩澈提取精血,玄冥教人手众多,难免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现在,无疑是最好的结果。
四处漏风的雅间里,一时间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当中。
直到夕阳西下,夜幕隐约降临。
忽地,一股令人倍感精神的异香突然出现,四面通透的雅间里神经紧绷的众人皆是精神一振。
李星云与陆林轩齐齐回头,看向身后的韩澈与姬如雪。
只见姬如雪手腕上的那道口子上,一滴鲜艳欲滴的血液缓缓渗出,那便是异香的来源。
“十叔,动手!”
张子凡闻到异香,精神一振的瞬间,便知机会来了。
他虽看不到李星云与陆林轩,但感觉这异香极有可能是韩澈弄出来的,李星云与陆林轩的目光极有可能会被吸引过去。
当然,这其中风险也是不小的,他毕竟看不到李星云与陆林轩二人。
不过,即便李星云与陆林轩反应过来,他们也不会有什么实际上的损失,最多就是九叔再遭点罪罢了。
“吼~”
李存孝极为听话,当即出手冲向了李星云与陆林轩。
“不好!”
李星云惊呼出声,暗道自己太过掉以轻心了,连忙回转过身来,掐着李存忠的脖子挡在了前边。
早已不受冷香散影响李存孝已然恢复以往的速度,仅是两步跨出,便来到了李星云与陆林轩身前。
只是有着李存忠的遮挡,那抬起的拳头无法落下。
这时,张子凡的声音再次响起:“十叔,抓住那个姑娘!”
李存孝闻言,抬起的拳头一偏,便猛然落下,一把将陆林轩抓在了手中。
“师哥!”
陆林轩惊呼出声,想要挣扎,却是发现无论自己使劲,也无法撼动那只抓住自己的手分毫。
就在这时,姬如雪面前的韩澈猛然睁开双眼,一道血芒自眼中一闪即逝。
手中翠绿色竹管在指间一转,当即下落在姬如雪手腕上一扫,那一滴鲜艳异常的血液便消失不见,紧接着房间里弥漫的异香也随之消失。
“星云,带着李存忠后退!”
韩澈伸手在姬如雪脖颈间一点,解开姬如雪的穴道,便起身拎着李星云的后领,将之拽到了自己身后。
“十叔,过来帮我解开穴道!”
听得李存孝得手,张子凡不由面色一喜,却是没有让李存孝继续出手,而是让其回来给他解穴。
手中有了筹码,便没必要再冒险了。
李存孝抓着陆林轩便回头来给张子凡解穴,而韩澈这边却又是变故突生。
只见姬如雪穴道一解开,瞬间恢复了行动能力,右手在腿上一抹,一把匕首便出现在手中。
伸手在地上一撑,整个人翻身而起,右手上寒芒一闪,匕首便朝着韩澈脖子呼啸刺来。
“韩大哥!”
随着李存孝转身,被抓在手中的陆林轩正好可以看到韩澈这边,见姬如雪出手偷袭,连忙惊呼提醒。
“韩哥!”
李星云也是悚然一惊,伸手想去拿住姬如雪的手腕,却是惊讶的发现姬如雪这一出手,迅捷无比,武功远不是当初相见时那般可以比拟的。
一时间扑了个空,带着手中的李存忠与姬如雪错身而过。
ps:这两天楼上两个老不死的天天晚上搞噪音,实在没睡好,更新的有点慢,等会看看应该还有一章!
······
第60章 交换人质
“都别动!”
姬如雪与李星云交错而过,就当其手中匕首即将扎入韩澈脖子的时候,身形忽地一转,来到韩澈身后,手中匕首也随之变了方向,架在了韩澈的脖子上。
挟持着韩澈接连后退数步,与李星云拉开距离,双眼这才刚好从韩澈肩膀上露出来。
目光紧盯着李星云与李存孝,却是警告着韩澈道:“老实点,别想着偷偷使用你那什么冷香散,我这匕首削铁如泥,即便我失去力气倒下,也足以借着倒下之势划破你的喉咙!”
虽说她亲眼目睹韩澈将冷香散交给了陆林轩,而此时陆林轩也被李存孝给抓住了,但她不清楚韩澈身上还有没有。
而且韩澈施毒明显不如陆林轩那般稚嫩,先前在三楼之时,她自始至终都不知道这家伙是什么时候放的毒。
故而,不得不防!
韩澈并没有第一时间反抗,而是向陆林轩投去一个放心的眼神,以安抚陆林轩,让其不要妄动,毕竟她现在还在李存孝手中。
陆林轩见韩澈无碍,虽还被李存孝抓在手中,内心却是安定下来。
她知道,韩澈肯定会救她的!
而当韩澈看向李星云时,李星云已然平静下来,不等他眼神传递信息,便自顾自的朝着他点了点头。
实际上,刚刚李星云着急,只是担心韩澈刚才提取精血消耗过大,面对姬如雪的突然袭击,可能会有危险。
可当他转过身来,瞧见韩澈那副神情自若,没有一点疲态的模样,便知不会有什么问题。
他是清楚韩澈横练的厉害的,这般正常情况下,即便姬如雪功力今非昔比,隐隐与韩澈传他胎息妙法之前功力相当,也是难以伤到韩澈的。
韩澈怔了怔,心想李星云这小子思维还当真是敏捷。
随即,便笑道:“我说姑娘,我虽取你精血,却也间接帮你消化了千年火灵芝药力,助你功力突破小天位,不求你对我感恩戴德,可这般刀刃加身,不合适吧?”
嗯?
姬如雪闻言,下意识的内省自身,却是发现韩澈并未说谎。
原本丹田与经脉的灼热之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始终前所未的舒畅。
而她的功力,也是水涨船高,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境界。
可想要从大星位进入小天位,必须冲开心窍,致使内力与气血交感,这是一道极难的关卡,她之前借助玄冰洞的寒气都未从做到,刚才又是何时冲开心窍的?
难道是刚才穴道被解开时,那一瞬间的心血上涌之感?
还是在这之前的······
正当姬如雪回想之际,韩澈突然出手,右手食指与中指夹住脖子上的匕首一折。
只听得“叮”的一声脆响,姬如雪手中匕首便被韩澈应声折断,些许匕首碎片落在韩澈脖子上,便如同先前玄冥教的弯刀落在李存孝身上一般,直接被弹开,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韩澈两指夹住那半截匕首,身形一转便直奔姬如雪咽喉而去。
“韩哥手下留情!”
局势转变虽在李星云意料之中,却仍是来的太过突然,而且他手中还挟持着李存忠,实在无力阻止,只能出声叫住韩澈。
也不知是李星云的这一声手下留情,还是韩澈本就没有杀心,折射着寒芒的半截刀刃精准的停在姬如雪咽喉前一寸处。
姬如雪在李星云的一声惊呼中回过神来,便见韩澈正抬手指着自己的咽喉。
虽看不见韩澈手中拿着什么,却也能从咽喉处传来的寒意与手中被折断的匕首上猜到一点。
姬如雪悄然抬手,想要反抗。
却见韩澈面色一肃,俊朗脸庞骤然冷了下来,冷声提醒道:“还请姑娘莫要轻举妄动,我这匕首削铁如泥,只要轻轻往前一递,便可刺穿你的咽喉!”
自己方才说过的话,几乎全须全尾的被人返还回来,姬如雪那冷若冰霜的俏脸上也是不由一红。
强烈的羞耻感,让她很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可咽喉处那来自匕首的寒意与韩澈那冰冷的眼神,却又让心底一寒,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而那抬起的手,却是不敢再动了!
突然,韩澈手臂往前一送。
姬如雪顿时面色大惊,那清冷的眉眼也是在死亡的恐惧下骤然放大,心中也是瞬间升起一个念头:我命休矣!
然而,咽喉处的痛感并未传来,只有一个温热的指尖于她咽喉上一触即分。
双眼缓缓向下边看去,却见韩澈抵在她喉间的手已然收回,手中空空如也。
再往下看去,便见半截冰冷的匕首已是悄然插在地板上,插得不深,后半截不太规则的断口还在轻轻晃动。
再抬眼,只见韩澈那冰冷的眼神已是微微眯起,严肃的脸庞已然变得温文尔雅,嘴角挂上一个极具温和感的笑容。
只听他笑道:“哈哈哈哈,姑娘定然是知道我有些横练功底,这才与我开个玩笑的吧!”
看着眼前这个恶趣味的男人,姬如雪那精彩的神色逐渐恢复清冷,红唇紧抿,却是没有回应韩澈,保持了沉默。
韩澈倒也不需要姬如雪有什么回应,精血到手,姬如雪于他而言便只是一个防止出现意外的血包。
“给我吧!”
转身来到李星云身旁接过李存忠,扇了李存忠两巴掌,不知是巧合还是力气太大,竟是直接将他下巴卸了下来。
随后,方才看向门口那边的张子凡与李存孝:“交换人质如何?”
这会儿,张子凡的穴道被李存孝解开了,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手持折扇站在李存孝身旁。
沉吟片刻之后,点了点头:“可以!”
没有了九叔这个人质,十叔便不会受制,而陆林轩的武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笔买卖,他们绝对不亏!
随即,韩澈提着李存忠上前,指了指张子凡,做了个上前来的手势。
张子凡只好熄了让李存孝去交换人质的心思,让李存孝将陆林轩放了下来,折扇抵在陆林轩脖颈处,按着陆林轩肩膀上前。
韩澈将李存忠往张子凡一丢,张子凡则是将陆林轩往前一推。
而在这一瞬间,又是变故突生。
张子凡并未去接李存忠,伸手在其身上连点数下,帮其解了穴道。
随即手中折扇猛的一展,数只晋星刺猛然射出,直奔陆林轩而去。
韩澈身形迅速上前,将陆林轩护在身后的同时,手中甩出一枚丹丸,转瞬落入李存忠咽喉中。
“咳咳!”
李存忠下意识的咳嗽了一下,那丹丸便滑入了腹中。
转瞬交锋而过,两人相对而立。
韩澈笑道:“张老弟果然不老实!”
张子凡沉着脸回道:“韩兄也果然有所提防!”
······
第61章 谈判破裂
“咔嚓!”
李存忠将自己的下巴接上,抬着头,双眼死死盯着韩澈:“你给我吃的是什么?”
方才将那丹丸吞下的一瞬间,只觉有一股凉气冲顶,整个脑袋都感觉凉飕飕的。
“三尸脑神丹。”
韩澈想起笑傲江湖里的三尸脑神丹,当即便将设定套了过来:“此丹内含僵伏尸虫,服食后会有一股凉气冲顶,需要在一定时间内服用解药,否则尸虫苏醒后会侵入脑髓,致人癫狂至死!”
“哼!从未听过,谁知道是不是你随口编的?”
李存忠冷哼一声,韩澈说的玄乎,他心中其实也有些惊疑不定,不过面上却是不显分毫,只是一贯的阴沉似水。
“你大可以试试!”
韩澈负手于身后做了个手势,示意陆林轩后退,随即睥睨李存忠,咧嘴笑道:“看看你一个时辰之后,会不会癫狂至死!”
“九叔,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张子凡在一旁出声相劝,其实他内心也是有些慌。
毕竟,这次李存忠中毒,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全都是他冒然出手方才引起韩澈反击的。
若李存忠出事,即便他是通文馆少主,他也脱不了干系。
然而实际上,即便张子凡不出手,韩澈还是会如此做的,不然李存忠不是白挨了几巴掌吗?
“你闭嘴,待会再与你算账!”
李存忠扭头瞪了张子凡一眼,言语虽不客气,却也只是一副长辈训斥晚辈的态度。
只能说的确心有不满,但并未将中毒之事全盘归责于张子凡的头上。
张子凡老实低头挨训,却也是松了口气。
李存忠出声训斥的本意也是如此,若此事始终缠绕在张子凡心头,而对方这些人手段又阴损的很,难免会出什么意外。
至于罪责,他若没事,到时再罚就是,当下最重要的还是解药。
随即,李存忠回过头来看向韩澈:“说吧,什么条件?”
“放弃龙泉剑?”
韩澈想了想,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不过语气中带着些许疑问,很明显有着试探的成分。
“不可能!”
李存忠想都没想,就直接拒绝了。
龙泉剑的分量,有些情况下比他这个忠字门门主要重得多。
若龙泉剑谁都没有得到,他不会有什么事情,最多就是受些不轻不重的责罚。
可一旦龙泉剑被玄冥教得了去,不论是大哥还是义父,都不会放过他的。
而且,他也听得出来韩澈话语里试探的意图,别说接受了,便是犹豫的口子都不能开。
“那你们去把玄冥教五大阎君杀了!”
韩澈这次的语气十分肯定,看似这就是他真正的条件了。
“可以!”
李存忠也是这般认为的,毫不犹豫的点头应下,随即又话音一转:“不过,找人与杀人都需要时间,一个时辰定然不够,你先将解药给我,明日必取五大阎君首级给你!”
“把解药给你?我怕我走不出这百味楼!”
韩澈目光越过李存忠,瞧了眼后边的李存孝:“要不这样,你再过来当人质,我给你解药,待他们二人带来五大阎君首级,我再放你,如何?”
“当然,你若是觉得当人质太过委屈,封了张子凡的穴道与内力,让张子凡来当这个人质也行。”
说着,韩澈看向张子凡,玩味的说着:“总的来说,你们总得给我们一个保障,否则我这毒岂不是白下了?”
“噗嗤!”
韩澈说到这里,后边的陆林轩忍不住笑出了声。
“师妹,严肃点,谈判呢!”
李星云教训着陆林轩,脸上的笑容却是比陆林轩还夸张,只不过没有笑出声而已。
至于边上的姬如雪倒是没笑,不过若是仔细盯着她看,便会知道她嘴角扬起又放下数次,强装高冷罢了。
而门口那边,张子凡其实有些意动,他去做人质换取解药也不是不行。
他认识韩澈、李星云与陆林轩三人已经有些日子了,虽然每次见面都能刷新他的认知,但不得不承认这三人还不错。
而且他感觉韩澈此举并非是要为难他们,而是想有个人质帮他们平安逃走,或许等他们逃远了就会放了他。
如此想着,张子凡正准备上前一步,主动表达自己愿意成为人质的意思,旁边却是有个声音传来。
“其实我觉得没必要这么麻烦了!”
李存忠黑着脸,沉声说道:“先看看你们能不能在一个大天位手下活过一个时辰吧!”
“老十,动手!”
话音落下,李存孝大吼一声,仅是迈出一步,便已然越过李存忠与张子凡,朝着韩澈这边四人杀来。
“快跑!”
韩澈见状,转身就跑。
若是治愈心疾,他有机会与李存孝碰一碰,但眼下他肯定是没法与李存孝交手的。
李星云的反应极为迅速,正要带着身旁的陆林轩一起走,却见韩澈已然来到他们身边,直接抱起陆林轩就冲出了窗外。
本着收不走空的原则,李星云转而便拉起另一边姬如雪的手,从一边的窗户钻出了房间。
平稳落在街道上,瞧了眼韩澈与陆林轩逃走的方向,便松开了姬如雪的手,转而抓住了她肩膀。
姬如雪娇躯一颤,下意识的想要反抗,却见李星云郑重说道:“通文馆的目标是我们,与你们幻音坊没关系,你赶紧去给你们同伴解穴,免得这楼被那大块头拆了,她们白白受伤!”
“那么雪姑娘,后会有期!”
给姬如雪留下一个笑容,李星云便转身朝着韩澈与陆林轩的方向追了过去。
“嘭!”
百味楼二楼直接被撞出一个大口子,李存孝、张子凡与李存忠三人也是来到了隔壁屋顶上。
“老十,你去追那个姓韩的。”
李存忠指了指韩澈带着陆林轩逃离的方向,随即目光看向了逃窜的李星云:“贤侄我们去捉拿那个姓李的小子!”
“吼!”
“好的,九叔!”
李存孝与张子凡先后应了一声,随即三人便都有了动作,分别朝着李星云与韩澈追去。
确如李星云所说,三人丝毫没有理会姬如雪。
眼看着张子凡与李存忠一同朝着李星云追了过去,姬如雪那清冷的眉眼微微皱起,朝着那方向走了几步,正要提速,却是忽听得那百味楼传来“轰隆”声响。
扭头看去,只见那百味楼由于一角被李存孝给拆了,平衡被打破,竟是缓缓倾倒下来。
不好!
姬如雪暗道不好,只能放弃追上去,先行去救人!
第62章 上官云阙
明月东出,夜幕彻底笼罩下来。
南郑县城中颇为奢华的百味楼轰然倒塌,姬如雪将妙成天与玄净天解开穴道带了下来。
只是两人穴道长时间被制,即便解开穴道,也只能勉强恢复一点行动能力,想要恢复原本武功,却是需要一段时间调息才行。
姬如雪将两人按照到一旁,放出信号通知幻音坊弟子前来后。
便有些担心李星云的情况,虽说李存孝去追那个姓韩的去了,可那李存忠武功虽只有大星位,却是成名已久,那个白头发的看上去也不简单,恐怕不会弱于李存忠。
也不知道那家伙应不应付得了,可不要太快被抓住才好。
一想及此,姬如雪那清冷眉眼不由流露担忧之色,遂当即与妙成天与玄净天二人说道:“两位圣姬,阳叔子徒弟三人被通文馆李存孝追击,我得跟上去看看,至少不能让通文馆的人得手!”
“你且自去,沿途留下标记,待我们恢复便去驰援于你!”
妙成天点了点头,并没有注意到姬如雪眉眼情绪流转,不过她虽不知姬如雪心中所想,却也知道事态紧急。
虽说韩澈三人暗算了他们,但那三人尚可对付,而李存孝却是一道她们难以逾越的大关,那三人一旦落入通文馆手中,基本不可能抢回来了。
“嗯!”
姬如雪冷冷的应了一声,便循着李星云先前逃离的方向追了过去。
·······
另一边热闹的追逐战中,韩澈带着陆林轩一个劲的往屋顶上窜,李星云则是一个劲的往房子里窜,一边破窗而入,不断与房屋主人道歉,一边又破门而出,狼狈而逃。
其实以李星云现在无限接近中天位的功力,是不惧张子凡与李存忠联手的,只是肯定没法快速解决这两人就是了。
但他也清楚韩澈肯定不是李存孝的对手,如今还带着师妹,能不能逃走都是个问题。
而且他不能被这两人拖住的同时,又不能将这两人带到韩澈那边去。
否则一旦通文馆三人汇合,就会弥补掉李存孝这个横练大天位可能存在的短板,他们更加危险。
所以,他必须甩掉张子凡与李存忠。
“轰隆~”
听得左侧不远处的巨大动静,李星云从一个院子窜出,当即冲入了右侧的一间客栈当中。
这一次,他走的是正门。
见有人来,店小二当即迎了上来:“客官,······”
只是刚叫了一声,这位客官便如同一阵狂风一般从他身旁迅速掠过,一双豆眼愣愣的眨了两下,他似乎连这位客官的脸都没看到,隐隐约约只看到一身红衣。
等等,不会是······
小二顿时便想到了一些恐怖的事情,下意识的打了个寒颤,连忙晃了晃脑袋把自己胡思乱想甩掉。
兴许是武功高手,速度快了些也说不定。
可当他回头看去,却仍是不见人影,只看到通往后院入口的帘子在大幅度的晃动。
可掌柜的却仍在柜台前拨弄算盘算账,对此毫不知情,连忙出声提醒道:“掌柜的,刚才好像有客人到后院去了!”
“后院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去就去呗!”
掌柜的没有抬头的意思,继续埋头算账。
“哦!”
小二应了一声,既然掌柜的都没意见,那他自然不会再有什么问题。
只是一回头,却见门外又冲进两道人影,一左一右好似有两道狂风夹着他过去,吹得他身形踉跄跌坐在地。
只是隐约见得一个高的穿着白衣服,一个矮的有点红毛,正是追击李星云而来的张子凡与李存忠。
“九叔,后院!”
张子凡的功力要比李存忠高,听力也要更加给力一些,远远的便听见了店小二与掌柜的交流。
“走!”
李存忠应了一声,没多说什么废话,就与张子凡一同冲进了后院。
而先他们一步闯进后院的李星云,却是并未如同往常一般,直接翻院墙离开。
抬头瞧了眼二楼,刚好看到有几间房开了窗,便在院墙上做了个翻院墙跑路的假象,实则从院墙上借力上了二楼,从敞开的窗户翻进了一间客房。
房中有两名男子在靠近窗边的桌子上对坐饮酒,点住两人穴道后,便将窗户关上,只留下一条缝隙,供他藏在边上窥视院中情况。
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却是强忍着不适感放平稳。
很明显,强行脱离张子凡与李存忠的视线,不是没有代价的。
不过好在,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张子凡与李存忠打量了后院一下情况,发现院墙上翻越痕迹,便毫不犹豫的追了出去。
这时,李星云方才松了口气,不再强行控制呼吸,那喘息声一下子瞬间就在房间里响了起来。
喘息着解了房间里饮酒两人的穴道,转而将两人打晕。
推开门正准备出去的时候,头顶突然传来动静,李星云连忙退入房中。
紧接着,只听得“嘭”的一声门响,便有一个人影从天而降,直接撞破屋顶,砸在二楼走廊上,恰恰李星云的门口。
“哎呦~”
烟尘中,那人影翻了个身刚坐起来,上头便掉了一块瓦片下来,“啪”的一声直接砸在了那人影头上,将之重新砸躺了下来。
“咳咳~咳咳~咳咳~”
在烟尘的刺激下,连续咳嗽了好几声,方才重新坐起来来破口大骂道:“这什么破客栈?房顶修的这么不坚实!”
声音有些尖细,像是女子的声音,但声线比起女子来说又明显硬上许多。
待其从烟尘中爬起来,便破了案。
那是一个穿着很花,打扮得娘里娘气的男人。
李星云警惕的打量着这个古怪男人,皱眉质问道:“你是什么人?”
“我?”
古怪男人抬手扇开弥漫而起的烟尘,看到李星云之后,用极为阴柔的手势指了指自己:“我叫上官云阙,是藏兵谷的人,藏兵谷主派我来接应你们。”
“怎么证明你是藏兵谷的人?”
听到“藏兵谷”三个字,李星云顿时双目一凝,死死盯着上官云阙,脑海中思绪飞速运转。
即便是与韩澈,他与师妹也只说过是要去终南山,从未提到过“藏兵谷”这三个字。
玄冥教、通文馆与幻音坊这三方势力更是被他们耍的团团转,连他们要去终南山都不知道。
那眼前这个叫上官云阙的人又是如何知道的?难道真是藏兵谷的人?
第63章 出手阻击
“怎么证明?”
上官云阙一愣,右手虚捏兰花指,架在横于胸前的左手上,面露为难与无奈之色:“你这可就难倒我了,我执行的是秘密任务,本就没想让你们知道,哪有什么凭证?”
“只是看你们招惹上了李存孝,怕你们脱不了身,我只能过来帮帮你们了!”
“可不是我们招惹的,是他们要来找我们麻烦!”
李星云纠正上官云阙话里的错误,他们脑子有病才会去招惹大天位的高手。
当然,他毕竟初出茅庐,在没见过大天位高手出手之前,或许还有些“我剑也未尝不利”的想法。
但在见过李存孝与倾国倾城交手之后,他是真没那想法了。
感谢倾国倾城!
内心之中,李星云双手合十,发出由衷的感谢。
就在这时,外边后院中传来李存忠的声音:“贤侄,那姓李的小子定是在这客栈中晃了我们一下,速速查探那小子是否还在客栈中!”
“好的,九叔!”
张子凡应了一声,两人便分头行动,一人搜一楼,一人奔着楼上客房而来。
闻听外边二人言语,脸色顿时一沉,深知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眼中神色闪动几番后,目光落在上官云阙身上,嘴角不经意的勾起一抹微笑。
心中已然有了定计,当即上前拍了拍上官云阙的肩膀:“倒是不用什么凭证,你只需要帮我拦住那两人,便是最好的证明!”
说罢,便越过上官云阙,一脚踹开对面的房门,走了进去。
“那到时候我该怎么去找你们?”
上官云阙没有拒绝李星云的请求,直接问起了后边汇合的事情。
李星云在窗边一顿,稍微思考了一下,人家是来接应他们的,见他们有危险又现身帮忙,直接说终南山会合感觉有点不太合适。
而他对地理方位又不是太了解,真要他定出一个汇合的地点来,一时间脑袋空空,实在想不出什么地方来。
情急之下念头一闪,想到了韩澈,顿时便想到了韩澈的目的,当即回道:“长安,若是中途相遇,那再好不过!”
这话一说出来,李星云只觉解决了两桩重要事情,不过他眼下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要去解决。
也不等上官云阙有所回应,便直接翻窗而出,寻着之前的发出大动静的方向找了过去。
在一楼搜寻的李存忠正好瞧见那道红色的身影在外边街道上一闪而过,连忙朝楼上喊道:“贤侄,速速下来,那姓李的小子又跑了!”
当李存忠追出客栈,来到街道上的时候,回头一看,却见张子凡踉跄从二楼跌落而下。
紧接着便是一道穿着花哨,打扮得娘里娘气的男人跟着从二楼一跃而下。
只见他半肩衣服脱落,娇羞的捂着肩膀,看着张子凡怒斥道:“好你个淫贼,竟敢强闯我房间,污我清白,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不是,不是,我只是在找人,路过,只是路过!”
张子凡仰坐在地上,手脚并用的后退。
不曾想刚摆脱倾国倾城那两个丑八怪没多久,这就又遇到个人妖,心中只觉自己实在命苦。
李存忠双目微眯,打量着上官云阙,只觉辣眼睛,不过好在并不是他所认识的高手。
虽说有倾国倾城的前车之鉴,但他并不觉得那种高手是随处可见的,总不可能这年头每个奇葩都是高手吧?
当即冷声道:“贤侄,跟他废什么话?速速解决他,我们赶紧去追那姓李的小子!”
“哦?解决我?”
只见上官云阙身形一闪,声音便从李存忠身前响起:“我说哪来的小淫贼,原来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好快!
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身影,李存忠顿时悚然一惊,微眯的双眼猛然如铜铃般瞪大,身上汗毛直竖。
下一刻,上官云阙出手了,抬起一脚便蹬在李存忠胸口上。
李存忠心中预警,却是完全来不及反应,抬起的双手都未曾架到胸前,便只觉胸口一阵剧痛传来,整个人便倒飞而出。
“嘭”的一声巨响,飞出十来丈之后,砸倒一面院墙,摔进了一座院子里。
一旁的张子凡看得直咽唾沫,看得心惊,却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九叔是真嘴欠。
若是这人妖武功不高,他至于这般狼狈的从楼上跌落下来吗?
还有就是,白天倾国倾城的教训九叔你是一点没记住啊!
以貌取人就算了,咱们能别嘴欠吗?
正当张子凡感慨之际,上官云阙却是没忘了他,转身再次向他看来:“小淫贼,你这叔叔比你还不经打啊!”
张子凡闻言,顿时心底一寒。
在楼上客房中时,他便与上官云阙有过交手,不过堪堪十来招,他便被打得踉跄跌落下来。
这人妖的武功,只怕是不会弱于倾国倾城当中任一人!
张子凡心中做出推断,却也并未绝望。
倾国倾城毕竟是姐妹两人,而这人妖仅此一人。
不说击败对方,至少逃跑还是有机会的!
当即伸手往腰间一抹,修文扇便出现在手中,朝着上官云阙一甩,手中修文扇“啪”的一声展开,瞬间便有十余支晋星刺袭向上官云阙。
随即又将修文扇朝着上官云阙随手一丢,转身便跑,一边跑一边大喊道:“九叔,你拖住他,我跑去追击李星云了!”
“你······”
刚从废墟里爬出来的李存忠闻听此言,一时间只觉心中气血翻涌,那本就黝黑的脸色阴沉的更为可怕。
“小淫贼,哪里跑!”
只是当上官云阙躲开晋星刺,要去追张子凡时,李存忠还是飞身上前,接连甩出晋星刺阻拦上官云阙。
同时也忍不住提醒张子凡:“蠢货,那小子往你左手边跑的!”
只是,面对武功远高于自己的对手,如何能够分心?
“去你丫的!”
上官云阙趁着李存忠分心之际,闪身再次来到他的身旁,一拳就砸在他的脑袋上。
“啊!”
李存忠惨叫一声,脑袋上的伤口猛的炸开,瞬间飙血,整个人也是再一次倒飞而出。
解决掉李存忠,上官云阙连忙去追张子凡,毕竟李星云可是让他将两人都拦住的,可不能让人走脱了。
而那边张子凡听得李存忠提醒,连忙转变方向,继续去追李星云。
只是还没跑出多远,便又听到了李存忠的惨叫声,顿时心生犹豫。
他,是不是该留下来与九叔一起对敌?
他如果不留下来的话,九叔会不会出事?
可······
不,没什么可是了!
只见上官云阙速度迅疾无比,身形犹如鬼魅一般,已然追了上来。
······
第64章 祸水东引
“不是,这李存孝不会累的吗?”
另一边,韩澈抱着陆林轩在起起伏伏的屋顶上飞跃,瞧着在旁边街道上狂奔,紧随其后的李存孝,心中不由有些破防。
他已经悄悄用上内力,又有胎息妙法辅助,带着一个人一路高速狂奔之下,气息都隐隐处在混乱的边缘。
可那李存孝,却是好似不知疲惫一般,一路追赶下来,完全没什么异样。
这尼玛就是大天位守门员?
看来原着当中,不只是鬼王是剧情杀,这李存孝也是妥妥的剧情杀。
“吼~”
只听得李存孝大吼一声,于街道上纵身一跃,顿时便跃起数丈之高,跃出近二十丈之远,朝着韩澈所在位置便当空砸来。
“我靠!这什么弹射起步?”
韩澈脚尖一点,连忙将身形提纵起来。
“轰隆!”
只听得一声巨响,脚下一座小酒楼便被李存孝那巨大身形以及从天而降的巨大冲击给直接压垮。
李存孝身形掉入废墟之中,提纵起身的韩澈也没好到哪里去。
虽避免了酒楼倒塌时的瞬间失衡,却也失去了合适的落脚点,身形也只能是朝着废墟落去。
“好恐怖的破坏力!”
韩澈缓缓落在一根断裂的横梁之上,看着这一片废墟也是微微有些心惊。
这李存孝或许是大天位守门员,可若单论破坏力的话,整部动漫里出现过的大天位,在李存孝面前没一个能打的。
放到战场上,简直是究极无敌大杀器!
“嘭!”
废墟之中猛然炸开,却是那李存孝悍然冲出,伸手就向着韩澈抓来。
“韩大哥,小心!”
陆林轩双手环住韩澈的脖子,尽量给韩澈减轻负担的同时,也是将自己的感知放开到了极致。
可谓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察觉到动静便第一时间出声提醒。
并不需要陆林轩提醒,韩澈身体已然做出了动作,只见其身形微弓,于那断裂横梁上借力,整个人便如同离弦之箭一般飞射而出,躲过了李存孝的抓取。
这倒不是说陆林轩没用,韩澈之所以能够及时躲避李存孝攻击,是因为他现在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李存孝身上。
这般专注之下,其他方面的信息与情况,便需要陆林轩来提醒了。
就比如方才李存孝冲出废墟之际,又有两道身影从废墟中窜了出来,韩澈没有察觉,陆林轩却是看到了:“韩大哥,是倾国倾城,在我们右后方!”
“太好了,终于找到救星了!”
韩澈闻言,顿时面色一喜,当即止住身形,转头朝着倾国倾城那边跑了过去。
“呸呸呸!啥人啊?大晚上拆楼!”
倾国吐着嘴里的灰尘,也没看清废墟里什么情况,就用那大嗓门开骂。
“咳咳!咳咳!咳咳!”
倾城也是拍着胸口,好一阵咳嗽。
她们下午跑路之后,就找了个地方躲了一阵,见没有追兵,便出来找了家酒楼吃饭。
哪知一桌饭菜上来,还没吃上几口,酒楼就被拆了。
若非她们姐妹二人武功不错,只怕要折在那废墟里边。
两人缓了一会儿,正想看看是哪个杀千刀扰人好事,一抬头却见韩澈抱着陆林轩朝着她们冲了过来。
“咦?姐姐~,那不是韩澈和陆林轩吗?”
倾城愣了一下,一眼就认出了韩澈与陆林轩。
“就是他们俩拆的楼?”
听到是认识的人,倾国怒气虽消减大半,不过依旧是摩拳擦掌:“得让他们俩陪咱们一顿大餐才行,不然······”
倾国话未说完,便听得冲来的韩澈喊道:“倾国、倾城两位女侠,快来帮我对付李存孝!”
“李存孝!!!”
倾国倾城二人闻言,皆是悚然一惊。
她们没见过李存孝,但不妨碍她们听过李存孝的名号。
去年十二月定州之战,原本李存勖都已经深陷重围了,若是拿下李存勖,她们漠北便是胜局已定。
可就是李存孝突然出现,以一人之力将她们漠北大军军阵凿了个对穿,随后李存勖纵兵奋击,方才致使她们漠北大败!
据她们大哥所描述的,那李存孝实在是怪物中的怪物,便是纵观古今都是名列前茅的绝世猛将!
听得韩澈要她们帮忙对付李存孝,两人顿时便心生退意。
只是,不论是韩澈还是李存孝,都没给她们退出的机会。
只见韩澈抱着陆林轩身形一晃,便已然来到倾国倾城二人身后,这时李存孝也是从废墟中飞出,追击而来。
“姐姐~是白天那个大块头!”
倾城认出了李存孝是白天与她们交手的人,倾国闻言那大饼脸上一时间也满是凝重之色。
两人认出了李存孝,李存孝也是认出了这两人。
眼见倾国倾城二人挡在韩澈前面,顿时怒从心起,满是横肉的脸上更显几分凶煞。
压根不给倾国倾城拒绝参战的机会,如同大铁锤一般的双拳裹挟着巨大而猛烈拳风,便朝着两人当头砸下。
韩澈抱着陆林轩第一时间退开,落在一处房顶之上。
倾国倾城二人便没那个退开的时间了,只得咬牙抬起双臂硬接李存孝这一击。
“嘭!”
只听得一声炸响,倾国倾城二人脚下石砖炸裂开来,地面上硬生生被砸出一个小坑来。
而倾国倾城二人也的确天赋异禀,这般凶悍一击,直接硬扛了下来。
而且看样子,虽然吃力,却并没有受伤。
不过,接下来进入角力状态,倾国倾城二人对比李存孝而言,便有些力不从心了。
韩澈见状,将陆林轩放了下来:“林轩,你自己小心,我去帮她们!”
“嗯嗯!韩大哥,你小心点!”
陆林轩乖巧的点了点头,眉眼满是担忧之色的叮嘱。
“我会的!”
韩澈笑着回应,随即转身朝着李存孝飞掠而去。
望着韩澈的背影,一种无力感充斥在陆林轩心头,她的武功实在太过不堪了。
若是她的武功再高些,如同师哥一般,就可以与韩大哥并肩作战了!
韩澈此时并没有时间去揣摩陆林轩的心思,身形掠过倾国倾城头顶,全力一脚便踢在了李存孝的脑袋上。
“嘭!”
这一脚虽未对李存孝造成伤害,却是破坏了他的平衡,在其拳下苦苦支撑的倾国倾城二人当即抓住机会掀开了李存孝两只大手,将之掀了一个踉跄后退。
韩澈落在倾国身旁,装作白天没看到她们与李存孝战斗的,指着李存孝沉声说道。
“两位女侠当心,这就是那李存孝,乃是大天位实力!”
第65章 横练交锋
“他就是李存孝?”
倾国倾城二人齐齐指着李存孝,看向韩澈,心里则是双双松了口气。
定州之战后的几个月时间里,李存孝在漠北不是被神化,就是被妖魔化,反正已经不是人了,便是她们那个身为大萨满弟子的侄女,都已经将李存孝当成假想敌了。
(历史上是李嗣昭引三百骑兵横击重围,救出李存勖,但以不良人这部动漫的设定,这场战争李存孝肯定会参与)
耳濡目染之下,二人也是认定了李存孝就是个不可战胜的存在。
原以为李存孝与这个大块头一起来了,她们已经必死无疑了。
结果,这个大块头就是李存孝?
虽然她们还是打不过,但感觉也没漠北传闻中的那么恐怖嘛!
当然,如果她们知道对方是李存孝的话,可能转身就跑了,根本不可能与之交手的。
“不然呢?”
韩澈有些无语,感情这两人都不认识李存孝,就与李存孝干了一架。
“那行,我们一起削他!”
在韩澈这里得到肯定的答复,倾国倾城两人心中退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摩拳擦掌间,两人眼中好似迸发出无穷无尽的战意。
如果她们姐妹二人在中原干翻李存孝,那她们回到漠北之后,所有人都要把她们供起来,大萨满估计都得对她们客客气气的。
“上!”
倾国倾城两人也不管韩澈了,齐喝一声,便抢先攻向李存孝。
那边李存孝退了几步稳住身形,晃了晃脑袋,眼见倾国倾城两人主动冲来,便好似受到了挑衅一般。
面色更显狰狞,尤其是那双眼,瞪得炯圆,好似要喷火一般。
不过,他的理智并未完全被怒火冲散,他清楚自己的目的,所以还是看了眼韩澈,见韩澈没有要跑的意思。
当即抬手猛捶一拳胸口,怒吼一声便迎向倾国倾城二人。
也正是李存孝的这一眼,打消了韩澈趁机跑路的想法。
刚才他是真有这个想法的,毕竟姬如雪精血已经到手,当务之急的是尽快脱身去炼药治愈心疾,而不是在这里与李存孝干耗着。
同时也庆幸方才没有趁着李存孝与倾国倾城角力之时跑路,否则在李存孝目标明确的情况下,舍了倾国倾城二人来抓韩澈与卢林轩的话,倾国倾城二人肯定不会再出手阻拦的。
还是要打过这一场!
眼底闪过一抹血色,“咔嚓”一声,脚底石砖应声而裂,韩澈化作一道仿佛与黑夜融为一体的黑影激射而出,转瞬就来到李存孝侧面。
趁着李存孝与倾国倾城二人交手之际,猛踢李存孝右腿腘窝。
巨大的力道之下,即便是李存孝,右腿也是不自觉的前屈,重心与平衡双双被破。
倾城看准机会猛击李存孝左肋,倾国则是跳起来一记冲天炮直击李存孝下颚。
两人的力量皆是不小,更何况此时李存孝重心被迫,身体无法着力,几乎是瞬间便被三人打翻在地。
倾国乘胜追击,双脚一落地,便捞起李存孝两条腿夹在腋下,浑身一发力,便将体型颇为庞大的李存孝给甩了起来。
此时的李存孝被倾国的那一记冲天炮打得有点懵,一时间也是忘了反抗,只是胡乱挥舞着双臂,企图抓住点什么。
而韩澈与倾城两人自是不会给李存孝得逞,瞧见倾国那动作,便早早退开来,留给倾国充足的施展空间。
“嘭!”
旋转了数圈之后,倾国这才脱手,将李存孝摔砸进了那一片废墟之中。
完事之后不由揉了揉双掌,咧嘴道:“哎呀妈呀,这家伙真沉啊!”
“解决了吗?”
倾城捏着兰花指,瞧着废墟里边,却是因为烟尘太大,实在看不太清里边的情况。
“想多了,以李存孝大天位级别的横练,这点攻击可能都没受伤,最多脑袋撞得有点懵圈!”
韩澈出声提醒,目光也是盯着那废墟之中。
横练功法他可是研究了不少的,自是清楚大天位级别横练的恐怖之处,更何况李存孝在肉体上还是非常天赋异禀的那种。
从他刚才踢击李存孝腘窝那一脚的反馈来看,就知道这点攻击是不可能破李存孝的横练的。
“吼!”
果不其然,下一刻废墟之中被掀起一片更大烟尘,从中传来一声怒吼。
紧接着地面出现轻微震颤,下一刻,李存孝那庞大的身影便从烟尘中冲出,比砂锅还大的拳头便径直朝着倾国砸来。
倾国来不及躲闪,双臂架起便准备硬接。
“姐姐~”
倾城担心倾国,想要赶过去一同抵挡。
然而李存孝或许因为身形原因,的确不够灵敏,但瞬间爆发的直线速度却是快得惊人。
倾城尚未赶到倾国身旁,倾国便被李存孝那一拳砸的倒滑而出,直接在一处院墙上撞住一个大洞,倒进了一处院子当中。
李存孝一拳击退倾国,却是攻势不减,转身便是朝着倾城接连挥出数拳。
不过倾城身形瘦小,速度亦是不慢,这几拳倒是轻松躲过,甚至还有机会抬手反击一掌。
却也正是因为这一掌,倾城被震得有点发麻,身形出现略微停顿。
李存孝当即抓住机会,压臂横扫,直接将倾城扫飞了出去。
这时,韩澈也没有作壁上观,趁着李存孝俯身攻击倾城的时候,便是旋身一肘落在李存孝的太阳穴上。
“嘭”的一声闷响,李存孝的脑袋遭受重击,猛的朝着另一侧歪去。
韩澈再次转身便是要以连环肘追击李存孝的脑袋,既然破不了防,那就直接打得他昏头。
然而,李存孝实在非人。
脑袋侧歪途中,竟是硬生生止住,然后猛的一头与韩澈的左肘撞在一起。
“嘭!”
又是一声闷响,李存孝脑袋往后仰起,韩澈则是一连踉跄往前冲出数步方才止住身形,
韩澈揉着左肘转过身来,李存孝则是揉了揉脑袋,两人目光交汇,两道身影便几乎是同时消失在原地。
两人之横练都可堪称金刚不坏,韩澈的攻击难以对李存孝造成有效伤害,但李存孝的攻击韩澈却是不敢硬接。
虽说挨上几拳也不会有多大事情,可一旦落入下风,便很难有反击的机会了。
至此,一场横练之间的交锋就此展开。
李存孝一招一式大开大合,力量恐怖至极,拳风席卷宛若狂风呼啸。
韩澈全身筋、骨、肉极为协调,反应与速度更胜几分,犹如鱼儿在水中遨游一般,抢在李存孝招式之间闪躲、还击一气呵成。
······
第66章 六极玄功
一场横练之间的交锋,可谓是有来有回。
如果说李存孝的横练是天赋异禀的话,那韩澈的横练就是武功功法的登峰造极。
韩澈自创六极玄功,名虽为玄功,实则乃是只有他一人能练的魔功。
《诸病源候论》与《千金要方》皆言六极:筋、骨、肉、气、血、精,六极者五劳七伤,气血阴阳失调,脏腑衰竭,形神俱损。
而他这六极玄功便是要利用自己的不死特性逆破六极,彻底打破人体极限,成就大天位之上更高境界。
只不过由于心疾限制,心窍无法开启,筋、骨、肉三篇虽在一次次死亡中创造了出来,但始终无法真正圆满。
所以他的战斗力也是属于忽高忽低的存在,可以取巧与李存孝打得有来有回,但面对段成天又会被一击破防。
虽说那一晚他有放水,但若真与段成天单打独斗起来,五十招之内他必定落败!
当然,与李存孝交手也并没有那么简单。
李存孝的拳脚功夫其实极为高明,只是受限于身形原因,单打独斗并不能发挥出他的真正实力来,容易被身法好,速度快的高手钻空子。
而随着李存孝的攻击越来越猛烈,恐怖的拳风伤不到韩澈,却是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像是有无数的枷锁缠住了他,游走于李存孝的攻击之间的消耗变得越来越大。
而他尽管力量不小,但对李存孝造成的伤害实在有限。
果然,同为横练,等级压制太严重,还得高级内功附魔特攻才行。
只可惜他那区区大星位的内力水准,能附魔却打不出特攻。
不过好在这会儿倾国倾城两人也是缓了过来,出来帮韩澈分担了压力。
倾国扯着大嗓门,感叹着:“没看出来,你也真挺猛啊,能一个人和这大块头打得有来有回!”
这绝非她面对李存孝游刃有余,实在是话憋在心里不吐为快。
这不,话刚说完,就又被李存孝一拳给砸进了刚才那个院子里去了。
只剩下韩澈与倾城凭借着身法与速度上的优势,与李存孝鏖战。
若当真如此持续下去,最后赢的其实还会是李存孝,这家伙体力好似深不见底一般,持久战没有任何悬念。
“韩哥,我来了!”
就在这时,李星云的声音从李存孝后边传来。
紧接着,便是一道红色身影从天而降,一剑斩在李存孝脑门上。
只听得“铛”的一声脆响,李存孝脑门毫发无损,李星云手中长剑却是应声而断。
“哎?”
李星云当场就懵了,他想过李存孝的头会很硬,但没想到这么铁啊!
而李存孝也不给他过多疑惑的机会,头都没回,反手一拳就把李星云给砸飞了。
轻轻的,老李来了。
轻轻的,老李拉了坨大的。
轻轻的,老李又飞走了,以比刚才冲过来更快的速度。
“师哥!”
陆林轩惊呼一声,连忙寻着李星云飞走的轨迹找了过去。
师哥的闪亮登场,她其实是有点期待的,本以为会大展神威,没想到······
真的很难评!
而等陆林轩找到李星云的时候,却是发现倒飞出去的李星云被正好赶来的姬如雪接住,此时正躺在姬如雪的怀里。
姬如雪秀眉微皱,清冷眉眼中流露出关切之色,有些紧张的问道:“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咳咳!咳咳!我······”
李星云望着姬如雪的俏脸,面露痛苦的咳嗽两声,而后又贱兮兮一笑:“好像被打到麻筋了,浑身没有力气,起不来了!”
“······”
姬如雪闻言先是一愣,然后方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怀里这家伙并没有受伤,只是单纯的在调戏自己。
顿时只觉自己刚才的关切与紧张都喂了狗,一时间额角青筋直跳:“滚!”
“好嘞!”
姬如雪刚刚松手,还没来得及起身将李星云摔在地上,李星云便欢快的应了一声,随后起身朝着李存孝又冲了过去,嘴里喊着:“韩哥,我又来了!”
姬如雪再一次愣在原地,呆呆的看着李星云离开的背影,赶来的陆林轩从原本的放缓脚步到彻底停下步伐。
两人的目光缓缓从李星云身上抽离出来,转而交汇在一起,一时间相顾无言,齐齐抬手掩面。
一个想着:我为什么有个这样的师哥?
另一个也在想:我为什么会对这样的人有好感?
而另一边的战斗,李星云也总算是参与了进去。
李星云的功力不俗,较之倾国倾城也不遑多让了,不过他的附魔攻击仍然没有在李存孝身上打出特攻来。
而李存孝也不愧是传奇大天位守门员,打韩澈一个人有来有回,打倾国倾城两人不分高下,打韩澈、倾国、倾城三人平分秋色,这会儿独战韩澈、李星云、倾国、倾城四人仍旧游刃有余。
“我靠,韩哥,这李存孝也太变态了吧!”
李星云甩了甩有些酸痛的双手,看向李存孝,隐隐有些绝望:“打又打不动,耗又耗不赢,这怎么玩?”
“不!”
韩澈简单吐出一个字,李星云顿时面色一喜,以为韩澈有办法了,结果韩澈却说道:“你还说漏了一点,跑,我们也未必跑得过他!”
“啊?不会吧?”
李星云有些将信将疑,李存孝固然很厉害,但速度上明显是有短板的,不然他们四个根本没可能和这李存孝缠斗这般久。
韩澈闪开李存孝一套组合拳,转而由倾国倾城两人顶上,抽空反问李星云:“打了这么久,你看他累了吗?”
“额······”
李星云绕到李存孝背后,还未出手便被李存孝挥拳赶走,不过他倒是仔细观察了一下李存孝的面色以及气息情况,顿时面色一垮:“韩哥,要不我们束手就擒算了?”
“瞧你这出息!”
韩澈瞪了李星宇一眼,说出自己的方案:“我们轮流把他耗到疲惫再跑路,还有不要问东问西瞎吐槽了,前面有人顶着就赶紧调整气息。”
“别到时候,我们四个人连体力都耗不过一个李存孝。”
“哦哦!”
李星云点了点头,调息片刻之后,便与韩澈接替了倾国倾城两人,与李存孝交手。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
“星云呐,我来帮你了!”
第67章 戛然而止
我靠!谁特么在叫我?
那亲昵的称呼直接给李星云吓了一激灵,一不小心就被李存孝拳风扫中,身形踉踉跄跄连退数步。
“星云!”
那个声音再次传来一声惊呼,随即便厉喝道:“李存孝快给我住手,不然我宰了这小子!”
李存孝此时这时早已打出真火,哪会因人三言两语就停手?
不仅没有停手,反而对于韩澈的攻击频率更快了。
不是,怎么一句威胁还给上buff了?
实在躲闪不及,韩澈只能与李存孝对上一拳。
只听得“砰”的一声炸响,韩澈与李存孝两人周边地面直接炸开,地面明显下沉了不少。
巨大力量碰撞而产生的冲击掀起一阵猛烈狂风,裹挟着溅射而起的石屑与泥沙四处乱飞,对周边所有人进行了一次无差别攻击。
“哎呀妈呀,一点巧劲不使,纯硬刚啊!呸呸呸~”
倾国震惊得目瞪口呆,瞬间被石屑与泥沙糊了一脸。
倾城抬手遮脸,眼角余光瞧见那一幕,也是不由得张大了嘴巴:“这哥们,真猛啊!”
“我靠!韩哥威猛!”
李星云闪开飞来的石屑与泥沙,直接就是我靠起手,由衷的感叹出声。
这一刻,他似乎理解了横练那种硬碰硬的浪漫。
体型庞大,相貌狰狞的李存孝简直压迫感拉满。
而长发挣脱束缚飞扬起舞,上衣炸开露出一身坚实肌肉,相貌俊美的韩澈好似那逆位挑战大反派的主角。
在李星云的眼中,有种帅炸了的感觉。
李星云尚且如此,远些的陆林轩更是直接亮起了星星眼。
而陆林轩边上的姬如雪则是嘴角微微抽动,眼神有些躲闪,因为不久前,她不知天高地厚的用一把匕首试图挟持这样一个横练高手。
场外惊叹连连,场内的韩澈却是不好受,心脏剧烈跳动着,那孱弱的心脉仿佛在震颤。
这一拳,双方都已力尽。
李存孝收回右手,接连握紧、展开三次,随后便再一次发起了攻击。
而韩澈右臂无力垂下,身体晃晃悠悠,好似风中残烛一般,随时都会倒下。
“咳咳!”
早已涌上喉尖的鲜血再也压制不住,猛的咳了出来,那俊美的脸庞瞬间煞白如纸。
“韩大哥!”
陆林轩只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的揪了一下,惊呼一声便冲向了韩澈。
她的身体在颤栗着,双眼死死盯着韩澈那张煞白的脸,眼眶瞬间泛红,眼球中却是隐隐泛起血丝。
“韩哥!”
李星云眼见李存孝还要出手攻击,顿时也是双眼泛红,猛的扇了自己一嘴巴。
也顾不得隐藏什么武功了,浑身内力一震,身形如同闪电一般窜出。
刚才若非他分神,就不可能被李存孝拳风扫开,而韩澈自然也就不用独自对抗李存孝。
他认为,致使韩澈受伤的是他,致使韩澈陷入危险的,也是他!
许多时候,好人就是这样,愧疚与自责一旦上头,便会一发不可收拾。
李星云的速度极快,几乎是转瞬之间,便挡在了韩澈的面前。
情急之下,陆林轩爆发的速度也不慢,紧随其后来到韩澈身旁,双手颤颤巍巍的扶着韩澈,湿润的眼眸在眼角涌出汩汩泪流。
而李存孝脸上厉色更甚,本就粗大的右臂微微鼓起,方才只需要打死一个人,现在要打死三个人,那招式自然需要更凶猛一些。
“师妹,带着韩哥快走!”
李星云神色凝重,体内天罡诀运转到极致,周身隐隐好似有白辉流转。
他也不清楚自己全力出手之下,能不能挡得住李存孝这一击,但肯定是不能让师妹与韩哥受到伤害的!
就当李存孝那一拳砸下,距离李星云不足半尺的时候,旁边屋顶上传来了张子凡的声音:“十叔,救我!”
“嗡~”
李存孝的攻击在一瞬间戛然而止,猛烈的拳风吹得李星云红衣鼓荡。
然而,李星云却是并不能确定李存孝会就此停手,只见其那泛红双眼中精光一闪,悍然一拳落在李存孝那停住的拳头上。
“嘭!”
一声闷响随之响起,李星云这天罡诀催动的全力一击也不简单,李存孝那庞大的身形应声踉跄后退数步。
不过,他却没有去看李星云,而是循着方才张子凡的声音看去。
只见一旁屋顶上,张子凡被上官云阙提在手中,一柄匕首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刃口隐隐没入肉中,丝丝缕缕的血液在匕首上乱流。
张子凡本不想在这关键时刻拖累李存孝,但一来是感觉到上官云阙真急眼了,二来也是看到李存孝出那一拳时手臂的变化,怕韩澈、李星云与陆林轩三人被当场打死,失去龙泉剑的线索。
无奈之下,只能出声求救。
他清楚,他只要开口,他这十叔肯定不会不管他!
“吼!!!”
李存孝怒吼一声,想要上去营救张子凡。
可当他看到张子凡脖子上的血痕,又连忙停住脚步。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跟韩澈、李星云、倾国、倾城四人打了大半天都没出汗,结果这会儿却是急得满头大汗。
像是一个手足无措的孩子一般左顾右盼,想要寻求帮助,却是发现周围没有自己人。
同样急得团团转的,还有陆林轩。
她扶着韩澈远离了李存孝,在边上坐了下来,也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哭着询问:“韩大哥,你怎么样?哪里难受?”
“咳咳~”
特别是韩澈又咳出一口鲜血的时候,陆林轩更急了:“呜呜~韩大哥你不要有事啊,韩大哥你不要死啊!”
“放心,还死不了!”
韩澈吐出一口淤血,只觉整个人舒畅了不少,伸手揉了揉陆林轩的头笑着安慰。
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秃秃的胸口,脸上笑容顿时一僵。
我靠,爆衣把辛苦得来的精血爆掉了?
连忙朝着刚才战斗的地方看去,却见李星云手里拿着一节翠绿色竹管递过了过来。
“多谢了!”
韩澈脸上的笑容瞬间恢复,将那节竹管接了过来,死死攥在手中。
李星云脸色沉沉的,摇了摇头。
“韩哥,是我该说对不起才是!”
第68章 闹剧收场
“别这么多愁善感,我要是被一个男人那么叫,我也会分心的!”
韩澈起身拍了拍李星云的肩膀,声音略显虚弱的出声安慰。
当然,这是建立在竹管中精血没被破坏的前提下,才会出现的好大哥形象。
反之,他随时可能换号,去强行抽取姬如雪的精血。
得到宽慰的李星云那紧皱的眉头舒展了不少,不过这也让他想起了上官云阙的存在,当即朝着那边招了招手:“上官云阙,过来一下!”
李星云对上官云阙的印象还是比较深刻的,一来是上官云阙的出场方式过于独特,二来则是他的形象过于独特,很难让人不印象深刻。
虽说先前还有所怀疑,不过上官云阙今晚不仅帮他拖住了张子凡与李存忠,还在关键时候挟持了张子凡过来结束了这场注定会输的战斗,这种怀疑自然就可以打消了。
这上官云阙,应该就是藏兵谷主派来接应他们的了。
“好勒!星云~”
上官云阙娇羞的应了一声,收了匕首便带着张子凡从屋顶下来,到了李星云身旁。
而李存孝的目光,则是一路追随着两人移动。
上官云阙被盯得有些发毛,将原本收起的匕首又架在了张子凡脖子上,娇斥道:“看什么看?再看我把他眼睛挖了!”
说着便五指成爪,朝着张子凡的眼睛比划了一下。
吓得李存孝连忙摇头,不敢看过来,又怕张子凡真出什么事情,慌乱的像个孩子。
至于张子凡,见到韩澈、李星云与陆林轩这三人之后,心里反倒安定了不少。
他们之间也算是老相识,既然上官云阙与李星云有关系,那就说明上官云阙今天出手是因为要帮李星云,而不是像倾国倾城那样。
他是真被倾国倾城二人搞怕了,现在仍是不敢去看倾国倾城二人,只是与李星云尬笑道:“哈哈,李兄,又见面了!”
“是啊!又见面了!”
李星云靠近张子凡,一拳便打在他的肚子上:“先前差点就让张兄追爽了!”
“咳咳~”
张子凡顿时面露痛苦之色,身子微微弓起。
“吼!”
那边李存孝见张子凡被打,当即又要冲过来,却是张子凡强忍着痛苦制止道:“十叔,不要过来!”
听得李存孝脚步声止住,这才与李星云说道:“李兄可消气了?”
“这么想要我消气?”
李星云抓着张子凡的头发,将张子凡的脑袋提起来玩味一笑:“要不你再受我个几十拳?”
“大可不必!”
如果穴道没有受制,张子凡的脑袋恐怕已经摇成了拨浪鼓。
李星云刚才那一拳可不好受,是用上了一些特殊劲道的,明明打在腹部,却是有种钻心的疼痛。
几十拳?那跟要了他的命没什么区别。
余痛仍是让他有种龇牙咧嘴的冲动,不过还是强忍了下来,话音一转:“不过今天这场闹剧也是时候结束了,你们留下三尸脑神丹解药,我让我十叔放你们离开,等走远了,到时候你们再放了我,如何?”
“三尸脑神丹是我随口胡诌的,那只是一枚有提神醒脑作用的解毒丹,倒是你,不怕我们杀人灭口?”
韩澈赤裸着上身,笑着故作凶狠道。
张子凡听到三尸脑神丹是假的,当即松了口气,随即苦笑道:“韩兄说笑了,若三位真是嗜杀之人,同安客栈那一次,在下就已经死了!”
当初挨了那一顿打之后,他已然是觉得自己当时是托大了,可今天一见韩澈与自己十叔硬碰硬的那一拳,才知自己当时哪里是托大,简直是捡了条命。
当时如果这三人动了杀心,即便不是李星云先声夺人,他也难逃一死。
“韩哥,你觉得呢?”
李星云没有理会张子凡的那句废话,神情严肃的与韩澈问道。
以之前从韩澈那里学到的兵法策略来看,眼下挟持张子凡撤退是肯定的,问题是脱身之后要不要放了张子凡?
在已知通文馆不会放弃对龙泉剑的追查的情况下,若是放了张子凡,以后肯定还会对上李存孝,在没有人质的情况下,他们相当的危险。
可若是不放,信誉一旦失去,通文馆便极有可能不会顾忌张子凡的安危,直接动手。
李存孝看上去不太聪明,一个人的时候还唬得住,可若是李存忠也在呢?
这是个两难的选择,他感觉自己有些把握不住。
这不是说他变得不再光明磊落,有些阴险狡诈了,只是他在韩澈那里学会了审时度势,学会了透过事情表象去看本质。
总得来说,是一种良性成长,又或者可以说是提前预支了将来经历痛苦之后才能得来的奖励。
韩澈从来没想过要去当李星云的人生导师,只是这小子学习能力强得有些吓人,脸皮又厚,又惯会问人,不知不觉间已然成长了不少。
算了,就当是欠他的吧!
一直在骗他,又骗了他师妹一颗芳心暗许,爆不了装备和金币,总归要爆点经验给他。
韩澈心里自我宽慰着,便给出了自己的回答:“等我们脱离危险,就放了他吧,如果我能治愈心疾,是不惧李存孝的。”
“好,那就这样决定了!”
李星云点了点头,嘴角止不住的微微扬起。
不仅是因为韩澈后面说的那个可能,更主要的还是感觉韩澈太懂他了,这种一个词、一句话、又或是一个眼神就能被理解的感觉,实在是太奇妙了。
难道,他与韩哥,就是伯牙子期那般的知音?
感觉李星云看自己的眼神有点怪,韩澈连忙催促道:“都别愣着,走了,走了,正好趁着夜色摆脱追踪。”
“是啊!星云~,快走吧,旁边有个大天位的高手虎视眈眈,心里总是凉飕飕的!”
一边打量韩澈,一边提防着李存孝的上官云阙闻言,顿时娇弱的捂着心口出声附和。
“我靠!你能不能正常点,别叫的这么肉麻啊!”
李星云心理防线上有些崩溃,在他的骂骂咧咧中,几人便准备离开。
临走时韩澈邀请了倾国倾城,两人欣然答应。
张子凡双眼如同斗鸡眼一般看向右侧的韩澈,眼神中满是幽怨,他大致猜到了韩澈的想法。
绝望顿时铺满心头,堂堂七尺男儿,眼角终是无助的流下了两行清泪!
喝酒误事!喝酒误事!喝酒误事啊!!!
第69章 情义浮动
“雪姑娘,你······”
李星云看着拦在自己面前的姬如雪,最后“也要阻拦我们”几个字涌到了喉咙边上,终是没有说出口。
尽管他对姬如雪有好感,但姬如雪毕竟是幻音坊的人,而幻音坊又对他有所图谋。
若真要刀兵相见,他有些于心不忍。
可如果姬如雪执意要阻拦他们,他或许会有所留手,却不会说不出手。
“我不会那么不自量力。”
姬如雪脸色一如既往的冷冰冰的,只是那清冷眉眼中却是有了几分多愁善感。
藏于身后的左手伸出,将一柄有着褐色剑鞘,湛蓝色剑柄的长剑递给了李星云,红唇紧抿,似乎有话要说,却又有些羞于启齿。
眼神里几番挣扎之后,还是说道:“你的剑断了,先用这柄吧,我们幻音坊对你势在必得,在此之前可别被玄冥教与通文馆的人抓了!”
话是说出来了,那常挂脸上的冷冰冰模样却是维持不住了,只觉脸颊烫的厉害,身为女帝侍女,素来的礼仪规矩让她不敢直面自己的失态。
下意识逃避,将脑袋低了下来,看着那只能隐约可见的脚尖。
心里也是在埋怨着:那家伙在干嘛?为什么还不接剑?
是,不想要吗?
“你、你要是不想要,就算了!”
姬如雪心里莫名有些难过,也感觉自己伸出的手,递出的剑有些难堪。
正准备收回时,却发现自己的手被握住了,抬眸便见李星云咧嘴笑道:“收这么快干嘛?我又没说不要!”
一边握着姬如雪的手不放,一边接过姬如雪手中长剑。
姬如雪眉眼间闪过些许委屈:“那你还晾着我?”
“这不是想着不能白拿你的剑,得有回礼才行吗?”
说着,李星云便握着姬如雪的手翻转过来,接剑手食指与中指一翻,一支蝴蝶玉簪便出现在指间。
将之郑重的放到了姬如雪手中,而后按着姬如雪手指将玉簪握住:“以后若是想赎回这柄剑,可就得有这个凭证才行,知道了吗?”
“知、知道了!”
姬如雪只隐隐看到手上簪子的蝴蝶样式,双颊瞬间绯红,连忙将手从李星云手中抽了出来,逃也似的藏到了身后。
“走啦!”
李星云像是个常胜将军凯旋而归一般,得意洋洋扛着剑越过姬如雪,缓缓离开。
随即,韩澈一行人便从姬如雪身旁鱼贯而过。
姬如雪将藏在身后的手迅速放到身前,低头看着手中的蝴蝶玉簪,清冷眉眼彻底被复杂情绪占据。
直至那一行人的脚步声变得极小,她这才回头看去。
只见那一行人当中,那道扛着她剑的背影并不高大,也不特殊,只是那一袭红衫在她眼中极为醒目。
看着,望着,手里的玉簪攥紧着。
······
“师哥,你这一套一套撩拨女孩的手段,都是在哪学的啊?”
陆林轩扶着韩澈,眼神中满是好奇的出声问道。
刚才她瞧着便觉得奇怪,她与李星云共同生活了八年,可不知道李星云会这些撩拨人的手段。
李星云正是开心的时候,主打一个有问必答:“当然是韩······”
只是他话未说完,韩澈便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我特么教你撩妹,你反手就要卖我?
“哎哟!”
李星云哀嚎一声,踉跄往前冲出好几步,方才稳住身形。
回头一见韩澈,顿时醒悟过来,不可出卖恩师啊。
连忙接着方才漏嘴的话解释道:“韩信,兵仙韩信,正所谓情场如战场,师妹啊,你师哥我学了些兵法,这些小手段也就无师自通了!”
“哦!”
陆林轩傻乎乎的应了一声,似乎是接受了李星云的这个解释,眼眶还有些泛红的秋水眸子却是明亮无比。
李星云只觉糊弄了过去,走在前边拍着自己胸口暗道好险。
韩澈则是在想着对策,陆林轩是懵懂,但不代表她傻。
果不其然,走着走着,陆林轩便贴着韩澈小声问道:“韩大哥,你这么有经验,以前撩拨过多少女孩子啊?”
“被不少女孩子撩拨过,但我撩拨过的,只有你一个!”
韩澈脸色一本正经,没有丝毫犹豫,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
陆林轩闻言,嘴角的笑容止不住上扬。
······
次日,韩澈如约放了张子凡。
只不过,与他一起的,还有倾国倾城二人。
韩澈、李星云、陆林轩以及上官云阙四人选择了继续往北走,而倾国倾城二人则是带着张子凡选择了往南走,前往她们姐妹二人原本的目的地——渝州。
金牛道上,张子凡低着头,面如死灰的在倾国倾城姐妹二人中间走着,脑子里全是分别之际韩澈与李星云那不怀好意的笑容,心里也是有着一番当时没敢说出口的狠话。
韩兄,李兄,此番我张子凡记住了,你们下次千万、千万、千万别落在我手里!!!
······
虽说李星云当时与倾国倾城说的是要北上前往凤翔,但实际在与韩澈商量了一番之后。
觉得藏兵谷既然派人来接应了,又暂时摆脱了追兵,大可不必绕道凤翔。
于是,他们便弃了陈仓道,改走了子午道。
不过,为了甩掉玄冥教、通文馆与幻音坊的人,他们还是绕了不少路的。
虽确定了要走子午道,却至今还没到子午道的起点——西乡县,便是离城固县都还有一段路要走。
而就在前往这城固县的道路上,上官云阙终于是憋不住了,对韩澈的身份发出了质疑:“这位韩公子,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会与我们星云同行?”
他看着韩澈,总觉得古怪。
明明身负内功,却从不使用,只用横练对敌,就像是在隐藏自己武功路数似的,很是可疑。
然而,还不等韩澈出声解释,李星云与陆林轩便抢在前头,将一路同行的缘由讲了个清清楚楚。
韩澈见此,便熄了自己解释的心思,只是笑而无语。
毕竟,话从李星云与陆林轩嘴里说出更权威。
“心疾?盗墓贼?寻找三百年份以上的火灵芝?”
来自李星云与陆林轩的解释,上官云阙自是无法反驳。
心里是将信将疑的,只不过为免扫兴,没再提及。
第70章 本人消息
城固县,一间食肆内。
韩澈、李星云、陆林轩与上官云阙一行四人决定先饱餐一顿,而后再行赶往那子午道的起点——西乡县歇息。
“几位客官,打算吃点什么?”
跑堂伙计引着四人落座之后,一边扯下搭在肩膀上的桌布擦拭餐桌,一边询问着四人,紧接着又自顾自的自我介绍起来:“我们这的招牌是······”
不待他介绍完,韩澈便大手一挥:“把你们这的招牌全都给我上上来,把这一桌给我摆满!”
“好嘞!”
跑堂伙计脸上的笑容仿佛要咧到耳后根去,将抹布甩起往肩膀上一搭,便准备往后厨去:“几位客官稍待,我先去厨房交代一声,再来伺候几位客官!”
“等一下!”
李星云连忙叫住跑堂伙计,随即拉着韩澈背过身去,小声道:“韩哥,没必要,我们是随便吃点就行!”
韩澈毫不犹豫的摇了摇头:“那不行!你将就点没事,但我身患心疾,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歇菜了,吃一顿少一顿了,条件允许的话,那肯定要吃好喝好!”
知道自己随时会歇菜,还撩拨的我师妹一颗芳心暗许,渣男!
“可问题是,我们现在没条件啊!”
心里鄙视了韩澈一番,李星云连忙开口解释道:“韩哥你是知道的,我们师兄妹二人身无分文,一路全靠韩哥你养着,可韩哥你昨晚上衣都爆了,我给你把竹管捡回来了,可是没看到你的钱袋,没钱,咱们怎么吃大餐?”
“等等?”
忽地,李星云好似想到了什么,顿时面色震惊的看向韩澈:“韩哥你不会是想掏空上官云阙的钱袋吧?”
韩澈没有回答,神色如常,只是那嘴角与往常无异的笑容却是让李星云看得有些慌。
死死抓着韩澈的胳膊,脸色如同便秘一般扭曲的哀求道:“韩哥你真别搞啊,那上官云阙看我的眼神你又不是不知道,真要让他大出血,岂不是要让我去卖钩子?”
相识的这些时日里,他在韩澈这里不只是学到了好的东西,一些具有特殊含义的特殊词汇也是学了不少的。
“师哥,你在胡说什么呢?”
在一旁偷听的陆林轩将李星云从韩澈身边挤开,从怀里拿出一个钱袋来:“我们有钱啊!”
“我的好师妹,你什么时候有钱了?”
李星云那便秘一般的痛苦脸色瞬间化作惊喜,一想到自己也可以大手一挥回请韩澈了,顿时有种翻身做主的感觉。
只是,为什么感觉那个钱袋莫名有些眼熟呢?
“我没钱啊!”
陆林轩理直气壮的说着,而后解释道:“当时在百味楼,韩大哥付完包楼的费用后,就把钱袋给我保管了。”
“嗯???”
李星云惊喜之色一垮,目光在韩澈与陆林轩身上来回流转,最后只能面无无奈的长长一叹:“哎~,真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女大不中留啊!这才多久,就成管家婆了!”
“呸呸呸!”
陆林轩俏脸顿时绯红,啐了李星云几口,便一把拧在了他腰间软肉上:“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虽说她心里早已认定了韩澈,但被自己师哥这么说出来调侃,多少还是有些害臊的。
“哎哎哎~,疼疼疼~师妹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再也不嘴贱了!”
李星云再一次为他的嘴贱付出了代价,只能是哀嚎着求饶。
“几位客官,那菜是上还是不上?”
一旁被叫住的跑堂伙计看着这一幕,离开的步伐也是有些迟疑。
韩澈与陆林轩都还没说话,李星云便强忍着腰上传来的痛楚,大手一挥抢先说道:“上,把你们的店的招牌全给我上来,给我摆满桌子!”
只要他说话够快,谁能说请客的不是他呢?
韩澈?不过是一个结账的妹夫罢了!
“好勒!”
再次得到肯定的答复,跑堂伙计当即不再停留,乐呵呵的便去后厨交代去了。
上官云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目光看似全都落在李星云身上,实则眼角余光里也有着韩澈的身影。
方才那一幕在他眼中,却也别有一番深意:不论这韩澈身份如何,他与李星云、陆林轩师兄妹二人的交情是做不得假的。
倒也不急于报与大帅,若到时大帅主动问起,再说也不迟!
而那一边,在李星云不断的求饶与夸赞中,陆林轩总算是放过了他。
随即三人便重新落座,等待上菜。
这时,隔壁桌传来一个声音:“本人实话告诉你们,龙泉剑本人势在必得!”
不仅口音极为独特,还提到了“龙泉剑”这三个关键字,韩澈、李星云、陆林轩与上官云阙四人顿时齐齐循声看去。
只见桌前三人虽穿着不一,风格并不统一,但都算是中原服饰,从样貌上来看也不像是外地邦夷。
除韩澈外,其余三人乍一看皆是有些疑惑。
不过,他们很快就明白过来,原来桌子后边还有着一个身高不足桌子高的侏儒。
“哈哈哈哈!”
只见那络腮胡大汉哈哈大笑几声,便拿着筷子敲了两下那侏儒的脑袋:“就你这挫样儿,还想夺龙泉剑?”
“哎呀~啊~”
那侏儒抬起双手奋力的拍着头顶上方,想拍开那络腮胡大汉的手,却因手短,只能拍开那筷子。
这时,柜台前的掌柜的当即喝道:“本人,闭上你的鸟嘴,这儿吹牛还轮不到你,给我端菜去!”
“哼!”
听得掌柜的喝骂,身高不足三尺,留着东瀛月代头的本人只得赶去端菜,嘴里却也有些不服:“本人宰相城府,不跟你一般见识!”
说罢,便有一根筷子砸在了他的脑袋上,砸得他脑袋一歪。
却不等他脑袋回过来,便只觉自己的头发被人抓住,紧接着便是整个人都被提了起来。
本人胡乱挣扎着:“哎,你放手,放手,不然、不然我就不客气了!”
“刚才你说龙泉剑怎么怎么样,是什么意思?”
李星云揪着本人的冲天辫,脸色已经隐隐阴沉下来:“你回答我的问题,我就放手!”
“看你也是习武之人,孤陋寡闻了吧!”
本人挣扎无果,便索性不挣扎了,双手环抱于身前,故作轻松。
“告诉你,玄冥教已经找到阳叔子的藏身之处了,只要找到他,龙泉剑不也到手了吗?”
第71章 定计出发
“放手,给本人放手啊!”
本人见李星云没有放手的意思,连忙又挣扎了起来。
只是他双手太短,无论从各个方向挣扎,都碰不到李星云,终究是无济于事。
不过,李星云也因此很快回过神来,默然放下了本人。
“哼!”
本人冷哼一声,心中明显有怨,却是没有立即接话,直到跑到楼梯上,才从楼梯栏杆间探出来头来,放起了狠话:“敢揪本人小辫子,你等着······”
只是,他话没说完,心情并不是很好,脸色阴沉好似风雨交汇的李星云也不回头,抓起桌上的茶壶便朝着声音来源处丢了过去。
“咔嚓!”
“哎呦!”
茶壶碎裂的脆响与本人的痛呼声先后响起,随即就是“嘭”的一声门响,本人从楼梯的栏杆间掉落下来,摔在地上久久没有起来。
而那桌前,上官云阙一见李星云脸色不对,当即说道:“星云呐,这肯定是玄冥教的圈套,专门为了引你们上钩的!”
“我知道!”
李星云点了点头,脸色却是没什么好转,只是抬头看向韩澈与陆林轩:“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还是想回去看看师父!”
他的话说得十分肯定,但眼神之中却是带着些许迟疑,目光最终落在韩澈身上,很显然是想听听韩澈的建议。
上官云阙顺着李星云的视线,目光也是落在韩澈身上,神色之中满是疑惑。
陆林轩也就算了,情窦初开的少女,遇见惊艳的男人,的确很容易上头。
可这韩澈究竟有什么魔力,仅是不足一月的功夫,竟是让李星云都这般信任?
不过,他很快就会知道了!
只见韩澈神情淡若,不疾不徐的说道:“事关你们师父的安危,的确不能掉以轻心,回去看看是应该的,不过也不能就这么直接回去。”
“哦?看来韩哥是有什么好办法了!”
李星云闻言,脸色骤然明朗,就好似拨云见雾一般,连忙过去将上官云阙推到一旁,挨着韩澈另一侧坐下。
一双独属于少年的清澈眼睛直勾勾的看着韩澈,满怀着期待。
陆林轩那原本被李星云吸引走的目光,又重新侧目来到韩澈身上,听了韩澈的话,心里涌起的担心又悄然放下。
视线缓缓收回,落在了身前桌上,微微有些出神,身子自然而然的轻轻靠在韩澈身上,只觉安心。
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轻微压迫感,韩澈嘴角又微微上扬了些许,与李星云将事情逐步拆解开来。
“我觉得此事大概率是玄冥教见通文馆出动了李存孝,自知无力相争,才有了这么个抛砖引玉之计。”
“为的就是引得你们师兄妹二人回去,然后通过你们两人的行迹来推算你们师父隐居的位置,从而达到跳过与李存孝争抢你们师兄妹二人的步骤,直接寻找你们师父的下落!”
方才被李星云推到一旁,还有些委屈巴巴的上官云阙听完韩澈的分析,腰杆顿时又挺了起来:“星云你看,我说的没错吧!”
“你闭嘴,别打断韩哥!”
李星云扭头瞪了上官云阙一眼,直接警告道。
“哦!”
上官云阙轻轻的应了一声,脸上又恢复委屈模样。
李星云却是没再搭理他,回过头来,便接着韩澈方才的话道:“韩哥,我也是这么想的,以玄冥教对龙泉剑的重视,绝不可能放任这消息在江湖上流传,这消息传的人人皆知,无非就是生怕我们听不到!”
“没错!”
韩澈点了点头,咧嘴笑道:“既然玄冥教那么想知道你们师父隐居的地点,那不妨就将你们师父隐居地点直接告诉给通文馆与幻音坊。”
“韩哥,你的意思是给个假地点,把他们都引走,我们再去确定我师父的情况?”
李星云有注意到韩澈嘴角的笑容,深知这话不是字面意思这么简单。
只是脑海里多番揣摩,却仍是不太满意,感觉自己想的应该还是太简单了。
韩澈摇了摇头:“不不不,这只是你们的一面之词,他们只会将信将疑,主要的目光仍然会聚焦在你身上。”
“那该如何是好?”
李星云眉头微皱,一时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既然那些人的目光还是会聚焦在自己身上,那自己冒然回去,不还是会把敌人引到师父那里去?
韩澈抬手拍了拍肩膀,出声安抚道:“不急,先放些假消息晃一下他们,把从我们嘴里流露出的消息的可信度降低。”
“而后兵分两路返回渝州,我们在明,上官云阙在暗,摸清楚追踪我们行踪的主要势力成分以及各势力的人手情况之后,到那时我们再做决定不迟!”
“也对,我们不能自乱阵脚!”
李星云点了点头,理解了韩澈的意思,不过如何实施确是没什么思路,遂又向韩澈请示道:“那我们如何将假消息放出去?总不能跟玄冥教一样直接在江湖上散布吧?”
“那当然不行,我们没那个人手,消息很难快速传播开来!”
韩澈再一次摇了摇头,嘴角流露出一副腹黑的笑容来:“我们往回走,尽快追上倾国倾城与张子凡,通过他将消息传给通文馆,以他的身份,这消息通文馆断然不会置之不理,定然会派人前去假地点查看!”
“而通文馆这一动,玄冥教与幻音坊自然不会不防,必然也会派人手前去查看,如此一来,便可一举耍到玄冥教、通文馆与幻音坊三方势力!”
“妙啊!韩哥!”
李星云也是随之贱兮兮的笑了起来,可紧接着他的表情又有些为难起来:“不过我们总这样利用张子凡,总归不太好,韩哥你说我下次是不是应该对他下手轻点?”
韩澈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两人相视一笑,顿时忍不住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陆林轩从这笑声中回过神来,却是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见这两个对自己极为重要的男人笑得这么开心,也是跟着露出笑容来。
旋即,四人不疾不徐的饱餐一顿。
在餐桌上,吃得差不多了的时候,韩澈简单说了下上官云阙在暗处需要观察的东西。
随即李星云擦了擦嘴,看向一旁的上官云阙:“上官云阙,你没问题吧?”
上官云阙含情脉脉的看着李星云:“只要是星云的事情,我肯定办妥!”
“你别给我来这死出,我忍你很久了,别以为你是藏兵谷的人我就不敢揍你!”
李星云额角青筋浮动,这些天来他总算是体会到了当初张子凡被倾国倾城所缠住的痛苦。
只是,上官云阙不仅是藏兵谷的人,先前又帮了大忙。
手肯定是不能动的,但说狠话又没用,上官云阙就像个狗皮膏药一样,很难不让人动怒。
而李星云这一怒,上官云阙又立即做出一副小女人的害怕模样,看得李星云心里有些绝望。
只能是忿忿拍桌起身,眼不见为净的走在前头喊道:“出发,出发!”
随即,韩澈与陆林轩便笑着去结了账,跟了上去。
只不过,韩澈这份笑容,却又有着另外一层含义。
第72章 一路南行
韩澈为李星云制定的计划表面上没什么问题,十分的稳妥与靠谱。
而实际上,其实也没什么问题。
只不过,在这稳妥与靠谱的计划当中,夹藏一些自己的心思。
姬如雪的精血虽然到手,但治愈他心疾的药可不仅仅只要精血就可以了的,还需要七味珍稀药材,十三味普通辅药。
那七味珍稀药材虽比不得三百年份以上的火灵芝,却也是珍贵异常的存在。
这十几年来,他总共也才凑齐了四份,为了保险起见,分别放在了四个地方。
其中一份藏在洛阳,若此次剧情变动,玄冥教没有像原着中那样,搞这一出抛砖引玉的操作,李星云与陆林轩径直赶往了终南山,那他便会先去长安,再由长安转往洛阳。
还有三份则都比较特殊,其中一份藏在凤翔,一份藏在太原。
他与女帝和李存勖都有合作,若是在玄冥教待不下去了,他自然会去投靠这两家,这也是以防不测。
至于最后一份,则被他藏在了渝州的一座古墓当中,毕竟是原着中千年火灵芝出现的地方,主打一个以备不时之需。
当时的想法就是,找到千年火灵芝,就顷刻炼化!
而现在,终究还是藏在渝州的那份药材派上了用场。
······
阆州城,南城门!
韩澈、李星云与陆林轩三人纵马而出,踏着飞扬的尘埃飞速朝着渝州赶去。
虽说韩澈先前制定计划时与李星云说不急,但实际上这个计划在赶上张子凡与倾国倾城之前,还是挺急的。
正所谓战略上不急,战术上越快越好。
三人于固城县买马一路骑行,经兴元府,后于金牛道弃马改为轻功赶路,至利州后又改走水路,一路南下至龙滩驿,水位太低无法继续航行,又改走利阆道,行至阆州城这才再次买了三匹马继续南下。
没有了暴露行踪的担忧,这南下比之北上的速度几乎快了一倍。
玄冥教尚且还好,这抛砖引玉之计本就是他们所制定的,韩澈三人赶路速度会很快这也在他们意料之中。
以信鹰传递消息,将追踪任务分摊给各处分舵,虽无法精确定位三人行踪,但好歹是能游刃有余的知道个大致方位。
幻音坊也还算勉勉强强,因为有渝州据点被覆灭的前车之鉴,姬如雪一行人先前在追击韩澈三人的时候虽有借助各处据点的情报,但并未将人调走。
此次追击,在韩澈三人没有掩藏行迹的情况下,沿途据点多多少少能提供些情报,在执行任务的主力不遗余力的紧追快赶之下,也还能勉强跟得上。
要说最苦的,还得是通文馆。
在蜀地的势力本就薄弱,先前张子凡为与韩澈三人达成合作,又调走沿途各处分馆门徒,沿途根本没有自己的渠道获悉韩澈三人的行踪。
但偏偏他们又不能不跟上去,龙泉剑是其一,其二便是张子凡了。
那晚李存忠与李存孝汇合后,得知张子凡被挟持走了,便在南郑县城里等着,可这左等右等,始终不见张子凡回来。
一开始还以为是韩澈三人不讲武德,食言了。
可当玄冥教找到阳叔子藏身之处的消息传播开来,却仅有韩澈、李星云与陆林轩三人现身之际,李存忠终于是崩溃了。
没夺得龙泉剑固然是大过,但只要龙泉剑没有被玄冥教和幻音坊得到,又或者说压根没有现世,那便算不上什么过失。
可若是活生生的通文馆少主没了,而且还是他与李存孝出发前他大哥李嗣源千叮咛万嘱咐要把张子凡平安带回去的情况下。
他大哥李嗣源的手段他是清楚的,故而更加不敢去想那种后果。
眼下他也只能不计一切后果,去活捉韩澈、李星云与陆林轩三人了。
若是张子凡没死,便逼问出张子凡的下落,顺带逼问出阳叔子的下落,而后携张子凡一举夺得龙泉剑,来一个三赢。
当然,若真夺得了龙泉剑,死一个张子凡倒也无妨,到时给张子凡安个为夺龙泉剑壮烈牺牲的名头,也就过去了。
可若是没能夺得龙泉剑,而张子凡又真出事情了,那便只能将那三人带回太原,而后负荆请罪了。
这无论哪一环,都少不了韩澈、李星云与陆林轩三人,这是最关键的。
虽然通文馆没有了自己消息渠道,但已然不计后果的李存忠还是有些特殊的手段。
就如同先前姬如雪从玄冥教分舵获知情报一般,李存忠带着李存孝也是每到一个地方就扫荡玄冥教分舵,若是没有消息,便去寻幻音坊据点。
这一路操作下来,虽是远远的吊在韩澈三人后边,连个人影都见不着,但好歹摸到了行迹不是?
于是,当下玄冥教、通文馆与幻音坊三家便有了一个古怪的格局:
玄冥教信鹰传报韩澈三人行踪,在渝州分舵守株待兔。
幻音坊传信各处分舵探听韩澈三人行踪,在三人后边紧追快赶。
而通文馆虽实力最强,却只配在后边远远吊着。
······
而说到幻音坊,便不得不提到姬如雪。
听到玄冥教找到阳叔子藏身之处的消息之后,便意识到李星云可能会中圈套,摸着那蝴蝶玉簪担忧不已。
在得知韩澈三人行踪没多久,意识到自己一行人速度还是太慢之后,便与妙成天、玄净天二人商量脱离队伍先行一步。
这一举动无疑是遭到了妙成天、玄净天二人反对的。
虽说在南郑县城百味楼之时,姬如雪救了两人一命,但姬如雪这先行一步的行为实在是太过不将任务当回事了。
在此次争夺龙泉剑的道路上,她们幻音坊出动的力量本就比之玄冥教与通文馆这两家薄弱太多。
若是再分散力量,届时姬如雪这一重要战力单独行动出了什么事情,又失去了与阳叔子徒弟能够搭上线的关键任务,她们可以直接宣布退出龙泉剑之争了。
不过,姬如雪在韩澈摄取精血之时,便因祸得福的功力突破了小天位,最终以力服人挣得了妙成天与玄净天两位圣姬的一致同意。
在韩澈、李星云与陆林轩三人纵马飞奔出阆州城之后,姬如雪也紧跟着离开了阆州城。
而她那毫不掩饰的跟踪行为,也是很快就被韩澈三人给发现了。
只见一处阆州城十余里外的一处林间小道上,韩澈、李星云与陆林轩三人勒马而停。
······
第73章 姬如雪拦路
“出来吧,雪姑娘!”
李星云并未环顾四周去找寻,只是看向旁边一棵大树,平静的说道。
“你怎就知道是我?”
姬如雪缓缓自树后走出,面露惊讶之色。
李星云见果真是姬如雪,嘴角止不住的上扬,随即抬起手中长剑道:“这就叫心有灵犀!”
“呸!”
姬如雪闻言不由俏脸一红,忍不住暗啐一口。
低垂着脑袋,眼角上扬的余光瞧着李星云手中的长剑,便不由自主的想到了怀里的蝴蝶玉簪,心跳微微有些加速。
“雪姑娘此来,是想赎回你的剑?”
李星云大致能够猜到姬如雪的来意,不过见她两手空空,嘴一瓢便笑道:“这可就恕我不能答应了,这剑在我手上尚未出鞘,可舍不得还你!”
“谁要你还了!”
姬如雪右脚轻跺,心中羞恼不已。
可这话一说出口,又感觉像是在与李星云打情骂俏一般,只觉双颊又滚烫了几分,连忙转移话题。
“我来是想劝你不要回去找你师父,这是玄冥教五大阎君的陷阱,为的就是让你们去找你们师父,然后跟着你们找到你们师父的隐居之处!”
李星云并未直接回答姬如雪的问题,而是收敛笑容反问道:“难道雪姑娘你就不想知道我师父的隐居之地?”
“我······”
姬如雪一时无言,她想堂而皇之的将那个“想”字脱口而出,却是感觉怀里的那支蝴蝶玉簪好似重逾千斤,拽着那个字眼缓缓沉了回去。
她想抛开幻音坊,只谈个人,却又发现自己早已把那个养育自己长大的地方当成了家,实在难以抛开。
故而开了口,却保持了沉默。
沉默无声,却又格外有力量,扯着李星云两边嘴角上扬。
不由想起了韩澈说过的话,当一个姑娘能够为了他而在利益面前犹豫之时,那就说明他确实走进了那个姑娘的心里。
不过在确认了这一点之后,李星云也是舍不得再见姬如雪这般纠结,当即说道:“雪姑娘放心吧,我自有分寸,可别小觑了我们把玄冥教与通文馆耍得团团转的智慧啊!”
他特意没提幻音坊,当然他们对幻音坊也算不上耍,只是暗算而已。
“师哥,你脸皮好厚!”
一旁的韩澈笑而不语,陆林轩却是有些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吐槽道:“是你的主意吗?你就智慧上了!”
“额~”
被陆林轩直白戳穿,饶是以李星云的厚脸皮,也是不由得老脸一红。
这师妹是不能要了,当真是有了韩大哥就忘了他这个师哥了。
还好韩澈及时解围道:“咳咳~星云的决策还是很重要的!”
李星云当即投去感激的目光,只觉韩澈此时的身影无比高大,突然感觉叫声义父也无伤大雅。
前面的姬如雪则是在揣摩着李星云方才的话,这一路追赶过来,韩澈、李星云与陆林轩三人先前北上的所作所为也是有了不少了解。
以三人将玄冥教与通文馆耍得团团转的头脑,玄冥教五大阎君的这拙劣陷阱连她都能看破,这三人又怎会看不透?
所以,是她多此一举了吗?
姬如雪有些自我怀疑,不过她很快摇了摇头,否掉了这份自我怀疑。
这并不是她多此一举,只是李星云三人的一举一动都在往五大阎君的陷阱里跳。
一想及此,姬如雪不由抬眸看向李星云,不解的问道:“既然你们都知道,为什么还要自投罗网?”
“雪姑娘,玄冥教此举乃是阳谋,我知道这是陷阱,但我不能拿我师父去赌,我只能入局之后再见招拆招!”
李星云虽说对自己与韩澈非常自信,但真论起玄冥教五大阎君的谋划来,确实有一种无奈之感。
他从韩澈那里的确学到了许多,可有时候就是知道得越多越痛苦。
他若是什么都不知道,一股脑的莽回去固然会给师父带来危险,但绝不会如此头痛。
所以,这就是成长的代价吗?
李星云脑海里又不由浮现韩澈说过的这么一句话,初听时漫不经心,再回想已是话中人。
这是我师哥能说出来的话?
一旁的陆林轩微微有些惊讶,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忽然感觉自己这位师哥有点像韩大哥了。
前边的姬如雪闻言,沉默良久之后,缓缓退到了一旁,让开了道路:“既如此,你且小心!”
李星云瞧着姬如雪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没有立即动身,只是面带笑意的居高临下看着姬如雪,静静等待她做出决定。
到底是沉默离开,说出她想说的话?
最终,李星云最期待的结果出现。
只见姬如雪神色复杂,眼神中的光彩无比纠结,银牙紧咬:“我若独自见你,自不会对你如何,可若是我同幻音坊的姐妹找上你,也绝不会手软!”
“哈哈哈哈哈!”
李星云闻言大笑,扬了扬手中长剑:“我却不同,我手中之剑乃雪姑娘所赠,无论何时何地,我手中之剑都不会刺向雪姑娘!”
说罢,便大喝一声“驾”,猛的一甩手中缰绳,纵马从姬如雪身旁掠过,韩澈与陆林轩紧随其后。
姬如雪呆呆的望着那离去三人中的红衣背影,脑海里回荡着李星云最后那句话。
“手中剑绝不会刺向我吗?”
口中轻轻念叨着,脸颊微微发烫。
抬手捂着胸口,隐隐可以感觉到怀里的蝴蝶玉簪,但更多、更直观的感受是自己心跳的速度真的好快,快得好似要跳出来一般,久久难以平复。
这就是心动吗?
······
“哟,我若独自见你,自不会对你如何~”
陆林轩回头瞧了眼,见姬如雪化作一个小黑点消失之后,便拖着长腔揶揄起李星云来。
韩澈也是笑着附和陆林轩,用着同样的腔调揶揄道:“哟~无论何时何地,我手中之剑都不会刺向雪姑娘~”
紧接着,韩澈与陆林轩又一唱一和的先后说道:
“够深情啊,星云!”
“够肉麻啊,师哥!”
听得韩澈与陆林轩两人将自己方才说过的话复述出来,李星云只觉头皮发麻,尴尬的无地自容,好想就地挖个洞钻进去。
李星云见姬如雪已经消失在视线了,连忙求饶。
“别说了,别说了,求求你们了,韩哥!师妹!”
第74章 再见张子凡
经历姬如雪拦路这一小插曲之后,韩澈、李星云与陆林轩三人的南下之路可谓是畅通无阻。
自阆州至新政县,九十里。
新政至果州,一百二十里。
果州至遂州,一百八十里。
遂州至合州,又二百里。
韩澈、李星云与陆林轩三人一路快马加鞭,总算是在合州江口赶上了张子凡与倾国倾城三人。
倾城率先发现三人,右手捏着兰花指,惊疑出声:“咦?你们不是要去凤翔吗?咋的在这儿?”
“是啊,你们不是朝北走了吗?咋的又回来了?”
正准备上船的倾国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一见韩澈三人,也是深感疑惑。
那粗犷的大嗓音一下子就盖过了倾城的声音,码头上的人纷纷侧目看来。
张子凡双目无神的转过头来,瞧见韩澈一行三人,三人便好似济世良医一般,仅是站在那儿让张子凡看上一眼,他眼睛里边突然就有了光彩。
那强烈的幽怨,仿佛要喷涌出来,将韩澈与李星云吞没殆尽。
李星云有些不敢去直视张子凡的那双眼睛,经历过上官云阙的纠缠之后,他总算是明白了自己与韩澈究竟将张子凡推进了一个怎样的深渊。
若是彼此再也不相见,那也就算了,可如今还要跑回来利用张子凡。
实在是太过······
反正那满是幽怨的双眼,已经盯得他头皮发麻了。
至于韩澈,他又不是什么好人,道德底线向来灵活。
面对张子凡那仿佛要吃人的幽怨目光,可以说完全没有丝毫不适,甚至可以毫无心理负担的朝着张子凡回以一个温和的笑容。
“放心,待会儿他不仅不会再怨我们,还会对我们感恩戴德!”
韩澈上前拍了拍李星云的肩膀,示意他安心,而后便上前与倾国倾城打起了招呼:“倾国、倾城两位女侠,还有张老弟好久不见,我们身上这事儿也是说来话长,要不去船上说?我们包了一条大船!”
“那感情好,还得是韩兄弟大气!”
倾国一听韩澈包了条大船,当即就将自己手中的船票木牍给撇了,大手往张子凡肩膀上一搭,便裹挟着张子凡朝着韩澈这边走来。
有大船坐,倾城自然也不想去与老大一群人挤船舱,将手中木牍往旁边一个小孩手上一塞,便捏着兰花指一齐走来:“姐姐~,韩兄弟这份豪爽,可是颇有咱们那边儿郎的风采!”
“嚯哈哈哈哈,我就说怎么见着韩兄弟就觉得亲近!”
倾国另一只手拍着自己的大肚腩,豪迈的仰头大笑。
“哈哈哈哈,若是这般,有时间定去做客!”
韩澈也是大笑着回应,引着三人上船。
只是这笑容之中并不纯粹,多少存了几分难以察觉的玩味。
就是不知这二人知道漠北定州之战大败之中,有他的几分功劳,会不会后悔说出这话来?
韩澈包下的是一艘私人楼船,陆林轩在甲板上相迎。
而那甲板之上,已然备好了一桌席面。
倾国倾城二人见此,皆是眼前一亮。
倾国也不客气,一手搂着张子凡,一手揉着大肚腩,便来到桌前落座:“还是韩兄弟准备得周全!”
“得亏遇到韩兄弟了,不然就得去和一帮大老粗挤船舱了!”
倾城挨着张子凡另一侧落座,面对一桌美味佳肴,感受着江风吹拂,只觉惬意无比。
“说来也巧,我们包了船准备前往渝州,哪知正准备启航,便瞧见了两位女侠与张老弟,也是亏得两位女侠貌美无双,张老弟公子如玉,不然还真难以在人群中一眼瞧见!”
韩澈携手陆林轩在倾国、倾城与张子凡三人对面落座。
特意点明自己新目地点是渝州,又补上一段昧着一半良心吹捧的话,将前话之中的刻意冲散。
李星云在两行人中间落座,瞥了韩澈一眼,心中不由鄙夷:韩哥的嘴,当真是骗人的鬼!
随即又窃笑的看向陆林轩,他瞧着那嘴角挂着浅浅笑容,没有丝毫不满,反而十分贤惠的在一旁给韩澈斟酒的陆林轩。
不由得瞪大了双眼,只觉不可思议:这还是我那个师妹吗?
可紧接着,他心中又不由变得落寞起来。
韩哥与自家师妹算是凑上对了,而旁边的张子凡与倾国倾城,先别说般不般配,你就说是不是成双成对吧!(嗯,倾国与张子凡成双,倾城与张子凡成对)
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姬如雪的声音,不由想着若是这会儿雪姑娘坐他身旁,如师妹对韩哥一般对我,那便完美了!
“哈哈哈哈哈哈!”
这边李星云尚在幻想之中,旁边的倾国倾城听得韩澈吹捧的话,当即哈哈大笑起来,倾国仰头笑道:“还是韩兄弟会说话!”
倾城则是右手捏着兰花指咯咯笑着,左手却是放在了张子凡的胸膛上,突然有些遗憾:“若是张郎也这般识趣就好了!”
“哎~妹啊,莫说这些扫兴的话!张郎不识趣也有不识趣的好!”
倾国驳斥了倾城的话,维护着张子凡的同时,话题忽地一转:“对了,你们原本不是要去凤翔吗?怎么突然要去渝州了?”
“哎!”
韩澈长长叹息一声,一口将杯中酒水饮尽,方才娓娓道来:“也不知道是通文馆的人没收到张老弟消息,还是张老弟压根没传消息回通文馆,那李存忠与李存孝便以为张老弟死在了我们手上,发了疯一般的追击我们。”
“好几次都险之又险,差点又和李存孝撞上了,正好江湖上又在传玄冥教找到了阳叔子藏身之地,我们就干脆掉头往回走了!”
“为了怕被李存孝撵上,我们不得不快马加鞭,不曾想竟是赶上了两位女侠与张老弟,见到你们没事,我也就放心了!”
韩澈说完,便好似如释重负一般,长舒了一口气。
而对面的倾国倾城二人,却都是笑容一僵,脸色十分古怪。
张子凡没传消息回通文馆这事儿,韩澈不清楚,她们很清楚啊!
张子凡原本是说要给通文馆报个平安来着的,她们怕李存孝追上来,便没同意。
为此,她们与张子凡还动起了手。
最后被揍了一顿的张子凡心如死灰,也没了传消息回通文馆的心思。
······
第75章 他还得谢我
“哦!哦!哦!,情有可原,情有可原!”
从倾国倾城二人口中得知张子凡并没有机会将消息传回通文馆的机会,韩澈颇为理解与认同的点了点头:“通文馆不好惹,李存孝也的确难以处理,可以理解!”
“呼~”
听得韩澈那句可以理解,倾国倾城二人也是松了口气。
毕竟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她们这又吃又喝,搭了人家便船,先前从利州到兴元府的路上,吃住方面也多承蒙韩澈照顾。
结果因为她们之前的行为,给人家造成了极大的困扰,不得不改变了之前的行程,返回渝州来。
这心里,多少是有些惭愧的。
不过,她们性子素来直爽,得到了韩澈的理解,心里的愧疚便自然消解,脸上重新浮现笑容。
观察着两人脸色变化的韩澈,见此便试探性的说道:“两位女侠,要不还是让张老弟传个消息给通文馆?否则以李存忠与李存孝继续那般疯狗的追击下去,迟早会追上来的。”
“不如让他们知道张老弟还在我们手上,也好让他们投鼠忌器一些?”
倾国倾城姐妹二人闻言,不由对视一眼。
倾城从张子凡胸口收回手,兰花指一捏便说道:“姐姐~,韩兄弟说得有道理啊,通文馆要是想报仇,跟咱们玩阴的,咱们怕是玩不过他们啊!”
“嗯!”
倾国也是不由点了点头,随即大手一挥,张着那大嗓门说道:“那就让他传个消息,报个平安!”
这话一出,张子凡直接搭在自己身上的那只大手都似乎轻盈了不少,无神的双眼这次是真的有了光彩。
看向韩澈之时,俨然没了先前的幽怨,反而是充满了感激。
因为,韩澈此举无疑是给了他再次摆脱倾国倾城二人的机会。
而实际上,韩澈也的确打算给他这么一个机会,当即抬手指了指大船里边的楼阁:“那两位女侠,我带张老弟去传个消息?”
“去吧!”
倾国拍了拍张子凡的肩膀,示意张子凡随韩澈过去。
倾城一手捏兰花指,一手端杯饮酒,也是没什么异议。
两人对于韩澈,还是信得过的。
毕竟韩澈这人大气豪爽,说话又好听,还与通文馆有着不可化解的矛盾。
就是真给她们一个不好的结果,她们也实在想不到韩澈有什么出卖她们的理由。
而且,就算张子凡真想跑,眼下也没什么机会了。
大船已经扬帆起航,已经快行至江中了。
便是轻功再好,也无法仅凭一口气力渡江,便是水性再好,也难以抗衡湍急江流。
而得了倾国首肯的张子凡,也是清楚自身现如今的处境,暂时没有逃跑的想法,不过整个人明显有了精神。
没了那只大手的束缚,当即便站起身来,朝着韩澈所指的楼阁走去。
韩澈起身跟上,越过陆林轩行至李星云身后之时,转身拍了拍李星云的肩膀,叮嘱道:“陪两位女侠喝两杯,我去去就来!”
“没问题!”
李星云硬着头皮应了一声,虽说倾国倾城姐妹二人形貌不佳,性格与举止或许有些粗鲁,却也算得上豪爽,让他替张子凡被这二人缠上,那是万万不能的。
但仅是喝两杯的话,还是没问题的。
随即,韩澈便跟上张子凡进入楼阁。
这会儿,张子凡却是在里边等他,想来方才走得快也只是为了尽快摆脱倾国倾城二人的视线。
带着张子凡进入楼阁中的一间书房,韩澈瞬间影帝附体。
双眼之中满是愧疚的看着张子凡,语气诚挚无比的说道:“张老弟,你的事情的确是我考虑不周了。”
“你我之间虽是敌对,我却也是欣赏你那君子本质的,若非先与李星云相识,你我之间定然能成为朋友!”
“当初本只是想着让那二人暂时拖住你一会儿,待你十叔赶到,便能救你脱困,不曾想你竟是连传消息回去的机会的都没有,实在是我的过错。”
说着,韩澈便上前拍了拍张子凡的肩膀:“这段时日,在那两个丑八怪的淫威之下委曲求全,实在是难为你了,张老弟!”
这一拍不要紧,张子凡应激般的浑身一颤,眼角竟是有两行清泪流了下来。
正所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事情的根由已经不重要了,他只知道这突如其来的理解,直接戳中了他心中最为痛苦之处。
少年人的崩溃就在这一刻,直接抱着韩澈痛哭起来。
这一下,反倒是给韩澈整不会了。
这个姿势安慰女人他会,可这个姿势安慰男人他是真没遇到过啊!
当然,张子凡的心情他倒是有些理解的。
原着之中,张子凡虽说被倾国倾城二人纠缠,但身边好歹还有陆林轩这么一个对他心存好感的美少女以做心灵慰籍,也有李星云这么一个同伴插科打诨以作缓冲。
可由于他的介入,原本的剧情面目全非,先前那一段路的纠缠便已经足够让人崩溃,而在不久前他独自落在倾国倾城二人手中近半月,而他又远不是倾国倾城二人的对手,鬼知道倾国倾城二人对他进行了怎样的摧残?
不过,理解归理解,让他以这个姿势安慰一个男人,那是真开不了口!
最后,只能僵硬的抬手拍了拍张子凡的后背,略表安慰。
张子凡情绪失控了约莫半盏茶(大概四五分钟)的时间,这才缓缓止住情绪,而后方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抱着一个男人痛哭流涕,张子凡此时此刻真的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眼下无疑还有个十分重要,几乎等同于身家性命的东西需要解释:“韩兄,我、我绝对没有断袖之癖!刚才、刚才只是·······”
张子凡还想多解释一些,却是一时间想不到什么语言来解释自己方才的行为。
“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
韩澈恢复那诚挚模样:“都是我的过错,方才导致张老弟情绪失控至此!”
“不,韩兄你没错,错的是那两个丑八怪!”
张子凡激动的上前抓着韩澈的手臂,情绪有些激动:“解救小弟于水火,小弟该感谢你才是!”
“快,我这就写信传回通文馆!”
·······
第76章 传信通文馆
“张老弟,你们通文馆没有印信凭证,又该如何辨明身份与消息真假?可是靠字迹?”
韩澈没去看张子凡写了什么,只是见张子凡写完便直接将纸张卷了起来,有些疑惑。
他虽与李存勖有所合作,与通文馆也打过不少交道,但其中内部运转细节却是不清楚的。
不过李存勖给了他一枚私章以作印信,幻音坊亦是给了他一枚小印,通文馆就没有?
“印信自是有的,只是当时小弟逃出家门时走得匆忙,未曾带上,后又是陈晖替我传递消息,故而身上并无印信,而仅靠字迹辨别真伪更是不可取。”
张子凡也清楚韩澈的紧张之处,他那天下第一猛的十叔给的压力还是不小的。
随即话音一转:“不过我通文馆为防特殊情况,便会在各地都豢养雀豹,以特殊声响唤来雀豹,再以雀豹将消息传出,这消息便无需辨明,全当真消息处理!”
(雀豹--雀鹰,唐 韩愈 孟郊 《城南联句》:“得隽蝇虎健,相残雀豹趟。”)
若是换做平常时候,这等通文馆隐秘之事,他是决计不会说与外人听的。
只是眼下受制于人,这韩澈虽愿帮他传消息,可那也不过是被他九叔与十叔逼得急了,可就不代表真想放了他。
反正都在对方眼皮子底下,反倒不如坦诚一些,也好让其放松警惕。
方才情绪失控虽有些丢脸,但只需利用得好,又何尝不是取信于眼前之人的好机会?
情绪稳定过来之后,张子凡的智商重新占领高地,却是想着将先前失态利用起来。
对于张子凡这般坦然相告的原因,韩澈多少能猜到一些,暗自将这些信息记下。
张子凡觉得他不过是江湖散人,知道这些也很难危及通文馆什么利益。
可换做玄冥教神荼来说,这玩意妥妥是能够一鱼三吃的关键信息。
不仅自己将来有用处,上禀冥帝也有一份功劳,传与幻音坊自也是能够在女帝换取一份利益。
这张子凡,还当真是浑身是宝!
韩澈心中暗叹一声,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事不宜迟,还是尽快传信吧!”
“自当如此!”
张子凡点了点头,便与韩澈一同出了书房,来到楼阁顶部凉亭,以特殊节律吹响哨声。
当然,也并非张子凡吹响哨声,便有雀豹闪现而来。
也是每隔一会儿便重复一次,重复多次之后,方才有一只飞鸟掠过江面滑翔而来,扑棱着翅膀落在了张子凡抬起的手臂之上。
只见其体长不足二尺(40cm左右),翼展接近三尺(80cm左右),鸟头、背青灰色,眉纹白色,喉布满褐色纵纹,下体具细密的红褐色横斑,正是那雀豹。
此类鹰属,当下时节正该在北方,能够出现在这合州江口,必然是因为通文馆豢养。
张子凡正要将卷好的纸条放入雀豹腿上的竹管中,却是被韩澈伸手拿住了手腕。
“韩兄这是?”
张子凡眉头微皱,手上使劲,想要挣脱。
只是他的功力或许强上韩澈一些,但韩澈的横练足以比肩中天位,单论力量他如何比得过韩澈?
“帮张老弟检查一下,看看这消息有没有什么错漏!”
韩澈咧嘴一笑,手上使劲抓着张子凡手腕便是一拧,那纸条便呈现在面前,将之拿起仔细查看起来。
“哼!”
张子凡冷哼一声,没了纸条,这下倒是轻轻一挣,便挣脱开来。
看着韩澈这副笑面虎模样,顿时面露讥讽之色:“这毕竟是我这个阶下囚所写,韩兄是该好好查看!”
而心中,却是有些不屑。
韩澈这般,他自是有所提防,故而那纸条上所写内容,用了不少暗语。
虽说会影响些许语句通畅,但无伤大雅,除非极为细致揣摩,是难以觉察其中奥妙的。
这一点,张子凡还是有些自信的。
他好歹也是家学渊源,会比上韩澈这个盗墓贼?
然而,韩澈才懒得去揣摩纸条上张子凡费尽心思写的内容,一开始还想着该如何支开张子凡伪造字迹与印信,结果哪知这些都不用,那自然是方便了他。
佯装仔细瞧了几眼,将纸条卷起来的时候,不经意的翻手一遮,便完成了偷梁换柱,将早已准备好的纸条替张子凡塞进了那雀豹腿上的竹管中。
做完这些,韩澈再次朝着张子凡做了个请的姿势:“张老弟,请吧!”
“哼!”
张子凡再度冷哼一声,面色阴沉,很是不善的放飞了雀豹。
内心之中却是感觉还不错,消息好歹是传出去了,九叔与十叔本就跟在韩澈、李星云与陆林轩三人后边,想来很快就能解救他于水火了。
一想着自己马上就要脱困了,内心不由有些雀跃,不过他还是竭力克制住了自己,并未流于表面来。
虽说他并没有韩澈那般精湛的演技,但仅是表演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还是绰绰有余的。
于是,心思各异的两人,心情却是意外的同频了。
回到甲板上,韩澈直言自己耽搁了不少时间,当即豪爽的自罚了三杯。
倾国倾城二人见张子凡一副苦大仇深模样,也知这小子在韩澈的监督下,传回通文馆的消息有限,当即也是决定好好安慰张子凡一番。
“来这个味道不错!这个也好吃!”
“还有这个,多吃点!”
“别光吃,也喝两杯!”
······
倾国倾城姐妹两人也是分工明确,倾国拿起桌上的食物就往张子凡嘴里塞,而倾城则是一边倒酒,一边往张子凡嘴里灌。
张子凡那原本不错的心情顿时为之一黯,顿时便又有两行清泪自眼眶中间流了出来。
在九叔与十叔解救他之前,这种折辱他仍然只能受着!
旁边的李星云酒量实在一般,陪倾国倾城二人饮酒,结果倾国倾城还一点事没有,他倒是快要醉了,身形已经开始晃晃悠悠了。
不过,随着韩澈加入,这一场宴席除了张子凡这么一个伤心人之外,最终也算是宾主尽欢。
倾国倾城带着张子凡回了房,韩澈将李星云送回房,便独自一人来到甲板上吹着江风醒酒。
没过多久,安顿好了李星云的陆林轩瞧见了甲板上的韩澈,便悄然走了过去。
······
第77章 江上夜风客动情
“九叔、十叔,小侄安危无忧,玄冥教之计已成,阳叔子徒弟将往青城山翠月湖!”
李存忠放下手中纸条,放飞左臂上的雀豹,愁眉顿时舒展开来。
张子凡传回来的这个消息,几乎是将他当下困境瞬间扭转,不仅圣主大哥那边有了交代,龙泉剑也是唾手可得。
身为阶下囚,还能取得关键信息传回来!
啧啧,不得不说,他这侄子还当真是个有能力的,也难怪圣主大哥看重。
李存忠心里乐呵呵的感叹,对消息真假却是没有怀疑。
通文馆通常传信,还是以信鸽为主,在信件中辅以印信以辨真伪。
而雀豹传信乃是通文馆隐秘,本就是特殊情况才会动用,自是无需他物佐证真假。
“青城山翠月湖,倒当真是隐居的好地方!”
李存忠念叨着,嘴角一侧不由微微扬起。
可一抬头,却见李存孝手舞足蹈,正急得团团转,连忙扬了扬手中纸条:“老十停下,那小子没事,跟我们报平安了!”
听得这话,李存孝那大块头这才平静下来。
······
嘉陵江上,楼船徐徐前行,入夜的江风带上了一股凉意。
韩澈手里握着那节翠绿色竹管,俯趴在船头的护栏上,望着那黑漆漆并不平静的水面。
更准确来说,是望着那一弯在水里破破烂烂的月亮。
倒不是他多愁善感,只是如今姬如雪精血已经到手,抵达渝州便可治愈那困扰了他十余年的心疾,以后的打算也该提上章程了。
虽说先前借着冥帝清算之势,在娆疆与漠北都安插了一处闲棋,但娆疆偏安一隅,漠北定州之战伤筋动骨被迫休养生息,接下最为动荡的还是中原。
而他在中原的势力,左右不过牛头、马面、日、夜游神四位好手以及两百名自行培养的精锐教众,而且主要集中在洛阳,实在过于单薄。
梁国大厦将倾之势在即,他必须尽快扩充自己的势力,方能在梁国分崩离析之际,分上一杯羹。
眼下自己虽与女帝、李存勖皆有合作,但到底扎根在玄冥教,还是得从玄冥教入手。
当初孟婆接下那份名单,便说明孟婆绝对有意扳倒蒋玄晖,一旦蒋玄晖倒台,玄冥教的五大阎君即便不如原着中那样,在争夺龙泉剑当中安全脱身,也是难逃一死。
那么,玄冥教的五岳分舵,他是可以争一争的。
不过,行动得快,孟婆极有可能也盯上了五岳分舵,他得在冥帝朱友珪还活着之前,拿下五岳分舵。
至少,也得拿到执掌五岳分舵的名义!
届时心窍已开的他,也是不惧与孟婆争上一争的。
“韩大哥,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忽地,耳畔传来陆林轩的声音。
将脑海里的思绪封存下去,扭头看向陆林轩笑道:“我在想若是见到你师父,要不要直接提亲!”
“啊?提、提亲?”
陆林轩俏脸瞬间飞红,像是熟透了的苹果一般,双眸不太敢去直接面对韩澈那灼热的目光,微微低下了头,声若蚊吟:“会、会不会太早了些?”
她的心里有些羞涩,却又有些兴奋,有些矜持,却又不想拒绝。
也是实在没想到韩澈会这么直接,她一时间也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哈哈!开个玩笑!”
韩澈见陆林轩有些受不住这等调戏,轻笑两声忽而话音一转:“还不知道这精血配出来的药能不能治愈我的心疾呢。”
“肯定可以的!”
听到“心疾”二字,陆林轩那股子羞意瞬间被驱散,情绪不由得有些失落。
她看不懂那药方,也不清楚千年火灵芝与服用千年火灵芝之人的精血有什么区别。
只是,她由衷的希望那精血配出来的药能有用!
韩澈见陆林轩渲染的气氛有些沉重,又转而笑道:“当然,这心疾也并非万般不好,我若不是因这心疾前来寻找千年火灵芝,我们也不会相遇,这是我们之间的缘分!”
“我宁愿不要这样的缘分!”
陆林轩微微抬眸,眼角含泪:“只要韩大哥平平安安的,我们总能相遇的!”
近几日来,她常做噩梦,每每都会梦到韩大哥因心疾各种惨死的模样,每次都是猛然惊醒,久久不敢入睡。
若老天真是为了他们这份相遇,方才让韩大哥患上心疾,她真的宁愿不要这样的相遇。
“你真舍得啊?”
韩澈不为所动,只是笑着反问。
不得不承认,少女所爆发出来情感相当真挚,都快让他这个渣男产生负罪感了。
陆林轩轻轻擦拭眼角泪水,展颜一笑:“那还是有一点舍不得的,万一遇不到韩大哥了怎么办?”
“哈哈哈哈哈!”
韩澈大笑出声,随即双眼中饱含真诚的看向陆林轩:“有你这句话,我这辈子也算是够了。”
“若这精血管用,等见到你师父,我就提亲!”
韩澈将手中翠绿竹管拿到陆林轩的面前来,给陆林轩画着大饼:“只盼陆姑娘不嫌弃我居无定所,家中无长辈才好!”
陆林轩也是随着韩澈画下的这张大饼心情大好,心中羞意倒是没再涌起,摆出了一副女侠姿态,洒然一笑:“江湖儿女,当不拘小节!”
“可若这精血无用!”
忽地,韩澈话音一转,声音依旧轻快,可那字里行间却是自带沉重,他自身并未受影响,仍是自顾自的说道:“我感觉我的时间不多了,届时陆姑娘便将我忘······”
只是,他的话尚未说完,那一个“忘”字堪堪脱口,陆林轩便直接出声打断:“可若这精血无用,我便陪你去找那三百年以上的火灵芝!”
“你活着,我们就做长久夫妻!”
“你若死了,我便给你守寡!”
“你既这辈子有我一句话便够了,那我陆林轩这辈子也认定你!”
韩澈闻言,微微一愣,而后很快回过神来,调侃道:“额,我还以为你要为我殉情呢!”
“别这么自恋好不好,我至少得看到我师哥成婚,至少得给我师父养老吧!”
陆林轩撇了撇嘴,心情明显放松了不少,用着从韩澈那儿学来的词,怼起了韩澈。
好似一下子就从热恋期,突然跨越到了老夫老妻阶段。
韩澈心里则是在盘算着,自己在陆林轩这把火上的柴火是加得差不多了,后续想来也是有机会介入龙泉宝藏了!
第78章 破庙定计策
次日正午,一夜顺风,路途已是过半,距离渝州不足百里。
韩澈、李星云与陆林轩三人同倾国倾城、张子凡用了午餐之后,便不辞而别,择以小船靠了岸。
三人不走官道,亦不走大路,偏选了一条鲜有人走的林间小道埋头前行。
约莫走了二十余里,三人渐入深山,黄昏迟暮之际,终见一屋顶塌了一半的破庙。
正是当初渝州城北石桥一战后,三人狂奔许久后暂做歇脚的林中破庙。
如今故地重返,庙中却是火光映壁,明显已有人在其中升起了火堆。
三人也不避讳,进去一看,庙中之人果然是上官云阙。
当初约定,韩澈、李星云与陆林轩三人在明作饵,而上官云阙在暗查探各方追踪势力人手,最终于这林中破庙汇合。
“星云~”
一见三人,上官云阙便激动的起身,双手虚捏兰花指,如女子一般在身前甩动着朝着李星云冲来。
“我靠!”
李星云哪受得住上官云阙的热情,惊呼一声,连忙迅速闪开。
上官云阙扑了个空,转身看向李星云,不由抬手掩唇,泫然欲泣:“星云~,半月不见,不曾想竟如此生分,呜呜······”
“我靠,上官云阙你别乱讲啊,什么叫‘竟如此生分’?我们几时亲近过?”
面对上官云阙当面造谣,李星云双拳那是攥的“咔咔”作响,额角青筋直冒,脸皮厚重如他也是咬牙切齿:“你若是不能好好说话,可别怪我不念你帮忙的情分,讲真的,我想揍你很久了!”
话落,李星云抬起拳头一捏,便是一阵爆豆子般的声响随之响起,拳掌狠狠相撞,那双眼之中嫌弃的同时,却是也有些跃跃欲试。
不过,这跃跃欲试是想揍人的冲动!
这会儿,身为局外人的韩澈与陆林轩早已在火堆旁坐下,饶有兴致的看着两人。
“哎呀,不抱就不抱嘛,别动手呀!”
上官云阙率先受不住李星云那眼神,当即收了那副泫然欲泣的姿态,讪笑着回到火堆旁坐了下来。
“呼~”
李星云长舒了一口气,松开拳头,靠着韩澈那一侧坐了下来。
说实话,上官云阙帮了不少忙,真要动起手来,他还是有些心理压力的。
哎!希望这上官云阙,接下来还是这般识趣吧!
李星云还在暗自叹息,韩澈已是开门见山:“上官兄,玄冥教、通文馆与幻音坊这三方势力动向如何?”
“如你所料,这三方势力各有所作!”
讲起正事,上官云阙也是神色一肃:“通文馆李存忠与李存孝带着一部分门徒率先往青城山去了,是不是你说的翠月湖还不好说,但就通文馆一行人那目标笃定的模样,应该八九不离十。”
“玄冥教动静不大,他们以各处分舵盯梢,五大阎君于渝州分舵静候,有没有动尚未可知。”
“不过,幻音坊是明确分出了部分人手尾随通文馆的人去了的。”
上官云阙将玄冥教、通文馆与幻音坊三方势力动向分别说来。
李星云听得通文馆动向,嘴角微扬,好似智珠在握。
可听得玄冥教与幻音坊的动向,嘴角不由垮了下来,眉头皱起:“玄冥教估计和幻音坊差不多,明显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不可能舍了我们这一目标,反而去被通文馆牵着鼻走!”
“这是自然,玄冥教五大阎君与幻音坊的那两位圣姬纵横江湖多年,都是千年的狐狸,不可能舍了西瓜去捡芝麻的。”
韩澈点了点头,他毕竟是混玄冥教的,与幻音坊也有密切合作,了解得自是要深刻一些。
五大阎君武功是菜了点,但能力还是非常不错的,不然也难以执掌五岳分舵。
而幻音坊,玄净天一手箭术虽出神入化,却是可以忽略不计,主要是妙成天,虽天生绝脉,内功如他一般困顿于大星位,却是深得女帝信任,管理幻音诸多事务,能力很不简单。
“那怎么办?”
李星云也是一瞬间便想到了许多,不由看向韩澈:“幻音坊暂且不论,玄冥教在蜀地势大,若是死盯我们,只怕难以脱身去寻师父了,而且一旦与之爆发剧烈冲突,通文馆的人也极有可能闻讯赶来。”
“只需坐实你师父就在青城山翠月湖隐居就行了,届时无论是玄冥教还是幻音坊,都不得不赶过去!”
韩澈早有定计,先前未得上官云阙消息,尚且只是雏形,如今知晓玄冥教、通文馆、幻音坊三方势力动向,自然是胸有成竹。
“如何坐实?”
李星云经验不足,虽有些思路,却仍是有些云里雾里,差上那么一丝灵光。
韩澈笑道:“还记得我让你买的东西吗?”
“这些个瓶瓶罐罐?”
李星云解下还挂在肩膀上的包袱打开来,看着这些个不明所以的瓶瓶罐罐若有所思。
只是他正式行走江湖满打满算不足三月,见识的手段实在有限,无论他再如何绞尽脑汁,也是难以想出个所以然来。
“这是易容用的!”
韩澈也清楚李星云难以想到,当即笑着解释:“我易容成你的模样前往青城山翠月湖,自可坐实你师父隐居在那里的消息!”
李星云闻言,顿时眼前一亮。
静静旁听的陆林轩顿时举一反三道:“若是韩大哥易容成师哥之后,再带上我,岂不是更能迷惑那些家伙?”
“嗯嗯,师妹说得不错,我们师兄妹一起下山的,也理当一同回去寻师父!”
李星云点了点头,那双眼睛是亮了又亮。
倒也不是吹捧,正如李星云后边所说的那般,还是有几分道理存在的。
不过,他们都忽略了一点。
就当李星云与陆林轩两人都觉得这样可行之时,韩澈却是摇了摇头:“不行,若是将玄冥教与幻音坊的人都吸引过去了,他们三派齐至,我一人尚且有机会可以脱身,实在不行我揭开伪装,他们也未必肯在我身上下多少功夫。”
“若是带上林轩,林轩亦是阳叔子徒弟之一,到时玄冥教、通文馆、幻音坊三方势力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必是穷追不舍,反倒是不好脱身了!”
此话一出,陆林轩那明亮的眼眸显黯淡了下来,心里多少有些酸涩。
尽管韩澈说得委婉,但她还是听得出来,终究还是她武功太弱了,帮不上忙!
陆林轩自怨自艾,李星云却是看向了上官云阙······
第79章 疑兵成疑阵
“别看我,我接下来帮不了你们了,我这里又收到了藏兵谷主的任务!”
面对李星云投来的目光,上官云阙无奈的耸了耸肩。
他的确另有任务不假,不过并不是新收到的,而是一开始就有的。
“可你接应我们的任务还没完成,怎么又有新的任务?”
李星云有些疑惑,虽然他看上官云阙有些不太顺眼,但也同样感觉这藏兵谷主有些不太厚道,这不是相当于把一个人掰成两半用吗?
“哎!”
上官云阙无奈的叹息一声,解释道:“我们藏兵谷任务都是早就分配好了的,你们如果不返回来,早就抵达藏兵谷了,我也早就去做新任务了,现在算是任务找上门来了!”
“好吧!”
李星云收回目光,眼中神采随着火光摇曳。
他不是喜欢麻烦别人的人,只是此事关系他师父安危,故而有此一问。
不过,既然上官云阙已经有事要去做了,那也就没必要强求了。
而且听刚才韩澈的计划,似乎并没有将上官云阙算进去,这是为什么?
眼角余光偷偷看向韩澈,有些不解。
明明之前兵分两路返回渝州的时候,都将上官云阙算进去了,可为何这次······
是上次麻烦了上官云阙,这次不好意思再麻烦了?
不,不至于,韩哥那脸皮比他还厚,怎可能会不好意思。
是上官云阙提前与他通了气?还是说方才的计划是保守起见?
李星云有些想不通,却也没往坏处想。
毕竟,韩哥有可能坑他,却是没可能去坑他师妹。
而且,在这计划当中,最危险的地方都是韩哥在趟,他与师妹反倒是最安全的,怀疑谁都没理由去怀疑韩哥!
想来,韩哥没把上官云阙算进去,也是有他自己的道理吧!
“没事,没事,问题不大!”
韩澈见李星云高涨的情绪低落了下去,当即笑着打圆场:“我们此行本就不是要与玄冥教、通文馆与幻音坊斗个你死我活,上官兄能帮忙自是锦上添花,帮不了忙也不影响计划的实施。”
“嗯嗯!韩大哥说的没错,打不过大不了我们叫上师父一起跑就是了。”
陆林轩点了点头,她想得不多,却也正因如此看问题看得比较直接。
看向李星云时,这说着便是话音一转:“而且,师父武功那么高,韩大哥引走了通文馆的人,其他人打不打得过我们师徒联手都是个问题呢!”
在陆林轩的固有印象中,师父的武功,肯定是要比师哥厉害的。
只要那个大天位的李存孝不在,对付幻音坊的那些女人,以及玄冥教的那些阎君,想来是不成问题的。
毕竟,幻音坊的女人他们已经打过交道了,感觉也就那样。
而玄冥教的阎君,也是已经被他们揍过一个了,其余四个与被他们揍的那个齐名,想来也厉害不到哪里去。
他们师徒三人若是联手,绝对是手到擒来的。
“哈哈哈哈!师妹说的很对,倒是我多虑了!”
李星云点了点头,咧嘴一笑。
感觉自己现在养成的这个多想的习惯,有时候也并不是什么好事,容易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
“倒是忘了你们师父也是个高手,那这计划妥妥的了!”
韩澈拍了拍李星云的肩膀,安慰着李星云那源于战力不足的不安。
这种不安他也有过,正因如此,他才要寻找高年份的火灵芝来治愈心疾。
不然,凭借他那金手指,他想摆烂也是轻轻松松的事情。
只是那没有足够的实力,即便不会死亡也很可能会陷入任由他人摆布的强烈不安,在催促着他一次又一次的寻找火灵芝,寻找治愈心疾的一切办法。
“哈哈哈哈!”
三人相视一笑,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四人正式分道扬镳。
上官云阙知会了一声,便去执行他的任务去了。
李星云与陆林轩做了些遮掩面容的掩妆,便一同奔着青城山剑庐去了。
而韩澈,则是易容成李星云,不紧不慢的最后才走。
真要说起来,他这易容的粗浅技术只能算是勉强过关,若是真让人在面前拿着画像比对,只怕会被瞬间识破。
不过,若是离得远些,倒是看不出什么破绽来。
哎,果然是用进废退,有了夜游神那专业的易容术,他这简单的易容术都变得生疏了。
韩澈感慨着,终于是上路了。
抵达渝州城之后,便大摇大摆的进了城,而后买了匹马便火急火燎的朝着青城山翠月湖赶去。
遍布城中的玄冥教、通文馆、幻音坊的眼线见到伪装成李星云的韩澈之后,便急急忙忙的去禀报了。
······
玄冥教渝州分舵,那间主墓室内。
“大哥,那两个中天位的高手竟是与那通文馆的小子在一起,举止还颇为亲密,这可如何是好?”
蒋元信张开着双手,愁眉苦脸的大声嚷嚷。
其余几位阎君,包括蒋仁杰在内,都保持了沉默,脸色也都不怎么好看。
他们先前派人盯着的阳叔子徒弟包下的那艘船上,并没有阳叔子徒弟不说,还看到倾国倾城与张子凡举止亲密的下船,这无疑是个噩耗。
若那两个中天位高手是与阳叔子徒弟一伙的,虽然难办了些,但还是能勉强接受的。
毕竟还有通文馆的李存孝这个大天位在,他们还是有机会做一回得利渔翁的。
可偏偏这两位高手与通文馆的人混在了一起,眼下前来争夺龙泉剑的,本就是通文馆一家独大了,现在算什么?
强上加强,强强联手?
这当真是不给人活路啊!
一个大天位,两个中天位,这等战力,实在看不到半点希望!
而就在这时,墓室外一名黑甲教众穿过长长甬道,前来禀报:“启禀诸位阎君,发现阳叔子徒弟踪迹,不过仅那红衣少年一人,不见那紫裙少女!”
五大阎君闻言,皆是神情一振。
“定是那少年察觉到了什么,怕他师妹犯嫌,故而独自去确认他师父阳叔子情况!”
蒋昭义眼珠子一转,当即便想到了其中关键。
蒋仁杰朝蒋昭义点了点头,表示认可了他的猜测。
随即从石棺上跳了下来,身形逼近那名黑甲教众,沉声追问道:“那小子往什么方向去了?”
“青、青城山,似乎与先前通文馆之人行踪一致!”
那黑甲教众心中一慌,声音明显一颤。
“不好!通文馆当真提前获知了阳叔子藏身之处!”
蒋仁杰闻言,惊呼出声,原本阴沉的脸色煞白一片。
其余四大阎君,脸色也是难看无比:“那我们怎么办?”
如果说先前是看不到希望,这会儿便是彻底绝望了。
忽地,蒋仁杰那失神的双眼之中突然迸发出一抹亮光。
“不,我们还有机会,阳叔子未必就把龙泉剑带在身边,我们只要擒下那阳叔子徒弟,少年人总不会那般顽固,或许我们还有机会抢先一步!”
······
第80章 路途难返
渝州城,幻音坊临时据点。
“什么?李星云往青城山翠月湖去了!”
听完幻音坊探子来报,姬如雪忍不住惊呼出声。
不是,那家伙的“自有分寸”就是只身犯险?
姬如雪的内心在咆哮,不过很快就冷静下来,这其中或许另有隐情。
也许当时那家伙的确胸有成竹,只是他师父真隐居在青城山翠月湖,得知通文馆的动向之后,一时间慌了神,所有的计划都被打破了?
这个思路无疑是十分合理的,可还有一个问题。
李星云,是如何得知通文馆动向的?
虽然玄冥教与她们幻音坊都知道通文馆的动向,但不代表通文馆没有掩藏行迹,只是没能瞒过玄冥教与她们幻音坊而已。
可若是就普通江湖人士而言,其实是没可能发现通文馆踪迹的。
虽然想不通,可姬如雪总觉得这里边有蹊跷。
“看来通文馆得到的消息是真的!”
一旁玄净天细眉紧紧皱在一起,脸色有些难看。
当初她们得知无头苍蝇一般的通文馆突然有了明确目标的时候,便有些怀疑,不曾想这怀疑竟是成了真。
也对,那个白毛小子就是通文馆的人,上了李星云一行人的船,得到消息的几率本就极大。
只是,她们也实在没想到,一路玩弄通文馆与玄冥教,能够在南郑县城那个龙潭虎穴中安然脱身的三人会这么轻易被套出消息来,故而一直未曾相信通文馆的消息是真的。
毕竟那白毛小子此前也是跟了那三人一路,都没套出半点有用的东西出来,这次竟是······
哎~,到底是她们疏忽了!
虽说她也有派人跟着通文馆的人,可那三两探子实在顶不上什么用,就算她们现在全部出现在翠月湖,也是难以在李存孝手上抢人的。
“现在想这些已是无用!”
妙成天拍了拍玄净天的肩膀,起身看向姬如雪:“无论如何我们都得赶去翠月湖看看,通文馆即便抓住了阳叔子,未必就得到了龙泉剑,说不定还有转机呢!”
她的思维明显比姬如雪与玄净天都要缜密得多,姬如雪与玄净天只关注到了李星云,而她却是想到了凭空消失了的韩澈与陆林轩两人。
正所谓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更何况通文馆有李存孝这个大天位的存在,那李星云一方才是弱势方,若是真想救人,那必然是要拼尽全力,方才有那一线希望的。
仅一人只身犯险,与自投罗网无异。
除非,消失的另外两人在进行着能够扭转全局的计划!
“那我们现在······”
姬如雪欲言又止,冰冷的俏脸上难得的挂上了一抹愁容,清冷眉眼间似乎有翻不完的担忧。
“去青城山,翠月湖!”
妙成天走到姬如雪身边,身子微倾,凑到姬如雪耳畔红唇轻启。
“你若能说服那李星云将龙泉剑交给我们幻音坊,我大可以帮你请求女帝出手,帮那小子救回他师父。”
“只要龙泉剑得手,岐国也不介意多养几个闲人,届时你未必没有机会与那小子在一起!”
······
当初下山之际,李星云与陆林轩自青城山前往渝州,路途算得上方便。
也就下山赶往蜀州的路难走些,而后自蜀州前往成都府都有管道可走。
而后改走水路,顺岷江而下,从成都府至戎州,也不过四五天的时间,再顺长江干流而下,从戎州至渝州也就三四天时间。
总共算起来,两人当初赶到渝州城仅花了十天。
而此刻无论是伪装成李星云的韩澈,还是乔装打扮掩藏行迹的李星云与陆林轩都感觉到了路途的艰难。
渝州与成都府之间虽有陆路官道,但蜀道之艰险从李太白诗词当中即可窥其一二。
渝州至昌州虽道路起伏,但尚可通行马车,纵马疾驰倒也无碍。
昌州-->普州-->资州-->简州,这段路却是完全进入川中丘陵地带,道路已经不能说是起伏,翻山越岭可以说是常态,其中艰辛难与他人道也。
直至简州前往成都府,进入了一段相对平缓的平原路段,才给了着急赶路之人些许喘息之机。
韩澈同李星云与陆林轩双方先后进入成都府休整,相见时仅以眼神示意,并未相认。
玄冥教与幻音坊也是紧随其后进入成都府,不过为防打草惊蛇,双方都极有默契,未曾发生丝毫冲突,而且都有所伪装。
休整一夜之后,韩澈顶着李星云的伪装经蜀州之后,前往青城山翠月湖。
其实此时并没有翠月湖,有的只是青城后山一条名为“珠浦河”的溪流河谷,韩澈只是从后世拿过来提前用一下。
不过假消息就是这样,太过确切的地点很容易让人怀疑,反倒是这种未曾有过的地名往往让人深信不疑。
韩澈顺利上山,李星云与陆林轩避开玄冥教与幻音坊的人,凭借轻功自行闯出一条路来上了山。
而玄冥教与幻音坊尾随韩澈,准备上山之际,却是先后遭遇了变故。
“当心,有暗器!”
玄冥教一行人中,蒋仁杰当先察觉动静,纵身在小刀旁大树上一踏飞身而起。
右掌之上金色气息流转,伸手凭空一抓,便听得“叮”的一声脆响。
“警戒!”
蒋崇德大喝一声,一众玄冥教众当即以四大阎君为核心结阵。
四大阎君周身气息鼓荡,隐隐皆有异象流转。
蒋仁杰在空中缓缓落下,双目一次又一次的扫过四周,想要寻找袭击者的身影,却是一无所获,这种感觉让他有些似曾相识。
打开手掌,只见那飞镖末端果然挂着一块有着明显字迹的布条。
解开一看,布条上两行小字顿时跃然眼前:“你们追踪的李星云是假的,真正的李星云去了往东北方十三里的剑庐!”
“大哥,怎么了?”
蒋崇德察觉到蒋仁杰脸色的变化,当即问道。
蒋仁杰将布条递给蒋崇德,而后又传阅与蒋玄礼、蒋元信、蒋昭义三人。
顿时,四人面色皆是大变。
蒋仁杰觉得似曾相识,他们当初也收到过警告信,又何尝不是似曾相识?
“大哥,这可信吗?”
蒋昭义拿着布条看向蒋仁杰,李星云近在眼前,突然让他们转道,实在可疑啊!
蒋仁杰沉思片刻之后,冷声道:“不可信!但······”
······
第81章 入局需谨慎
与此同时,青城后山,另一条小路上。
幻音坊一行人远远的跟在韩澈后边伐道而行,以训练有素的赤鹰追踪韩澈行迹。
而当姬如雪接收完赤鹰反馈,再一次将赤鹰放飞之际,却见前头一名樵夫徐徐而来。
“当心,这人是奔着我们来的!”
玄净天眼力极好,瞧见那樵夫的瞬间,便分辨出了那樵夫的行迹,当即提醒着身旁妙成天与姬如雪。
而她的身体也是自行做出了戒备反应,左手握紧弓把,长弓微微提起,右手已经探向后腰箭囊,抓住了一支箭矢。
就当周围幻音坊弟子警惕着那名樵夫,按住剑柄悄然拔剑之时,玄净天又忽地叫停众人:“等一下!”
“他没有武功在身!”
待那樵夫走的近了些,玄净天也是看清了那名樵夫的动作,右手松开了箭矢。
正所谓习武先练步法,那名樵夫虽说下盘坚实,背着柴火在山间如履平地,步子沉重不说,步伐之间也没有丝毫章法,行走赶路尚且可以,却是难以用来攻击。
“那这人是何目的?”
姬如雪那双清冷的眸子盯着那名樵夫,眉头轻轻皱起,有些不解。
妙成天目光也是落在那名樵夫身上,也没有放下警惕,不过却是笑道:“不急,等他过来就知道了!”
不一会儿,那名樵夫便看到了幻音坊一行人,当即挥手喊道:“姑娘们慢行!”
见姬如雪等人停了下来,当即加快脚步,来到一行人前边。
憨厚的挠了挠头,从怀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条来,递了出来:“方才有个人给了我一两银子,让我沿着这条路下来,若是遇到一群姑娘,便将这个交给你们!”
“多谢!”
姬如雪冷冷的道了声谢,便有一名幻音坊弟子上前接过了纸条,将之转交给了姬如雪。
而那樵夫也是瞧见了一行人手中长剑,顿觉后怕不已,当即也是不敢停留,连忙小心翼翼的绕开幻音坊一行人,逃也似的下山去了。
姬如雪展开纸条,与妙成天、玄净天二人一同观看,两行小字顿时映入眼帘。
“你们追踪的李星云是假的,真正的李星云去了往东北方十三里的剑庐。”
三人面色皆是一变,玄净天当即出声:“要不要去将那名樵夫抓回来盘问一番!”
“不必!”
妙成天伸手拦住玄净天,惊愕脸色收敛,转而展颜一笑:“这么一来,一切就解释得通了!”
面对姬如雪与玄净天两人疑惑的目光,妙成天接着解释道:“青城山翠月湖这个地方是那三人主动放出来的假消息,让武功最高的韩澈假扮成李星云将所有人都引去翠月湖,真正的李星云带着陆林轩去阳叔子真正的隐居之地剑庐,接应阳叔子离开!”
“那我们现在就去剑庐!”
玄净天是个行动派,反手便将长弓收起,斜挎在肩膀上,以便赶路。
“不急!”
这次拦住玄净天的是姬如雪,只听她冷声道:“这提醒我们之人身份未知,大概率不是什么朋友,既然提醒我们,想来也不会忘了玄冥教。”
“不错!而且那李星云武功已至天位,那阳叔子也是天位高手,两个天位高手联手,我们未必是对手,先让玄冥教探探路吧!”
妙成天看向姬如雪,欣慰的点了点头。
姬如雪的成长她是看在眼里的,不得不承认,这姑娘的成长真的很快,想来这次任务之后,必然会得到女帝重用,足以与她们九天圣姬一般,进入幻音坊权力核心。
“至于通文馆的人,就让那韩澈帮我们顶着吧!”
妙成天眉如弯月,笑魇如花。
随后,便让姬如雪收回赤影,让其转而去探查玄冥教的动向。
待掌握玄冥教行踪之后,这才缓缓朝着东北方向的剑庐而去。
······
而即将接近那所谓“翠月湖”的韩澈,在察觉到上空盘旋的赤鹰没有再回来之后,便停下了脚步。
“哎~”
韩澈长叹一声,幻音坊与玄冥教都撤了,想来是上官云阙出手干预了。
这样一来,他也没必要去触通文馆的霉头了。
毕竟,李存孝并不好惹。
找了块还算平整的石头坐了下来,俯瞰山下,心中思绪飞速流转。
不管局势变幻如何,终归会有人来将李星云的命运掰回正轨。
这一次是上官云阙,下一次会是袁天罡亲自出手吗?
他不清楚,不过似乎也并不需要清楚太多。
眼下的他,还不配上袁天罡的名单,虽说这话听起来有些耻辱,但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稳妥来说,姬如雪精血到手,现在也已经摆脱了李星云与姬如雪,他已经可以功成身退了。
而后返回洛阳,治愈心疾,便可以图谋五岳分舵,在中原稳步发展自己的势力了。
可若仅是这些,对韩澈来说,却是不够的。
即便掌控整个玄冥教,待梁国灭亡,失去了梁国的支撑,到头来也只是小打小闹。
他,需要龙泉宝藏!
然而,这龙泉宝藏自始至终都掌控在袁天罡手中。
想要图谋龙泉宝藏,就得入局,入袁天罡的局。
而且不能做拦路的棋子,得做那顺水推舟,将李星云一步步推上既定路线的上好棋子。
要让袁天罡关注到他,而又舍不得除掉,最后交由李星云来抉择。
届时,只要袁天罡一死,便是他起势之机!
至于如何入局,其实他现在已在局中。
只不过尚处在棋盘边缘,虽是进退有度的境地,却也是无关紧要的边缘棋子,可能不小心被扫下场,都不会有人察觉。
眼下想要加深自己的重要性,却又不能引得袁天罡干预,还得是要从陆林轩下手,通过陆林轩来一定程度上干涉李星云的行动。
如此一来,他便需要继续去补原着中张子凡的缺,救下陆林轩而后将之彻底掌控在手中。
只是现在有个问题,得了他的胎息妙法之后,李星云的功力即将突破中天位,五大阎君会是李星云的对手吗?
别说,接下来的事情已经变得有趣起来了。
会是“翠月湖”那边的通文馆变数,还是说上官云阙出手,亦或是阳叔子亲自出手?
第82章 玄冥教围杀
青城山,剑庐。
李星云与陆林轩望着那熊熊燃烧着的竹楼,八年来在剑庐的点点滴滴瞬间涌入脑海,又化作泪水自两人眼角缓缓流下。
“师父!师父!”
陆林轩歇斯底里的悲鸣一声,便朝着那片火海冲了过去。
一旁的李星云连忙将其抱住,任由陆林轩挣扎与嘶喊,都没有放开分毫。
并非内心坚定,此时的李星云亦是失神惘然,嘴里轻轻念叨着:“这不可能啊,他们怎么可能会赶到我们前面呢?”
他不理解,也无法理解。
玄冥教与幻音坊在盯着韩哥,而他与师妹也在盯着玄冥教与幻音坊,是亲眼见到那些人跟着韩哥去了后山,他们方才动身前往剑庐的。
无论如何,放这把火的,都不可能是玄冥教与幻音坊的人。
难道,是通文馆的人?
李星云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翠月湖是韩哥瞎编的,会不会是通文馆的人找不到翠月湖,然后搜查整个青城山?
不,这同样不合逻辑!
通文馆的人本就要比他们慢上一些,即便得确切消息,率先赶往青城山,也不会比他们快多少,青城山何其大,通文馆不可能有那个时间搜山。
所以,究竟是谁?
看着那一片火海,李星云缓缓回过神来,双眼之中虽有疑惑,却是越发清醒与冷静。
想要抽丝剥茧的从中找出答案,但在排除已知敌人之后,却是发现还存在有未知的敌人!
就在这时,后边传来一阵铠甲摩擦声与脚步声,李星云当即回头看去。
只见玄冥教五大阎君带着黑白无常与一众手持各式各样武器的黑甲教众,跨过那刻有“剑庐”二字的门牌,而后迅速分散开来,堵住了李星云与陆林轩二人的所有退路。
“师妹,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
李星云轻轻拍了拍陆林轩的肩膀,当即松开了手,转身看向玄冥教众人。
陆林轩亦是听到了后面那动静不小的铠甲摩擦声与脚步声,抬手擦了擦眼角泪水,挺着泛红的眼眶,转过身来,与李星云并肩而立,望向那几乎将他们团团围住的玄冥教之人。
“师哥,会是他们干的吗?”
陆林轩小声问着身旁的李星云,看到黑白无常,目光顿时变得凶狠起来。
“应该不是!”
李星云轻声回应,目光却是在扫视着这些玄冥教的人,企图寻找一个合适的突破口。
“哼哼!”
二人交流之际,对面的白无常娇笑一声,开口挑衅道:“两位小朋友,看你们这会儿还能往哪逃!”
“呵呵,逃?”
李星云冷笑,“锵”的一声拔剑出鞘,遥指玄冥教众人高声喝道:“我功力已至天位,我师父亦是天位高手,就凭你们这些虾兵蟹将,也配让我们逃?”
“今日我们师徒便焚这剑庐,再杀你们灭口,自此天高海阔,换个地方继续隐居!”
虽然剑庐化作一片火海,但只要没见到师父的尸体,他就不觉得自己师父死了。
若是师父就在附近,听到他的声音,肯定会来相助。
而若师父不在附近,也不妨碍他狐假虎威。
此话一出,那一群黑甲教众尚且兢兢业业,不为所动。
反倒是那五大阎君与黑白无常,瞬间慌乱起来,一双双眼睛四处乱瞟,警惕着四周。
阳叔子乃是成名已久的天位高手,虽说销声匿迹已久,寻常教众或许不曾知晓,但五大阎君是与阳叔子同时期之人,虽未亲眼见过,却也是有所听闻的。
至于黑白无常,八年前他们是与阳叔子有过短暂交手的,更是清楚阳叔子的厉害。
其内心的惶恐,也是较之五大阎君更甚,毕竟与五大阎君不同,他们兄妹二人可是与之有仇的。
瞧着陆林轩盯着他们的眼神,心里就止不住发颤,很是没底。
五大阎君都是大星位,再加上他们这些人,能不能顶得住两位小天位高手?
而随着四周并无动静,五大阎君也是镇定下来,蒋仁杰沉声道:“少在那狐假虎威,给我结阵擒下他们!”
他们准备十分充分,正常来说即便再加上一个阳叔子,他们也是不虚的。
方才的怕,只是怕阳叔子出其不意的突然杀出,将那些可以围杀高手的精锐教众给毫无准备的解决掉了。
“是!”
一众黑甲教众齐齐应声,上前结阵。
地形虽有些不利,但水潭并不深,还是可以勉强结阵的。
竹排长廊两侧各有十余名黑甲教众手里抓着大网跳入水中,在水中向前走出数步,便自两侧朝着李星云与陆林轩抛出数张大网,于空中铺开,遮天蔽日而来。
这些大网也是有些不寻常,明显比之一般的绳网都要沉重,而且大网撒开之时,有着十分明显的金铁碰撞之声。
“这些网有古怪,师妹快退!”
李星云一眼便瞧出了那一张张大网的不对劲,当即护着陆林轩后退,直至身后火舌逼人,方才不得不停下来。
但那些撒网的玄冥教众,自然是将二人那为数不多的退路也囊括进去了。
有数张大网扑了个空,却是仍有两张大网朝着他们罩来。
李星云自是不可能束手就擒,转身一剑斩断两根尚未完全烧毁的门柱,转剑一扫。
手中内力鼓荡,姬如雪那偏软的长剑顿时绷得笔直,那剑身之上也好似迸发出千钧之力,直接将那两根有常人大腿粗的门柱给挑了起来。
随即旋身凌空二连踢,将那两根带着火的门柱踹上了天,迎着那两张罩来的大网飞了过去。
那两张沉重大网的下坠之力不容小觑,但李星云施加在那两根门柱上的力量同样不小。
两者撞在一起,反倒是大网被两根门柱顶飞了出去,被带着朝着网撒过来的方向砸了过去。
两侧水中的玄冥教众不便躲闪,不少人直接被砸了个正着,包围圈当即便露出破绽来。
“师妹,我们走!”
李星云自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拉起陆林轩便准备突围。
谁曾想,不等他们跨出三步,便有一连串的破空声袭来。
李星云放眼望去,顿时心底一寒,后背冷汗直冒!
第83章 一丘之貉
“我靠!手弩!”
李星云心中大骇,连忙止住突围之势,手中长剑挥舞剑花,剑气纵横间将十五支弩箭尽数挡下。
然而,就在他挡下这些弩箭的功夫,对面的弩手已然再次上弦。
不过好在,对面的弩手并未像刚才那般立即激发,只是架着他们这个方向。
待两侧黑甲教众重新结阵,补齐缺口,竹排长廊尽头的弩手从中分开来,玄冥教仁圣阎君蒋仁杰走上前来。
展示完强弩的威力,就可以来谈上一谈了。
从刚才李星云出手来看,他也是清楚这小子并未说谎,这小子的功力真在小天位之上!
若是将这小子逼急眼了,选择鱼死网破,他们想要生擒这二人,损失只怕不会小,容易被他人渔翁得利。
遂看向李星云,沉声道:“小子,你若是束手就擒说出你师父藏身之处,待本君以你做人质要挟你师父交出龙泉剑,本君也无意与天位高手为敌,自会放你们生路。”
“又或者,你将龙泉剑交出来,本君直接拍屁股走人,绝不为难于你们,如何?”
“有得商量自然是好事。”
李星云持剑而立,目光警惕着那十五支强弩,话音一转:“但与你们玄冥教谈条件,我心里有点慌啊!”
此话一出,蒋仁杰脸色顿时一黑,只觉玄冥教声评被害。
但自家人清楚自家事,倘若换位思考,自己处在对立面,只怕也不会乐意与玄冥教谈条件。
不过,事实虽如此,但有得谈的话,还是要争取一下的,当即冷声道:“你们别无选择,若想活命,只此一条路!”
“那倒也不至于。”
李星云轻轻摇了摇头,而后高声喊道:“幻音坊的姑娘们可愿出手相助?事后我可引见你们与我师父见上一面!”
左侧山崖上,姬如雪闻言,当即就要起身回应,却是被妙成天给拦了下来。
姬如雪不解问道:“为什么拦我?眼下不正是与之合作的好机会吗?”
“你不要关心则乱!虽不知那韩澈与通文馆的人具体在哪,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必然在这青城山中。”
“我们眼下现身,若是后续通文馆之人赶到,我们就是众矢之的,若是那韩澈赶到,即便击退了玄冥教之人,我们也讨不着好!”
妙成天没有去看姬如雪,只是看着李星云手中那柄素蓝色长剑,便知自己先前猜测得不错。
这两人,的确关系匪浅。
也正因如此,她才选择拦下姬如雪。
若真要视情况而论,眼下确实是个机会,那李星云的武功已在小天位之上,加上她们幻音坊的人,的确可以迅速杀退玄冥教的人。
但她担心姬如雪面对李星云立场难以坚定,到时候无论是对姬如雪,还是对她们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姬如雪那清冷眉眼中神色闪动,似是内心在剧烈挣扎。
良久之后,她最终还是蹲下身来,并未不顾妙成天阻拦而去相助李星云。
剑庐后边的瀑布之上,上官云阙一只脚踩在一块大石头上。
半俯着身子俯瞰着下边的情势,与身旁的阳叔子说道:“你那两个徒弟看样子是不信你葬身火海呢!”
“不过,玄冥教的人有强弩在手,还有幻音坊的人虎视眈眈,你这两个徒弟想要脱身,我看难咯!”
阳叔子并未理会上官云阙的风凉话,只是双眼死死盯着谷中情形,良久之后口中方才挤出一句话来:“你说的那个韩澈呢?”
“你就不要想着引外力相助了!”
上官云阙捏着兰花指,看向阳叔子,而后指了指西南方向:“他一个人在那边顶着李存忠与李存孝等一众通文馆之人,自己能不能脱身都是个问题,哪有可能来救你这两个徒弟。”
阳叔子闻言,刻板严肃的脸色不由一沉。
微眯的双眼之中担忧之色仿佛要溢于言表,双拳已是死死攥紧。
而山谷之中,那一片火海之前。
未曾得到一丝一毫回应的李星云,心下不由一沉。
幻音坊的人,是没来,还是说想坐收渔利?
呵呵,大概是后者吧!
雪姑娘毕竟只是雪姑娘,而幻音坊终究与玄冥教是一丘之貉!
“师妹,我们可能只能靠自己突围了!”
李星云眼神一冷,口中浊气一吐,身形猛然飞掠而出,直奔竹排长廊尽头,玄冥教那些弩手而去。
陆林轩闻言,眸子一寒,手中断剑出鞘,身形亦是离弦而出,紧随李星云之后。
从对面玄冥教视角来看,两人身形几乎完全重合。
眼见李星云与陆林轩想要强行突围,蒋仁杰自是不会有所迟疑,当即沉声喝道:“弩手齐射后退,两侧链锤猛击!”
这一声令下,率先回应他的是身旁一阵弩机扣动之声。
“嗖嗖嗖~”
十五支弩箭朝着李星云激射而出,李星云手中长剑舞动,“叮叮叮”的尽可能挡开所有弩箭。
但距离太近,他与弩箭相对冲锋,终归难以挡下所有弩箭,不过关键的弩箭还是挡下了的。
只有三支弩箭擦着他胳膊、脸颊与左腿而过,在他身上带出了三道血痕。
不过好在,师妹的身形要小他许多,这三支弩箭能伤他,却无法伤到后边的师妹。
而这一轮弩箭过后,蒋仁杰与一众弩手齐齐后退,紧接着四道链锤呼啸而来。
使这链锤的四人,身形明显比旁边的黑甲教众壮上一圈,而且这四人也是颇有默契,四道链锤施展开来,不仅没有丝毫的冲突,还对李星云形成了夹击之势,使之避无可避。
“我靠,又是铁网、强弩,又是链锤,这是专门来对付韩哥这个横练高手的吧!”
李星云心中暗暗叫苦,却也来不及多想了,连忙提醒身后的陆林轩:“师妹你往后退!”
“好!”
陆林轩应了一声,当即止住身形,往后两个起落,退回了那一片火海前。
李星云迎上那袭来的链锤,侧身躲过一柄链锤的同时,一剑斩得另一柄链锤攻击方向偏移。
旋即右脚一踏,身形瞬间提起数尺,两道攻击下盘的链锤轰然砸在那竹排长廊上,本就不宽敞的竹排长廊瞬间出现一大截缺口。
而就当李星云腾空力劲,落地无处之时,两侧又有两张大网罩来,前方又是十五道弩箭破空而至。
收回的链锤重新挥舞,蓄势待发!
·······
第84章 阎君出手
“师哥!”
陆林轩惊呼一声,却是想起了方才李星云破那大网的一幕。
当即一剑插入脚下竹排,反手挑起一截短竹,侧身一脚便将之朝着李星云脚下踢了过去。
李星云感知敏锐,察觉到动静,便知陆林轩用意,脚尖在那截飞来的短竹上一点,身形瞬间又往上窜出一截,往后一翻便躲过了罩来的大网。
但那弩箭却是比大网更快,提前越过了大网,又朝着身形翻落下来的李星云袭来。
李星云手腕一翻,一股巧劲施展开来,姬如雪这柄长剑的柔软特性顿时发挥得淋漓尽致,如同绳鞭一般这么一卷,顿时将那十五道弩箭尽数扫落。
“嘭!”
双脚落地,李星云转身朝着陆林轩竖起了大拇指:“师妹,干得好!”
“师哥,你别看我,链锤又来了!”
陆林轩很想自豪的回以一个笑容,但一抬眼便见那四道链锤破空而来,顿时面色一慌。
“我知道的!”
李星云回过头来,手腕一抖,柔软无比的长剑瞬间又变得刚直无比。
挥剑左拦右挡,错开主攻上盘的两道链锤,抬脚踹歪左侧主攻下盘的一道链锤,右手长剑往下一捞,缠起另一道链锤锁链,转身一绕便卡住锤头。
随即左手一同握上剑柄,扯住那道链锤便猛然后拽,想率先解决一个麻烦。
在内力加持之下,他所能瞬间爆发出来的力量不会低于同级别的横练高手,甚至还会更强,仅凭一名不入流的普通玄冥教众自是抵挡不住。
然而在链锤受制的瞬间,右侧除另一名施展链锤之人外,其余人连忙一同拽住锁链,十余人同心协力之下,李星云一下子并未拽得动。
而这时,前方又有十五道弩箭齐齐射来。
若想躲闪,便只能弃剑。
可看着这柄素蓝色长剑,李星云脑海中便浮现姬如雪的身影,一时间竟是舍不得放手。
就在这犹豫的瞬间,弩箭已然逼至近前。
“师哥当心!”
关键时刻,陆林轩挺身而出,身形一晃绕过李星云,手持断剑挡在了他身前。
“叮叮当当”一阵脆响,地上掉落十一支弩箭。
与此同时,陆林轩身形踉跄后退,抵在李星云身上方才稳住身形。
“师妹!”
李星云惊呼一声,脑海中姬如雪的身影瞬间消散的无影无踪,当即双手一松,侧身扶住陆林轩。
便见陆林轩胸口,左肩,腹部以及右大腿上各插着一支弩箭,鲜血止不住的往外流。
“咳咳!师哥,我剑法还是不够好,没能全部挡下!”
陆林轩猛的咳出一口鲜血,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师妹,你先别说话,稳住呼吸,运转韩哥教你的胎息法!”
李星云眼眶泛红,伸手连忙在陆林轩身上连点数下,制住各个受伤处的相应穴道,止住那不断从伤口涌出的鲜血。
“嗯嗯!”
陆林轩知道自己不能拖累李星云,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强忍着痛苦,用那气若游丝的声音乖巧应了一声。
而后,默默运转韩澈传她的胎息妙法。
瀑布之上,阳叔子双拳攥的咯吱作响,面色阴沉得极为难看,嘴里咬牙切齿的挤出两个字:“林!轩!”
上官云阙张了张口,见阳叔子没动,最终还是没能不近人情的说出警告话语来。
而瀑布之下,那一片火海之前。
玄冥教新的一轮攻势再度袭来,却是三道链锤呼啸而来。
右侧其中一柄链锤以及那同心协力拽住锁链的十余名教众连同那链锤一齐翻倒入水潭中,水潭虽不深,但淤泥不浅,那十余名玄冥教众与那柄链锤暂时失去作战能力。
李星云根本没有喘息的机会,抱着陆林轩双脚连踢,招架住抢攻下盘的两道链锤。
而那朝着他身前砸来的那道链锤,则是有些无力招架,后退一步又是火海,只能是身子一侧,内力汇聚于左肩,以左肩硬抗。
“嘭!”
一声闷响,李星云身形猛的被砸了一个踉跄,险些带着陆林轩一同掉入水潭中。
相应的,李星云也并不好受,有着内力缓冲不至于重伤,却也是猛的一口鲜血喷出,姿态狼狈。
“住手!”
正对面那十五名弩手弩箭再次上弦,正准备激发,却是被蒋仁杰给拦了下来。
那个女的已经生死不知了,不能再将那个男的也弄死了!
随即与身旁其余四位阎君沉声道:“老二、老三、老四、老五,你们一起上,务必留活口!”
“是,大哥!”
其余四大阎君齐齐应了一声,当即越过一众按下手弩的弩手,踏上竹排长廊,缓缓朝着李星云走去。
“来的好,我还真怕你们缩在后面不敢出来!”
李星云将陆林轩好生放在地上,起身看向走来的四大阎君,抬手缓缓擦去嘴角鲜血。
有些充血的双眼之中血光一闪,已然是动了杀心。
他也清楚自己对敌经验有限,空有一身功力,面对玄冥教那等围杀手段,实在是有些难以招架。
若非师妹相救,他已然被重创两次了。
可若是近身搏斗,那便是扬长避短,正合他心意。
看来方才那一击,倒也没白受!
不过,他也没有主动出击,暗自调息示敌以弱。
“嘭!”
蒋元信双拳一碰,全身皮肤上浮现黑褐岩石之色,而后转瞬消散,身上隐约有石屑掉落,目光落在李星云身上:“我先来!”
身形前冲,越过被链锤砸断的部分竹排长廊,临近李星云身前之时,脚步猛然一踏,整个长廊都为之一颤。
旋即嘴角微扬,便施展出了他的成名绝技——撼山拳朝着李星云攻来。
然而,李星云眼中寒芒一闪,便是瞧出了蒋元信这套大开大合拳法破绽所在。
当即不避反进,脚步长驱直入,身形如同泥鳅一般滑至蒋元信跟前。
不等蒋元信有所反应,便是一拳顶在了他的胸膛。
随着李星云身体再度往前一顶,周身内力激荡,拳头之上瞬间爆发千钧巨力。
“啊!”
蒋元信惨叫一声,高大的身躯猛然倒飞而出,砸向蒋崇德、蒋玄礼与蒋昭义三人。
而李星云的动作,也并未因这一击建功而停下,身子微微弓起,下一刻便激射而出,瞬间追上了倒飞而出的蒋元信。
“不好,那小子没有重伤!”
后边的蒋仁杰瞬间看出端倪,连忙冲上前来,出声提醒蒋崇德、蒋玄礼与蒋昭义三人。
“老二、老三、老五,当心!”
········
第85章 胜负已分
剑庐,左侧山崖上。
姬如雪猛然起身,可当她看到李星云瞬间击溃蒋元信之时,不等妙成天出手阻拦,便又自顾自的蹲下身来。
妙成天与玄净天两人皆是一愣,而当她们再度看向下方之时。
五大阎君与李星云之间的大战,正式打响。
蒋崇德与蒋玄礼接住蒋元信,蒋昭义双掌隐隐呈现熔岩状,迎上李星云。
心中暗叹这小子武功当真生猛,面上确实没露怯色,须发皆张怒吼道:“小子休得猖狂,尝尝本君的炎龙掌!”
“哼!手上冒点火星子就敢自称炎龙,可笑!”
李星云冷哼一声,越过那段缺口,凌空与蒋昭义对上一掌。
只听得“嘭”的一声闷响,蒋昭义脚下竹排猛然碎裂,直接掉入底下水潭之中。
而李星云则是凌空翻转身形轻松卸去力道,飘然落地。
蒋仁杰越过接住蒋元信的蒋崇德与蒋玄礼两人,便看到这一幕,连忙喊道:“老五,有没有事?”
“你还是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李星云落地的瞬间,再次欺身而上。
正所谓擒贼先擒王,若是能够擒住玄冥教的这位仁圣阎君,定然是能够令这些人投鼠忌器,带着师妹安然突围的。
“老二、老三,助我!”
蒋仁杰双掌之上金辉泛起,有了蒋元信与蒋昭义的前车之鉴,也是清楚李星云武功之强横,不敢独自一人抗衡,连忙招呼身后二人。
“来了,大哥!”
蒋崇德与蒋玄礼二人闻言,也是顾不得正在喋血的蒋元信,连忙运转内功上前来,皆是一掌推在蒋仁杰后背两处要穴上,将内力灌入其中。
玄冥教五大阎君的武功自上至下,依次是金锋掌、玄冰掌、黑龙掌、撼山拳以及炎龙掌都在江湖上闯下了不小的威名。
而鲜有人知的是,这五门武功乃是出自一门名为五圣轮转功的武功,此功乃朱温心腹蒋玄晖博采众长所创,练到高深处,武功可至大天位。
蒋玄晖将此功传给五大阎君这几位族弟,而五大阎君却是资质有限,年龄又大,实在难以掌握,故而拆成五门武功分别传与五人。
毕竟出在大家之手,这五门武功也有奥妙之处,虽各有不同,内力却能互通,五人若是联手,短时间内足以抗衡小天位以上高手。
然而,此时他们仅是三人联手。
即便蒋崇德与蒋玄礼将所有内力都传与蒋仁杰,就功力而言,较之李星云仍有不小差距。
“嘭!”
四掌相对,蒋仁杰瞬间陷入劣势,顶着身后蒋崇德与蒋玄礼后退数步方才稳住身形。
而李星云不仅一步没退,身形再度前压。
蒋仁杰压力暴大,他们被李星云黏住,这会儿也不好叫后边教众结阵出手。
而且这些教众掠阵也是为防备有人黄雀在后,大网尽数损失尚未回收,链锤少了一柄,弩箭消耗不少,当下也不好再动。
忽地想起黑白无常二人,当即命令道:“黑白无常,速去拿下那个女娃娃!”
“是!”
后边的黑白无常见李星云打得几位阎君节节败退,与陆林轩拉开了一段不小的距离,此时正是立功的好机会。
当即两人对视一眼,便兵分两路,正准备从侧面踩着水中黑甲教众肩膀朝着后边的陆林轩杀去。
而就在这时,李星云迅速止住身形,做出一个回防的动作。
黑白无常二人眼见此景,当即不约而同的止住了步伐,不敢再上前。
“两个怂包!”
蒋仁杰暗骂一声,却是没时间发作。
趁着李星云忌惮之际,抓紧时间调和体内蒋崇德与蒋玄礼的内力。
也是这会儿空档,蒋昭义满身淤泥的从水潭中钻了上来,方才李星云那一掌的威力着实不小,若非水潭之下有一层淤泥卸力,他的伤势不会轻到哪里去。
“大哥,我来助你!”
蒋昭义吐出嘴里淤泥,怒吼一声,退到蒋仁杰身后,一掌拍在蒋仁杰后背上。
“咳咳,我也来!”
艰难起身的蒋元信咳出一口鲜血,却仍是忍痛上前,将内力传给了蒋仁杰。
“嗡!”
似乎是某种枷锁被打破,蒋仁杰的气势骤然拔升。
“我靠,还能这么玩!”
正想继续攻击的李星云见此情形,也是一惊。
内力传递很正常,但哪有这么随便的?
还是五个人,五股不同的内力,不仅没炸,还直接冲开了心窍,进入了小天位。
这特么合理吗?
“老二、老三、老五,你们照顾老四,我再去会会那小子!”
身负五大阎君内力的蒋仁杰,只觉自己的状态前所未有的好,交代后边几人一声,便主动攻向李星云。
李星云不敢大意,谨慎应对。
两人速度很快,数个呼吸之间,便已是交手数十招,最后对了一掌,短暂分开。
双方都微微有些气喘,也都是有些心惊。
蒋仁杰心想:特么的,老子身负五大阎君内力,又临阵突破心窍,武功远在小天位之上,竟还是只能与这小子斗个旗鼓相当!
李星云却是在想:我功力已经无限接近中天位,而这家伙不过刚刚冲开心窍,竟能与我斗个不相上下,有些难缠了!
这时,紧盯着李星云的蒋仁杰忽地捕捉到一个细节,李星云左臂有过一瞬间的颤栗。
脑海中不由浮现李星云先前左肩硬接那一记链锤的画面,顿时计上心头。
当即不给李星云继续喘息的机会,再次抢攻,招招奔着李星云左肩而去。
“不好!伤势被发现了!”
李星云悚然一惊,却是有些无可奈何。
招架二十余招之后,终是被蒋仁杰抓到了破绽,一掌拍在左肩之上,身形再也难以稳住,止不住的踉跄后退。
蒋仁杰自是不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当即欺身而上,一掌扫向李星云脑袋。
李星云勉强侧头,蒋仁杰那一掌擦着额头而过,不过掌风锐利,仍是在李星云额头上留下一道伤口,鲜血缓缓流下。
而蒋仁杰一击未中,身形往前一顶,另一掌直接拍在李星云心口上。
“嘭!”
李星云口中鲜血喷洒,应声倒飞而出,重重摔在陆林轩身旁,昏死过去。
“师哥!”
陆林轩原本堪堪稳住的伤势,这么一急,顿时也是气血攻心,昏厥了过去。
上前确认李星云昏迷,已无反抗能力之后,蒋仁杰终于是长舒了一口气。
“呼~”
······
第86章 一触即发
“大哥,这小子死了吗?”
蒋崇德、蒋玄礼、蒋元信与蒋昭义四人上前,看着那生死不知的李星云,还有些心有余悸。
若非他们兄弟五人功力可以合一,否则方才定然会被这小一个接一个当场打死。
“还有一口气!”
蒋仁杰又瞧了李星云一眼,微微扭头看向后方:“常宣灵,常昊灵!”
“阎君有何吩咐?”
黑白无常二人连忙跪下听令,两人此时心里还是有些发虚的。
刚才蒋仁杰让他们去拿下陆林轩,结果他们两人却是被李星云一个回防的动作给吓住,这会儿莫不是要怪罪下来?
眼下青城山危机四伏,蒋仁杰自是不会像黑白无常二人一般短视,指着李星云道:“将这小子架起来带回总舵!”
“是!”
黑白无常齐齐应了一声,两人对视一眼,皆是松了口气。
随即连忙过去将昏厥的李星云架起,退到了后边一众玄冥教众当中。
“大哥,这女娃娃好像也没死!”
蒋崇德上前探了一下陆林轩的脉搏,发现其脉搏虽然微弱,但还有一口气尚存。
“那就一同带上,若是到时候那小子不肯说,就看他是要师父还是要师妹吧!”
蒋仁杰看了眼陆林轩,便想起来先前这对师兄妹互救的画面。
感情深厚好啊,有软肋就更容易撬开嘴了。
“二哥,我来吧,嘿嘿!”
瘦得跟猴似的蒋玄礼闻言,当即主动应下重任,一脸色眯眯的模样走向陆林轩。
边上的蒋元信瞧着陆林轩那娇俏模样,也是有些意动,只是方才李星云那一击太过刚猛,伤及了他的脏腑,此时体内又无内力支撑,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你啊,这当口还不忘那点爱好!”
蒋崇德起身,无奈的摇了摇头,随即又劝诫道:“此处不是办事的地方,先把人带回去再说。”
“还有,在找到阳叔子之前,别把人弄死了!”
“知道了二哥,我先过把手瘾还不成吗?”
蒋玄礼应了一声,便将魔爪伸向了陆林轩。
瀑布之上,阳叔子实在看不下去了,猛的一拳捶在身旁大树上,身形就要前冲从瀑布上跃下去救人。
时刻戒备着的上官云阙连忙上前,抓住了阳叔子的手:“你干嘛?”
“滚开!”
阳叔子一把甩开上官云阙的手,便要继续下去救人。
然而上官云阙的速度远在他之上,身形一晃,便挡在了他的身前:“大帅交下来的任务,要我看着你,叫你少管闲事,他的话谁敢违抗啊!”
说到最后,上官云阙也是无奈的跺了跺脚。
若非不良帅下了死命令,别说他与阳叔子认识几十年了,便是他与李星云、陆林轩认识这么些天的交情,他早下去帮忙了。
阳叔子指着剑庐方向,双目赤红的低吼出声:“那你叫我一个做师父的,眼睁睁的看着徒弟被侮辱?”
“这······”
上官云阙无话可说,但身形却是没有让开分毫。
这对于阳叔子来说固然痛苦,但他同样不可能去违背大帅的命令。
不过,作为相识多年的老友,还是安慰道:“你先别急,说不定会有转机呢?幻音坊的人不是也在吗?”
“哼!”
阳叔子冷哼一声,却是没给上官云阙什么好脸色。
不过也暂时放下了去救人的想法,绕开上官云阙,再度看向剑庐之中,决定再看看。
而实际情况也确如上官云阙所说,就在蒋玄礼魔爪伸向陆林轩之时,变故突生。
一道黑影自黑暗中突入火海,又从火海中瞬间杀出,直接掐住了蒋玄礼的脖子,将之提了起来。
此人衣袍无风自动,身上还残留着火海遗留的“浪花”,呼出的气流仿佛白烟一般向后方飘去。
对韩澈印象极其深刻的蒋昭义第一时间便认了出来,向着蒋仁杰急呼道:“大哥,是那个横练高手!”
并不需要蒋昭义提醒,蒋仁杰此时身负五大阎君内力,功力已在小天位之上,他比蒋昭义要更早看到韩澈。
只是,他这个“更早”,仍是晚了一些。
还不等他出声提醒,还不等他有所动作,蒋玄礼便已然落入其手中。
回头瞧了眼后边黑白无常架着的李星云,正准备借着人质与其周旋。
然而,还不等他开口谈条件,便听得韩澈手中传来一声“咔嚓”声响。
蒋玄礼那挣扎的动作瞬间停了下来,脑袋失去了脖子的支撑,无力的朝着一侧歪倒。
“小子,你找死!”
亲眼见证兄弟的死亡,蒋仁杰顿时目眦欲裂,怒发冲冠,咆哮一声,双掌之上金辉泛起,便杀向韩澈。
而那左侧山崖之上,妙成天见有一场大战一触即发,当即下令:“动手!”
早已迫不及待的姬如雪,直接飞掠而下,率先杀向架着李星云的黑白无常。
妙成天与一众幻音坊弟子紧随其后,仅剩玄净天一人于山崖上弯弓搭箭。
最前方的姬如雪尚未赶到,她已是三箭齐出,直指玄冥教的弩手。
紧接着,不做丝毫停留,一支支箭矢被抽出箭囊,一次又一次的收割着玄冥教那十五名弩手的生命。
而那一片火海前,韩澈见蒋仁杰杀来,抓着蒋玄礼的尸体便砸了过去。
蒋仁杰知道对方武功不俗,不敢去接蒋玄礼的尸体,但也不可能去破坏自己兄弟的尸身,只能向一旁躲闪。
就在他闪开之际,只觉眼前一黑,却是那一身黑衣的韩澈瞬息出现在他身前。
蒋仁杰心下一紧,但他毕竟纵横江湖多年,经验丰富,倒也没慌,运转金锋掌如刀,后发先至,径直斩向韩澈脖子。
纵使对方的攻击会比他这一掌先到,但他这金锋掌远比刀剑还要锋锐暂且不说,在他小天位之上的功力加持下,力道也是相当之大。
即便对方是横练高手,金刚不坏,面对这力量不小的一击斩颈也决然不会好受。
他料想对方必然会退,再不济也要侧头闪避。
却是不曾想韩澈当真是避也不避,最主要的问题是,他那一掌也并未落在韩澈脖子上。
·······
第87章 正式入局
“砰!”
只听得一声炸响,韩澈一拳率先落在蒋仁杰腹部。
巨大的力道力透脊背,蒋仁杰身体如大虾一般呈现弓形,双脚离地而起,整个人似尘埃般轻轻扬起,呼啸拳风在蒋仁杰背后翻涌,卷起一条长长烟柱。
“额~怎么会?”
蒋仁杰低垂着脑袋,看着那落在自己腹部的拳头,面色狰狞到了极点。
“呕~咳~”
猛的咳出一大口夹杂着不少血块的鲜血,双眼满是血丝瞪得炯圆,好似要将眼珠子从眼眶里挤出来一般。
可即便如此,他的眼中也仍满是疑惑与不解。
他的功力已在小天位之上,为何连一招都受不住?
横练所爆发的力量,真的有这么猛吗?
还有,蒋昭义是怎么与这样的人鏖战上百招而不死的?
“咳咳~”
蒋仁杰又是猛的咳出一大口鲜血,其中的血块比刚才那一口还要多,从内至外的极致痛苦让他呼吸都极为困难。
他感觉自己快死了,但他还是想不明白······
韩澈并未停手,抓住蒋仁杰斩向自己脖子的那只手轻轻一拧,瞬间将之拧成麻花。
“啊~”
蒋仁杰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音却越来越小。
“大哥!”
蒋崇德、蒋元信与蒋昭义三人惊呼出声,三双目眦欲裂的眼睛死死盯着韩澈。
蒋崇德回头看向身后,想号令后边教众结阵杀敌。
却见十五名弩手身上各插着一支箭矢倒在一团血泊之中,水潭中的教众或是被剑、或是被暗器击杀,鲜血染红了潭水。
架着李星云的黑白无常被姬如雪与妙成天给控制住了,昏迷的李星云被两名幻音坊弟子架着。
他的内力尽数传给了蒋仁杰,五感衰退得明显,较之普通人都有些不如,刚才并未察觉到后面的动静。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幻音坊出手太快了,又分工明确,每个人都执行得一丝不苟,发出的动静其实真的很小。
山崖上的玄净天目力极好,又占据制高点总揽全局,将韩澈一招解决蒋仁杰的那一幕尽收眼底。
当即朝着姬如雪与妙成天高呼道:“快带着人撤,那个韩澈的实力绝对不是小天位!”
姬如雪与妙成天闻言,齐齐看向那座竹排长廊,透过蒋崇德回头错开的空隙,两人十分清晰的看到了蒋仁杰那被拧成麻花的手臂。
“走!”
姬如雪脑海中瞬间闪过兴元府南郑县城那一晚,韩澈与李存孝硬碰硬全力对上一招不分上下的画面,顿时面色骤变,抢在妙成天前头下达了命令。
名义上来说,姬如雪才是这次任务的主导者,方才又有玄净天示警,这会儿一众幻音坊弟子也是不疑有他,直接护着架起李星云的两名弟子有序撤退。
妙成天收回目光,也是面色一沉。
一招解决小天位以上的高手之人,对她们这些人而言,与大天位的李存孝其实没什么区别,反正再怎么也不会少过一招了。
姬如雪与妙成天两人对视一眼,极为默契的放开了黑白无常,将之往竹排长廊那边一推,便迅速跟上一众后撤的幻音坊弟子。
黑白无常菜是菜了点,但至少也是能挡上两招的,能拖一点时间是一点。
玄净天眼见姬如雪与妙成天撤走,也不再逗留,身形后退,隐入山崖密林中,转瞬不见了踪影。
“休走!”
韩澈佯装很急,当即弃了手中已是出气多进气少的蒋仁杰,准备追上幻音坊的人,迎面却又是被有些懵逼的蒋崇德、蒋元信与蒋昭义三人拦住了去路。
“你们该死!”
韩澈厉喝一声,似是愤怒至极,出招十分粗暴与狠辣。
一拳打穿了蒋昭义胸膛,一脚将蒋元信扫成了二折叠,至于个子最矮的蒋崇德,被韩澈揪着脑袋一扯,直接将整个脊椎给抽了出来。
那场面可谓是血腥残忍到了极点,韩澈整个人沐浴在飞洒的鲜血中,宛若魔神。
黑白无常二人也是心狠手辣之辈,但见到这等场面,也是不由得愣在原地。
韩澈将手中两段蒋崇德随地一丢,森寒的目光看向黑白无常,二人只觉毛骨悚然,就好像自己被什么洪水猛兽盯住了一般。
正要转身逃跑,却听得韩澈说道:“算了,暂且留你们两人一命!”
随即便见韩澈转身来到陆林轩身旁,小心翼翼的将陆林轩抱起,身形几个纵跃,便离开了竹排长廊,来到了黑白无常两人身前。
黑白无常两人当然不是那种会听信敌人一面之词的人,他们并不是不想跑,只是突然发现腿有些发软,而韩澈的速度又太快,他们实在没有什么逃跑的空间。
还不如选择相信韩澈的话,或许还真有一线生机。
而当韩澈来到两人身前,两人的腿也不敢发软了,连忙退到一旁让出道路。
艰难的挤出难看的笑容,恭敬的说道:“您请!”
韩澈并未急着走,而是小声说道:“蒋仁杰赏你们了,将李星云是前朝皇子的身份带回总舵,不过你们也要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黑白无常二人闻言一惊,猛然抬头,却见韩澈眼中血光一闪。
白无常有些不明所以,黑无常脑海中却是不由想起了先前总舵大殿门口,那张赤红鬼面之下的那一双血眸。
韩澈说完,便不再停留,抱着陆林轩迅速离开。
“大哥,他是······”
见韩澈走远,白无常这才扯了扯黑无常的肩膀问道。
不待黑无常回答,地面忽然震颤起来,紧接着右侧山崖上传来巨大的动静,好似山崩一般。
黑无常顿时面色大变:“小妹,我们赶紧带上蒋仁杰快走!”
只是两人才架起蒋仁杰刚走到剑庐入口,右侧山崖上便有一道巨大的身影飞跃而下,猛然落在两人身前,差点将黑白无常两人从地上震飞起来。
李存孝所带来的强大压迫感,使得黑白无常两人不敢有丝毫的动作。
李存忠坐在李存孝肩膀上,扫了剑庐中的惨烈场景一眼,便收回了目光,看向黑白无常二人:“阳叔子呢?”
“不知,阳叔子并未现身!”
白无常干咽着口水,黑无常小心翼翼的回答。
李存忠微微皱眉,又问道:“那阳叔子徒弟呢?”
“被、被幻音坊的人带走了!”
黑无常指了指李存孝身后,颤颤巍巍的回道。
玄冥教五大阎君仅剩蒋仁杰一人生死不知,其余人手只剩黑白无常二人,可以说近乎全灭。
这种情况下,阳叔子徒弟自是不可能在玄冥教手中,黑无常也没必要说谎。
李存忠很清楚这一点,也不屑于对黑白无常出手,拍了拍李存孝的肩膀,指了指后边。
“老十,追!”
······
第88章 自伤攻心
“大哥,我们这算不算躲过了两劫?”
随着地面的震颤越来越微弱,白无常终于是坚持不住了,一屁股跌坐在地,大口喘息着。
黑无常将蒋仁杰随地一丢,身形有些狼狈,嘴角却是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容:“小妹,我们不仅躲过了两劫,还得了天大的好处!”
“大哥你的意思是······”
白无常并未继续说下去,只是回头看着蒋仁杰以及其余四大阎君的尸体。
嘴角也是不由得浮现一抹笑意,脸上血红花纹随之颤动,使之更显妖艳。
······
瀑布之上,阳叔子与上官云阙二人寻着幻音坊撤离的方向追了过去。
路上,阳叔子朝上官云阙问道:“你说林轩与那个韩澈关系匪浅,是怎么个关系匪浅?”
“还能怎么个关系匪浅?你那个徒弟喜欢那个韩澈,可是喜欢的死去活来的!”
上官云阙极为女性化的翻了个白眼,有些无语。
不过见阳叔子一副孤寡模样,还是耐着性子解释。
阳叔子没有在意上官云阙的语气,仔细揣摩着话里的意思,眉头不由微微皱起。
而后又追问道:“那个韩澈待她如何?”
“那韩澈挺呵护你徒弟的,他们两个算是两情相悦,你就放心吧!”
上官云阙知道阳叔子是在担心另一个徒弟,语气稍微好了些,也是出言劝慰。
“两情相悦好,两情相悦就好!”
阳叔子嘴里念叨着,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是放了下来。
这师兄妹两人,他最担心的其实是陆林轩。
虽说袁天罡居心叵测,但李星云至少还有袁天罡看着。
而陆林轩离了他这个师父,便只有李星云这么一个依靠了,而偏偏在袁天罡的推导下李星云注定会成为风暴的中心。
这样的情况下,陆林轩能平平安安的吗?
不能的话,又会遭受多少苦难?
起初他不敢去想,后面又不得不面对现实,而现在却是松了口气。
在他看来,陆林轩能够找到一个与她两情相悦,能够保护她的人平平安安的度过一生,是再好不过的了。
心里也是由衷的祈祷着:
林轩啊,既然找到喜欢的人了,就千万不要再卷进你师哥的事情里面去了!
······
蜀州,晋原县城的一座客栈内。
床帘紧闭的床上,韩澈褪去陆林轩的衣物,给四处伤口敷上金创药包扎好。
随即便将陆林轩摆好盘膝打坐姿势,韩澈则是坐于陆林轩身后,运转冥水经帮其疗伤。
陆林轩虽主要是外伤,但胸口的那支弩箭险些伤及心脉,后又是气急攻心,还是需要内功好好调理才能恢复。
韩澈把控着陆林轩内伤疗愈的进度,留足一定的苏醒时间,将一本双修疗伤秘籍混在一堆秘籍当中塞在身上之后,便开始“自残”起自己来。
先是给自己身上划上几刀,弄出一副血淋淋的模样来,而后又在自己身上插上几支玄冥教的弩箭,最后又给自己胸口猛的来上一拳。
韩澈当即就是猛的一口鲜血喷洒在前方窗帘上,而后便控制着自己昏倒在陆林轩后背,脑袋搭在那光滑白皙的右肩上。
约莫过了一刻钟左右,陆林轩悠悠转醒。
还未睁眼,便觉身子微微有些凉意,而后便是数个地方传来强烈的疼痛感,再有就是身后好像有个东西在压着她,肩膀上也好似有个重物。
低垂着的脑袋皱着眉头缓缓睁开双眼,便见自己身上除了包着几处纱布之外,便是不着片缕。
顿时心下一慌,连忙抬手搂住胸脯。
可一抬眼,映入眼帘的便是前方床帘上喷洒着一大滩血迹,正要惊叫出声,忽地又感觉右肩之上有东西滑落,一种惊悚感油然而生。
整个人便如同受惊的小猫一般,缩到了床头,却是由于这一动,牵扯到了伤口,原本惊叫化作一声娇弱的痛吟。
后边的韩澈顺势倒在了床上,那苍白如纸的脸庞映入陆林轩那双秋水般的眸子。
“韩大哥!”
这一刻,陆林轩心中所有的惊恐都荡然无存,顾不得自己浑身赤裸,也顾不得牵扯伤口带来的疼痛,连忙扑上去查看韩澈的情况。
想要扶着韩澈躺下,却见韩澈身上还插着几根弩箭,无奈之下只能扶着韩澈坐起来,也不能靠着,只能那么扶着盘膝坐着。
“韩大哥,你别吓我!”
看着韩澈身上那一道道血淋淋的伤口,陆林轩瞬间红了眼眶,眼泪止不住的往外流。
她知道韩澈的横练十分厉害,是能够与大天位级别的横练高手李存孝过招的存在。
却也正因如此,她才不敢想象韩澈到底遭遇了怎样的境地,才能致使他这一副金刚不坏的身躯伤成这般模样。
反观她身上,除了当初中的四支弩箭的伤口之外,没有其他任何伤口,而且她这四处伤口还精心包扎的极为工整。
不用想都知道,韩大哥定然是为了帮她疗伤,没有顾及自己的伤势。
陆林轩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抱着韩澈的脖子,便嚎啕大哭起来:“呜呜~韩大哥,你怎么这么傻~呜呜······”
哭了一会儿之后,陆林轩又突然止住哭声,松开韩澈的脖子,擦了擦模糊了视线的眼泪。
那双秋水般的眸子,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坚定起来,自顾自的说着:“不行,我不能哭了,我得救韩大哥才行!”
也顾不得穿衣,当即便检查起韩澈身上的伤势来。
刀伤十二处,箭伤三处,外伤共计十五处。
心口有一个明显拳印,应是内伤之处。
察觉到韩澈气息微弱,陆林轩尝试为韩澈渡入内力疗伤,却是发现自己功力浅薄,效果微乎其微。
陆林轩这一次没有哭,但眼泪就是管不住的流了下来。
心里自责到了极点,如果她当初加倍努力练功,如果她也跟着师父学些医术,会不会就能救韩大哥了?
但这自责仅是一会儿,又被陆林轩埋到心底里去了,再一次擦去眼泪,拿起床头的衣物穿上。
随即背起韩澈便出了房门,心里不断催促着自己。
“快点,再快点,得快点带韩大哥去找大夫才行!”
·······
第89章 处处碰壁
“掌柜的,请问哪里有医馆?”
陆林轩背着韩澈冲到客栈大堂,环顾四周,找到正在柜台清点东西掌柜的问道。
掌柜的尚未抬头看人,回复便已是脱口而出:“出门左拐,百十来步就有一家回春堂!”
“多谢!”
陆林轩道了一声谢,背着韩澈转身便走。
当掌柜的慢悠悠的抬起头来,便只能看到陆林轩背上如同一个血人一般,背上还插着几支箭矢的韩澈。
“嘭!”
掌柜的被吓了一跳,踉跄后退撞在后边柜台上。
“嘶~”
伸手摸向后背撞到的地方,掌柜的痛呼出声。
脑海里却是有些疑惑,客栈里什么时候住进了这般重伤患?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等等!
掌柜的脑子里忽地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这该不会是暗中躲藏进客栈的逃犯吧?
连忙朝着一名伙计招了招手,那名伙计左右看了看,没别人,便一路小跑过来:“掌柜的,你找我?”
“你······”
掌柜的想让人去报案,可话到嘴边,张了张嘴又咽了下去,挥退了那名伙计。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那人已经走了!
那名伙计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明所以。
······
陆林轩强忍着伤口崩开的痛苦,背着韩澈左拐后一路疾跑来到回春堂。
负责洒扫的学徒还未看清来人,陆林轩便径直冲了进去。
回春堂不大,陆林轩扫了一眼,就看到正在给人把脉的一名中年男人。
当即便靠了过去,一边咳着一边喘气:“咳咳~呼~呼~咳咳~,大夫,快帮我救救他!”
“别急,我这不是正看着吗?”
中年男人起初有些不悦,可一抬头看到陆林轩背上血人一般的韩澈,顿时也是有些不淡定了。
起身正要招呼陆林轩将伤患放下,却是瞧见韩澈背上插着的几支弩箭,当即面色骤变。
“走走走,这里看不了!”
中年男人推搡着陆林轩往外走,却是发现推不动陆林轩,连忙招呼学徒过来帮忙。
“咳咳~开医馆不就是要济世救人吗?你怎么可以这样?你连看都没看!”
陆林轩满脸焦急,咳嗽着质问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沉着一张脸,对于陆林轩的质问选择了回避,这会儿回春堂里三名学徒都过来帮忙。
然而,陆林轩毕竟有武功在身,那双脚便好似落地生根一般,任由四人如何使劲,都无法撼动分毫。
最后实在没办法了,那中年男人也是着急起来,只能解释道:“姑奶奶啊,你背上这人有弩箭之伤,这谁敢给你治伤,你与其在我这儿耗着,还不如去别处看看!”
“哼!见死不救,枉为大夫!”
陆林轩见中年男人态度坚决,也不敢再多耽搁,瞪了四人一眼,转身离开了回春堂。
而后第一时间找人问路,打听清楚各处医馆之后,便一家家找了过去。
第二家,仁心斋。
陆林轩连门都没进,便被人赶了出来。
第三家,杏林堂。
陆林轩强闯了进去,那大夫慌不择地的躲进了阁楼,在上边喊着学徒报官。
第四家,安仁堂。
那大夫说了一套和回春堂中年男人一样的说辞,陆林轩抄起一把剪刀架在了他脖子上,结果直接给吓晕了过去。
陆林轩也没时间去确定那大夫是真晕还是假晕,只能退了出来再换一家。
只不过当那套说辞第二次出现,即便内心再焦急,她也还是上了些心。
当即找了一处隐蔽一些的小巷,将韩澈放了下来。
按照那两名大夫的话来说,弩箭之伤恐怕是有着什么忌讳在里边,估计换一家医馆,情况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韩大哥,你忍着点!”
陆林轩伸手抓住了韩澈背上插着的一支弩箭,手微微有些发颤。
“呼~吸~”
深呼吸了一口气,方才稳了下来,轻轻一使劲便将一根弩箭拔了出来。
那弩箭确实有着倒钩,瞬间带出一块碎肉,伤口随即开始放肆往外边飙血,吓得陆林轩一张俏脸煞白。
“对不起,韩大哥!”
陆林轩连忙丢了弩箭,用手去按着,情况有些许好转,从韩澈背上飙血变成了从她指缝间飙血。
见手按不住,陆林轩四下看了看,实在找不到什么工具。
最后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连忙撕下一大片裙摆,将大腿上泛红的纱布也拆了下来,给韩澈一股脑的绑上,这才堪堪止住血。
陆林轩看着自己那沾满韩澈鲜血的双手,眼泪又止不住的往外流,鼻子抽咽了两下,终究还是没有哭出声来。
抬起胳膊胡乱擦了擦眼泪,将韩澈背起来,赶往下一家医馆。
右腿上的伤口彻底裂开,鲜血缓缓流淌着,伤口传来的疼痛让她有些使不上力气,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路过的官兵想要上前盘查,可在看到韩澈背后的弩箭样式之后,又当作没看见的离开了。
陆林轩又走了半刻钟左右,终于是来到这晋源县城的最后一家医馆——清源医舍。
这医舍的地段远没有其余四家那么好,甚至可以说有点偏僻。
门虽然开着,门前却是有些冷清。
陆林轩顾不得许多,背着韩澈便走了进去。
里边实在没什么人,只有一个胡子有些发白的老者和一个约莫十一二岁,扎着丸子头的小女孩。
“大夫,帮我救救他!”
陆林轩背着韩澈便往那老者身旁凑,身位却是侧着站的,挡住了韩澈背上两根弩箭。
然而那老者站起身来,却是格外的高大,一眼便瞧见了韩澈背上的那两根弩箭。
陆林轩暗道失策,心下顿时一慌,正想着这老者要是赶人的话,她是央求?还是武力逼迫?
“玄冥教的弩箭?”
结果那老者疑惑了一声,摸了摸胡须后便说道:“把人放下吧!”
“啊?”
前几次陆林轩被人赶习惯了,突然听到老者这话,不由为之一愣。
老者看着显得有些呆愣的陆林轩,声调提高了些:“老夫说把人放下!”
“哦哦!”
陆林轩回过神来,连忙将韩澈放了下来,却仍是有些不放心的扶着。
老者上来就要去拔韩澈背上的弩箭,吓得陆林轩连忙伸手去拦:“你干什么?拔了会飙血的!”
那老者有些无语的看着陆林轩:“不拔掉,难道让弩箭长肉里?”
······
第90章 死亡通知
“哈哈,抱歉,您请,您请!”
陆林轩讪笑着退到一旁,一双秋水般的眸子眼巴巴的盯着那老者给韩澈处理身上的伤口。
她其实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有些担心,也是想学一下如何处理这种伤口。
虽说她并不希望韩澈再这般受伤,但人总得居安思危,以防万一,多一些准备,多一些手段总是没错的。
只是当那老者用剪刀一点点揭开韩澈身上的衣物,那一道道皮肉翻开,血淋淋的伤口彻底披露开来。
陆林轩心疼的恨不得躺在那里的是自己,那红彤彤双眼之中,眼泪又止不住的往外流。
但她还是在盯着老者,双手上都是血,一边用胳膊擦眼泪,一边盯着。
老者被盯得有些发毛了,干脆停了手,打量了一下陆林轩:“你的伤口都崩开了,需要重新处理!”
随即,便与侍立一旁递东西的女孩说道:“小鱼,带这位姑娘去重新处理下伤口!”
“不用,不用!”
陆林轩闻言,连连摆手:“我在这里看着他,才能安心!”
“他的伤就算处理好了,也得有人悉心照顾才行,我们清源医舍可不负责这个。”
老者指了指韩澈,冷声说道:“而且你在这看得老夫心底发毛,若是一个不小心,你男人有个好歹,可别怨老夫!”
听到“你男人”三个字,陆林轩顿时俏脸一红,一直红到了耳根子,连成一片红霞。
不过,她也没有否认。
心里在想着,当初在船上的时候,自己与韩澈也算是私定终身了,说是她男人也的确没问题。
“小鱼,带她去处理伤口!”
见陆林轩脸色有些异样,老者再次说道。
“姑娘,随我来吧!”
被唤作小鱼的丸子头女孩来到陆林轩身旁,轻轻拉了拉她的衣服。
“好!”
陆林轩这一次并未拒绝,点了点头便随着小鱼去了里屋处理伤口。
她也是意识到,老者说得是有道理的,韩大哥的伤不是一两天就能好的,让别人照顾她也放心不下。
在里屋处理好伤口,重新包扎之后,却是没有衣服穿了。
原本的衣服都已经被血浸透,陆林轩皱着眉头想要将就一下,小鱼却是说可以帮忙去买,附近就有成衣店,很快就可以回来。
不过前提是,需要给她一些跑腿费。
陆林轩想着韩澈的衣服已经被剪烂了,处理完伤口之后也是需要衣服穿的,便给了小鱼一些银钱,让她去照着自己与韩澈的身形去买两套成衣回来。
小鱼欣然应允,拿着银钱蹦蹦跳跳的就离开了。
陆林轩裹着被子,躺在一张躺椅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这一天,她的精神一直在紧绷着,情绪反复起落,又背着韩澈找了一路的医馆,而她本身就有伤在身,可以说身体与精神都已是疲惫不堪。
当韩澈得到救治,她自己伤口也重新得到处理,精神一下子就放松了下来,而随着小鱼的离开,周围环境一安静下,便难以克制的睡着了。
待她醒来之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房中已经点上了烛灯。
旁边放着一套紫色衣裙,衣裙上边放着一个油纸包,没有银钱,想来是剩下的银钱都被那小鱼昧下做跑腿费了。
“看在你给我带了东西的份上,就不与你计较了!”
陆林轩心里想着,不由展颜一笑。
她自是不会去与一个小姑娘计较这些,更何况这小姑娘还悉心挑选了与她原本衣裙样式有些相似的衣裙。
然而实际上,就算以小鱼的表面年龄来看,陆林轩也并没有大多少岁。
此时此刻,陆林轩这个刚下山没多久的小丫头,俨然是将自己区分在小姑娘之外了。
穿好新衣裙之后,陆林轩将那油纸包打开,一颗颗蜜饯散发出来的甜香,让本就有些饿了的陆林轩食指大动。
捏了一颗放进口中,便出了里屋,来到外堂。
小鱼在煎药,老者端着一盏油灯在翻看一本书,眼睛都快贴到书上去了。
而韩澈则是躺在一张小床上,上半身除脑袋之外,几乎被纱布包成了粽子,床边放着一套黑色衣物。
缓缓来到韩澈身旁,陆林轩伸手轻抚着韩澈那毫无血色,苍白如纸的脸庞,口中的蜜饯仿佛瞬间失去了甜味,变得有些苦涩起来。
师父不见了,师哥不见了,眼前这个男人伤得明显比她重得多,却是在晕倒前还在给她运功疗伤。
她无疑是幸运的,只是这种幸运也太苦了!
旁边的小鱼一只手晃着扇子,一只手撑着脑袋摇摇欲坠,后边的老者从书里抬起头来,瞧见陆林轩便走了过来。
看着小床上的韩澈,便讲起韩澈的情况来:“他应该是修炼横练武功的,而且境界不低,即便被破了功,皮肉也远比常人紧实,刀伤虽看着吓人,其实不算重,那箭伤有些深,不过并未伤及要害。”
“他最重的伤势在胸口,那个拳印你应当也瞧见了,是比他境界更高的横练高手以力破了他的横练,虽未伤及筋骨,却是伤及了心脉。”
“而他似乎本就患有先天心疾,心脉孱弱不堪,这一击没能直接要了他的命已经是奇迹了,不过也命不久矣就是了,现在就是看他能不能在他死之前醒来吧!”
最后一句话落下,陆林轩好似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身形再也站不住了,身子一晃便扑倒在韩澈床前。
苍白嘴唇轻轻颤抖着,脸颊上泪痕分支滑落嘴角,一点点浸润着嘴唇,苦咸的味道一点点晕开来。
如果说之前的苦涩是生吭了一口苦瓜,那此时她口中便像是咬破了一颗苦胆,不只是苦在嘴里,而是直接苦到了心里。
心脏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了一般,一阵一阵的揪痛,好似回到了八年前,父亲死在自己眼前的时候。
嘴里失声,不断呢喃着:“韩大哥,你还没试过姬如雪的精血管不管用呢?”
“韩大哥,我还没陪你去找火灵芝呢?”
“韩大哥,你还没找到我师父提亲呢?”
“韩大哥······”
······
第91章 杀尽玄冥教
不知不觉间,半个多月便已经过去。
陆林轩整日间浑浑噩噩的坐在韩澈床边,呆呆的看着韩澈。
而即便如此,她身上的伤势也好的差不多了。
可越是如此,她的内心就越痛苦,她伤得不轻,却好得如此之快,只能说明韩澈在给她疗伤时耗费了许多精力。
即便半个多月过去,她仍能想起自己刚醒来时身上纱布精心包扎的痕迹,比小鱼包扎的都要工整。
“你为什么就不能在乎一点自己呢?”
陆林轩又坐在韩澈床边,数落着韩澈:“你若死了,要我怎么办?”
“我觉得他可能是知道自己快死了,才尽可能的想让你的伤快点好起来的。”
小鱼端来一碗药,递给陆林轩,瞥了眼韩澈便没心没肺的笑着说道。
“今天不给你钱买零嘴了!”
陆林轩接过那碗药,心里更难受了,对小鱼做出了扎心的惩罚。
这半个多月以来,她虽一直浑浑噩噩的守在韩澈床前,但小鱼自之前买衣昧下不少跑腿费之后,没事便来送药,帮忙换药、纱布,而后向陆林轩索要辛苦费。
长此以往下来,自然也是熟络了。
小鱼一时间有些着急,凑到床的另一边,眼巴巴的看着陆林轩:“别啊,人美心善的陆姐姐!”
陆林轩没有搭理,自顾自的将韩澈扶起,然后小心翼翼的喂着汤药。
韩澈的外伤其实也好得差不多了,只不过暂时还没拆纱布。
忽然,小鱼好似灵机一动,来到陆林轩身旁小声说道:“陆姐姐,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别生气好不好?”
“什么好消息。”
陆林轩对所谓的好消息没什么兴趣,不过还是配合着回了一句。
只不过,那语气平淡的一听就没什么兴致。
小鱼嘿嘿一笑:“嘿嘿,当然是救你男人的!”
“什么好消息?”
陆林轩当即停下了手中喂药的动作,扭头看向一旁的小鱼,原本黯淡的眼眸,这一刻好似有了神采。
小鱼凑到陆林轩耳边,神秘兮兮的说道:“这些天来,我爷爷翻遍了医书,也没有救你男人的法子,不过后面看了一会你男人身上的几本古书之后,似乎有了些眉目。”
“真的?”
陆林轩的眼眸亮了起来,话里边虽有疑问,手中的药却是已经放了下来。
小鱼摊了摊手:“反正过不了多久我爷爷也会跟你说,我骗你干嘛?”
“谢了!”
陆林轩小心翼翼的放下韩澈,塞了一些银钱给小鱼,便去寻那老者去了。
“哟嚯,不少呢!”
小鱼抛了抛手中银钱,出门去了。
陆林轩则是在后院找到了正在打包药材的老者,直接问道:“余大夫,我夫君有救了?”
这些天来,她没有否认过余大夫与小鱼对韩澈“你男人”的称呼,自己对于韩澈的称呼也渐渐的从韩大哥变成了夫君。
那一日在船上时,她说过的,若韩澈死了,她会为其守寡的。
“不能说有救。”
老者抬头瞧了眼陆林轩,指了指桌上几本古书:“你男人身上的几本古书都是关于治疗心疾的,上边的法子没法治愈先天心疾,但对治疗受伤心脉有些效果。”
“这些药材你拿着,自行带着你男人去试试吧,不见得能活,但至少应该是能醒过来的。”
“余大夫这是什么意思?您不给我夫君治伤了?”
陆林轩看着老者递过来几包药材,有些懵圈,没搞懂什么情况。
不是一直以来都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要赶人了?
老者面色一沉:“最近有玄冥教的人在附近转悠,你们还是快点走吧!”
陆林轩闻言,顿时面色一变,没有多说什么了。
接过药材,拿起桌上古书,将一根金条放到了桌上:“多谢余大夫出手救治,我与夫君便告辞了!”
“老夫出手并非为财!”
老者拿起桌上的金条塞回陆林轩手中,在陆林轩不解的目光中解释道:“老夫女儿、女婿都死在玄冥教手中,你们与玄冥教为敌,老夫自是要救上一救的,只是实在实力有限,无法救活你夫君。”
“先生之恩,陆林轩铭记在心,来日必杀尽玄冥教之人为先生报仇!”
陆林轩朝着老者躬身一礼,接过金条,却又趁着老者不注意,放到了老者身上。
她这番话也不是什么大话,实乃肺腑之言。
虽说破韩澈横练的大概率是通文馆的李存孝,但韩澈身上那些外伤基本上都是玄冥教留下的,此仇必报,更何况她本就与玄冥教有仇。
老者挥了挥手:“速速离开吧!”
陆林轩点了点头,转身返回外堂,给韩澈穿上衣服,便背着韩澈离开了这清源医舍。
就在陆林轩带着韩澈走远之后,小鱼蹦蹦跳跳的回了医舍,对于陆林轩与韩澈的离开没有丝毫的惊讶,径直来到后院。
那余姓老者一见小鱼,当即连滚带爬的跪到了小鱼身前来,先前面对陆林轩时的大义凛然全然不见,只剩下苦苦哀求。
“鱼大人,我全都照您吩咐做了,那位陆姑娘也没有察觉到丝毫异常,您就大发慈悲,放了我孙儿吧!”
小鱼蹲下身来,伸手拍了拍那张老脸,笑着说道:“你这样显得我像什么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似的!”
“是小老儿失言了,鱼大人怎会是魔头,应是大慈大悲的菩萨才对,只是小老儿思念孙儿口不择言,还望鱼大人恕罪!”
余姓老者狠狠的扇了自己几个耳光,赔着笑脸请罪。
“给你的,你就收着!”
小鱼捡起掉在地上的金条放到了余姓老者手中,随即拍了拍手起身:“好了,也不逗你了,这些天你做的不错,去这条街道尽头的那间院子里去找你孙儿吧!”
“多谢鱼大人,多谢鱼大人!”
余姓老者朝着小鱼磕了几个响头,随即便冲出了清源医舍,奔着这条街道尽头的那间院子而去。
小鱼从怀里拿出一包蜜饯来,往嘴里塞了一颗,含糊的自言自语道:“老大啊,这小陆姑娘可是立誓要杀尽玄冥教之人的,看你以后怎么办!”
不知道是因为蜜饯的香甜,还是因为想到了开心的事情,嘴角止不住上扬,双眼眯成了月牙儿。
玄冥教神荼麾下曾有八位好手,分别是牛头、马面、日、夜游神、豹尾、鸟嘴、鱼鳃、黄蜂。
小鱼,便是鱼鳃。
只不过她已经假死脱离了玄冥教,想来陆林轩立誓要杀的人里边,不会包括她!
······
第92章 双修
“咯吱!”
陆林轩背着韩澈推开一扇大门,进入一处乡间小院之中。
这处小院有些陈旧,似是多年没有住过人一般。
清扫出一片干净地方之后,陆林轩便将韩澈放下,这才去搬外边大包小包的东西。
门口有一个牙人在远远的帮忙看着东西,陆林轩出门便朝其打了个招呼:“赵叔,我打扫了一些地方,要进来坐会吗?”
“不了,不了!”
那姓赵的牙人见陆林轩出来,连忙又退远了些:“陆娘子,你晚上若是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又或是看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记得带着你的夫君赶紧跑,等天明了来找我,我可以退你一半租金!”
“知道啦,多谢赵叔!”
陆林轩朝着那赵姓牙人挥了挥手,便将大包小包的东西搬了进去。
听到余大夫说玄冥教在找人,陆林轩带着韩澈出了清源医舍之后,也没在晋原县城多做停留。
找人打听了一番之后,便带着韩澈来了这处偏僻的乡镇,寻牙人找一处僻静院子,最后相中了这处凶宅。
据说五年前,这处小院的主人一家七口全部莫名其妙死在了家中,后多次租赁,每一任租客都没有住满三天的,都说这里边不干净。
那赵姓牙人对此可谓是深信不疑,当时还劝了陆林轩许久,最后实在拗不过,这才带了陆林轩前来。
但他是靠都不敢靠近的,便是帮陆林轩看行李,都是躲在远处远远的看着。
鬼这东西,陆林轩之前是相信的,但遇到韩澈之后,她便不信了。
因为韩大哥与她说起过,盗了这么多墓以来,遇到的惊险机关不少,鬼怪却是从未遇见过。
坟墓里面都没鬼,这地上会有鬼?
犹记得当时,她说出这番推论之后,韩大哥可是都忍不住夸她天才的。
这处院子里,所谓的阴气她没感受到,灰尘倒是确实不少。
毕竟,至少三四年没住过人了,这也实属正常。
又花了一番功夫,将小院彻底打扫干净,将大包小包的东西归置好。
临近黄昏,陆林轩一边照看着小炉子煎药,一边在灶台生火做饭。
以前在剑庐的时候,都是师父与师哥做饭,她只需要坐着等吃就行,下了山之后不是吃干粮,就是下馆子,也没有过这一遭。
如今却是没办法了,将最后一根金条给了塞给余大夫之后,韩澈给她的钱袋便已是所剩无几了。
倒是还有几条看上去就价值连城的项链,但她怕这种珍贵东西出手后会引起不必要的动静,让玄冥教顺藤摸瓜找上门来,故而一直未曾出手。
好在,剩余的银钱也是够用了,只是需要稍微拮据一些而已。
虽然用火折子顺利升起了火,但陆林轩也不可避免的成了大花脸,而她自己却是毫无所知。
架上一口大锅,便开始煮白粥。
韩澈现在昏迷不醒,只能吃这种流食,陆林轩也不挑食,热粥至少比干粮要好的多。
只是,她初次做饭,实在把握不住什么火候,最后一锅白粥煮成了黑锅巴。
无奈之下,只能去镇上的食肆买了些白粥回来,并厚着脸皮向食肆老板请教了一些煮粥的技巧。
喂韩澈吃了些白粥,喝了药,陆林轩便挑着油灯钻研那几本古书。
好在这几本古书不是纯粹的医书,更多的来说应该算是武功秘籍,而且上面还有韩澈的注解与笔记,陆林轩也算是看得懂。
夜深了些,热水也烧好了,陆林轩放下古书去洗漱。
而后,便是帮韩澈擦拭身体。
虽说在清源医舍已经帮韩澈擦拭过许多次了,但那时有小鱼帮忙,而且由于伤口还未愈合,只是简单的擦拭了一下,连裤子都没脱。
如今韩澈伤口愈合的差不多,纱布也拆了下来,也是该好好清洗一番的时候了。
红着脸将韩澈身上衣物全部脱了个干净,蹑手蹑脚的帮韩澈清洗起身体来。
一些特殊部位,她一个黄花大闺女实在羞得没脸去看,但还是别过头去一点点去擦拭。
怪怪的触感,摸得她脸颊滚烫,心跳速度快得吓人,仿佛要从胸腔蹦出来一般。
目光一直落在韩澈的脸庞上,生怕他突然醒过来。
真要有那个时候,只怕是惊喜也成了惊吓,那是真的没脸见人啊!
清洗完后,帮韩澈重新穿好衣服,陆林轩长长的松了口气,像是完成了一项艰巨无比的任务一般。
又研究了一会儿古书之后,便吹灭了油灯,陆林轩便没有丝毫犹豫的上床,抱着韩澈缓缓睡去。
如果韩澈最终没能醒来,她至少以妻子的名义,与其同床共枕过。
将来会与师哥说,会与师父说,也会与以后的朋友说,韩澈就是她的夫君。
尽管,他不在了,也依旧是!
······
日复一日,又是半个月过去。
韩澈的脉搏又有些减弱的迹象,正好这时陆林轩也把古书研究的差不多,开始一一去尝试。
她的功力原本因为胎息妙法,从小星位晋升到了中星位,如今研究这数本武功秘籍,也是有些触类旁通,功力再一次有了飞跃,已然是进入了大星位。
当然,这主要还是得益于她的根基打得无比扎实,否则即便有这些奇遇,武功也难以提升得如此之快。
不过,天位的门槛她尚且还未摸到。
内视己身,感觉那心窍宛若城墙一般,而她却无比的渺小,别说是去将之冲开了,便是去撞上一撞的底气都没有。
只能说这心窍,的确是习武练气之人的一道大关隘,有的人或许终其一生都难以突破。
(动漫前期,陆林轩的成长路线实在不明确,我这里算是合理的给她来个小加强吧,不然她实在跟不上节奏,她前期武功之所以低微,姑且算是阳叔子给她打得底子扎实吧)
而功力到达大星位,对于救治韩澈,陆林轩也是多少有了些底气。
只是数十次尝试下来,不能说完全没有效果,只能说效果聊胜于无。
最后无奈之下,陆林轩只能拿起了最后一本古书。
翻开,看到上边那一幅幅男女结合的图画,她那一张俏脸便是止不住的发烫。
这是一本双修功法,不仅能够提升功力,也能疗伤。
“韩、韩大哥当初给我疗伤的时候早就看过我的身体了!”
“而且,我、我也看过韩大哥的身体了,这、这没什么的!”
“我们已经是夫妻了,这、这都是应该做的!”
······
一次又一次的说服自己,看着韩澈在那古书上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不敢耽误佳人,至今未敢一试!
陆林轩最终下定了决心,那双秋水般的眸子映照着摇曳着的烛火之光,无比的坚定。
一点点褪下韩澈的衣物,然后是自己的,最后放下了床帘。
随着一声轻微的痛呼,木床开始轻轻晃动,“咯吱咯吱”的轻响回应着夜间蝉鸣。
那床帘之后,隐隐传来陆林轩的声音。
“韩大哥,你说这算不算是我睡了你呢?”
······
第93章 前朝余孽
北邙山,玄冥教总舵大殿。
黑白无常跪伏于台阶之上,孟婆与水火判官三人层次分明的立于台阶之上。
一身红袍的火判官居高临下的俯视着黑白无常,冷声质问道:“常昊灵,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属下不敢撒谎,当时那李星云因他师妹受伤,盛怒之下怒发冲冠,爆发出极强武功,几位阎君当时都惊得愣住了,元圣阎君失声称那李星云为前朝余孽!”
常昊灵脑门贴在地上,额头上冒出的冷汗无声的顺势浸润在地板上,大气不敢喘。
这个谎言源自韩澈的那句话,这并不是他们赌上性命来贪功,实在是不得不编织这个谎言。
任务失败,精锐教众战死,五大阎君以身殉教,唯独他们兄妹二人存活归来。
即便仅是以教规来论,他们二人也是死罪。
唯有坐实这个消息,他们兄妹二人才有活路。
高台之上沉默,常昊灵心下一横,酝酿了一下情绪之后,猛然抬起头来,大义凛然的高呼道:“若非要把这消息带回总舵,我兄妹二人决然不会抛下五位阎君与数十教众苟活至今!”
常昊灵的声音在大殿之中回荡,而高台之上的三人却是没人理会于他。
无奈之下,为免露馅,只能重新俯首贴地。
性情有些急躁的红袍火判官看向黑袍水判官:“当年蒋玄晖不是带着五大阎君已经杀了李氏满门,斩草除根了吗?”
“有没有可能是五位阎君一时看错了,或者那李星云与前朝那死鬼皇帝只不过是有些相貌相仿而已?”
水判官相对冷静一些,提出了一些可能性。
“不能这么想!”
这时,最高那处石台上,孟婆缓缓转过身来:“一个人看错或许有些可能,但五个人都看错却是没可能的。”
话落之后,孟婆又来回踱了几步,回想了片刻之后沉吟道:“当年宫变,皇宫内外乱得很,难保不会出现一两个漏网鱼虾。”
“要说宫女太监跑了几个,倒也不是不可能,可李晔一共就那么十个儿子。”
“是啊,除了一个老九李祚,当时梁王说留着他有用,其他皇子的尸首我们都是一一查验,怎么会错?”
水火判官的话语令得孟婆想起了当初的情景,她那昏黄的眸子睁开,停下了脚步看向了水火判官二人。
“我记得蒋仁杰当时说过,死了的那九个皇子,三个自刎,两个自缢,两个斩首,还有一个剖腹,一个自焚。”
“自焚。”
孟婆说着,又着重强调了一下最后两个字。
水火判官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火判官急躁的脱口而出:“莫非是那个自焚的玩了出金蝉脱壳?”
“自焚者定然是面目全非,只能从年齿服饰上去查验,这其中可操作的空间就大了。”
漆黑兜帽之下,水判官目光一寒,已然是笃定了自己的推测。
在他看来,事实也只能是如此了,否则就解释不通了。
随即,水火判官两人齐齐看向孟婆:“您的意思是?”
孟婆却是突然沉默了,良久之后,缓缓叹息一声,道出了自己的决定。
“兹事体大,看来也只好惊动冥帝了······”
话音未落,忽然,殿门被轰然推开,一股无比邪异恐怖的死气瞬间充塞了整个大殿。
跪伏在地的黑白无常二人,只觉原本通畅的呼吸有些滞塞,像是被某种诡异的东西扼住了咽喉一般,身体止不住的颤栗。
孟婆不禁眉头一皱,水火判官悚然一惊,三人齐齐看向大门。
甬道中明亮的火光将站在殿门口的人影照亮,长长的影子投入殿内,高台之上三人可以清晰看到甬道中整齐低头跪地的两列教众。
黑白无常本就跪伏在地,不需要动,台上的水火判官连忙跪倒在地。
甬道乃至大殿之中,只有孟婆拄着拐杖,没有跪下,但她也是躬身施礼。
紧接着,众人齐呼:“参见冥帝!”
一个身影缓缓走进大殿中,窸窣的脚步声传到黑白无常耳中,只觉那种压迫感越来越强烈,呼吸都隐隐有些困难。
但他们不敢抬头,脑袋恨不得把地上顶个洞出来,好把脑袋埋进去。
冥帝朱友珪走过黑白无常,又走过了水火判官,然后走过了孟婆的身旁。
孟婆微眯着眼,向着朱友珪微微颔首致意。
朱友珪踩着台阶继续缓步向上走去,水火判官站起身来,同孟婆转向于他。
“什么事非得惊动本座啊?”
朱友珪在最顶上的那张大椅前负手转身,稚嫩的话语响起,好似一个孩童在开口说话。
那惨白的脸上嵌着两只黑漆漆的眼睛,眼中没有眼白,就像两个黑色的猫眼石一般,黑得闪闪发亮。
孟婆当即便将黑白无常带回来的消息,以及刚才的推测上禀。
朱友珪跳上大椅,盘膝坐下,沉吟片刻之后道:“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轻举妄动!”
“如果李星云的身份真是前朝余孽,那通文馆和幻音坊必定会出手争夺,我玄冥教按兵不动,万一被他们捷足先登,陛下那里,怕是不好交代啊!”
水火判官不敢吱声,只有孟婆出声劝诫。
“呵,没关系,让他们去争好了!”
朱友珪轻笑一声,话音一转:“别忘了,除了通文馆与幻音坊,还有那个一直躲在暗处蠢蠢欲动的不良人呢!”
“既然李星云已经现身,不管其身世是真是假,不良人一定会出手争夺,我们先坐山观虎斗,看看热闹再说。”
“谨遵冥帝之令!”
孟婆率先躬身领命,随即便是水火判官单膝跪地附和。
底下的黑白无常二人不知该如何是好,也只能迎声高呼。
却也正是因为这晚了些许的呼声,朱友珪的目光越过层层台阶,落在了两人身上:“黑白无常,若照教规而论,你二人当属死罪。”
“不过我玄冥教向来赏罚分明,你二人能够将消息带回,也算是有功,便免你们死罪,继续去蜀地盯着吧!”
“是!”
闻听此言,黑白无常二人皆是松了口气,齐声领命退下。
待黑白无常二人离开,殿门缓缓关上,朱友珪的目光再度扫过台上几人,眉头不由微微皱起:“神荼呢?”
······
第94章 来自神荼的威胁
“禀冥帝······”
孟婆微微躬身,将先前之事娓娓道来,最后归总道:“神荼闭关疗伤,属下已将名单交由‘博王’呈与陛下,如今蒋玄晖已经下狱,秋后问斩!”
(鬼王朱友文的正式封号为博王,不过朱友文武痴于玄冥教中自号鬼王,这里以博王与鬼王来区分真假朱友文,此时朱友文是被囚禁状态,活跃在朝堂的是朱友珪弄出来的假货)
“此事你做的不错!”
朱友珪表彰了一下孟婆,而后冷哼一声,那童音冷笑道:“哼,闭关疗伤?那小子身患先天心疾,为求活命,只怕是早就暗中脱身去往渝州了,千年火灵芝踪迹全无,想必便是被他暗中得了去。”
“这······是属下失职,还请冥帝责罚!”
孟婆面露震惊之色,而后连忙惶恐跪下请罪。
这并不是表演,她心中确实惊讶。
一是神荼在她眼皮子底下脱身,二则是不曾想朱友珪竟是知道神荼先天心疾之事,而她却是走不良人的消息方才知晓。
如此看来,朱友珪是有意扶持神荼与她分庭抗礼了。
“起来吧,此事怪不得你!”
朱友珪并未怪罪孟婆,抬手示意其起身。
“谢冥帝!”
孟婆拄着拐杖起身,当即试探性的问道:“需不需要让水火判官去将神荼擒回来受罚?”
“不用!”
朱友珪摇了摇头:“千年火灵芝既然被服用了,再追究已无意义,我玄冥教多一个没了心疾限制的神荼,总归是要好过被通文馆与幻音坊得了去。”
“冥帝英明!”
孟婆垂首,朱友珪都说到了如此地步,她自是不能再有异议。
而朱友珪的话却是没停,只见他嘴角微微勾起一抹邪异笑容:“本座不仅不罚他,还得奖励他。”
“神荼之事你们无需再管,本座亲自去寻他!”
朱友珪大手一挥,便从那大椅上一跃而下,负手缓缓走下台阶。
“谨遵冥帝之令!”
孟婆与水火判官连忙随之转向,躬身齐呼。
待朱友珪离开之后,水火判官也是请辞:“我等告退!”
“去吧!”孟婆挥了挥手。
殿门又是一开一合,孟婆拄着拐杖,静默的注视着那扇大门,却是有些失神。
先前神荼受限于心疾,一身功力困顿于大星位,朱友珪虽有所看重,却也有限。
会委以重任,但这些任务到底还是由她来传达。
如今得知神荼私自前往渝州夺取千年火灵芝疗愈心疾,简直是态度大变。
不仅不罚,还要有所嘉奖,看样子这份嘉奖还要亲自交予神荼。
很显然,朱友珪这是要重点栽培神荼了。
不至于会让神荼凌驾于她之上,但以朱友珪那份野心,必然会以帝王心术让她与神荼分庭抗礼,互相制衡。
方才朱友珪知晓蒋氏兄弟身死之后,并未急于处置五岳分舵,如此一来,她那图谋已久的五岳分舵,只怕要落入神荼手中了。
而这神荼的身份······
孟婆眼中神色反复变化数次之后,最终还是打定了主意。
“此事需得禀报大帅才行!”
忽地,好似有一阵风吹过,大殿中烛火猛然闪动,几近熄灭。
待大殿重归明亮之后,靠墙的阴影之中却是多了一道身影。
孟婆知道是谁来了,苍老的声音响起:“查得如何?”
阴影之中,传来一个声音:“查到一些蛛丝马迹,当时玄冥教追得紧,那位兄弟实在没办法,只能将韩至尧幼子藏入难民之中。”
“后玄冥教因追杀韩至尧失利,意识到招揽江湖人士的局限性,想着培养自己的人才,的确从那批难民中捉了一批孩童去养蛊,再之后便无迹可寻了。”
“我需要一个结果!”
孟婆手中拐杖轻叩地面,清脆的声响盖过了她那严肃而拔高了音调的声音。
“七成为真,剩下三成,我得去试上一试,才能有所判断!”
一名普普通通的黑甲教众从阴影中走出,朝着孟婆恭敬的抱拳一礼。
“哼!”
孟婆冷哼一声,转身居高临下的俯视着那黑甲教众:“他服用了千年火灵芝,不仅心疾得以治愈,还平添一甲子功力,你觉得你还会是他对手?”
“这······”
那名黑甲教众想要反驳,却是发现无话可说。
最终憋了许久,方才挤出一句话:“我直接去问他,以他是否出手来判断他身份是真是假!”
“他先前受限心疾,方才会用尽心机与我虚以委蛇,如今心疾疗愈,功力大增,自是天高海阔。”
孟婆闻言,失望的收回目光,拄着拐杖背过身去:“须知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即便他真是韩至尧之子,那他也先是玄冥教刽子手——神荼,再才是韩至尧之子。”
“那怎么办?我刚才可是听到朱友珪的话了,那家伙明显是要栽培那神荼了,你的处境······”
那黑甲教众有些着急,只是他的话尚未说完,便被孟婆拐杖轻叩地面的响声所打断。
“此事你不需要管了,我会禀报大帅,由大帅定夺!”
与黑甲教众一番交流之后,孟婆更加坚定了自己先前的决定。
原本是打算查清楚之后,再交由大帅定夺的,而现在真假已经不重要了,神荼已经在玄冥教中威胁到她的存在与发展了,必须清理掉才行。
而以神荼的底蕴,服用千年火灵芝之后,功力只怕是逼近,甚至是已经进入大天位了。
就如那蒋玄晖一般,已经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解决掉的了,只能是请示大帅,由大帅来决断与处理了。
“我替你请示大帅!”
那黑甲教众点了点头,请示大帅总是不会错的。
孟婆却是摇了摇头:“不用,我亲自联系大帅。”
“可是······”
黑甲教众急得上前两步,话未说完,意思却很明显。
亲自联系,很容易暴露。
孟婆改形换貌潜伏玄冥教三十年,方才有了今日于玄冥教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若是因此暴露,太过得不偿失了。
孟婆拐杖轻叩地面,沉声道:“我自有分寸,退下!”
“是!”
那名黑甲教众见孟婆态度坚决,便也不再相劝,身形一闪,消失在黑暗之中。
······
洛阳大牢,负手闲庭信步走在其中的朱友珪在最深处的一间牢房停了下来。
那双纯黑得发亮的眸子看着牢房中身形高大的中年男人,嘴角微微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容。
······
第95章 等一句话
晋原县,一处偏僻小镇。
晨光熹微,透过陈旧的窗棂,在简陋的屋内投下斑驳的光影。
陆林轩伏在韩澈胸膛上,睡得并不安稳,纤长的睫毛上犹挂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泪珠,连日来的忧思与昨日一夜辛劳,让她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蹙着。
忽然,她感觉掌心下覆着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陆林轩猛地惊醒,半支起身子,霍然抬头,一双秋水眸子急切地望向韩澈脸庞。
韩澈依旧安静地躺着,脸色明显红润了许多,那双紧闭了月余的双眼,此刻正轻微地颤动着,仿佛挣扎着要掀开沉重的帷幕。
“韩大哥?”
陆林轩轻轻唤着,声音微微颤着,处处透着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期盼已久的奇迹。
在她的注视下,韩澈的眼睑艰难地抬起,露出一双初时有些涣散,随即迅速恢复清明的眼眸。
那眸底深处,一抹血色隐现,在触及她那满是泪痕的脸庞时,化作了深沉的复杂。
抬手擦去陆林轩一侧眼角泪水,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容:“看来这次是你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那当然,我可没允许你死!”
陆林轩自己擦去另一侧眼角泪痕,望着韩澈展颜一笑。
两人相视一笑,陆林轩身上被子纵享丝滑,沿着她支起的身子滑落,透过床帘的隐约阳光落在那雪白肌肤上,光影错落,好似精美无瑕的绫罗绸缎一般。
“呀!”
陆林轩只觉身子微微一凉,而后俏脸瞬间染上一层绯红,连忙拉起被子钻进了被窝里。
然而,两人本就盖着一床被子,身子却是与韩澈贴得更紧了。
虽说她已与韩澈有了夫妻之实,但那都是在韩澈无意识之下进行,突然与韩澈这么坦然相对,一时间羞得难以见人。
韩澈没有出声,只是在被窝里紧紧搂着陆林轩,给予陆林轩一点私人空间的同时,他也在等一句话。
良久之后,被窝里传来陆林轩那小小的,软糯的声音:“韩大哥,我……我们……已是夫妻了。”
韩澈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得逞之色,趁着陆林轩看不见,嘴角止不住的上扬,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为了这句话,他狠狠的折腾了一番自己,而后又不惜冒着巨大风险,让自己陷入长时间昏迷。
因为,他要的不止是陆林轩的身子,更是她的心。
不论是原着动漫,还是真实相处,陆林轩给他的感觉就是一个犟种。
一个认定之后,至死方休,绝不回头的纯犟种。
所以,他在等陆林轩心甘情愿的说出这句话。
只有到了这般地步,即便李星云仍如原着一般执意归隐,他也随时可以撬动那小子出山。
龙泉宝藏不能没有李星云,正如这古往今来的皇帝不能没有他韩澈一席之地。
被窝里边,陆林轩那颗小心脏“扑通扑通”的跳着,抓着韩澈的胳膊不敢松开,却又不敢抓得太紧,整个人紧张到了极点。
方才那一刻,她好似燃尽了所有的勇气,这才艰难的说出了那句话。
本以为说出那句话后,便可以轻松下来。
然而,等待回答才是最煎熬的。
韩澈迟迟没有回答,陆林轩的脑子就开始不受控制的胡思乱想。
在想韩澈为什么不说话,在想韩澈是不是有什么顾忌······
一开始还条理清晰,想到后边便开始混乱起来,到最后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了些什么,只是脸上的笑容不知不觉间化作愁容。
“韩大哥······”
到最后,陆林轩实在按耐不住了,轻轻掀开被窝一角,探出头来。
抬眼便见韩澈温柔笑着看着自己,顿时恍然大悟。
韩大哥哪里是在顾忌什么,分明是想捉弄她。
闹了一个大红脸,羞恼的抬起被窝里的拳头,就要朝着韩澈胸膛捶去。
只是落到一半,又担心韩澈身体,悬在那里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下一刻,便有一只大手握上她那悬在韩澈胸膛上的手。
很温暖,也很有安全感。
即便她放下支撑手臂的所有力气,她的那只手仍旧被那只大手握着悬在那里。
那双秋水般的眸子,看着韩澈怔怔出神。
这一刻,她似乎又有了依靠,可以卸下这一个月以来的所有坚强。
韩澈轻轻揉着陆林轩的小手,笑道:“我还以为你要一直缩在被窝里,不肯出来见我这个夫君呢!”
“呸!”
陆林轩娇娇柔柔的啐了一口,俏脸红红的低下头:“什么夫君?你还没向我师父提亲呢!”
那估计是没什么机会了,阳叔子这会儿不是已经凉了,就是快凉了。
韩澈心里想着,嘴上却是调笑道:“那现在不叫,以后可就不许叫了哦。”
“才不叫夫君呢,以后·····以后只叫你韩大哥!”
陆林轩有些羞恼,想说些狠话,可说出口却像是在撒娇,更觉懊恼与娇羞。
“是吗?”
韩澈松开陆林轩的手,转而捏住她的下巴,将那颗低着的小脑袋抬起。
看着那躲闪的小眼神,看着那粉红俏脸,看着那粉润的小嘴,便情不自禁的噙了上去。
“唔~”
面对突如其来的袭击,陆林轩下意识的挣扎反抗。
可当她那躲闪的眼神聚焦回来,迎上韩澈双眼,身子便是一软,浑身力气好似都被抽空了一般,挣扎与反抗戛然而止,只剩下迎合。
生疏而稚嫩,迎合聊胜于无,却是有着别样的味道。
在陆林轩那双秋水眸子里,整个世界都好似黯淡了下来,只剩下韩澈。
她内心觉得自己这时候应该害羞,应该闭上双眼,可她舍不得。
这些日子里,每次闭眼,都在担心在睁眼时见到的会不会是韩澈的尸体。
如今看着那双许久未见的眼睛,以及那双眼睛里倒映着的自己,她实在舍不得闭上眼帘。
不知过了多久,只觉这一眼万年。
唇分却仍旧藕断丝连,陆林轩俏脸粉扑扑的娇喘,眼神温柔似水却比水更粘稠。
缓了一会儿之后,粉唇轻启:“夫君!”
“嗯!”
·······
第96章 渝州炼药
“对不起林轩,我没能救下你师哥,他被幻音坊带走了!”
在被窝里温存了一番之后,韩澈忽地话音一转,自责的道歉。
“啊?”
陆林轩愣了一下,随即回过神来,展颜一笑:“听韩大哥这么一说,我倒是放心了。”
“若是被通文馆与玄冥教捉了去,师哥指不定要受多少严刑拷打的罪,幻音坊有那个姬如雪在,说不定给师哥下的是美人计呢,正合了师哥的意!”
在她看来,姬如雪明显对师哥有意思,不仅在南郑县城时赠剑,还在他们返回剑庐的路途上特意拦截,告知他们玄冥教的阴谋,肯定是舍不得把他师哥怎么样的。
“希望如此吧!”
韩澈眼中闪过一抹担忧,而后话音一转:“不过,我们还是得想办法去救你师哥才行。”
“嗯嗯!”
陆林轩乖巧的应了一声,心里却是在想着,师哥这下可不能说她有了韩大哥就忘了师哥了,她可是有在挂念着的哦。
至于这话是韩澈提起的?
她与韩大哥夫妻一体,韩大哥想着了,那便是她想着了。
“不过在去凤翔之前,我们还得去渝州办一件事!”
见陆林轩应下,韩澈便将对他而言最大的一件事提上议程。
“渝州?我们去凤翔的话,不就是要经过······”
陆林轩初闻言还有些不解,去凤翔本就要经过渝州,为何还要专门提起呢?
忽地,脑海中灵光一闪,陆林轩猛然回过神来:“韩大哥你的意思是你的心疾······”
“嗯!去试试看有没有效果。”
韩澈点了点头,也是说出了自己顾虑:“我修炼了一门武功,若是治愈心疾,武功能在短时间内飙升,届时去营救你师哥也更有把握一些。”
“不管救不救师哥,都得去试一下!”
陆林轩缩在韩澈怀里,却是语出惊人。
若是李星云听到,高低得吐血三升,还说不是有了韩大哥忘了师哥,闹呢?
当然,陆林轩本意也并非如此,只是李星云远在岐国,她只能先顾好韩澈。
救师哥固然重要,但韩大哥的性命也同样很重要。
她对那本双修秘籍也是用心研究了的,很清楚这双修并非专门针对心脉的治疗,只是有些效果,让韩澈苏醒了而已。
她的手就贴在韩澈的心口,能够清晰感觉到韩澈心脏的跳动远不如以前来得有力。
可见,这心脉受伤,对于韩澈这种先天心疾之人来说,仍旧是致命的。
如果能治愈心疾,韩大哥的伤应该就不会这么严重了,或许直接好了也说不定。
韩澈很满意陆林轩的话,当即便敲定了明日出发前往渝州的计划。
陆林轩有些担心韩澈的身体,觉得可以晚几天出发,好好调理一下身体再说。
随后,韩澈当场就让陆林轩切实体会了一下他的身体到底行不行,床榻的摇晃直到陆林轩求饶方才结束。
小憩片刻之后,陆林轩出门去食肆打包饭菜,韩澈则是谎称自己有法子压制伤势,闭门疗伤。
实则直接自杀,将自己的状态重置到了巅峰状态。
虽说有些夸张,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为骗过陆林轩,他对自己可是没有丝毫的手下留情。
当时那一身伤势也没有丝毫的造假,说是只剩一口气,那是完全没多的。
方才那场大战他虽表现勇猛,但心脉的伤势其实是有所加重的。
不过,这点伤对他而言不过是小儿科,平时魔改武功的时候比这严重得多,完全可做到面不改色的忍耐。
至于外伤留下的伤疤,也只能用独门横练来搪塞了。
当然,这纯属他多虑了。
陆林轩带着饭菜回来,见韩澈生龙活虎,检查完他的身体之后,也只是有些震惊而已,没有丝毫的怀疑。
其实仔细想想就清楚了,一个满眼都是你的女孩,怎么会怀疑你呢?
随后,两人逛了逛小镇,用一条价值连城的项链当了些钱财,找牙人赵叔买下了那座小院,而后采买了两匹马、干粮以及几套衣物之后,便返回了他们的小院。
一夜缠绵之后,两人正式出发。
骑马走官道赶到成都府,而后包了条大船走水路,先前从渝州赶往青城山的时候,水路逆流难行,此番却是顺流而下,当是水路最佳。
这一趟陆林轩算是轻车熟路,先前她与李星云下山,便是走的这条路线。
只是先前并没有这一次那般舒服,当时她与李星云乘坐的是客货两用的航船,与许多人一同挤在船舱里,与舒适是完全搭不上边的,以至于她还有些晕船。
不过,所花费的时间却是差不多的。
十天之后,两人便抵达了渝州,却并未进入渝州城,而是前往了三十里外的一处山林。
韩澈带着陆林轩在山腰处找到一条暗道,沿着那暗道行进没多久,便进入了一座古墓当中。
陆林轩一手举着火把,一手牵着韩澈的手,小脑袋左顾右盼,好奇的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先前确实说过要陪着韩澈去寻找火灵芝,也想过与韩澈一起下墓的场景,却是没想到这一幕来得这么快。
不过,这古墓却也与她想象中大不相同,不由看向韩澈疑惑问道:“韩大哥,这古墓为什么除了壁画以外,什么都没有啊?”
“这是一座虚墓,墓虽然建造好了,但因为某些原因,人并没有安葬进来,这墓自然就是空的。”
韩澈分辨了一下方向,找到自己先前留下的记号,一边走一边与陆林轩解释。
这座虚墓是他早些年借着任务之便,来渝州寻找那千年火灵芝时发现的,这座虚墓空的十分明显,即便被盗墓贼发现,随便转悠一番,没有收获也就走了,实在是藏匿东西的绝佳之处。
于是,他收集好第二份药材之后,便连同一些炼药的必须之物藏在了这里。
为的就是将来寻得那千年火灵芝,便就在这渝州顷刻炼化。
没过多久,韩澈便带着陆林轩来到最深处的一间墓室,这里同样空空如也。
陆林轩仔细打量着这间墓室的地面与墙壁,有些好奇韩澈将东西藏在哪里。
“在这儿呢!”
韩澈来到一处角落,抬手指了指头顶斜上方。
陆林轩抬头看了看,却是并未看出什么端倪来。
韩澈笑了笑:“虽说盗墓贼基本不会对虚墓感兴趣,但架不住有些自作聪明的会觉得这是故弄玄虚,我这些药材也算得上是价值连城,自然是要藏的隐蔽些。”
说着,韩澈将手中火把往墙上一插,朝着上边甩出一颗石子,只听得“嘭”的一声,一片尘埃洒落,那墓室顶部便出现了一个空洞。
随即韩澈纵身一跃,半个身子便钻进了那处空洞之中,没一会儿便带着一大包东西下来。
这其中便是治愈他心疾的相关药材,以及炼药的药鼎了。
“这地方隐蔽,我去找些柴火进来,我们就在这里炼药吧!”
陆林轩双手一拍,却是比韩澈还要开心。
却因正因如此,说话似乎有些不经大脑。
“咳咳!”
韩澈轻咳一声,解释道:“这里边虽然能正常呼吸,但气息流动并不通畅,在这里边起火炼药,我们很可能在炼好药之前就会窒息。”
“嘿嘿,这样啊!”
陆林轩讪笑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这里的确隐蔽,我们可以在外边炼药,然后进来服用。”
韩澈将大包背在身上,拿起墙上的火把,便过去牵上陆林轩的小手往外走去。
感受着手上传来的温暖,陆林轩甜甜一笑:“那我给你护法!”
“那就有劳陆女侠了!”韩澈笑着恭维。
两人原路返回,花费的时间更少,不到一刻钟,便重新呼吸到了山林间的新鲜空气。
随后,韩澈便带着陆林轩下山,就近找了一处村庄,花高价租用了一处院子,便开始炼药。
这毕竟是武侠世界,所谓的炼药,并没有那玄乎,不过是通过煎煮、蒸馏等方法将药材加工成丹药。
工艺并不复杂,但有些药材需要特殊处理,还是需要些时间的。
过了大概七天时间,炼药便接近了尾声。
他取出那节翠绿竹筒,以特殊咒法催动,一滴带着奇异香气,看上去鲜红无比的血液缓缓渗出成型。
随着韩澈手指轻轻一抖,那滴鲜血瞬间脱离竹筒,落入那药鼎之中。
“咚~”
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响,那滴血液破开药鼎之中药液表面的平静,荡开圈圈波纹。
紧接着,鼎中紫绿色药液突然沸腾起来,一个个气泡升起又破灭,好似西方故事中女巫调配的毒药。
而随着热气升腾,药液中水分蒸发出来,药液的分量一点点减少的同时,其颜色逐渐转变成黄色。
约莫过了半个来时辰,药鼎中的动静平息,其中药液已然变成了赤金之色。
看到这里,韩澈便知道,能够医治他先天心疾的药,终于是炼好了。
若是要保存时间长些,还需要加入蜂蜜与米粉制成丹丸。
不过,韩澈并不需要,将之倒入一个玉瓶当中,便带着陆林轩上了山,进入了那座古墓之中。
来到先前藏匿药材的那处墓室,韩澈服药疗愈心疾,陆林轩则是在那墓室的唯一入口处守护。
这墓室没有墓门,陆林轩便直挺挺的立在门口,双目一丝不苟的直视前方,那双秋水般的眸子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锐利,心里则是在不断祈祷。
“那药一定可以的,一定可以的!”
(许多人在评论中说取精血花了几十章,接下来找尸祖炼药肯定又要几十章,本来很早就想去跟他们解释一下的,但仔细想来又没什么必要,他们大概也不会看到后面,主角准备了十几年,怎么可能会在炼药上耽误多少功夫,至于取精血花费时间,实际上只是我为了丰富人物,细化了剧情而已,实际上并没有花多少时间)
·······
第97章 龙归大海
入口很柔,异香直冲天灵盖,入胃之后暖洋洋的,像是喝了一大口老鸭汤一般。
这是韩澈服药后的第一感受,而当他运转自降臣那得来的配合服药的导气术之后,立刻就有了不一样的感受。
烫,很烫,全身经脉都好似要烧起来一般。
紧接着便是猛烈的疼痛如同潮水一般涌来,浑身上下都无一幸免,就好似将每一次血肉与骨骼反复碾碎而后重新粘合在一起,用痛不欲生或者生不如死来形容,可以说没有半点夸张也不为过。
即便是韩澈这个常年折磨自己,对疼痛耐受度极高的人,也是有些受不住。
偏偏这篇导气术涉及全身绝大部分经脉,无法兼行内功,这也意味着无法内视,没法看到这个重塑经脉的进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轮到重塑心脉这一环节,只能是苦苦忍耐。
从外界看来,此时的韩澈浑身暴汗如雨,赤红的肌肤之上,一条条金色脉络清晰可见,那痛苦狰狞的脸上尤为明显。
痛苦似乎在这一刻被具现化了,他整个人都在轻轻颤栗,盘膝打坐的姿势都难以维持,导气术手诀也有些变形,好在每次都及时扭转了回来。
忽地,韩澈呼吸一滞,心脏好似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猛然揪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脸上的神色顿时从狰狞僵化为惊愕。
打坐姿势与导气术手诀再难以维持,整个人猛然向前栽倒,连忙伸手撑住地面方才避免了狗吃屎的下场。
好在这时候已然到了重塑心脉的环节,所有的药力都会归总到心脉,不再需要导气术引导药力了。
豆大的冷汗止不住的滴落,几乎是转瞬的功夫,便将干燥的地面浸润。
韩澈一手撑着地面,一手死死抓着心口。
他好想用自己的手去取代那只无形的大手,而后松开心脏,让自己有那么一丝一毫的喘息之机。
然而,这还只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下一刻,韩澈只觉自己的心脉像是被突然捏碎了一般,双眼猛然瞪大,眼球好似要被眼眶挤出来一般。
远比以往他强行冲击心窍,致使心脉崩坏的痛苦要猛烈得多。
按照以往的经验,这时候他就该昏过去,但这一次他不敢昏过去,甚至不敢闭眼。
他害怕等他再睁眼之时,一切又回归了原点。
赤红的脸庞上,金色脉络如同山脉般此起彼伏的凸起,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呼吸也早已暂停在了某个节点,死亡近在咫尺。
而这份古方意在重塑心脉,本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对于常人来说,这时候老老实实闭上双眼,昏过去乖乖等着就行了。
但韩澈却仍是在硬撑着,像是在展示自己生命力有多顽强一般,身体都没了脉搏与气息,眼中神采却是仍在。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呼吸,也许是几个时辰,可对于韩澈而言,像是度过了一个漫长的世纪。
忽地,心脏重新跳动起来,揪着心口的那只手如愿以偿的松开来,与另一只手一同撑在了地上。
而在这一刻,他似乎也重新获得了呼吸的资格,难以抑制的大口喘息起来,贪婪的呼吸着每一丝每一缕的空气。
而这每一次呼吸,他身上的赤红之色与金色脉络便淡去几分,同时也带走几分身体的气力。
直至最后呼吸平缓下来,韩澈整个人明显消瘦了许多,身体已然虚弱不堪。
“心脉,重塑完成了!”
大脑恢复思考的那一瞬间,韩澈脑海里便闪过这么一个念头。
也顾不得身体虚弱,当即强撑着坐起身来,双手缓慢结出一个颇为复杂的印诀。
他的事情,还没完!
“乾坤作樊笼,灵台种大荒。”
一句口诀念出,韩澈手中印诀一变,双手构樊笼,笼中至暗无涯,唯有一点灵光长存。
“阴阳成枷锁,五行是刑纲。”
印诀再变,手抱阴阳固锁,而后又换五行印诀轮转施压,隐隐将那一点灵光压迫到极点。
“玄煞熬真骨,死生渡无常。”
印诀转换之际,周身黑气萦绕,似是在身体之中穿梭,然韩澈神色如常,气息却是变得飘忽不定起来。
“一朝破倒悬,云天即我相。”
忽地手中印诀一定,周身黑气迅速升腾而起,那一点灵光与丹田重合,好似一轮大日一般,炙热光辉迅速照亮周身所有经脉与窍穴。
那些深藏在各处窍穴中的真元迅速复苏,涌入经脉之中。
随着经脉之中充盈起来,韩澈那虚弱的身体逐渐恢复正常,此时他的口中顿时念起另一段真诀:
“气海沉疴锁重渊,灵台养晦隐龙蟠。”
“坎离铸牢固根本,艮泽守静耐岁寒。”
“否极方知泰来易,蛰深始悟蜕蝉玄。”
“一朝破钥惊风雷,樊笼化云步九天。”
经脉中流淌的真元运转周天之后,迅速归入丹田之中,化作精纯无比的内力,在气海之中掀起滔天巨浪。
此功名为樊笼化云天,引一切沉疴化作更为牢不可破的樊笼枷锁,待有朝一日勘破沉疴,尽破枷锁,便可樊笼化云天,更上层楼。
韩澈当即引势冲击心窍,那困扰他十多年的心窍,在那滔天巨浪面前,脆弱得像张草纸,仅是转瞬之间便被冲击得荡然无存。
他的功力,顺理成章迈入小天位。
而后,韩澈又一鼓作气,冲击中天位的各处关隘。
不似小天位的关隘--心窍那般轻而易举,却也说不得困难。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中天位关隘尽破,功力顺利迈入中天位。
韩澈并不知足,但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他的底蕴也到此为止了。
最终止步于大天位门口,即顿开玄关一窍。
罢了,罢了,中天位就中天位了,反正只差临门一脚,再多些积累,很快就能突破了。
韩澈收了印诀,即便再不知足,也该见好就收了。
更何况,内功精进并非他最大收获,横练方面才是。
随着心脉重塑,他那六级玄功的筋、骨、肉彻底圆满,横练简直是迎来了质的飞跃。
大天位?那只是见他的门槛!
······
第98章 潜龙惊变
岐国,凤翔府,幻音坊。
“哗啦!”
一只茶杯自层层帷幔中丢出,越过小桥流水的台阶,砸碎在梵音天面前。
吓得跪伏在地的梵音天身子一颤,茶杯碎屑溅在身上,便好似帷幔之后的目光,刺痛着她的肌肤。
“什么叫没有消息?”
女帝自榻上起身,两侧侍女掀开帷幔,莲步轻移,华服裙摆拂动,白皙长腿若隐若现。
长发高高盘起,缀满长直金凤冠对钗,红绳抹额下锦绣眉眼微扬,盛怒盈眸,那张绝美脸庞一改以往从容,冷若冰霜。
红唇再启,已是怒上心头:“本座侍女,以及两位圣姬同那李星云失踪至今,你告诉本座没有消息,本座这幻音坊是聋了吗?”
“女帝息怒,属下比对众弟子说辞,探得通文馆近况,又结合梁国境内传来的消息,猜测此事或许是那不良人所为!”
梵音天俯首贴地,连忙说出自己整理出来的猜测。
单以情报来论,姬如雪、妙成天与玄净天三人的确是没有消息,而她这猜测也有些不太成熟,自是不能第一时间报与女帝。
然女帝发怒,终归是需要一个结果的。
“不良人?”
女帝眉头微微皱起,盛怒未消,却又疑上心头:“龙泉剑尚未现世,不良人这就按耐不住了?”
她清楚不良人一直在暗中蠢蠢欲动,可龙泉剑尚未现世,就迫不及待的出手,未免也太猴急了些。
既如此,又何必躲躲藏藏?
梵音天听得女帝话语中思路存在方向性错误,连忙出声提醒:“或许不良人并非是为龙泉剑,而是为了那李星云!”
“李星云?姓李,速速将你知道的全部说来!”
女帝眉头深深皱起,转身穿过帷幔重新坐回榻上,脑海中已是有了一些猜测。
起初她还有些疑惑,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若是与龙泉剑无关,丢尽茫茫人海都不会溅起半点水花,有什么好值得在意的?
不过咀嚼李星云这个名字,很快就锁定了其中关键所在。
虽然有些不太可能,但既是姓李,又得不良人关注,这就不得不令人怀疑了。
梵音天得令,便将梁国境内的消息道来:“玄冥教悬赏前朝余孽李星云,死生不论,有知其下落者赏万金封千户,知情不举同罪,这个消息目前正在向着梁国境外散发出去!”
“呵!原来是个凤子龙孙,难怪那不良人会这般紧张!”
帷幔之后,女帝冷笑出声,不良人还有些虚无缥缈,有这玄冥教背书,倒还当真可信了几分。
虽说这很明显是玄冥教的驱虎吞狼之计,但阳谋这玩意,就是你即便清清楚楚的知道这是个套,也还是得乖乖钻进去。
不止是她这幻音坊,便是通文馆也同样如此。
岐国与晋国抗衡梁国已久,虽说仍以唐臣自居,仍沿用大唐年号,但这些东西到底只是虚有其表,究其根本与梁国无异,没有正统性可言。
而若是有李星云这么一个大唐的凤子龙孙在手,情况便是不一样了。
不说挟天子以令诸侯,至少打出旗号来,可使民心归服。
原本与梁国抗衡不过是藩镇相争,有了李星云那便是真正的讨伐逆贼,光复大唐。
有多少真心响应者不好说,但企图瓜分梁国之人,绝对不会少。
这些年在内需稳固朝堂,在外又要面对朱温与王建的联合倾轧,已是损失了不少领土,仅剩凤翔府以及陇、泾、原、秦四州关陇要地苦苦支撑。
(王建--前蜀,李存勖灭前蜀,在他死后孟知祥建立起来的是后蜀)
若得李唐后裔,打出讨贼旗号,将最大的矛头指向梁国,她便有足够的喘息之机,拿回之前失去的领土,甚至是更进一步也并非不可能。
不过,这李唐后裔毕竟是个烫手山芋,如今梁国势大,而岐国势弱,特立独行只怕是会枪打出头鸟,还是得找人一同挑头才行。
心中有了方策,女帝隔着帷幔看向梵音天:“你亲自去搜寻那李星云的下落,务必将其‘请’回幻音坊,不许伤他‘一根寒毛’!”
“是!”
梵音天当即领命退下,女帝话语中的两处重音,她也是着重记下。
跟随女帝多年,她自是清楚其中意思,不择手段将那李星云带回,只要不死就行。
要求不高,她有的是软刀子手段,但现在的主要问题是如何找到那李星云。
待梵音天退下,女帝再次起身,冷声道:“准备一下,本座要面见岐王!”
事关讨伐朱温的最终决策,女帝这个身份有些不够用,还得岐王那身份才够资格。
“是!”
两侧侍女领命,随女帝前去“准备”面见岐王。
······
玄冥教,渝州分舵。
“仁圣阎君,这次该轮到您了!”
黑白无常二人缓缓走向囚笼中如狗一般蒋仁杰,嘴角笑容阴冷而肆意。
“怎么会?怎么会?你们怎么会没事?我要上禀孟婆!上禀冥帝!”
蒋仁杰四肢被废,身体拼命挣扎起来,却只能在笼中如虫豸一般蠕动。
满是血污的脸庞上,仅剩双眼还算明亮,此时眼中有懊悔,亦有愤怒,同时也有着恐惧。
懊悔于当时在阆州分舵拦住了要杀黑白无常的蒋元信,愤怒于黑白无常连他那几位兄弟的尸体都没放过,一月之前竟是当着他的面,吸干了他那几位兄弟尸体残存的内力与精气。
至于恐惧,则是如黑白无常二人所说,轮到他了。
最令人绝望的是,他都没法自杀,即便他死了,黑白无常照样可以吸干他的内力与精气。
他之所以苟活,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兄弟五人连同数十精锐教众出事,按照教规黑白无常难逃一死,他至少要得到黑白无常身死的消息,才敢去九泉之下会见他那几位兄弟。
可不曾想到的是,黑白无常竟是安然归来。
“孟婆!定然是那该死的孟婆包庇与你们!”
蒋仁杰被黑白无常从囚笼中抓了出来,奋力挣扎与怒吼着。
常昊灵笑而不语,只是自顾自的拿住蒋仁杰手腕脉门与肩部窍穴。
常宣灵一边拿住脉门与窍穴,一边诛心道:“仁圣阎君,其实我们只能吸取七天之内死亡尸体的内力与精气,你若是在我们回总舵的这段时间里自杀,我们就没机会享用你了!”
“你、你们······”
蒋仁杰瞳孔猛然收缩,不曾想自己的苟活,竟是成全了黑白无常!
常昊灵回以蒋仁杰一个阴冷笑容:“仁圣阎君,该上路了!”
紧接着,黑白无常面色猛然一厉,体内功法运转开来,当即齐声厉喝。
“厉鬼勾魂,无常索命!”
······
第99章 藏兵谷对峙
终南山,藏兵谷。
“嘭!”
一扇并不厚重的石门被人从外边猛然踹开,石室之中,褪去面具与严实裹身衣袍,露出丑陋身躯的袁天罡扭头看去。
只见李星云屹立门口,望着那几乎要贴在姬如雪身上的袁天罡目眦欲裂:“放开她!”
全身穴道被制,动弹不得分毫,无奈之下只能闭上双眼,准备接受自己悲惨命运的姬如雪猛然睁开双眼。
望着那破门而入的李星云,略显凌乱的青丝下,双眼重新泛发了神采,好似那刺眼的光芒并非来自自己上方,而是李星云身上。
他,来救我了!
心中仅是如此想着,便莫名有了一丝满足与安定。
袁天罡拿起一旁衣物穿上,似是有些疑惑:“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难道不是你要引前来吗?”
李星云死死盯着袁天罡,缓缓走入石室当中,却是一改方才破门而入的愤怒,出奇的平静。
正如韩澈与他所说: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越是愤怒,便越是要面不改色,越是绝境,便越是要冷静以待。
他已经失去了师父,不想再失去自己喜欢的人。
“哦?我为何要引你前来?”
袁天罡戴上那斗笠,缓缓走离石台,这一次倒确实有些疑惑。
那一双恐怖的眼睛,也是在死死盯着李星云,因为他觉得眼前的这个李星云,似乎有些不对劲。
“因为你想逼我称帝!”
李星云缓缓移动脚步,保持与袁天罡的对峙状态。
先前袁天罡便劝他称帝,他自是由此来怀疑袁天罡的目的。
“此等事情,如何能相逼?”
袁天罡负手而立,脚步也是随着李星云缓缓移动。
他那扭曲的脸庞上,其实有些笑意,只是容貌毁坏至此等地步,已是难以察觉。
对于李星云接下来的应对,他似乎有了一丝期待。
“自然是因为我不是你的对手,而这藏兵谷又皆是你的人,我若想让你收手,唯有君臣之道!”
李星云越是走向暗处,思路便越发清晰。
此时自己劣势之处其实并不需要多想,处处皆是,而这优势之处他也是极为清楚的,无非就是他这一身血脉。
再结合袁天罡对他前后态度大相径庭,其目的已然明了。
“便是如此,殿下又当如何?”
袁天罡满意的点了点头,之前的那次变局,他便隐隐觉得李星云会有些变化,已是有些准备,不曾想竟还是给了他惊喜。
只是他那扭曲而丑陋的脸上表现不出丝毫的满意与欣慰来,而那暗哑的声音,却是显得他有些傲慢。
李星云自是没法看袁天罡脸色行事的,袁天罡语气虽然傲慢,但对他的称呼已然有所改变。
“那我只能威胁你了!”
脸上的沉重与严肃当即一垮,一副无赖模样的笑道:“自杀有愧于师父舍命救我之恩,既如此我就勉为其难自宫吧!”
“你看,你要夺走我心爱的女人,而我又无能为力,与龟男有什么区别?不如一切了之!”
说到后面,李星云还不忘故作心下一狠的表情,贴心的解释了一番。
随即便笑嘻嘻的看向袁天罡,他此时的身份已然从接招者转变成了出招者,接下来便是看袁天罡如何接招了。
“殿下莫要玩笑!”
袁天罡那暗哑的声音一沉,他不觉得李星云真会如此做,但李星云的变化着实有些出乎意料。
以前只是有些不着调,现在却是有些无耻了。
李星云闻言,笑容更盛,大约能够猜到袁天罡此时心中所想。
心中忍不住暗道:这才哪到哪?论厚黑无耻我老李自问只学到韩哥的三、四分,若是能够学全来,岂不是······嘿嘿!
“玩笑?什么玩笑?”
李星云直接屁股坐了下来,故作不解,而后玩味的看向袁天罡:“哎?我有个问题,你说太监吃斋念佛会不会事半功倍啊?毕竟烦恼根都去了,没道理不能成佛作祖啊!”
“殿下就非要在这个问题上胡搅蛮缠?”
袁天罡戴上面具,看着那感觉只要自己一靠近那石台,立马就能撒泼打滚的李星云,一时间还真有些无可奈何。
李星云无论是出离愤怒,还是处变不惊,亦或是惶恐无助,他都有应对之策。
偏偏这似滚刀肉一般的无赖,着实是打在了他的七寸之上,毕竟他又不能真把李星云怎么样。
想必也是这般吃准了他吧,聪慧的确过人,只是这股无耻劲儿······
“那倒也不是!”
李星云也是见好就收,拍了拍屁股,从地上爬了起来,径直来到石台旁,坐在了姬如雪身旁,看向袁天罡:“要不我们打个商量?”
“殿下想怎么商量?”
李星云给了个台阶,袁天罡也只能如此就着下来。
逼迫是没法逼迫了,就李星云这股无赖劲儿,再逼迫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只能说还好阳叔子死得早,不然还真不好收场。
“这登基称帝到底是件大事,这样,你放了我和我的女人,我去找我的‘子房’商量商量,你也可以派上官云阙跟着,如何?”
李星云见袁天罡应允,当即便提出自己的条件。
想了想,感觉有些疏漏,反手大拇指指了指身后姬如雪,又补充道:“对了,除了这个之外,牢房里的另外两个姿色也不错,勉强充入本殿下后宫,也一起放了!”
“臣,遵旨!”
听得李星云自称“本殿下”,袁天罡当即单膝跪地,垂首行礼。
目的,勉强算是达成了。
李星云挥了挥手:“退下吧!另外两个本殿下自去牢房提人!”
“是!”袁天罡满心疑虑的应声退下。
门口的上官云阙瞧了瞧石室内的李星云,连忙跟上了袁天罡。
望着袁天罡消失在甬道拐角,待那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彻底化作一片寂静,李星云心中那口气一松,整个人当即便垮了下来。
转身解开姬如雪的穴道,脸上虽仍挂着一抹笑容,但明显有些僵硬,更像是在强撑着。
这一幕映在姬如雪眼底,只觉莫名有些心疼。
······
第100章 调戏罡子
次日,李星云携姬如雪、妙成天与玄净天三人离开藏兵谷。
袁天罡差上官云阙送来龙泉剑,却并未让上官云阙跟随。
这对于李星云来说,利弊参半,利在少了上官云阙的纠缠,也少了根袁天罡的钉子,可以舒心不少。
这弊则在于龙泉剑,原本掌控龙泉剑的是他师父,而他与师妹仅是身为师父的弟子便已是深陷漩涡,如今龙泉剑在手,只怕是会被卷入更大的漩涡之中。
不过,在李星云看来,袁天罡必不会善罢甘休,此次小势逼迫不成,必携天下大势相逼。
只怕他离开终南山的那一刻,他的身份便会天下皆知。
既然已是旋涡本身,又何惧龙泉剑在手?
正好也算是有件趁手的兵器了,毕竟这龙泉剑抛却关系龙泉宝藏的这一层价值之外,也是一把吹毛断发,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
正是想及了这些,李星云也不再顾忌什么,拿上龙泉剑,便带着姬如雪、妙成天与玄净天三人下山去了。
李星云与姬如雪并肩在前,妙成天与玄净天齐齐在后,倒是真应了他在那石室内所言。
踩着零碎枝头,披着窸窣阳光,眼看快到山脚,姬如雪不由问道:“我们接下来去哪?”
“你先前不是说我师妹被韩哥救走了吗?我们去渝州!”
昨日李星云带姬如雪去牢房提人的时候,就问过姬如雪这事儿,当时便松了口气。
有韩澈在,他自是不需要担心师妹有什么危险,唯一有些担心的是,师妹有可能被那家伙吃干抹净。
他记得韩澈说过,将药方除火灵芝外所需药材藏在了渝州,希望雪姑娘的精血有用吧。
若能够治愈先天心疾,他也就能够安心将师妹托付给韩澈了,这样一来师妹也就不会被他的事情所牵扯进来了。
姬如雪闻言,脚步当即一顿。
李星云回头看来:“怎么了?”
“如果要去渝州的话,我们可能走错方向了。”
姬如雪转身,指了指身后的方向。
李星云转身看了看走下来的那一大段路,顿时有些崩溃:“我靠,你不早说!”
“我一开始又不知道你要去哪,还当你认得路呢!”
姬如雪有些委屈,没好气的说道。
“哈哈哈,怪我,怪我!”
李星云尴尬的笑了笑,倒是没有责怪姬如雪的意思,连忙承认了自己错误。
只是这路,还是得往回走一趟。
路途之中,姬如雪瞥了眼身后的妙成天与玄净天两人,小声与身旁的李星云问道:“昨晚你说的,是认真的吗?”
“你若将玉簪还我,那便是权宜之计,若是不还,那就是认真的。”
李星云并未直接回答姬如雪的问题,反而是将问题抛回给了姬如雪。
你若不愿,那就是权宜之计;你若愿意,那就是认真的。
话虽说的委婉,但话里的意思却很直白。
姬如雪那冷若冰霜的俏脸当即一红,下意识的按着怀里的玉簪,小声回道:“那玉、玉簪都丢了!”
“那你可就惨了,这辈子就只能是我的女人了!”
李星云双手枕着脑袋,大步流星的走着,大声说道。
“你······”
姬如雪没想到李星云会说得这么大声,俏脸一路红到了耳根子。
一想到身后还有妙成天与玄净天两位圣姬,一时只觉没脸见人,只能是低头看向自己的脚尖。
“噗嗤~”
后边的玄净天没忍住,笑出了声。
李星云转身来,倒着走路,看向了妙成天与玄净天:“笑什么笑?你们俩是小妾!”
“我老李的女人,那可是韩信点兵,多多益善!”
······
藏兵谷,城楼之内。
袁天罡枯坐于卦盘前,并未起卦,而是在脑海中推演昨夜之事。
这一次仍然如上次变局一般,过程偏离的厉害,结果却兜兜转转又走回了正轨。
这并非什么坏事,只是这种被调戏的感觉,让他那平静已久的内心,极其不爽。
“本帅倒是要看看这变数究竟为何!”
袁天罡猛然睁开双眼,森冷铁面下,一抹幽光一闪而逝。
声音暗哑,却是气概斐然,整个房间在那一瞬间充满了无形的压迫感。
正待起卦之时,门外传来敲门声,紧接着便是上官云阙的声音:“大帅,洛阳密信!”
“进来!”
袁天罡起身,暂且放下了起卦的念头。
心念最甚之时中断,便说明这一卦本就起的不是时候。
上官云阙推门而入,将密信呈与袁天罡。
打开信件,扫过其中内容,袁天罡那持信之手猛然一握,那一封密信瞬间化作齑粉。
那暗哑的声音,也是随之在房间中响起:“好一个神荼,好一个韩澈,好一个韩至尧之子!”
正要起卦寻那变数便被打断,而这打断于他的又恰是这变数!
那种被调戏的感觉再次浮上心头,心中已不是不爽,取而代之的是愤怒。
周身气势不再有丝毫收敛,肆无忌惮的渲染开来。
上官云阙只觉空气变得无比粘稠,呼吸都为之一滞,连忙跪伏在地,艰难高呼:“大帅息怒,大帅息怒!”
过了好一会儿,上官云阙都感觉快窒息了,那种恐怖的压迫才逐渐消失。
他也不敢妄动,就这么瑟瑟发抖的跪伏在地上。
片刻之后,前方再一次响起袁天罡的声音:“上官云阙,暗中跟着殿下,若殿下与那韩澈汇合,着重盯着那韩澈!”
“是!”
上官云阙连忙领命退下。
直到出了房间,彻底下了城楼,方才长舒了一口气,刚才有那么一瞬间,他是真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自惊恐中缓缓抽离出来,上官云阙又回想起袁天罡的那些话来,又顿觉悚然一惊。
按大帅的意思,那韩澈难道就是玄冥教的神荼?
“不行,我得赶紧去告诉星云!”
上官云阙面色一惊,速度瞬间发挥到了极致,身形在山林中迅速闪动,不出十个呼吸就远离了藏兵谷。
只是很快,他又后知后觉的慢了下来:“不对,大帅是让我暗中跟着,可不能乱来!”
想到刚才袁天罡的恐怖,上官云阙下意识的打了个寒颤,顿时便打消了去提醒李星云的心思。
而藏兵谷,城楼之上,袁天罡已然写好了一份回信,交给了身旁的一名不良人。
“传往洛阳!”
······
第101章 父慈子孝
洛阳皇宫,焦兰殿。
“陛下,再来一杯嘛!”
朱友珪之妻张氏依偎在身形肥硕的朱温怀中,娇滴滴的劝酒。
“嗯~”
朱温手掌在张氏曼妙腰肢上游走,饮下张氏喂入嘴中的美酒,心中变态的欲望得到满足,顿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
忽地,门外传来侍卫的请示之声:“陛下,冥帝朱友珪求见!”
“他来做什么?”
似是触了霉头一般,朱温脸上的笑容瞬间沉了下来,抬手一挥便喝道:“不见!”
“哐当~”
朱温话音刚刚落下,殿门便被人从外边推开来。
身如侏儒,额生双角,面色惨白,头顶骷髅发架的冥帝朱友珪缓缓步入殿中,而后单膝跪地参拜:“儿臣参见父皇,万岁万万岁!”
“朱友珪,你大胆!”
朱温愤然起身,怒视着参拜的朱友珪。
未经宣召便闯入殿中,这已然是对他皇帝权威的挑衅。
“儿臣只是想念父皇,想给父皇请安,别无他意!”
朱友珪保持着参拜姿势,不卑不亢的道明自己来意,表现极为规矩与乖顺。
然而,朱温那被挑起的怒意,又怎会被这三言两语抚平,心中已有寻机问责严惩之意。
当即话音一转,问道:“朕叫你除掉李星云,拿回龙泉剑,这两件事你办得怎么样了?”
“儿臣正在竭尽全力······”
朱友珪话未说完,便朱温怒声打断:“住口!这么简单的两件事都办不好,你还有什么脸面继续统领玄冥教?”
“李星云身边高手众多······”
朱友珪有心解释,然而朱温只是想要问责,又哪会给朱友珪解释的机会。
“放屁!”
朱温再次怒声打断,手中酒盏猛然朝着朱友珪砸去。
朱友珪身体微微一侧,躲过砸来的酒盏,垂首之下,嘴唇轻颤,怒意已是盈眸。
不过最终还是没有发作出来,只是将脑袋垂得更低了些,掩住面上难以抑制的怒色。
“哼!”
朱温冷哼一声,继续质问道:“他身边高手众多,你玄冥教的人全都是摆设吗?”
“看你那鬼鬼祟祟的样子,真叫人倒胃口!”
“想我朱温真命天子,英雄一世,怎会生出你这么个怪胎?”
瞧着朱友珪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朱温心中很是不爽,若是他人大可以关进笼中叫人看个稀奇,偏偏是他的儿子!
一旁张氏目光错愕的看着朱温,有些搞不懂为何突然就撕破脸皮了。
随即眼角余光偷偷看向殿中的朱友珪,心中不由闪过一丝恐惧,昨日她在玄冥教中对朱友珪说了些类似的话语,险些被其当场掐死。
此时,朱温脱口而出的“怪胎”二字正在朱友珪脑海中不断回响,修炼九幽玄天神功造成的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早已成为了他的心魔。
当初他之所以修炼那九幽玄天神功,便是为了更好的协助朱温稳固朝野,打击、威胁四方藩镇,平日的白眼与厌恶也就算了,而今竟是亲口说出“怪胎”二字。
心中潜藏已久的怒火如海啸一般翻涌而起,瞬间将理智淹没,猛然起身,怒吼出声:“住口!”
声音响彻整个大殿,尖锐的童音骤然爆发有些刺耳。
朱温一愣,回过神来只觉自己皇帝的权威再次遭受挑衅,恼怒看向朱友珪。
而此时的朱友珪,也是在怒视着朱温。
视线交汇在一起,父子两人当即心思各异。
看着朱友珪眼底杀机,朱温有些心惊,感觉朱友珪隐隐有弑父的意图,而偏偏朱友珪武功高至大天位,眼下殿中侍卫定然难以抵挡。
看清当下形势,朱温心中怒火顿时被浇灭大半,心想自己还是权且忍一时之气为好。
而朱友珪心中也是有所思量,他若此时出手,这老鬼定然必死无疑,但他也难逃一个弑君弑父的名头,将来难免在史书中遗臭万年。
最主要的是,如此一来,对他登基也是大不利。
小不忍则乱大谋,还是等布置妥当再说!
父子二人阴差阳错的竟是意念合一,焦兰殿中的剑拔弩张瞬间风平浪静,当即上演了一出父慈子孝。
临了,朱温许下太子之位,命朱友珪亲自去诛杀李星云,夺取龙泉剑。
朱友珪欣然领命,随即告辞退下。
而随着朱友珪这么一闹,朱温也是没了饮酒作乐的兴致,将所有怒火都发在了张氏身上。
然明显已有反意的朱友珪不除,无论再如何发泄,心中不安都难以抚平。
次日,朱温密诏孟婆。
“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孟婆与博王朱友文擦肩而过,进入殿中躬身参拜。
朱温直接开门见山,冷声道:“朱友珪心生谋逆,朕要你除了他!”
“老身听凭陛下差遣,然以老身中天位功力,只怕非但不能完成任务,反倒逼急了冥帝对陛下不利!”
孟婆微微躬身垂首,对着地面的那双昏黄眸子里不易察觉的闪过一抹精光。
这对父子,终于是撕破脸皮了!
对于孟婆的话,朱温并不意外,当即丢出一块双龙玉佩:“持此玉佩,水火判官自会助你!”
“杨焱,杨淼!”
孟婆双眼微眯,口中轻念,当即接过玉佩,领命退下。
······
玄冥教大殿,孟婆再次与博王朱友文擦肩而过。
朱友珪察觉孟婆到来,出声问道:“老东西召你前去,所为何事?”
“刺杀冥帝!”
孟婆缓缓来到冥帝身后,却是直言不讳。
“呵呵,凭你?老东西变得昏庸也就算了,脑子也有些不清醒了!”
冥帝微微转身,看向孟婆,只觉有些好笑。
若是一个孟婆便能杀他,他当初又何苦练那邪功?
“皇上想让杨焱、杨淼同老身一起行事!”
孟婆递出那块双龙玉佩,话音一转:“不过他们现在已经构不成威胁了,需要除了他们吗?”
“不必!”
朱友珪摇了摇头:“区区两个中天位而已,对本座还构不成威胁,但若就这么杀了,却也有些可惜,暂且留他们一命,待本座登基之后,看他们是否归附吧!”
“是!”
孟婆自然没什么异议,领命称是。
突然,一名教众冲入殿中禀报:“启禀冥帝,夫人来信!”
孟婆接过信件,转交给朱友珪。
“呵!老家伙还真是不出本座所料,想趁着本座出京之际抢立朱友文为太子!”
朱友珪接过信件展开,扫了一眼其中内容,不由冷笑出声。
手中内力一震,信件瞬间化作飞灰,朱友珪负手而立,目视前方,那双漆黑的眼眸中幽光一闪。
“老东西,真是找死啊!”
······
第102章 再过城北石桥
渝州城,北城门。
韩澈与陆林轩瞧了眼告示板,没发现什么有用的消息后,便牵马出城。
前天晚上韩澈治愈心疾之后,两人返回山脚下租下的农家小院歇息了一晚,第二天赶到渝州城打探了一些消息,又买了些干粮与两匹劣马,又耽搁到了晚上。
蜀地山路险要,夜间不好骑马赶路,于是干脆又歇了一晚。
今日两人起了个早,简单用了个早饭,便出了城来。
不曾想两人刚出城门,还未来得及上马,便远远的瞧见城北石桥处又有些热闹。
只不过上次拦路的是玄冥教的人,而这一次拦路的是通文馆的人,大块头李存孝实在是鹤立鸡群。
而这一次的热闹也是有所不同,上一次他们是热闹本身,这一次的热闹却是倾国倾城二人。
只见那一众通文馆白脸门徒将倾国、倾城姐妹二人围堵在那桥上,李存孝块头大,一个人堵住桥北那头,李存忠黑着脸坐在李存孝肩头。
倾国、倾城姐妹二人背对背站位,也是感到有些压力。
“姐姐~,不好对付啊!”
倾城看着通文馆那些白脸门徒明晃晃的将晋星刺拿出来,顿觉棘手。
若仅是这些白脸门徒,她们姐妹二人随随便便就打发了,即便是面对李存孝,她们也有不小机会脱身。
但李存孝再加上这些白脸门徒,便实在不好对付了。
这些白脸门徒摆明了就是要在她们与李存孝交手之时,用晋星刺无差别攻击。
李存孝刀枪不入,自是不用担心中毒,可她们姐妹二人不行啊!
“咕噜~妹啊,咱们恐怕要交代在这里了!”
倾国咽了口唾沫,看着面色不善的李存孝与李存忠,脸色也是有些不太好看。
而倾国手里提着的张子凡,此时却是热泪盈眶,堂堂七尺男儿,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号啕大哭道:“哇~,九叔、十叔,你们可算是来救小侄了!”
“放了我侄儿,可以让你们两个丑八怪死得痛快点!”
李存忠看着那哭得伤心,但至少完好无损的张子凡,阴沉得发黑的脸色稍稍有所好转,但依旧冷声喝道。
倾城闻言顿生不爽,背对着便骂了起来:“死矮子,你也忒小气了点儿,要我们把你们通文馆少主还给你们,都舍不得给条生路,干脆让他给咱姐俩殉情得了!”
“哼,你们可以试试看!”
李存忠冷哼一声,这一次任务遭受的威胁,比他这辈子受过的威胁都要多。
如今在十字门中已经传开来,他这张老脸已经丢得差不多了,哪里还会再受威胁?
甚至再次听到威胁,心中怒气又多了三分,决定先前的条件作罢,还是让这两个丑八怪死得痛苦点的好。
“姐姐~,这死矮子软硬不吃啊!”
倾城见狠话威胁无用,也是有些没招。
倾国拍了拍自己的大肚腩,扯着那大嗓门嚷嚷道:“妹啊~,那就按你说得,咱姐俩就带着张郎殉情得了!”
“九叔、十叔,救我!”
张子凡闻言,哭声顿止,此时此刻再多的悲伤也要抛到脑后去。
一来他不想年纪轻轻的死在这儿,二来他实在不想死于与倾国倾城这两个丑八怪殉情啊!
李存孝一听这话,当时便急了,连忙抬手去戳自己肩上的李存忠。
“老十,你不要自乱阵脚!”
李存忠拍开李存孝的大手,看向张子凡也是训斥道:“贤侄,你身为通文馆少主,该有的觉悟一点没有吗?”
“不是,九叔!”
张子凡哪能接受这样的觉悟,连忙出声反驳:“我们的任务跟这两人没关系,我死了也是白死啊!”
“······”
李存忠脸色又是一黑,感觉这猪队友实在有些多。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称病,不出这趟任务的,一点好处捞不到,徒惹一身骚。
然而他有所不知的是,倾国、倾城与张子凡这一个多月的下来,那是真的说到做到,当倾国倾城说出那话之后,张子凡是真慌啊!
而就在这时,倾城惊呼出声:“姐姐~,咱们有帮手了!”
“妹啊!你看着谁了?”
倾国知道自己妹妹肯定是看着什么人了,只不过李存孝当前,她不敢在这时候回头去看。
“是韩兄弟和陆林轩那丫头!”
倾城告诉了倾国一声,便挥手朝着走来的韩澈与陆林轩打招呼:“韩兄弟,快来帮帮忙,通文馆介些人真不是啥好鸟啊!”
“呼哈哈哈哈哈,咱姐俩的帮手来了,你们识相的,快点把路让开,否则别怪咱们削你!”
倾国一听是韩澈与陆林轩,当即拍腹大笑,心里顿时便有了底气。
毕竟她们先前就与韩澈一同对付过李存孝,也是清楚韩澈的武功,不论是拖住李存孝一时半会,还是解决那些通文馆的喽啰都不成问题。
到时候三人再一起联手,跑路肯定是不成问题的,努把力说不定干翻李存孝也有机会!
总之此时的倾国,那叫一个信心满满。
却是忘了南郑县城那一晚,她们姐妹、韩澈再加上李星云一共四人对付李存孝都没怎么讨着好。
“动手!”
李存忠坐在李存孝肩上,也算是坐得高看得远,自然也是看到了韩澈与陆林轩二人的,当即不再迟疑,直接下令动手。
南郑县城那一晚,他虽不知具体情况,却也清楚他这十弟没能拿下这些人,若是让这几人联手,只怕是有些难缠。
“吼!”
李存孝咆哮一声,率先出手,仅是一步便迈出近丈距离,那硕大的拳头直接朝着倾国打去。
周围通文馆白脸门徒纷纷激发晋星刺,上百道晋星刺密密麻麻的朝着那石桥上的倾国、倾城以及张子凡射去。
而后边,陆林轩见倾城招呼他们帮忙,却是有些犹豫的与韩澈说道:“韩大哥,要不还是算了,那到底是李存孝,而你的心疾才刚刚痊愈!”
“无妨,心疾痊愈之后,我的横练大有精进,这江湖上再难遇到李存孝这样的对手,我正好借这次机会检验一些武功!”
韩澈握着陆林轩的小手拍了拍,笑着安慰陆林轩,而后又话音一转。
“而且一直没打听到你师哥与幻音坊的消息,正好找通文馆的人‘打听’一下!”
(今天四章搞定,争取明天保持)
······
第103章 解围
“那你小心点!”
陆林轩没再继续阻拦,只是柔声叮嘱。
她是了解韩澈的,成熟、稳重,不可能去做没把握的事情,既然韩澈都这么说了,那就肯定没问题。
“嗯!”
韩澈点了点头,将手中缰绳交给陆林轩,而后不疾不徐的朝着那座石桥走去。
此时石桥之上的战斗,已是正式打响。
倾国并没有把张子凡当做人肉挡箭牌意思,往旁边一丢,便迎上了李存孝。
倾城则是身形化作一道绿色花影,竭力替倾国抵挡后方与两侧袭来的晋星刺。
然而,这石桥上的空间实在太小,倾国的体型也是不小,脚边还有个被制住穴道的张子凡在碍手碍脚,两人根本施展不开。
正面对抗,李存孝的力量并未倾国所能够抵挡,一招不慎便被李存孝砸中,身形一路后退,几乎滑至南边桥头方才稳住身形。
紧接着就是后背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感,通文馆的白脸门徒直接趁着这个机会将她射了刺猬,背上至少插了二三十支晋星刺。
“姐姐~”
倾城立在石桥护栏上,惊呼出声。
李存孝一拳逼退倾国,自身并没有受到丝毫的影响,当即又是挥起一拳轰向分神的倾城。
这出拳的速度并不算很快,以倾城的速度想要躲闪并不难,但方才的分神,已然让她失去了躲闪的时机。
待她察觉到那呼啸而起的猛烈拳风回过神来之时,已是为时已晚。
“妹啊!”
倾国想要冲上去抵挡,身旁却是传来韩澈的声音:“你别乱动,先稳住气息,减缓毒发时间!”
不等倾国扭头去看人,眼前便有一道黑影窜的一下,便出现在她妹妹倾城身侧。
“嘭!”
两股巨力相激,顿时掀起狂风席卷,倾城险些被吹下桥去。
待她稳住身形,便见韩澈竟是单手轻易接下了李存孝这一拳,不由惊得目瞪口呆。
后边的倾国是亲眼看到了韩澈如何出手的,一开始还觉得完了,韩澈架势太过随意难以挡下这一拳,而此时见到结果之后,那表情远比倾城来得夸张。
当然,震惊不只是倾国倾城姐妹两人,北桥头那边李存忠也同样震惊不已,心中思绪翻飞。
此人竟能与老十抗衡,那他当初为何要逃?
难道是隐藏实力?
还是说用了什么秘法提升了武功?
······
他有些想不通,实在是想不通。
而同样的,李存孝本人也是有些搞不明白。
韩澈是少有能够与他硬碰硬的人,所以他记得韩澈的样子,但这不对啊!
在他的印象中,这个人不应该这么厉害才对。
怎么会这样呢?
不过没头脑比起不高兴来说,还会有些优势的,想不通的东西,就干脆不想。
“吼~”
李存孝咆哮一声,便是知道韩澈厉害,也没有半点要退的意思,左臂当即再出一拳,朝着韩澈当头砸下。
然而,韩澈出手速度远比李存孝要快得多,身子微微一拧,垫步抬脚侧踹,后发而先至。
李存孝那一拳还未落到韩澈身上,他那庞大的身体便率先倒飞而出。
正常来说,是很难想象身高一丈有余,重达五百斤的巨人如同断线风筝一般,倒飞出数丈之远的。
而现在,有了具体画面。
“嘭!”
李存孝轰然落地,李存忠这才从头顶飞掠而过的巨大黑影的震撼之中缓缓回过神来。
看向石桥上的那道黑色身影,不由干咽了一口唾沫,心里有些打鼓的同时,也是在暗骂。
特么的,你这么猛你早说,早点展示出来了啊,在这跟他扮猪吃虎呢!
早知你特么的这么猛,我特么早带人撤了!
不对,老子特么当初在南郑县城就特么撤退了!
······
总之,含妈量极高。
不过,场面虽然看着震撼,但实际上李存孝并没有受什么伤。
李存孝的横练武功虽说也厉害,但并没有超模,真正超模的是他那一具天赋异禀的肉体。
筋、骨、肉远超常人数倍,乃至十数倍。
韩澈方才那一脚虽破了他的横练,但真没造成什么伤势,也就腹部微微有些红肿。
李存孝很快从地上爬了起来,还想冲过去跟韩澈再打过,却是被李存忠给拦了下来。
因为,石桥之上,韩澈已经提起了张子凡。
“韩兄,好久不见!”
张子凡看着韩澈,露出一个有些尴尬的笑容来。
韩澈笑着微微颔首:“的确许久未见,解药呢?”
“哎~这一个多月以来,我又被毒打了数顿,早不知道丢哪里去了!”
张子凡长长叹息一声,无奈的摇了摇头,却是明显放松了不少。
虽说韩澈是阴了些,但至少是讲道理的,落在他手里,还是要比落在倾国倾城手里好得多的。
韩澈闻言,便看向对面的李存忠:“给我解药,我将张老弟还给你们,如何?”
“可以!”
李存忠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下来,当即从怀里掏出了晋星刺上蛇毒的解药,丢给了韩澈。
先给解药倒不是说信得过韩澈,只是眼下对方要强于己方,形势不由人,对方提了条件,自是要他们先展示诚意。
韩澈接过解药,转而抛给后边的倾国。
此时的倾国嘴唇已经有些发紫了,接过解药后连忙服下,咂吧了下嘴,扯着大嗓门有些担忧道:“就这么点儿,够不够解毒啊?”
倒不是她多虑,实在是她背上插的晋星刺有点多,现在还没拔完呢!
“便是把你身上全扎满,那些解药也够了!”
李存忠沉声解释,虽说不怎么客气,但好歹是解释了。
倾国闻言,也是放下了心,不再嚷嚷。
韩澈也是遵守了承诺,解了张子凡的穴道,放开了他。
张子凡是上石桥被围住之后,才被倾国制住穴道的,时间并不久,解开穴道之后,行动自如没什么问题,缓缓走向李存忠与李存孝。
倾国倾城瞧着这一幕,面上明显有些不甘。
但韩澈现在猛的有些超乎寻常,她们也摸不准韩澈到底是真的武功突飞猛进,还是用了什么特殊秘法临时提升了武功,在这里虚张声势。
只能是老老实实的闭嘴,没多说什么。
张子凡来到李存忠身旁,便随着李存忠一同对韩澈抱拳一礼,齐声道:“告辞!”
随即,便准备转身离开!
“慢着!”
石桥之上,韩澈突然叫住三人,嘴角扬起一抹笑容:“我是放了张老弟,可没说你们可以走了!”
······
第104章 大战李存孝
“你什么意思?”
李存忠与张子凡齐齐止住转身的动作,回过身来齐齐看向韩澈,张子凡还好,李存忠的面色却是不那么好看。
“吼~”
没来得及转身的李存孝大吼一声,凶狠的瞪着韩澈,抬手猛的捶了两下胸膛,战意汹涌。
韩澈笑道:“字面意思,跟你们打听下李星云与幻音坊的消息。”
“咋的,李星云被幻音坊的抓走了?”
后边正在拔背上晋星刺的倾国听了这话,顿时有些惊讶。
她不清楚具体细节,只是不由在想,这幻音坊到底是出动了什么高手,竟然能够在一招击退李存孝的韩澈手中抓走李星云?
“我说怎么没瞧着他呢!”
倾城捏着兰花指,从石桥护栏上下来,恍然大悟。
当时瞧见韩澈与陆林轩的时候,还想过李星云在哪呢,只不过通文馆的人突然动手,打断了她的思绪。
这时对面的李存忠也是给出了他的回答:“恕难奉告!”
他不想再起冲突,但并不代表就要任人欺压。
方才转身之际,他也是看到了老十腹部的那处轻微红肿,可见韩澈刚才那一击看着骇人,实际上并没有给老十造成什么伤害,真要打起来,胜负尚未可知。
对于老十的体力、耐力以及防御,他可是清楚的很,也自信的很。
更何况此时他这贤侄已经脱困,对方少了一个人质不说,他们还多了一个小天位的战力,自是不用太虚。
“哎~何必呢?”
韩澈叹息一声,无奈的摇了摇头。
下一刻,他的身形便消失在原地。
张子凡与李存忠只觉眼前一花,身前便突兀的出现了一道黑影。
“老······”
李存忠悚然一惊,第一时间招呼李存孝出手。
然而,他的话尚未说完,韩澈抬手一巴掌就抽在了他脸上。
“啊!”
只听得李存忠惨叫一声,随即整个人便如同陀螺一般,被抽得转着飞了出去。
口中鲜血飞洒,似乎还有些硬物掺杂其中。
“韩兄,别打脸!”
韩澈的速度太快了,出手也快的出奇,他一样都没看清,自知躲不过,第一时间缠头裹脑护住了自己的脑袋。
当时在阆州的同安客栈之时,他便被韩澈、李星云与陆林轩三人揍过,有个人专往他脸上招呼,他不知道是谁,但韩澈的嫌疑很大。
不过,他纯粹多虑了。
韩澈并没有对他出手的想法,毕竟他并不是主事之人,打了没什么用。
“吼~”
李存孝怒吼一声,愤然出手。
左手将张子凡轻轻扫到一旁,右手一拳猛然递出。
只见其脚下泥土地面微微凹陷,力从地起始于腰,沉肩垂肘发于手,这一拳明显用上了技巧,远比石桥上那随意的一拳来的刚猛。
拳未至,拳风呼啸如罡,率先朝着韩澈撕咬而来。
换作常人,即便不被这拳风冲走,也免不得要被这拳风刮得鲜血淋漓。
而韩澈,却是屹立在那烈烈风中岿然不动,只是衣袍止不住的鼓荡,长发肆意飞扬。
“呼~”
韩澈呼出一口浊气,不疾不徐的摆出与李存孝同样的架势。
随着他右脚脚步一拧,脚底泥土地面骤然向下夯实三寸有余,也是一拳递出迎向李存孝。
“轰!”
顶级横练的两人倾力一击碰撞在一起,瞬间发出好似晴空霹雳一般的炸响。
下一刻,四周巨颤,两人周身三尺之处的地面轰然炸开,尘土刚刚溅射而起,便被一股巨大冲击倾轧形成的狂风席卷开来,一时间尘土飞扬。
四周的通文馆门徒,以及倾国倾城两人纷纷抬手掩面。
倾国倾城两人功力深厚,也是天赋异禀倒是没什么事情,只觉得这飞扬的尘土有些厚,容易糊眼睛,看不清那场中战斗的结果。
那些通文馆门徒便没那么好受了,隔得有些远,又都有武功在身,倒是顶得住那如同冲击一般的狂风,但风中裹挟的尘土却好似锋利如刀,打在身上刺痛的厉害。
当然,要说倒霉,还得是距离最近的张子凡与李存忠。
李存孝虽然把张子凡扫开了一些距离,但他明显没想过与韩澈交手的动静会这般大。
张子凡相当于近距离直面了两人交手的那第一波冲击,只觉胸口像是被一柄巨锤砸中了一般,喉间腥甜之气一起,便是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直接被那冲击给掀飞了出去。
不过,最倒霉还属李存忠,被韩澈一巴掌抽陀螺一般抽飞出去,这才落地,便又随张子凡一起,被那股冲击给冲飞了出去。
口中喋血不止,就是不知是口中鲜血,还是胸中气血了。
随着尘土被那狂风席卷得迅速散去,场中造成这巨大动静的罪魁祸首,韩澈与李存孝的身形也是显露出来。
那结果也不知是出人意料,还是意料之中。
韩澈身形稳如泰山,李存孝那庞大身形踉跄后退。
出人意料的是李存孝的无敌被打破,意料之中的是韩澈先前就一脚踹飞了李存孝。
当然,无论如何理解,这一场顶级横练的正面对抗,都是韩澈稳胜。
而韩澈也不是什么武德君子,毕竟他们也不是在玩什么回合制游戏,李存孝身形不稳,他便乘胜追击。
身形一闪,瞬间逼近止住后退之势的李存孝身前。
李存孝此时身形未稳,无力反击,只能是抬起双臂架在身前抵挡。
韩澈也不玩什么虚的,也不去找什么破绽,就是一味单纯的穷追猛打。
那双拳如雨点般落下,频率与速度很快的同时,力道也是一点没落下,每一拳落在李存孝身上,都如同雷霆炸响,打得李存孝节节败退。
这便是韩澈这个顶级横练功法,与李存孝这顶级横练天赋之间的区别。
李存孝天赋异禀,筋、骨、肉强悍,坚韧异常,但三者其实是各长各的,并不协调,身体固然金刚不坏,力量固然刚猛异常,但许多缺陷也油然而生,实力注定难以更进一步。
而韩澈的筋、骨、肉先天上虽不如李存孝强悍,但三者互为整体,经过不断锤炼,共同突破极限,三者协调无比,没什么缺陷不说,所爆发出来的速度与力量也不是一个量级的。
如果说李存孝所爆发出来的速度与力量是代数级增长,那韩澈就是成指数级增长。
即便李存孝的初始数值比韩澈大得多,但最终呈现出来的数据,与韩澈相比,差距也相当明显。
(这算是我根据李存孝的体型所做出的客观推断,若是不认同,大家可以忽略,只需知道主角现在横练在李存孝之上就行)
······
第105章 衣角微脏
“轰!”
随着一声平平无奇的雷鸣炸响,李存孝那遭受了千百次巨力轰击的双臂再也承受不住,无力滑落。
韩澈也不再一味单向穷追猛打,身形开始在李存孝周身游走,拳掌交错出手,打得李存孝顾头不顾腚,固腚顾不了头。
最后,身形一晃,游至李存孝身前,拿住李存孝扫来的手臂往下一按。
巨大的力量瞬间扯得李存孝身形往前踉跄栽倒,韩澈身形滑退两步,一记膝顶撞在李存孝下颌上。
“嘭!”
又是一声炸响,李存孝原本往前栽倒的势头一止,转瞬便仰首翻起,庞大身躯微微离地,而后猛然摔倒在地,溅起一圈又一圈的尘埃。
韩澈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手指,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与拳头,掸去身上灰尘,便来到李存忠身旁。
抓着那头上一撮红毛,令其看向李存孝的方向,无奈的叹息道:“哎~我只是想打听一点情报,何必呢?”
李存忠望着那倒地不起的李存孝,双眼瞪得炯圆,其中神采有些复杂,是不敢置信的震惊,也是长久以来的依靠被打碎的惶恐。
面部剧烈颤抖着,想说话,但面部肿胀的厉害,喉咙里也堵着一口鲜血,实在难以说出话来。
韩澈抬手,犹豫了一下,最终在李存忠完好的那一侧脸上拍了拍:“我若杀你们,易如反掌,不过看在你们二哥的份上,就不多此一举了。”
李存忠闻言,眼中神色再变,仍能看出几分震惊与惶恐,但更多的是忌惮。
是忌惮于韩澈,也是忌惮于他那二哥李存勖!
谁特么说二哥不关注江湖的?
“有李星云的消息吗?”
韩澈透露一条线索之后,便回归正题。
李存忠回答不了,只能强忍着痛楚,艰难的摇了摇头。
他们虽追上幻音坊的人,但当时幻音坊的人明显被袭击了,李星云以及幻音坊那三个主事的女人都不知所踪。
这些天来他也一直在蜀地搜寻,而且搜寻的也挺多的,韩澈、陆林轩、李星云以及张子凡都是他搜寻的主要目标。
今日找到张子凡,韩澈与陆林轩也冒了出来,但李星云他是真的一点消息也没。
看来李星云的消息还没传到这边来!
韩澈根据李存忠所知信息,大致判断了一下当前形势,旋即也没再过多折磨李存忠,松开了他的头发。
毕竟,还指望这家伙将消息传给李嗣源呢。
他与李存勖合作密切,是靠着漠北那条线,现在他想要在中原发展自己的势力,通文馆才是主力。
在起身之际,看了眼不远处的张子凡,不由想了想,若要利用上通文馆各处分馆,还得有个有些身份的中间人才行。
随即,又说道:“张子凡我带走了,回去交代你们通文馆各处据点好好配合,好歹相识一场,不会把他怎么样的!”
也根本不需要李存忠答应什么,起身便走向张子凡。
距离张子凡不远的通文馆白脸门徒,刚从那战斗余波中缓过来没多久,便见韩澈朝他们走来,一个个的手脚并用慌忙后退。
却又害怕上边追责,不敢彻底逃走,只能是两股颤颤,远远的看着。
韩澈再走近,他们便再退远些。
不过,韩澈自然是没心思去为难这些个白脸门徒的,毕竟接下来主要使唤的人就是他们了。
“张老弟,以你小天位的功力,不至于被余波弄晕吧?”
来到张子凡身旁,将趴地上装死的张子凡翻了个面,看着那极其自然紧闭的双眼,伸手便打算往脸上招呼。
“别别别,小弟跟韩兄走就是了,只需韩兄别让那两人继续糟践小弟就行!”
张子凡窜的一下,就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方才虽喷了大口鲜血,身前还沾了不少血迹,但习武之人血气方刚,这点血还是吐得起的,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大碍。
韩澈收手起身,面色一沉:“你有谈条件的资格吗?”
“算我求求韩兄了!”
张子凡双手合十,声情并茂的哀求道:“小弟是真遭不住了”
“哈哈哈哈,开个玩笑,会让她们对你客气点的!”
韩澈过去拍了拍张子凡的肩膀,脸上的阴沉之色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温和,如同老大哥一般的笑容。
虽然韩澈每拍一下,张子凡身体便止不住的颤抖一下,但这并不妨碍有了韩澈这句话之后,张子凡内心的确宽慰了些许。
至少倾国、倾城的武功明显不如现在的韩澈,想来他的话,倾国、倾城两人还是会听一下的。
“韩大哥,你没事吧?”
这时,陆林轩牵着两匹马走下石桥,来到韩澈身旁,关切的问道。
韩澈看向陆林轩,摇了摇头:“我没事,你看,衣服都没坏!”
本来想说衣服都没脏的,不过扯了扯衣服一看,还是沾了不少灰尘的。
“那就好!”
陆林轩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放下心来的同时,也是面色一喜:“以韩大哥现在的武功,什么玄冥教、通文馆、幻音坊都不怕了!”
“咳咳!低调,低调!”
韩澈轻咳两声,没有过多的辩解,却也还是拎得清的。
他向来稳健,自是不可能因为陆林轩搞个人崇拜的夸赞几句就飘了。
以他现在的实力,在袁天罡不亲自下场的情况下,只能说自保有余。
在他所见过的高手当中,鬼王、冥帝、女帝他都暂时不是对手,纯靠横练面对这些人,实在是太勉强了。
“我不管,你得教我,我现在武功还是太低了,都帮不上你什么忙!”
陆林轩抱着韩澈的胳膊,便撒起娇来。
“嗯嗯!我琢磨琢磨!”
韩澈点头应下,心里头却是不由感慨一句至理名言。
当真是原着不可尽信啊!
毕竟,原着之中的陆林轩,可不会这么撒娇!
而一旁的张子凡,看着这郎才女貌的一幕,脑海中便像是患上了?斯德哥尔摩综合症一般的浮现倾国、倾城两人的身影。
一时间,当真是咬牙切齿。
简直是人比人气死人,凭什么这家伙美人相伴,而他却是······
(今天第三章搞定,看情况有没有第四章,没过十二点就发,过了就明天发)
·······
第106章 黑白无常的忧虑
玄冥教,渝州分舵!
刚观摩完渝州城,城北石桥大战撤回来的黑白无常二人屏退左右。
他们原本是探听到通文馆的人在追击围堵一伙人,想着去看看什么情况。
结果见着了他们要找的人之一不说,还见识了那么精彩的一幕。
慌忙撤回来之后,常昊灵便告知了常宣灵自己之前的猜测。
“大哥,那个姓韩的真是神荼?”
常宣灵靠坐在石棺前,眼眸中闪烁着浓浓的疑惑与不解,仍是有些不敢置信。
号称玄冥教刽子手的神荼,怎么会跟阳叔子徒弟混在一起呢?
若是冥帝派来的,那为何不捉拿那李星云,反而要帮他?
而且,还杀了五大阎君,这完全不合理啊!
“以前我是确定的!”
常昊灵来回踱着步,神色也是凝重无比,话音一转:“但现在我又有些不太确定了。”
“为什么?”
常宣灵那疑惑的小眼神投向常昊灵,那本就不太灵光的脑子,一时间有些绕。
什么叫以前是确定的,现在又不确定了?
那以前又是怎么确定的?
“因为神荼不应该这么强,他杀五大阎君我可以理解,他功力虽仅是大星位,但手段不凡,传闻曾在执行任务过程中击杀过天位高手,但他绝不可能是李存孝的对手,那可是大天位啊,冥帝同一档次的存在!”
常昊灵停下脚步,转身面向常宣灵,眼中却没有常宣灵。
他在想东西,但有些东西无论如何都想不通,总觉漏了什么东西,但具体漏了什么,他又搞不清楚,实在是头疼。
“那就不是呗,哪有人武功突然提升的这么快的?”
常宣灵也想不明白,但她比较想得开。
既然不可能这么厉害,那就不是呗,哪有什么好苦恼的?
而且越是回想自己这番话,便越是觉得有道理。
就算是以他们兄妹二人武功的特殊,完完全全的吸了五大阎君的内力与一身精气,也才堪堪突破小天位。
要想快速突破到大天位那种级别,那得吸干什么什么样的高手?又或是吸干多少人?
这方面她想都不敢想,更别说去算了。
而常昊灵闻言,却是摇了摇头:“如果不是玄冥教的人,他为什么要保我们?为什么知道我们武功的底细?”
“哪有这么多为什么?我们想这么多干什么?那姓韩的是不是神荼又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常宣灵本来就不想去想什么东西了,结果常昊灵又是几个为什么问下来,直接便将她问得烦躁了。
“有关系的!”
常昊灵抬手摩挲着下巴,又来回踱步起来,不过嘴上也是没停:“如果那姓韩的真是神荼,那他的武功已在孟婆之上,冥帝对他重视自然会水涨船高,取代孟婆成为玄冥教二把手也说不定,那他保我们一命,是不是意味着他想招揽我们?”
“怎么可能?大哥你又不是没见过他当初在总舵大殿门口时看我们的眼神,他若真想招揽我们,又怎会是那种态度?”
常宣灵回想起当初那一幕,心中仍有些不爽,只觉自己大哥纯粹是想太多了。
常昊灵却是看得更远一些,沉吟道:“功力只是中星位的黑白无常自然只是小角色,但功力达到小天位的黑白无常,纵使是放眼整个玄冥教,也算得上高手了,自然是有值得招揽的资格。”
“而且小妹你别忘了,孟婆在玄冥教中经营多年,神荼即便武功超越了她,想要扳倒她上位,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而我们兄妹二人恰好是孟婆的人啊!”
“大哥,你的意思是,他想让我们做内应?”
常宣灵这次是真听懂了,瞬间坐了起来,身子微微前倾,眼眸中透露着一股子兴奋。
常昊灵点了点头:“若那姓韩的真是神荼,他保我们一命,又将身负五大阎君内力的蒋仁杰留给我们,定然是如此想的!”
“那我们要不要投靠他?”
常宣灵并不怀疑自家大哥的判断,思维一下子就跳到下一步了。
“先不急!”
常昊灵摇了摇头,冷静分析道:“以我们现在的功力,不论是在神荼手底下,还是在孟婆手底下,都是最强的那一档次,而且神荼手里并没有我们的把柄,我们完全可以待价而沽!”
“懂了,谁给的好处多,就投靠谁呗!”
常宣灵粉嫩舌头舔了舔嘴角,面露了然神色。
不就是墙头草吗?他们熟啊!
而且不比从前,他们现在功力已至小天位,即便是墙头草,那也是抢手货色!
“是这个道理!”
常昊灵停止踱步,转身看向常宣灵,却是话音一转:“但现在最主要的问题是,那姓韩的到底是不是神荼?”
“想那么多干嘛?管他是不是呢?他厉害,我们不去招惹他就是了,神荼想招揽我们,等他来找我们就是了!”
常宣灵重新靠回石棺上伸了个懒腰,玲珑有致的身段凸显了个清清楚楚。
“他若真是神荼,我自是不怕,我怕的是他不是神荼!”
常昊灵再一次摇了摇头,面露担忧之色:“那就意味着我们被其他势力的人盯上了,也意味着我们有可能被迫与玄冥教为敌!”
“啊?”
常宣灵闻言猛然起身,不由震惊得目瞪口呆,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脑子一团浆糊,最终只挤出了几个字:“那我们怎么办?”
而即使她的脑袋再怎么不灵光,玄冥教的势力有多庞大,她心里也是有些底的。
与玄冥教为敌,无疑是死路一条,即便他们现在功力已经达到小天位。
“暂时······”
常昊灵摇了摇头,正想要说些丧气话,却是被一道震颤声所打断。
连忙转身与常宣灵并肩而立,看向被人从外边打开的墓室门。
只见一道带着兜帽,裹着面罩,手里端着一个罗盘的身影缓缓走进墓室,一转眼睛四处乱转,将整间墓室都扫了个遍,最后的目光方才落在了黑白无常二人身上。
“你是什么人?”
常宣灵面对这个突然闯入的人,实在没什么好脸色,当即厉声喝道。
“我叫温韬。”
那道人影平静的说出自己的名字,而后突然说道:“你们就是在这里吸收了五大阎君的内力与精气?”
(今天第四章搞定)
······
第107章 肯定有病
“哦~不对,你们只能吸取死亡时间在七天之内的,所以你们是在青城山吸收的四大阎君尸体,在这里吸干了仁圣阎君蒋仁杰!”
温韬抬手指了指脚下,将黑白无常那不为人知的秘密一一道出。
而且,分毫不差!
“找死!”
常宣灵眸中杀意一闪,袖中短剑已然出鞘,身形一动,掠出一串残影便杀向温韬。
“小妹,住手!”
常昊灵断喝一声,身形也是飞掠而出,抢在那短剑刺中温韬之前,截住了常宣灵。
这一幕似是早在那温韬意料之中,他没有后退一步,兜帽下的眼神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始终平静如水,只是不紧不慢的将手中罗盘收了起来。
“大哥,你拦我做什么?这家伙知道了我们的事情,得赶紧把他宰了!”
常宣灵顺着那只抓住她手腕的手臂看向常昊灵,眼中满是不解,面色凶厉,但方才那一往无前的直刺势头却是收了回来。
常昊灵并未回答常宣灵,只是身形横移半步,挡在了她前方,抬眼看向温韬:“盗圣温韬,一声不响来见我兄妹二人,可是受了何人之令?”
温韬,他不认识,也没见过,但却是听说过那名头。
这么一个与死人打交道的人,突然找上他们兄妹这两个活人,肯定是有问题的。
会是神荼吗?
还是说代表着其他势力?
在他看来,也只有那个姓韩的才会对他们兄妹二人吸收五大阎君的事情这般清楚了。
他看不透,但这温韬有恃无恐,定然是有所依仗!
“冥帝派我来彻查五大阎君殉教一事!”
温韬收起罗盘的那只手从后腰重新拿出来,一块镂空火焰令牌出现在他手中。(冥帝眉心纹饰样式)
这是,冥帝令!
黑白无常两人看见令牌的瞬间,瞳孔骤缩,一股透骨寒意瞬间从脊背蔓延至全身。
见冥帝令,如见冥帝本人!
这个温韬,真的是代替冥帝而来的!
完了,全完了!
常宣灵的眼眸不断闪动,脸上的凶厉之色逐渐褪去,转而一片惶恐升起。
常昊灵身形后退,扶住常宣灵的同时,目光死死盯着温韬:“你既然都查清楚了,还来这里见我们,你肯定别有目的吧!”
“当然!”
听到这话,强装镇定的常昊灵顿时松了口气,而温韬却是继续说道:“你只需告诉我,告诉你李星云是前朝余孽消息的人是谁,我便可以将你们杀死仁圣阎君蒋仁杰之事改成吸收他的尸体,如何?”
“是李星云身边,一个名叫韩澈的男人!”
就在温韬提出条件的一瞬间,常昊灵便没有丝毫犹豫的把韩澈给卖了。
韩澈是不是神荼都不重要了,毕竟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了,对他们兄妹而言当下能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不过,他还是留了一手,并未提及韩澈与李存孝交手,轻松取胜的事情。
“原来是这样吗!”
温韬点了点头,朝着黑白无常微微拱手:“那么提前恭喜两位无常大人了!”
旋即,不等黑白无常二人有所回应,转身便离开了墓室,还贴心的按下了墓室门口的机关,墓门“轰隆”一声,便震颤着关上。
常宣灵愣了好一会儿,抬手用剑指向温韬离开的方向,扭头看向常昊灵:“他有病吧!”
“肯定有病!”
常昊灵还没说话,常宣灵又十分确定的补充道。
上来就威胁他们,结果走的时候又恭喜他们,恭喜什么啊恭喜?
“确实有病!”
常昊灵点了点头,整个人明显轻松了许多,笑道:“不过他的确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常宣灵不解,是指那家伙要帮他们改调查结果?
“我们不需要考虑那个姓韩的是不是神荼,将来也不需要去选择投靠神荼还是孟婆,我们以后大概会是冥帝的人,就像曾经的神荼一样!”
常昊灵咧嘴一笑,只是在那惨白的脸上,这些笑容明显有些阴冷,看得人有些发毛。
常宣灵闻言,脑海中不由浮现当时在总舵大殿门口见到神荼的那一幕,不由想起神荼那趾高气扬的样子,那对他们不屑一顾的态度!
只不过,与上一次不同,这一次她代入的是神荼的视角。
嘴角止不住的上扬,脸颊上的血红花纹妖艳舒展······
······
通文馆,渝州分馆。
“肋骨断了六根,右桡骨(小臂外侧骨骼)、左肱骨(上臂骨)、下颌骨断裂,脏腑震荡内伤也不轻,若不是他体质特殊,换做常人,已经死了!”
一名大夫替躺在地上,浑身淤青浮肿的李存孝检查了一番身体后,与一旁肿着大半张脸的李存忠说道。
至于李存孝为什么躺地上?实在是没那么大的床!
该死,那人的实力远在老十之上!
李存忠剩下的那小半张脸的脸色难看至极,忍不住在心中暗骂。
起初他还以为老十只是被打晕了过去,不曾想竟是伤得如此之重,能将老十伤成这般,已然不是什么简单的大天位了!
而且,那人还和二哥有关系,得尽快将此事告知大哥才行!
分馆传信与雀豹传信都不太行,二哥已经到潞州了,有可能会提前得知消息,得亲自赶回太原才行!
李存忠心中一定,抬头看向那大夫问道:“他现在这样,能坐马车赶路吗?”
“最好是静养。”
大夫眼角一跳,原本是想斥责一下的,但看到这两人明显是江湖人士,连忙改了说辞,也算是相互理解了。
在他看来,江湖人士嘛,仇家比较多,可能不走就要被砍死了!
“麻烦大夫先给我十弟处理下伤势,而后开些药吧!”
李存忠半边眉头微微皱起,在他的印象中,老十还是头一次受这么重的伤。
一时间也是有些把握不准,到底要不要带着老十赶回太原。
带上,怕赶路时伤势加重!
可不带,又担心起无人照顾,更加危险!
该怎么办呢?
“好!”
那大夫应了一声,便给李存孝处理起伤势来。
李存孝块头实在太大,还是在几名通文馆白脸门徒的帮助下,才能完成。
就在这时,一名白脸门徒入门来到李存忠面前禀报:“启禀门主,少主以及那些人已经赶到合州分舵!”
李存忠闻言,脑海中顿时灵光一闪!
······
第108章 抛砖引玉
通文馆,阆州分馆。
这是一间酒肆,不算大,客人也不是很多,不过寥寥三、四人。
而且都还不是什么正经人,都配有刀、剑等武器,很明显都是些江湖人士。
不过想想也对,这日头刚过了正午等最炎热之际,正是干活的好时候,除了这些个走江湖的闲人,什么正经人会这个时候来酒肆喝酒?
起码,也得是勾栏、妓馆、青楼之类的吧!
“是这里没错吧?”
门外传来妙龄少女的声音,酒肆中为数不多的目光都被吸引到门口去了。
只见那门口,两男一女,以及两个不知该怎么形容的人走了进来。
张子凡四下打量着,有些不太确定的回答着:“应该是这里没错!”
对于通文馆的事务,他本身就接触的很少,更别说蜀地这边的情况了。
也就是九叔提前通知沿途各处分馆配合了,他在新政县之时传信过来索要了这处分馆的位置。
只是这处分馆负责人或许是出于谨慎,给的地址并不明确,指向记号也有些模糊,他们已经找错两个地方了。
伏在柜台上的掌柜的闻声,抬眼看来,便见一个身着黑衣,相貌俊朗的男人来到了柜台前。
把手往柜台上一搭,便笑道:“打烊吧!”
“这位客官······”
掌柜的站起身来,还想问问什么意思,便见一张熟悉而陌生的脸庞出现在他眼中,与之一同出现的,还有一头极有标志性的白发,顿时明白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
连忙走出柜台,将店中为数不多的四名酒客客客气气的送了出去,而后挂上打烊的牌子,关上了房门。
随即,便来到张子凡面前,单膝跪地,恭敬行礼道:“属下参见少主!”
“嗯,起来吧!”
张子凡点了点头,示意这人起来,而后说道:“准备好酒好菜,而且这位公子与这位姑娘的问题,你需要知无不言,明白了吗?”
说着,便指了指韩澈与陆林轩两人。
“谨遵少主之令!”
这位分馆负责人领命起身,朝着韩澈与陆林轩微微颔首:“几位先坐,我先去吩咐一下伙房,再来回答二位的问题!”
“去吧!去吧!”
陆林轩瞧了眼韩澈,没什么异议,便轻轻的挥了挥手掌。
随后,五人找了个地方,将两张桌子拼起来,坐了下来。
韩澈与陆林轩两人坐一边,倾国、倾城二人则是夹着张子凡坐在了对面。
倾国靠在椅子上,揉着自己的大肚腩,用那大嗓门豪迈笑道:“哈哈哈哈哈,还是这样赶路舒坦啊!”
“是啊,姐姐~,多亏了张郎啊!”
倾城附和着倾国的话,一手搭着张子凡的肩膀,一手捏着兰花指拍着张子凡的胸膛。
“呵呵呵呵!”
张子凡讪笑着,尽可能的蜷缩着自己的身体,而后一个劲的给韩澈使眼色。
心里已然是将韩澈的十八代祖宗都骂了个遍了,不是说会让倾国倾城两人对他客气点的吗?
这都过了多久了,你倒是说啊!
“咳咳!”
韩澈咳嗽两声,看向倾国倾城二人明知故问:“倾国、倾城两位女侠应该不是中原人吧?”
“嚯哈哈哈哈,韩兄弟好眼力,咱姐妹俩是漠北人!”
倾国揉着大肚腩大笑出声,说话也是如同她这豪迈的嗓音一样,没有丝毫隐瞒,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来历。
一直在给韩澈使眼色的张子凡闻言,神情明显一愣,他之前套过这姐妹两人的话,早就得知了这姐妹二人并非中原人,却是未曾想竟是漠北人!
陆林轩也是好奇的重新打量起倾国倾城二人起来,心里奇奇怪怪的想着,莫非漠北人都长这样?
不过这种想法明显很冒犯,她也只是在心里想想,并未说出来。
“那你们······”
韩澈指了指姐妹两人与张子凡,话没有说完,但从那古怪的眼神来看,意思已然很明显了。
“哎?韩兄弟这就是将咱们漠北人想得狭隘了不是?”
倾城捏着兰花指,拍着张子凡的肩膀笑道:“咱们漠北虽败于晋王世子之手,对晋国或许有些不爽,但还不至于仇视晋国之人!”
“而且张郎长得如此之俊,咱姐妹俩稀罕都来不及,哪会仇视他啊!”
倾国拍着张子凡另一侧肩膀,接着倾城的话,爽朗的笑着。
韩澈笑着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的问道:“这么来说,两位对张老弟是真心的?”
“那肯定啊!”
倾国拍了拍胸脯,毫不犹豫的回答。
倾城亦是不假思索的说道:“咱姐妹俩可不是那种朝三暮四的人!”
“那我感觉两位应该对张老弟好点,他毕竟不是奴隶。”
韩澈一边劝着倾国倾城两人,一边瞧了张子凡一眼,回了一个“看我的”的眼神。
张子凡当即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心里已经快哭出来了。
大哥,你终于舍得开口了!
倾国倾城两人却是有些不解:“韩兄弟你这话说的,咱们啥时候对他不好了?好吃好喝喂着他,还不够好?”
张子凡闻言,不由张了张嘴,他很想严辞反驳,但最终还是没能说出话来。
他已经有心理阴影了!
“若是在漠北,这自然是够好了的!”
韩澈摇了摇头,话音一转:“可若是两位嫁到中原来,还是得守中原的规矩才是,还是得在意一下张老弟意见的。”
“哈哈哈哈,韩兄弟说笑了,咱姐妹什么身份,咋可能嫁到中原来,肯定是张郎入赘咱漠北啊!”
倾国大笑着摆了摆手,若非想将张子凡带回漠北,她们可不会一直抓着张子凡不放。
韩澈小臂架在桌子上,身子微微前倾:“这么说来,两位在漠北身份不低?”
“那是自然!”
倾国倾城两人虽未明说,但那有些倨傲的神态与语气,以及微微坐直身子已然说明了一切。
韩澈嘴角微微勾起,身子后仰靠在了椅子上:“那我这里有个消息,两位可能会比较在意!”
“什么消息?”
倾国倾城两人闻言,不由有些好奇。
她们的确许久没有听到漠北的消息了,毕竟这里是蜀地,距离漠北实在太过遥远。
韩澈双眼微眯,悠悠说道:“漠北发生叛乱,漠北王下落不明,两位莫非不知?”
······
第109章 离去与来者
“什么?”
倾国倾城两人听到消息的瞬间,猛然拍案而起。
也不知是那桌子质量不太行,还是两人惊怒之下,手中力道实在太大,超过了桌子承受的极限。
张子凡被吓了一跳,身体应激得差点跳起来。
陆林轩手杵在桌子上,桌子突然这么一垮猛然往前踉跄栽倒。
虽说以她现如今的武功,很快可以稳住身形,而后迅速起身,但韩澈出手却是更快,伸手一捞便将陆林轩搂进了怀里。
尽管已经是老夫老妻了,但公然这般被韩澈搂入怀中,陆林轩仍是俏脸一红。
不待陆林轩从韩澈怀中起身,倾国倾城姐妹两人便齐齐越过桌子废墟,倾轧而来:“韩兄弟,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若是不信,你们可以问问那位掌柜的,这事儿并不是什么秘密,他应该有相关情报!”
韩澈将怀中陆林轩搂的紧了些,以免她起身与倾国倾城碰着,随即便抬手指向了从伙房返回来的掌柜的。
倾国倾城二人顺着韩澈所指方向扭头看去,瞧见那掌柜的,便一同冲了过去。
“嗯?”
那掌柜的一愣,转身便想跑。
可他的速度又怎么可能比得过倾国倾城二人,没出两个呼吸就被倾国倾城二人给抓住了。
只能是缩着脖子,有些惊慌的看向两人:“两位这是作甚?”
“快说,漠北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倾国提着掌柜的,那大嗓门有些焦躁的吼道。
这时,张子凡也是明白了韩澈的用意,连忙朝着那掌柜的喊道:“对这两位女侠也是知无不言!”
“快说!”
倾城也是有些急躁的催促,手中兰花指都没捏了,紧紧攥成了拳头。
得了张子凡应允,那掌柜的自然是知无不言:“漠北内部发生叛乱,以耶律刺葛为首的叛贼里应外合攻破王城,漠北王下落不明。”
“姐姐~,是真的!”
倾城双目圆瞪,缓缓抬头看向倾国。
“妹啊!大哥有危险,咱们得回去才行!”
倾国松开了那掌柜的,便朝着张子凡走来,很明显是想带着张子凡一起走。
张子凡一见这架势,顿时悚然一惊,身形一晃,连忙躲到了韩澈身后。
韩澈正好扶起陆林轩坐好,见倾国倾城与张子凡动作,当即起身说道:“漠北此时正是混乱之时,又传闻漠北中不少守旧派系不待见汉人,两位若是这会儿带着张老弟返回漠北,只怕他凶多吉少!”
“不如我替两位看着,待漠北时局稳定,再来寻他?”
倾国倾城两人闻言,也是不由停下了脚步,认真考虑起韩澈的话来。
韩澈说得委婉,但漠北的情况她们两人自是更为清楚,那并不是传闻,也不仅仅是不待见汉人,许多人是排斥,还有一部分那简直是不把汉人当人。
发起叛乱的耶律刺葛,便是属于最后那一部分的人,时常将汉人当做奴隶与牲畜对待。
姐妹两人对视一眼,最后一同点了点头。
随即,倾国拍了拍大肚腩,扯着那大嗓门说道:“那就这么说定了,韩兄弟可得给咱们看好了!”
“别的不好说,但肯定不会让他寻花问柳!”
韩澈点了点头,而后扭头笑着看向张子凡:“你说对不对啊,张老弟?”
“嗯嗯嗯,我绝对守身如玉!”
张子凡小鸡啄米般点头,只要能摆脱倾国倾城这两人,守身如玉算什么,就是当太监······
等等,这个不行!
“韩兄弟靠谱!”
倾国倾城两人闻言,皆是满意的点了点头,而后朝着韩澈抱拳一礼:“那韩兄弟,我们就告辞了!”
“祝二位一路顺风,万事如意,若遇危险,可打开这个锦囊!”
韩澈抱拳回礼,而后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抛了过去。
“多谢!”
倾国倾城两人没有拒绝,由倾国接过锦囊收起,齐齐道了声谢,便离开了酒肆。
直至二人身影消失,脚步声逐渐远去直到再也听不见,张子凡这才如释重负的从韩澈那椅子后边走了出来。
“多谢韩兄施以妙计相救!”
张子凡朝着韩澈感激的抱拳躬身一礼,紧接着却是话音一转:“不过小弟有些好奇,不知韩兄是如何身处蜀中而知晓漠北之事的?”
“你是不是傻?”
韩澈尚未回答,却是陆林轩率先投来鄙夷的目光,指了指那边刚从地上爬起来的掌柜的说道:“就是从你们通文馆知道的啊!”
“额······”
张子凡也是看向那边掌柜的,一时间竟是不知该如何反驳。
陆林轩虽未说清楚的,但他还是明白了其中缘由。
韩澈在他们通文馆的各处分馆,不仅仅是打听了李星云的消息,还打听了其他消息。
想通这其中关键,张子凡看向韩澈的眼神顿时变得无比凝重。
这个人的心思,未免也太过缜密了些。
还有,他给倾国倾城的锦囊是什么?
是真的锦囊妙计?还是一种安慰?
若是前者,那这人当真只是一个江湖之人?
没了倾国倾城,张子凡的智商再次占领高地,一个又一个疑惑涌上心头。
韩澈只是带着陆林轩换了个桌子坐下,看着发呆的张子凡笑而不语。
陆林轩正要招呼那掌柜的上菜,门口却是传来一阵颇为沉重的脚步声,酒肆内的几人顿时纷纷朝着门口看去。
只见一众白脸门徒抬着一个大号的担架走了进来,躺在那担架上的人虽然包满了纱布,但那体格再明显不过,定是李存孝无疑。
“十叔!”
张子凡惊呼一声,连忙冲了过去。
关于李存孝的情况,他和李存忠一开始的想法一样,只以为李存孝昏迷,伤势不会太重。
却是未曾想到,竟是严重到需要担架的地步。
微微扭头,偷偷看向韩澈,眼中闪过一抹恨意,可当他看到韩澈也在注意这边之时,顿时吓得连忙收回了目光。
从惊吓中回过神来,张子凡又不由想到了一个问题:九叔呢?
就在这时,一名白脸门徒递上一封信:“少主,这是门主让属下转交给您的!”
张子凡接过,迅速拆开来,看向其中内容:
贤侄,九叔有事需紧急赶回太原,你十叔伤势太重,不宜赶路,只好交由你来照顾。
切记切记,遇事莫要冲动,一切以保住你自己与你十叔性命为先!
(今天上午偏头痛,难受得没法码字,下午才开始写,今天就只有这三章,休息一晚再说)
······
第110章 传剑
“韩兄,喝点?”
张子凡提着一坛好酒回来,揭开坛封,便朝着韩澈发出邀请。
方才将十叔抬到后院,吩咐好让人好生照料后,张子凡见后院垒着的一坛坛好酒。
只是仔细一嗅,顿时便有些心痒难耐。
被倾国倾城蹂躏的这段日子里,他每时每刻都在懊悔,恨不得回到那一夜抽死要拉着韩澈与李星云喝酒的自己。
但倾国倾城姐妹俩人这么一走,还是遥远的漠北,只觉这人世间是如此的美好,心里顿时少了许多顾忌。
坐在桌前的韩澈看了眼酒坛,又抬眼看向张子凡:“我觉得还是不要喝的好。”
“为何?”
张子凡有些不解,他记得韩澈酒量很好来着的。
那一日在合州江口,船上宴饮之时,韩澈饮酒也是极为豪迈,当时他虽悲欢难与他人相通,对此的印象却也算深刻。
“你喝醉之后,完全会变成另一个人,纯属流氓。”
韩澈靠在椅子上,平静的问道:“这样的结果就是,你喝醉后过来调戏林轩,然后被我打个半死,又或者没收住手,直接打死,你觉得这酒还有必要喝吗?”
“哼!”
陆林轩双手抱胸,冷哼一声,没给张子凡一个好脸色。
原本她还有些同情张子凡,倾国倾城姐妹两人虽说性情豪迈,性格直爽,做朋友还不错,但若是做伴侣,就未免也太那个了些。
可一看张子凡这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德行,顿觉此人当真是活该,她的那些同情简直是喂了狗。
“额~,小弟虽说酒后可能有些胡言乱语,但绝对不会有冒犯之举!”
张子凡话虽这么说,但还是很识趣将那一坛酒撤了下去。
毕竟,以韩澈那实力,十叔那金刚不坏的身躯都扛不住,若是一时没收住手,是真会把他打死的。
韩澈与陆林轩闻言,齐齐翻了个白眼,张子凡这话纯属骗鬼。
当然,他每次醉酒必断片,也可能是对他那酒品真的是一无所知。
没过多久,掌柜的便招呼着人上菜,韩澈与陆林轩则是照例问询关于李星云消息与幻音坊的近况。
掌柜的知无不言,但最近的确没什么消息,故而并未找到什么线索。
看着陆林轩那有些失落的小眼神,韩澈出声安慰:“没事,这才到阆州,我们再往上走走,说不定就有消息了,这么大一个人总不可能凭空消失的。”
“嗯嗯!”
陆林轩点了点头,甜甜一笑。
她也是清楚这事儿急不得,但心里总是难免担忧,不过有了韩澈的安慰就立马好很多了。
至少,还有韩大哥一直陪着她!
而且,韩大哥已经治愈心疾,可以与她相伴一生!
一顿佳肴用完,外边已是红霞漫天,夜晚的利阆道不好走,更何况现在的张子凡还得带着李存孝这么一个重伤患,几人决定就在此歇息一晚。
韩澈也是有些后悔,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出,他当时就不下那么重的手了。
只能说李存忠那红毛,活了一大把年纪,还是有些阴的。
酒肆内的房间不够,而且也不够舒适,韩澈便与陆林轩在不远处客栈开了房间。
这客栈的格局不错,后院也是客房,院子小桥流水一般布置,很是怡情。
正巧今夜月色不错,后院之中皎白月光肆意挥洒,可谓是通明一片。
陆林轩便缠着韩澈,要他教她武功。
这段时间苦思冥想下来,韩澈也算是有些思路,便与陆林轩来到院中。
“林轩,你也知道我主修的是横练,于内功一道并不精通,实在无法教你什么,好在你用剑,我这里正好有一门剑法可以教给你!”
韩澈持剑,与陆林轩相对而立。
话说的很正,但除了最后一句,没一句是真的。
第一他主修的不是横练,只不过横练不需要像内功一样突破心窍,修为先行上去了而已。
第二他在内功一道上,已经是精通得不能再精通了,只不过他手上没什么正经功法,不太好传人。
剑法的确是有的,但也不算正巧,剑法、刀法、枪法之类的,他会的很多。
陆林轩一颗芳心早已扑在韩澈身上,自是不会怀疑韩澈话中有假,只是想起以前的趣事,不由掩嘴笑道:“韩大哥,这是不是也是盗墓挖出来的?”
“那倒不是,此剑法名为《诗情画意》,乃是正经的裴家剑,我一个朋友教的。”
韩澈摇了摇头,笑着解释。
剑法没问题,但这最后一句话,还是假的。
在朱温尚未称帝之前,曾矫诏于滑州白马驿诛杀了一批大臣,为斩草除根,派出玄冥教杀手追杀这些大臣亲属。
其中尚书左仆射裴枢的亲属,便是被他所杀,这名为诗情画意的剑法,便是那时所得。
有种地狱型玩笑怎么说来着?
不太记得了,不过大致意思就是,这也算是生死之交了,说是朋友也不为过了。
“是剑圣裴旻的那个裴家吗?”
陆林轩有些兴奋,又有些好奇的问道。
她不太清楚那些个世家大族,但她跟随师父阳叔子学剑之时,听师父说起过剑圣裴旻。
韩澈说裴家剑,而裴旻也姓裴,第一时间便将这二者联系在了一起。
“没错!”
韩澈点了点头,心下有些惊疑。
只是看陆林轩那清澈而愚蠢的眼神,便知这丫头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只是知道裴旻,知道个屁的裴家。
“耶!”
陆林轩见自己猜对了,顿时便有些高兴。
同时也是知道了自己接下来要学习剑圣的剑法,一时间有些激动。
“好了,静下心来好好看!”
韩澈见陆林轩安静下来,手中长剑便开始动了起来,同时口中也是不断解释。
“第一式:流星犯河汉,口诀为:流星知我意,犯彼河汉津。起手当如流星突进······”
“第二式:挥剑决浮云,口诀为:挥剑决浮云,诸侯尽西来。此招重势,需得······”
“第三式:江流咽不驰,口诀为:江流何以咽?为我驻剑时。此招在守,剑势当如江水遇礁,以粘连带滞的劲力化解攻势,需得······”
“第四式:孤烟绕剑斜,口诀为:大漠孤烟直,我剑偏生斜。此招要点在于‘奇诡’二字,需得······”
“第五式:海色动秋光,口诀为:剑光潋海色,秋意动八方。此招剑光泼洒如秋日海面,波光凛冽,森然剑意同时压制多名对手,需得······”
“第六式:山月照古松,口诀为:山月随我影,古松立崆峒。此招守中带攻,身心如古松扎根山崖,剑意如月华流转,寻隙而击,需得······”
这剑法招式不多,总共就这六式,重意而不重招,心境与感悟不同,所使出的剑法也会有所不同,难寻破解之法,可谓是精妙绝伦。
韩澈很快就演练完了,陆林轩看得还有些一知半解,以手比剑在那比划。
虽说比划的有模有样,但基本不通要领。
不过韩澈也清楚陆林轩习武资质、悟性一般,强求不得,正打算过去手把手教导。
忽地察觉一道破空声袭来······
第111章 为冥帝分忧
“什么人?”
韩澈探手便将那破空袭来的暗器抓在手中,第一时间向着暗器射来方向寻去。
只见一道戴着兜帽,有些眼熟的身影从房顶消失不见。
看了眼手中暗器,当即双眼微眯。
将手中长剑塞到陆林轩手中,声音沉重而严肃的交代道:“林轩,你先回房,我去去就回!”
说罢,身形在院中假山上轻点两下,便上了房顶。
“韩大哥,你当心!”
陆林轩回过神来有些担心,不过仅是追出两步便止住了步子,老老实实返回了房间。
她知晓自己武功还是太弱,远不及韩大哥,现在韩大哥特意叮嘱,定然是方才袭击者武功不简单,这时候跟上去,只怕是帮不到韩大哥不说,反而会成为累赘,故而及时止步回房。
心中的担忧、失落与烦闷皆化作变强的动力,正好这房间也足够大,便在房间中演练起韩澈方才的剑法来。
她的心中一直都憋着一口气,有朝一日一定要与韩澈并肩对敌!
而韩澈追上房顶之后,抬眼一扫,便发现了袭击者的踪迹。
此人武功不高,轻功也很一般,看着装打扮,应该是他的老熟人温韬。
心中大致猜到了温韬引他出来的目的,故而他追的也不急,就在后边慢悠悠的追着。
你追我赶的大概过了一刻来钟,二人闯入一片山林,遥遥的便看到了一道侏儒身影。
韩澈身形一闪,转瞬之间便超越了温韬,率先来到那道身影之后单膝跪地行礼道:“属下神荼,参见冥帝!”
我靠,这家伙真特么快,绝对故意的!
温韬在心中暗骂暗骂的同时,也只能奋力加快了些速度,与韩澈身旁一同跪地行礼。
“本座观你武功距大天位不过一步之遥,看来那千年火灵芝的确是被你享用了!”
朱友珪缓缓转过身来,站在月光与阴影交错之间,模样更显渗人。
那双阴森的眼眸没有去看温韬,森寒的目光径直落在韩澈身上。
“还请冥帝恕罪,先天心疾困扰属下十余年,唯等火灵芝救命,金蝉脱壳来到渝州,见幻音坊之人夺得火灵芝,故而出手抢夺!”
韩澈并未辩解自己没有服用火灵芝,他实力的骤然提升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只是将脑袋垂的更低,看上去似乎是更为恭敬了。
但那一双直视着地面的眼眸之中,却是有着一抹血光一闪即逝。
朱友珪若是失了智般的对他出手,他倒是也不惧,以他现在的武功,尚且不是朱友珪的对手,却也能脱得身去。
只是若现在就撕破脸皮,不仅这些年在玄冥教的经营得放弃大半,五岳分舵就很难得手了。
“起来吧!”
朱友珪小手轻抬,示意韩澈起身的同时,也是好奇的问道:“本座前来,倒不是怪罪于你,只是本座有些好奇,你为何夺了火灵芝,治愈了先天心疾,还一直混在那李星云身边?”
“此事说来话长,还望冥帝许属下仔细说来!”
韩澈抱拳躬身行礼请示,拖延着些许时间的同时,心里边则是在快速打着腹稿。
“哦?你且说来!”
朱友珪嘴角微微勾起,明显兴致不错。
韩澈当初在剑庐之时将消息透露给黑白无常之时,便预想到了这一步,一个故事早已编了个七七八八。
得了个空把思路一捋,便是娓娓道来:“属下当时夺了千年火灵芝之后,那李星云与陆林轩二人便追了过来,属下火灵芝得手自是不想再与人起冲突,便藏于暗处准备伺机脱身好去配药疗愈心疾,那时黑白无常正巧带人赶到,与那李星云与陆林轩起了冲突,认出了那两人阳叔子徒弟的身份。”
“事关龙泉剑,此乃大功一件,属下疗愈心疾之后,便追去了渝州城,设法救了那李星云与陆林轩一命,成功混入二人身边,便想着取得更进一步信任后,好让这二人带属下去见阳叔子。”
“可这消息不知怎的就泄露了出去,通文馆与幻音坊纷至沓来,属下只得再设法助那二人脱身,五大阎君设计吸引二人返回去寻阳叔子,属下扇风吹火终是促成。”
“本以为会是一路顺畅,却是返程途中意外得知那李星云前朝余孽的身份,属下当时心下一沉,思虑万千之后,决定还是将前朝余孽与龙泉剑一网打尽的好,便还是协助李星云与陆林轩二人返回青城山。”
“不曾想那剑庐被毁,阳叔子与龙泉剑不知所踪,五大阎君大意之下竟是让李星云被幻音坊得了手去,属下想要去抢夺,蒋氏兄弟那几个蠢货竟是出手阻拦于属下,待属下将五大阎君击杀后,通文馆李存孝也赶到了,属下不是那李存孝的对手,只能是让黑白无常传回李星云前朝余孽的消息,而后带着那陆林轩离去。”
“后不知什么原因,通文馆与幻音坊均未曾得手,于是属下便哄骗那陆林轩前去寻找李星云,一路寻至此地!”
“这么说来,是你杀了五大阎君!”
朱友珪声音很平静,但周遭的气息中却是弥漫着一股透骨寒意,让人不寒而栗。
一旁的温韬下意识的打了个哆嗦,韩澈也是当即做出反应,再次单膝跪下请罪道:“属下未曾与冥帝请示,便擅杀五大阎君,还请冥帝责罚,不过还请冥帝看在属下此举也是为冥帝着想的份上,饶恕属下死罪!”
“哦?你杀五大阎君,竟还是替本座着想?”
朱友珪一时间也是被逗笑了,嘴角玩味笑意更盛几分,却也是有几分期待韩澈接下来该怎么狡辩了。
“确是如此!”
韩澈见朱友珪还有继续听下去的想法,当即说道:“五大阎君乃是蒋玄晖安插于玄冥教之中,本质上是陛下的人,只不过近些年蒋玄晖失了陛下恩宠,蒋氏兄弟谋求后路,故而对冥帝言听计从,而蒋玄晖又始终念及着陛下那边,始终没有倒向冥帝这头,恐怕只需陛下稍微给点甜头,只怕蒋玄晖立即就会如同哈巴狗一般舔向陛下!”
“近些年来,玄冥教不断扩张,想必已经引起陛下注意,而冥帝又与陛下不睦,若是起了什么心思,这蒋玄晖与五大阎君便是大患!”
“故而属下斗胆为冥帝分忧,在那份名单上加上了蒋玄晖的名字,而后又诛杀五大阎君,借五大阎君尸体与一身功力为冥帝重新培养了两名小天位好手——黑白无常!”
“足以填补五大阎君空缺的同时,这两人在教中也算是无根浮萍,只能依靠于冥帝,远比五大阎君要来的忠心耿耿!”
······
第112章 从龙之意
“如此看来,你的确是在为本座分忧,本座是不是该奖赏于你?”
朱友珪那双森冷的眼眸没有变化,神色如常,语气也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实在难以分辨其喜色。
不过韩澈有着翻脸的底气,倒也无需过分在意这些,继续按照自己的思路演下去。
当即微微垂首,诚恳道:“属下不敢,不过属下麾下有四名好手,武功不低于五大阎君,或可替冥帝代掌五岳分舵!”
“你看你,连奖赏都想好了,还有什么不敢的?”
朱友珪那诡异的童音不疾不徐的响起,紧接着却又是话音一转:“不过,此事你的确办得不错,也的确该赏,既如此那五岳分舵便交由你来执掌!”
嘴角笑容不减,心情也是的确不错。
神荼这种下属,他还是很喜欢的。
有野心不是什么问题,只要拥有配得上这份野心的能力,而这野心又在他掌控范围内,那便是再好不过的下属。
更兼得这神荼办了事儿,会主动合情合理的讨赏,这种下属用起来,就两个字“舒心”!
“谢冥帝,愿为冥帝赴死!”
韩澈听得朱友珪应允五岳分舵之事,没有丝毫的犹豫,当即中气十足的表忠心。
“很好!”
朱友珪满意的点了点头,心里也是一阵舒坦。
这种有能为的属下表起忠心来,往往就是这般的赏心悦目,这也是这么多年来,即便神荼功力止步大星位,他也依旧看重的原因。
玄冥教毕竟立足江湖,需要用武功说话,但到了他这地步,所看重的已然不是单纯的武功,而是能力。
武功,只是一个人众多能力中,相当微不足道的一种而已。
缓缓背过身去,负手而立,接着说道:“你所修炼的冥水经需纯阴之体方能大成,若继续修炼冥水经,你的武功这辈子也就止步在这里了,你若将李星云抓来交予本座,本座可传你五圣轮转功!”
“五圣轮转功?!”
韩澈眼神微动,惊呼出声,似乎是有些不敢置信,又故作小心翼翼的确认道:“可是那蒋玄晖的······”
“不错!”
未等韩澈把话说完,朱友珪便打断道:“就是蒋玄晖所创的五圣轮转功,此功在凝练五精之气颇有独到之处,足够你突破那一层瓶颈,跻身大天位了!”
“谢冥帝赏赐!”
韩澈二话不说,先谢赏再说。
本来他并不怎么在意那五圣轮转功,冥水经的确无法让他功力突破大天位,但他图谋的是更强的九幽玄天神功来补全他那六级玄功·气之一篇。
不过听朱友珪这么一介绍,这五圣轮转功对他亦有大用啊,若真是凝练五精之气,专修五精之气,那他一直没什么头绪的六级玄功·精之一篇也是有着落了。
如此一来,这任务得接啊!
不过,最好是先预支,不然朱友珪若是死了,他去哪寻那五圣轮转功去?
垂首直视着地面的双眼之中神色一转,当即便有了主意,不过还是故作迟疑的说道:“启禀冥帝,属下有些大逆不道的话,不知该不该讲!”
“温韬,你且退下吧!”
朱友珪并非愚笨之人,自是听出了韩澈的话外之音。
他倒是想听听看,这神荼究竟能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
“是!”
温韬瞥了韩澈一眼,领命退下。
待温韬彻底离开,朱友珪那童音缓缓响起:“说吧!”
“从冥帝此行亲自来寻属下,以及方才冥帝的话语推敲,属下斗胆猜测冥帝与陛下已到了图穷匕见的地步!”
韩澈单膝改双膝跪地,俯首贴地,声音中带着些许颤音,又展现出豁出去的决心。
反正他自认为,是将这种又怂又想进步的“斗胆”二字演绎得淋漓尽致。
“神荼,你可知妄加揣测天家父子关系,乃是死罪!”
朱友珪豁然转身,那双泛着黑色幽光的森冷眸子直勾勾的盯着韩澈,林间稀薄白雾仿佛要被这寒意凝成白烟。
韩澈只觉一种无形的压力从前方袭来,其实并不大,只是感觉有些阴冷,不过他还是得装出压力很大的样子来。
毕竟,他不能让朱友珪这时候从他身上感觉到威胁。
当即身子便止不住的颤栗,将脑袋死死贴住地面,恨不得钻进地里去。
“还请冥帝恕罪,属下只是替冥帝感到不公,即便天家父子,亦当有公正之理,冥帝为陛下,为这大梁江山付出繁多,殿下当有收获才是!”
韩澈第一时间请罪,却也紧跟着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到最后,称呼自然的从“冥帝”转变为“殿下”,以示自己从龙之意。
现在,就看朱友珪会有什么反应了。
然而,朱友珪既未斥责,亦未跟团,而是陷入了沉默之中。
不过,韩澈并不怀疑朱友珪的野心,只是静静等待着朱友珪的反应,他一定会有所反应的!
这并非盲目自信,只是韩澈跟在朱友珪身边多年,对他足够了解!
“呼~”
山风轻轻吹过,吹起地面些许尘埃,吹起树叶婆娑。
沉默良久之后,朱友珪终于是悠悠开口:“可以本座这般妖魔之躯,如何能荣登那至尊之位?”
声音在微微颤抖,韩澈却听得出那并非激动,是压抑已久的自卑、愤怒与不甘。
心知此事已成大半,正是添柴加火之时,当即高呼道:“此乃天生异象,只需殿下荣登大位,自有大儒为殿下辩经!”
“哈哈哈哈哈哈······”
那一番话无疑是说进了朱友珪的心坎里,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心中埋藏许久的意气得以抒发,心情舒畅至极,心胸亦是豁然开朗,竟是微微俯身扶起韩澈,笑道:“神荼,你当为本殿下臂膀!”
“愿为殿下效死!”
韩澈有些受宠若惊,心中却是忍不住暗想。
我靠,真给这恐怖娃娃捧爽了!
这一次韩澈并未伪装,算得上是真情流露,是真有些受宠若惊。
方才还道朱友珪怎么这么沉得住气,结果是憋了个大的。
“你本名叫什么来着?”
朱友珪看着韩澈,原本他因为自己身体异常原因,是见不得俊美男子的,不过眼下的韩澈脸上满是泥泞,那是越看越满意。
韩澈连忙回答:“属下本名韩澈!”
“韩~澈~”
朱友珪那童音轻轻念叨着,不由点了点头,随即笑问道:“韩卿既有从龙之意,不知可有何妙计啊?”
······
第113章 献策
“殿下深谋远虑,自是早有谋划,臣之计策或许只能是锦上添花!”
韩澈恭敬的躬着腰,却是并未自得意满、恃宠而骄,而是以退为进。
除了那种反人类的受虐狂,没有人不喜欢听好话,他在捧起朱友珪,也放低了些自己的姿态,但又不至于太过卑微,这个度恰到好处。
而且,为对应朱友珪对他的“韩卿”之称,他也是自称为“臣”。
“无妨,说来听听!”
朱友珪明显是还很受用的,那童音尽管听起来依旧诡异,但明显轻快了许多。
甚至仔细感受,还能听出几分随意来。
“李星云身为前朝余孽,对大梁而言,当杀而不该留,想必陛下便是如此下令的。”
朱友珪随意起来,韩澈的姿态也得放松一些,稍作调整便是侃侃而谈:“而殿下却要臣捉拿李星云,想必是殿下已有决意,需李星云这么一个前朝余孽来做那弑君报仇之事。”
“然直接捉拿李星云去做那替死鬼,便稍显草率,若史官据事直书,难免后世人阴谋猜疑,故而臣可在此事之上锦上添花,以全殿下大计!”
“韩卿果然思虑周全,细说!”
朱友珪点了点头,虽说韩澈猜出了他心中所想,却并不反感,只觉韩澈能力确实不错,能够跟得上他的思路。
而且,他也的确有此忧虑,如何弥补这其中瑕疵,仍在思虑当中,至今还没有李星云的消息,自然也就没什么头绪。
既然韩澈在此事上有些文章,他自是得好好听听!
韩澈略作沉吟,心中略作腹稿,便开口说道:“将李星云前朝余孽的身份宣扬开来,岐国与晋国必有动作,殿下再让玄冥教暗中推波助澜一番,让那李星云至少拥有弑君的‘实力’!”
“继续!”
朱友珪满意的点了点头,韩澈将最后“实力”二字着重陈述的言外之意,他也是了然。
不得不说,他先前所谋确实有些草率,若那李星云孤家寡人一个,天下人如何会信其有能力弑君?
趁着这空档,韩澈下一步谋划的腹稿也是有了,当即继续说道:“待李唐余孽出世,企图兴复李唐大势初成,殿下可以黑白无常为诱饵,引诱李星云前往渝州城北五里外竹林。”
“据臣从那李星云与陆林轩口中探得的消息,这两人皆与黑白无常有血仇,臣记得盗圣温韬曾是不良人,殿下可命其假那潜藏玄冥教的卧底,将黑白无常二人送与李星云,臣再在旁规劝助力,那李星云与陆林轩必然中计。”
“届时,殿下再趁机掳走陆林轩,勒令李星云前去洛阳救人,他身旁或有人规劝,然臣以哄得那陆林轩芳心暗许,以作那两情相愿之态,臣冲动前往洛阳救人,以臣对那李星云的了解,那小子定然前往。”
“到那时,殿下与臣里应外合在前,为那李星云开出一条直抵皇宫的路来,情势紧急之下,那李星云想来没什么时间起疑,事后也可对外宣称乃是那李星云联合通文馆、幻音坊以及不良人所为。”
“待那李星云一行人进入皇宫,想必殿下大事已成,只需瓮中捉鳖,而后自导自演在洛阳城中大闹一番,殿下捉拿弑君之人,自可乘机荣登大位,而李唐余孽复仇实也无大逆之事,此为两全之法!”
“妙极,妙极!韩卿之计当真周全,便依此计行事!”
朱友珪听完韩澈阐述,脑海中顿时便有了整个计划的雏形,忍不住拍手叫好,夸赞的同时,也是应允了此计的执行。
“谨遵殿下之令!”
韩澈躬身行礼领命的同时,又是话音一转:“不过,臣还有个不情之请,望殿下应允!”
“讲!”
朱友珪心情正好,也是没什么忌讳。
韩澈闻言,当即单膝跪地行礼:“臣想先预知那五圣轮转功,若是能够突破大天位,臣执行此计便安全了几分!”
“韩卿这是怕死?”
朱友珪有些狐疑的看向韩澈,方才智计周全的侃侃而谈,不过是念头稍微一转,便是怕死的想先求功法。
这实在是,有些反差!
“臣因先天心疾,自幼怕死!”
韩澈借心疾之事,坦然直言,紧接着又继续说道:“而如今臣虽已疗愈心疾,却更为怕死!”
“哦?为何?”
朱友珪只觉韩澈说话有意思,三言两语的又勾起了他的兴致。
“臣想留有用之身报效殿下,亦是臣深感智计权谋太浅需跟随在殿下身边学习成长,当然臣也想跟随殿下享受那荣华富贵!”
韩澈话分三层,却也是层层剥开来,展现了自己那赤裸裸的欲望,却又显得没那么赤裸。
朱友珪自诩有荣登那九五至尊宝座的资格,帝王心术也常藏于心,故而他不介意自己手下人有野心、有欲望、贪生怕死,这正是他用来掌控麾下之人的精要所在。
无欲无求之人,才是他所恐惧、厌恶、担忧之人。
而韩澈正是拿捏住了这一点,方才演绎出这番姿态来。
“哈哈哈哈哈,韩卿当真是有趣!”
朱友珪也的确对韩澈的表现没什么不满,大笑之后便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来递给了韩澈:“便依韩卿所求!”
“多谢殿下!”
韩澈抬头谢恩,以双手恭敬接过那小册子。
“也望韩卿周全行事,助本殿下以成大事,自会让韩卿那有用之身有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哈哈哈哈哈哈!”
朱友珪说完,转身负手缓缓离去,只留下诡异的笑声在山林间回荡,让人闻之毛骨悚然。
韩澈收好秘籍,朝着朱友珪离去方向恭敬行礼:“恭送殿下!”
当韩澈除去身上尘土,擦去脸上泥泞,正准备离开之时,却见温韬又回来了。
朝着韩澈拱手道:“恭喜韩兄,韩兄之手段当真不凡,竟能让冥帝如此欢喜,佩服,佩服!”
“哪里,哪里,还是多亏了温兄先前传来千年火灵芝的消息!”
韩澈拱手回礼,笑着回应。
“小事!”
温韬摆了摆手,不敢居功。
“于温兄而言是小事,可于在下而言却是大恩。”
韩澈双眼微微眯起,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血光,却是诚恳笑道:“方才献策于冥帝,其中还需温兄助力,想必不会过太久,冥帝便会下令于温兄,还请温兄助我一臂之力!”
“好说!好说!”
那兜帽之下,温韬的眼底也是一抹异色闪过。
(今天四章搞定,看到评论说这本书是保姆文,说实话心里挺恼火的,主角在一步步实现自己的目的,怎么就保姆了,而且故事与伏笔都还没展开,怎么就能断定呢?只能说有些无语)
······
第114章 初次试探
阆州城,通文馆分馆附近客栈。
韩澈与温韬商量了一些细节之后分道扬镳,返回客栈之时,夜色已深。
进入后院,仍亮着灯的,便是他与陆林轩的房间。
来到门口,便见房中有一道身影在舞动。
轻轻推开房门,便见房中人儿舞剑舞得忘我,并没有察觉到他的回来。
韩澈也不打搅,就静静的站在门口看着,只觉人美,剑美,美人舞剑更美。
当目光从单纯的陆林轩这个人上脱离出来之后,韩澈很快就发现了端倪。
这剑法,有些不对劲。
陆林轩先前让他教武功的时候,就向他展示过除惊虹之外的所有青莲剑歌招式,故而他对青莲剑歌也有些了解。
粗看之下,只觉这剑舞极美,却既不是裴家剑,也不是青莲剑歌。
可细看之下,却又能从中看出裴家剑与青莲剑歌的影子来。
难道这裴家的诗情画意剑,与青莲剑歌之间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联?
一想及此,韩澈当即在脑海中同时演练起裴家剑与青莲剑歌这两种剑法来。
一遍,两遍,三遍······
可无论他如何演练,裴家剑与青莲剑歌这两种剑法始终无法完美的融合,总是会有些残缺,或是衔接不上,更别说如同陆林轩这般优美的舞动起来了。
韩澈停止脑海中的演练,若有所思的打量着那舞剑的美人儿。
难道,她真的是天才?
还是说,是裴家的这诗情画意剑的效果?
那他也会这剑法,为什么就没这效果?
“呼~呼~”
正当韩澈沉思苦想之际,陆林轩的一套剑法已经舞完,收剑之时,已是微微有些气喘。
这会儿,她终于是从那种忘我的状态中出来了,瞧见了门口的韩澈。
红扑扑的小脸顿时一喜,归剑入鞘便朝着韩澈扑了过来:“韩大哥,你怎么样?没受伤吧?”
“我没事,就是一个老朋友的玩笑。”
韩澈摇了摇头,制止陆林轩那双要在自己身上乱摸的手。
至少,关了门再说。
“咯吱~”
陆林轩反手将房门关上,拉着韩澈里边走的同时,有些好奇的问道:“什么老朋友啊?”
“一个盗墓贼,号称盗圣的温韬!”
韩澈笑着说出温韬的名号,而后又解释道:“当初千年火灵芝现世渝州的消息,就是他传给我的,今天在路上他发现了我,发觉我的心疾似乎是好了,以为是我夺得了千年火灵芝,来找我要尾款了!”
“尾款?”
陆林轩有些不理解,这是她没听过的词汇。
嗯?
韩澈一愣,仔细想了想,这个时候似乎的确没有尾款这么一个说法,当即解释道:“就是我之前给了他一些钱,让他帮忙留意高年份火灵芝,以及高年份火灵芝的消息,承诺若是我得手火灵芝之后,便再给他一些钱。”
“哦~”
陆林轩缓慢的点了点头,一脸的恍然大悟,随即又好奇问道:“那你给他了没?”
“那当然没有,我又没拿到千年火灵芝,怎么可能去做冤大头?”
韩澈摇了摇头,理所当然的说道。
两人来到桌前坐下,陆林轩给韩澈倒了杯水后,又自己连倒了两杯水解渴。
她刚才练剑练得有些忘我,心无他物之时不觉得什么,这会儿才觉得口渴的很。
随即,便将两只手往桌上一杵,小脑袋落在那盛开双手之间,眨着那双秋水般的眸子嫣然一笑:“那他如果确定你疗愈了心疾,肯定不认!”
“嗯,他的确不认!”
韩澈顺着陆林轩的思路,接着往下说道:“我说千年火灵芝被姬如雪服用了,他不信,让我把人找出来作证。”
“要是能找出来就好咯!”
陆林轩眼眸中顿时闪过一抹失望之色,这些时日经过了好几个通文馆分馆,她也是知道了一些关于师哥的消息。
师哥虽然被见死不救的幻音坊的那个姬如雪给带走了,但后面却是姬如雪与师哥还有幻音坊的那两个圣姬一同消失了。
若是能找到姬如雪,想来也就找到她师哥了。
韩澈咧嘴一笑:“所以我说如果他找到姬如雪,我就给他结尾款!然后他就去找姬如雪了!”
“嗯?还能这样?”
陆林轩那双本就不小的眼睛,瞬间又瞪大了一些,然后有些疑惑:“他是不是不太聪明啊?都不知道有没有姬如雪这么个人就去找,你若是说个假名,他岂不是一辈子都找不到?”
“那倒不是,他是玄冥教的人,最近玄冥教、通文馆与幻音坊三大势力争夺龙泉剑闹得沸沸扬扬,他也了解过一些消息,知道姬如雪这么一号人物!”
韩澈轻轻摇了摇头,故作轻松的如实说出温韬的身份,随即双眼便柔和的死死盯着陆林轩。
观察着陆林轩听完他的话后,一丝一毫的眼神与面部表情变化。
“韩大哥认识玄冥教的人?”
陆林轩笑容明显一僵,眼中眸光轻轻闪动,神色似是有些难以察觉的变化。
得到试探结果之后,韩澈笑容不变,再一次解释道:“那倒不是,我和他是盗墓时认识的,他当时还是传闻中的不良人,后来听说不良人早就解散了,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早就成了无根浮萍。”
“一次在北邙山那边盗墓的时候,被玄冥教抓了,后面没过多久,他就投靠了玄冥教,不过我和他的交情没怎么变。”
“原来是这样!”
陆林轩僵住的笑容自然舒展开来,心底暗自松了口气。
她刚才一下子想了好多,最恐怖的是她想到韩大哥其实是玄冥教的人,这一路都在骗她。
这、这、这也太荒唐了!
韩大哥连五大阎君都杀了,怎么可能会是玄冥教的人!
一想到自己刚才竟然在心里误会了韩澈,陆林轩那俏脸不由一红,加上方才练剑之后的余韵,整张脸颊都是粉扑扑的,显得格外诱人,让人忍不住想要将其一口吃掉。
韩澈有些心动,随即便有了行动。
起身便过去将陆林轩抱了起来,陆林轩没有反抗,极为配合的揽着韩澈的脖子,仍是有些娇羞。
这妮子方才绝对在心里误会我了,得给点惩罚才行。
旋即,便抱着陆林轩往床榻走去······
第115章 岐晋会晤
次日,清晨。
韩澈与陆林轩吃了些早食,便叫上张子凡上路前往利州。
给李存孝安排了一辆马车,在还没踏上利阆道之前的阆州官道还是挺宽阔平整的,等到了利阆道那就得通文馆的人自己想办法了。
他又不是通文馆的保姆,准确来说张子凡才是他的俘虏。
······
太原,通文馆,圣龙潭。
“什么人?”
通往圣龙潭的林间小路上,却有一身着姹紫红底锦衣,高冠束发之人负手缓行其上,守卫在林间的通文馆门徒当即厉声大喝示警。
下一刻,便有数十道白脸门徒的身影飞掠而出,落在了那林间小道上,将那来人团团围住。
“拿下!”
前方白脸门徒一声断喝,其余白脸门徒闻声正欲动手,却是忽地发现他们包围之人已然消失不见。
一干人等顿觉悚然一惊,白脸面具下的一双双眼睛扫视四周慌忙寻找,却见那人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方才出声的白脸门徒身旁。
随着他缓缓从两名白脸门徒身旁穿行而过,其余白脸门徒有些疑惑,人都到了面前,这两人为何不阻拦?
下一刻,他们便知道了答案,只见那两名白脸门徒身形一软便倒在了地上,生死不知。
白脸门徒们心中惊愕不已,却是没有退却之意,此乃通文馆总部,若是让人一路闯入圣龙潭打搅了圣主,所有人皆是死罪!
数十人身形几乎同步,迅速动了起来,手中晋星刺隐约亮起寒芒。
“嗡~”
数十只晋星刺被瞬间激发,从后方各个方位朝着那人破空而去。
然而,只见那人身形一闪,转瞬出现在前方一丈之外,数十道晋星刺尽数落空。
数十名白脸门徒还欲再次出手,那圣龙潭内却是传来李嗣源的声音:“住手!”
“都退下吧!”
李嗣源负手立在圣龙潭入口,远远的挥了挥手。
“是!”
止住身形的一众白脸门徒齐声领命,而后抬起那两名倒下的同伴退下。
“本王听闻通文馆内派系繁多,如今看来圣主在这通文馆内还是一言九鼎的。”
女帝缓缓走进圣龙潭,与李嗣源相对而立,出言调侃。
李嗣源神色不变,只是双眼微眯,朝着一侧做了个请的姿势:“想来是一些有心人将玄冥教的状况套在了我通文馆头上,我们通文馆内部向来是铁板一块的!”
“原来如此,确是本王错信谣言了,不过想来也是,嗣源兄一手创立通文馆,又代掌太原一应事务,可谓是大权在握,怎会有什么派系可言?”
女帝点了点头,随着李嗣源走过了圣龙潭,走上一处长廊。
李嗣源眉头微微皱起,扭头看向女帝:“对我通文馆乃至晋国了解至此,便是岐王孤身前来的底气?”
“正是清楚嗣源兄之困境,本王这才不惜舍身前来!”
见李嗣源有点小破防,女帝嘴角笑意微扬。
当即一改阴阳怪气的态度,抛砖引玉准备切入正题。
“哦?困境?在下尚且不知自己有何困境,倒是要请岐王指点一二了。”
李嗣源那狭长双眼几乎要眯成一条缝,眼角余光落在女帝身上,却是有些看不透。
他见过岐王,女帝却还是第一次见。
两人先后步入一座凉亭,女帝却是率先坐了下来,反客为主的做了请的手势,请李嗣源坐下。
也不待李嗣源入座,便笑道:“嗣源兄虽执掌通文馆,代掌太原事务,看似位高权重,然晋国军事却为世子所掌,且有便宜行事之权,嗣源兄处在这高高捧起的空中楼阁之中,这若还不是困境,莫非还要沾沾自喜不成?”
“咔嚓~”
李嗣源神色不变,身后左手猛然攥紧,指节摩擦间传来轻微响声。
也是知晓自己暴露情绪了,连忙在女帝对面坐下:“辅佐世子本就是我的职责,何谈困境?”
“哦?”
女帝右手小臂撑在石桌上,身子微微前倾:“倘若接下来天下之势风起云涌,不知闭关多年的晋王会不会出关呢?倘若晋王出关,嗣源兄手中的通文馆与太原事务会剩下哪一样?”
“看来岐王此次前来,是要做那挑拨离间的恶客了!”
李嗣源那眼睛缝里闪过一抹寒芒,面对女帝的蹬鼻子上脸,语气上也是明显有些不客气起来。
“若是来助嗣源兄一臂之力也是恶客,那怕是这通文馆没来过什么正经客人吧!”
女帝的态度一如既往,没有丝毫的收敛,好似没有察觉到李嗣源那眼底寒芒与语气的变化一般。
李嗣源面色一沉,却是听出了女帝话外之音。抬手挥退守在凉亭的两名白脸门徒:“那我倒是要好好听听,岐王如何助我一臂之力了!”
“嗣源兄可知李星云?”
见李嗣源有了妥协,女帝也不再打机锋,直接切入正题。
李嗣源眉头稍稍舒展,点了点头:“李唐后裔现身江湖,实难忽视!”
“可玄冥教似乎没什么动静。”
女帝眉头微皱,似乎是有些苦恼与不解。
“不过是想坐山观虎斗,等你我斗个两败俱伤好坐收渔利,幻音坊与通文馆虽有争斗,但岐国与晋国之间也有默契,若无此等契机,梁国也实难啃下咱们这两块守望相助的硬骨头!”
李嗣源那狭长双眼稍微睁开了些,面色恢复以往淡定从容,天下大势他还是颇为了解的。
“那我们何不将计就计?”
女帝嘴角笑容绽放:“而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共尊李星云,以李唐后裔之名号,共举义兵,讨伐逆贼朱温!”
“如此甚好!”
李嗣源点了点头,而后又面露迟疑,话音一转:“只是这李唐后裔到底该花落谁家?”
“哎~,这岂是你我该考虑的事情?”
女帝微微后仰,摆正身子,抬手朝着左侧抱拳道:“我等既是共尊李星云,自是得看他的意愿!”
“岐王有些偏题了,这可不是要助在下一臂之力啊!”
李嗣源闻言,双眼不由再度眯起。
促成讨伐朱温之事,他自是有功,可若未能迎得天子,他亦是有过。
功过之下,孰高孰低,尚且不好定论。
“若只有你我两家,本王倒是愿意退上一步,可朱温蛮横已久,其他藩镇若也想参与其中,嗣源兄可就被推上风口浪尖了!”
女帝耸了耸肩,一副自己无所谓的模样。
李嗣源闻言,眼底神色不由闪动,女帝虽说有些危言耸听,却也不无道理。
即便要争,表面文章还是要做好的。
至于李星云究竟花落谁家,说到底还是各凭本事。
这女帝倒是当真打得一手好算盘,但这个女人真就如此自信?
李嗣源不知女帝底气何在,不过还是朝着女帝拱了拱手:“那便依岐王所言,共谋大事!”
“那便如此说定了!”
女帝拱手回礼,笑容莞尔。
······
第116章 李星云的消息
利阆道,龙潭驿。
当韩澈与陆林轩再次在这里歇脚之时,张子凡已是不得不抛下李存孝跟上了。
没办法,虽说他与韩澈以“韩兄”与“张老弟”相称呼,但实际上却是俘虏与俘虏者的关系。
韩澈就很直白的给了他两个选择,要不当场打死李存孝,以解决这个累赘。
要不就是让他不要管李存孝,跟着韩澈与陆林轩两人赶路。
无奈之下,他也只能在吩咐好一众通文馆白脸门徒好生照料李存孝,而后带着李存孝尽快赶上他们之后,跟上了韩澈与陆林轩两人。
通文馆在龙潭驿的分馆是一座客栈,待三人亮出身份入住之后,便开始照例盘问这处分馆的负责人。
不曾想,还真盘问出了一些关于李星云的消息。
“什么?我师哥是前朝余孽?”
陆林轩拿着那张悬赏令,看着上面的内容,不由惊呼出声。
怎么师哥失踪一趟,还多了一个身份呢?
“玄冥教的悬赏,想来不会有假。”
韩澈伸手指了指悬赏令上玄冥教标志,分析道:“李唐后裔现世,最不利的便是梁国,他们没必要弄虚作假给自己徒增麻烦。”
有了韩澈的确认,陆林轩没有怀疑消息真假,只是看到这份悬赏令之后,她更为担心李星云的安危了。
放下悬赏令,再次看向那掌柜的问道:“那可有我师哥的消息?”
“有,同这悬赏令一同传来的,李星云曾与三名女子现身兴元府,后续我这儿便没消息了。”
先前得了张子凡这位少主的应允,自然是知无不言,将李星云相关消息和盘托出。
“这么说来,我师哥他没事了!”
陆林轩轻轻按着自己胸口,有些高兴的长舒了一口气。
虽说以往常常安慰自己,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但如今真听到李星云没事的消息,她那颗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放心吧,既然他是李唐后裔,即便玄冥教要对付他,也有通文馆与幻音坊保着他。”
韩澈握着陆林轩的玉手,安慰着陆林轩的同时,笑着看向张子凡:“你说呢张老弟?”
“的确如此,岐、晋两国皆以唐臣自居,仍沿用大唐年号,李兄身为李唐后裔,自会是幻音坊与我通文馆的座上宾!”
张子凡点了点头,心中也是不由暗暗震惊,不曾想李星云还有这么一层身份。
现如今李唐后裔与龙泉剑一同现世,这天下短暂平衡的局势恐怕又要被打破了。
其余藩镇诸侯暂且不论,单就岐国与晋国,一者被倾轧到不过一府四州之地,一者也是攻伐已久,是绝不会放过此次机会的。
一想及此,张子凡当即给韩澈与陆林轩奉上两杯茶水,赔着笑脸道:“先前多有不敬,还望二位在李兄面前替我美言几句,否则我义父定会狠狠责罚于我!”
“哟?现在知道怕了?”
韩澈与陆林轩并未拒绝张子凡的茶水,陆林轩端着茶杯轻抿一口,有些好笑的看着张子凡。
这段时日,张子凡虽说对他们两人毕恭毕敬,却也并未放低自己的姿态,始终表现得不卑不亢。
不曾想,这会儿竟是主动放低了姿态。
“哎~”
张子凡长长叹息一声,颇有些无奈的解释道:“当今天下诸侯,除朱温之梁国之外,数我晋国实力最强,底蕴最深,而且三晋之地乃是昔日大唐龙兴之地,李兄若是要兴复大唐,登基举旗之地,非我晋国不可。”
“如此一来,我义父都成了李兄麾下,李兄见我不爽利,我安能好过?犹记得当初在同安客栈时,当属李兄下手最狠!”
说着,张子凡便扭扭捏捏的有些委屈起来,似是真有些害怕李星云到时候伺机报复。
“你放心,我师哥不是······”
陆林轩是个心地善良的,见张子凡如此姿态,便忍不住出言安抚一番,也是想替她师哥正名。
她师哥虽说平时有些不着调,但真不是那般记仇的人,都揍过一顿了,事情也就过去了。
只是她话未说完,就听到身旁的韩澈说道:“若是做个傀儡天子,去太原的确不错。”
“嗯?”
陆林轩一愣,她的心思本就极为敏锐,迅速回过神来,当即把手中茶杯往桌上一拍,恶狠狠的瞪向张子凡:“你竟然想蛊惑我们劝说我师哥去你们晋国!”
事出反常必有妖,她果然还是太天真了,若不是韩大哥提醒,差点就被这家伙给骗了。
抬手去擦溅在脸上的茶水,短暂遮掩之际,张子凡眼底闪过一抹凝重之色。
果然,在老谋深算的韩澈面前,他的这点小伎俩没什么用。
“哈哈哈哈,韩兄与陆姑娘当真敏锐。”
擦去脸上茶水,张子凡尴尬的笑了笑,而后话音一转:“不过在下所说也是事实,便是直接面对李兄,在下也是这一番话,只是觉得这话从两位口中说出来,李兄更相信一点,绝无蛊惑之意。”
“可现如今李兄那边就不一样了,如果在下所料不错,李兄身边的三名女子应当是幻音坊的姬如雪与妙成天、玄净天两位圣姬,幻音坊惯会使用美人计,蛊惑、魅惑手段可不是在下这几句肺腑之言可比的。”
“更何况李兄本就对那姬如雪有意,到时候吹吹枕边风,只怕就屁颠屁颠跟着去了岐国,我只是想让二位好好劝一下李兄,别因感情用事,草率做了决定。”
“要知道当初岐王李茂贞,可是干出过劫持昭宗皇帝至凤翔,软禁于太和宫的大逆不道之举的。”
韩澈听完丝毫不为所动,只是玩味的看着张子凡,看得张子凡心底有些发毛。
陆林轩听完却是若有所思,不由有些担忧。
姬如雪、妙成天与玄净天三人她也是见过的,的确都是美人,而且师哥先前就在勾搭那个姬如雪了。
要是这三人一同对师哥施展美人计,师哥能否扛得住,她对此持怀疑态度。
至于张子凡的最后一句话,陆林轩却是听得有些云里雾里,看向韩澈问道:“韩大哥,昭宗皇帝是谁?”
“你师哥他爹!”
韩澈十分清晰明了的回答,陆林轩顿时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那的确得让师哥离幻音坊远点!”
张子凡闻言,心底不由暗自一喜。
他的目的,达成了!
而这时,韩澈却是挽起陆林轩鬓角几缕脱离阵脚的青丝,将之别在耳后,同时悠悠开口:“放心吧,你师哥有自己的主意,而且他要去哪里肯定会和你说,在他没说要去岐国之前,你什么都不要说!”
“嗯嗯,我听韩大哥的!”
陆林轩乖巧的点了点头,展颜一笑。
张子凡眼中神采微微一暗,这种事情果然越不过韩澈这只老狐狸。
不过有这老狐狸在,李星云想来不会轻易被幻音坊的人拐去岐国,还是等义父来搞定吧!
······
第117章 路途波折
离开金牛道险段,前往利州城的官道上。
“出来吧,上官云阙!”
李星云忽地勒马而停,微微扭头看向右侧后方。
姬如雪、妙成天与玄净天三人不明所以跟随勒马而停,闻言皆是一惊,并未注意到李星云微微扭头的动作,扯着缰绳分别打量四周。
“哈哈,星云~,是大帅让我暗中跟着你的!”
上官云阙自右后方的一棵大树上跳下来,如举止如女子一般,扭捏的低着脑袋向李星云解释。
双眼却是悄悄抬起,打量着李星云的脸色。
却见李星云直接下马走了过来,而后在他不解的目光中,一拳砸在了他的脸上。
这一拳来得太过突然,而且出手的速度也是极快,才刚刚看清,便只觉脸上一疼,陷入一片头晕脑花之中。
紧接着便是好一阵拳打脚踢如雨点般落下,又快又准又狠,而且这拳脚落下之际还有着一声声冠冕堂皇的斥责相伴。
“袁天罡手底下的不良人就这个德行?”
“让你暗中盯着,你特么暗在哪呢?”
“前几天还好点,还知道轻手轻脚的遮掩着点,后面连遮掩都懒得遮掩了是吧?”
“你特么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是跟踪?”
“要是不知道,要是没那本事,你特么就不会保持点距离?”
······
打到后边,李星云只觉拳脚酸了,骂得也口干了,最后强行榨干口中唾沫啐了一口,方才停手。
上官云阙这个人,他老早就想揍一顿了,只是一直没什么机会,现在终于是如愿了。
还是借着袁天罡的名头,简直是神清气爽。
上官云阙帮过他忙,他是记着情分的,只是这不代表他受得了上官云阙这死人妖那莫名其妙的暧昧啊!
他是个正常男人,正经男人!!!
“星~云~”
上官云阙呻吟着,颤颤巍巍的伸起了一只手,气若游丝的说道:“你现在的功力是·····”
“中天位啊?怎么了?”
李星云接过妙成天贴心递来的水囊,猛灌了一口水,喉咙里火辣辣的感觉消下去之后,只觉更为痛快。
一旁的姬如雪看着这一幕,冷冰冰的俏脸一如既往,只是贝齿轻咬下嘴唇,那清冷眉眼间神色有些复杂,伸向水囊的那只手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只能装作不经意的迅速收回。
所有人都没有发现,包括李星云。
忽觉得怀里的玉簪有些硌人,伸手入怀中刚握着那玉簪,还未来得及调整,又感觉没事了。
“没~怎么~”
上官云阙最后支起来的那只手,终于还是倒了下去。
中天位了啊,那难怪······
这些天他的确有些偷懒懈怠,可若早知道李星云的功力已经突破中天位了,他绝对······跟得远些!
“快点跟上,否则也别暗中跟着了,回藏兵谷跟袁天罡好好学学怎么跟踪吧!”
李星云将水囊还给妙成天,撂下一句诛心狠话后,便翻身上马,带着姬如雪、妙成天与玄净天纵马离去。
过了好一会儿,上官云阙才从地上爬了起来,一手揉着腰,一手揉着脸,望着那方才堪堪落地的一地尘埃,龇牙咧嘴的发出痛呼。
对于已经突破中天位的李星云来说,这些拳脚都不算重,明显都是收着力的,但架不住下手够阴,也足够刁钻。
没受什么伤,但是真的疼!
“嘶~”
运功调息了一会儿,上官云阙忍着残余的疼痛沿着官道追了上去。
······
不远处的一座山崖上,温韬一手持罗盘,一手掐印诀,不断调整着方位。
直至罗盘指针最终稳定不再晃动,方才缓缓抬头,看向罗盘指针所指方向。
面罩轻轻扯动:“在那个方向吗?”
······
一个时辰之后,路过一座小镇,李星云一行人再一次踏上官道,距离利州城已是不足十里。
路途过半之时,前方忽有一戴着兜帽、面罩裹得十分严实之人拦路。
“吁~”
李星云、姬如雪、妙成天与玄净天四人勒马而停,还不等他们出声问询,便见那拦路之人率先抬手指向姬如雪问道:“你可是姬如雪?”
“????”
李星云、姬如雪、妙成天与玄净天四人脑海中齐齐闪过一串问号,这时节拦住他们去路,竟然是找姬如雪,而不是找李星云?
李星云看向身旁的姬如雪:“你认识?”
“不认识!”
姬如雪摇了摇头,她出这次任务之前,一直在女帝身边服侍,认识的男人屈指可数。
而眼前这包裹严实,打扮奇怪的男人,绝不在她认识的范畴之内。
莫不是欲擒故纵?
见姬如雪摇头,李星云脑海里闪过这么一个念头,随即厉喝出声:“你是什么人?”
“别吵!”
拦路之人手指挪向李星云呵斥了一句,而后又挪回了姬如雪的方向,出声问道:“可是你服用了千年火灵芝?”
“????”
李星云四人脑海中再次闪过一串问号,这是为了千年火灵芝而来的?
妙成天与玄净天二人在想:这人的消息到底是有多过时,这会儿还在找千年火灵芝啊?
李星云与姬如雪二人互相对视一眼,似乎在问:这人是如何知道是你(我)服用了千年火灵芝的?
而后,又齐齐摇了摇头。
“不是你服用了千年火灵芝?”
那拦路之人却是会错了意,顿时勃然大怒,转身便走:“我就知道那姓韩的想赖账!”
“等一下!”
听到“姓韩的”三个字,李星云当即伸手一按马鞍,纵身而起,而后脚尖又在马鞍上一点,身形一翻便拦住了那人去路:“你口中那个姓韩的是谁?”
“无可奉告,让开!”
这人明显有些不耐烦,完全没有继续搭理李星云的意思,继续前行打算从旁边绕过去。
“锵!”
李星云拔剑出鞘,横在那拦路人身前:“说!或者打到你说!”
“龙泉剑!”
拦路人看着眼前样式特殊的长剑不由惊呼出声,而后猛然扭头看向持剑之人:“你是李星云?”
此人,竟然认得龙泉剑!
李星云心中微微一惊,他记得袁天罡说过,这天底下认得龙泉剑的人并不多,看来此人有些不简单。
眼中闪过一抹警惕神色,冷声道:“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
第118章 演员请就位
“一个盗墓贼,名叫韩澈!”
温韬退后两步,与李星云手中龙泉剑保持一个安全距离。
此人,是真的认识韩哥!
听得温韬说出韩澈的名字,以及韩澈干过的行当,李星云眼中警惕之色顿时有所收敛。
将龙泉剑收入背后剑鞘,随即也是回答了温韬的问题:“我就是李星云!”
“哦豁,没想到那姓韩的区区一个不入流的盗墓贼,竟然认识你这么个凤子龙孙,还当真是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
温韬一时间也没了要走的意思,双手抱胸在那儿调侃起韩澈来。
得嘞,这不是认识韩哥这么简单,关系可能还相当不错。
李星云轻轻摇了摇头,心中警惕悄然放下,随即看向温韬问道:“你知道他在哪吗?”
“我上次见他是在阆州城,现在就不知道了,不过我可以带你去找他!”
温韬略作思索,忽地又抬手指向姬如雪:“不过她必须跟着一起!”
“那是再好不过!”
听到温韬愿意带他去找韩澈,李星云当即面色一喜,可看到温韬后续的举动,却又有些疑惑:“这是为何?”
虽说姬如雪本就会跟他一起,但温韬这般指名道姓,也是让他有些好奇。
他还记得温韬刚才拦路之时,上来就是先问的姬如雪。
“呵呵!”
温韬收回手,冷笑两声,便开始控诉起韩澈来:“他那千年火灵芝的消息是我给他的,当初他承诺过我,若我替他找到三百年以上火灵芝,又或是因我的消息他得到三百年以上火灵芝,会另有重谢。”
“结果我上次在阆州城碰到他的时候,见他心疾似乎已经疗愈,遂晚上出手试探,见其心疾果然已经治愈,便向他索要谢礼,可他却说他并没有得到千年火灵芝,千年火灵芝被幻音坊的姬如雪服用了,他心疾疗愈是另有机缘。”
“换做你是我,你觉得他这话可信吗?”
说到最后,温韬目光灼灼的看着李星云,似乎在迫切的希望他说出认同的话来。
但说实话,真要换做李星云,他也是不信的,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千年火灵芝在渝州消失,你就刚好在渝州另有机缘?
虽说有些冤枉韩澈嫌疑,但李星云还是如实的摇了摇头:“换我,我肯定不不信!”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温韬激动的抬手伸出中指凭空指点着,随即继续说道:“我说让他把姬如雪找出来作证,他说他问心无愧,若我真想要那后续谢礼,就让我去找那姬如雪确认。”
“他现在武功大增,这般耍无赖别人或许拿他没办法,但我偏偏在找人一道上有些门道,这次定让他无地自容!”
“额~”
听完温韬的诉说,李星云也是大概明白了这其中前因后果。
大概就是韩哥与师妹正在找他,然后眼前这人恰好送上门来,然后就被韩哥忽悠着来找他了。
一时间,李星云忽然有些鄙视韩澈,竟然利用傻子,真该千刀万剐啊!
不过一想到自己若是说千年火灵芝的确被姬如雪服用了,这人拿不到好处,又无法让韩哥无地自容,恐怕不会带他们去找人了,这心里顿时有些后悔。
我靠,骂早了!
呸呸呸~
心底暗自呸了几声,李星云脸上已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附和着温韬一起控诉:“韩澈此人性格实在太过恶劣,整颗心刨出来都是黑的,算我一个,等找到他必须让他无地自容!”
“那还等什么?直接走!”
对于李星云的张口就来,面罩之下温韬嘴角忍不住微微一抽,只是那眼神与说出来的话却好似是遇到了同道中人一般,兴奋的不得了。
“走走走!”
李星云自是求之不得,当即翻身上了马。
虽说得知韩澈与陆林轩无碍,而且韩澈还疗愈了心疾武功大增,有些不安的那颗心安稳了不少,但当下这江湖早已是暗流涌动,还是要亲眼见到他们,方才能彻底放心。
而且,见到他们之后,还得快点将他们安排出局才行,现在他身边还是太过危险了些!
至于知道自己身边危险,为什么还要去找他们?
开玩笑,师妹不见着完完整整的他,能安心吗?
趁着温韬去官道一侧丛林中取马,李星云当即与身旁的姬如雪小声说道:“别说你服用了千年火灵芝!”
“我不说话!”
姬如雪点了点头,冷冰冰的俏脸只要一板起来,足以拒人千里之外。
随即,李星云又看向另一侧妙成天与玄净天:“你们也是,他若问起千年火灵芝来,就说不知道,或者干脆不要说话!”
“明白了,李公子!”
妙成天与玄净天微微颔首,皆是莞尔一笑,却各有各的风情。
看得李星云嘴角止不住的上扬,结果一回头,就碰上了姬如雪那双清冷中带着不满的眼眸。
冷冰冰的俏脸上,寒意更重了几分,紧急着姬如雪也没好气的说道:“明白了,李公子!”
最后的“李公子”三个字,可谓是咬得极重。
吃醋了,这说明她是真喜欢我!
李星云心中乐开了花,嘴上却是继续犯着贱:“这就吃醋了?你是正宫娘娘,得大度才行啊!”
“哼!谁稀罕!”
姬如雪有些恼怒,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嘿嘿!”
李星云贱兮兮的一笑,悠悠说道:“我老李认证,你跑不了!”
姬如雪暗自咬牙,没去搭理李星云。
这时,温韬已是取了马来到官道上,朝着李星云打着招呼道:“这边,跟我来!”
“好勒!”
李星云当即应了一声,策马赶上温韬,便套起近乎来:“不知这位大哥如何称呼?”
还挺会自来熟!
温韬心里评价着,也不隐瞒,直接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温韬。”
李星云惯会自来熟,自然也有自来熟的一套对策。
听得名字的瞬间,当即便恭维起来:“原来是温兄,失敬失敬······”
“温韬!!!”
然而不等他把话说完,便有三道不同的惊呼声同时响起,两声来自他身侧,还有一声却是来自更后方一些。
第119章 会合
“不是,温兄就这么出名,你们都知道?”
李星云惊讶的回头看向妙成天与玄净天,同他一起回头的还有姬如雪。
他刚才本来还想说久仰来着的,但考虑到温韬可能是和韩澈一样的盗墓贼,不怎么出名,这才改为了失敬。
哪曾想,他身边的人差不多都认识!
姬如雪则是单纯有些好奇这温韬到底是什么人,竟然两位圣姬都知道。
“回李公子,盗圣温韬的名头,我们还是有所耳闻的!”
妙成天眉头微微皱起,话音一转:“不过,盗圣温韬是玄冥教的人!”
“啊?”
李星云面上一愣,回头看向温韬之时,眼底已是多了一抹凝重之色。
温韬却是回头看向妙成天,有些不解:“玄冥教怎么了?你们不还是幻音坊的吗?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这时,后方传来一连串的破空声,却是那上官云阙施展轻功追了上来,最后纵身一掠,便落在温韬马上。
“呼~呼~呼~”
都来不及多喘两口气,就连忙与李星云说道:“别听他们瞎说,温韬是不良人的卧底!”
“可袁天罡说过,即便是卧底,很多人到后来也是真的背叛了不良人。”
李星云声音明显一沉,他觉得自己刚才似乎有些草率了。
韩澈与他们一起也有段时间了,以玄冥教的势力,可能早就查到韩澈的底细了。
至于韩澈和玄冥教有关系,这个念头压根就没在他脑海里出现。
毕竟姬如雪可是说过,韩澈当时救他师妹的时候,是当场杀了一位玄冥教的阎君的,后面根据这沿途幻音坊的消息,五大阎君大概是全被韩澈给杀了。
说句实话,他自己都没杀过玄冥教这么有分量的人,怀疑韩澈之前,他大概要先怀疑一下自己。
“额~这个~”
上官云阙不敢质疑袁天罡的话,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解释。
“呵呵!说的好像是我要谋夺你们什么东西,要害你们似的,不想找人就别跟着,我到时候就在那姓韩的那边待着,我就不信你们不会合!”
温韬冷笑一声,猛的一抖缰绳,身下马儿吃痛,带着他迅速往前拉开一段距离。
随后与身后的上官云阙说道:“上官兄坐好,多年不见,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聊聊!”
“那可不行,我有任务呢!”
上官云阙有些意动,不过还是拒绝了。
正准备下马,却见李星云又策马跟了上来,与温韬道歉道:“温兄勿怪,我是刚揍了这上官云阙一顿,见他有些不太顺眼,并非是怀疑温兄,还请温兄继续带我去寻韩澈,届时定帮温兄讨还公道!”
“好说!”
温韬点了点头,似乎没太往心里去。
随后,便继续在前方带路,时不时拿出罗盘来确定下方位。
但实际上,他们的行进方向并没有什么变化,一路径直入了利州城。
搞得李星云都有些怀疑,这温韬是不是在耍他,这跟他们原本的路线有什么区别?
不过,在进入利州城之后,温韬用那罗盘带着他们在大街小巷中穿梭,而后精准的在一座客栈里找到了韩澈与陆林轩。
这又让他不得不心悦诚服,只能说这盗圣温韬,在找人方面的确有些本事。
“师妹!”
李星云大步走进客栈,本想给陆林轩一个惊喜,却是情难自禁的喊出了声。
“师哥?”
陆林轩愣愣的回过头来,瞧见李星云大步走来,还以为自己眼花了,抬手使劲揉了揉眼睛。
可当她再睁眼一瞧,眼前的李星云却是消失不见,倒是看到了上官云阙。
真到了这时候,陆林轩又有些不太能接受刚才那一幕是幻觉,踮起脚尖接着往后边张望:“人呢?”
姬如雪?那师哥呢?
陆林轩正疑惑着,身后忽地传来一声贱笑:“嘿嘿!师妹~,想师哥了没?”
“嘭!”
察觉到身后的动静,陆林轩下意识的往身后翻起一拳。
李星云毫无防备之下,顿时便被打了个正着,捂着脸痛呼起来:“哎呦~,谋杀亲师哥啊!”
“啊?师哥你没事吧?你说你好好端端的吓我做什么?”
陆林轩转身一看,顿时一慌,连忙去查看李星云的情况。
“哎~,我没事,我骗你的师妹,哈哈哈哈!”
李星云突然把手拿开,笑容贱贱的,哪有什么痛苦模样。
“讨厌!”
被戏弄的陆林轩顿觉懊恼,狠狠的在李星云胳膊上来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李星云疼得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忽地,两道鼻血滑落。
陆林轩见状,又在李星云腿上踢了一下:“明明就有事,还说没事!”
“小问题,小问题!”
李星云抬手随意的擦了擦鼻血,打量着陆林轩而后说道:“不过这一段日子不见,师妹你功力见长啊!”
“那可不,我功力已经是大星位了!”
陆林轩得意的扬起小脑袋,跟个傲娇的小天鹅似的。
“不错,不错,不愧是我师妹,当真是天生丽质,天资聪颖,简直美貌、智慧与武力并存!”
李星云当即拍手捧场,丝毫不吝啬赞美之词。
“咳咳!”
这时,一旁传来韩澈的咳嗽声,随即悠悠说道:“林轩,你师哥嘲讽你呢,他功力已经突破中天位了!”
“我靠!韩哥你的心果然是黑的,见面就坑我!”
李星云惊呼一声,刚想闪开来,却发现一只小手已经掐在了他的腰上。
“中天位,好厉害啊!”
陆林轩阴恻恻的说着,手上一拧。
下一刻,杀猪般的惨叫响彻整个客栈。
还好这处客栈是通文馆分馆,在韩澈等人来了之后,便清空了客人,不然李星云高低得被骂上几句。
闹剧结束之后,便是会合的两行人围坐在了四张桌子拼起来的大桌子前。
韩澈与陆林轩坐一起,李星云被姬如雪、妙成天与玄净天三人夹在中间,温韬与上官云阙坐在了一块儿,最后剩张子凡一人孤零零的坐在韩澈与陆林轩对面。
上官云阙的目光时不时便瞟向韩澈,眼中满是不安。
直觉告诉他,他不是韩澈对手!
(今天看到一个有趣的评论,说主角一直在老李这边晃悠,袁天罡一来,一根手指头就捏死了,可问题是你不在老李身边晃悠,他也弄死你啊,比如说李存勖,老袁真来了能怎么办?死给他看呗)
(其次就是,今天只有两章了,一个多月没咋出门了,出去看个电影玩一玩)
第120章 诡计开端
“温兄,既然找到人了,还回来找我,是因为之前误会了我,想当面向我道歉吗?”
客栈之中,八人围坐一桌,韩澈当先看向左侧温韬笑问道。
“呵呵!误会?”
温韬冷笑一声,看着韩澈,抬手指向姬如雪:“她就是姬如雪,你不会不认识,她说她没服用过千年火灵芝,那你说千年火灵芝去哪儿了?”
“嗯?”
韩澈与陆林轩闻言不由一愣,而后齐齐看向右侧的李星云与姬如雪。
陆林轩直接忽略了冷冰冰一张脸的姬如雪,目光最终落在李星云身上:“师哥,你骗人家做什么?”
“你骗我?”
此话一出,温韬瞬间回过头来,桌上拳头猛然攥紧,兜帽下的那双眼睛直勾勾的看向李星云。
“额······这······”
李星云被温韬盯得有些心里发毛,本来还在想如何委婉告知温韬真相,再跟他道个歉来着的。
谁曾想,刚坐下就被挑破了,他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啊!
还有,明明是韩哥你先骗人家的,他不过是配合一下,最多算是从犯,怎么就直接清算起他来了?
想把黑心的韩澈拉下水,可仔细一想却又发现韩澈似乎算不上骗。
“哎~”
幽怨的看了韩澈一眼,无奈叹息一声,只能是朝着温韬抱拳一礼:“温兄,实在对不住,是我太想找到我师妹与韩哥了,这才没有与你说清楚。”
“其实,韩哥并没有诓骗于你,千年火灵芝的确是被雪儿服用了,当时的摇头只是在确认是否认识你。”
“哼,浪费我时间!”
温韬拍案而起,冷哼一声,便打算离开。
见温韬没有追究,李星云松了口气,可这时韩澈却又悠悠说道:“温兄就不觉得是我们一起联合起来诓骗于你?”
李星云闻言,顿时惊愕的看向韩澈,不是哥们,人家都不追究了,你还追着挑衅干嘛?
“我当然是这么觉得的,但我感觉我还是装作不知道的好,我武功不过区区中星位,若是惹恼了你们,我只怕是有性命之危!”
温韬止住身形,恶狠狠的扫了韩澈与李星云一眼,随即也不再停留,推开椅子转身便向着门口走去。
李星云、陆林轩、姬如雪三人皆是一愣,突然被打上随时会杀人灭口的大魔头标签,一时间还有些不适应,韩澈却是再一次叫住了温韬:“温兄留步!”
“怎么?被我说破,还是决定要杀人灭口了?”
温韬头也没回,一路冲出了客栈,而后才从门口探进头来阴阳怪气道。
“哎~温兄这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我只是想说尾款我可以付,不过你还得帮我个忙才行!”
韩澈无奈的叹息一声,伸手探入怀中。
下一刻,温韬便爆发出了远超于中星位实力的速度,重新回到了座位上坐下。
兜帽下的双眼目光灼灼的看着韩澈怀里,双手来回搓动着:“什么忙你说,只要我能做到,绝对帮你搞定!”
“把玄冥教的黑白无常约到渝州城北三里外的竹林。”
韩澈的手停留在怀里,并未将东西掏出来,就这么勾着温韬的目光,说出了自己的条件。
随即又与李星云和陆林轩两人笑着解释道:“当初救下林轩,杀了玄冥教的五大阎君之后,我本是有机会直接杀了黑白无常的,不过我想到他们与你们师兄妹二人有血仇,便放了他们一马,留待与你们亲手报仇!”
李星云与陆林轩两人闻言,身躯皆是一震,目光齐齐看向韩澈,眼中神色复杂难言。
有惊喜,有错愕,不过更多的还是感激。
然而,不等他们继续感动下去,温韬便直接拒绝了:“不可能,你换一个条件!”
“为什么?”
韩澈尚未出声,李星云与陆林轩两人便异口同声的问道。
“还为什么!”
温韬没好气的解释道:“我与黑白无常不熟,若是以前的黑白无常倒是没什么问题,可现在的黑白无常吸收了五大阎君的内力与精气,武功已经突破至小天位,而我功力不过是中星位,去坑他们,一个不好要被他们打死!”
说到最后,目光幽幽的看向韩澈:“这还多亏了你嘞,帮他们杀了五大阎君!”
“啊?”
在场所有人几乎都当场愣住,李星云愣愣的说道:“死人也能吸收?”
吸收内力之事,他在五大阎君身上便看到了,但吸收尸体的内力与精气,他着实是闻所未闻。
温韬点了点头,科普道:“死亡不超过七天,都可以!”
“嘶~”
李星云不由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看来这黑白无常的确得尽快解决才行,不然任由黑白无常这般发育下去,只怕会变得无比棘手。
“我相信温兄的本事!”
韩澈并未在意温韬的拒绝与解释,也未在意其他人的反应,只是缓缓将怀里的地图掏了出来,放到了桌上,用手指轻轻按着。
“你······”
温韬抬眼怒视着韩澈,但仅是片刻功夫,目光便在难以抑制的移向了桌子上,韩澈按着的那份地图。
片刻之后,温韬猛的一拍桌子:“好,黑白无常就黑白无常!”
“成交!”
韩澈咧嘴一笑,屈指轻弹,将地图推向温韬。
“你们先去渝州等着,我找到黑白无常后再想想办法把他们骗过去!”
温韬拿起那份地图,小心翼翼的装进怀里,而后便火急火燎的起身离开了客栈。
“我跟温韬许久不见了,去跟他说会儿话!”
心底十分惴惴不安的上官云阙也是连忙起身,跟着出了客栈。
李星云从门口收回目光,有些好奇的看向韩澈问道:“韩哥,你给的是什么东西?让温兄这么在意?”
“那张地图上,画着海昏侯墓的位置!”
韩澈尚未说话,陆林轩便抢先回答道。
先前韩澈绘制那份地图的时候,她就在一旁看着,当时就问过这个问题。
随即,韩澈也是开口解释温韬在意的原因:“温韬盗圣之名号并非江湖人称,而是他自号,他精通风水,善勘探追踪,又通晓机关之术,对各种大型复杂的墓葬有着极为浓厚的兴趣!”
“海昏侯本就充满谜团,他的墓葬格局如何,里面有着什么样的东西···等等这些对温韬而言都充满了巨大的诱惑,我就是一直靠着这个吊着温韬,让他帮我寻找火灵芝,并帮我关注火灵芝消息的!”
“原来如此!”
不仅是李星云,陆林轩、姬如雪、妙成天、玄净天乃至张子凡都是一脸恍然!
······
第121章 无功而返
客栈不远处的街道上,上官云阙追上温韬。
“上官兄怎么跟来了?难道你的任务不是跟着李星云?”
温韬一见是上官云阙,便不由有些好奇。
“你怎么知道······”
上官云阙一愣,脸上惊疑之色浮现。
他只是与温韬说过自己有任务,却从未说过任务是什么。
温韬翻了个白眼,有些无语的说道:“这很难猜吗?”
“额······”
上官云阙回想起来,一时也是无言。
他的目标太过明确,的确不难猜。
不过,他也并未在此事上纠缠,当即话题一转:“你是什么时候认识那个韩澈的?”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话题的突然转变,让温韬有些不适应,疑惑问道。
“就是问问嘛,我看你跟他关系不错的样子!”
上官云阙尴尬的笑了笑,仓促之下,实在没想到什么好理由。
不过,温韬似乎是接受了这个理由,回答道:“朱温称帝那会儿吧,当时我们都盯上了一座古墓,我从后边进的,他从前头进的,在古墓里边撞上了,就认识了。”
“那会儿,你进玄冥教了没?”
上官云阙脑子里消化着温韬提供的消息,嘴上却是又问道。
“那会儿还没有,我是在那之后有一次在北邙山探墓之时,被玄冥教的人抓了,而后被朱友珪亲自邀请加入了玄冥教。”
温韬摇了摇头,对上官云阙并未有所隐瞒,将自己的经历和盘托出。
上官云阙闻言却是一愣:“你加入玄冥教不是大帅安排的?”
“不是啊!”
温韬再次摇了摇头,接着却是话音一转:“不过后续收到了不良人的命令!”
“哦!你吓死我了!”
上官云阙虚捏兰花指,轻轻拍着自己胸脯,心里松了一口气,他还以为温韬真做了叛徒呢!
若真是如此,以大帅的手段,将来定然是要清理门户的。
心情舒缓了许多,上官云阙再一次问道:“那你认识你们玄冥教的神荼吗?他跟玄冥教的五大阎君有没有仇?”
“怎么突然又问起这个了?”
温韬似乎是有些跟不上上官云阙那过于跳跃的思维,眉头微微皱起。
“呵呵,就是问问嘛!”
上官云阙还是尴尬的笑了笑,不过这一次他脑海中灵光一闪,有了一个不错的理由,当即补充道:“与通文馆和幻音坊不同,玄冥教肯定是要来杀李星云的,五大阎君已经没了,再往上就是神荼了,我的任务是保护李星云,当然得好好了解一下。”
“你说得有些道理!”
温韬点了点头,略作沉吟后又有些纠结的回答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的确见过几次神荼,不过他始终带着面具,没见过他的真面目,话也没说过几句,也不知道算不算认识。”
“至于与五大阎君有没有仇,这我不是特别的清楚,不过神荼主要是在总舵,而五大阎君主要经营五岳分舵,这二者之间并没有什么直接联系,大的仇怨据我所知是没有的,小恩小怨什么的就不清楚了!”
上官云阙闻言,心里不由一沉。
他从大帅的话中得出韩澈就是神荼,一开始出于任务原因,不好去见李星云,告知这个消息。
后面被李星云识破跟踪,本想寻机会告知,不曾想,出了温韬这么一个变故。
而等到了客栈,见着了那韩澈之后,他虽仍是没什么机会,但告知李星云消息的心思却是被按了下来。
韩澈与李星云、陆林轩二人太过深厚了,不仅对李星云与陆林轩多次出手相助,更是有过多次救命之恩,这一路也是患难与共。
更何况,那韩澈手上还有最直接免除怀疑的条件:他杀过玄冥教的阎君!
他若是告知李星云“韩澈就是玄冥教神荼”的消息,恐怕李星云第一时间怀疑的不是韩澈,而是他上官云阙。
故而他跟出客栈,先试探温韬是不是真的背叛了不良人与韩澈合谋。
随后便想着看能不能在温韬这里打听到一些有用的消息,比如说玄冥教神荼与五大阎君有仇怨之类的,也好拉温韬做个证人什么的。
结果,却是什么有用的线索都没有。
只是,洛阳来的消息,还有大帅的判断,会错吗?
上官云阙还有些不死心,又一次问道:“那你觉得韩澈与玄冥教的神荼会是同一个人吗?”
“你怀疑这个?”
温韬忽地顿住脚步,扭头看向上官云阙,眼神有些古怪。
上官云阙则是郑重的点了点头:“是有些怀疑,有消息说韩澈就是神荼!”
“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没同时见过韩澈和神荼!”
温韬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
瞧见上官云阙瞬间露出期待的神色,顿时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开个玩笑,上官兄你不会当真了吧?”
上官云阙一愣,缓缓回过神来。
如果神荼与韩澈不是同一个人,这两个人不会有任何交集,温韬怎么可能同时见到两人?
面对上官云阙投来的幽怨目光,温韬这才认真说道:“上官兄,你是不是搞错了?我虽没见过神荼真容,但他与韩澈身形略有差距,气质也截然不同,再有就是神荼被称之为玄冥教头号刽子手,身上始终有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我这鼻子一闻就能闻得出来。”
“我个人认为,韩澈与神荼绝无可能是同一人!”
“好吧,那可能是我搞错了!”
见温韬如此笃定,上官云阙强颜欢色的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追问下去。
他是通过大帅的话先知道答案,再反推韩澈的行为,都漏洞百出,温韬看不出这两人是同一人,也是情有可原。
但他之所以不安,却也正是因为这一点,若这韩澈真是神荼,行为也太过古怪了些,目的究竟为何?
想不通,也实在看不透!
不过大帅只是让他暗中盯着,本质上来说并不需要他来考虑这么多。
而且大帅是知道这一切的,可能大帅另有安排吧!
上官云阙自我安慰一番,便悻悻告辞,返回了客栈。
而温韬看着上官云阙离开的背影,面罩之下的嘴角微微扬起,兜帽之下的双眼之中闪过一抹异色。
会转过身来,伸手入怀中掏出韩澈给的那张地图,一封信件被带出些许。
那上面,有着一个明显的不良人标记!
······
第122章 不敢开口
黄昏尽退,斜月东出。
会合之后,李星云与韩澈两行人便都不急了,一起用了晚餐,就在这客栈歇息。
李星云铺好床铺之后,便张开着双手躺在床上。
今天成功与师妹和韩哥会合,又定下除去黑白无常,为陆叔叔与李焕报仇之计,内心自是欢喜的。
只是,他心里到底是藏着事儿。
当身边安静下来,当自己一个人独处之时,心里总有块地方空落落的。
曾经他向往江湖,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离了江湖还可以回剑庐。
可如今剑庐没了,师父死了,他漂泊在江湖中,再也没了归处。
他忽然发现,一个人最可悲的,不是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而是不知道自己要回到哪里去。
而他李星云似乎比之这般更要可悲,他现在不仅不知道自己要回到哪里去,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袁天罡告诉他,他要灭梁复仇,他要当登基当皇帝,他要兴复大唐江山。
可他记忆当中那个身为皇子的自己早已模糊,清晰的是跟随李焕流浪江湖、东躲西藏、苟且偷生,清晰的是与师父、师妹在剑庐的那无忧无虑的八年。
更何况,袁天罡也不过是说得冠冕堂皇,他若是真那么忠心,他若是肯出手救自己,师父又怎会为救自己而死?
只怕,又是一个想要从他这个李唐皇室身份上谋取利益的狼子野心之辈!
他看得清楚,但······
“哎~”
长长叹息一声,李星云摊开的双手收起枕在脑下,将这些东西严严实实的封藏在心底,脑海中却是不由自主的浮现陆林轩的身影。
关于师父的事情,他一直不知道该如何告诉师妹。
见到师妹之后,他更加不敢开口,于是才有一开始戏弄师妹那一出,他害怕师妹就这么见到他,情绪宣泄之下会提起师父。
方才席间,师妹问起师父的事情,他本鼓起勇气想要说出来,可最后话到嘴边却是变成了一句“我也不知道”。
“咚咚!”
就在李星云胡思乱想之际,房门口响起了敲门声,将他那眼中发散的神采又聚拢了起来。
抹了抹眼角过去开门,见是姬如雪,脸上又挂上了嬉皮笑脸:“你怎么来了?我还没翻牌子呢?正宫娘娘就想侍寝了?”
“我、我就是过来看看你床铺好了没!”
姬如雪那冷冰冰的俏脸一红,却是没有半点违和感,好似冰雪消融春暖花开。
李星云看得有些愣神,一时间没什么反应。
姬如雪见状顿时心生退意:“你要是铺好了,我就走了!”
说罢,转身就想走。
“没,还没铺床呢!”
李星云瞬间回过神来,哪能让她如愿,抓着姬如雪的手腕就将她拉进了房间,而后反手一按就将房门关上。
姬如雪撞入李星云怀中,李星云顺势搂住,垂眼看向怀中,看向那张冰雪消融的羞红俏脸。
姬如雪那染上一丝媚态的清冷眉眼轻轻眨动,迎上那满眼都是自己的眼神,一时间也是忘记了挣扎。
李星云脸上那嬉皮笑脸的笑容缓缓褪去,一往情深深几许的挑了挑眉:“这位正宫娘娘,要不今晚就别走了吧!”
“你刚才,哭了!”
姬如雪伸手,指尖轻抚李星云眼角。
那里没有泪水,也没有泛红迹象,却是看到了过去的泪痕。
“我怎么可能哭?”
李星云眼神瞬间清澈了不少,心虚的下意识躲闪。
“那你眼神躲什么?继续像刚才那样看着我,让我留下啊!”
姬如雪将李星云的脸掰向一侧,让那双眼睛继续看着自己。
“我老李可是天潢贵胄,凤子龙孙,说话从不说第二遍!”
李星云继续嘴硬,扶正姬如雪身子,便松开了手。
侧过身子,心虚的抬手去擦眼角,却是被跟过来的姬如雪一把抓住了手腕:“还说没哭,你跟你师妹嘴硬,跟我还嘴硬,你不是说我是你的女人吗?”
“我······我只是灰尘迷了眼!”
被抓了个正着,李星云下意识的还是想狡辩。
姬如雪脸上羞红褪去,认真的看着李星云的双眼:“你刚才,是不是在想你师父?”
“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
李星云彻底死心,有些无奈的抬起另一只手擦了擦眼角。
“噗嗤!”
姬如雪忽地展颜一笑:“你都想了一路了,想不看出来都难!”
“真有这么明显?”
李星云被吓了一跳,顿觉羞耻不已。
“也还好。”
姬如雪俏脸又是一红:“可能就我看出来了吧!”
“怎么说你是正宫娘娘呢!”
李星云松了口气,一脸心悦诚服的笑道。
“呸!”
姬如雪啐了一口,清冷眉眼微微皱起:“今天席间你师妹问你师父的事情,你为什么没说实话?”
离开藏兵谷的之前,她跟着李星云去祭拜了阳叔子,也从李星云口中得知了阳叔子为何而死。
“我怕她太伤心!”
李星云脱口而出,姬如雪也是脱口回答:“你是不敢!”
“······”
李星云张了张嘴,却是不知该如何反驳。
姬如雪却是继续说道:“你怕她因此埋怨你,你怕你和你师妹从此形同陌路,你怕自己孑然一身!”
“你这也太扎心了!”
像是伤口上撒了盐,李星云捂着心口,笑得有些难看。
那每一句话都像锋利的钢针一般,扎进了他的心里,而且每一针都无比精准的找到了他的破绽,完全不知该如何防备。
“不是我扎心,是你太不相信你师妹了!”
姬如雪摇了摇头,认真的说道:“你觉得你师妹的武功是如何在短时间内,从小星位提升到大星位的?”
“有奇遇?”
李星云不假思索的回答,反正按部就班功力不可能提升得这么快。
姬如雪反问:“奇遇也往往伴随着危机,即便你这位师哥不在身边,你师妹也照样克服了这些危机,你为什么会觉得你师妹接受不了?”
“有······”
李星云还想辩驳说有韩澈在,但脑子一激灵,瞬间明白过来,姬如雪想表达的不是这个意思。
的确是他想太多了,师妹就是一犟种,心理承受能力兴许比他还强!
“真是我的贤内助,我这就去找师妹说清楚!”
李星云只觉心中豁然开朗,抱着姬如雪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转身便开门出了房间。
姬如雪心脏扑通扑通跳着,红着脸提醒:“你师妹在甲字号房间!”
“知道了!”
李星云应了一声,脚步声便逐渐远去。
姬如雪回头看了眼李星云的床,只见那被褥早已铺好,心里更觉羞恼,不由银牙紧咬。
“这没脸没皮的无赖!”
······
第123章 前途不明
“咚咚咚!”
李星云来到甲字号房,敲响了房门。
下一刻,房间里便响起了陆林轩的声音:“谁啊?”
“师妹,我有点事情想和你说!”
李星云将心底的恐惧压下,尽量让自己有些沉重的语气轻快一点。
“咯吱!”
房门打开,陆林轩披散着头发让到了一旁:“那进来说吧,师哥。”
“好!”
李星云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无论师妹再如何坚强,听到师父死讯,也免不得要哭鼻子,弄出太大的动静也不好。
哪知他一进房间,就看到了脱去外衫,坐在床上的韩澈,顿时脑海中闪过一连串的问号。
连忙止住进入房间更深处的脚步,迅速退出房间看向上边的门牌,只见那门牌上一个大大的“甲”字没有任何偏差。
“这也没走错,是甲字号房啊!”
李星云喃喃着,满是疑惑的再次走进房间。
看着盈盈站在一旁有些错愕的陆林轩,仔细打量一番,而后点了点头:“这没问题!”
随即再次看向床铺方向,见韩澈穿着里衣下床走来,脑袋当即摇的跟拨浪鼓似的:“不对,这不对!”
“哪里不对?”韩澈有些疑惑。
“你,你们、你们······”
李星云抬手有些颤抖的指着韩澈,脑袋不断转动,目光一直在韩澈与陆林轩身上来回切换。
有些话他想说,却又感觉有些粗俗,不太好对自己师妹说出口。
“进来吧!师哥,别吵着别人!”
陆林轩拉着李星云的胳膊往里边一拽,将其拽离门口,关上房门。
绕过刚刚稳住身形的李星云,来到韩澈身旁转身看向李星云,眉眼微扬:“师哥,没什么不好说出口的,我和韩大哥已经有了夫妻之实,而且你也别怪他。”
“因为,是我睡的他!”
“咳咳,这句话可以不说!”
韩澈咳嗽一声,侧着头在陆林轩耳边小声说道。
而陆林轩则是小声回道:“我师哥有点小心眼,我怕他觉得是你欺负了我,跟你甩脸子!”
嘶~
韩澈心底不由暗自倒吸一口凉气,这就是亲师妹吗?
而对面的李星云,刚才听到陆林轩那惊天之语之语的时候,的确大脑有些宕机,但并不代表他听不见了。
面对陆林轩的当面蛐蛐,李星云当即投去两抹幽怨的目光:“师妹,我听得见!”
“嘿嘿,那当我没说!”
陆林轩抬手将韩澈的脑袋推开,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哎~”
李星云无奈的摇了摇头,来到桌前坐下,抬眼看着两人摊了摊手:“虽然早就看出来你们两人郎有情妾有意了,但也没必要这么快吧!”
“不快的!”
陆林轩拉着韩澈在李星云对面坐下,伏在桌子上高兴的与李星云说道:“韩大哥说了,等找到师父,就向师父提亲,到时候要是师父不同意,师哥你可得帮忙劝着点师父!”
李星云没有应声,听到陆林轩提及师父,那无奈的脸色顿时一苦。
沉默良久,待陆林轩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李星云声音带着点哽咽的说道:“师妹,师父可能没法同意你的婚事了!”
“啊?”
陆林轩一愣,紧接着脸上的笑容缓缓变得僵硬,最后更是好似要笑着哭出来一般:“师、师哥,你、你在说什么?”
她的声音在微微发颤,脑海中其实已经闪过好几个恐怖的念头,但她不敢去相信。
“我被五大阎君打得重伤濒死,师父为救我,耗尽心力,去世了!”
李星云的声音也在发颤,他的整个嘴唇都在颤抖。
右脚快速而又不安的抖动着,脑袋扭到一旁,不敢去看陆林轩。
随着李星云的话音落下,整个房间当中,再一次陷入一片寂静当中。
却也是因为这种无声,使得李星云更为担忧陆林轩的情况。
哭哭闹闹,累了之后睡上一觉,也就缓过去了。
不哭不闹,才是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情来。
“师妹,你······”
李星云实在放心不下,回头看来,冲到嘴边的话一下子顿住。
陆林轩哪里是没哭,只是紧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来,脸上早已是涕泪横流。
韩澈默默扯下自己的一截袖子,当做手帕递了过去,陆林轩这才一边擤着鼻涕,一边藏着眼泪哭出声来。
最后,更是干脆伏在桌上痛哭起来。
韩澈看着眼眶也是有些泛红的李星云,出声劝道:“你要是想哭,就趁着这会儿,没人会知道!”
“你不是人吗?”
李星云瘪了瘪嘴,揉着眼眶嘴硬:“还有,我没想哭,只是灰尘进眼睛里了!”
“你这会儿不哭,以后恐怕就没有哭的机会了!”
韩澈没有理会李星云的嘴硬,只是无奈的摇了摇头。
李星云却是有些不信:“哪有这么夸张,眼睛长我自己身上,大不了蒙着被子哭呗!”
“那也得找得着被子才行,现在所有人都在盯着你,想杀你的,想利用你的都不会放过你。”
韩澈轻轻拍着陆林轩的后背,翻开三个茶杯,拿起茶壶倒了三杯茶水,递了一杯给李星云:“而你的身边也会因此成为一个永不休止的漩涡,将你所珍视的一切都毫不留情的卷进去!”
李星云接过茶杯,没有喝茶,只是端在眼前,就这么看着那茶杯中逐渐归于平静的水面。
韩澈所说,也正是他所担忧的。
有些人或许早已身在局中,有些人他左右不得,但有些人或许是可以脱身的。
沉思良久之后,李星云抬眼看向韩澈:“韩哥,等我和林轩报了仇,你就带着林轩走吧!”
“师哥,我也听得见!”
伏在桌上痛哭的陆林轩猛的抬起头来,红着眼看向李星云,倔强的说着:“我不走!”
“我武功已经是大星位了,只要我再努力一点,很快就能突破小天位,然后是中天位、大天位什么的,肯定是能帮到你的!”
“师妹,有些东西不是武功高低所能解决的!”
李星云无奈的摇了摇头,只要那些藩镇诸侯野心不绝,他恐怕是不会有什么安宁的。
韩澈再次撕下一截袖子递给陆林轩,脸上却是露出一抹笑容。
“事情不绝对,边走边看吧!”
(今天四章搞定)
······
第124章 李嗣源的危机
通文馆,圣龙潭!
潭口吊台之上,李嗣源盘膝运功,忽地双手探出,双爪凌空虚握当即便有浅红色光晕在掌中流转。
下一刻,潭中数十条长蛇凭空飞起于半空中,身躯扭转挣扎却只有首尾能够动弹。
随着李嗣源那狭长双眼一闭,双手往外一撑,只听“嘭”的一声闷响,空中数十条长蛇瞬间化作齑粉。
“呼~”
李嗣源嘴角微微勾起,缓缓收功,掌中浅红色光晕逐渐淡去,狭长双眼刚睁开一条缝。
便有一人沿着林间小道径直闯入了圣龙潭中,两侧林中初时有些动静,当看清来人之时,立即安静了下去。
因为,那是忠字门门主——李存忠。
一路急奔来到圣龙潭潭口,来不及喘息,单膝跪地参拜:“圣主大哥!”
“老九?”
李嗣源缓缓起身,却并未转身去看李存忠,皱着眉头垂首看向潭中:“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李存忠连忙禀报:“启禀圣主大哥,李星云身边有大天位高手,老十与那人交手,断了十几根骨头,重伤无法赶路,只能交由少主照顾,小弟先行赶回禀报!”
“哦?能将天下第一猛的李存孝重伤至此,只怕不是简单的大天位高手这么简单!”
李嗣源缓缓转过身来,微眯的双眼看向李存忠:“可知晓此人身份?”
大天位高手不常见,这天下间也基本有数,而盯上李星云的,无非是各大藩镇诸侯,这其中范围又可以缩小大半。
不过,既然是在李星云身边,倒也有另一种可能——那潜藏暗中蠢蠢欲动的不良人。
见李嗣源没有第一时间责罚,李存忠不由松了口气,当即说出那条最重要的消息:“此人,与二哥有些关系!”
“当真?”
李嗣源负于身后左手猛然攥紧,微眯的双眼下意识的睁开,声音明显较之前几句话重了许多。
“小弟也不敢擅自判断,还请圣主大哥明鉴!”
李存忠感受到这两个字当中的压力,额角已是隐隐冒汗,这话却是不敢有丝毫停留,连忙详细解释道:“那人击败老十之后,本可直接杀了我们,却是说看在二哥的面子上,放我们一马,随后,便带走了少主,借各处分馆替他们寻找李星云!”
“因此事涉及二哥,小弟也不敢妄自传信,只能亲自回来禀报!”
最后一句话音落下,整个圣龙潭陷入一片寂静当中,反倒显得那风吹树叶婆娑声,长蛇游走蛇鳞与地面摩擦声颇为吵闹。
就好似李存忠此时的内心一般,有些焦躁不安。
他的这位圣主大哥向来处变不惊,当沉默出现在他身上之时,这显然并不是一件什么好事。
只是他说的这些话,都是赶回太原的这路上仔细斟酌出来的,他也有些搞不懂问题出在哪里。
故而只能无奈保持沉默,静静等待着这位圣主大哥的反应。
而此时的李嗣源,也实在没什么心思去理会李存忠。
李星云身边的大天位高手与李存勖有关,这个消息对于他的冲击,无疑是巨大的。
这意味着李存勖已有绕过他,绕过通文馆直接染指江湖的能力。
若真让李存勖得手,通过那名大天位高手将李星云与龙泉剑一同带回太原,那他这一手创立作用于江湖的通文馆将置于何地?他这通文馆圣主又该如何自处?
是让他去向义父承认自己的无能,将通文馆交给李存勖?
还是去坦言通文馆无用,该被取缔?
先前老二羽翼未丰之时,义父有需要闭关,尚且倚仗他们这些义子为老二臂助。
可现如今老二羽翼渐丰,去岁十二月击败漠北大军逐北百余里,而今若是又建奇功。
其余兄弟尚且还好,自有一番退路,可他这个处境本就尴尬的大哥又该如何是好?
不行,此事绝对要抢在老二前头!
岐王那边不能再拖下去了,得尽快与之一同行动才行。
若是自己不成,宁可让与女帝,也不能让老二得手。
一想及此,李嗣源那狭长双眼缓缓眯起,眼缝中似有一抹寒芒闪过。
跪在地上的李存忠只觉脊背一寒,下意识的打了个哆嗦,也是不敢再继续等下去了。
当即试探性的,轻声喊道:“圣主大哥?圣主······”
“老九,此事你做的不错!”
李嗣源打断李存忠的呼唤,简单夸奖一番之后,便是话音一转:“不过,那人与你二哥的关系毕竟只是那人一面之词,当不得真,切莫谣传!”
“圣主大哥放心,小的知晓其中厉害!”
李存忠悬着的那颗心总算是放了下来,连忙出声回应。
实际上并不需要李嗣源特意叮嘱,在这通文馆混了这么多年,这点事情他还是清楚的。
“嗯!”
李嗣源点了点头,随即看向李存忠吩咐道:“老九,你暂且先行去与子凡和老十会合,确保子凡与老十安全,我随后就到,务必要将李星云与龙泉剑一同带回太原!”
“是!”
李存忠应声领命,嘴角却是忍不住微微一抽。
先去会合没什么问题,但后面那句话是认真的?
我?
确保张子凡与李存孝的安全?
让我一大星位,去确保一个小天位和一个残血大天位的安全?
但反驳是不可能反驳的,姑且就这么着吧!
有这位圣主大哥亲自出马,他也就可以放心些了,到时候听命行事就是了。
若是没能请回那李星云,反正有个高的顶着,他不需要担什么责。
若是事成,反倒是多多少少能分润些功劳。
比起先前那苦哈哈的任务,这一次却是舒服多了。
当然,李嗣源肯定不是那种简单的强弱都分不清蠢货,只是他想得更多而已。
不管那人是不是老二的人,一开始没杀老十,后面想来也不会有那种趁人之危的想法。
只要那名大天位高手不出手,有小天位功力的张子凡护持,自是无忧。
现在的关键是,如何请回李星云!
正当李嗣源沉思苦想之际,忽听得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老······”
不,不对,这不是老九的脚步声!
(电脑坏了,手机码字到底还是太慢了,晚上应该还有一章)
·······
第125章 称臣
“不知何方神圣,不打招呼未请自来,不觉得有些失礼吗?”
李嗣源双眼微眯,微微扭头看向身后,心中却是在迅速思量着。
不管此人是谁?有何目的?
能够不声不响的潜入通文馆,来到他这圣龙潭来,绝非善类,不可小觑!
可当他思虑至此,身后那人却仍旧没有出声。
“既然有问无答,那就得罪了!”
李嗣源话说得很慢,出手却是极快。
也不待看清来人,转身一掌便拍向身后那人。
没有丝毫的留手,一身至圣乾坤功可谓是运转到了极致,掌中幽蓝色光晕流转,看似只是速度快,实则刚猛异常。
然而,那人却是不闪不避,甚至一直负手而立,都没有要抬手招架的意思。
此人闯到我这圣龙潭来,难道就是为了引颈就戮?
李嗣源不解,但不代表他会收手,微眯的狭长双眼中寒芒一闪,掌中蓝色光晕猛然大涨,轰然打向那人。
“嘭!”
只见那人身上忽地升起一层黑气,李嗣源掌中蓝色气流一接触便瞬间消融。
掌中力道竟是未曾打入半分,被尽数反弹了回来。
李嗣源身形踉跄后退,接连退出两步半,来到吊台边缘方才堪堪稳住身形,而他刚刚出招的右手,已是颤抖不已。
“哈哈哈哈哈,至圣乾坤功也不过如此嘛!”
那人终于是开口,却不是什么好话,大笑过后便是嘲讽。
“你究竟是什么人?”
李嗣源将右手藏在身后,看向那身着湛蓝色衣袍,头戴一顶斜着的斗笠,脸上则是带着一张森冷铁面,难知其真容的神秘人,眼中满是忌惮。
他最初想的可能是李存勖的人,飞鸽或是雀豹传信,远比李存忠亲自跑回来传信要快得多,在得知李存忠过来见他之后,便过来兴师问罪。
但自那一掌之后,他瞬间便打消了这个想法。
护体罡气绝非一般人可以施展,而且以他中天位巅峰,堪比寻常大天位的功力,全力一击不仅破不了那护体罡气不说,其中力道竟是被尽数反弹回来。
他敢断定,此人武功绝对在大天位之上。
这种绝顶高手,不太可能屈居李存勖之下。
而且,若是李存勖的人,没必要嘲讽至圣乾坤功!
“你不是怀疑李星云背后有人吗?”
神秘人再次说话,声音暗哑,像是嗓子被破坏了一般,听不出老幼。
“不良人?”
李嗣源脱口而出,下一瞬便想到了答案:“你是不良帅!”
“不错!”袁天罡点了点头。
“不知不良帅大驾光临我通文馆,所为何事?”
得到肯定的答案,李嗣源心底不由一沉,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他,这会儿脸色也是有些不好看。
“自是有要事相商。”
袁天罡声音暗哑,言语之间察觉不到一点儿情绪波动与变化。
“既是要事,那自然该有个谈论之地,请随我来吧!”
李嗣源暗自松了口气,既不是来杀他,那便好说。
随即,便强装镇定的带着袁天罡来到圣龙潭旁的凉亭。
“请坐!”
李嗣源抬手看座,自身却并未急着入座。
待袁天罡入座之后,方才在对面坐了下来。
不待李嗣源有所问,袁天罡便自顾自的感慨道:“想不到啊,你义父李克用当年不过一沙陀族小吏,因为立下了赫赫战功,被赐李姓,封为晋王,这才飞黄腾达,到今天更是能与猪瘟分庭抗礼,真是想不到啊!”
这是来述说当年情分?还是另有所指?
李嗣源眉头微微皱起,想不通便干脆不接招,直接开门见山:“不知不良帅所谓要事,究竟是何要事?”
“我将要辅佐李星云起兵剿灭朱温!”
森冷铁面之下,袁天罡眼中幽光一闪,也是收了那感慨,直入正题。
“好啊!朱温弑君篡位实乃大逆不道,不良帅此举上应天心,下顺民意,只需振臂一呼,天下群雄必然响应!”
李嗣源给袁天罡倒上一杯茶,此话虽是场面话,却也不假。
什么上应天心下顺民心不好说,但振臂一呼天下群雄响应却是不会有假,这正是他与女帝所谋之事。
袁天罡并未接过茶杯,而是朝着李嗣源抱拳一礼:“只是李星云初出茅庐羽翼未丰,所以本帅想劳驾圣主以通文馆的名义前去响应,以壮声势!”
“好说!”
李嗣源也不觉得尴尬,端回那杯茶水,自顾自的轻抿一口,而后问道:“不知该如何响应?”
“称臣!”
袁天罡那暗哑的声音一沉,却是图穷匕见。
李嗣源闻言,举在嘴边的茶杯顿时一停。
其实若想利用李星云李唐皇室的身份来获取天下正统,称臣是必然的。
只是这称臣的时间与地点不一样,意义也是有些不一样的。
若是李星云来了太原,他们再称臣,那是他们利用李星云。
可若不是,那便是叫李星云,又或者最后夺得李星云的那一方势力白白得了便宜。
这赔本买卖不好做,也不能做,毕竟通文馆也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晋国。
但眼下形势虽未挑明,却也是由不得他。
接受大概是要接受的,但绝不能这般简单与轻松。
当即佯装嗔怒:“你叫我现在给李星云磕头?堂堂不良帅莫非看不清当今天下局势?”
“哦?圣主不妨讲讲!”
袁天罡微微抬手,却是不见情绪起伏。
李嗣源当即娓娓道来:“我义父虽然割据三晋,但兵微将寡,南边朱温势力之强自不必我多说,北方更有漠北强敌需要抗衡。”
“去岁漠北大军来犯,世子虽以身犯险将之击退,然晋国却也是元气大伤,现在你要我去给李星云称臣,这般挑衅朱温,若是朱温大军来犯,我晋国危矣!”
“听说前几日岐王来访通文馆,岐、晋二国对抗朱温向来互为倚仗,圣主若能说动岐王同去,自不会独木难支!”
袁天罡起身离开,却是没有再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李嗣源也是随之起身:“不良帅何不先去游说一番岐王?若岐王愿意称臣,我自无不可!”
“哼!你以为本帅客气了些,便真当本帅是来与你商量的?”
袁天罡身形一顿,缓缓回过头来,森冷铁面之下幽光一闪:“岐王李茂贞那一府四州之地暂且不论,你们这三晋之地可是大唐龙兴之地,若是李星云昭告天下,收回赐给你家的李姓,别说通文馆,你觉得你义父李克用在这三晋大地还站得住脚吗?”
李嗣源那微眯的双眼瞬间睁大,若是换做以往,倒是不惧什么。
乱世之下,他义父能够在这三晋大地站稳脚跟自是靠着自身硬实力。
可先前与漠北一战,损耗元气至今尚未恢复,若是在这节骨眼再来这么一出······
李嗣源有些不敢想,正要服个软,可一抬眼,袁天罡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
第126章 梵音天来袭
利州城,通文馆分馆客栈。
月色虽明,却也是深夜,客栈以及周边灯火已然尽数熄灭。
利州城有宵禁,街道上除了夜巡小队之外,静悄悄的一片,早已没了行人。
然而,却有一群幻音坊弟子趁着夜巡小队巡逻过后,来到了这处通文馆分馆客栈。
“梵音圣姬,我们是不是先知会里边的两位圣姬与姬如雪一声?”
一名幻音坊弟子拿着手中的失魂香有些迟疑,而后向身旁的梵音天请示道。
“哼!知会什么?”
梵音天冷哼一声,抬头望向客栈,面色不满的说道:“姬如雪那个小贱人也就算了,妙成天与玄净天这两人身为九天圣姬也不懂事?”
“不将那李星云与龙泉剑带回岐国也就算了,竟然还不与沿途据点联络,真当自己是那凤子龙孙的小媳妇了?对得起女帝这么多年的栽培吗?”
“若不是幻音坊缺乏人才,今天晚上我就代女帝将这二人就地正法!”
“也许、也许两位圣姬也是迫不得已!”
那名幻音坊弟子乃是利州据点之人,当初随姬如雪、妙成天与玄净天三人一起执行的任务,不敢过分反驳梵音天,却也是尽力维护着三人。
“待我将这些人都捉回岐国,让她们去与女帝说说是怎么迫不得已的吧!”
梵音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扭头瞪向那名幻音坊弟子:“在这磨磨唧唧什么?还不快去布置失魂香,若是待我进去,里边有一人能站起来,唯你们是问!”
“是!”
话已至此,那名幻音坊弟子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是乖乖领命,前去这座客栈四周布置失魂香了。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客栈四周尽数点燃失魂香,在月光下呈现淡粉色的烟气一点点升腾而起,缓缓将整座客栈笼罩,而后一点点的从四面八方渗透了进去。
在一座小楼顶上的纵览全局的梵音天不由满意的点了点头,这失魂香她平时都是熏在自己身上,主打一个对敌时出其不意的,这还是头一次如此大范围的使用。
这失魂香调配起来并不容易,这一次她几乎是将自己压箱底的存货都用上了,虽说有些心疼,但也是谨慎起见。
这处客栈毕竟是通文馆的分馆,而如今李星云与龙泉剑又是众矢之的,若是走漏消息容易生出许多难以预料的变故,最好是无声无息将之带回岐国。
“梵音圣姬,我们现在行动吗?”
一名幻音坊弟子跃上小楼屋顶,来向梵音天请示。
“不急,再等等!”
梵音天媚眼微眯,直勾勾的盯着那座客栈,仿佛要拉出丝来。
越是大事将成之际,越是要有静气。
失魂香效果固然霸道,但以防万一,还是多熏一下,多酝酿一下的好。
更何况这么多失魂香都已经点燃了,再回收起来也保存不了多久,基本上是废了,干脆用完得了。
待失魂香燃尽,淡粉色烟气聚少成多,颜色已然深了不少,在月光照映下,好似一层粉色轻纱落在了那客栈之上,梦幻谈不上,却是靡靡之风缓缓吹拂。
梵音天自小楼上飘然而下,落在客栈门口。
瞧了眼身旁的幻音坊弟子,抬手遥指客栈大门:“去,把门给我弄开!”
“是!”
两名幻音坊弟子领命,没费什么功夫便撬开了房门。
梵音天带着一众幻音坊弟子鱼贯而入,命那两名弟子关好大门,守在里边门口,若有夜巡小队发觉异常,也好迅速应对。
明亮的月光被外边的粉色烟气所遮挡,这客栈大堂里边显得有些暗沉沉的。
梵音天定睛打量了一下大堂中失魂香弥漫情况,嘴角笑容不由更盛了几分。
这大堂已是处处充斥着失魂香,那二楼客房与后院的失魂香弥漫情况只会更甚。
如此大好情势之下,梵音天只觉已是无比稳妥,也是没了亲自出手的心思,当即对着一众幻音坊弟子下令道:“你们去将这客栈内所有人都绑到大堂来!”
“是!”一众幻音坊弟子领命行动。
梵音天命守在门口的一名幻音坊弟子去点灯,自己则是扯过一张凳子,刚准备坐下,忽地后颈一痛,顿时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待她醒来之时,尝试睁开双眼,只觉灯火刺眼,适应了一会儿后这才真正睁开了双眼,看清了眼前景象。
只见自己前方或站、或坐着乌泱泱一群人,有她熟悉的妙成天、玄净天与姬如雪,也有看过画像认识的李星云、陆林轩与韩澈,其余不认识的还有两人。
下意识有所动作,却是发现自己被束缚住了,穴道被制住浑身绵软无力不说,身上还绑着一圈绳索,那当真是除了脑袋之外,一点也动弹不得。
和她靠在一起被绑着的,是那一众幻音坊弟子。
“哟,醒了!”
察觉到梵音天苏醒时的细微动静,韩澈扭头看了过去,这梵音天算是幻音坊九天圣姬中他最熟悉的了。
因为,神荼睡过。
只能说,的确很润。
至于感情?神荼睡的,关他韩澈什么事?
“我的失魂香已经笼罩整座客栈,你们怎会没事?”
梵音天满脸惊愕的看着韩澈等人,那一双媚眼之中满是疑惑与不解。
这客栈还是那座客栈,她还能闻得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失魂香香气,按理来说即便只是这种浓度,这些人也该倒下了才是,为何会没事?
虽说妙成天、玄净天与姬如雪也是幻音坊之人,但这失魂香配方乃是她出卖色相从玄冥教神荼那里套出来的特殊迷香改制而来,整个幻音坊当中解药唯她一人所有。
也正是因为有着妙成天、玄净天与姬如雪三人在,她才没有使用幻音坊招牌迷香,而是耗费血本使用了她独门的失魂香。
可为何会不起作用?
难道,神荼藏在这些人里边?
这个念头闪过的一瞬间,梵音天便迅速打量起眼前的一群人来。
她见过神荼“真容”,却并未在这些人当中找到面容相像之人,也没看出来这些人脸上有什么易容痕迹。
可如果不是神荼,又是谁能够在极短时间内破解她的失魂香?
······
第127章 哪有清白
“你那所谓的失魂香左右不过是迷香之流,我这万能解毒丹只需配合内力使用,基本可以无视!”
韩澈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来,倒出一粒褐色丹丸捏在手中,朝着梵音天晃了一晃。
李星云也是由衷的感叹道:“还是韩哥手段多啊,我当时察觉到异常的时候,已经中招了!”
“我看师哥你是早就被女人香迷住了,哪里还能察觉到其他香气。”
陆林轩在韩澈身旁,瞧着李星云便出言相损。
前半夜得知她和韩大哥已有夫妻之实还甩了两个脸子,结果后半夜韩大哥察觉有人放迷香,与她一同去送解毒丹过去的时候,便见她这位师哥与姬如雪已然睡在了一张床上。
还说她与韩大哥太快了,他李星云这也没慢到哪里去!
先前早就眉目传情,一个送剑,一个送玉簪,一套一套的,都不是什么老实人!
姬如雪闻言,顿觉有些害臊,冷冰冰的俏脸再也维持不住,当即一红,忙低下头往李星云身旁躲了躲。
“师妹你这话说的,难道你不香吗?韩哥怎就没被迷住?”
李星云的面皮向来就厚,更别提这话是从他师妹嘴里说出来的了,害臊是不可能的,只能激起他拌嘴的欲望。
陆林轩小脑袋一扬,便是冷哼出声:“哼!我又不是狐媚子!”
虽说姬如雪和她师哥在一起了,但她对姬如雪并没有什么好感。
最早恩将仇报之事暂且不说,先前在剑庐那会儿,玄冥教围攻他们师兄妹二人,这姬如雪可大概率是眼睁睁看着她师哥重伤方才出手的。
而且其目的也不是单纯的为了救她师哥,而是想要从她师哥身上获知龙泉剑的下落。
韩大哥说的没错,幻音坊与玄冥教比起来,好不到哪里去。
师哥色令智昏了,她可没有!
“你说谁狐媚子呢?”
面对陆林轩的针锋相对,害臊的姬如雪也是有些懊恼,皱着眉头看向陆林轩顶了回来。
陆林轩耸了耸肩:“谁应声就说谁咯!”
“你······”
姬如雪有些气急,转而出声怼道:“这么针对我,怎么?吃醋了?有了男人还惦记你师哥呢!”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我那是防止我师哥被你这狐媚子给骗了!”
陆林轩自是不甘示弱,直接指着姬如雪的鼻子就骂了起来。
“我骗他什么了?”
姬如雪双手抱胸,自觉问心无愧。
“还骗他什么?”
然而,陆林轩骂得正欢,哪会管她有愧无愧,当即继续骂道:“当然是骗财骗色,骗他龙泉剑,骗他那凤子龙孙的龙种!”
姬如雪正欲回怼,却是忽地意识到了什么,俏脸瞬间变得通红。
“咳咳!”
韩澈与李星云齐齐咳嗽出声,这两人再怼下去就要涉黄了,连忙各相劝。
李星云拉着姬如雪背过身去,小声相劝:“得知师父去世后,我师妹便十分在意我这唯一的亲人,她不是有意针对你的!”
“可她那说的也太······”
姬如雪只觉自己的脸颊更烫了,陆林轩那话她无论如何都没脸复述出来。
“我师妹就一村姑,这次下山才进过城,言语粗俗了些,你不要太往心里去!”
李星云也是有些无奈,他也没想到自家那纯洁无瑕的师妹会这般······总之都怪该死的韩澈!
另一边,韩澈也是搂着陆林轩背过身去,还没开始出言相劝呢,陆林轩也是后知后觉的羞红了脸庞。
她也是因为姬如雪乱讲她与师哥的关系,有些气上了头,这才脱口而出了一些羞煞人的话来。
现在回想起来,也是有种无地自容的感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也不敢去看韩澈,只能是低着头小声道:“韩大哥,我是不是太粗俗了?”
“你们这才哪到哪啊?要我看只能说一点战斗力都没有!”
韩澈笑着摇了摇头,别说是他前世了,就是这时候儿,这两姑娘骂起人来也是战五渣。
软绵绵的哪是在骂人,若是换做一男一女,指不定是在打情骂俏呢。
“啊?”
陆林轩一愣,那股羞耻劲儿顿时消了大半,扭头看向韩澈:“我这还不厉害啊?那狐媚子都怕了!”
“那只能说明她和你师哥虽睡在了一张床上,却还没有夫妻之实,她那不是怕了,是羞得不知该怎么说话了。”
韩澈笑着道破其中关键,陆林轩的那些话只能噎着那些未经人事的黄花大闺女。
这话若是换做姬如雪说出来,陆林轩决然不会羞成那般,只会越战越勇。
陆林轩闻言,觉得很有道理,若是换做以前的自己,别说是说出这种话来,想都想不到这些。
一想及此,顿时心生愧疚:“这么说来,是我错怪他们了?”
“那倒没有,都睡一张床上了,哪有什么清白可言,迟早的事情!”
韩澈出言宽慰,却也是实话实说。
虽说经由他的干预,剧情变了许多,但李星云与姬如雪之间感情不仅没有受到干扰,反倒是较之原着动漫多之中的那种暧昧,更为深厚了。
这样下去,进展只会比之原着动漫更快。
不过这样也好,感情越深,到时候刀的时候就越痛,寻找龙泉宝藏的动力也就越足。
陆林轩则是想到了当时初遇韩澈的那一晚,不由羞红了俏脸,暗自点头。
不由暗自瞧了韩澈一眼:的确啊,都睡一张床上了,迟早的事情!
双方都偃旗息鼓,四人也是纷纷回转过身来。
妙成天、玄净天、上官云阙与张子凡四人只觉看了一场大戏,还有些期待接下来的高潮,结果就这么突然落幕了。
而被捆在地上的梵音天瞧着这些人竟是直接忽视了她,开始打情骂俏起来,只觉莫名有些恼火,对于神荼的怀疑也是被带偏到了九霄云外。
当即看向妙成天、玄净天与姬如雪三人,怒斥道:“我这可是在执行女帝的任务,你们三个贱人帮着这些人来对付我,可是存了叛出幻音坊,跟着那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做那春秋大梦?”
“我们?帮忙?对付你?”
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妙成天却是指了指自己、玄净天以及姬如雪,一词一问。
话到后边,都有些被气笑了。
······
第128章 天生绝脉
“你这贱人,休得胡言乱语,女帝几时有过要为难李公子的命令?”
妙成天先是为女帝找补一番,上前就是抽了梵音天一巴掌:“曲解女帝命令尚且不自知,还在这里狺狺狂吠的蠢货!”
“你······”
梵音天怒然回头,却又是被妙成天一巴掌给扇了回去:“女帝原话说的可是‘请’字?”
也不待梵音天有所回答,妙成天反手又是一巴掌,将梵音天的脸抽向另一边。
梵音天已然被这几个大逼兜抽得有点懵,发髻散落,青丝凌乱的盖在脸上,嘴角一道殷红鲜血缓缓流下。
可见妙成天这几巴掌下手并不轻,这也并非是公报私仇,反而是在救梵音天。
莫说梵音天此时的性命就掌控在李星云几人手中,生杀予夺全凭李星云意愿。
若是李星云因为梵音天此举而恶了幻音坊、恶了岐国,女帝也不会放过她。
见梵音天缓缓回过神来,凌乱发丝下的眼神还有些不服,妙成天连忙说道:“莫说我们是被李公子他们救的对象,即便我们有帮忙的这个心思,你觉得我们配吗?”
妙成天退到李星云身旁,双臂倾斜指向李星云:“李公子,中天位功力!”
“嗯哼!”
李星云清了清嗓子,却是没有说话,只是坐直了些身子。
随后,妙成天又指向陆林轩:“这位陆姑娘,李公子师妹,功力不弱于你!”
“哼!穿着就不像正经人!”
陆林轩冷哼一声,看了梵音天一眼,便嫌弃的移开了目光。
妙成天并未顺势介绍韩澈,而是转而指向上官云阙:“这位上官云阙,李公子的随从,中天位功力!”
“我可不是随从,我可是大帅命我来保护星云的!”
上官云阙右手虚捏兰花指,立马出声反驳。
李星云回头瞥了上官云阙一眼,而后看向妙成天:“你说的没错,他就是随从!”
“哦~”
见李星云发话,上官云阙只能是委屈兮兮的应了一声。
经过这个小插曲,妙成天又指向默默坐在一旁的张子凡:“这位是通文馆少主,小天位功力!”
“啊?”
张子凡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情,愣愣的抬头,纸条子贴得满脸都是。
等梵音天等人苏醒之时,他们在玩叶子牌。
张子凡不太熟悉,又被大多数人针对,所以输的人一直是他。
最后,妙成天终于是抬手指向了韩澈,介绍的声音也是微微一沉:“这位韩公子,大天位实力,前不久击败了号称天下第一猛的李存孝!”
韩澈看向梵音天这个老熟人,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温和的笑容。
而听完妙成天最后的介绍,梵音天那原本还有些桀骜不驯的眼神瞬间变得清澈起来。
大天位,还是击败了李存孝的大天位!
这种级别的高手,放眼整个天下都没多少,而她先前却想生擒这样的高手!
在那一瞬间,梵音天突然觉得自己脸上不疼了,因为内心已经快被自己蠢哭了。
妙成天、玄净天与姬如雪三人为什么不把李星云带回岐国?为什么不帮她?
她忽地想起了行动前那名弟子的话,原来这三人真的是迫不得已啊!
而见梵音天那桀骜不驯的眼神消失不见,李星云顿时觉得没了意思,看向众人:“你们说这人怎么处置?”
“掌嘴!”
姬如雪虽不满刚才梵音天的谩骂,却也清楚九天圣姬对幻音坊的重要性,当先说了个较轻的处罚。
上官云阙不满妙成天刚才说他是随从,当即做了一个狠狠一抽的姿势:“抽鞭子!”
“吊起来抽鞭子!”
随着几人的目光顺延过来,张子凡掀起那糊了一脸的纸条,跟着随口说了个不轻不重的惩罚。
而当说过惩罚的几人目光投向韩澈与陆林轩两人,陆林轩举手便脱口而出:“活埋!”
“呃······”
看过来的众人,双眼顿时瞪大了许多。
一时间有些理解不了陆林轩脑回路,究竟是怎么突然从“吊起来抽鞭子”跳到活埋的。
瞧着众人古怪的目光,陆林轩顿时感觉有些不好意思,缓缓收回举起的小手:“是不是太凶残了?”
众人眼神再度一变,若是眼神能说话,大抵都在说:你也知道啊!
不等众人看过来,韩澈便看向妙成天笑道:“我看这位妙成圣姬都被这女人气出天生绝脉来了,不如就让这位妙成圣姬略施惩戒吧!”
“天生绝脉?”
李星云、姬如雪、上官云阙、张子凡以及陆林轩几人齐齐看向妙成天。
上官云阙与张子凡知晓一些天生绝脉的大致情况,姬如雪与陆林轩二人则是有些懵懂,只是光听名字就觉得不是什么简单病症。
学医八载的李星云则是打量着妙成天若有所思,先前并未好好瞧过,现在仔细看来,的确是天生绝脉!
而知晓内情的玄净天、梵音天以及妙成天自己,则是看向了韩澈:“你怎么知道?”
“正所谓久病成良医,我被先天心疾困扰二十多年,这种先天之症自是看得出来!”
韩澈并未隐瞒,出声解释。
虽说他知晓剧情,清楚妙成天的情况,但他这话其实也不假,他的确看得出来。
被先天心疾困扰的这些年来,他从未想过吊死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只不过始终没找到疗愈之法而已。
真要说起来,医书看得不会比李星云少。
“韩公子武功已至大天位,想必先天心疾已是疗愈,不知我姐姐的病可有痊愈的机会?”
妙成天尚未开口,她的妹妹玄净天便迫不及待的出声询问。
她陪她姐姐也是寻访过不少名医,翻阅过一些医书典籍,知晓先天心疾的情况,而且她的武功便是处在大星位,自是清楚心窍乃是突破天位之根本,故而清楚其中之关联。
“我这古方亦有重塑全身经脉的效果,想来有效!”
韩澈取出自己那张没用了的古方,向着妙成天递了过去。
妙成天接过古方,玄净天跟着一起看了起来,片刻之后惊呼出声。
“火灵芝!竟然还要三百年以上的!”
······
第129章 满是猜疑
“这不用火灵芝行不行?”
玄净天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抬眼再次看向韩澈,试探性的小声问道。
韩澈摇了摇头:“没有三百年以上火灵芝做引,这方子就是一张废纸!”
“那这岂不还是相当于无药可救?”
玄净天有些绝望,妙成天只是缓缓放下药方,面露苦涩之意。
这希望破碎之后迎来的绝望,往往最令人崩溃,这姐妹二人便是如此。
也不是她们妄自菲薄,只是这三百年以上的火灵芝性质上其实与千年火灵芝没什么区别。
这寻常火灵芝本就珍稀灵药,若是有人寻得,哪会留其等待千百年?
而若是数百年也无人寻到的,大抵本就不是能够被轻易寻到的。
玄净天见自己姐姐脸色不好,连忙出声劝慰:“姐姐莫要如此,至少有希望了不是?”
“也对!”
妙成天眼角含泪,也是怕玄净天担心,连忙收起那一脸的苦涩。
这时李星云退出沉思状态,皱着眉头看向韩澈探讨道:“韩哥你的先天心疾是用雪儿精血来炼药疗愈的,那她这天生绝脉或许也可如此!”
“的确可以一试,不过这就得看你的雪儿愿不愿意了,我先前提取精血之时,已助她吸收了千年火灵芝的残余药力,若是提取精血,只怕是会让她元气大伤,功力跌回大星位去!”
韩澈点了点头,目光却是看向了姬如雪,说明其中利害。
妙成天与玄净天姐妹二人齐齐看向姬如雪,李星云则是有些迟疑与后悔,他刚才思索的入神,却是忘了提取精血的后果。
而姬如雪瞧了妙成天一眼,只是稍作迟疑,便冷声道:“我没问题!”
妙成天除了一开始对她有些成见之外,后面待她还是极好的。
若是能救妙成天一命,不过是功力跌回大星位而已,这点代价她还是可以接受的。
“多谢雪姑娘!”
妙成天与玄净天皆是面色一喜,朝着姬如雪盈盈一礼。
“也别高兴得太早!”
眼见两人重新燃起希望,韩澈咧嘴一笑,当即泼来一盆冷水:“这提取精血也得有秘法才行,否则强行提取精血不死也残,若是让我施法提取精血,那自是有条件的。”
“当然,这法门也并非我独有,你们也可以去寻赶尸人——侯卿!”
“什么条件?”
妙成天与玄净天齐声询问,至于韩澈后面所说的那句话,却是被她们双双忽略掉了。
并非是不知道侯卿,恰恰是因为知道才忽略的。
赶尸人侯卿乃是玄冥教四大尸祖之一,乃是成名已久的大天位高手,从此人手中得到提取精血的秘法难如登天,远不如眼前韩澈的条件来得靠谱。
“这却不急,这药方上有七味药材也颇为珍稀,想要集齐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等你们收集好了药材再说。”
韩澈指了指妙成天手中药方,而后又是话音一转,玩笑道:“而且将来若是他李星云落入你们岐国手中,被软禁起来做种马,我也好以此为条件,带林轩去看望看望!”
“我靠,韩哥你别咒我啊!”
李星云一听这话就不对劲了,什么叫他将来被软禁起来做种马?就不能盼着他点好?
当然,如果岐国的幻音坊都是现在这样的姿色,也不是不行!
妙成天与玄净天闻言皆是悚然一惊,此人绕了这么一圈,竟是在点她们。
连忙齐声表态:“韩公子多虑,岐王始终忠于大唐,断不会如此!”
“哈哈哈,开个玩笑,而且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了,眼下不如说说你当如何惩戒此人?”
韩澈一笑揭过,而后抬手指向那不敢再吱声的梵音天。
“这······”
妙成天原本是想避重就轻的,这会儿却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好在姬如雪及时解围,与李星云提议道:“星云,不如就把刚才的惩罚结合起来,掌嘴然后吊起来抽鞭子?”
“好!那就这样!”
李星云一拍大腿,当即定了下来。
他本就在考虑姬如雪的感受,不然刚才也不会说让大家一起来说该如何处置。
陆林轩嘴角一抽,小声暗骂:“切,还说不是狐媚子!”
她刚刚都看到姬如雪给她师哥抛媚眼了,现在还没那个呢就这样了,以后还得了?
韩大哥当真是有先见之明!
想起刚才韩澈的话,陆林轩只觉很有道理,就她师哥那样,将来肯定会被骗到岐国去!
陆林轩声音不大,但姬如雪如今功力已至小天位,自然是听得见,也听得清的。
心中的确有些懊恼,只不过眼下这节骨眼最主要的是不让妙成天难做,以及尽可能的保下梵音天,只能是装作听不见,不与陆林轩计较。
这时,韩澈补充道:“不如就妙成圣姬与玄净圣姬来动手吧,也不着急,每天一巴掌一鞭子,抽到岐王赶来也就差不多了!”
“韩公子说笑了,岐王日理万机怎会亲自前来?”
妙成天尴尬的笑了笑,心中却是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韩哥你这就说得有些吓人了,就我这李唐后裔身份八字都没一撇,也就在江湖上流传,哪会引来岐王这等大人物?”
李星云也是有些不太相信,他还是有些自知之明。
不过话一出口,他转念又想起了袁天罡之前的话,就是说要让岐王李茂贞与晋王李克用响应他来着的。
难道,韩哥也是不良人?
脑海中闪过这么一个荒唐的念头,可这一时半会还真觉得无比契合,找不出什么问题来。
不过,韩澈很快就给他解惑了,只听得韩澈解释道:“先前在渝州城击败李存孝的时候,我跟李存忠谎称我是晋王世子李存勖的人,通文馆圣主李嗣源害怕李存勖再立奇功,致使自己处境危险,地位尴尬,必然亲自前来。”
“李嗣源掌管通文馆,代掌太原事务,一定程度上代表晋王李克用,李嗣源一动,岐王李茂贞自然也得有所行动。”
“如此一来,你至少拥有一定主动权!”
“哈哈哈哈,韩哥不愧是我之子房!”
虽说韩澈并未洗脱不良人的嫌疑,但李星云心里还是松了口气。
毕竟,这只觉韩澈心思缜密,深谋远虑。
此时的上官云阙,此时心里有着与李星云类似的怀疑。
难道玄冥教神荼,也是我不良人的卧底?
而幻音坊四人与通文馆少主张子凡却是不由的心中一紧,看向韩澈的目光又变得凝重不少。
但很快,张子凡与陆林轩两人心中皆是浮现一个疑问。
李星云\/师哥是李唐后裔的消息是在那城北石桥一战之后才得知的,韩澈\/韩大哥为何会提前有此布置?
······
第130章 旧相识
“韩大哥,我们当时还不知道师哥李唐后裔的身份,你怎么就断定那个什么圣主会亲自前来?”
陆林轩疑惑的看向身旁的韩澈,有了先前的误会经历,此时的她并未怀疑什么。
就是单纯的有些疑惑,有些好奇韩澈是未卜先知呢,还是有着其他方法断定。
一旁的张子凡闻言,目光不经意的看向韩澈,遮掩在那糊了一脸的纸条下的脸色微微一变,他没想到问出这个问题的人会是陆林轩。
这一路上,陆林轩与韩澈可谓是夫妻一体,时不时就亲密的秀秀恩爱,喂了他不少的狗粮。
不曾想韩澈出了问题,第一个怀疑的就是陆林轩。
这两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子凡一时间有些看不明白了,不过他还挺好奇韩澈接下来会作何反应。
其余人的目光也是有些古怪,而上官云阙则是嘴角止不住的上扬,内心兴奋不已。
没想到这是神荼如此愚蠢,还不等他想办法揭露,就自己露了马脚,实在是大快人心啊!
在这一瞬间,他只觉白天在温韬那吃的瘪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心中的憋闷瞬间变得畅快无比。
当即手中虚捏兰花指,便开口落井下石:“我就说他不是什么好人,星云我跟讲,他就是玄冥教的······”
“你闭嘴!”
上官云阙话未说完,李星云与陆林轩便齐齐怒视而来。
若这上官云阙只是没营养的念叨两句也就算了,都知道他是个墙头草,但他偏偏要提玄冥教。
在李星云与陆林轩看来,韩澈是什么人都绝不可能是玄冥教的人。
“哦~”
上官云阙缩了缩脖子,委屈的应了一声。
心里也是委屈的想着:明明怀疑都是你们自己提起的,我不过提一嘴,怎么就都来凶我了?哪有这样的道理啊!
没再理会上官云阙,李星云与陆林轩目光重新落回韩澈身上,期待着韩澈接下来的解释。
而韩澈自是没有丝毫慌乱,嘴角微微一扬便与陆林轩解释道:“因为我在得知玄冥教、通文馆与幻音坊盯上你们是为了龙泉剑的时候,就知道你师哥的身份了,我小时候见过你师哥和昭宗皇帝!”
“仔细去看,有心对比的话,你师哥和昭宗皇帝还是挺像的!”
“?????”
韩澈的话宛若平地惊雷,瞬间轰得所有人脑子有些懵。
幼时相识?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展开?
在众人将懂未懂的疑惑之际,韩澈继续解释道:“我父韩偓,因我患有先天心疾,曾多次带我去往太医院,曾见过你与你爹数次,我记得我还送过你一个风车!”
(第三季圣童回忆中,有李星云小时候模样,手里还拿了一个风车)
“是你!”
脑海中数段久远的记忆闪回,韩澈与记忆中给自己风车的小哥哥重合,李星云顿时被震惊得目瞪口呆。
幻音坊的妙成天、玄净天与被捆着的梵音天三位圣姬也是被震惊到了,幻音坊一直在调查韩澈的身份,却是不曾想他竟是韩偓之子。
韩偓何许人也?
乃是昭宗皇帝之重臣,为人性直忠贞,于昭宗皇帝、于李唐皇室而言,可谓是死生患难,百折不渝。
当初岐王挟持昭宗皇帝至凤翔,韩偓不顾自身安危,星夜赶往凤翔行在,不可谓不忠!
“嘻嘻,没想到师哥和韩大哥还有这么一层缘分在!”
陆林轩拍手叫好,她就知道韩大哥肯定没问题。
随即,陆林轩又恶狠狠的瞪了上官云阙一眼:“听见没,韩大哥与我师哥可是打小就认识,你再敢乱嚼舌根子,当心我撕烂你的嘴!”
“不说就不说嘛!”
上官云阙又缩了缩身子,他听见了李星云的回答,也看见了李星云的反应,自然不敢去反驳陆林轩。
谁知道这个韩澈还有这么一层身份啊!竟然还和李星云自小就认识,他这找谁说理去?
而实际上也的确怪不得他,虽说袁天罡当时就提到了“韩至尧之子”,但大部分不良人三十年前便从朝廷转入江湖,而韩偓却是光化三年,也就是二十二年前,协助宰相崔胤平定叛乱,迎昭宗皇帝复位,成为功臣之一,方才深得昭宗皇帝器重。
只能说上官云阙不知道韩偓,也实属正常。
而张子凡年纪虽小,但李嗣源把他培养的不错,不仅知晓韩偓,还曾读过韩偓诗句。
比如“八尺龙须方锦褥,已凉天气未寒时”;“燕子不来花着雨,春风应自怨黄昏”等。
知晓韩澈这一层身份之后,他那藏在纸条子下的脸上也是不由浮现一抹惊讶之色。
顿时心中诸多疑惑都得以消解,也难怪韩澈会不遗余力的帮助李星云,喜欢陆林轩爱屋及乌只是其次,主要还是因为李星云本人。
子承父志嘛,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幻音坊那三位逐渐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圣姬,心中差不多也是如此想法。
“不是,韩哥你瞒得我好苦啊!”
李星云震惊过后,便是难以自抑的激动起身,抓住了韩澈的胳膊。
韩澈只说了风车那一个关键记忆点,可不代表他们两人就只是见过面,送过风车那么简单。
在他的记忆当中,他俩是在一起玩过的,虽说玩的什么记不清了,但大抵记得自己经常跟在韩澈后边跑来着。
那种他乡遇故知的情绪一开闸,便是一发不可收拾,涕泪横流不过瞬间的事情。
“我靠,撒手,撒手,恶不恶心啊!”
韩澈嫌弃的甩开李星云,整理了一下衣衫,随后才在李星云那幽怨目光注视下解释道:“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李唐后裔身份于你而言未必是好事,既然天下人已经忘记,你自己也不再以此自居,我又何必将你暴露出来?”
“若非你身份被揭露,我断不会提起此事!”
“哎!韩哥才是真心替我着想之人啊!”
李星云稳住情绪,接过姬如雪递来的帕子,擦去脸上鼻涕眼泪,忍不住感慨。
陆林轩白了他一眼:“我难道不是吗?”
姬如雪则是在心中暗想:我应该也算是吧!
······
第131章 疯老道
次日正午,一行人当着吊在房梁上的梵音天用了午餐,随后便南下前往渝州。
反正张子凡也得带上李存孝,再多带一个梵音天倒也不妨事。
毕竟不论是通文馆还是幻音坊,都是家大业大,不缺人手。
只是这队伍人一多,赶路便自然而然慢了许多。
虽说温韬那边尚且没有消息传来,但为了以防万一,免得温韬骗得黑白无常就位,而要报仇的李星云与陆林轩师兄妹两人却还在路上,他们最好还是尽快赶到渝州城静候佳音。
故而一行人弃了陆路,改走水路。
沿嘉陵江顺流而下,速度自是不慢的,只是相较于他们这些可以高强度长时间持续赶路的习武练气之人走陆路而言,还是要慢上不少的。
不过这水路胜在稳定与舒适,不需要走陆路那般颠簸。
这对于张子凡来说,无疑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消息,他的十叔终于是可以好好养伤了。
实际上若是寻常人,如此重伤之下,还这么一路折腾,这小命早没了。
而李存孝却是在这么一路折腾之下,伤势竟然还在持续恢复,只能说这李存孝的体质实在变态。
而幻音坊的梵音天,在态度足够端正之后,又有姬如雪帮忙说点好话,那掌嘴、吊起来抽鞭子的惩罚没过几天就全免了,最后成了端茶倒水的婢女。
梵音天向来脾气火爆,多年来仅屈服于女帝,心里自是不服的。
只是相较于掌嘴,吊起来抽鞭子而言,这端茶倒水倒也不是不能忍辱负重。
只不过有一个地方她很是疑惑,每次接近韩澈之时,总觉得韩澈身上的气味有些熟悉,感觉有可能会是她认识的人。
只可惜这韩澈气息内敛的很,那股有些熟悉的气味实在太淡,难以具体分辨是谁。
这个问题她并没有告诉妙成天、玄净天与姬如雪三人,虽说这三人保下了她,让她免受了更严重的屈辱,但她较之先前更加不信任这三人。
虽说与妙成天、玄净天也是多年姐妹了,但那韩澈拿捏住了妙成天的天生绝脉,这两人的立场尚且不好说。
至于姬如雪,小贱人一个,已经倒贴给李星云那小子了,更不可信。
只能,等待岐王到来,再汇报给岐王了!
······
也没让梵音天盼多久,就在他们一行人乘船南下的第八天,便收到了岐王来信。
同一天内,张子凡不仅收到了李嗣源的传信,还见到了他的九叔——李存忠。
从张子凡口中得知韩澈身份之后,李存忠的脑子第一时间就宕机了,实在想不通他那二哥是如何与韩偓勾搭上的。
须知那韩偓忠于昭宗皇帝,对于他义父之流的藩镇诸侯可是从来没有过什么好话的。
不过好在,这一次他那圣主大哥亲自来了,这事儿轮不到他头疼。
······
又两日后,船只抵达合州,这脚有十天没沾地的一行人决定下船休整一番,好好歇息一晚,再行乘船南下渝州。
这一次倒是没有继续霍霍通文馆分馆了,找人打听了一下,一行人便浩浩荡荡的直奔这合州最奢华的客栈而去。
不得不说,这大客栈服务态度就是好。
一行人刚到门口,便有一名龅牙伙计上前相迎:“诸位客官,可是要住店?”
“您瞧我这嘴!”
似是瞧见韩澈与李星云一行人有些疲态,当即便给了自己一巴掌,连忙让开道路,做了个往里请的手势:“诸位客官里边请,我这就给诸位腾些上房出来!”
这客栈是一座大院改来的,在门口就能看到院中山水景致,一行人对此也是颇为满意,欣然应允。
随即便随那龅牙伙计指引,进入院中。
迎面便有一富态中年人黑着脸,推着一名衣着破烂,浑身脏兮兮,白发白须的老道士出来。
老道士挣扎着想要留下:“有话好说,你别推啊!”
“哟,这是怎么了?”
李星云驻足,看着那与这奢华客栈格格不入的老道士,有些好奇。
“哎!”
龅牙伙计闻言叹息一声,解释道:“也不知道哪儿来的疯老道,既不化斋,也不要钱,进门就说这儿风水不好,那儿摆设不当的,这不又开始说我们掌柜的有血光之灾了!”
“那岂不是纯危言耸听吓唬人?”
李星云听完,也是有些好笑。
然而那疯老道一见李星云一行人,便惊呼出声:“耶!龙泉剑!”
说罢,便一把推开一旁掌柜的,伸手就朝着李星云背后背着的龙泉剑抓来。
“我靠!”
李星云也是惊呼一声,当即抬手拦挡,准备把人推开。
然而却是有些掉以轻心,推过去的一掌被那疯老道随手拨开,伸手便握住了龙泉剑剑柄,反手一掌落在李星云胸口。
“锵”的一声,龙泉剑顺势出鞘。
“嗯哼!”
李星云闷哼一声,运转的气息被截断,身形踉跄后退,被姬如雪、妙成天与玄净天三人一齐接住。
心中有些骇然,虽说他方才没怎么认真,但他如今功力已至中天位,便是随手一击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挡住,甚至是破招反击的。
此人的武功,至少在中天位以上!
当他稳住身形,抬眼看去,却见韩澈已是出手。
疯老道刚拔出龙泉剑,还未来得及端详,韩澈身影一闪便已至他身前,抬手就朝着他那握剑之手的手腕脉门截去。
“哟,速度不慢啊!”
疯老道称赞一声,出手也是不慢。
身形猛然往前跨出一步,腰胯瞬息成了弓马之势,手中龙泉剑往下一翻,握剑之手成拳,转瞬之间往前送出一尺,错开韩澈那一记手刀,直击韩澈胸膛。
“嘭!”
韩澈不闪不避,硬接一拳。
结果却是韩澈身形稳如泰山,疯老道被反震得踉跄后退,韩澈手刀落点未变,却是精准截在疯老道手腕脉门之处。
“啪”的一声轻响,疯老道手上一松,龙泉剑应声而落。
韩澈伸手接住,反手递给李星云。
疯老道握着手腕,拳头微微发颤,瞧着韩澈不由一笑。
“你这家伙有点本事,那道爷就跟你玩玩!”
······
第132章 五雷天心诀
“韩哥,这疯老道不简单!”
李星云接过龙泉剑,出声提醒。
虽说韩澈刚才占据了上风,但刚才那疯老道仓促之下也未必就使用了全力。
而韩澈终究只是横练,即便是到了大天位,横练面对同级别的内功高手,同样是弱势的一方。
“嗯!我试试他跟脚。”
韩澈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自己胸口,将那一个灰色拳印擦去。
这会儿的张玄陵,的确够脏的。
不过也正好借张玄陵试试自己现在的斤两,先前他以为李存孝会是一个不错的对手,却是发现李存孝的横练也就那样,纯粹是老天爷赏饭吃,筋、骨、肉方面先天足够强横。
而且,这年头大天位级别的横练并不常见,大部分还是修内功的。
将来大概率很难再遇到一个李存孝,却是会遇到大量张玄陵这样的大天位内功高手。
“嗡!”
疯老道张玄陵架势拉开,抬起一脚便朝着韩澈脑袋扫来。
韩澈抬手一挡,“嘭”的一声闷响,力道不小,但在他这里还有些不够看。
不待韩澈反击,张玄陵借着一股反震之力迅速变招,身形一拧,右脚于左侧落地生根,右臂一拳撑开,有如长枪横扫千钧之势,横击韩澈脖颈脆弱之处。
韩澈曲臂拦挡,明显感觉比刚才那一脚的力道要大些,但仍旧有些不够看。
左臂往下一落,手腕一翻拿住张玄陵手腕,右手成爪,以擒拿之势拿向张玄陵右肩。
张玄陵身形顺势往右进,躲开韩澈拿肩,右手之上内力迸发,湛蓝色电弧轰然炸开。
韩澈只觉左手掌中一阵酥麻,那拿住的手腕便被挣脱了出去。
张玄陵趁机再度绕着韩澈游身右进,拳掌交替攻向韩澈后背,方才一闪即逝的湛蓝色电弧却是没有出现。
韩澈身形前压,一步迈出,身形已是扭转过来,以掌拦拳,以拳截掌,仅凭肉身强横蛮力便轻松击退张玄陵。
此时,两人已是方位互换。
这一次韩澈抢攻,脚步一拧,脚下石砖瞬间崩碎,下一瞬便掠至张玄陵身前,一拳猛然刺出。
一身筋骨齐鸣,宛如虎啸龙咆。
张玄陵出手应对极快,双手上下一扣,便企图锁住韩澈这一拳,再行反击之势。
然而韩澈刺拳一拧,便钻开张玄陵双手锁扣之势,直击胸膛。
这一拳有如龙虎之力,拳尚未落至身上,胸前破烂道袍却已是被拳风扭起。
张玄陵不敢硬接,双手按着韩澈手臂,整个人腾空而起,身形崩的笔直几乎与韩澈手臂平行,方才避过韩澈那一拳的锋芒。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这龙虎般巨力,韩澈却是能够收发自如。
拳势瞬息而止,而后转瞬收拳,将反应不及的张玄陵带至身前,转而左手一掌如刀剑般刺出。
破空声呼啸而起,隐约似有气流随之流转。
张玄陵双脚堪堪落地,连忙弃了韩澈回收的右拳,双臂交错拦挡于身前。
韩澈掌尖落实,瞬息变掌为拳。
“嘭!”
只听得一声沉闷巨响,张玄陵维持着拦挡姿势倒飞而出。
后边李星云一行人让开道路,退至两侧,一双双目光齐齐随着张玄陵所移动。
只见他飞出近三丈之远,而后又踉跄数步稳住身形,双手互相抚摸着双臂拦挡之处,似是疼得龇牙咧嘴。
落在其身上的李星云一行人目光,不由得从平静转为震惊。
倒不是惊讶于韩澈之强大,而是越发觉得这疯老道深不可测。
已知韩澈是大天位的情况下,请问硬接韩澈声势迅猛的一招还能活蹦乱跳的疯老道什么实力?
除却那龅牙伙计与掌柜的之外,在场之人都是习武练气之人,也都不傻,尽管有些不可置信,但这一刻众人心中无疑都有了一个答案。
这疯老道,竟是一位大天位高手!
疯老道张玄陵甩了甩双臂,看向韩澈的同时,抬起大拇指指了指自己:“你这人皮肉极硬,筋骨极强,拳脚极重,刚才那一下换成别人就挂了,可惜你碰到我啦!”
“以你那拳脚功夫,在我这里还不够看!”
韩澈收手,整了整衣衫,冷声相讥。
“道爷我要动真格了!”
张玄陵果然上套,双手之中湛蓝色电弧游走,轻喝一声便朝着韩澈袭去。
身形犹如闪电,一闪即逝,瞬间消失在原地。
李星云一行人只见一道湛蓝色电光一闪而过,下一瞬张玄陵便出现韩澈身前三尺之内。
一掌拍出,宛若晴空霹雳,整条手臂上亮起一条条纵横交错的璀璨电弧。
不行,张玄陵即便施展五雷天心诀,也完全没有冥帝朱友珪所带来的那种压迫感!
是张玄陵疯了没法发挥真正实力,还是说张玄陵荒废十六年,而冥帝奋勇精进,功力早已超越张玄陵?
还是说二者皆有?
韩澈有些遗憾,不过这一招还是要硬接一下试试看。
当即腰胯一沉,脚下石砖迸裂,抬手拳出如龙。
“轰!”
拳掌相接,声如雷震。
一股冲击席卷开来,李星云有先见之明护着众人后退,并指使上官云阙带着那掌柜的与龅牙伙计退至安全地方。
这客栈打扫的极为干净,冲击卷起的狂风宣泄一空,只剩下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湛蓝色电弧忽闪忽现。
这会儿场中也是有了结果,韩澈身形倒滑出丈许远,张玄陵踉跄后退数步而后跌坐在地。
看似韩澈胜了,实则刚才那一击交手当中是张玄陵占据了上风。
“不玩了,不玩了,你这人太硬了,道爷我啃不动,走了走了!”
张玄陵拍了拍屁股起身,胡乱的挥了挥手,转身便准备走。
而韩澈却是整条右臂都陷入了一阵麻痹当中,五指轻轻颤动却是麻木得合不拢。
若是继续打下去,这右臂算是废了一半。
陆林轩飞一般窜向韩澈,李星云给上官云阙使了个眼色,也走向韩澈。
上官云阙瞧了眼张玄陵,明白了李星云的用意,当即上去挽留。
“韩大哥,你没事吧?”
陆林轩看着右手,关切的问道。
“没事,就是有些麻!”
韩澈摇了摇头,他的恢复力极强,五指用力动了动,这会儿已是能够勉强握拳了。
李星云走近问道:“韩哥,探出那疯老道的底没?”
“这疯老道施展的是五雷天心诀,应当是玄武山天师府的人!”
韩澈抬起手握了握,拳头上几段细微的湛蓝色电弧闪现。
不远处张子凡耳朵微动,将韩澈的话暗自记下。
(这段打斗我自己写得很嗨,就是不知道有没有画面感,各位留个反馈呗!)
······
第133章 天师府天师
“玄武山天师府?那是哪个门派?”
才出江湖,就卷入三大势力争斗的李星云与陆林轩,并没有那个时间去了解这个江湖。
更何况,玄武山天师府早在十六年就闭山不出,鲜有人在江湖行走,两人即便一路道听途说也难以知晓。
另一边,说服张玄陵留下的上官云阙走来,便听见了李星云与陆林轩的话。
顿时捂嘴惊呼出声:“啊?星云我还以为你是看出来他是天师府的人,才让我去留住他的,原来你不知道啊?”
“韩哥和那疯老道就过了几招,我怕韩哥没看出来那疯老道跟脚!”
李星云挠了挠后脑勺,这会儿也是有些尴尬。
上官云阙抬手指了指后边:“那我现在去把他赶走?”
“算了,到底是位大天位高手!”
李星云扭头看向那拎着掌柜的,嚷嚷着要让他上好酒好菜的张玄陵笑道:“左右不过是一些酒菜,待会给他单独安排一桌!”
“得勒,咱家星云就是心善!”
上官云阙右手虚捏兰花指,举止娇气的夸赞道。
却是看得李星云一阵恶心,当即扬起拳头:“上官云阙,你别办了点事就作死啊!”
“哈哈~”
上官云阙尴尬的笑了笑,缓缓退开。
莫说他不敢还手,即便真打起来,现在他也未必是李星云的对手。
大帅的天罡诀,到底还是太权威了。
见上官云阙退开,李星云眉头方才舒展开来,看向韩澈问道:“韩哥,这玄武山天师府是个什么门派?随便一个疯老道就是大天位,实力不弱啊!”
“玄武山天师府,乃道教天师道祖庭,一脉单传,以雷法符箓着称,其家传五雷天心诀乃是直抵大天位的绝学,威力强横,在江湖上也是威名赫赫,虽说素来低调,但实力的确不弱!”
韩澈介绍着天师府,随即话音一转:“不过,刚才那个人可不是随便一个大天位,大概是天师府那位失踪的天师!”
(玄武山天师府应该就是意指龙虎山天师府,我这边也简单化用一些龙虎山天师府背景)
“啊?就那那疯老道?天师?”
李星云又回头瞧了眼疯疯癫癫的张玄陵,一时间内心实在难以苟同。
陆林轩却是微微皱眉:“我们随随便便遇到的疯老道就是个天师,这会不会太过巧合了些?总觉得不太合理!”
“放心吧,这疯老道是真疯,他那五雷天心诀施展的不错,但其他招式全凭本能。”
韩澈轻抚陆林轩后背,出言安慰。
这倒不是他看出来的,张玄陵那寻常招式中规中矩,只是他招式更精妙,搏杀经验更丰富,这才显得张玄陵有些笨拙。
也就是他知晓原着动漫,方才有此一说。
虽说经由他出手,剧情已有不小变化,但这种早已成定局的设定应当是他所影响不了的。
听得韩澈这番解释,李星云与陆林轩皆是松了一口气。
他们队伍人虽多,但真正完全同心的仅他们三人,过分谨慎之下,便有了这般一惊一乍。
“那接下来怎么办?好吃好喝招待一顿就赶走?”
李星云瞥了眼那边客堂的疯老道,看向身旁韩澈问道。
韩澈略作沉吟,而后说道:“即便疯了,堂堂天师也不至于这般在外流浪,应当不是天师府本意,我想办法联系下玄武山天师府,看能不能做回顺水人情。”
“将来这疯老道的疯病若是治好了,说不定危急时刻能成为我们一道助力!”
李星云点了点头:“嗯嗯,这是再好不过了!”
“嘿嘿,韩大哥想得真周到!”
陆林轩笑得眉眼儿弯弯,眸子闪闪的看着韩澈,她本就心地良善。
在她看来,即便不做这人情,若是有机会和能力,也是该帮人联系下家人才好。
这会儿只觉韩澈哪哪都好,简直是天赐良人!
“哎~嫁出去的师妹,泼出去的水!”
李星云无奈的叹息一声,实在没眼看。
他这师妹现在脑子里大概都是韩澈的形状了,感觉韩澈将她卖了,估计还得帮忙数钱。
陆林轩秒切战斗脸,瞪了李星云一眼:“找你的雪儿狐媚子去吧!”
“师妹啊,这我可就要说说你了!”
李星云闻言,当即摇头晃脑的说教起来:“虽说姑嫂不睦是常有的事情,但雪儿毕竟是要成为你嫂子的女人,你还是得学会接受才行啊!”
“韩大哥,我感觉我师哥皮痒了,赶快和我师哥切磋一下!”
陆林轩抱着韩澈胳膊,拽着韩澈冲向李星云。
“哎?你们还没成亲,这犯规啊!”
李星云转身就跑,没有一丝丝留恋,不做丝毫逗留。
生怕走慢了,被韩澈真给拉着切磋去了。
“还敢说我,有本事别跑啊!”
陆林轩原地跺了几脚,吓得李星云慌乱加快了些脚步,这才开怀大笑起来。
“好了,别捉弄你师哥了!”
韩澈拍了拍陆林轩抱着自己胳膊的小手:“我们想现在肯定是没时间去找天师道门人的,我去写封信让一位朋友帮忙找天师道门人传达这位天师的消息。”
“那我给你研墨!”
陆林轩眉眼笑成月牙儿,却是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好!”
韩澈眉头微皱,而后转瞬舒展。
如此一来便不能交由牛头马面他们去办了,只能让成都府的鱼鳃或是豹尾去传信玄武山了。
豹尾安重霸抵达蜀国之后,在鱼鳃小鱼的配合下着曲意逢迎之下,已被王建委以重任,又有王建赐下的府邸,可以直接通过驿站传信。
随即,两人便向掌柜的借用了一下笔墨纸砚,让伙计领着他们去了一间上房。
陆林轩点起这客栈送的熏香,而后研墨,韩澈则是准备书写。
这会儿韩澈也是有些恍惚,他这么一个鲜血累累的刽子手,也是体会了一把红袖添香。
“好了,韩大哥!”
陆林轩放下墨条,乖乖的坐在韩澈身旁,亮晶晶的眸子一眨一眨的看着韩澈。
“嗯!”
韩澈应了一声,有陆林轩在旁,做戏就得做全套。
就好像真是给多年好友写信一般,嘘寒问暖了一番之后,这才书写正事。
最后在信封上落下豹尾的姓名,以及在成都府的府邸地址。
看着韩澈最后落款,陆林轩有些好奇:“韩大哥,你这朋友在成都府啊!”
“他先前是梁国人,后来在蜀国做了官,我们正好可以让邮驿传信,省了许多麻烦。”
韩澈一边解释,一边将书信封好。
随后两人携手出门,将书信交给了一名客栈伙计,给了些银钱,托他前往邮驿投递。
这会儿客堂之中,一大桌席面已经摆好,李星云正想来叫两人,却是正巧遇上了。
······
第134章 联袂而至
次日上午,一行人早起用了早餐正在歇息。
梵音天依旧负责端茶倒水,给韩澈奉茶之时,特意靠得近了些。
岐王快要来了,她还是想搞清楚韩澈到底是什么人。
虽说韩澈身份早已在利州城,通文馆分馆客栈之时便说了个清楚,但这么一位大天位高手没有任何预兆的突然冒出来,实在有些不合理。
说不定这韩澈,另有身份呢?
正好此人与李星云关系莫逆,若是搞清楚此人先前行走的身份,便有机会从此人身上下手,从而搞定李星云!
梵音天信心满满,结果一抬眼就撞上了面色不善的陆林轩。
“端茶就端茶,离韩大哥这么近干嘛?给我!”
陆林轩挡在韩澈与梵音天之间,一把夺过梵音天手上那杯茶,便自顾自的喝了个干净,随即还给梵音天:“去,再倒一杯来!”
这小贱人,真想活剐了她!
梵音天气得牙痒痒,心中忍不住暗骂。
却也清楚小不忍则乱大谋,还是默默的接过茶杯,去重新倒茶去了。
一边倒茶,一边眼角余光偷瞄韩澈方向,却见陆林轩正在盯着她,那双一眨不眨的眸子好似在说:我会一直盯着你的!
这小贱人,防得真紧!
梵音天又忍不住在心中暗骂,悻悻收回目光,却见一身破烂道袍,浑身脏兮兮的张玄陵抓起了她的手。
一边仔细端详,一边念念有词:“这位姑娘相貌脱俗,骨骼惊奇,绝非人间凡品呐!”
“找你的儿子去,别在这烦老娘!”
梵音天嫌弃的缩回手,这疯老道见着人就是这么一套说辞,昨晚差不多对着所有人都说了个遍。
若非知晓这疯老道是大天位高手,她早一巴掌扇过去去了。
“哦对,我还要找我儿子!”
张玄陵一拍脑袋,愣愣的朝着外边走去。
就在这时,女帝与李嗣源联袂而至。
李嗣源背负双手,双眼微眯看向李星云:“想必这位就是李公子了!”
“你们是?”
李星云靠在椅子上,睥睨着两人。
“你···你···?”
正往外走的张玄陵看到李嗣源,顿时整个人愣在原地,抬手指着却说不上话来。
“怎么?这位道长,你认识我?”
李嗣源扭头看向张玄陵,微眯的双眼微微一睁,而后缓缓眯起。
“不···不···我不认识你!”
张玄陵面露痛苦之色,瞧着李嗣源那一睁眼,潜意识便有些害怕,眼神躲闪看向其他方向:“我儿子不见了,我找我儿子去!”
随后便一直这般念叨着,麻溜的跑了。
“韩大哥,这老道士就这么跑了,我们那顺水人情怎么办?”
陆林轩贴着韩澈坐下,看着张玄陵一路跑出了客栈,有些担心。
毕竟,他们的书信已经寄出去了,到时候让天师府的人扑了个空,这顺水人情没了不说,说不定还得结上仇怨。
韩澈摇了摇头:“没事,天师道在巴蜀地区分布挺广的,这疯老道短时间内走不出巴蜀地区。”
“那就行!”
陆林轩松了口气,也是跟着韩澈看向那来的两人。
李嗣源也是从门口收回目光,再次看向李星云,还不待他自我介绍。
张子凡正好看着几名白脸门徒给李存孝换完药返回客堂,看见李嗣源连忙行礼:“义父,您来了!”
“参见岐王!”
而姬如雪、妙成天、玄净天与梵音天四人也是瞧见了李嗣源身后之人,连忙跪地参拜。
“嗯,起身吧!”
女帝抬手示意几人起身,李嗣源也是看向张子凡微微颔首。
“原来是岐王与通文馆圣主啊,来找我是有事要谈吧!”
李星云打量了两人一眼,起身走向旁边一间客房:“随我来吧!”
女帝与李嗣源对视一眼,都没有做声,只是沉默着一同跟着李星云进入了那间客房。
那客房距离客堂不算远,却也不算近,客堂中人武功都不算弱,但大部分都只是能听见些许声响,具体却是听不太真切。
唯有韩澈与上官云阙二人,能够完完整整的听清楚其中动静与对话。
那客房之中,随着房门一关上,便齐齐单膝跪地行礼。
“通文馆李嗣源!”
“岐王李茂贞!”
“参见殿下!”
“你们俩的速度还真够慢的,若不是我们在这休整一天,你们恐怕要追到渝州才能见到我!”
李星云双手撑着被褥坐在床上,翘着二郎腿,伸手指了指一旁的凳子:“自己坐吧!”
“谢殿下!”
两人应了一声,兀自搬来凳子,在李星云面前坐下。
李星云看向两人也不露怯,拍了拍立在一旁的龙泉剑:“你们此次前来,是想打我的旗号?还是想要这龙泉剑?”
“不敢!”
女帝与李嗣源闻言,连忙又跪在了地上,面露惶恐之色。
“呵呵!大唐的旗号你们一直在打着,龙泉剑你们也一直在搜寻着,抢夺着,有什么不敢的?”
李星云冷笑一声,看向李嗣源:“张子凡、李存忠、李存孝是你通文馆的人吧!”
“这个···多有得罪!”
李嗣源略显尖细的声音有些惶恐,俯身垂首的神色却是复归平静。
李星云也不管李嗣源,转而看向女帝:“妙成天、玄净天,还有那个梵音天是你幻音坊的人吧!”
“是!”女帝低头应了一声。
“一个个的,还显得你们委屈了!”
李星云看着这两人故作低三下气的模样,也是有些不爽利,摆了摆手:“算了,也懒得为难你们了,现在折辱了你们,免得以后给我穿小鞋!”
“不敢!”
这话女帝和李嗣源还能如何接?只能是齐声否认。
“既然来都来了,说说你们的想法吧!嗯······”
李星云伸手来回扫动,最后指向女帝:“岐王,你先说吧!”
“小王坐镇凤翔,手下幻音坊高手众多,况且远离中原朱温逆贼,又有险要关隘阻隔,殿下若能先去小王那里举旗,号令天下群雄讨伐朱温,以令朱温四面楚歌,而后在我岐国静待羽翼丰满,最后定能一鼓作气剿灭朱温,一统天下,兴复大唐万里河山!”
女帝跪在地上抬起头来,信誓旦旦的抬手握拳。
李星云玩味的点了点头:“嗯!不错!”
俯首的李嗣源那狭长双眼微微一动,连忙开口说道:
“殿下······”
第135章 勾心斗角
“殿下,岐国是远离朱温逆贼,只是因为朱温逆贼身在洛阳,却并非远离梁国,那关隘虽险要,却也难以东出。”
“而且,岐国不过一府四州之地,只怕等朱温啃破了那险要关隘,殿下也难以在岐国丰满羽翼!”
李嗣源瞥了眼女帝,贬低完岐国,便开始自吹自擂:“殿下不如来我晋国,我晋国坐拥三晋大地,太原乃昔日大唐龙兴之地,殿下来我晋国那才是真正的上应天意,下顺民心。”
“且我通文馆人才济济,晋王世子骁勇善战,去岁大破漠北,今夕已有剑指朱温之意。”
“殿下来我晋国,只需振臂一呼,想必不日便可挥师南下,剿灭朱温一统天下!”
“不错!不错!”
李星云拍手鼓掌,不得不说李嗣源这一番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而后又是讲事实摆道理,说的的确很有感染力。
然而他早已与韩澈请教过应对之策,忽地沉声道:“不过既然晋国如此强大,哪里还用得着我,何不直接南下灭了朱温,入主中原?”
“这······”
李嗣源一时语噎,反倒是有些摸不准李星云的套路了,连忙又示弱:“我晋国去岁与漠北一战伤了元气,还是需得休养生息一番,方能挥师南下!”
“且我义父晋王感恩僖宗、昭宗皇帝之恩德,一直以唐臣自居,怎敢行入主之事?”
“没事,我不介意!”
李星云漫不经心的说着,却是没再理会李嗣源,转而看向女帝:“岐王当年那叫一个桀骜不驯,怎么?这些年被朱温打怕了?”
“绝非惧怕朱温,只是······”
女帝连忙出声否认,却是没有继续反驳,话音随之一止。
李星云此番相激明显是陷阱,若是反驳,便是承认当年之事,若是承认便是低了晋国一头。
最好的应对,便是保持沉默。
不过,她也算是看明白了,这李星云完全不像是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心里精着呢。
只怕是早已看清楚他们的意图,无论是岐国还是晋国,都不会去自投罗网的。
李嗣源也是看出了这点,当即与女帝极有默契的俯身一拜:“微臣惶恐,还请殿下示下!”
哟,这是看透了我的想法,想要来试探我的意图了!
李星云神色一怔,回想起昨晚与韩澈的应对演绎,故作无奈的叹息一声:“哎!你们这一家家的说得厉害,却也不怎么中用,不如这样。”
“我把旗号打给你们,我到时候在洛阳等你们,谁能以我的名号打进洛阳,我就跟谁走,如何?”
“殿下三思!”
女帝与李嗣源闻言,却是齐齐装傻。
李嗣源说:“洛阳如今被朱温占据,已是虎狼之地,还请殿下莫要以身犯险!”
女帝也道:“东都洛阳毕竟只是陪都,殿下若是有意,小王可助殿下重建长安!”
靠,一个个的答非所问!
李星云只叹这岐王与李嗣源没一个简单的,随即说道:“我的意思呢就这样,你们若是愿意呢,便自行安排,自写缴文,我可以无偿给你们签字。”
“若是不愿呢,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就当咱们没见过,想要龙泉剑也无妨,你们出招就是,我只管接着!”
“微臣不敢!”女帝与李嗣源二人再次俯首认错。
李星云摆了摆手:“退下吧!”
“微臣给殿下留下张子凡、李存忠、李存孝三人听用,殿下若有旨意,可交由他们三人传达!”
李嗣源见事已至此,也算是意料之中。
只不过有些怕李存勖直接绑人,毕竟老二办事素来直接,还是得留人看着才行。
女帝见状,也是出声提议:“殿下天潢贵胄,身边没些贴心之人照顾也是不妥,幻音坊中就数梵音天、妙成天、玄净天与姬如雪四人最是温柔体贴,有他们四人照顾小王方才能安心!”
“靠!你们想往我这里塞人我可以理解,但别乱塞行不行?”
李星云气得直接下了床,指着李嗣源便说道:“李存忠弱鸡一个,能有什么用?李存孝病号一个还得有人照顾,当我这是医馆呢?也就张子凡勉强够用!”
“微臣明白,定叫子凡好生听候殿下差遣!”
李嗣源有些无奈,不曾想堂堂十字门的忠字门与孝字门门主竟是被嫌弃了。
不过好歹留了个眼线,到时让老九、老十暗中跟着就是。
随即,李星云又在女帝跟前蹲了下来,指着女帝鼻子没好气说道:“雪儿,妙成天、玄净天也就算了,那梵音天也叫温柔体贴?”
“在利州,上来就用毒袭击于我,后面让她端茶倒水,还满心的不服,骂人骂的那叫一个凶狠,哪里温柔,哪里体贴?”
“小王待会就将梵音天带回幻音坊,严加教训!”
女帝是有些愣的,梵音天的性子她很清楚,只是刚才在客堂的时候,见梵音天在那端茶倒水,还以为她在伪装潜伏呢。
哪曾想是失手被擒,罚着端茶倒水?
“走吧,走吧,不送!”
李星云不耐烦的摆了摆手,和这两个老狐狸玩这些没意义的勾心斗角实在有些心累。
“是,微臣告退!”
女帝与李嗣源二人齐齐应了一声,而后退出了客房。
“好累啊!”
李星云轻轻叹息一声,瘫在了床上。
客堂之中,上官云阙还在绘声绘色的描述着客房中的女帝与李嗣源如何俯首称臣,如何被李星云训斥得话都不敢说······
忽的感觉脊背一凉,回头一看,便见女帝与李嗣源正冷眼看着他,这脚跟当时便觉得有些软。
“哈哈哈······”
悻悻一笑,便窜到了韩澈后边去了。
这两位武功都在他之上,还是让韩澈这个大天位顶着安全点。
女帝负手看向客房中幻音坊四人:“梵音天随本王走,姬如雪、妙成天、玄净天你们三人好生服侍李公子!”
“是!”
四人齐齐应声,姬如雪、妙成天、玄净天未动,梵音天来到女帝身旁。
李嗣源却是径直走向韩澈:“不知这位韩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女帝闻言,也是不由看向韩澈,心中顿时疑惑丛生:李嗣源为何要找此人?
(这两章可能会有人觉得与原着一样,会觉得有些水,但实际上台词是大不相同的,这是根据当下主角干预之后的新的情形,所演绎出来的)
······
第136章 交易
“可以!”
韩澈轻轻拍了拍陆林轩的手,起身离座。
不过并未就近在这客栈找间客房,而是在李嗣源错愕的目光中,走向了门口。
直至走到门口,回头看向李嗣源:“不是你要借一步说话吗?走不走?”
“······”
李嗣源双眼微眯,古怪的瞧了韩澈一眼,他是说借一步说话,但还不至于要出客栈吧。
不过,他还是缓步跟了上去,倒是要看看这韩澈究竟要耍什么花样。
本以为韩澈出了客栈之后,会另寻静处,不曾想就这么一直在街上走着,而且是哪里人越多、越热闹,就越往哪边走。
这四面八方而来的纷纷扰扰,不断刺激着李嗣源每一根神经,阻断了他迫切想要问出来的话,也挑断了搞定韩澈策略与思路。
“圣主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这借一步说话,却半句话不曾说。”
韩澈闲庭信步的游走于人潮之中,似乎很享受这份人间纷扰。
李嗣源闻言,猛然回过神来,心中悚然一惊,险些上了此人之当。
此人之所以选择繁华街道,而非静室,便是要以这繁杂纷扰来乱他心神,从而在接下来的谈论中占据牢牢占据主动。
这招的确是管用的,即便是他也被乱了心神,若是换做阴险狡诈之人,这还未开口心神之上便已是怯了三分
此人,当真是好深的心机,好深的算计,远非小儿舞剑般的李星云所能比。
不过,这也从侧面印证了,此人在他这里有所求,亦或是有所图谋!
迅速睁开的双眼缓缓眯起,李嗣源平静笑道:“阁下说笑了,在下不过是看阁下乐在其中,不忍打扰罢了!”
“圣主这嘴,倒是比武功要硬朗!”
韩澈摇了摇头,倒也不算是出言相讥,最多算是实话实说。
至圣乾坤功的确有独到之处,这李嗣源即便只是中天位,也未必就不是李存孝的对手,但跟他还是有明显差距的。
即便不靠横练,仅是中天位功力的冥水经,配合冥水丝,也足以拿下李嗣源了。
不过,拿下李嗣源虽然容易,但想要在交谈中占据上风,却是不太容易。
别看在那间客房中李星云训李嗣源与女帝训得跟狗似的,可实际上却是李星云拼尽浑身解数,也不过是勉强应对两人,半点好处没讨着。
“哈哈!”
李嗣源面上浑不在意,一笑而过,躲开一伙背着山货的乡民,走在韩澈身后说道:“不过既然阁下都这么说了,在下倒的确想问一下,阁下既是老二的人,事到如今,为何还不收网?”
“以阁下的武功,只要出手,那一行人当中没人会是你的对手,不知是在等什么?”
“自然是在等圣主!”
韩澈快速应答,而后突然在一处首饰小摊前驻足。
摊面上都不是些贵重首饰,主要以木制为主,款式最多的便是簪子。
他记得有一次姬如雪把李星云送她的玉簪拿出来偷偷试戴,陆林轩不经意瞧见了,还挺眼馋的。
李嗣源再问:“等我做什么?”
心中却是有些捉摸不透,有些搞不清韩澈此时代表的是他自己,还是在代表着李存勖来说这话。
“怎么?你那义子没跟你说我的身份吗?”
韩澈似是知道李嗣源心中所想,故作惊讶的开始点破两人之间的壁垒。
“一路匆忙,还未曾与凡儿有所交流!”
李嗣源微微一愣,而后顺势问道:“不知凡儿应当告诉我什么?”
“我并非晋王世子的人,只是恰好知晓圣主与晋王世子之间那不可调和的隐藏矛盾,故而以此相激,请圣主前来相商一事。”
韩澈放下手中木簪,重新走入人潮当中,终于是点出了正题。
李嗣源暗自松了口气,却是丝毫没有表现出来,好似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一般,十分平静的疑声询问:“不知是何事?”
“我想出一个消息,买下通文馆在蜀地所有分馆与暗子。”
韩澈说着,便拐进一处茶摊坐下,朝着老板吆喝道:“两碗茶汤!”
“好嘞!”老板应声去准备。
李嗣源寻着韩澈方位,在韩澈对面坐下:“阁下的胃口当真不小,不过我看阁下不是那般狂悖无知之人,倒还真对阁下的消息有些兴趣。”
“这么说,圣主是答应了?”
韩澈拿起两个在桌上盖着的茶碗,将其中一个递向李嗣源的同时,也是笑着看向了李嗣源。
“兴趣归兴趣,生意归生意,还是得看看阁下的消息值不值这个价!”
李嗣源接过韩澈递来的茶碗,放在自己面前。
龙泉剑与李唐后裔既都已现世,通文馆在蜀地的这一些粗浅布置,其实已经不太重要了。
但这也只是相较于通文馆整体布置而言的,真以价值而论,还是难以估量的。
韩澈笑了笑:“不知梁国皇位更迭的时间,值不值这个价?”
“莫非,阁下是梁国之人?”
李嗣源身体明显坐直了一些,话中在揣测,心中也有一番思量。
此人既然敢开这个口,就说明这梁国的皇位更迭定然不正常。
而且据他所知,朱温虽荒淫无度,但身体却是没什么问题,这也就意味着这梁国之内,有人要篡位!
若真是如此,倒的确值这个价!
“不是!”
在李嗣源思忖之际,韩澈摇了摇头。
李嗣源闻言,不由有些疑惑,既不是梁国之人,怎知梁国之乱?
就在这时,他脑海中忽地袁天罡的身影,当即试探再问:“阁下是不良人?”
“也不是。”韩澈再次摇头。
“那阁下如何确保消息属实?”
李嗣源声音一沉,却是在借着质疑消息真假来探一探韩澈的底。
“客官,你们的茶汤!”
这时,茶摊老板送来茶汤。
“圣主也不必试探于我,我的身份你义子知道,回去一问便知。”
韩澈拿起汤勺给李嗣源身前茶碗满上,笑道:“我虽不是不良人,却能让不良人为我所用。”
“既然阁下如此自信,那在下可就当真了!”
李嗣源眯眼笑着,倒也不嫌弃,端起那碗茶汤便喝。
韩澈端起茶汤,轻轻吹拂着:“这蜀地大半通文馆分馆都在我面前早就没了隐秘,这笔生意,圣主不吃亏!”
“但阁下也不吃亏,不是吗?”
李嗣源自顾自的满上茶汤,嘴角微微勾起:“既除了朱温,还得了我通文馆在蜀地的一应布置!”
随即,两人相视一眼,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此言有理,有理,哈哈哈哈哈······”
······
第137章 礼物与揣测
用完一顿早茶,韩澈与李嗣源也是谈妥了一些交易的具体事宜。
随后,韩澈便目标明确的去买了一块紫檀与一柄小刀,又与李嗣源一同返回了客栈。
此时客栈之中,女帝已经带着梵音天离开,李星云出了客房,又恢复了生龙活虎的模样,只是一见韩澈与李嗣源一同回来,不由有些错愕。
李嗣源朝着李星云抱拳一礼,没有出声,只是招呼张子凡耳语几句,便随着张子凡去了客堂后边的客房。
这李嗣源一走,李星云便凑了上来:“韩哥,李嗣源那老狐狸找你说什么?”
“他来之前没有事先与张子凡通气,不知道我身份,一直认为我是李存勖的人,刚才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想让我弃了李存勖,转投于他,一开始我还以为他在逗我呢,结果他真不知道。”
韩澈回到原本的座位上坐下,将那块紫檀放到了桌上,脸不红心不跳的随口胡诌。
“哈哈哈哈,那韩哥你告诉他真相了没?”
李星云仿佛能想到李嗣源当时的模样,顿时忍不住笑出了声。
韩澈摇了摇头,摊了摊手:“为什么告诉他?我又没这义务,他现在估计正在和张子凡对账呢。”
“哈哈哈哈哈······”
在李嗣源与女帝身上吃了瘪的李星云,当即便捧腹大笑起来。
没想到这老狐狸也有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时候,真是大快人心啊!
而陆林轩却是注意到了韩澈放在桌上那块紫檀,不由拿起来瞧了瞧:“韩大哥,这是什么?”
“紫檀,买来有重要作用!”
韩澈从陆林轩手中接过紫檀,便开始用手上下左右的比划起来。
“什么作用?”
李星云绕到姬如雪身旁坐下,看着韩澈手中的紫檀与手上的动作,也是有些好奇。
韩澈抬起一根手指头,朝着李星云晃了晃:“跟你没关系!”
“切,都跟我没关系,哪有什么重要作用!”
李星云嘴角微微一扯,便没了兴趣,打算带着姬如雪、妙成天与玄净天三女出门逛街去。
上官云阙扯着保护李星云的幌子,想要跟随一起上街,差点没被李星云暴打一顿。
最后,被勒令只能远远跟着。
这一行人走后,客堂内便只剩下了韩澈与陆林轩。
其实刚才李星云也邀请了陆林轩,韩澈也觉得陆林轩可以出去走走,但陆林轩哪舍得跟韩澈分开。
借口说不想看幻音坊狐媚子的谄媚模样,便继续与韩澈腻歪在一起。
于是,韩澈这一块紫檀的重要作用自然也就瞒不下去了,直接与陆林轩挑明了说道:“等你报完仇,我们便可以挑选良辰吉日成婚,到时候你也该盘发了,提前做个簪子送你。”
“啊?”
虽说已是老夫老妻了,但说起这事儿,陆林轩仍旧是俏脸一红。
她犟的时候是真的犟,她毕竟也只是一名十几岁的少女,这害羞的时候也是真的害羞。
韩澈拿着小刀准备动工,刀尖刚落在那块紫檀上,又突然停了手,看向陆林轩问道:“你想要什么样式?”
“我啊······”
陆林轩回过神来,便与韩澈讨论起想要的样式来。
最后还是陆林轩将她那莲花头花摘了下来,以此定下了样式基调,韩澈这才开工。
而陆林轩便陪在一旁,目光痴痴的望着韩澈,脑海之中则是在遐想着自己与韩澈成亲的画面。
一种幸福感在心间缓缓化开,甜甜的,甘之如饴,嘴角不由得上扬傻笑。
······
客堂后的一间客房内,李嗣源查看了一下李存孝的伤势之后,便向张子凡问起韩澈的身份来。
张子凡自是不会隐瞒,当即便将韩澈的身份娓娓道来。
听完之后,即便是以李嗣源的城府,脸色也是不由变了数次。
韩偓之子,与李星云幼时相识,又与李星云的师妹搞在了一起。
这一切的种种,无不在说明,这韩澈就是铁杆的李星云一党。
“所以,他要我通文馆在蜀地的分馆与暗子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李星云!”
沉默许久之后,李嗣源终是恍然大悟。
韩澈搞得神神秘秘的,他起初还以为是有别于玄冥教、通文馆、幻音坊与不良人之外的第五方不为人知的神秘势力介入到了李星云的事情当中。
未曾想仅是一归附于李星云的狂徒,所谓不良人能为他所用,不过是利用李星云的身份而已。
张子凡也是从李嗣源的话中听出了一些信息,略作思索,便沉吟道:“义父,这韩澈只怕是图谋这蜀地,想效仿汉太祖高皇帝与诸葛丞相,以蜀地作为根基,以窥天下!”
“嗯!这蜀国看似安稳,实则已经腐朽到了骨子里,他若是清楚这些,那定然是存了此等念头!”
李嗣源点了点头,通文馆在蜀地势力不如玄冥教与幻音坊,但这些基本的消息还是知道的。
蜀王王建,不理朝政已有三年,这三年来世子王衍摄政,已是将蜀地治理得一团乱麻。
而蜀王自号为帝,与逆贼朱温无异,李星云若是在此地振臂一呼,定然会有不少人望风归顺,助其入主这蜀中。
也难怪李星云不去岐国或是晋国,也难怪想让他与女帝对梁国用兵。
原来是早已图谋蜀中这块地盘,一旦韩澈今日所说为实,梁国皇位更迭,不论是他们晋国还是岐国定然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自是无暇顾及这蜀地。
若那韩澈在这蜀地有些经营,加之有那不良帅与不良人鼎力相助,说不定真能有所成。
好谋划,好算计啊!
“义父,难道我们真要将蜀地各处分馆与暗子交予他,助他们一臂之力?”
张子凡虽想得不如李嗣源那般多,却也是看到了其中关键,不由有些迟疑:“若李星云自立旗号,我们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晋国素来以唐臣自居,只要他没出蜀中,对我们的影响就不大,而且有他这么一个众矢之的吸引目光,对我们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李嗣源双眼微微眯起,最后一句话却是一语双关。
既有字面意思,也意味着天下形势将会大变,他的作用将大大增加,义父只怕还得留着他用上几年才会再起心思。
·······
第138章 岐王有请
没过多久,还未到正午。
李嗣源带着李存忠与李存孝离开,张子凡一路送出城。
出城之时,张子凡才从韩澈深谋远虑之中回过神来,忽地想起一事,连忙说道:“义父,今日那疯老道可能是玄武山天师府失踪的天师,这是昨日韩澈与疯老道交手所探得的底。”
“哦?玄武山天师府,施展的可是五雷天心诀?”
李嗣源双眼微微眯起,嘴上问着,目光却是在张子凡面部游走,细致入微的观察着张子凡面部表情与神色的变化。
“义父果然见多识广,那韩澈正是如此所说,那韩澈似乎想做个顺水人情,已将此事传给他蜀地朋友,经由他那位朋友通知玄武山天师府。”
张子凡点了点头,而后又补充道:“哦对了,他那封信我查看过信封,乃是寄给成都府,一个名叫安重霸的人,走的是邮驿,此人应当有官职在身!”
“安~重~霸,这韩澈果然在蜀地有所经营与布置!”
李嗣源的目光从张子凡身上收回,心中越发肯定自己先前的推断。
他曾看过此人的情报,有些印象,现在如何尚且不知,但此前王建主政之时,此人是被委以重任的。
过了好一会儿,这才重新看向张子凡,伸手拍了拍张子凡的肩膀:“凡儿做得不错,接下来那韩澈与李星云也得靠你盯着了,若有异动立刻传信与你九叔,让他联系为父。”
“原本是想留下你九叔与十叔侧应于你的,但被李星云给嫌弃了,现在他们只能转于暗处了,那韩澈老谋深算,城府极深,你务必小心行事!”
“是!凡儿定不会让义父失望!”
张子凡当即躬身一礼,受到激励与重用,神色明显有些激动。
李嗣源摆了摆手:“嗯!你且回去吧,莫要让他们甩下。”
随即张子凡点了点头,转身便进了城,返回了那座客栈。
而李嗣源却是望着张子凡离开的背影,即便张子凡已经从他的视野之中消失,仍旧久久没有动作,好似一个深深爱着自己孩子的父亲。
过了好一会儿,李嗣源方才转身离开。
直到这时,李存忠方才敢出声问道:“圣主大哥,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去寻那疯老道!”
李嗣源左手背负于身后,嘴角微微勾起,微眯双眼中一抹寒光一闪即逝。
······
待张子凡返回客栈之时,李星云一行人也赶了回来。
韩澈的簪子已经做好,陆林轩也不盘发,就那么美滋滋的插在头发里。
还一个劲的给李星云展示,看得李星云好一阵牙痒痒,这师妹当真要不得啊!
但毕竟是自家师妹,还是一顿妙语连珠的夸了起来。
听得一旁的姬如雪都忍不住翻白眼,手却不自觉的伸向胸口,按住了怀里的那只玉簪。
她也有,不过她自觉没有陆林轩这么不害臊!
······
待到正午时分,李星云便说自己刚才上街的时候订了家酒楼。
随后,便带着一行人前往合州江口最大的酒楼,美美的饱餐了一顿。
又在酒楼听了几段小曲,歇息了一段时间之后,通文馆的白脸门徒与幻音坊弟子也是采买完毕。
一行人返回船上,继续南下,前往渝州城!
······
入夜,江风凉意袭人。
妙成天敲响了韩澈的房门:“韩公子,江上小舟,岐王想请您一叙!”
“稍等!”
房间里韩澈应了一声,只能将准备脱下的黑衫重新穿上。
陆林轩为他拿来腰带,眉眼间却有担忧之色:“韩大哥,这么晚了,又不在我们船上,会不会不安全?要不让那什么岐王明天再说?”
“别担心,又不是女帝!”
韩澈接过腰带系好,开玩笑安抚陆林轩。
“要是女帝,我就直接替你回绝了!”
陆林轩脸上笑意流转,轻轻捶了一下韩澈胸口,眉眼间担忧之色消减大半:“早点回来,我等你!”
“好!”
韩澈点了点头,随手掰了一截熏香,便过去打开了房门。
“韩公子请随我来!”
妙成天见到韩澈,便转身引路。
韩澈则是暗自将那熏香捏成细粉,而后不经意的均匀撒在了身上。
梵音天那狗鼻子还是挺灵的,这些天有陆林轩严防死守,梵音天没能太过靠近他,待会儿肯定会想方设法靠近他闻个明白,不得不防一手。
没过多久,韩澈便与妙成天乘坐小船,来到了她口中的江上小舟。
反正他是不知道怎么可以把一座楼船叫做小舟的,可能大人物眼神不太样吧!
还未登船,便远远的见着梵音天在那等候。
“韩公子来了,快随妾身来,可别让岐王久等!”
一上船,梵音天就扭着轻盈腰肢靠了过来,伸手就要去搂韩澈的胳膊。
韩澈自是不会让梵音天得逞,身形一闪,瞬间消失在原地,再次出现已在梵音天身后三尺之外。
“嗯?”
梵音天扑了个空,身形踉跄前倾。
还未寻得韩澈身影,便听得身后传来韩澈的声音:“岐王若想用美人计,何不让女帝前来?”
“呸!你也配?”
梵音天转身看向韩澈,啐了一口心中暗骂。
却又深知不能在此时恶了此人,瞧了眼缓缓跟过去的妙成天,只能一同跟了上去。
一路登上最高处小阁楼,便见女帝身着岐王君服跪坐于一小案前。
女帝一见韩澈登楼,便抬手朝着对面蒲团一指:“韩公子请入座!”
“岐王这江上小舟当真不小!”
韩澈盘膝入座,便打量起四周来。
阁楼没有门窗,只有轻纱帷幔垂下,随着船只轻轻晃动,夜风呼啸吹拂,这些颜色各异的轻纱飞扬而起,纠缠着好似画作一般。
“于这宽阔江面而言,也当真算不得大!”
女帝轻轻拍了拍手,方才跟随在韩澈身后的梵音天与妙成天上前。
妙成天跪坐于女帝身旁,梵音天便顺势来到韩澈这一侧。
女帝打量着韩澈,笑问道:“小酌一番?”
“自无不可!”
韩澈微微颔首,他与女帝合作多年,却还是头一次如此正式对饮。
梵音天与妙成天闻言,便微微起身斟酒。
妙成天老老实实的,梵音天却几乎要贴到韩澈身上去。
······
第139章 交锋
“岐王这幻音坊的圣姬都这般热情?”
韩澈举杯朝着岐王轻点,这一次并未避开梵音天的靠近,任由梵音天贴在了身上。
毕竟,拒绝太多更容易让人起疑,太过洁身自好这事情估计也不怎么好谈得下去。
女帝这个人他是了解的,一旦感觉局势不受控,立马就会把自己变成一个带刺的乌龟,严防死守,对任何事物、信息的敏感度起码提高数倍,绝不会让自己露出半点破绽来。
这十几年来一贯如此,毕竟女帝这些年的处境绝不会比他在玄冥教好到哪里去,甚至某些程度上更为严峻,一招失策,便是满盘皆输,也由不得她不谨慎。
所以,不能拒绝女帝安排的美人计,必须得让女帝觉得还在自己舒适区,方才有机会达成此次交易。
“韩公子谋略不凡,武功更是已至大天位,又加之身形俊逸,容貌俊朗,我幻音坊的圣姬到底也是女子,有所倾慕也是正常!”
女帝也是同样举杯轻点,却是毫不吝啬夸赞之词。
以此人的身份与这份武功,本就值得她这幻音坊圣姬来用这美人计,更何况梵音天觉得此人身上味道熟悉,可能是她所认识之人,正好让梵音天好好探探此人根底。
这韩澈现在是韩偓之子,但一个大天位高手又不能凭空冒出来,此前指不定以什么身份在这天下活跃着。
“是啊!奴家可是对韩公子一见倾心呢!”
梵音天贴在韩澈身上,胸前一对饱满紧紧簇拥着韩澈手臂,手指在韩澈胸膛上游走,声音妩媚勾人。
鼻翼微动,眉头顿时微微蹙起。
该死,这混蛋到底用了多少熏香?都腌入味了!
韩澈能猜到梵音天此时的表情,直接抬手捏起梵音天的下巴:“哦?是吗?那美人何须皱眉?”
“想是公子看错了,奴家能得以靠近公子便已是万幸之事,怎会皱眉?”
梵音天心中一惊,忙舒展眉头,流露妩媚笑容。
“那何不看着我的眼睛说话?”
韩澈嘴角微微上扬,暗中催动迷魂大法。
梵音天不好拒绝,媚眼如丝的望向韩澈双眼,只觉这双眼睛格外的好看,让人不自觉的沉沦其中。
看着看着,韩澈的身影从他的视线中消失,眼神瞬间涣散开来。
韩澈轻轻拍了拍梵音天后背:“去,替岐王斟酒!”
“好。”
梵音天呆呆愣愣的应了一声,便起身来到女帝一侧,夺过妙成天手中酒壶,将妙成天挤到一边,自顾自的替女帝斟酒。
“抱歉,我喜欢那种柔弱的!”
韩澈瞧了妙成天一眼,方才看向女帝,咧嘴一笑。
“去吧!”
女帝朝着妙成天点了点头,随即迎上韩澈的目光,绯红眼眸之中有些警惕:“韩公子好手段!”
妙成天接替梵音天来到韩澈身旁跪坐下来,心中有些惊悚,不敢抬头去看韩澈,只是一味的低头斟酒。
没了梵音天的纠缠,活动空间自然就大了许多,韩澈一手撑在膝盖上,一手端杯轻笑:“小手段而已,只是梵音圣姬靠得太近了!”
“韩公子很忌讳被人靠近?”
女帝双手端杯,比起粗犷的韩澈来说,要优雅的多。
“不,我只是讨厌对我好奇的人靠近!”
韩澈轻轻摇了摇头,撑在膝盖上手打了个响指。
“啪嗒!”
梵音天那涣散的眼神瞬间聚焦,猛然惊醒,却见韩澈与妙成天在自己对面,而自己不知何时竟来了女帝这边。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为何一点印象都没有?
一想及此,娇躯不由一颤,妩媚脸庞难掩惊恐,只觉心底发寒,脊背发毛。
“慌什么?斟酒!”
女帝将酒杯桌上重重一扣,眉头微微一皱,神情骤然一肃,对梵音天的表现很显然是不满意的。
处事不慎中招了也就算了,还如此没有静气,这让她这个岐王有些没面子。
“是!”
梵音天强稳下心神,规规矩矩的替女帝斟酒。
只是不经意间眼角余光瞧见韩澈,心中仍是有些后怕。
女帝再度看向韩澈,脸上严肃瞬间散去,一如方才平静温和,一抹浅浅微笑浮现:“韩公子这般,不怕交不到朋友吗?”
“从好奇我的人里边去挑挑选选的交朋友,不如去和我所好奇的人交朋友,比如说岐王这样的,我还是很乐意靠近,很乐意交朋友的!”
韩澈满饮一杯,将酒杯伸向妙成天。
涓涓细流落入杯中,妙成天却是悄悄将身子往旁边挪了挪。
女帝笑意款款:“只是想跟本王做朋友,是有门槛的,不知道韩公子迈不迈得过去?”
“哦?莫非岐王今夜便是来试试在下的步子够不够高?够不够大的?”
韩澈身子微微前倾,面露疑惑之色。
女帝举双手杯,朝着韩澈轻轻一点:“不如韩公子与本王说说,今日李嗣源寻你所为何事,由本王自行评判?”
“岐王倒是挺会空手套白狼!”
韩澈饮酒轻笑间,点破女帝行径。
女帝也不恼,只是叹息道:“哎~,谁让韩公子驳了本王好意呢?”
“那确是我的不对了!”
韩澈微微颔首,于眼神中故作一番挣扎之后,无奈笑道:“虽兹事体大,但既然岐王想听,说说倒也无妨!”
“洗耳恭听!”
女帝将韩澈眼中挣扎尽收眼底,嘴角不由微微上扬。
韩澈将一杯酒水灌入嘴中,细细品味一番,方才咽下,而后开口说起:“当时在渝州城击败李存孝之时,我曾与李存忠说我是李存勖的人,通文馆中派系不少,李存忠便是李嗣源一派,必然会将此消息带给李嗣源!”
女帝眼中眸光微闪,瞬间明白了其中关键。
她还道李嗣源如此急迫真是不良帅相逼,原来还有这么一桩事情在里边,应对不良帅不过是顺水推舟。
韩澈轻轻晃着酒杯,望着杯中酒水波光粼粼,眼角余光却是落在女帝身上。
关注到女帝眼中微妙变化,便继续说道:“我欲在蜀中助李星云起势,故而以此激李嗣源前来,好与他交易通文馆在蜀地各处分馆与一众暗子。”
女帝面色不变,心中却是一动。
“通文馆在蜀地盘子不算小,不知韩公子用何交易?”
·······
第140章 相谈甚欢
“一个消息!”
“只是,一个消息?”
“只是一个消息!”
······
一番应答下来,韩澈徐徐饮酒,笑意款款。
女帝虽面带笑意,心中却是疑云丛生。
究竟是什么消息?竟是值这个价?
而且,李嗣源还同意了!
片刻之后,女帝率先打破这突如其来的沉默气氛,抬手敬了韩澈一杯:“想来这消息定是重要无比,不知本王能否有幸得知?”
嗯?以女帝身份当白嫖怪当惯了,现在穿着一身岐王君服也来这套?
韩澈心中一愣,却是不会惯着女帝,提杯回敬:“若是岐王愿以幻音坊在蜀地据点与暗子交换,在下自是知无不言!”
“我幻音坊在蜀地布置绝非通文馆能比,已经卖过一次的消息韩公子不给本王打折也就算了,竟还提价来卖不觉得吃相有些难看了吗?”
女帝握紧手中茶杯,脸上神色一沉:“还是说韩公子觉得本王是冤大头?”
“昨日岐王与李嗣源联袂而至,想来关系不错,岐王不若去问问李嗣源,看他作价几何?”
韩澈脸上笑容不变,只是看向女帝的眼神多了几分玩味。
“你就这般笃定吃定本王了?”
瞧着韩澈这副从容模样,女帝心中微微升起的怒意瞬间平息,只是脸色依旧阴沉。
“非也非也,只是我这消息的确值这个价,也就通文馆在蜀地只有这个条件,若是还有更多布置,我也是全都要!”
韩澈摇了摇头,随即笑着在女帝面前抬手一握。
指节摩擦之声,配合着江水滔滔,还颇有几分韵律。
“韩公子不觉得自己贪心吗?”
女帝自顾自的端杯饮酒,杯与唇分之际,喉咙轻轻蠕动:“当心贪心不足蛇吞象啊!”
“岐王也不必危言耸听,我既然敢开这个价,那自然是这个消息能让岐王收获更多的利益!”
韩澈提杯朝着女帝轻轻一点,也是不急,慢慢与女帝过招。
女帝不同于李嗣源,虽去年在同州之战中大败,失去了同州掌控。基本失去了东出关中的门户,而后同年又失了兴元府及洋州、壁州等地,但仍能凭借凤翔和秦陇山地的险要地势得以苟延残喘,短时间内无忧,并没有迫在眉睫的危机,不能逼得太紧。
而且,他那消息相较于李嗣源而言,其实对女帝反而更为重要,慢慢来就行,女帝不会不答应的。
“不妨说说看!”
女帝面色有所好转,话语不再硌人,开始了变相的妥协。
韩澈身子微微前倾,手臂按在了身前小案上:“比如说拿回岐国东出关中的门户——同州!”
“当真?”
女帝闻言,身子也是当即前倾,手臂按在了身前小案上。
那双绯红眸子一眨不眨的盯着韩澈,似是要从韩澈身上看出答案来一般。
“这我可不能绝对的保证!”
韩澈却是在这时身子突然后撤,俯视着女帝话音一转:“不过,若是知晓梁国皇位更迭时间,都不能夺回同州,我觉得岐王也没必要掺和到这天下大势之中来,偏安一隅坐吃等死就挺好。”
“此事,当真?”
事关同州,事关岐国东出关中的门户,女帝自动忽略了韩澈的言语相讥,心中不免有些惊骇。
此人,当真有如此能耐?
“李嗣源可是已经将蜀中的通文馆布置全盘交予我了!”
韩澈并未直接回答,而是摆出了一个更有说服力的证据,直接从怀里拿出了李嗣源给的圣主令牌来。
女帝定睛一瞧,通文馆圣主令牌,她是有所耳闻的,心中不由确信了几分。
这消息,八九不离十了!
只不过她还是有些不太敢相信,以李嗣源的性子,怎会为一尚未确定的事情提前买单?
不过她很快就知晓其中缘由了,只见韩澈又从怀里拿出了一个样式特殊的耳坠。
女帝瞳孔微微一缩,她认得那耳坠。
虽不知具体是哪个据点的信物,但可以肯定是幻音坊据点的信物。
(回收第九章伏笔)
见女帝脸色出现变化,韩澈有些无所谓的笑道:“不论是玄冥教、通文馆还是你们幻音坊,在蜀中的布置我都有数,只不过想在蜀中起势,实在需要人手罢了!”
“严谨来说,与李嗣源达成交易之后,幻音坊在蜀中的布置于我眼中已经贬值了,相当于是看在岐王这位朋友的面子上,已经打过折了!”
“幻音坊在蜀中布置可以给你!”
女帝沉吟片刻之后,终是沉声接受了这次交易。
不接受也没办法,同州至关重要,而且此人只怕在蜀中经营得势力不小,真待此人助李星云在蜀中立起旗号来,幻音坊在蜀中的这些布置只怕也难以幸免。
“合作愉快!”
韩澈嘴角微微扬起,朝着女帝拱手一礼。
“合作愉快!”
女帝拱手回礼的同时,却是话音一转:“不过在这基础上,妙成天天生绝脉之事,你得帮忙!”
“岐王倒是爱护属下。”
韩澈瞥了眼旁边妙成天,笑着调侃。
“一个添头而已,韩公子不会不答应吧!”
女帝神色并不在意,用那无所谓的态度言语相激。
怎么说呢?女帝装岐王装的再像,但她终究是女帝,偶尔也会不经意间流露些女儿气来。
女帝尚不自知,韩澈却是双眼微微眯起:“小事,药材齐全之后,来找我便是!”
“那就多谢了!”女帝再次拱手一礼。
韩澈回礼之后,便看向妙成天笑道:“你的面子还真不小!”
“多谢岐王怜悯!”
妙成天没有搭理韩澈,心中感激不已,迅速朝着女帝俯首一拜。
“都下去吧!本王与韩公子商讨一下细则!”
女帝摆了摆手,示意妙成天与梵音天都退下。
待两人离开之后,这“小舟”阁楼之上,便只剩下韩澈与女帝二人。
江上夜风拂动轻纱帷幔,些许凉意散去酒意。
韩澈面色如常,女帝却是有些酒意上脸,微微红了脸颊。
只是女帝自己似乎并不清楚,只觉自己同样神色如常。
女帝给出了幻音坊在蜀中的布置脉络,且明日就会下令让各处据点与暗子配合韩澈的人,韩澈则是给出了梁国皇位的大致更迭时间。
两人此次相谈,甚欢!
······
第141章 冥帝之令
夜过戌时,圆月高悬。
从韩澈出门,再到返回房间,满打满算也不过一个时辰。
“怎么还喝酒了?”
韩澈一进门,陆林轩立即迎了上来,鼻翼微微一动便闻到了一股酒味儿。
她并不喜欢这酒味儿,只不过韩澈喝酒不会像张子凡那样,喝多了就像换了个人似的,也不会像他师哥那样倒地就睡,扶都扶不起。
韩澈从来不会喝醉,所以她并不讨厌韩澈喝酒。
只是这一身酒气,肯定是要重新洗漱了,又要晚上一会儿才能歇息。
而若是让韩澈知晓陆林轩不讨厌他喝酒的理由,定然是会忍不住笑出声的,早些年在玄冥教恨不得连睡觉都睁着眼睛,还敢喝醉?
只能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我玄冥教还从未有过醉酒误事之人!
“那岐王让幻音坊的圣姬一个劲对我使美人计,我只能一个劲的喝酒了。”
韩澈脸不红心不跳的随口说着半真半假的话,关上房门便解了腰带交给了陆林轩。
“还得是我韩大哥,若是换做我师哥,只怕早就乐不思蜀了!”
陆林轩接过腰带,甜甜一笑。
韩澈闻言,顿时笑道:“哈哈哈哈,若是你师哥在这,定然又要喊着这师妹要不得了!”
“他敢!仔细他的皮!”
陆林轩小脑袋一昂,伸手就做了一个狠狠一拧的手势。
若是李星云真在这儿,只怕是已经做出应激反应了。
“敢肯定是不敢的,但他肯定会说!”
韩澈脱下外边黑衫,这么长一段时间相处下来,他对李星云已是足够了解。
有事的时候,思维逻辑都挺缜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都清楚的很。
但没事的时候,那种嘴贱是完全控制不住的。
陆林轩替韩澈挂好腰带与外衫,忍不住掩嘴轻笑:“你还真是够了解他的,难怪你们从小就认识!”
“那你可就说错了,这几个月可谓是打碎了我对他小时候的所有认知!”
韩澈摇了摇头,神情流露追忆之色,实则脑海里想着其他事情。
“哈哈哈哈哈,韩大哥你这话,我明天就告诉我师哥!”
陆林轩也是忍不住笑出了声,脑海中也是不由想起自己小时候与李星云认识的时候。
只觉并没有变化,还是那么的让人讨厌!
引着韩澈在桌前坐下,帮他倒了一杯热茶,便又说道:“我去打盆热水来!”
“倒是我的不是,让堂堂陆女侠变成了伺候人的小媳妇!”
韩澈喝着热茶,捂着心口,故作痛心抱歉之色。
“什么叫变成了?”
陆林轩却是有些不满,当即反驳道:“我就不能既是女侠,又是你的小媳妇?”
“好了,不与你贫嘴了,我打热水去了!”
话音落下,陆林轩便拿着木盆出了房间。
韩澈却是愣在原地,良久之后方才微微皱起眉头,总感觉自己以后会变得很不是人!
没过多久,陆林轩打了热水回来,韩澈一身酒气已经散了不少。
在韩澈洗漱之时,陆林轩闲来无事又问道:“韩大哥,那岐王喊你过去又是做什么?”
“就是想知道白天张子凡他义父找做什么,还有就是妙成天那个天生绝脉的事情。”
韩澈用热毛巾敷脸,选择了省去细节实话实说。
陆林轩闻言不由认可的点了点头:“那他对手下人还挺好的!”
“是还不错!”
韩澈想了想,最终还是点头应道。
严格来说,也就那样,毕竟在这之前女帝就将蜀中各据点与暗子卖给他了。
洗漱完之后,两人熄了灯,上床歇息。
黑暗之中,沉寂片刻之后,陆林轩小声说道:“韩大哥,我想快点突破小天位!”
“好!”
随着韩澈应了一声,没过多久,床榻便开始“咯吱咯吱”的摇晃起来。
(此处省略一篇小作文)
······
两天后,韩澈与李星云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抵达渝州城。
一些玄冥教探子迅速返回渝州分舵禀报消息,却是得知两位无常大人有客人,任何事情不得打扰,无奈只能在主墓室外的甬道中等候。
主墓室之中,黑白无常二人齐齐单膝跪于台阶之下,恭敬行礼。
而那台阶上,石棺之前,则是手持冥帝令的温韬。
“温兄,不知冥帝有何示下?”
常昊灵微微抬头,试探着问道。
温韬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两人,冷声传令:“冥帝有令,命你们二人前去诛杀李星云,夺取龙泉剑!”
“我们?”
常昊灵与常宣灵不约而同的抬手指了指自己,有些不敢置信。
他们兄妹二人功力的确突破了小天位不假,可即便功力本身就是小天位,以及其身边那一帮通文馆与幻音坊的好手不说,那不是还有那个韩澈在那吗?
小天位去碰瓷大天位?
温韬沉声质疑:“怎么?不愿为冥帝效命?”
“你······”
常宣灵那暴脾气,都摆明让他们兄妹二人去送死了,她哪里还忍得住。
当即就要起身,去把温韬给宰了。
区区一个中星位,仗着一块冥帝令,就在他们两个小天位面前颐指气使,什么玩意儿?
只不过她刚起身,便被常昊灵给摁了下来。
她有些不解,却见常昊灵沉着脸色摇了摇头,她只能强忍着没动。
而常昊灵则是语气不变,不卑不亢说道:“我等自是愿为冥帝效死,但那李星云身边高手众多,而且那韩澈······”
说及韩澈,常昊灵便闭上了嘴,将后续的内容留白,留给温韬自己去意会。
正好借温韬来试探一下,那韩澈到底是不是神荼!
“放心吧!那韩澈不是神荼,而且此次冥帝会亲自出手解决那韩澈,你们只要负责想办法搞定李星云与龙泉剑就行了!”
温韬似是知道常昊灵心中所想,直接道破他心中疑惑,不过紧接着又话音一转:“只不过,若是冥帝解决了那韩澈,而你们还未杀死李星云,拿到龙泉剑,你们便准备给五大阎君陪葬吧!”
“可即便没了那韩澈,李星云身边仍旧是高手众多!”
常昊灵有些心动,不过风险还是太大,仍是有些迟疑。
温韬冷笑道:“呵呵,李星云身边高手分属通文馆与幻音坊,不过有那韩澈在方才没有对李星云出手,只要那韩澈一走,只怕他们自己就会打起来!”
“而且即便他们因为互相制衡,没有立即出手,也绝不会出手相助,那李星云武功不俗,有着小天位功力,难以控制,他们巴不得李星云受点重伤。”
“可若我们打伤李星云,通文馆与幻音坊的人想抢怎么办?”
憋了好一会儿的常宣灵,终于是找到机会出声提出自己的问题了。
温韬再次打出一记定心丸:“李星云是冥帝给你们的考验,若是你们能击败李星云,便可吸了他的功力直抵中天位,冥帝自是不会让两个中天位的好苗子死了!”
“谨遵冥帝之令!”
黑白无常再无异议,风险还是有的,但值得一搏。
在玄冥教保命固然重要,若是机会来了不敢拼命,那就一辈子在底层好好待着吧!
他们不想做生死不由人的小喽啰,他们想像神荼那样!
······
第142章 决战前夕
渝州城,一座客栈内。
韩澈与李星云一行人刚安顿好,在大堂坐下,便有一名伙计拿着一封书信前来,交给了李星云。
“是温韬来信!”
李星云瞧了一眼信封署名,当即面色一喜,迫不及待的拆开来。
双眼左一右扫,迅速看完其中内容,便将其递给了陆林轩,同时出声说道:“明日午时,黑白无常在渝州城北三里外的竹林同我与林轩决战!”
“好!明日定让这二人血债血偿!”
陆林轩玉手猛然攥紧,手中书信瞬间被扭成一团。
八年了,她终于能给父亲报仇了!
“韩大哥,我们回房!”
说着,陆林轩拉起韩澈离座,转身便走。
韩澈虽未反抗,却是一愣:“哎?还没吃饭呢?”
“不吃了,双修!”
陆林轩面不改色的沉声说着,她现在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突破小天位,而后亲手杀死黑白无常。
当然,她还是会分一个给师哥的!
而经过这些时日来的不断双修,她现在的功力已至大星位巅峰,距离冲开心窍,突破小天位只差临门一脚。
正是努力冲击关隘的时候,不能懈怠浪费时间!
“这是大白天能说的吗?”
韩澈错愕的看着陆林轩,那个羞答答的纯真少女呢?
而后边的一行人也是被雷的不轻,皆是一脸震惊、错愕的看着离开的韩澈与陆林轩二人。
要白日宣淫,都一点不避着吗?
这是其余人的想法,大家都是习武练气之人,自是清楚双修是什么意思。
而李星云的表情虽与其他人一般无二,心中却是多了一分理解,他很清楚自己这师妹是为了什么。
就是有些担心,韩哥身体顶不顶得住啊?
在船上时,他可是几乎每晚都隐隐听到动静了的。
起初还以为是还韩澈不当人,想着即便韩澈是大天位,他也得好好说道说道。
他师妹才多大啊,就这么一点都不节制!
结果,是他师妹练功心切,他师妹才是不节制的那个。
他能说什么?只能是给韩澈抓两副好药补补咯!
随着韩澈与陆林轩上了楼,消失在众人视线当中,众人也是纷纷回过头来。
不过都没说话,气氛显得有些微妙。
这种事情吧,李星云可以说几句,其他人可就真不能乱开口了。
韩澈,毕竟是大天位。
就凭他们在这些人,若是被记恨上,即便不死,那也有的是罪受。
就在这时,有一人缓缓走进客栈。
此人身着湛蓝衣袍,面覆森冷铁面,头顶斜戴着一顶斗笠。
上官云阙只是瞧了一眼,慌忙起身迎了上去:“大帅,您怎么来了?”
“你来做什么?”
李星云也是看到了袁天罡,拖着凳子转身看来。
袁天罡并未理会上官云阙,只是朝着李星云微微颔首:“殿下请随我来!”
说罢,便转身离开。
李星云闻言起身,姬如雪对袁天罡尚有恐惧,有些担忧的抓着李星云的胳膊:“星云······”
“别怕,他不会害我的!”
李星云拂落姬如雪抓着自己胳膊的手,将之握在手中轻轻的拍了拍。
安抚了一番之后,便跟上了袁天罡。
“那我也去!”
上官云阙虚捏兰花指,小跑几步也准备跟上。
袁天罡一挥手,暗哑的声音喝道:“你留下!”
“哦!”
上官云阙无奈止住脚步,有些委屈的回到座位上坐下。
这主角一离场,桌上的气氛顿时更为安静起来,就连上菜的伙计声音都不敢大了,生怕扰了这些个高来高去的江湖人士的不快。
······
袁天罡与李星云二人离开客栈,穿过一条街道,便进入一处小院当中。
随着袁天罡将房门关上,李星云便率先说道:“说吧,什么事情?”
“臣参见······”
袁天罡走上前来,左脚上前一步,拱手便准备跪下行礼。
李星云抬手:“这套就免了吧,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殿下可是明日去城北五里外竹林,与黑白无常决战?”
袁天罡虽未行礼,却也是恭敬垂首。
“你倒是消息灵通,温韬刚传信于我,你便来了!”
李星云负手转身,有些好奇的看向袁天罡。
袁天罡理所当然的说道:“温韬是不良人,臣自然知晓。”
“好吧,那你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李星云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袁天罡的说法。
但他还是不太清楚袁天罡此行前来的目的,总不能是来帮他对付黑白无常的吧?
“臣想送殿下一物,助殿下快意恩仇一臂之力!”
袁天罡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盒来,双手恭敬的呈给了李星云。
“这是什么?”
李星云有些疑惑的看着那木盒,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接。
袁天罡出声解释:“还记得臣当年教给殿下的一套华阳针法吗?”
“华阳针法?”
李星云轻声念叨,相关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眼神逐渐明了的接过那木盒:“这就是华阳针?”
“不错!”
袁天罡点了点头,循循说道:“黑白无常作恶多端,就那么直接杀了他们,未免太过便宜他们!”
“的确不能太便宜了他们,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他们喜欢用尸毒杀人,就让他们死在自己的尸毒之下好了!”
李星云也是点了点头,打开木盒,从木盒中的针包中拔出一根华阳针,朝着耀眼阳光高高举起。
看着那与寻常银针有着不小区别的华阳针映射着的阳光,李星云双眼微微眯起,嘴角却洋溢着一抹灿烂笑容。
报仇啊,的确是人生一大快事!
······
次日巳时刚刚过半,韩澈与李星云便动身前往城北五里外的竹林。
值得一提的是,即便陆林轩拉着韩澈没羞没臊的又双修了数次,也未曾成功冲开心窍,跻身小天位。
致使陆林轩一路上都一直低着头,神情明显十分失落。
李星云见韩澈一直在打量四周,一点也没有安慰的意思,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正准备先去安慰一下陆林轩,而后再找韩澈好好说道说道。
而就在这时,韩澈突然停下了东张西望,直勾勾的看着一个方向沉声道:“有大天位以上高手在窥伺,你们按原定计划行事,我去会会他!”
说着,身形一动,便朝着那个方向飞掠而去。
“韩大哥!”
陆林轩猛然惊醒,当即就要追上去,却是被李星云给拦了下来。
“我们过去只会添乱,就按韩哥说的,我们按原定计划行事!”
······
第143章 死不瞑目
韩澈按照计划,在抵达那片决战的竹林之前离队。
可当他离开队伍,正准备去约定地点寻冥帝朱友珪之时,便发现自己被一道极为危险的气息给锁定了。
并不需要多想韩澈也能猜到,肯定是袁天罡,呼吸当场便慢了半拍。
其实从前来争夺千年火灵芝,接触李星云开始,他就知道袁天罡迟早会找上门来,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明明他将所有的结果都调回正轨了,结果袁天罡还是来了!
不过好在,他早有应对袁天罡的预案。
当即改了方向,择了一处隐蔽山谷停了下来,沉声喝道:“什么人?出来!”
“嗡!”
空气中传来一阵轻微颤动,韩澈只觉眼前一花,便多了一道戴着面具与斗笠的身影。
正是那不良帅,袁天罡!
“好快!”
韩澈悚然一惊,连忙身形一闪,猛然退出丈许远,心中那强烈的不安方才稍稍消停了一些。
他知道自己与袁天罡的差距会很大,却是未曾想会如此之大,竟是连袁天罡是如何出现的都没看清。
哪怕是一丁点儿的影子,都没有看到,就跟鬼一样!
这速度,真的还在人的范畴吗?
他突然意识到,以他这中天位的功力,大天位的横练,若非他掺和到李星云的事情上来,似乎连见袁天罡的门槛都达不到。
“不将本帅引去你主子那搏一线生机,反倒是将本帅引来这隐蔽山谷,是觉得能说服本帅不杀你?”
袁天罡负手而立,打量了一番这处山谷之后,森冷的目光便落到了韩澈身上。
“韩偓之子韩澈,拜见大帅!”
额角与脊背上不受控制的渗出冷汗,韩澈也是顾不得太多了,当即纳头就拜:“在下之心,忠于大唐,忠于殿下,日月可鉴,在下的主子只会是殿下,潜藏于玄冥教,奉命于朱友珪,不过是权宜之计,诈敌之策!”
“你不像他!”
袁天罡静默注视韩澈良久,方才缓缓说道。
嗯?
韩澈一愣,瞬间察觉到这句话中的深层含义。
这袁天罡似乎跟他那便宜老爹有些关系,至少他那便宜老爹在这袁天罡眼中,形象很不错。
所以,打打感情牌,挣扎一下?
“家父教诲,至死不敢忘!只是身陷玄冥教,不得不戴上这么一层面具!”
韩澈再次将他那便宜老爹搬出来,一边晓之以情,一面动之以理。
然而袁天罡身上散发的危险气息却是不曾有丝毫减弱,只能又连忙补充道:“在认出殿下之后,我便暗自发誓效忠殿下,倾尽所有必助殿下兴复大唐。”
“这么说来,你倒是身处泥潭,本性未改了?”
袁天罡俯视着韩澈,暗哑的声音当中有些疑惑。
可只要是懂得些人情世故,便能听得出来,这其中更多的是讥讽。
“我双手沾满鲜血,不敢自比青莲出淤泥而不染,只求大帅让我留待有用之身,为兴复大唐贡献微薄之力!”
韩澈诚恳一拜,随即便将他那虚假的计划和盘托出:“现已为殿下谋划了一条稳妥的起势之路,朱友珪意欲弑父夺位,我便将这消息卖给岐王与李嗣源,换取通文馆与幻音坊在蜀中布置,我这些年来在蜀地也有些许安排,若再能得不良人助力,必能助殿下夺得这蜀中作为根基。”
“而后昭告天下共剿梁贼,岐国被倾轧已久,梁晋矛盾不可调和,岐、晋两国又素来以唐臣自居,必然举旗响应,其余诸侯藩镇自也是不会放过蚕食梁国的机会,不过梁国底蕴颇深,定然不会被一蹴而就的灭亡,这其中便有殿下发展壮大之机会。”
“当梁国被瓜分殆尽之时,各大藩镇诸侯的矛盾又会凸显出来,届时必然又是一场大乱,殿下于蜀中潜心发展,到那时便可出川坐收渔翁之利,一统天下!”
韩澈条理清晰的一一说来,便静静等待袁天罡的反应。
他虽将这计划定性为假,但那只是他不会为李星云这样去实施,从根子上定性为假而已。
若是真就这计划而论,是有极大实施性的,也的确是李星云起势最为稳妥的道路,远比那随便弄个一州一城之地便登基称帝的想法靠谱得多。
这也是为什么女帝与李嗣源都对此深信不疑的原因,因为这就是一个成熟可靠的计划。
那么,袁天罡会动心吗?
韩澈额角冷汗直流,心脏也是十分紧张的快速跳动着,在那恐怖的压迫感面前,即便是他也很难做到面不改色。
当然,这时候不是展现定力的时候,这对于袁天罡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啪!啪!啪······”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袁天罡忽地鼓起掌来,那暗哑的声音竟是夸赞道:“好文采,好谋略,也端的是好计划!”
“呼~”
韩澈只是刚松了一口气,还不待面露喜色,便又是听得袁天罡话音一转:“只可惜,本帅不喜欢变数!”
“嗡!”
空气中传来一阵震颤,袁天罡好似真正意义上的瞬移一般,刹那之间便跨越丈许远,出现在韩澈面前。
韩澈心中警铃大作,迅速起身后退。
然而,他的速度相较于袁天罡而言,实在太慢太慢。
仅是朝后迈出一步,袁天罡便是一指点在了他的眉心。
“嘭!”
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冲击荡漾开来,韩澈只觉得在那一瞬间,自己的脑袋很胀,感觉要炸了似的。
下一刻,似乎是真炸了。
他的身上没有丝毫异样,只是眼中惊恐神色瞬间凝固,而后身体缓缓倒下,彻底失去了意识。
他死了,这处隐蔽的山谷,成了他的葬身之地。
不过,袁天罡并没有帮人收敛尸骨习惯。
“这三百年来,本帅也曾容忍不过不少变数,只可惜他们都无一例外的反噬了本帅!”
袁天罡负手身形一闪,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那句话在山谷之中一遍又一遍回荡,直至最后彻底沉寂。
清风拂动落叶,也拂动韩澈的发丝与衣衫,却吹不动那眼帘。
韩澈就那么静静的躺在山谷之中,惊恐的睁着双眼,死不瞑目。
······
第144章 前往洛阳
“不良人温韬,参见殿下!”
渝州城北五里外的竹林,温韬朝着李星云跪地行礼。
旁边常昊灵脸色漆黑的挣扎起身,目眦欲裂的怒吼道:“温韬,你特么敢阴我!”
这一刻,他方才幡然醒悟。
哪里有什么冥帝赏识?哪里有什么冥帝的任务?
有的只是这温韬这个不良人的阴谋,将他们兄妹二人送给李星云来报仇雪恨!
“你辛苦了,起来说话!”
李星云眼中闪过一抹异色,却仍是面不改色微微抬手。
常宣灵怒视着温韬,可眼角余光却是瞥见了常昊灵的异样,猛然扭头看去,顿时惊呼出声:“大哥,你的脸!”
“什么?”
常昊灵不解的看向常宣灵,忽地浑身经脉传来剧痛,意识到不妙的猛然看向自己双手。
只见掌心一股黑气沿着经脉蔓延,仅是一会儿的功夫便已是漆黑一片。
“尸毒!”
常昊灵身形踉跄后退,不可置信的看着那自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玩意。
只是,他怎么可能中尸毒呢?
抬眼看向常宣灵,也是不由惊呼出声:“小妹,你······”
“我、我这是怎么了?”
常宣灵这会儿也是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异样,错愕的看着自己那同样漆黑一片的手掌:“怎么会?我怎么会会中尸毒?”
“殿下以华阳针散去你们吸取的五大阎君内力,使你们的内力退回了中星位,而你们体内的尸毒却并非内力所形成,并未随着内力回退而衰退,还是小天位的量级,以区区中星位的功力,如何驾驭得了小天位级别的尸毒?”
温韬起身站于李星云身旁,不疾不徐的给黑白无常二人解惑。
李星云看着黑白无常二人,也是补充道:“从现在开始,不出半个时辰,你们就会被自己体内的尸毒反噬!”
“哼!作茧自缚!”
陆林轩站在李星云另一侧,冷着一张俏脸,看死人一般看着黑白无常。
“厉鬼勾魂,无常索命!”
李星云亦是冷眼看着两人,沉声喝道:“二位,黄泉路上快些走,说不定能赶上五大阎君!”
“啊!”
当他们兄妹二人的索命词前来索自己的命,常昊灵的内心防线彻底崩溃,不顾体内蔓延的尸毒,强行运功杀向李星云的同时,喝道:“小妹,快走!”
然而此时的常昊灵即便全力运功,也不过是中星位,又岂是中天位的李星云一合之敌?
随意挥出一拳,便将那常昊灵击飞撞在一块大石头上。
“快~走!”
常昊灵努力睁着双眼看向常宣灵,挣扎着还想起身。
下一刻身躯一颤,无力的软了下去,没了生机。
黑色的袖带,从他身上缓缓滑落。
“大哥!”
常宣灵凄厉的呼喊一声,怨毒的看了眼李星云与陆林轩,紧咬着漆黑的嘴唇,踉踉跄跄的转身逃跑。
“锵!”
陆林轩拔剑出鞘,看着常宣灵狼狈逃跑的背影,缓步跟上,一字一句的冷厉说道:“不急,慢慢跑!”
那声音好似催命符一般,心理防线同样崩溃,只想逃跑的常宣灵听闻,本就踉踉跄跄的步子更显混乱,随时都有可能被自己绊倒。
速度倒是快了不少,只是这速度越快,体内尸毒扩散的也越快。
“师妹,你当心些!”
李星云叮嘱了一声,却是没有跟上去。
他师妹功力已至大星位巅峰,距离小天位也不过一步之遥,已经是可以独当一面了,并不需要他关照太多。
更何况那白无常已是死期将至,已无反抗之力!
“我知道的!”
陆林轩冷冷的应了一声,仍旧是不紧不慢的跟在常宣灵身后,讥讽的话语如同催命符一般。
既是催着常宣灵快跑,也是在催着她体内尸毒快点扩散。
“她状态有点不对,我跟过去看看!”
姬如雪心思敏锐,察觉到了陆林轩的反常。
虽说陆林轩平时与她不对付,但她见过李星云在藏兵谷,在阳叔子墓前的无助。
若是陆林轩这最后一个亲人出事,她想象不到李星云又不知该如何痛苦。
“嗯?”
确定常昊灵的确死透了之后的李星云,有些诧异的回头看向姬如雪。
姬如雪俏脸一红的低下了头,小声解释道:“我只是不想看你难过,以防万一!”
“去吧!你也当心!”
李星云点了点头,那紧绷着的脸上笑容绽放。
若是雪儿与师妹能少些火气,能够和平相处,那自是太好不过。
哎!我的雪儿还是大气啊!
李星云内心感慨着,姬如雪跟上了陆林轩。
这时,李星云方才看向温韬,面露疑惑之色:“温兄,你刚才······”
“我虽被迫加入了玄冥教,但我一直都是不良人,大帅有令,追随殿下,不敢不从!”
温韬抱拳恭敬一礼,出声解释。
“哎!又是袁天罡!”
见袁天罡又是逼迫他人追随自己,李星云无奈的叹息一声,而后挥了挥手:“温兄你是韩哥的朋友,便是我的朋友,你若不愿,倒也不必勉强,我只会去与袁天罡分说!”
“哈哈哈,倒也不是不愿,这乱世之中若有一方依靠总归是好的,你既当我是朋友,追随于你倒也无妨,只要你不控制我的自由就行!”
温韬耸了耸肩,无所谓的笑道。
“那定然不会!”
李星云摇了摇头,来到温韬身旁问道:“温兄,帮我找找韩哥的方位,他毕竟只是横练,对付内功高手容易吃亏!”
他记得先前在合州江口的时候,韩澈对付那疯老道之时,便吃了些亏。
如今这一个多时辰过去了,还不见韩澈的身影,他自是有些担心。
也正是因此,他才没有着急跟上师妹。
“好!”
温韬点了点头,便拿出了罗盘来。
当即手中掐印,口中念念有词。
忽地,罗盘指针飞速乱窜起来,温韬脸色骤变。
“不好!”
抬手指着方才陆林轩与姬如雪追着白无常离开的方向,温韬惊呼出声:“在那边,至少两名大天位级别的高手!”
“雪儿!师妹!”
李星云惊呼一声,身形一闪,迅速朝着那个方向掠去!
上官云阙看向温韬:“会不会是大帅和韩澈?”
“其中一人的确是韩澈,但另一人绝对不是大帅!”
温韬沉声解释,端着罗盘便朝着李星云追去。
他的速度太慢,李星云早没影了,只能靠罗盘追。
上官云阙闻言,也是连忙跟了上去,他的速度远比温韬要快,在温韬指引下,先行追了上去。
后边的妙成天、玄净天、张子凡三人对视一眼,也是只得跟了上去。
不过速度并不快,也就与温韬相当。
当他们看到李星云的身影之时,已是到了那城北石桥。
只见李星云与上官云阙站在一口打开的棺材前,手里拿着一张白纸,沉默不语。
几人目力都不错,依稀可以看到白纸上的那几个字。
想救人,来洛阳!
“温兄,你刚才说那两名大天位高手有一人是韩哥?”
听得身后的脚步声,李星云猛然转身看向温韬。
“不错,两人呈追逐之势!”
温韬点了点头:“若你手中纸条是另一名大天位高手所留,我大概知道那人是谁!”
“谁?”
李星云急切的冲到温韬面前,声音几乎要吼出来。
“玄冥教主,冥帝朱友珪!”
温韬略作沉吟,而后沉声道:“他这是想让你去自投罗网!”
“便是刀山火海也得去闯,韩哥应当是已经追上去了!”
李星云双手猛然攥紧,手中白纸瞬间化作飞灰:“走,我们去洛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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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不远处的一座隐蔽山谷之中,韩澈那凝固着恐惧之色的双眼突然有了变化······
第145章 试探
“这袁天罡,老子好说歹说,真是一点道理不讲啊!”
韩澈从地上坐了起来,抬手揉了揉眉心,脑海中仍是袁天罡那一指点来的阴影。
那一指来得太快,也太过突然了。
以前看动漫的时候,对其中所谈论的天道与霸道并不怎么感冒,只是片面以为不过是顺势与逆势之别。
直到这一刻,他才算是真正体会到了袁天罡的霸道。
正所谓世事无常,任何事情存在变数才是正常,但偏偏这袁天罡不允许他的局中存在变数。
不是说你对李星云有用,他就会放你一马。
除李星云外,只要是不在他掌控之中的,都会上他的死亡名单。
后怕固然是有的,但该做的事情,他还是会去做。
袁天罡有他袁天罡的局,他韩澈亦有自己的局。
韩澈的眼眸呈现血红之色,眼神已是变得无比坚定。
虽说袁天罡能杀他第一次,就能杀他第二次、第三次,但这第一次杀不死他,这第二次、第三次也休想杀死他!
拍了拍屁股起身,韩澈离开了山谷,返回了渝州城。
从通文馆分馆处得知李星云一行人采买了行囊马匹,出城北上之后,松了口气。
看来即便他这里出了差错,冥帝朱友珪那边还是按照原定计划继续执行了。
其实较为稳妥的来说,他现在就可以借助这一次死亡脱身,转至幕后,专心经营蜀中这边,尽快将通文馆与幻音坊在蜀中的一切化为己用,而后伺机而动,寻找机会将蜀中这片地方化作自己的根基,再行逐鹿天下之图谋。
只是蜀中这片地方有些特殊,偏安一隅尚可,但易守的同时也意味着难出。
而且蜀中地区骑兵薄弱,若想去中原争锋,无疑是异想天开。
所以,蜀中与中原得两手抓,蜀中这边不能放过的同时,玄冥教的五岳分舵也得拿在手里。
打定了主意之后,韩澈当即熄了缩起来发育的心思,立马行动了起来。
出示圣主令牌与女帝信物,将通文馆渝州分馆与重建的幻音坊渝州据点的人叫到了一起。
而后便将圣主令牌交给了幻音坊的人,又将女帝信物交给了通文馆的人,让他们将这两样东西分别送往成都府。
再之后又通过官方邮驿传信给鱼鳃与豹尾,让他们凭借信物快速收拢蜀中的通文馆与幻音坊势力。
一切处置妥当之后,韩澈也是易容一番之后,迅速赶往洛阳。
他的人还大有用处,可能不能让朱友珪带着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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渝州至洛阳,路途不可谓不遥远。
李星云身旁有上官云阙与温韬这两个老江湖,又有张子凡与妙成天、玄净天出谋划策,选择了效率最高,也是最快的水陆并行路线。
韩澈则是沿用了老方法,不断自杀刷新状态的去走蜀道。
各有各的优势,双方的行进比例只能说旗鼓相当。
不过在进入梁国境内之后,李星云一行人的速度就明显慢了下来。
因为各处城池关隘,都有玄冥教的人在严加搜查,这很显然是朱友珪的的手笔。
毕竟朱友珪掳走姬如雪与陆林轩,一路北上赶回洛阳也并没有快上多少,只能让人拖慢一下李星云一行人的脚步。
这样他才有机会,赶在李星云一行人抵达洛阳之前,将一切布置好。
而李星云一行人,为避免打草惊蛇,为了避免更多的麻烦,很多时候也只能是选择能躲就躲。
而韩澈抵达梁国境内之后,便传信牛头、马面二人前来接应,恢复神荼身份之后,一路畅通无阻。
就在朱友珪赶回总舵的第二天,韩澈也是返回了总舵。
朱友珪歇息了一日之后,便召见了韩澈与孟婆商讨要事。
“孟婆,人手可安排妥当?”
玄冥教总舵大殿内,朱友珪坐于高台最顶端的大椅上,目光投向右手一侧的孟婆。
“回禀冥帝,两千精锐教众都已乔装进了洛阳城,分批安插在宫城周边里坊当中。”
孟婆杵着拐杖,身子往左平移些许,来到朱友珪正前方,而后朝着朱友珪微微颔首:“且各处宫门都换成了我们的人,禁军各营也皆在我们掌控之中,只需冥帝一声令下,即刻便可控制整个皇宫!”
“很好!”
朱友珪闻言,小手猛然握拳,嘴角止不住的上扬,不由满意的点了点头:“辛苦你了,孟婆!”
“为冥帝大计,不敢言辛苦!”
孟婆微微垂首,而后退回原来的位置上。
“既如此,神荼你可以依计行事了。”
朱友珪也是收回了目光,看向了左侧恢复了神荼装扮,身着贴身黑色锦衣,脸上戴着一张赤红鬼面的韩澈:“可还需要人手?”
“回禀冥帝,属下麾下有些人手,就是不知您是想这洛阳城的动静大些,还是小些?”
韩澈也是右移半步,朝着朱友珪恭敬拱手一礼。
若是换做以往,朱友珪要给人他自是会高高兴兴的接受,毕竟他不能驳了朱友珪的面儿,也有那个时间去甄别这些人的底细。
但眼下这节骨眼,他哪里还有时间去甄别,万一塞过来的全是不良人,那岂不是完犊子了?
朱友珪初听韩澈之话,眉头当即微微皱起,不过很快就被韩澈后面的那个问题给吸引了注意。
沉吟片刻之后,那诡异的童音响起:“还是动静大些吧!”
“是!”
韩澈领命,又退回到了一旁。
而后朱友珪又吩咐了一些事宜之后,心情不错的离开了大殿。
随着那扇高大的殿门闭合,孟婆朝着韩澈微微颔首:“老身在这恭喜神荼大人疗愈心疾,荣得冥帝信重了。”
“当不得大人之称,若论冥帝信重,在下绝不敢与孟婆相提并论!”
韩澈大致猜到了孟婆与他搭话的目的,摆了摆手,言语配合着往下引导。
“哎~,神荼大人谦虚了!”
孟婆并没有改变称呼,那张老脸笑了笑感慨道:“老身毕竟年迈,追随不了冥帝多少年了,而您年轻力壮便已得冥帝信重,将来冥帝荣登大位,您不论是替冥帝执掌玄冥教,还是步入朝堂,都是大有可为,老身在这称一声大人,岂会有错?”
“就比如此次冥帝命神荼大人依计行事,老身却半点不知此计为何,可见冥帝对神荼大人之器重已远超老身,将来老身只怕要仰仗于神荼大人了!”
吹捧到这里,孟婆终是图穷匕见,朝着韩澈低头道:“上次任务实乃老身过错,今后老身愿为神荼大人马首是瞻,还请神荼大人不要怪罪,先前神荼大人交给老身的木盒之上有些特殊字迹,恐是神荼大人重要之物,老身这就还给神荼大人!”
说着,孟婆便从袖中掏出了一个方形红漆木盒来,恭敬的递向了韩澈。
赤红面具之下,韩澈双眼微微眯起。
看来袁天罡已经到洛阳了!
······
第146章 优化调整
“这小玩意儿,还是孟婆自己留着玩吧!”
韩澈笑了笑,直接转身离开,而后悠悠留下一句话:“‘家父韩偓’四个字孟婆若是不认得,大可以卸下这一身伪装来寻我,我可以好好教教你!”
孟婆想确认他这个神荼是不是名为韩澈的那个神荼,他大可以晃她一手,但仔细想来也没什么必要。
有冥帝朱友珪背书,他这个神荼假不了,而他先前又主动暴露了身份,本身就只差最终确认这一步了。
若袁天罡真要再来杀他,否认与否根本无关紧要。
还不如大大方方的承认,营造出一种有恃无恐的感觉来,让这些不良人自己猜去。
说不定还能让这些不良人投鼠忌器,让袁天罡自我怀疑一下。
面对韩澈的挑衅,孟婆没有做声,只是放在身后的手掌猛然握紧,缓缓转身,一双昏黄老眼目送着韩澈离开。
她可以确定,韩澈肯定是看穿了她的伪装。
就是不知是早已看破,还是说疗愈心疾,功力大增之后方才看破的。
随着殿门开启又闭合,那一双昏黄老眼缓缓眯起,突然发现这个神荼有些过于神秘了。
能够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在她眼皮子底下金蝉脱壳!
未曾得到千年火灵芝,依靠姬如雪精血疗愈心疾不说,功力竟是莫名突破到了中天位,一身横练更是在李存孝之上!
最离谱的是,大帅亲自出手,竟是没能彻底杀死他!
到底是他先前藏得深,还是这短时间内奇遇连连?
似乎都解释不通,简直匪夷所思!
······
韩澈离开大殿之后,便来到了冥帝寝殿。
守卫在门口教众见韩澈前来,不敢怠慢,连忙前去通禀:“启禀冥帝,神荼求见!”
“让他进来吧!”
冥帝那诡异的童音悠悠响起,穿透力却是极强,韩澈在外边都能清晰听见。
紧接着,那名教众退出寝殿,朝着韩澈做了个请的手势:“神荼大人,请!”
“嗯!”
韩澈点了点头,进入冥帝寝殿。
入眼可见的是一片金碧辉煌,与玄冥教总舵的整体风格截然不同,更像是皇家内院的陈设与布置。
冥帝朱友珪正坐在一张金黄色的龙椅之上,一名身材火辣,衣着暴露,长发盘成一对长角样式的貌美女子依附在旁。
韩澈认得那女子,乃是朱友珪的妻子——张氏。
他并不奇怪朱友珪寝殿会有龙椅,只是感觉有些稀奇的是,朱友珪竟会允许张氏这么个破烂货坐在他的龙椅上。
或许,还有用得着的地方吧!
韩澈如此想着,当即跪地参拜:“微臣,参见殿下!”
“起来吧!”
朱友珪小手轻抬,那诡异的童音再次响起:“你前来寻本座所为何事?”
“微臣见殿下将陆林轩与姬如雪都捉了回来,擅自对计划做了些优化与调整,想请殿下参详!”
韩澈起身,却是拱手一礼,并保持着行礼的姿势。
“你先回父皇身边,若有异动,立即通知于我!”
朱友珪将自己那小手从张氏怀中抽出,看向张氏说道。
“是,臣妾告退!”
张氏眼底闪过一丝不满,她知道朱友珪这是要支开她,但她并不敢对着朱友珪发作,老老实实的应声退下。
在经过韩澈身边之时,十分怨毒的瞪了韩澈一眼,而后方才徐徐退出了寝殿。
随着殿门紧紧合上,朱友珪这才靠在龙椅上,饶有兴致的看向韩澈:“说吧,有何优化与调整?”
“微臣觉得,可将陆林轩押入洛阳大牢,如此一来微臣便可伪装成李星云的人劫洛阳大牢,动静会很大,也是个极好的由头,让人无可挑剔。”
韩澈当即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先前的计划只有一名人质,那自然得带去皇宫,胁迫李星云束手就擒。
可现在有了两名人质,可操作空间便大了许多,既是对朱友珪而言,也是对韩澈而言。
原本他是想趁着此次机会,看能不能依靠着自己那便宜老爹面子加入不良人,而后跟着李星云,老老实实等到袁天罡自行寻死。
哪曾想,袁天罡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现在只能和李星云做个切割了,而焦兰殿那边有袁天罡在,肯定是去不了的,只能通过陆林轩来做这个切割了。
好在朱友珪足够给力,将姬如雪与陆林轩都抓了回来,给了他更多的操作空间。
“不错,不错,此事极为周全!”
朱友珪轻轻鼓掌,忍不住夸赞,却又忽地话音一转:“不过,本殿下更好奇先前在渝州城执行计划之时,你为何没有出现?”
突如其来的夸赞与鼓掌,而后又是突然话音一转,吓得韩澈心跳莫名慢了半拍,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现袁天罡的身影。
玛德,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韩澈稳住心跳,不由在心中暗骂,差点没给他弄出心理阴影来。
略加思索后,韩澈半真半假的回道:“不良帅识破了微臣身份,此人武功在微臣之上,为避免此人干扰殿下计划,只能带着此人周旋,废了许多功夫方才得以摆脱!”
“哦?传闻中的不良帅竟是连你都拿不下,也当真是虚有其名,废物一个!”
朱友珪刚开始听到“不良帅”三个字,还稍稍坐起来一些,听完后边韩澈所说,不由又靠回了龙椅上,冷笑出声。
他还道不良帅是个怎样的高手,结果就这?
在他的认知当中,韩澈就是中天位的实力,连韩澈都拿不下,武功顶多就是初入大天位的样子。
这样的水平或许在绝大多数人眼中都是高不可攀的存在,但在他这里的确不堪一击,与废物无甚区别。
“的确如此!微臣在那不良帅身上感受到的压力,不足殿下十之一二!”
韩澈点了点头,脸不红心不跳的认真吹捧。
“哈哈哈哈,你是个有眼光的!”
朱友珪闻言大悦,看向韩澈笑道:“待本殿下擒了那不良帅,便交由你发落,定让你好好出口气!”
“多谢殿下!”
韩澈闻言一喜,连忙跪地谢恩,垂首之际,嘴角止不住上扬。
虽说他没说什么实话,但你信了,难道你自己就没有一点责任?
(昨晚又被楼上老不死吵着了,今天找他们对线去了,闹得警察来了,耽误了不少时间,只码了两章,抱歉)
·······
第147章 争吵与默契
玄冥教总舵,地牢!
姬如雪与陆林轩被关在同一间牢房,两人身上都没什么束缚,可以自由行动。
但不知道玄冥教的人对她们做了什么,分明能感受到体内内力的存在,却是无论如何都使用不了。
即便只是简陋的木制囚笼,她们也挣脱不了。
这时韩澈亮出冥帝手令,已经进入地牢,正准备将陆林轩带走,却是听见了两人突然开始交谈,不由驻足隐于一侧。
牢房中,姬如雪忽地开口:“你觉得你师哥会来救我们吗?”
此时她内心其实是有些矛盾的,她希望李星云能来救她,却又不想他来。
她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这里是洛阳,这里是玄冥教总舵。
李星云若来,必死无疑!
她不害怕死亡,但她害怕李星云前来送死,更怕李星云抱着必死的决心前来救她,却见不到她最后一面。
她心里很难受,难受得无法再保持静默,于是她向陆林轩开口,打破了这一片死寂。
陆林轩错愕的看向姬如雪,一脸你在说什么鬼话的表情。
不过当她看到姬如雪那不太对劲的脸色,还是回答了她的问题:“放心吧,就你那股狐媚子劲,我师哥肯定舍不得你,会来救你的!”
“但他不来才是最好的,他是玄冥教、是梁国的眼中钉肉中刺,这里肯定有天罗地网在等着他!”
姬如雪抱着自己的膝盖,大义凛然的说着。
陆林轩却是靠在墙边,瘪了瘪嘴:“我说你这个狐媚子,能别这么虚伪吗?明明心里想极了,却还要这般说些看上去很通情达理、大义凛然,实际上一点用没有的废话!”
“你是想安慰我,还是安慰你自己,又或者你觉得你和我师哥心有灵犀,能在这里说话给他听?”
“啊?”
姬如雪错愕的看着陆林轩,都这个时候了,她以为陆林轩多少会和自己互相安慰一下。
不曾想,这小妮子的嘴更毒了!
其实陆林轩将话说出口后,也是有些后悔,她本来也想说点好听的话安慰一下姬如雪的。
只是她心里头也是害怕的,不自觉的就把这些话说了出来。
这属于是怼姬如雪,怼习惯了!
嗯,肯定是这样的!
陆林轩如此想着,方才升起的负罪感这才稍稍减轻了一些。
不去看姬如雪,语气尽量轻柔的说道:“我师哥和韩大哥肯定会来救我们的,他们都是聪明人,肯定会有周全办法再行动的!”
“嗯!”
姬如雪轻轻的应了一声,总算是在陆林轩口中听到一句好话了,心里刚刚好受了些。
却又听得陆林轩话音一转的说道:“前提是你们幻音坊安排在我师哥身边的另外两个狐媚子,不会因为争风吃醋什么的,阻止我师哥不来救你!”
“当然,反正韩大哥肯定会来救我的,到时候顺手把你救了也无妨!”
“我觉得你和你师哥应该是亲兄妹才是!”
姬如雪稍稍好受些的心脏立马又被扎了一针,有些无语的翻了个白眼。
陆林轩闻言有些疑惑:“为什么?”
“一个嘴贱,一个嘴毒,简直绝配!”
姬如雪没好气的说道,这一对师兄妹有时候是真的很让人讨厌!
“我嘴可不毒,那只是针对你这个狐媚子,我对其他人可不这样!”
陆林轩下意识的反驳,却是被姬如雪抓住了漏洞:“你果然就是在针对我!”
“呃~”
陆林轩有那么一瞬间的心虚,而后迅速挺直了腰杆:“是又怎么样?”
“你······”
见陆林轩这般理直气壮的模样,姬如雪也是气不打一处来,却又不知该如何反驳,只能搬出李星云来:“有本事你当着你师哥的面说!”
“当他面说就当他面说,他还能不认我这个师妹不成?”
陆林轩无所畏惧,转而笑道:“而且他又打不过韩大哥,敢凶我,我就让韩大哥去和他切磋!”
“那我就把你这嘴毒的真实面目添油加醋的告诉你韩大哥!”
姬如雪恶狠狠的瞪向陆林轩,也是被激起真火了。
“你···你果然是个挑拨离间的狐媚子!”
陆林轩指着姬如雪,手臂在微微发颤。
“反正你口口声声说我是狐媚子,我真当一回又怎么了?”
······
两人就这么在玄冥教总舵的地牢当中,针锋相对的吵了起来,韩澈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
直至两人都吵得有些累了,暂时休战,热火朝天的牢房内安静下来,韩澈这才缓缓从一侧角落中走了出来。
姬如雪与陆林轩两人察觉到动静,顿时都警惕的看了过来。
这是一个她们没见过的玄冥教之人,身上穿着黑色贴身锦衣,脸上戴着一张颇为渗人的赤红恶鬼面具,着装明显与寻常玄冥教众不同。
两人都意识到,此人应该是玄冥教的高层!
而且,肯定是奔着她们两人来的!
因为昨日,她们就看到一群玄冥教众将这片地牢中关押着的其他人都带走了。
从那些玄冥教众的言语来看,那些人应该是都被杀了。
现在这片地牢当中,只剩下她们两人,这人也只能是奔着她们来的了。
果不其然,在她们两人的注视下,这戴着赤红鬼面之人打开了牢房大门,缓缓朝着陆林轩走去。
“你要做什么?”
姬如雪那清冷眉眼一动,迅速挡在了陆林轩身前,警惕的看着韩澈。
“奉命将她押入洛阳大牢!”
韩澈改变声线,将自己的声音变成类似袁天罡那般的暗哑样子,指了指从姬如雪身后站起来,而后与其并肩而立的陆林轩。
当然,他不是那种喜欢废话的人,只是这个消息得透露给姬如雪,让其带给李星云才行。
毕竟焦兰殿那地方,袁天罡包在的,他自己找上门去,万一袁天罡顺手把他砍成臊子怎么办?
他可不敢确定,自己被切成臊子之后是否还能恢复。
毕竟在游戏里,游戏角色又不会出现肢体残缺的情况,他也不敢去试。
万一恢复不了,那岂不是完犊子了?
而姬如雪与陆林轩两人对视一眼,几乎是瞬间便明白了对方眼中的意思。
她们两人一旦被分开关押,那李星云与韩澈要救出她们两人,便无疑多了一分危险。
没有丝毫的犹豫,两人极为默契的一同出手!
·······
第148章 借局生局
“无用的反抗!”
暗哑的声音自赤红鬼面之下沉闷响起,韩澈身形一闪,便出现在姬如雪与陆林轩两人身后。
一手刀落在姬如雪后颈,将之击昏过去。
随后又迅速抬手在陆林轩身上点了几下,制住了她的穴道。
两人极为默契的出手,然后极为默契的被制服。
随即,在陆林轩那极为愤怒的目光注视下,韩澈将其拦腰抱起,走出了牢房。
地牢入口处,看守的教众见到韩澈出来,当即恭敬行礼:“神荼大人!”
“嗯!里边那间牢房你们去关一下,里面的人记得不能动一根汗毛,否则坏了冥帝大计,你们知道后果的!”
韩澈将钥匙还给一名教众,出声交代与威胁。
玄冥教的人什么德性,他太清楚不过了,有些事情还是交代清楚的好,免得有些蠢人理解不了人话乱来。
一众玄冥教众连忙恭送,并惶恐道:“神荼大人放心,孟婆大人已有交代,我等绝不敢乱来!”
“嗯!”
韩澈点了点头,抱着陆林轩离开。
看来孟婆在这方面的考虑,还是相当周全的。
陆林轩那双秋水般的眸子仍旧在怒视着韩澈,秀眉却是紧紧皱起。
这个神荼身上,好重的血腥气!
不知道得杀了多少人,这种血腥气才会如此浓郁,久久挥之不去。
这个人一定就和他脸上的恶鬼面具一样,活在人世间,杀人不眨眼的恶鬼。
心中在害怕之余,也是生出了一股强烈的厌恶,紧随而来的便是更为强烈的愤怒。
她竟然在被这种刽子手如此亲密的抱着,这样下去她肯定会沾染上这刽子手身上的血腥气的。
韩大哥的嗅觉是很灵敏的,肯定会受不了这种血腥气。
可恶,可恶,这神荼真该死啊!
陆林轩内心咆哮着,也就是哑穴被制住了,说不了话,不然她已经控制不住自己开骂了。
绝对会比骂姬如雪还要骂得狠!
赤红鬼面之下,韩澈瞧着陆林轩那要杀人的眼神,感觉有些无语。
不是,不就抱一下吗?至于这样的眼神吗?你这小妮子到底懂不懂苟且求生啊?
先前在牢房之中,不还是信誓旦旦要等着他来救的吗?
这会儿,就这小眼神,跟求死有什么区别?
这小傻妞···算了,眼不见为净!
随即,韩澈便抬起了头,停下了在面具下偷看陆林轩的举措。
······
总舵之外,牛头、马面、日、夜游神四人,以及两百名精锐教众已经等候多时。
见韩澈出来,四人便立即迎了上来。
牛头作为四人领头人,当先出声汇报:“老大,一切准备妥当,可以出发了!”
“马车也准备好了!”
戴着长长马脸面具的马面,扭头指了指后边的马车,补充了一句。
一头红发,戴着太阳纹面具的日游神也是跟着说道:“通文馆的白脸门徒装扮已经准好了,不良人着装是根据几十年的些许记载赶制的,但幻音坊的······实在没办法了,老大你也知道,我们这些人当中,只有夜游神是女人!”
“只有一个,未免太过刻意,故而干脆没有准备!”
“嗯!做得不错!”
韩澈满意的点了点头,这也是他舍不得这支班底的原因。
弱是弱了点,少是少了点,但都是被他调教的有组织有纪律的存在。
牛头、马面、日、夜游神也都是能力相当不错的,待冥帝朱友珪死后,便可以逐步助他们突破樊笼化云天的樊笼桎梏,在武功上来一个质的飞跃。
将来依靠这一套班底,就不需要从零开始,很快就可以拉起一支队伍来了。
嗯?
韩澈突然将目光转向一直没有说话的夜游神,只见那隐藏在兜帽下的双眼直勾勾的盯着他抱着陆林轩。
那眼神有些复杂,羡慕、嫉妒、自卑各有掺杂,具体成分含量,没个扇形统计图肯定是分辨不出的。
夜游神喜欢他,他自然是清楚的。
只是,他不可能去对这自卑藏在心底的感情主动有所回应,他又不是心理医生,也不是见到女人走不动道的种马,哪里管得了这么多?
若是夜游神能够克服那种自卑心理,自行爬上他的床,虽说他并不喜欢上下级之间有特殊关系,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就如同李星云经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他并不介意自己的女人多几个。
“出发!”
从夜游神身上收回目光,韩澈越过四人上了马车。
牛头大大咧咧的,没什么感觉,跟在韩澈身后返回队伍当中。
“哎~”
马面与日游神看了眼双手攥拳,轻轻颤栗着的夜游神,无奈的叹息一了一声,也没多说什么。
该说的,他们早已苦口婆心的劝说过,只是夜游神自己迈不出那一步,不敢去爬老大的床,他们又能怎么办?
让老大来主动垂怜?
别开玩笑了,命都是老大的,有什么资格来让老大主动垂怜!
马面与日游神返回队伍,夜游神充当了车夫,一行二百余人的队伍,便浩浩荡荡的朝着洛阳城而去。
夜游神频频回头看向车厢,却始终不敢掀开那扇晃动的车帘。
车厢内,韩澈将陆林轩放着坐好,便开始闭目养神,思考一些问题。
在这一场大局之中,他既不是棋子,也不是棋手,严格来说应该算是半个搅局者。
为什么是半个?
因为他需要闯入局中谋求自己的利益,却又要引导结局回归正轨,故而只能算半个搅局之人。
事关未来更长远利益,也是对袁天罡这个怪物的恐惧。
他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也很满意。
费心费力的自己布局,远不如借局生局来的好,就是这其中有着被袁天罡打死的风险。
不过自己布局搞事情,也未必就没有被袁天罡打死的风险。
二者风险对冲之下,还是靠着袁天罡的局来搞事情的好。
毕竟以袁天罡的霸道,除却李星云之外,在袁天罡的局中,他大概就是最大的那个变数了。
这样的风险与收益无疑是最高的,最值得他去冒险的。
而在他沉思之际,对面陆林轩眉头总算是舒展了一些。
有了一些距离,那股刺鼻的血腥气,总算是淡了一些了!
·······
第149章 入局
三天之后,洛阳城定鼎门。
李星云一行六人乔装成商贩,有着通文馆与幻音坊准备的公验与货物售卖文书,在缴纳足够的入城税之后,又经历了一轮严格的盘查。
前前后后大概花了近两刻钟(半个小时)的时间,这才成功进入了洛阳城。
城内对兵器管控比较严格,不论是李星云的龙泉剑,还是上官云阙的横刀都没法大摇大摆拿出来,只能是继续带着那一车货物继续前行。
先是去了位于南市的通文馆分馆,那是一家书肆,他们这一行商贩不好带着货物停留,便在一家酒楼用餐歇息,交由张子凡一人前去分馆交涉。
虽说通文馆安排张子凡留在李星云身边就没安好心,但眼下这是洛阳,身处梁国腹地,以立场而论,他本身就得全力相助李星云了。
酒楼中,李星云看向温韬:“当真无法寻到雪儿、师妹以及韩哥的方位?”
“这城中太过繁华,人气太重,我没法精准定位。”
温韬无奈的摇了摇头,而后又补充道:“等入夜之后,百姓歇息,人气稍减,或可一试!”
“也只能如此了,希望张子凡那边能有所收获吧!”
李星云点了点头,脸色如常,只是那眼神中多多少少有些低落。
就在那短短的时间内,身边最信任的三个人全都不见了踪影,他的内心其实是有些不知所措的。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得自信,他得淡定自若,他得胸有成竹,才能稳住身边这一群居心叵测之人。
因为,雪儿、师妹以及韩哥,或许都得靠他了!
稍作喘息,李星云双眼之中又焕发坚定之色。
没过多久,张子凡返回酒楼,带回了通文馆分馆的消息。
“那处分馆,近几日并没有发现韩兄身影。”
只见他在李星云对面坐下,迎着李星云看来的目光,摇了摇头后话音一转:“不过我已经将韩兄的画像交给了他们,让他们撒开网去找寻了,若有线索会第一时间通知我!”
“有劳张兄了!”
李星云微微颔首,而后又问道:“可有雪儿与我师妹的消息?”
“没有,不过如果朱友珪要在这洛阳城中选择一个地方关押她们的话,我倒是有些线索!”
张子凡话音刚刚落下,李星云眼中顿时一亮:“还请细说!”
“嗯!”
张子凡点了点头,当即将从分馆得来的消息娓娓道来:“洛阳城中的牢狱主要有五处,分别是洛阳、河南两县县狱,河南府狱,金吾卫狱,大理寺狱以及丽景门内狱。”
“据那处分馆情报积累,玄冥教之人普遍可以进出的是洛阳、河南两县县狱、河南府狱以及金吾卫狱。”
“考虑到是朱友珪亲手掳走姬姑娘与陆姑娘,则大理寺狱与丽景门内狱都不会对其有所限制,且这两处的可能性会更大。”
“这两处牢狱皆在皇城内,大理寺狱在大理寺官署附近,丽景门内狱则是在皇城西南角的丽景门内。”
“不能仅凭可能行事,我们机会不多,务必要探查清楚再行出手!”
李星云摇了摇头,虽说张子凡分析的很有道理,他也觉得雪儿与师妹被关押在皇城内的这两处牢狱的可能性会比较大。
但皇城必定戒备森严,他们很可能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若是朱友珪反其道而行之,他们这一次失败之后,能不能逃脱是一回事,即便逃脱之后,只怕是连洛阳都待不下去。
再想救人,基本不可能!
当然,他并不会天真到去以命换命什么的,那是傻缺才能干出来的事情。
朱友珪能是什么一诺千金的人吗?去以命换命最大可能就是整整齐齐的被一窝端了。
反倒是只要他一直不落入朱友珪手中,雪儿与师妹便有几分安全在。
当然,也不能太过相信玄冥教那群败类的道德,最好还是一次成功,而后远遁千里。
心中有了定计,李星云看向众人郑重的说道:“首先探查洛阳、河南两县县狱,河南府狱,金吾卫狱,而后便是其他可能性,最后才是皇城内的大理寺狱与丽景门内狱。”
“我们的机会不多,大概就那么一次,必须一击即中!”
“我等会再跑一趟,让分馆的人想办法探查洛阳、河南两县县狱,河南府狱,金吾卫狱。”
张子凡点了点头,主动揽下三处牢狱的探查。
既要搜寻韩澈,又要探查三处牢狱,虽说这可能对洛阳城分馆而言,有些过于任务繁重了,但这无疑是取信李星云的绝佳机会。
这一段时间相处下来,他也是看清了李星云的本性,这是一个不着调的好人。
只要在此次营救姬如雪与陆林轩的事情上出力多些,李星云想来也能将通文馆与幻音坊一碗水端平了。
“那我们幻音坊就负责搜寻其他可能性好了,当然我们也会留意韩公子的!”
妙成天与玄净天两人尚未赶到洛阳城的幻音坊据点,便已是为这处据点揽下了一个大活。
“多谢!”
李星云朝着张子凡、妙成天与玄净天三人抱拳一礼,而后看向上官云阙,目光微微一凝:“你们不良人就没一点表示?”
“哈哈,这不是有温韬嘛!”
上官云阙拍了拍身旁温韬的肩膀,却是有些心虚,最后实在受不住李星云的目光了,这才小声嘀咕道:“洛阳城内肯定是有不良人的,只不过我并没有联络方式!”
“你······”
李星云伸出手指指着上官云阙,有些无语的点了点:“要你何用?”
“呃······”
明显感受到被嫌弃的上官云阙有些委屈,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目前来看,他的确派不上什么用处。
吃饱喝足之后,张子凡又走了一趟通文馆分馆交代事宜,而后一行人便带着一车货物前往北市幻音坊据点——飞燕楼。
这车货物是洛阳城外的幻音坊据点准备的,入城文书上写的交付地便是飞燕楼。
与通文馆分馆那家书肆不同,这幻音坊的据点飞燕楼是一家青楼,其中鱼龙混杂,且宵禁对那一整条街几乎形同虚设,更便于他们的行动。
而当一行人进入飞燕楼之后,四周盯着的几双眼睛中明显少了几双。
······
第150章 宫变
“老大,李星云一行人进入了北市的飞燕楼之后,就没动静了!”
河南府狱,狱官厅之中,日游神向韩澈转达跟踪李星云一行人的探子来报信息。
“继续盯着,随时来报!”
韩澈靠坐在为首大椅上,双腿搭在前方一张大案上,一张赤红鬼面就放在大案之上,双腿之旁。
“是!”
日游神应声退下,交代那些探子去了。
“大人,喝茶!”
随侍在旁的,掌控这座河南府狱的法曹参军(司法参军)陪着笑脸,恭恭敬敬的向韩澈奉上一杯热茶。
三日前,这玄冥教神荼带着一些人送了一名女囚过来之后,便不走了。
玄冥教刽子手嘛,他司掌一府刑狱,还是有所听闻的,也实在不是他区区一个法曹参军惹得起的。
只能是好吃好喝,好好供着了,等这位爷所谓的事情办完,自然就走了。
不求搭上这位爷,只求不惹恼这位爷。
他好歹也是司掌一府刑狱的法曹参军,上任以来兢兢业业的,只要不惹恼这位爷,想来也没多大事。
韩澈并未拒绝这位法曹参军的示好,接过茶水缓缓吹拂,而后轻抿一口,双眼不由微微眯起:“不错,你这手艺不错!”
“合大人口味就好!”
法曹参军陪着笑脸,退到一旁,也不敢居功。
这时,马面走进狱官厅,来到大案前拱手行礼:“老大,冥帝入城了!”
“哦?要开始了吗?”
韩澈将茶杯还给一旁的法曹参军,放下双腿起身,拿起大案上的赤红鬼面戴在脸上,朝着那法曹参军挥了挥手:“走了!”
冥帝朱友珪要发动宫变,要弑君弑父,他这个肱骨之臣当然得见证,并深深的参与其中。
“恭送神荼大人!”
法曹参军面上不显,心中暗喜,朝着韩澈便是躬身大拜。
这位爷总算是走了,再不走,他这堂堂法曹参军要成孙子了!
韩澈并未回头,笑着回道:“别急着送,晚上我还会回来的。”
“那卑职到时再恭迎大人,不冲突,不冲突的!”
法曹参军灵机一动,心中却是一苦,额角不由冒起冷汗。
得嘞,晚上走不了了,还得继续当孙子!
不过,能喘口气也是好的!
法曹参军瘫坐在大椅上,学着韩澈,将双腿搭在了大案上。
别说,还挺舒服!
······
冥帝朱友珪与孟婆自北边徽安门入城,抵达皇宫东墙的宣政门之时,韩澈带着牛头、马面、日、夜游神四人已经恭候多时。
待朱友珪车驾在宣政门前停下,韩澈纳头就拜:“微臣韩澈,参见殿下!”
牛头、马面、日、夜游神四人也是有样学样,不过并未如同韩澈一般报上名字,只是参见。
朱友珪那诡异的童音自车驾中响起:“韩卿,上来吧!”
“谢殿下!”
韩澈领命起身,上了朱友珪的车驾。
其余人跟随车驾入宫,唯独牛头留在了宣政门。
一众守卫宫门的禁军士卒不解,但上官有令,别说不解了,就是不满也得憋着。
车驾上除却冥帝朱友珪之外,还有孟婆,可见其对孟婆还是足够信重的。
见韩澈掀开车帘进入车厢,朱友珪便问道:“韩卿那边准备的如何?”
“洛阳、河南两县县狱,河南府府狱,以及金吾卫狱都安排了人手,待李星云一行人入宫,便会立即动手,动静绝对足够大,而且待会儿微臣会出宫,将那陆林轩送入宫中,让那李星云师兄妹团聚!”
韩澈微微拱手一礼,将这些安排真真切切的一一说来。
话虽是真的,只不过多多少少有些隐瞒而已。
“不错,不错,当记你一功!”
朱友珪满意的点了点头,韩澈之话与安排都甚合他心意。
他未荣登大位之前,这李星云师兄妹尚且有些用处,可一旦他荣登大位,那就是威胁。
得位不太正当,这些威胁自然是一网打尽,永绝后患的好。
韩澈面露欢喜之色,欣然谢恩。
车驾前行畅通无阻,没过多久便到了东宫。
朱友珪前往蜀地之时,朱温便趁机册封了博王朱友文为太子,已是搬进了东宫之中。
朱友珪正欲起身,韩澈便拱手请示:“这等小事岂能劳烦殿下,微臣前去即可!”
“嗯!去吧!”
朱友珪点了点头,也是觉得韩澈说得有道理。
若真是他那好弟弟,倒是值得他走一趟,如今在这东宫之中的不过是一个冒牌货,的确不值得他亲自动手。
韩澈下了车驾,进入东宫。
其中虽有禁军守卫,却是对韩澈视若无物,没有丝毫阻拦的意思。
一路前行进入寝殿之中,便见那位博王正惴惴不安的在殿中来回踱步。
他都入主东宫了,朱友珪回来了却是没有派人来找他,这绝不是什么好消息。
当他听到脚步声,看到那张赤红鬼面缓缓逼近之时,面上惊恐之色无以复加。
这个人他认得,玄冥教神荼,一个杀人灭门不眨眼的刽子手。
该来的,终归还是来了!
好似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双腿一软,便跌坐在地。
惊恐的望着那张赤红鬼面,想要求饶,却是发现自己已经出不了声了。
只见他与那神荼之间,有着一根映射着夕阳余晖的细丝相连,一端在神荼手中,另一端缠在了他的脖子上。
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拼命的想要去扒拉脖子上的细丝,可那细丝实在太细,根本扒拉不开。
又过了一会儿,双手停止了挣扎,无力垂下,神色停留在最后一刻的惶恐。
韩澈手中冥水丝一收,那冒牌朱友文便被拽到了他手中,抓着那脖子便拖拽着其尸体出了东宫。
负责东宫防卫的禁军校尉,此时正在朝着朱友珪的车驾行礼。
车驾之上的朱友珪掀开窗帘瞧了一眼,朝着韩澈点了点头,便没再多看与过问。
韩澈将冒牌朱友文的尸体交给马面带着,便再次上了朱友珪车驾。
这停留了一会儿的车驾再次启动,朝着那焦兰殿而去。
日头又下降了几分,已不再刺眼,只是用尽最后的余晖,浸染满天红霞。
······
第151章 弑君弑父
“陛下~讨厌~”
“哈哈哈哈”
焦兰殿内,朱温与张氏在龙椅上正打得火热。
忽地一禁军侍卫进入殿内禀报:“陛下,孟婆求见!”
“让她进来!”
朱温的兴致戛然而止,心中顿生不满,不过考虑到自己交代孟婆去做的事情,还是停下了手中动作。
一旁的张氏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连忙将散落的衣物穿起。
朱温瞥了一眼,并未阻止,有时候脱衣也是一种兴致,待会儿再脱就是。
禁军侍卫默然领命,前去通传。
片刻之后,孟婆杵着拐杖,跨过那高高的宫殿门槛,步履蹒跚的缓缓走进殿内。
朝向朱温,微微垂首:“老身参见陛下,万岁万万岁!”
“孟婆,你是来缴旨的吗?”
朱温高高在上的打量着孟婆,却见孟婆两手空空,心中稍稍压下的怒意窜得一下升腾而起,言语之间已是有了几分愠怒。
肥硕的身躯往后一靠,伸手将身旁张氏揽入怀中,手掌在张氏胸前一对饱满上游走。
张氏勉强笑着抬头望向朱温,见朱温目光并未在她身上,这才微微垂首,流露痛苦之色。
然而待朱温那带着愠怒的质问之声在殿内回荡数遍之后,彻底沉寂下去,殿中却仍无声回应。
“嘭!”
朱温怒而拍案:“喂,朕问你话呢!交给你的任务,完成了吗?”
“启奏陛下!”
孟婆那张老脸微微勾起一抹笑容,这才出声回应:“杨焱、杨淼,背叛玄冥教。”
“你说什么!”
朱温猛然一惊,一双虎目带着震惊怒视向孟婆。
然而孟婆却是并未理会,只是继续自顾自的说着:“意图对冥帝不轨,所以老身已将他二人暂时囚禁,听候冥帝发落!”
话音落下,孟婆缓缓抬头,一双昏黄老眼迎向朱温目光,杀意盎然。
“大胆!”
朱温拿起案上酒杯猛然掷向孟婆:“孟婆,你想造反吗?”
“嘭!”
殿门被猛然撞开,一具高大的尸体飞入殿中,挡下那投掷向孟婆的酒杯。
“父皇昔日也是马上皇帝,如今便只会摔杯这一招了吗?”
忽然孟婆身旁一阵模糊,下一刻,朱友珪那幼小的身影便出现在孟婆身旁。
“友文!”
朱温看清飞进来的尸体,不由惊呼出声。
只见那朱友文脖子上勒痕明显,脸上凝固着窒息与惊恐的神情,已然是没了生机。
抬眼看向朱友珪,虎目之中已是怒意盈眸,指着朱友珪便怒喝道:“孽障,你竟敢······”
忽地,殿外一阵凉风吹入殿中,话说到一半的朱温只觉脑袋一凉,浑身酒意瞬间清醒。
再也顾不得怀中美人,猛然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大声高呼:“来人,护驾!来人啊!”
“啊······”
回应他的是殿外一连串的惨叫,紧接着便有一身着墨色贴身锦衣,脸上戴着赤红鬼面之人迈过门槛,缓缓走入殿内。
双手上佩戴着一双墨色手套,残余的鲜血一点点汇聚成珠,而后缓缓滴落。
“陛下是在唤我吗?”
赤红鬼面之下血芒一闪,韩澈抬头看向朱温。
“不管你是谁,杀了他,朕赏你黄金万两,朕给你封侯拜相!”
朱温并不认识玄冥教神荼,只觉此人像是杀了朱友珪的人而闯入殿中的,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指着朱友珪便许下重利。
然而在那赤红鬼面之下,韩澈咧嘴笑道:“陛下说笑了,微臣跟随殿下,黄金万两唾手可得,封侯拜相亦是指日可待!”
说罢,韩澈便朝着朱友珪拱手一礼。
“哈哈哈哈哈!”
朱友珪却是仰头大笑,而后凝眸看向朱温:“父皇还真是老糊涂了,求人竟是求到儿臣的人身上去了!”
“你······”
朱温虎目圆瞪,指向朱友珪的手臂颤栗着,说不出话来。
朱友珪负手缓步上前,诡异童音悠悠响起:“儿臣听说,父皇派孟婆联络杨焱杨淼,要杀儿臣?”
“没有,没有,绝无此事!”
最后的救命稻草猛然崩断,朱温面上已尽显惶恐之色,连忙摇头否认,而后乞求般的看向朱友珪:“儿啊,你这都是听谁说的?这定然是挑拨你我父子关系之人的胡言乱语,信不得,信不得啊!”
“是臣妾说的!”
一旁的张氏将胸前凌乱的条形布料拨正,翩然起身,缓缓走下台阶,走向朱友珪。
“你?”
朱温猛然扭头看向张氏,眼中疑惑之色突然恍然大悟:“贱人,你敢背叛朕!”
“哟!瞧陛下说的。”
张氏莲步款款,扭着曼妙腰肢回首娇媚指了指朱温:“臣妾本就是友珪的妻子,夫为妻纲,臣妾当然要忠于自己的丈夫咯!”
走到朱友珪身旁,便跪了下来,娇滴滴的伏在朱友珪脚边哭诉道:“殿下~,臣妾忍辱负重这么久,现在终于又回到殿下身边了,殿下······”
“神荼!”
朱友珪面露厌恶之色,皱着眉头沉声喝断。
下一刻,便有一道细微的破空声响起,一根墨色细丝瞬间穿透了张氏的脑袋。
随着墨色细丝猛然收回,那张氏脸上保持着哭诉的娇媚模样,缓缓向着朱温一侧倒下,没有一丝鲜血流出。
“啊!”
朱温悚然一惊,被朱友珪及其手下人的狠辣吓了一跳。
朱友珪则是瞥了张氏尸体一眼,方才被厌恶占据的内心只觉一片舒坦:“就凭你这烂货,也敢妄想母仪天下?”
“哼!”
冷哼一声,朱友珪越过张氏尸体,缓缓走上台阶,走向朱温:“你这酒囊饭袋也好不到哪里去,整日花天酒地不理朝政,大梁的江山再这样被你统治下去,只会走向灭亡!”
“等等,友珪,你不就是想当皇帝吗?父皇可以让位给你!”
朱温那肥硕的身躯蜷缩在龙椅之上,一身肥肉止不住的颤栗,惊恐得连连摆手:“友珪,你可不能学隋炀帝弑父啊!”
“父皇,儿臣没打算学隋炀帝,也担不起弑父的罪名!”
朱友珪摇了摇头,前行的脚步忽地停了下来。
“呼~”
朱温闻言,不由松了口气。
突然,朱友珪飞身而起,挥起利爪扑向了朱温,阴冷尖利的童音话音一转:“不过这弑君的罪名,自是有人来背!”
“啊!”
朱温用来回答朱友珪的是一声凄厉的惨叫,只见朱友珪的利爪捅穿了朱温的胸膛。
“啊~”
紧接着便是朱友珪的嘶吼声响起,发泄一般的一爪又一爪,如同野兽一般撕扯着朱温那肥硕的身躯。
不断喷洒飞溅的鲜血将朱友珪淋成一个血人,也将那金黄的龙椅染成血色。
这数十年来,朱友珪心中压抑了太多、太多的东西,而这一切的根源,都是他这该死的父皇。
他对这老东西抱有了太多的期望,他为这老东西,为这大梁江山付出了太多、太多,然而这老东西却从未正眼看过他。
哪怕一眼!哪怕一眼呐!
(真是一点形容都不能有,审核太严了)
······
第152章 请君入瓮
绝对的发泄之后,便是绝对的空虚。
浑身是血的朱友珪拎着朱温的脑袋,坐在了那血红龙椅下的台阶上,将朱温的脑袋放在一旁,被鲜血包裹的那双黑宝石般的眸子愣愣的直视前方,有些失神。
韩澈趁机转身出了大殿,候在一旁的孟婆那双老眼一眯,旁边褶皱紧巴巴的皱了起来。
此人是知道大帅要来,这是想逃?
韩澈此时的行为太过反常,由不得她不怀疑。
毕竟哪有领导刚干完大事,在这思考人生的时候走人的?
不过她并没有动,此时她的主要任务是看着朱友珪,必须让他按照大帅所计划路线走,不能有差池。
没过多久,孟婆心中疑虑又升了起来,刚刚舒展的眉头又紧紧蹙起。
她都认定韩澈跑路了,结果竟是又回来了。
不过并未入殿,而是就在殿外静候着,有些让人捉摸不透。
然而,并未过去太长时间,她便后知后觉的明悟过来。
坐在台阶上的朱友珪缓缓回过神来,拎起一旁朱温的脑袋转身将其放回了朱温的脖子上。
回头一看,却见自己的左膀右臂少了一人,阴冷的脸上不由眉头一皱:“神荼呢?”
“陛下,微臣已让人在侧殿备好热水,请陛下沐浴更衣!”
韩澈这才走入殿中,朝着朱友珪单膝跪地行礼。
朱友珪闻言,眉头瞬间舒展,瞧了眼孟婆,又瞧了眼韩澈,不由满意的点了点头,到底还是神荼懂事啊!
“走吧!”
朱友珪小手一挥,负于身后,缓缓走下台阶。
待朱友珪越过自己,韩澈这才起身跟上引路。
孟婆那双老眼都不由瞪大了许多,这神荼真就这么会来事儿?
看的她心里边都有些后怕,若此人早些疗愈心疾,武功得以突破天位,只怕她这些年都难以坐稳玄冥教二把手的位置。
不过,这些终究是无用之功!
孟婆摇了摇头,杵着拐杖,步履蹒跚的跟着出了那焦兰殿。
来到侧殿,天色已经彻底黯淡下来了。
朱友珪入殿沐浴,韩澈则在外请示道:“陛下,时辰到了,臣得去准备了!”
“去吧!”
殿内传来朱友珪那诡异童音,仔细听来却是有几分舒畅在里边,紧接着房门忽地顿开,一块令牌飞出:“持朕之令,玄冥教上下,莫敢不从!”
“谢陛下!”
韩澈接住令牌,目的达成,当即领命离去,独留孟婆守在殿外。
望着韩澈离去的背影,孟婆那双昏黄老眼微微眯起,一时间还真有些摸不清楚这韩澈到底知不知道大帅的计划了。
对待朱友珪极尽谄媚,却又在关键时候缺席,行为实在有些割裂。
再加上韩澈原本的神秘,只觉此人越发难以估测起来。
······
而离开了侧殿,与马面、日、夜游神汇合的韩澈,掂了掂手里的令牌,赤红鬼面之下笑意盎然。
虽说今夜之后,朱友珪的死讯很快就会传扬出去,但那也只是今夜过后的事情了。
今夜只要他行动足够快,也只要他的速度快过消息传播的速度,靠着这块令牌还是可以拐走不少人的。
正好今夜孟婆将玄冥教中的不良人卧底差不多都安排进了洛阳城,那外边那些不良人含量较低的教众,他就收下了!
穿过东宫,抵达宣政门。
此时的宣政门横陈竖直的躺了许多人,镇守此处宫门的禁军已然被屠戮一空,没有利器伤口,全然是徒手所杀,一击致命。
要么尸体完好无损,要么就难以拼凑完全。
见着韩澈带着马面、日、夜游神三人走来,一身盔甲被染成暗红色的牛头当即迎了上来:“老大,都搞定了!”
“嗯,我看到了!”
韩澈点了点头,自焦兰殿校场之外,一直到这宣政门前,禁军的尸体几乎铺了一路,全都是牛头带人模仿他的杀人手法所杀。
塑造出来一位横练高手赶时间,一切以快速毙敌为主要目的场景。
虽说李星云并未见过他杀人的手段,但他先前在青城山剑庐杀人之时,妙成天与玄净天两人看了些许,上官云阙大概是看了个完完全全的。
将手中那块冥帝令牌交给牛头,吩咐道:“你们持此令牌速速出城,尽可能收拢四周教众,于阳城县等我号令!”
“是!”
牛头接过令牌,四人齐声领命。
牵来备好的马匹,便直接纵马出了城去。
韩澈则是脱下玄冥教神荼的装扮,恢复与陆林轩在一起时的着装,不疾不徐的朝着河南府狱而去。
禁军各营基本被朱友珪收服,不服的基本都填了宣政门到焦兰殿校场前的那条血路。
随着宫城内升起一道烟花豁然炸开,潜藏在皇城周边里坊的两千精锐玄冥教众鱼跃而出,一股脑的钻进了那皇城之内。
······
天色一黑,李星云一行人便开始行动了起来。
刚出北市,整个世界便仿佛黯淡与安静了下来。
温韬突然停住了脚步,李星云眼中不由闪过一抹喜色:“怎么样?能确定方位吗?”
出了飞燕楼,温韬便祭出了罗盘,不断尝试追踪定位。
这脚步突然一停,想来是有所发现。
忽地,天空之中传来一声炸响,一行人的目光顿时都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一道烟花在夜空中炸开,化作一片炫丽的花火。
“确定到韩澈的方位了!”
随着罗盘上指针一定,温韬当即惊呼出手,抬手一指:“就在那个方向!”
众人齐齐回头看向温韬,又顺着温韬所指方向看去,却是发现温韬所指方向正是那烟花的方向。
“不好!肯定是出事了!”
李星云望着那个方向,目光一凝,眉头一皱,瞬间意识到不妙。
这绝对不是巧合,那烟花样式不对劲,而且数量也不对劲,若是正常放烟花怎么可能只有一颗?
身形一动,便朝着那方向冲了过去。
上官云阙、温韬、妙成天、玄净天、张子凡五人不疑有他,也是立即跟了上去。
在温韬的指引下,一路穿过思恭、清化两座里坊,一行人径直来到宣政门,不由缓缓停下了脚步。
只见那宫门大开,禁军尸体横陈,无一活口。
李星云面色凝重的看向温韬:“温兄,你确定韩哥在里边?”
······
第153章 直抵焦兰殿
“罗盘所指,就是这个方向!”
温韬再次瞧了眼罗盘,确认无疑之后,将罗盘呈给李星云观看。
李星云瞧了眼罗盘指针所指方向,打消了心中疑虑,只是事情仍旧有些蹊跷。
随即,招呼众人问道:“你们觉得呢?”
“温韬找人从未出过错,他说在这个方向,那应该是没错的。”
上官云阙当先力挺温韬,此次救人之事,幻音坊与通文馆都已经在出力了,他自然是得拉紧温韬表现出不良人的作用来。
妙成天从朱友珪的角度来推敲,出声说道:“若朱友珪足够重视雪姑娘与陆姑娘,大理寺狱与丽景门内狱的确是最好的关押之所,也正好可以依仗皇城来瓮中捉鳖。”
“而以韩公子大天位的实力,出其不意杀穿一座宫门,也的确不是什么难事。”
“最主要的问题是这座宫门太过安静了!”
张子凡却是接着秒成天的话,提出了疑问:“韩兄杀了这么多人,动静绝对不会小,到底是韩兄刚进去没多久,禁军援军尚未赶到?还是这其中别有蹊跷?”
“那便过去瞧瞧,若有不对,我们立即撤退!”
综合考虑了上官云阙、妙成天与张子凡的话,李星云沉吟片刻之后,做出了决定。
众人没有异议,警惕着四周动静,来到宣政门宫门口。
“那韩澈应当就是从这里杀进去的!”
上官云阙捏着兰花指,伸脚将一具二折叠禁军尸体翻过来,伸手在鼻子边上扇了扇。
李星云闻言,当即看向上官云阙:“你怎么这么肯定?”
“呃~”
上官云阙连忙捂住嘴,李星云沉声喝道:“上官云阙,我命令你,如实说来!”
“这······”
上官云阙神色挣扎了一番,瞧着李星云那不善的眼神,手一撒无奈说道:“哎~,当初你们被围困在剑庐的时候,我···我受大帅之令,不能出手,就在后边瀑布上看着。”
“你重伤昏迷后,你被姬如雪抢到手后,那韩澈就赶来了,三下五除二就把五大阎君解决了,那五大阎君的死状,和这些人大差不差!”
人死为大,上官云阙到底是没有把当时一同围观的阳叔子说出来,虽说阳叔子不救人情有可原,是他在拦着,但多少可能会影响李星云心中师父的形象。
这事儿,他做不出来。
“我们也有幸见过韩公子对五大阎君出手,的确很相似!”
妙成天与玄净天检查了几具尸体,回到李星云身旁,点了点头柔声印证了上官云阙的说法。
“嗯!”
李星云与几人点了点头,缓步来到正将几具尸体摆在一起仔细对照检查的张子凡身旁蹲下:“可有什么结论?”
“这些人很明显都是死于横练高手之手,而且出手之人有些赶时间,并没有什么招式可言,皆是随手击之,杀人纯靠力道足够大!”
张子凡手持折扇,指了那几具尸体上不规则的凹陷痕迹与李星云看。
他虽也是初入江湖不久,但他毕竟出身通文馆,对各门各派,各式各样的武功都是有着一定判别能力的。
“那看来真是韩哥!”
李星云缓缓起身,眉头紧紧皱着。
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比如说韩澈为何这般直接大开杀戒的强闯皇城?
在他的认知当中,韩澈并不是鲁莽之人。
可在这些完全没理由害他的人口中,一连得到三个肯定的答案,也实在没什么好怀疑的了。
也许是遇到什么不得不如此的事情了!
强行给自己想了一个说的过去的说法,回头看向温韬:“韩哥往哪边走的?”
其实就在李星云怀疑之时,妙成天与张子凡也是有所怀疑。
妙成天见过韩澈与女帝的交锋,很清楚此人绝不是那种只会打打杀杀的鲁莽之辈。
而张子凡则是这一路上在韩澈身上吃亏颇多,只觉这不应该是韩澈那只老狐狸能干出来的事情才对。
不过,既然李星云都发话了,他们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想,沿着那些尸体就能找到了!”
温韬低头瞧了眼罗盘,又看向不远的又一堆禁军尸体,抬手指了过去。
“走!我们快些跟上去,免得韩哥吃亏!”
李星云当即招呼着几人,沿着那些禁军尸体找了过去。
这一路,越走越是心惊,这些尸体加起来至少也得有数百人了,全部都是一击致命,轻的就是前胸或者后背塌陷,重得有些都快成肉泥了。
那恐怖与血腥的程度,说是黄泉路都不为过了。
这横练大天位高手,都是不知道累的吗?
李存孝如此,韩哥也是如此。
以他中天位的功力,他赤手空拳也能轻易击杀这些禁军,但保持一击必杀,最多百人就会力竭了,可这一路的尸体却仍是没到头。
而最奇怪的是,这一路都是静悄悄的,别说是阻拦了,便是一个活口都没有。
是这些前来阻拦的人都被韩哥杀光了?
还是韩哥实在太猛,这些皇城里的人在一路往后退守?
李星云一时间有些想不通,不过想来只要找到韩澈,就一切都清楚了。
在温韬与那些禁军尸体的带领下,李星云一行人皆是轻功施展,不过一刻来钟,便抵达了焦兰殿校场。
沿途不断出现的禁军尸体,便是止步于那校场之前。
那校场之上,空空如也,别说是尸体了,就是连血迹都不见得有。
李星云望着那空空如也校场,看着那校场之后死寂的宫殿,心中一时间疑窦丛生。
扭头看向温韬,却见温韬正低头看着罗盘,久久不曾抬头,便凑过去定睛一瞧。
却见那罗盘中的指针,就跟抽疯了似的,四处乱晃,而且速度还在不断加快,都快要晃出残影来了。
当即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不对劲,这里有什么东西干扰了我的罗盘!”
温韬连忙停止施术,兜帽下的双眼也是凝眉皱起。
“还有其他线索吗?”
李星云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不过还是沉声问道。
“有!”
温韬出乎意料的点了点头,抬手遥指那死寂一般的宫殿:“那里有很浓的血腥气,韩澈或许还在前边!”
“那就再去看看!”
李星云面色阴沉如水,内心好一番挣扎,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旋即,一行人便警惕着四周前往那死寂的大殿,一路仍是静悄悄的,没什么动静,可谓是无惊无险。
校场不大,几人没用多长时间,便穿过校场,走过数十台阶,抵达了那上书焦兰殿的大殿门口。
几人几乎是同一时间皱起了眉头,都是隔着紧闭的殿门闻到了里边浓郁的血腥气。
上官云阙趴在殿门口,轻轻扒开一道门缝,看向殿内。
“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
······
第154章 府狱救人
河南府狱,狱官大厅。
尚未放衙(下班)的法曹参军正在打瞌睡,典狱忽地冲入狱官厅中大喊:“参军,参军,不好了,不好了!”
“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那位神荼大人来了?”
法曹参军猛然惊醒,直接从座椅上站了起来,双手使劲揉了揉惺忪睡眼。
慌忙走出主案,看向那惊醒他的典狱。
“不是那位大人,是有人劫狱!”
典狱迎上法曹参军,扶住那有些踉跄的身形,连忙禀报道。
法曹参军闻言,困意瞬间散了个干净。
却不是恐慌,而是火冒三丈气醒了,甩开典狱,取了一旁墙上挂着的长刀,便骂骂咧咧的朝着门口走去:“他奶奶的,敢在洛阳城劫狱,老子倒是要看看他有几个脑袋!”
今日未曾放衙本就不爽,一直忐忐忑忑的,好不容易做个美梦,就这么被惊醒。
美梦也成了噩梦,如何能让人不气?
“参军,参军,等等卑职!”
典狱一惊,稳住身形,连忙追了上去。
出门片刻之后,便又返了回来,也是提了把刀之后,又冲了出去。
上官提刀砍人,他又怎么能两手空空?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提刀来到门厅,法曹参军怒发冲冠,典狱气喘吁吁。
一抬眼便见一众狱卒人人持刀,一个个紧张兮兮,大气不敢喘的盯着那铁皮包裹的厚重大门。
“嘭!”
只听得一声巨响,足有一尺见方的门闩猛然崩断,两扇铁皮包裹的厚重大门瞬间顿开,悍然撞在两侧墙壁上,整个门厅都不由颤了一颤。
靠近大门的狱卒直接被扫在墙壁上,有的当场被大门压成了肉泥,有的被掀飞砸在墙上吐血不止。
再后边一些的,也有不少都被大门骤然顿开始吹起的狂风掀倒在地,更是还有些直接被吓得跌坐在地的。
总之,还站着的人已然不多。
门口尘埃飞扬,一道人影缓缓走了进来。
“铛~”
门厅内响起一声脆响,不少人闻声看去。
却是那怒发冲冠提刀而来的法曹参军一屁股跌坐在地,手中出鞘长刀脱手掉落在地。
“草,这特么什么怪物!”
眼见尘埃中那道身影越来越清晰,法曹参军慌不择地的从地上爬了起来,转身就跑。
结果却是与吓呆了的典狱撞在一起,滚在了地上。
待他再次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却是有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只听得身后一个声音悠悠响起:“听说玄冥教三天前送了一名女囚过来,就关押在这里,有这回事吗?”
“咕噜~”
法曹参军吞了一口唾沫,身躯止不住发颤的回道:“有、有这回事!”
“带我去找她,好吗?”
肩膀上那只压迫十足的手放开来,那个声音温和而礼貌的问着。
“没、没问题,大人您请!”
法曹参军额角与脊背直冒冷汗,连忙鞠躬九十度,朝着牢狱里边做了个请的姿势。
眼角余光却是看向了门口方向,只见所有狱卒都已经倒在了地上,喘气的不知道还有没有,但挣扎的是一个都没有了,这心里又是一咯噔。
这个人在他转身逃跑那会儿,杀了数十人!
目光颤颤巍巍的收回,却见那典狱缩在地上没了动静,不知是在装昏还是真昏了过去。
见那人没有管,直接抬脚跨了过去。
法曹参军见状,顿觉懊恼自己为什么要爬起来。
但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办法了,只能硬着头皮引着那人进入狱中。
先是过了狱官厅,而后是一排审讯室,再之后刚才进入一条长长的廊道,两侧是一间间牢房。
牢房中不少犯人见法曹参军卑躬屈膝到了极点的领着人经过,纷纷靠向围栏,一边大喊冤枉,一边伸出手朝着廊道中两人抓来。
“咔嚓~”
接连数声脆响,却是有六名犯人伸出来的手臂被硬生生折断。
随着那一声盖过一声的哀嚎与惨叫声响起,一众靠向围栏的犯人当即惊恐的退了回去。
瞬间热闹起来的牢房,又瞬间冷清了下去,只有那一声声撕心裂肺哀嚎与惨叫仍在继续。
没过多久,便来到了最末端的那间牢房。
被动静所吸引,也是靠在围栏边上的陆林轩一眼便看到了法曹参军后边领着的人,惊喜出声:“韩大哥,你来救我啦!”
“嗯,我来救你了!”
韩澈笑着点了点头,抓着那法曹参军的脑袋撞在围栏上。
只听得“嘭”的一声闷响,那法曹参军身子瞬间软倒在地,昏了过去。
随即,韩澈来到这间牢房门口,抓住那牢房门一扯,便直接将其扯开来。
不待韩澈进去,陆林轩便从里边冲了出来,直接一跃而起勾住他的脖子,如同八爪鱼一般挂在了他的身上。
“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来救我的,呜呜呜~”
陆林轩死死抱着韩澈,哇哇大哭起来。
虽然不论是在玄冥教总舵大牢与姬如雪关在一起,还是单独关押到了这个地方来,她都表现的很镇定,但实际上心里害怕得要死。
积压已久的情绪如同黄河决堤一般汹涌而出,韩澈的肩膀瞬间被泪水打湿。
到底只是个小女孩!
韩澈无奈的摇了摇头,没有出声,只是搂着她,有节奏的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哭了许久,陆林轩方才噙着泪,缓缓收声。
瞧着韩澈那湿哒哒一片的肩膀,顿时羞得俏脸一红,一边拉着袖子擦拭,一边不好意思的小声道:“我、我不是爱哭,只是一时没忍住!”
“好好好,只是没忍住!”
韩澈笑着应着,陆林轩没有下来的意思,他也没有放陆林轩下来的意思,抱着陆林轩就往外走。
见韩澈的肩膀是擦不干了,陆林轩转而擦拭眼角,忽地鼻翼一动,一股血腥味涌入鼻腔,顿时眉头微微皱起。
双手抵着韩澈肩膀,看向韩澈脸庞:“韩大哥,你杀人了?”
“嗯!”
韩澈点了点头,解释道:“这河南府狱防备有些森严,我一路打进来的!”
“都怪我不好,非要折磨那白无常,才闹出了这么多事来!”
陆林轩接受了韩澈的说法,当即便自责起来。
韩澈单手托着陆林轩翘臀,伸手擦了擦陆林轩眼角安慰道:“这怎么能怪你呢?谁知道那朱友珪堂堂玄冥教主会亲自出手啊!”
“应该说还好是你们落单了,不然就是被那朱友珪一锅端了。”
“韩大哥你尽会安慰我!”
陆林轩明知韩澈只是拐着花样安慰,心里还是好受了许多,顿时展颜一笑。
只是当两人来到河南府狱门厅之时,陆林轩的秀眉却是再一次皱起。
她闻到两种很不相同的血腥气,一股是颇为血腥的门厅中的,一股则是韩澈身上的。
······
第155章 骗子
“韩大哥,玄冥教的人不知道对我做了什么,无法运功调用内力。”
出了河南府狱,陆林轩搂着韩澈的脖子,小脑袋搁在韩澈肩膀上,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我试试看,手给我!”
韩澈扣住陆林轩递过来的手腕,指尖落于脉门之上,双眼微微一闭,不过数个呼吸的时间,内力便在陆林轩周身经脉中游走了一遍。
随即松开陆林轩手腕,笑着说道:“有几处要穴被药物堵塞,致使内力运转不起来,待我运功将之化开!”
“嗯嗯,麻烦韩大哥了!”
陆林轩用下巴戳了戳韩澈的肩膀,应着声儿。
“这叫什么话?你我之间有这么生分?”
韩澈言语间是笑着的,眼底神色却是微微一沉。
这小妮子,应该是发现问题了。
右手在腰间一抹,一处香囊中漏出些许灰色细粉于掌心,随即佯装探查,手掌贴在陆林轩后背上。
内力将灰色细粉瞬间蒸腾成一缕灰烟,而后裹挟这些许烟气顺着背部要穴与经脉探入陆林轩体内。
堵塞要穴的药物再遇到韩澈的内力,瞬间解化开来。
陆林轩只觉后背一热,下意识运功,体内先前死活调动不了的内力,这会儿如臂指使的活跃起来。
好似久旱逢甘霖一般,虚弱的身体转瞬之间便恢复了不少,俏脸之上都不由多了几分红润。
恢复内力,陆林轩忽地问道:“对了,韩大哥,我师哥呢?”
“他们去救姬如雪了。”
估摸着陆林轩要出手了,韩澈佯装分神,抬头看了看夜空明月:“估摸着这会儿,已经潜入皇城了!”
就在韩澈说话之际,陆林轩一只小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探入他左侧外袍之中。
“别!”
韩澈惊呼一声,左手放开陆林轩翘臀,想要去阻止。
陆林轩右手松开韩澈脖子,在他胸口一按,飒爽身姿腾空而起,翻身落于七尺之外。
“你别过来!”
眼见韩澈急切的要冲过来,陆林轩娇声断喝,右脚一跺,地面轻轻一颤,旁边石子反震离地而起,右脚一勾,石子便朝着斜上方飞射而去。
只听得“嘭”的一声脆响,一角屋檐被击穿,一堆瓦砾滑落而下。
陆林轩探手一抓,便将一块有些尖锐的断瓦抓在手中,抵在了自己那娇嫩的脖颈之上:“你再过来,我死给你看!”
“你···你别乱来,我不过去就是!”
韩澈止住前冲的脚步,抬起的手有些不知所措,只能无奈放下。
陆林轩得空,定睛看向自己左手拿着的东西。
那是一张面具,一张赤红鬼面,不论是那狰狞可怖的样式,还是那令人作呕的血腥气,都是那样的眼熟。
仅是一瞬间,韩澈与那玄冥教神荼的身影在陆林轩脑海中完成重合。
那刚刚恢复些许红润的俏脸瞬间一白,先前飒爽的身姿止不住的颤抖起来。
一双秋水般的眸子缓缓抬起,望向韩澈之时,眼角已是噙着泪,轻颤的嘴唇紧紧抿着。
以往韩澈在身边时,她有了委屈可以毫无顾忌的哭出来,可现在却是不行了。
韩澈就在眼前,却不是他的那个韩大哥了!
抬手擦去眼角泪珠,那秋水般的眸子仍旧水润,只是眸光为微微颤动,带着陌生与疏离。
苍白俏脸上好似蒙上了一层乌云,转瞬阴沉下来,轻颤的嘴唇逐渐平静,一开口却是有些嘶哑:“你一直都在骗我,对吗?”
“我······”
韩澈脸上神色流露出惶恐与挣扎,他似乎想要辩解,却不知为何开不了口。
是有苦衷?是有难言之隐?是不知如何辩解?还是在想着如何继续骗我?
陆林轩心中一沉,她心底其实还是在期盼着韩澈好生给出一个合理解释的,就像之前一样。
此时韩澈的沉默,无疑是将她内心最后的一丝希望都破灭掉了,不由扯着那嘶哑的喉咙嘶吼相逼:“回答我!”
“是!”
似乎无处可逃的韩澈沉声回应,脸上的惶恐与挣扎化作一抹愧色。
这个“是”字好似一支锋利无比的利箭,毫不留情的一箭穿透了陆林轩的心口,莫名的心痛刺激娇躯颤栗得更为严重。
“砰!”
手中赤红鬼面忽地掉落在地,左手死死捂着心口,那钻心的痛苦令她喉尖一甜。
紧接着,便是一口鲜血喷洒而出!
“林轩!”
韩澈惊呼一声,身形一动,急切的想要冲过来。
“别过来!”
陆林轩将那瓦砾直接压在自己脖子上,一抹血珠缓缓渗出滑落。
“你别伤着自己!”
韩澈连忙止住脚步,指着陆林轩手中瓦砾提醒。
“不用你管!”
陆林轩冷眼瞪着韩澈,冷声喝道:“现在我的每一个问题,你都要如实回答!”
“好!”
韩澈后退半步,点头应下。
陆林轩抬手擦去嘴角鲜血,冷声质问:“渝州城那茶楼门口,你是不是在刻意等我?”
“是!”
韩澈明显有些迟疑,不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不给韩澈思考的时间,陆林轩又快速追问:“那一夜搜查客栈玄冥教的人是不是你安排的?”
“是!”
这一次韩澈没有迟疑,但神色明显有些难受。
“城北石桥与玄冥教遭遇,你是不是故意演给我们看的?”
好似在玩快问快答一般,韩澈话音刚刚落下,陆林轩下一个问题便已是脱口而出。
韩澈也好似受到了影响一般,迅速吐出了一个“是”字。
忽地,陆林轩问题一变:“我师哥在哪?”
“在皇宫!”
韩澈就好像没反应过来一般,脱口而出回答了陆林轩的问题。
陆林轩眼眸微动,再度追问:“皇宫在哪个方向?”
韩澈似乎是反应了过来,没再回答陆林轩的问题,陷入了沉默当中。
“别装哑巴,快说!”
陆林轩冷声喝道,手中瓦砾再次下压,脖颈处鲜血缓缓流下。
“你手别动!”
韩澈疾呼出声,好一番挣扎之后,抬手指出了一个方向。
陆林轩手中瓦砾一丢,扯下一截衣袖往脖子上一绑,转身便朝着韩澈所指方向走去。
韩澈没有做声,默然跟上。
陆林轩听到脚步声,回头冷声断喝:“别跟着我,你这个骗子!”
说着,便一脚将旁边地上的赤红鬼面踢向韩澈,随即转身继续朝着皇城赶了过去。
接住那赤红鬼面,韩澈愣愣的停留在原地,呆呆的看着陆林轩离开。
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直至最后消失在视野当中。
脸上愧色消退,神色恢复如常,韩澈转身离开,缓缓将赤红鬼面戴在脸上,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容。
他也该去干正事了!
······
第156章 陷阱
“咯吱~”
焦兰殿殿门被推开,月光随着李星云一行六人的影子一点点跃入殿中。
扑面而来的血腥味更为浓烈,好在六人一路走来早已习惯,只是微微皱眉,倒是没什么不适。
“这里边,似乎没活人了!”
温韬手里托着罗盘,左顾右盼,打量着殿内四周。
李星云一双眼睛却是直勾勾的盯着那鲜血浸染的龙椅之上,那具肥硕的尸体:“那是朱温?”
他是见过朱温的,尽管那时候他还很小,记忆已经有些模糊,那张脸已经记不清了,但那身形还是有个模糊轮廓的,这明显对不上。
可若不是朱温,那这龙椅上的又是谁?
韩哥杀入殿内,随手丢上去的?
“看不太清!”
张子凡也是看向龙椅上的那具尸体,通文馆是有朱温画像的,可奈何这焦兰殿屋檐太长,跃入殿中的月光仅仅落在那台阶前。
“这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妙成天亦是在打量着四周,心中有些疑惑。
这殿中血腥味虽重,但主要来源是龙椅上的那具尸体,其余两具尸体几乎没有流血。
若真是韩澈杀入了这殿中,未免也太过温柔了些,与外边一贯的暴虐手段完全不符。
而且这里边尸体太少了,外边校场上也没有尸体,完全不合理。
“姐姐,你看······”
忽地,一旁的玄净天伸手拉了拉妙成天的手,抬手指向台阶前的那具男尸。
妙成天闻声看去,尚在打量还未得出结论。
感觉有些蹊跷的李星云,目光也是随之落在了台阶前的两具尸体上:“这两个是什么人?”
温韬便让开了身位,让月光落在了台阶前的两具尸体上,蹲下借着月光仔细瞧了瞧。
确认之后,便起身与李星云说道:“男的是朱温次子朱友文,女的是朱友珪妻子张氏!”
“这两人为何会死在这焦兰殿内?”
李星云也是借着月光瞧了眼那身份都有些特殊的一男一女两具尸体,有些不太理解。
皇子这个时间点出现在宫内本身有些不合理,但也还算说的过去,可朱友珪的妻子算怎么回事?不仅出现在皇宫,还和朱友文死在一起,这不对劲吧!
“一月之前朱温将朱友文立为太子,不久前便从博王府搬入了我们方才经过的东宫。”
温韬听出了李星云话中的疑惑之处,出声解惑:“至于那张氏,朱温贪淫好色,常召儿媳进宫淫乱,朱友珪趁势将妻子张氏送入宫中博取朱温欢心!”
张子凡、妙成天、玄净天三人分别出身通文馆与幻音坊,对朱温荒唐的情报多多少少有所耳闻,倒是没什么异样。
“荒唐!”
李星云轻骂一声,只觉自己耳朵有些脏了,温韬这后一句话也算是听得清楚,却是实在难以理解。
纲常伦理呢?喂狗了吗?
“嘭!”
这时,台阶上方传来一声闷响,几人当即警惕的循声看去。
只见上官云阙不知何时走上了台阶,抵达了那龙椅前,惊慌往旁边一跳,便有一颗凝固着惊恐与痛苦神色的头颅从台阶上滚落了下来。
“不是我干的!”
上官云阙连忙出声解释,捏着兰花指指了指龙椅上的那具无头尸体:“我就轻轻的碰了一碰,哪知他脑袋就突然掉下来了!”
“这的确是朱温!”
张子凡蹲下,摆正那滚下来的头颅,借着月光认了出来。
通文馆对于朱温这位晋王宿敌,还是极为重视的,相关形象也是一直在根据情报做出修改。
温韬凑过来瞧了瞧那头颅,沉声道:“死亡时间在两个时辰左右!”
“那岂不是比外边那些禁军死得还早?”
上官云阙闻言,当即捂着嘴,惊呼出声。
在那一瞬间,所有人面色骤变,似乎都明白了先前的蹊跷与不合理之处在哪了。
哪有什么韩澈闯宫,这就是一个针对他们特意布下的陷阱!
“快走!”
李星云招呼着其余五人冲出大殿,原本死寂一般的宫殿,瞬间热闹起来。
“有刺客!”
“抓刺客啊!”
“抓刺客!”
······
呼喊声伴随着一阵一阵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潮水一般此起彼伏。
六人速度很快,可即便如此,他们才堪堪冲入校场,便被乌压压的玄冥教众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些玄冥教众动作整齐划一,令行禁止,明显是精锐中的精锐,足以比肩许多精锐军队了。
“没什么高手,我们杀出去!”
张子凡打量一周,沉声与众人说道。
“好!”
李星云神色一沉,伸手握住了背后龙泉剑。
正要拔剑出鞘,却见那焦兰殿前玄冥教众忽地分散开来,数道人影缓缓走出。
一皮肤惨白,额生双角,派头不小的幼童。
后边有一老妪,以及押着姬如雪上前的两名玄冥教众。
“雪儿!”
李星云拔剑出鞘,身形刚动,便被上官云阙给拦了下来:“那是冥帝朱友珪,大天位功力,旁边是孟婆,也有中天位功力,别乱来!”
“你就是昭宗李晔之子,李星云?”
朱友珪又上前两步,驻足于第二段台阶前负手而立,居高临下的打量着李星云。
“你就是逆贼朱温之子,朱友珪?”
李星云松开剑柄,亦是上前一步,抬眼迎向朱友珪的目光,却是不惧。
两人都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但显然都已认定了对方的身份。
“你处心积虑引我进入这焦兰殿,就是为了这出栽赃嫁祸?”
李星云双眼死死盯着朱友珪,眼角余光却是在其后边的玄冥教众之中寻找着什么。
“什么栽赃嫁祸?”
朱友珪抬手,小手猛然攥拳:“那是你李星云潜入皇宫行刺我父皇,人赃并获,我要将你碎尸万段为他老人家报仇!”
“别说你这想法还真不错!”
李星云眼角余光继续搜寻着,嘴上却是玩味的笑道:“我替你背了这弑君弑父的名声,不仅你可以顺理成章的登上皇位,我也能史书上留下个忠孝之名,还真是个两全之法!”
“不错,不错!你李星云倒当真是个识趣之人!”
听得李星云的话,朱友珪不由欣慰的点了点头。
“我也这么觉得!”
李星云也是自顾自点了点头,忽地话音一转:“不过,我有一个问题!”
“你说!看在你这么识趣的份上,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
朱友珪朝着李星云抬了抬手,示意他说话。
李星云从那些玄冥教众当中收回目光,定睛看向朱友珪:“既然这一切都是你设的局,那韩澈呢?”
“哈哈哈哈哈!”
朱友珪闻言,不由仰头大笑,良久方才微微垂首看向李星云,露出一抹阴森的笑容。
“放心,你很快就会见到他了!”
·······
第157章 冥帝的恐怖
“你杀了他!”
李星云双眼死死盯着朱友珪,面色瞬间阴沉如水,双拳紧攥,指节咔咔作响。
心中怒火被瞬间点燃,他想到的不只是韩澈,还有他师妹。
如果韩澈死了,那同样没出现在这里的陆林轩的下场,也就可想而知了!
杀他至亲,又杀他挚友,如何能忍?
体内天罡诀全力运转,反手一拍身后剑鞘,龙泉剑激射而出。
眼看着掠至朱友珪上空,李星云身形一闪,瞬间消失在原地,下一刻便已至半空握住了那龙泉剑,身形骤然翻转,手持龙泉剑倒坠而下。
一身红衣强风鼓荡,周身白色气流翻涌,远远看去似是整个人都有些扭曲,龙泉剑之上剑气纵横,交织成一道远比当空明月还要耀眼的璀璨剑光。
“惊虹!”
上官云阙惊呼出声,不由抬手捂住了嘴。
“哦?青莲剑歌吗?”
朱友珪轻疑一声,却是有些不解。
他刚刚似乎并没有说什么刺激的话,这小子怎么跟个火药似的,一点就炸?
璀璨剑光如流星般迎头坠下,朱友珪不闪不避,只见他右臂一举,五指一张,漆黑如墨的护体阴气翻涌而出,迎上了那璀璨剑光。
“轰~”
无形冲击逼得周边玄冥教众栽倒一片,唯有孟婆身形一闪,护着姬如雪与那两名押着姬如雪的玄冥教众岿然不动。
李星云将天罡诀运转到极致,内力一股脑的倾巢而出,企图毕其功于一役,一举破开那护体阴气,诛杀朱友珪。
然而随着朱友珪嘴角微微扬起,张开的五指猛然一收,漆黑如墨的护体阴气骤然往外一扩。
下一瞬,璀璨剑光骤然湮灭,李星云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倒飞而回。
“星云~”
上官云阙飞身而起,当空接住李星云。
然其中力道非比寻常,上官云阙面色一苦,却是挡不住那倒飞之势,连忙招呼道:“搭把手!”
张子凡、妙成天、玄净天三人闻声,皆是飞身而起,一同接住李星云与上官云阙二人,倒飞之势方才有所衰减。
五人划过一道陡峭的弧线落地,身形却也难止,一路倒退,抵住校场中央石龙雕塑方才彻底止住身形。
“噗!”
刚稳住身形,李星云一运气,便是一口鲜血喷洒而出,身形一个踉跄,以剑杵地方才身形一稳。
“唔唔~”
孟婆身旁的姬如雪剧烈挣扎,却是被两名玄冥教众死死按住动弹不得,只剩下那清冷眉眼满是担忧与心疼的看着远处的李星云。
“星云!”
上官云阙惊呼一声,连忙扶住李星云。
“上官云阙!”
李星云并未拒绝上官云阙搀扶,小声交代道:“不要作声,等会儿跟我一起上!”
上官云阙闻言,那刚刚张开的嘴,又不得不闭了起来。
而那上下台阶之间的石台上,朱友珪缓缓将右手收于身后,望向李星云轻蔑笑道:“威势不错,就是功力弱了些!”
“不过,以你这年纪,功力能抵达中天位,也算是天资纵横了!”
朱友珪话音一转,也是不由点了点头,出声夸赞。
“上!”
朱友珪的夸赞李星云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调理好体内气息,厉喝一声便拖着龙泉剑朝着朱友珪杀将而去。
上官云阙闻言,手中横刀也是豁然出鞘,身形一闪瞬间消失在原地,其速度竟是比之李星云还要快得多。
李星云拖着龙泉剑划出一串火星子,堪堪行至台阶前,上官云阙已经出现在了朱友珪面前,一刀刺向其面门。
然朱友珪只是轻描淡写的抬手,屈指一弹,上官云阙身形便不受控制的朝着一侧偏转而去。
上官云阙卸势,身形又转瞬消失,刚在朱友珪另一侧出现一个模糊的身影,一道刀气劈出,转而又消失不见。
后方横斩,左侧斜劈,前方撩斩,右侧点刺,只见刀气不见人。
李星云已跃上台阶,手中龙泉剑大开大合,剑锋染着白色灼热气浪朝着朱友珪迎面劈下。
上官云阙身形也在此时出现在朱友珪上空,不同于李星云的惊虹,却是双手握刀凿击而下。
朱友珪仍是不闪不避,两指一合便夹住了李星云的龙泉剑,周身护体阴气涌现,转瞬便化做浪头翻涌而出。
李星云与上官云阙二人就如同先前那般,瞬间倒飞而出。
李星云身形于空中翻转,落地瞬间,手中龙泉剑倒悬刺入地面,一路滑退。
张子凡、妙成天、玄净天三人运功上前相助,方才使得李星云安稳停下。
上官云阙却是没有那般好运,砸落在地后,又是好一阵翻滚,“嘭”的一声撞在石龙雕塑上。
就在方才李星云那地方儿,一个没忍住,一口鲜血喷出,盖住了方才李星云的血迹。
“中天位里边能有你们这种高手,的确令本座意外!”
朱友珪缓缓收手,负手而立:“只可惜在本座眼中,你们这中天位与小星位没什么区别!”
“哎~”
瞧着上官云阙努力挣扎起身不得,李星云双手止不住的颤栗努力运功调息的模样,朱友珪叹息着摇了摇头:“无趣,无趣,实在无趣!”
随即看向温韬:“温韬,替本座取了他的龙泉剑!”
“温兄,你······”
正在调息的李星云一个气息不顺,又是吐出一口鲜血,错愕的扭头同张子凡、妙成天与玄净天三人一同看向温韬。
见温韬果真上前,张子凡运功助李星云调息没动,妙成天与玄净天二人当即准备出手阻拦。
“别动哦!”
却是听得台阶之上的朱友珪玩味的笑道:“当心本座要了这女娃娃的小命!”
“别动!”
李星云闻言,当即喝住两人。
妙成天与玄净天二人有些迟疑,不过还是止住了动作,并非全是因为李星云,眼下局势也是有些不由人。
温韬眉头微挑,上前拔出插在地面的龙泉剑,又取下李星云身上的剑匣,归剑入鞘之后,默然呈向朱友珪。
上官云阙挣扎着起身,靠着石雕坐下,抬手指着温韬虚弱的喝道:“温···韬,你···竟敢···背叛不良人!”
不知道是没听到,还是不想理会,温韬并没有停下脚步。
李星云抬眼望着那背影,眼中满是恨意。
他算是知道这一路的蹊跷是怎么来的了,也是清楚韩澈到底是怎么栽的了。
······
第158章 攻守易形
“属下温韬,不辱使命,取得龙泉交付冥帝!”
温韬登上台阶,来到朱友珪面前单膝跪下,呈上龙泉剑。
“嗯~,这次真是辛苦你了!”
朱友珪点了点头,抬手往后挥了挥。
温韬立即领会了其中意思,起身越过冥帝、孟婆,拿着龙泉站到了后边的玄冥教众当中。
“你们可有遗言?”
朱友珪负手而立,睥睨着李星云五人,咧嘴笑道:“今夜本座高兴,特许尔等留下遗言!”
“你就这么笃定自己会是今夜的最后赢家?”
在张子凡的帮忙调息下,李星云体内紊乱的气息勉强稳定了下来,缓缓起身,擦去嘴角血迹。
“哦?”
朱友珪闻言,轻疑一声,饶有兴致的看向李星云:“不知你这个被自己身边的人出卖了还不知情的蠢货,有何高见啊?”
朱友珪说的是韩澈,李星云以为是指温韬。
可即便是温韬,他也无法反驳。
细想起来,这一路上破绽其实挺多的,他却硬是没有怀疑过温韬,也的确是挺蠢的。
但不得不说,温韬也的确有高明之处,但凡劝他一两句进皇宫找人,他都会有所怀疑。
然而温韬从未劝过,只是一味的提供信息,交由他来决断。
他到底是年轻了,在这些老狐狸面前还是太过稚嫩了些。
李星云挺直腰杆,如同一开始的对峙一般,目光迎向朱友珪:“你以为就你有卧底?”
“哈哈哈哈哈!”
朱友珪闻言,不由仰头大笑起来,好一会儿方才垂首笑道:“本座这玄冥教家大业大,卧底不过是常有的事,就是不知道······”
话音一顿,抬手指向李星云五人有些飘忽不定,而后忽地停在张子凡身上:“是通文馆的?”
“还是幻音坊的?”
朱友珪手指一晃,又指向了妙成天与玄净天:“还是说······”
手指又开始晃动起来,却是在即将指向上官云阙的时候,忽地收了手:“是不良人的啊?”
“你大可以让他们站出来,看看他们有没有这个胆子!”
朱友珪摊了摊手,瞧了瞧李星云那挺直的腰杆,不由轻蔑一笑。
组织一旦壮大,对其他势力造成了威胁,卧底这种东西的存在是在所难免的。
可卧底也是人,眼下这必死的局面之下,这些卧底敢站出来吗?
而且问题是,就算他们站出来,又能如何?能影响得了这局面?
李星云身旁的张子凡、妙成天与玄净天三人也是有些心里发虚,他们两家在玄冥教中肯定是有卧底的,也很可能就在眼下这些玄冥教众当中。
可你这叫人家站出来陪葬,谁敢啊?
李星云抬手指向朱友珪:“这可是你说的!”
“就是本座说的!”
朱友珪点了点头,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若是真有些不怕死的站出来,能顺手清理些卧底,也是一件相当不错的事情。
“你听好了!”
李星云收回手,昂首挺胸朗声道:“我是太宗皇帝李世民嫡派子孙,昭宗皇帝李晔之子——李星云,大唐不良人都给我站出来!”
“万岁!”
“万岁!”
“万岁!”
······
四周玄冥教众纷纷举刀高呼,呼喊声如同山呼海啸一般,汹涌而起,一声盖过一声。
温韬瞧了眼自己身旁,眼角微微一跳,抱着龙泉剑缓缓退至众人身后。
紧接着四周的玄冥教众便乱了起来,在那一声声狂热的高呼中,不少真正的玄冥教众瞬间就暴露了出来,这些不良人卧底自是不会手软,当即便是一阵手起刀落。
这乱子来得快,去得也快,在身边都是敌人的情况下,这些真正的玄冥教众毫无反抗之力的倒在了那一柄柄弯刀之下。
惨叫不过交替了片刻功夫,这焦兰殿前便被不良人给清了场。
随即,这些披着玄冥教制服的不良人纷纷跪地参拜,齐声高呼:“臣等不良人,参见殿下!”
“参见殿下!”
“参见殿下!”
······
山呼海啸的高呼声缓缓回荡开来,张子凡、妙成天与玄净天,乃至是上官云阙,皆是错愕的看着眼前的场景。
这就,大局逆转了?
李星云环顾四周,目光最终回到朱友珪身上:“朱友珪,攻守易形了!”
“你······”
台阶之上,朱友珪面色难看到了极点,没有丝毫惶恐,全然是愤怒,咬牙切齿抬手指着李星云:“你以为搞出一堆杂兵就能翻盘吗?你以为凭本座的武功会害怕这些乌合之众?”
“你们在本座眼中全都贱如蝼蚁,不值一提!”
一番怒喝之后,朱友珪的怒火稍歇,话音一转:“不过,区区不良人,居然在本座的玄冥教搞了这么多年小动作,而本座却一直被蒙在鼓里,这可真让人恼火啊!”
话音刚刚落下,只见朱友珪又是大手一挥:“孟婆,召集禁军各营,将这些人全都给我杀掉!”
然而,在那焦兰殿殿门前,孟婆手中拐杖轻叩石砖,却是轻轻的摇了摇头:“冥帝,请恕老身不能从命了!”
“你说什么?”
朱友珪猛然扭头看向孟婆,惊愕之色跃然脸上。
却见孟婆步履蹒跚的来到姬如雪身后,亲自替其解开了束缚双手的绳索。
“啊?你······”
姬如雪揉了揉手腕,清冷眉眼都不由瞪大了些,也是有些不敢置信。
“孟婆,你也是不良人?”
朱友珪那泛着幽光的漆黑双眼之中,仍是有些不敢置信。
这孟婆,跟了他可是有二十余年了啊!
然而,回应他的并不是孟婆,而是一个不知来自何方的暗哑声音:“对!连你身边最亲信的人,都是我派去的卧底!”
“什么人?”
朱友珪惊呼出声,那双黑宝石般的眸子这会儿转得格外勤快,一一扫过四周,却仍旧未能找出那说话之人。
忽地,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猛然抬头看向焦兰殿屋檐之上。
只见一道身着湛蓝色衣袍,头顶戴着一顶歪斜斗笠,脸上戴着一张森冷铁面的身影负手而立,突兀的出现在那儿。
那个方向他刚才看过,分明空无一人!
朱友珪双眼微微眯起,而那屋檐上的斗笠人也是垂首看来。
······
第159章 袁天罡出手
上下目光对视的瞬间,屋檐上的身影瞬间消失不见。
朱友珪心中一惊,却是那消失的身影瞬息出现在他身后,已是一脚扫向他的脑袋。
此人,好快的速度!
心中暗自惊叹,连忙侧身低头,避过那一脚。
然袁天罡另一只脚已是落地生根,一击未中便迅速变招,一脚掠过朱友珪脑袋瞬间止住,拧身又是一脚抽了过去。
朱友珪周身护体阴气翻涌,随之曲臂拦挡。
“嘭!”
这一脚力道非凡,朱友珪短小手臂之上护体阴气激烈翻涌,险些崩解开来。
然这一脚过后,又是一脚袭来。
朱友珪不敢硬接,仗着身形矮小,就地一滚,任由那一脚带起的劲风自后背掠过,双手一撑,迅速翻身而起。
眸底幽光一闪,却见袁天罡此正是旧力去尽,新力未生之际,确是反击的绝佳机会。
当即飞身而起,以手做刀,护体阴气相随,转瞬聚气成刃,化作一柄漆黑如墨,好似来自无尽幽冥的利刃朝着袁天罡脑袋斩去。
然那袁天罡身形一闪,凭空前移近两尺,朱友珪一刀落空,顺势跃步上前,留作后招的蓄势一拳追击而去。
袁天罡身形再度一闪,转瞬出现在朱友珪身后,一掌拍向朱友珪脑袋。
朱友珪转身后撤,亦是身形一闪掠出三尺有余。
袁天罡一掌落空,仗着身形高大之利,一个弓步上前,便已是逼至朱友珪身前,而后出拳如枪,挺刺而出,高度也是极好,直击朱友珪面门而去。
这一拳来得极快,朱友珪身形猛然后仰,拳风擦着面庞掠过,虽未破相,却也是刮得生疼。
朱友珪微微呲牙,身形一闪,瞬息出现在袁天罡身后上方,周身护体阴气翻涌而起,随之扭身一拳砸下,尽数涌入那一拳之中。
仅是拳罡一起,便是阴风呼啸,好似有着无数恶鬼嘶吼助威。
然袁天罡竟是不知何时已是扭转过身形来,五指凝握成拳惯出,出手速度却是远远快过朱友珪,后发而先至,朱友珪拳势未成,袁天罡这一拳已然落在了他脑袋上。
“嘭!”
朱友珪宛若离弦之箭,瞬间倒飞而出,钉在了那石龙雕塑之上。
“师哥!”
就在这时,校场之外传来陆林轩的声音。
李星云的目光瞬间从战斗的两人身上挪开,惊喜的看向校场之外。
只见身着玄冥教众制服的不良人们已是让出一条道路,陆林轩一脸疑色冲进校场。
张子凡、妙成天、玄净天以及被一名不良人扶着的上官云阙也是纷纷投去目光,焦兰殿前姬如雪也是面露惊喜之色,孟婆一双昏黄老眼微眯,闪过一抹疑惑之色。
而那朱友珪痛苦的脸上竟也是挤出一抹笑容,那诡异童音高呼:“神荼,速来与本座联手对敌!”
孟婆是不良人卧底之事固然让他有些怀疑人生,却也并不是不能接受,毕竟当初邀请孟婆加入玄冥教之时,孟婆已是成名高手。
但神荼不一样,这是他玄冥教从小培养出来的人才,绝不可能是不良人的卧底!
回应他的,是袁天罡。
只见袁天罡身形一闪,不待朱友珪有所反应,便一掌落在他腹部丹田之处。
右手之上纠缠着的护体阴气瞬间扩散,朱友珪低头错愕的看向自己丹田之处。
只见一阵紫色烟气弥漫而出,而他体内的内力,正在如潮水一般退去,转瞬消散如烟。
袁天罡抽身而退,飞身落在了焦兰殿殿门前。
朱友珪从石龙雕塑上脱落,“嘭”的一声,摔在了地上,口中却是虚弱的喊着:“神荼,神荼何在,速来护驾!”
“他来不了了!”
陆林轩穿过半个校场,来到李星云几人这边,便听得朱友珪的喊声,心中恼怒顿生,不由冷声喝道。
“哈哈哈哈~”
朱友珪大笑着挣扎起身,看来神荼那边也出事了。
此人,还当真是谋划周全,不给他半点翻盘的机会!
“噗!”
朱友珪捂着胸口猛然喷出一口鲜血,又落在先前李星云与上官云阙的血迹之上。
笑声停歇,缓缓抬头,那双黑宝石般的眸子望向袁天罡:“你究竟是什么人?”
“你不是一直在搜寻我的下落吗?”
袁天罡负手而立,暗哑的声音自森冷铁面下响起。
“你就是不良帅?”
朱友珪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指着袁天罡,却是有些不敢置信:“不,不可能!你连神荼都拿不下,怎会有如此功力?”
“啧啧,看来他也未曾对你说实话啊!”
袁天罡啧啧一声,轻笑道:“本帅倒还真有些好奇他的立场究竟为何了?”
“神荼,也背叛我了?”
朱友珪闻言,身形踉跄后退,靠在了石龙雕塑上,不由打翻了自己方才的推论。
神荼或许并不是出事了,而是跑了!
这一次,他是真的有些怀疑人生了!
神荼如此,孟婆如此,水火判官如此,五大阎君亦是如此,他身为玄冥教主,这偌大玄冥教之中,竟无一忠于他之人!
“哈哈哈哈~”
有时候人无语的时候,是真的会笑,朱友珪再次失声笑了起来,良久之后方才从石龙雕塑上支起身子来。
目光扫向袁天罡与孟婆,沉声问道:“你们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渗透进玄冥教的?”
“从三十年前不良人解散伊始,本帅就派孟婆他们逐步打入玄冥教。”
袁天罡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朱友珪,笑着反问:“不然你以为本帅麾下那么多不良人都去哪了?”
“哎哟,大帅您真是英明神武睿智天纵,我就说嘛,不良人那么大的组织,那么多的人,当年怎么忽的一下就全没了呢?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经过调息,伤势稍有好转的上官云阙当即就拍起马屁来。
袁天罡却是并未理会他,继续自顾自的说着:“本帅的计划按说天衣无缝,唯独没有料到的是,温韬竟然敢背叛我!”
“大帅~,温韬他···好像不见了!”
说起温韬,上官云阙就气不打一处来,可当他放眼看去,却不见温韬身影。
李星云一行人闻言,也是不由放眼看去,还真就没看到温韬的身影。
“什么?”
袁天罡微微扭头,看向温韬方才所在位置,不由仰头大笑起来:“哈哈哈哈,温韬啊温韬,真有你的。”
“居然有本事在本帅眼皮子底下,带着龙泉剑溜走!”
······
第160章 真相
“殿下,这个逆贼就交给你处置了!”
袁天罡的笑声落下,便朝着李星云拱手一礼。
“嗯!”
李星云点了点头,转身看向朱友珪:“朱友珪,我只有一个问题,你究竟将韩澈如何了?”
他本以为韩澈与师妹都遇害了,故对朱友珪怒而拔剑。
不曾想师妹竟是安然无恙的自行找来了,这不由让他内心升起一丝希望。
也许,韩澈并没有死!
一旁的陆林轩面露痛苦之色,越发觉得韩澈可恶,骗了她不说,更是骗得她师哥至今还在关心他的安危。
正欲开口将一切解释清楚,却被朱友珪那疯狂的大笑声所打断:“哈哈哈哈哈~,今日我虽败,但你李星云也是糊涂虫一个!”
“你什么意思?”
李星云面露疑惑之色,有些搞不清朱友珪到底是另有所指,还是说气急败坏要骂一骂他?
“你以为我先前说你被身边人卖了还不知情,指的是谁?”
看着李星云那清澈而愚蠢的眼神,朱友珪嘴角笑容更甚。
神荼啊神荼,真有你的,难怪本座都被你骗进去了!
他忽然很想看到李星云知道真相之后的模样,想来一定会很精彩。
临死之前,还有这么一出好戏看,倒也不算输得太惨!
“不是说温韬吗?”
李星云挠了挠头脱口而出,忽地面色猛然一僵,脑海里冒出了一个很不好的想法。
他们刚才所说的话题,似乎是···韩澈!
“哈哈哈哈哈~咳咳~哈哈哈~”
看到李星云的脸色变化,朱友珪捂着胸口靠在石龙雕塑上狂笑,笑到后面好似要笑断气了一般,咳嗽不断,隐隐有鲜血喷洒出来。
正当李星云听得有些刺耳,想要喝止之时。
朱友珪忽地止住笑声,一脸怜悯的看向李星云:“李星云,你这可怜虫,恐怕还不知道那韩澈······”
“别说了!”
陆林轩厉喝一声,猛然拔出旁边上官云阙的横刀,刀指朱友珪:“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你!”
就在刚才朱友珪疯狂的笑声之中,她忽地意识到,韩澈那个骗子的事情恐怕不能任由朱友珪这么说出来。
当初在利州时,韩澈说出自己韩偓之子的身份之时,韩澈与师哥的关系便不再是那般简单。
儿时旧相识,竟是一个将他骗得团团转的玄冥教杀手。
她不确定这种打击,她师哥受不受得住。
“哎?”
上官云阙伸了伸手,却是被陆林轩一眼给瞪了回去。
“怎么?被人骗了感情,骗了身子,恼羞成怒了?”
待陆林轩凶狠的目光看来,朱友珪嘴角笑容疯狂。
却是不惧陆林轩的威胁,反而是撑着石龙雕塑,朝着陆林轩又往前走了两步。
陆林轩美目一凝,持刀便欲上前结果了朱友珪,却是被李星云伸手拦住。
只见他此时的脸色阴沉如水,平静的声道:“师妹,让他说!”
明眼人都很清楚,在那平静之后的,是难以用言语形容的狂风巨浪。
陆林轩想挣脱过去,一刀杀了朱友珪。
姬如雪走了过来,拉住了李星云的手,朝着他摇了摇头。
可当她们看到李星云那恳求的眼神,不由齐齐收了手中动作。
姬如雪默然松开了李星云的手,陆林轩默然退了一步,将手中横刀还给了上官云阙。
“怎么?就这么想知道那韩澈到底是个什么人?”
朱友珪那疯狂的笑容有所收敛,诡异的童音带着些许疑惑。
不曾想这李星云还真不是个一般的犟种,竟是连他的女人与师妹都劝不住。
“我想知道!”
李星云神色阴沉,倔犟的点了点头。
“好!本座就告诉你!”
朱友珪抬手指了指李星云,嘴角笑容复归疯狂,朗声笑道:“那韩澈乃是我玄冥教神荼,是自小为我玄冥教所培养的杀手。”
“此人心狠手辣,杀伐果断,在教内完成的任务数不胜数,在我玄冥教这个暗杀组织中号称刽子手。”
“啧啧,真要论起来,他手上沾的血,可比我多得去了。”
“手底下人怎么说他来着?”
朱友珪抬手瞧了瞧自己的脑袋,忽地恍然大悟:“哦~对!杀人灭族不眨眼,腥风数里先扑面。”
“哦还有,你猜他在渝州碰到你们之前干了什么?”
不待李星云答腔,朱友珪便自问自答道:“他刚把与人密谋复唐的谏议大夫兼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柳璨一家,给灭门了。”
“上至年近七十的柳璨老母,下至尚不及垂髫的幼童,一个都没放过!”
“如何?这个答案你可还满意?”
朱友珪那双黑宝石一般的眸子一眨不眨的紧盯着李星云,嘴角那疯狂的笑容都收敛了起来,期待着李星云接下来的表现。
然而,李星云并没有大吵大闹,也没有失声痛哭什么的情绪崩溃,他就那么静静的站在那儿,脸色依旧有些阴沉,只是双眼有些失神。
就如同他当初在藏兵谷醒来,第一眼便见到自己师父的尸体一般,只不过少了最初的那声痛呼,变得更安静了些。
“切,原来是个闷葫芦,无趣,无趣,实在无趣!”
朱友珪没能看到李星云情绪的崩溃,身形踉跄后退靠在了石龙雕塑上,有些失望的摇了摇头。
良久之后,李星云缓缓回过神来,没再去看朱友珪,只是有些疲惫的说道:“朱友珪,你功力全失已是废人,杀你只会弄脏我的手,你走吧!”
“哈哈哈哈~”
朱友珪闻言,不由大笑出声:“现如今父皇已死,我即是大梁的皇帝,即便我武功全废,也仍旧是大梁的皇帝!”
“哼!帝王的尊严,你这自幼流落江湖的前朝余孽岂会懂得?”
冷笑一声,又讥讽的看了李星云一眼,朱友珪抬手,猛然一指戳进了自己心脏之中。
“嘭!”
朱友珪那幼小的尸体倒地,李星云缓缓闭上了双眼。
这时,焦兰殿前的袁天罡从李星云身上收回目光,振臂一呼:“朱温父子已死,大唐万岁!”
“万岁!”
“万岁!”
“万岁!”
······
四周不良人,皆是举刀齐声高呼。
那如同山呼海啸一般的声势,显得闭上双眼的李星云安静得可怕!
······
第161章 谢幕
焦兰殿前,李星云一行人与不良人皆尽退去,唯有两道身影仍在。
“您就让他这么走了?”
孟婆杵着拐杖,步履蹒跚的来到袁天罡身旁,一双昏黄老眼微眯,望着李星云方才离去的方向。
“由他去吧,眼下并不是登基称帝的时候,晋国与漠北一战元气损伤不小,岐国积弱能趁此消息拿下几城已是极限,他们可以徐徐图之,却绝不会拼命,而我们也守不住洛阳。”
袁天罡抬眼望向那一片夜空,暗哑的声音在森冷铁面下响起。
在长安被焚毁之后,洛阳于大唐而言的确意义非凡,李星云在洛阳登基也的确能足够彰显正统性。
但洛阳地处梁国腹地,一旦拒守此处登基称帝,那便是孤立无援,真的没了退路。
而且洛阳作为梁国西都,于梁国而言虽然也重要,但那是因为洛阳地处关中与中原之间,具有军事防御价值,同时也是宣示政权正统性的标志,更多的是战略与象征意义。
梁国的主要政治、军事和经济中心是东都开封府,主要官僚机构、禁军指挥系统多设于此,这开封才是梁国实际统治的核心。
且此时梁国国力还算鼎盛,于梁国版图之上,将洛阳单独崛取出来,对梁国而言其实并不会有多大损失,可能还不如朱温、朱友珪身死来得影响大。
而届时他们所要面对的,便是梁国各路带着悲愤之意的复仇之师,即便四周藩镇愿意出兵侧应,可若无多支决意救驾的精锐之师,即便召回所有不良人,即便大帅亲自出手一一暗杀,他们也守不住洛阳。
这些道理孟婆都懂,她只是有些不理解:“那您方才为何又要劝殿下在这焦兰殿登基?”
“殿下的想法不重要,重要的是得让不良人看到本帅的态度,总得给人点盼头,才能让人坚定内心的信念,让人确信自己所作所为皆是正义!”
袁天罡微微扭头,瞥了眼焦兰殿,又回头看向那孤零零倒在校场上的朱友珪尸体。
就像这些逆贼,当初不就是有了那点盼头,方才一步步拥兵自立,而后弑君篡位的吗?
孟婆也是带过队伍的人,点了点头,由衷的表示赞同,而后却是有些担忧:“若是殿下一蹶不振,一直隐世不出,这点盼头终归会消散,总归得有些准备才是。”
“无妨!”
袁天罡摇了摇头,轻笑道:“解铃还须系铃人,那韩澈不是野心不小吗?然而他此时起势已是太晚,若想逐鹿天下,便不能放过一丝一毫的机会,龙泉宝藏是他绝不会也绝不能错过的机会,他自会替我们想办法让殿下出世的!”
“可此人颇有些神秘,便是大帅您亲自出手,也让他脱身了去,而且他本可借机脱身,却仍旧入局而来,甚至主动挑破殿下对他的信任,只怕所图不小,恐会养虎为患。”
孟婆想起先前试探,韩澈反言挑衅之事,皱巴巴的眉头不由微微皱起。
自她跟随大帅以来,还是头一次见有人能从大帅手中安然脱身。
仅此一条,便足以彰显韩澈此人的特殊,更何况此人与殿下的纠葛还属实不小。
“这天下不缺野心之辈,此人虽有些金蝉脱壳的手段,但在本帅眼中还算不得猛虎,他能主动挑破殿下对他的信任还算他有几分聪明,值得本帅再杀他一次!”
袁天罡冷哼一声,那森冷铁面之下,两抹血红光芒缓缓亮起,却是有些不屑。
韩澈虽是变数,但在他这里还算不得威胁。
能在他手中逃得了一次,那第二次最好是天衣无缝,否则······
孟婆想了想,也是不由觉得自己有些杞人忧天了,大帅走过的路比任何人都长,三百年间野心之辈不知繁几,天才异数不知几何。
韩澈之流,或许在大帅眼中,与泥沙无异!
袁天罡负手走下台阶,缓缓离开,孟婆杵着拐杖跟上。
经过朱友珪之时,袁天罡那暗哑的声音悠悠响起:“朱友珪虽死,但玄冥教仍在,你去尽可能的将之收拢,为我所用!”
“是!”
孟婆从朱友珪的尸体上收回目光,躬身领命。
······
随着袁天罡与孟婆二人离开,这焦兰殿便彻底安静了下来。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一名看上去平平无奇的玄冥教黑甲教众缓缓走入焦兰殿校场。
左顾右盼的仔细观察了一番,确认没有异样之后,便来到朱友珪尸体旁蹲了下来。
一掌将朱友珪头饰上的惨白骷髅头拍碎,一方铜印当即显露出来。
那玄冥教众抓起那一方铜印仔细瞧了瞧,看清上边篆刻的字迹之后,便运起内力将之印在了朱友珪眉心之上。
口中缓缓念起铜印上的咒语,一道女声响起:“玄冥锁千秋,一玺印万仇!”
下一刻,朱友珪额头之上幽光大放,片刻之后缓缓散去,朱友珪额头之上赫然显现出了密密麻麻的血色文字。
“这就是九幽玄天神功吗?”
女声轻轻念叨着,鬼面之下的双眼在那些血色文字上仔仔细细的一一扫过。
差不多记下之后,也许是时间到了,朱友珪额头上的血色文字瞬间消失。
“倒是省得毁去尸身了!”
又念叨了一声,复用方才之法,使得那血色文字再次显现,又仔细与自己所记下的印证数遍。
确认无误,方才在那血色文字消失之后,带着铜印离开了校场。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孟婆领着一群玄冥教众返回了焦兰殿前的校场,带走了冥帝朱友珪的尸体。
······
北邙山,距离玄冥教总舵不远处的一座墓葬之中。
韩澈手持罗盘,带着那两百名精锐教众在一条条复杂如迷宫的墓道中穿梭。
费了好一番功夫,方才在一处墓室前停了下来。
仔细研究了一番,终是寻得机关开启了墓室之门。
“轰隆~”
随着墓门缓缓开启,墓室之中的灯火自行亮起,墓室之中的景象也随之显露出来。
赤红鬼面之下,韩澈忍不住面露喜色。
“这就是这些年朱友珪命温韬盗墓掘取的财富所在了!”
·······
第162章 伤心人
洛阳城西边的官道上,一行六人纵马飞驰。
李星云一马当先,其余五人分布在后,一路除却马蹄声之外,默然无声。
如此持续一段时间之后,陆林轩与姬如雪对视一眼,齐齐挥动马鞭,一左一右赶上了李星云。
亏得是这通往洛阳的官道足够宽敞,不然就得出事故了。
后边张子凡、妙成天、玄净天三人,则是在消化今夜的见闻,同时也是在构思着传回通文馆与幻音坊的消息。
陆林轩与姬如雪两人共同坐了一番牢狱之后,也是有了一些默契,在看清楚李星云此时的脸色之后,眼神稍作交流。
随即,陆林轩便面露失魂落魄之色,稍稍放缓了速度。
姬如雪则是出声问道:“星云,我们这是要去哪?”
“先去终南山藏兵谷,我想把我师父的棺椁带回去,同陆叔叔葬在一起。”
李星云回答着姬如雪的问题,神色却依旧是阴沉着的,声音也是低低沉沉的,显得有些没精打采。
“嗯嗯,那就去藏兵谷!”
姬如雪点了点头搭着腔,而后脸色上略作迟疑,接着话题一转:“星云,我知道在韩澈的事情上你很难过,但我觉得受伤最深的还是林轩,你最好看看她的情况!”
李星云闻言一愣,光顾着自己难过,却是忘记师妹了。
他和韩澈固然自幼相识,但真论交情,还是这一路结下的,幼时的回忆不过为这份交情增加了几分故事性,以及那种他乡遇故知的欢喜。
他之所以难过,之所以有些恨韩澈,是因为韩澈这一路的欺骗。
可要说到欺骗,被骗得最深、最惨的,难道不是他师妹吗?
信任,感情以及···身子,几乎都被骗了个干干净净。
这对于一个仅有十来岁,正是天真烂漫时候的少女来说,会是怎样的打击?
他有些不敢想······
“靠,我真枉为一个师兄!”
李星云猛的抽了自己一巴掌,连忙回头寻找陆林轩的身影。
便见自己右后方,陆林轩那俏丽的脸蛋上,两道泪痕映射着月光极为明显,双眼之中眸光轻轻闪动,却是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嘴角虽有着一抹笑容,可当那滑落的泪珠在那笑容上化开,却是怎么看怎么凄苦。
她人仍在骑马,但魂似乎已经飞了有一会儿了!
“当心!”
忽地,右侧道路上出现一块不小的落石,姬如雪惊呼提醒。
但她刚才的注意力也在陆林轩身上,提醒之时已是来不及了。
“嘭!”
陆林轩的那匹黑马被落石绊倒,回过神来,整个人瞬间摔飞了出来。
“师妹!”
李星云惊呼一声,抬手在马鞍上一按,当即飞身而起,接住陆林轩,在官道边上的大树上借力,安然落地。
“师哥!”
陆林轩双脚落地,抱着李星云便失声痛哭起来。
她原本只是想装作黯然神伤的样子,让李星云转移注意力,不要再那么难过。
可实际上,她才是受伤最深的那个!
她并不是不伤心,并没有那么看得开,也并没有那么坚强,只是自那口鲜血吐出之后,便一直在强压着情绪。
方才情绪稍稍有些失落,脑海中便不由自主的浮现韩澈的身影,紧接着便是一发不可收拾。
脑海中每闪过她与韩澈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便又会出现那个带着赤红鬼面的身影将之撕得粉碎。
她很害怕,她不敢去想,却又会不受控制的想起。
至此,情绪彻底崩溃!
李星云就这么任由陆林轩抱着,没有做声,只是轻轻揉着陆林轩脑袋,满脸的心疼。
他记得在剑庐的时候,师妹有时想起陆叔叔伤心了,师父就是这么安抚师妹的。
只不过师父是板着一张脸,他一直以为师父是不会安慰人。
而当他真真切切到了这一刻才知道,任何言语都是那般的苍白无力,最好的安慰是无声的陪伴。
后边的张子凡、妙成天与玄净天三人在李星云与陆林轩身旁勒马停下,看着陆林轩梨花带雨的模样,都不由的觉得韩澈不是人。
姬如雪从前边牵着两匹马回来,看着陆林轩抱着李星云,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她能感受到陆林轩那刻骨铭心的痛苦。
她方才眼神示意陆林轩这般做,便是存了让这两个伤心的人互相安慰的心思。
他们被同一个人欺骗极深,也只有他们才能知道对方伤得有多深,内心有多痛苦。
李星云缓缓抬头,紧闭着的双眼也是两行清泪流下。
忽地猛然睁开双眼,望向那片深邃的夜空,他仿佛看到了韩澈的身影,眼神瞬间变得凶狠起来。
韩澈,别让我找到你!
······
“阿嚏!”
冥帝朱友珪的小金库中,正在指挥着人搬运冥帝遗产的韩澈猛的打了个喷嚏。
好在他面具摘的及时,不然就得去洗面具了!
将那赤红鬼面放到一旁,抬手揉了揉鼻子。
这会儿能这么想他的,大概只有李星云和陆林轩,估计想杀了他的心都有了。
真以感情而论,他也不想这么自爆。
只是他发现这一路,自己对李星云的影响有那么一点大,他不确定李星云会在焦兰殿前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如果这个时候天下彻底大乱起来,以他现在这点微薄的势力,实在分不到什么羹。
而且真到了那个时候,若是李星云因此有个什么好歹,无异于彻底掀翻了袁天罡的棋盘。
到时候袁天罡不顾一切的来杀他怎么办?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挂顶不顶得住?
即便他的挂很能活,万一袁天罡发现了他的不死,给他封印起来怎么办?
所以,还是让李星云自闭一会儿吧!
至于陆林轩,他其实是有一点愧疚,也有一点心疼的。
只不过眼下他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没那个精力去与之纠缠了,不如快刀斩乱麻,先一刀切了,专心做好眼前事再说。
反正到时候还是要把李星云刺激出来找龙泉宝藏的,到时候再哄哄,补偿补偿就是了。
大不了就三刀六洞,实在不行就六刀十二洞,每人三刀!
(第一卷完)
······
第163章 贼不走空
北邙山,冥帝小金库中。
三名玄冥教众押着一人进入墓中,来到韩澈面前请示:“神荼大人,此人在外鬼鬼祟祟窥伺我等,被我等捉拿,却言识得大人,故来请大人定夺!”
“哈哈~韩兄,我知你定在此处!”
被押着的温韬一见韩澈,便连忙笑着打招呼。
“嗯,去忙吧!”
韩澈坐在一口石棺上,瞥了温韬一眼,便与那三名教众点了点头。
待三名教众退下,前去执行搬运工作之后,这才重新看向温韬:“你来做什么?”
他倒是不奇怪温韬能找到他,毕竟温韬这小子不坑人的时候,寻人定位是真挺准的。
而且,冥帝这小金库里的财富基本上都是温韬搜刮来的,他知道这个地方也很正常。
“我知韩兄所图不小,故来寻韩兄共谋大事!”
温韬扫了眼那些正在一点点搬空冥帝小金库的玄冥教众,不由会心一笑,解下背上龙泉剑双手呈与韩澈。
“我靠!你别害我!”
韩澈哪敢去接那龙泉剑,身形一闪便已是在温韬三丈之外。
他还以为温韬是为了海昏侯墓而来的,结果是龙泉宝藏。
“韩兄不想要龙泉宝藏?”
见韩澈反应如此之大,温韬不由有些疑惑,指了指那一箱箱正在往外搬运的金银:“朱友珪的这点遗产,可是连龙泉宝藏的九牛一毛都算不上,韩兄当真不动心?”
当然动心,可这事儿能跟你说吗?
韩澈心里如此想着,神色流露出一抹后怕的摇了摇头:“我可不敢动心,上次侥幸在不良帅手中保得性命,我可不敢保证下次还能如此侥幸!”
“韩兄能从不良帅手中保命,当真是手段非凡,既如此,当真不搏上一搏?须知这天下可是留给敢拼敢闯之人的!”
温韬恭维了韩澈两句,便开始循循善诱起来。
“温兄若是愿将从不良帅眼皮子底下带着龙泉剑溜走的本事教我,我倒也不是不能同温兄去搏上一搏。”
韩澈远远的打量着温韬,两人认识也有近十年了,就如同温韬知晓他的野心一般,他也知晓一些温韬的秘密。
温韬此人除了寻人定位、盗坟掘墓的本事之外,还有一门特殊的手段,可以降低自己存在感,稍不留神就会让人忽略了过去。
他们曾经也是一起下过一些墓的,经常会有那种他触发机关被追着杀,而温韬触发机关却屁事没有的情况。
今夜他未曾在那焦兰殿前见证冥帝朱友珪的落幕,不知道温韬是如何带着龙泉剑离开的。
然而去记忆中原着动漫里寻找蛛丝马迹,却又难以分辨袁天罡到底是不是在演。
温韬这手段能不能瞒得过袁天罡有些不好判断,但谁会嫌自己保命手段少呢?万一有用呢?
他完全可以先把温韬这手段弄到手,先验验货,寻找龙泉宝藏的事情拖一拖就是了,反正没有李星云这一条线根本走不下去。
温韬知道韩澈意有所指的是什么,却是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非是我不愿教韩兄,实在是这手段乃是天生的,与我命格有关,无法教予他人。”
“那免谈,没见我与李星云他们关系都一刀切的斩断了吗?我这人惜命的很,相比起虚无缥缈的龙泉宝藏而言,我更珍惜眼前性命!”
韩澈也是跟着摇了摇头,随即朝着那迷宫般的墓道做了个请的姿势:“温兄可以走了!”
“韩兄!龙泉宝藏并非虚无缥缈,你我联手定然可以寻到!”
温韬将龙泉剑放到一旁石棺上,接连朝着韩澈迈出数步,还想相劝。
然而韩澈此时却有理由怀疑温韬是袁天罡用来钓鱼执法的,抬手临空虚握,石棺上的赤红鬼面便被吸扯到了手中。
戴上面具,冷声喝道:“送客!”
一股猛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即便温韬戴着面罩,也是不由呼吸一滞,止住了上前的脚步。
随即便有两名玄冥教众听得韩澈号令,放下了手中箱子,过来架起温韬就往外走。
忽地,韩澈又出声叫住了那两名玄冥教众:“等一下!”
“韩兄,可是愿······”
那两名玄冥教众闻言,停住脚步,架着温韬转身看来,温韬眼中当即闪过一抹喜色。
只是他话未说完,便被韩澈打断道:“把龙泉剑带走!”
说着,韩澈身形一闪,返回石棺旁,将那龙泉剑拿起,过去给温韬背好。
旋即朝着那两名玄冥教众摆了摆手:“好了,带走吧!”
“是!”
两名玄冥教众应了一声,架着温韬转身离去。
温韬的声音却是悠悠传来:“韩兄,你会后悔的!”
我后悔你个嘚儿!
韩澈心里忍不住暗骂一声,将温韬与龙泉剑这两个麻烦送走之后,看了看那被打通的数间墓室之中剩余的东西。
留下一些人继续搬运装车,便带着一些人手前往了玄冥教总舵。
正所谓贼不走空,总舵之中冥帝寝宫里也有不少好东西,没必要平白留给不良人。
说实话,那张黄金龙椅,他有些眼馋!
总舵之中尚有些教众留守,韩澈也不清楚这些是不是孟婆留下的不良人卧底,干脆杀了了事。
清空这留守的百来名教众之后,韩澈便带着人前往了冥帝寝宫,让人开搬。
而他自己,则是总舵之中逛了起来。
他记得自己返回总舵之后,便没见过水火判官,如果没被处理掉的话,想来是被关押了起来。
这两人头脑不太行,但武功还可以,其玄阴神功与伏阳神功也是有些独到之处。
助牛头、马面、日、夜游神四人破樊笼尚且需要些时间,在这个时间段中,他手下实在没什么高手可用。
若是能够将杨焱、杨淼这二人收归己用,那自是再好不过。
他倒也不用这两人如何忠诚,只需顶上一段时间,待牛头、马面、日、夜游神四人突破天位之后,这两人是杀是留,就看他们两人表现吧!
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便在大殿之下打通的一座古墓死牢中发现了杨焱、杨淼二人。
此处还有十余名玄冥教众看守,被韩澈瞬息解决。
尚未进入死牢之中,便听得了杨焱自责的牢骚。
“怎么就没看出来呀,我怎么就没看出来呀!”
······
第164章 杨焱杨淼
“哎呀!别走了,走的我心烦!”
死牢之中,森林冰火人与魂斗罗结合体一般的杨焱、杨淼两人分别被困在两座囚笼之中。
杨焱自责懊恼的来回踱步,杨淼靠着囚笼坐着看得有些心烦。
“啊!”
杨焱怒极之下,猛的一拳砸在囚笼之上,却是未曾撼动那囚笼分毫。
当然,他这一拳纯粹就是发泄,并不是对这囚笼有什么想法,他们先前就已经试过了,根本打不开。
杨淼兀自叹息一声,有些无奈:“哎~看情形,皇上是指望不上了!”
“哼,这老太婆,等我出去了,我一定要把他拆了喂狗!”
杨焱完全没和杨淼在一个频道上,猛然握拳,仍在记恨着孟婆,愤怒的放着狠话。
“你说···三殿下会不会来救咱们?”
杨淼也不管杨焱听没听进去,只是平静的坐在那儿,出声问道。
“朱友贞?”
杨焱扭头看向杨淼,却是面露不屑:“他要是真有那本事,就不会被皇上发到潞州去当炮灰了!”
杨淼叹息着摇了摇头:“哎!咱们兄弟是下错了注啊!”
“咱们当年真是瞎了眼,怎么就跟了这么一个猪头!”
杨焱又是猛的一捶囚笼,恨铁不成钢的怒骂。
他是真的气不过,这些年半点好处没捞到不说,最后落到一个被困囚笼的下场,一点指望都没有。
“两位,现在重新下注也不迟啊!”
突然,死牢之外的甬道之中,传来一个声音,与之相伴的是一股扑面而来的血腥气,让人不自觉的皱起眉头。
杨焱、杨淼两人脑海中皆是闪过一个身影,杨焱转身,杨淼猛然站起身来,齐齐看向死牢门口。
“咔嚓!”
死牢大门打开,只见一身着贴身墨色锦衣,脸上戴着一张赤红鬼面之人缓缓走了进来,正如他们脑海中所想。
“哼!”
杨焱冷哼一声,皱着眉头抬手在鼻子前扇了扇,怒气冲冲的说道:“神荼,果然是你!”
“既然来的是你,想必是冥帝成事了吧!”
杨淼双手抓着囚牢围栏,双眼紧紧盯着韩澈,悬着的那颗心,终于是死了。
不过从刚才那话来看,这其中并非没有转机,又沉声问道:“神荼,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
“前朝余孽李星云谋害了陛下与太子殿下,冥帝率领玄冥教众救驾并捉拿凶手,陛下驾崩前立下遗诏,传位于冥帝,冥帝守孝,以日易月,将于二十七日后登基!”
韩澈并未点破,而是顺着杨淼的话,胡编道:“冥帝念你二人尚未真正犯下大错,欲给你二人改过自新,将功赎罪的机会,不知两位意下如何?”
话音落下,韩澈便从怀里掏出了两枚紫褐色丹丸来,其中意味已然十分明显。
杨焱、杨淼二人虽然不太聪明,但并不蠢,两人对视一眼,眼神交流良久。
没过多久便做出了决定,毕竟跟着谁干不是干,以他们兄弟两人的武功,跟谁干前途都不会差了去。
而且已经是皇帝的朱友珪与炮灰王爷朱友贞之间,也不难选。
随即齐齐单膝跪下,将一只手伸出了囚笼:“愿为冥帝效命!”
“很好!”
韩澈点了点头,上前将那两枚紫褐色丹丸分别放到了杨焱、杨淼两人手中。
这两人也不含糊,也不多问什么,直接就塞进嘴中服了下去。
既然冥帝大事已成,他们能够留得性命已是万幸,自是不敢有什么异议,不管怎样的待遇,他们都得受着。
“退开些!”
见两人服下丹丸,韩澈双手抬起,冥水丝已然攀上指尖。
杨焱、杨淼两人虽对韩澈能不能破坏得了这两座囚笼持有怀疑,不过既然韩澈这么自信,他们还是远离了围栏。
只见那赤红鬼面之下血色幽光一闪,韩澈双手一甩,手中冥水丝呼啸而出,瞬间缠住两座囚笼。
随着韩澈双臂一扯,“嘭”的一声,杨焱、杨淼两人先前用尽全力也未能撼动得了的囚笼应声而碎。
两人见此情景,皆是愣在当场,不由想起冥帝先前说过的话。
看来这神荼是真的夺得了那千年火灵芝,不仅疗愈心疾,功力也是大增,从方才那一招来看,这功力只怕是还在他们二人之上。
中天位接近大天位的功力,加上锋利无匹,足以断金碎石的冥水丝,能破坏这囚笼便是不足为奇了。
难怪来的不是孟婆,现如今只怕这神荼比之孟婆还要更受冥帝信重。
杨淼心中一凛,走出囚笼废墟,便朝着韩澈抱拳一礼:“不知我兄弟二人该如何将功赎罪?”
“对啊,要我们干嘛?”
杨焱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也是从那一堆废墟中走了出来。
“方才戏言尔,孟婆乃是不良人卧底,朱温与朱友珪皆命丧不良人之手,我来寻你二人,是想要你二人为我所用!”
直到这时,韩澈方才说明真实情况。
杨焱、杨淼二人闻言,皆是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韩澈,那看上去不太聪明的眼神好似在说:你特么不是在逗我吧?
“我没必要骗你们,若非这二人已经身死,我怎敢直呼他们名姓?”
韩澈耸了耸肩,随便找了个方向佐证了自己消息。
杨焱、杨淼二人相视一眼,面色皆是一沉。
杨焱率先怒道:“就凭你,也想收服我兄弟二人?”
“你的功力虽已至中天位,但我兄弟二人联手可敌大天位,你想使唤我们,不觉有些自大吗?”
杨淼阴沉着脸,语气有些平静,但言语之间威胁之意尽显。
他们不是那种不能屈居人下的人,只是让他们臣服于一个没什么势力地位,武功还不如他们联手的人,实在有些接受不了。
对于自己的一身武功,两人还是有些自信的。
“你们刚才服下的,乃是娆疆子母噬心蛊中的子蛊,我操控母蛊,只需一个念头,便能让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韩澈缓缓摘下面具,将之挂在腰间,而后便从怀里拿出了一个玉瓶来,当着杨焱、杨淼二人的面轻轻晃了晃:“母蛊就在这里!”
“你······”
杨焱怒而准备上前,却是被杨淼拦下。
不待杨淼说话,韩澈咧嘴一笑:“我知如此难以让你们二人心甘情愿臣服,所以我准备给你们二人一个机会!”
·······
第165章 臣服
“什么机会?”
杨焱甩开杨淼拦住自己的手,迫不及待的脱口而出。
杨淼并未出声,只是目不转睛的盯着韩澈,杨焱所说的,也正是他想说的。
在他们二人看来,臣服于区区一个神荼,他们还不如去继续跟着那个猪头混呢。
至少朱温与朱友珪死了之后,大概率会是朱友贞继承皇位,昏庸是昏庸了点,但到底是皇帝。
“你们若是能胜过我,自然能夺走我身上的母蛊,恢复自由!”
韩澈将玉瓶放回怀里,朝着杨焱、杨淼二人勾了勾手指,轻蔑一笑:“你们,一起上吧!”
“狂妄!”
杨焱怒喝一声,抢先攻向韩澈。
“小心冥水丝!”
杨淼在后边出声提醒,动作却是没有慢上杨焱多少。
他们的专属兵器没在身边,一身武功多少要折上一些,特别是面对冥水丝这等锋利异常,却又诡谲的武器,更要吃亏一些。
不过他们两人功力皆不弱于这神荼多少,玄阴神功与伏阳神功互相配合起来威力足以匹敌大天位,只要提防着点冥水丝,拿下区区一个神荼,还是绰绰有余的。
他们都不知道,这神荼哪来的自信!
两人一前一后杀至韩澈近前,杨焱一拳袭向韩澈面门,拳上赤色光晕流转,猛烈的灼热之气好似无形火舌一般,烧灼着空气,卷着一股热浪翻涌而去。
杨淼一掌拍向韩澈心口,掌中未有霜雪,却是寒气凛冽,这一掌尚未加深,掌风却是裹挟着刺骨寒意无孔不入的钻向韩澈肌肤。
“威力不错,就是太慢了点!”
韩澈不慌不忙的出声点评,而后身形一动,出手速度却是远远快过杨焱、杨淼二人。
主打一个后发而先至,先是一拳砸在杨焱脸上,巨大的力道瞬间将他脸上面具砸碎,将他整个人捶飞了出去。
又不过转瞬之间,一脚蹬在了杨淼心口上,只见其脸色骤变,“痛苦”二字瞬间写满了整张脸庞。
下一刻,两人便齐齐掠过两片囚笼废墟,砸在了后边死牢墙壁上。
只听得“嘭”的一声巨响,整座死牢都仿佛为之颤抖。
“这不对啊!冥水经速度快可以理解,为什么这么刚猛,我这脑袋差点没被他从脖子上给硬生生打下来!”
杨焱从身后墙壁的大坑中脱离下来,晕乎乎的一手扶着墙,一手揉着被扯得生疼的脖子。
至于脸上,早已是一片血肉模糊,一边的眉骨绝对是断了的。
杨淼从墙壁上掉落下来,跪在了地上,左手撑着地,右手死死捂着心口,额头上的冷汗正如雨点般落下。
咬着牙,艰难而痛苦的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他···根···本···没···用···内···力!”
“什么?”
杨焱那晕乎乎的脑袋猛然惊醒,不敢置信看向韩澈。
没用内力,那岂不是横练?
而能如此轻易击溃他们二人的横练,岂不是大天位级别的?
众所周知,横练这玩意,是没法一蹴而就的。
这人,藏的好深!
“咕噜~”
杨焱喉咙下意识的蠕动,干咽了一口唾沫,晃晃悠悠的过去扶起杨淼。
就在数月之前,他们两人还受孟婆之令,去盯着神荼,若其行动 有所不对,便由他们二人清理门户。
一时间心里不由后怕,他们当时若是出手,绝对会死的吧!
“嗡!”
空气中传来一声颤鸣,两人一抬眼便见韩澈已是出现在他们身前,一拳当头砸落。
身后的残影为他描上惊悚的阴影,那双血眸之中好似有血光亮起,阴影之下好似地狱中来的恶鬼,而那一拳尚未落在他们脑袋上,恐怖的拳风刮得他们脸上生疼,双眼更是难以睁开。
这一瞬间的压迫感,在他们心中已然盖过了冥帝朱友珪!
“服了,服了,我们服了!”
不敢有丝毫的迟疑,杨焱、杨淼二人连忙用尽所有力气高呼大喊。
生怕晚了一会儿,他们的脑袋就要被一拳轰成渣了。
“哎~,早说嘛!”
韩澈瞬间收拳,一抹温和的笑容跃然脸上,那种恐怖的压迫感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噗通!”
杨焱、杨淼二人劫后余生不由得泄了一口气,方才生死之际紧绷的身体忽地软了下来,双双跌坐在地。
只是这一摔,也是让两人立刻警醒起来,连忙就地调整身姿,跪在了韩澈面前,齐声拜道:“杨焱\/杨淼,参见神荼大人!”
“嗯!”
韩澈点了点头,俯身去扶两人:“以后两位便为我做事了!”
“愿为神荼大人赴汤蹈火!”
杨焱、杨淼二人又是齐声回应,却好似有着心理创伤一般,根本不敢让韩澈来扶,强忍着痛苦连忙起身。
两个身形高大的汉子,竟是颤颤巍巍的往后边缩了缩,给人一种胆小如鼠的感觉。
韩澈的手僵在半空,他还想礼贤下士一番,最终只能无奈收回,缓缓转身,叹息着说道:“哎!上面快收拾的差不多,先随我前往嵩山分舵吧!”
“是!”
见韩澈背过身去,两人方才松了口气,齐齐应声,而后互相搀扶着跟上。
返回上边总舵大殿,韩澈麾下的教众已经将冥帝寝宫的财物打包装车完毕。
待韩澈戴上面具一声令下,便与打包冥帝小金库的队伍汇合,一同赶往嵩山分舵。
北邙山有军队驻扎,除了守卫防区之外,也兼有盯着玄冥教总舵之责。
不过这些年来,这边的军队基本上被冥帝朱友珪腐化的差不多了。
即便韩澈这队伍有些过于异常与庞大,但他只是亮出冥帝身份,冷冷的点明这些东西是为朱温贺寿之用,这边军队就放行了。
一般来说,必要的打点都不需要。
毕竟,没有谁会去无端得罪一群杀手,更何况其中还有一位即便是在玄冥教这个硕大暗杀组织中都威名赫赫的刽子手——神荼。
完全没必要为了一点小钱,到时候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在洛阳周边,在梁国境内,玄冥教的威名还是很好使的。
韩澈这支车队连夜赶路,一路疾驰近一百八十里,终于是在第二日深夜赶到了嵩山分舵。
牛头、马面、日游神尚未抵达,只有夜游神已等候多时!
·······
第166章 风云际会
玄冥教,嵩山分舵。
装车的财物并未卸下,就停留在分舵校场内,安排了些人手看守,便让其余人歇息去了,韩澈也是带着夜游神进入了一个房间。
房间中陈设有些古怪,墙壁上几乎挂满了脱鞘的刀剑,皆是开了刃的,其中锋芒交相呼应,这其中应该是有些阵法在里边。
若是寻常人,只怕早已承受不住这般无处不在的无形锋芒,早已精神崩溃,便是一些内功高手,也会被这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弄得十分难受。
也就韩澈这种横练高手,才可以在本能上无视这种锋芒。
夜游神注意到韩澈的目光,出声解释:“老大,五大阎君每次回总舵述职前后,都会先来嵩山分舵聚上一段时间,这是蒋崇德为他大哥蒋仁杰修炼金锋掌专门布置的地方,借刀剑锋芒布阵,打磨金锋掌力。”
尼玛,我这运气也是没谁了,随手挑了个房间就这么特殊。
韩澈心中感慨,转身出了房间:“换个房间吧,这里你待着应当不舒服。”
“是!”
夜游神应了一声,关上房门,领着韩澈前往另一个房间。
兜帽之下,嘴角微微勾起,克制着压下,却又止不住的上扬。
来到另一处房间,这里的陈设简单了许多。
韩澈来到桌前坐下,夜游神上前倒茶,而后将一本小册子放到了韩澈面前:“这是按照老大你教我的方法,从冥帝额头上得来的,那铜印我已经毁了。”
“你做的很好!”
韩澈抿了一口茶水,便翻开册子看了起来。
看到部分印象中的心诀,便基本确认,这就是冥帝朱友珪所修炼的九幽玄天神功下篇——玄天。
不过毕竟只是下篇,明显可以看出有所残缺,要想修炼,多多少少得自己补全一些东西才行。
好在冥帝记录的不是自己最终修炼的版本,不然还得花费心思去甄别,只能说冥帝这人还是不错的。
稍稍悼念了一番前上司,韩澈合上册子,指尖在上边敲了敲,略作沉思。
数个呼吸之后,指尖一停,看向夜游神叮嘱道:“这功法不全,你不要私自修炼!”
“我知道的!”
夜游神点了点头,语气虽然平静,但那兜帽之下,嘴角的笑容却是更盛了几分。
她也是修炼了十几年内功的人了,自然能看得出来这功法的残缺。
只是老大特意叮嘱,这应该算是关心吧!
······
又过了两日,牛头、马面、日游神三人仗着朱友珪的冥帝令,将洛阳周边分舵的玄冥教尽数拐到了嵩山分舵。
这人数还真不少,足足两千有余,不过基本都是乌合之众,与韩澈麾下的那两百精锐完全没有可比性。
不过韩澈也没什么好挑三拣四的,眼下他正是需要人的时候,这两千余教众也算是解他燃眉之急了。
着令牛头、马面、日、夜游神四人各带五百人与部分财物,分别前往东岳泰山、北岳恒山、南岳衡山、西岳华山分舵,主要是在当地建立完整的情报网络,而后尽可能一点点辐射开来,将这网络越织越大。
又叮嘱四人,在掌控分舵之后,若是晋国、岐国与楚国要对梁国用兵,可酌情给予一些帮助。
同时也告诫四人,若是事情办砸了,他自是会一一清算。
这四人也是头一遭完全单独的、长时间的、拥有远超以往自主权的执行任务,心里边多少有些忐忑。
而且韩澈向来说一不二,他们都是韩澈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没有拒绝的资格。
待四人瓜分了那两千余玄冥教众,领着人各自奔向分配给他们的地方之后,原本显得十分拥挤的嵩山分舵,瞬间宽敞多了。
又过了几日,韩澈暗中催动子母噬心蛊的母蛊,让杨焱、杨淼二人体会了一番痛不欲生的噬心之痛,让他们知晓其中利害。
而后便命这二人带着那二百精锐教众,押送着冥帝小金库与寝宫的大部分财物前往蜀国,与鱼鳃和豹尾会合。
最后,韩澈便在这个空架子般的嵩山分舵中,一边等人,一边闭关钻研功法。
六极玄功共有筋、骨、肉、气、血、精六篇,筋、骨、肉三篇已经圆满,气之一篇最好是等到获得完整的九幽玄天神功之后再说,鱼鳃那边他已经去信,让其去寻找黑白无常了。
血之一篇以泣血录为底,推演进度其实已经完成大半了,很快就可以完善,而后尝试融入六极体系之中了。
精之一篇也有了五圣轮转功这样一个极佳的蓝本,又拿了杨焱、杨淼的玄阴神功与伏阳神功以做参考,也是可以提上日程了。
当初借柳璨一案算计蒋玄晖,他也是有趁机图谋五圣轮转功这一功法的想法的,奈何冥帝太过贴心,都不用他想办法去寻蒋玄晖套取功法,便提前为他取来了。
而他,不过是一番花言巧语,就这么得手了。
啧啧······还能说什么?
赞美冥帝!
至于冥水经?
很抱歉,他真不熟!
毕竟,谁让他不是纯阴之体呢?
······
就在韩澈闭关之际,朱温、朱友珪与朱友文被不良人暗杀的消息也是明里暗里的火速传到了各处边境。
正在潞州与李存勖对峙的朱友贞,将手中事务尽数交给王彦章之后,便领着一千轻骑赶往了开封。
其余镇守边境的将领虽没有皇位要继承,却也是心里惴惴不安,虽已竭力封锁消息,但架不住通文馆与幻音坊闻风而动,添油加醋、危言耸听的大肆宣扬开来。
岐、晋边境,一时间可谓是人心惶惶。
岐国与晋国早已暗中陈兵边境,待那半真半假的谣言酝酿开来,当即果断出兵。
潞州那边尚且有王彦章坐镇,李存勖却是直接避开这块难啃的骨头,直接自镇州出兵,直击邢州,威胁相州与魏州。
西边驻守同州的,乃是称得上是梁国开国名将的刘知俊,此人与朱友贞素有恩怨,在得知朱温、朱友珪与朱友文都死了之后,便清楚朱友贞这个嫡子继位的可能性极大。
为避免朱友贞继位后清算,在岐国出兵来攻之时,心中便已是有了动摇,据守不出的同时,也是暗中尝试接触岐国。
蜀国、楚国、吴国不久后也是收到了消息,只是事前没有丝毫准备,再行筹备出兵之时,已是有些晚了。
(第七季说九幽玄天神功没有上下卷,冥帝和鬼王修炼的都是完整的,只是版本不同,但我只能说这基本又是若森吃书了,强行找补。冥帝和鬼王起码也是宗师级别,会连功法是不是完整版都看不出来?所以这里采用前几季设定,不采用第七季设定,特此说明)
······
第167章 先下一城
梁晋边境,潞州城,李存勖临时府邸。
殿内袅袅熏烟与帷幔交错,乐声悠悠荡起,怜人起舞,戏文念白穿插而来,正演绎着一出好戏。
殿堂深处大椅撤下,设一小案,李存勖与李嗣源相对而坐。
李嗣源端正跪坐,双眼微眯,老神在在的端杯饮酒。
李存勖右侧另设一小台,右臂架在小台上撑着头,半仰着坐在垫子上,右脚随意瘫在地上,左脚脚却是弓起,嘴中轻轻哼着,左手随之比划着。
右后方有着一个铺满面具的高架,面上铺粉惨白,嘴角印有殷红两个大点的镜心魔随侍一旁。
忽地,殿门被人从外边打开。
一名侍卫入殿禀报:“启禀殿下,前线来报!”
殿内怜人并未停下,只是念白声悄然停歇。
“讲来~”(念白)
李存勖视线落在那名侍卫身上,左手剑指舞动,而后遥指那名侍卫。
侍卫领命,当即将战报道来:“符将军大破邢州,梁将牛存节退守魏州!”
“很好!当饮一杯,为符将军贺!”
李存勖左手一收,剑指一撤,捞起小案上早已斟好的一杯酒,朝着李嗣源遥遥一点。
李嗣源举杯回应:“当为符将军贺!”
旋即,两人齐齐满饮杯中酒,镜心魔当即上前斟酒。
然而,那名侍卫却并未退下,继续禀报道:“殿下,战报中符将军请示,不知下一步是该攻魏州还是相州!”
“魏州乃汴州门户,朱友贞若求稳妥,当在开封登基,定会命人死守魏州,梁将牛存节非泛泛之辈,我军出其不意方才破了邢州,还想在此人手中再破魏州却是无甚可能~”(念白)
李存勖左手剑指再舞,念白一顿,便是剑指那侍卫,念白声起:“着令符将军直取相州,镇州节度使全力相助,将相州百姓迁往邢州,而后焚城退守邢州,静观其变~”(念白)
“是!”
那侍卫领命退下,回令去也。
殿内怜人念白声逐渐恢复,与那乐声相和,十分自然,好似并未停歇过一般。
李嗣源举杯相敬:“恭喜二弟,又立大功,待义父出关,定然欢喜!”
“兄长同喜,若无兄长消息,若无通文馆通力协助,也无法如此迅速攻克邢州,此间功劳,小弟自会报于父王!”
李存勖单手提杯回敬,却是突然话音一转:“不过小弟有些好奇,兄长怎会知晓不良人暗杀朱温父子的消息?又怎会早早的如此笃定不良人会成功?”
“为兄经营通文馆多年,这点消息还是能探查到的。”
李嗣源双眼微眯,嘴角微微勾起,好似不值一提般风轻云淡的说着。
随着流水声落下,端起酒杯:“至于笃定却是说不上,漠北大败后又生内乱,即便内乱迅速平息,没个三五年休养生息也成不了气候,二弟想必早有调遣兵力南下的心思,愚兄不过是给了二弟说服北边一众将领的机会与理由罢了!”
“兄长倒是看得清楚,不愧是通文馆圣主,当真是细致入微啊~”
李存勖举杯回应,最后一句以念白唱出,却是让人分不清到底是夸赞还是敲打。
李嗣源心中狐疑,当即不在这话题上逗留,放下酒杯转而说道:“我这个圣主算不得什么,二弟还是好好想想,将来如何面对朱友贞坐稳朝堂后的反扑吧!”
“死守邢州即可~”(念白)
李存勖放下酒杯,左手又比划起来,以念白唱道:“兄长之消息,无非来自那李唐后裔,既通文馆能探得,想必幻音坊亦能探得,李茂贞刚失东出门户,定不会放过这机会重夺同州~”(念白)
“而那忠武军节度使刘知俊,同那朱友贞素有恩怨,朱友贞继位,此人心思难料呐~”(念白)
“总之,他朱友贞有得忙了,待他能够豁得出全力而来时······”(正常)
李存勖话音微微一顿,而后又是念白唱起:“我已将邢州打造得铁板一块,他如何攻得下~”(念白)
“二弟深谋远虑,愚兄佩服!”
李嗣源举杯相敬,端杯饮酒之时,嘴角却是不由又暗暗上扬些许。
可若李星云在蜀地登基称帝,晋国失了正统呢?
······
同州,蒲津关。
岐王亲率岐国三万大军压境,看似因天色已黑,只得关外就地驻扎。
实则幻音坊已暗中诱得刘知俊的兄弟刘知偃以及其心腹牙将反叛,今夜这些人会力劝刘知俊献关投诚。
若是无果,那便明日强攻,同州必须夺回来!
就在那夜深人静之时,十余骑快马,扬起一阵尘埃,直奔岐军军营而来。
哨塔上的岐军士卒发现之后,刚想示警,便见那来人高呼亮明幻音坊身份。
这士卒虽未示警,却是迅速通知人前去禀报今夜值守圣姬。
阳炎天见梵音天领着一众幻音坊弟子,护送着一名黑袍人而来,当即命人开了营门,将人迎了进来。
梵音天下马,便寻阳炎天问道:“岐王呢?”
“还在主帐等你消息!”
阳炎天回着话,目光却是看向了那名黑袍人。
梵音天闻言,便回头与那黑袍人说道:“请随我来!”
黑袍人没有做声,只是点了点头,便跟上了梵音天。
随即,阳炎天继续驻守,梵音天带着黑袍人前往主帐。
约莫一刻来钟之后,梵音天带着人来到主帐门口,由侍卫通传之后,这才带着人进入帐内。
梵音天并未多说什么,直接让开了道路,黑袍人摘下黑袍兜帽,缓步上前。
身着岐王君服的女帝瞧见此人样貌,当即起身相迎:“不曾想竟是刘将军亲自前来,早知如此,本王当亲自出营相迎的!”
“岐王抬爱,刘某本就为彰显诚意而来,若是让岐王相迎,刘某又有何诚意可言?”
刘知俊有些惶恐的躬身一拜,以玩笑应对女帝的客套。
女帝当即扶住刘知俊,亲自引他入座,命梵音天陪侍,而后方才在主位入座。
刘知俊也不觉得受宠若惊,从梵音天手中接过酒水,便敬了女帝一杯,而后缓缓说道:“岐王劝刘某弃暗投明,想来也知刘某难处。”
女帝提杯回敬,刘知俊她关注已久,自是清楚此人所求。
此人只要来了,她有的是手段搞定此人,蒲津关已是囊中之物。
绯红眸子中精光一闪而过,朗声笑道:“刘将军如此诚意满满,本王又岂会让将军寒心?”
······
第168章 应对有序
梁国,洛阳城。
朱友贞先回汴州联络一众大臣,继了太子之位,而后又马不停蹄的赶来洛阳收拾烂摊子。
刚开始以日易月的守孝,还未正式登基,噩耗便一桩又一桩的袭来。
什么叫邢州被破,相州不少城池被焚?
什么叫刘知俊献关降岐,同州失守,华州危急?
他特么收到消息才多久?李茂贞与李存勖是能未卜先知吗?
还有什么蠢蠢欲动的吴、楚二国,不是你们都慢了好几拍了,还上来凑热闹呢!
朱友贞虽还未正式登基,却已是以太子之位登临朝堂,主导政事。
对于那一桩桩噩耗,也是一一做出应对。
先下旨封杨师厚为邺王,加检校太师、中书令,而后命其全权接管魏州,抵御晋军。
紧接着,便着令感化军节度使(徐州节度使)——康怀英出兵震慑吴、楚二国。
命永平军节度使刘鄩前去抵御岐军的同时,传信蜀王,言岐国此时南部防线兵力空虚,愿再行上次夹击之策,共击岐国。
此时梁国也不愧是正值鼎盛之时,即便四面楚歌,只是稍有喘息之机,便硬是稳住了当下局面。
杨师厚接管魏州,可谓是稳如泰山,晋军似是望风而逃,退守邢州不出,以是在恢复相州防线。
刘鄩率军进入华州,蜀国屯兵兴元府,岐军只好退出华州,岐王亲自率军拒守同州,命刘知俊及其部众回防秦岭防线。
至于吴、楚二国,见康怀英迅速出兵,虽明面上还在调兵遣将,安排粮草,但暗中早已偃旗息鼓。
未曾占据先机,便只能等梁、晋、岐三国先行斗上一斗,再视情况而定了。
等待局势暂且平衡稳定,朱友贞已是累瘫在那张龙椅之上,随侍一旁的钟小葵召人前来服侍,却都被朱友贞挥退。
最后一个人疲惫的回到寝殿,小心翼翼的躺在一具干尸怀里,眉头当即舒展开来,情绪得到了极大放松,却又不敢就这么睡去,只能自顾自的说着话。
似是,在说给那具干尸听。
······
玄冥教,渝州分舵。
昏暗的主墓室内,墙上火盆滋啦跳着火星,提供着整间墓室的光源。
墓室中央的石棺旁,黑白无常各自躺在一副担架之上。
常宣灵双眼紧闭,似是陷入了昏迷,气息有些微弱。
常昊灵手里抓着一只老鼠,正运功将体内尸毒传导出去。
只是,一只不过巴掌大的老鼠,又能承受得了多少尸毒?
不过片刻功夫,老鼠便毒发身亡,无法再承载尸毒,常昊灵反而是因为强行运功,又牵扯到了尸毒反噬所造成的伤势,捂着胸口痛苦咳嗽起来。
“轰隆!”
墓门开启,一名玄冥教小队长带着四名玄冥教众进入墓室。
“不是让你们去找活人吗?怎么空着手就回来了?”
常昊灵挣扎起身,却见仅此五人,为首那小队长不为所动的双手抱胸,不由有些恼怒,虚弱的怒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哼!找不到活人,老子就拿你们开刀!”
“妈的,都成废物了,还敢跟我们在这吆五喝六!”
那小队长双手抱胸,缓步上前骂道,若非戴着面具,一口唾沫早就落在常昊灵的脸上。
“什么?你竟敢······”
常昊灵那漆黑眼眶中的双目微凝,咬牙切齿的指着那小队长。
“怎么不敢?”
然而话未说完,便被那小队长反问打断,缓缓踱步冷笑道:“玄冥教不养废物,就你俩这德行,死了也就死了!”
“头儿说得对,到时候咱们门一关,墓一封,等见着孟婆,报您二位一个寡不敌众力竭身亡,不就结了?”
后边一名玄冥教众闻言,当即跟着出声附和。
“你们···咳咳···”
常昊灵怒不可遏的指着这几名玄冥教众,想要出声喝骂,却是怒急牵动伤口,化作一声声咳嗽。
那小队长停下脚步,又看向常昊灵:“不过···我们哥几个刚才在外面商量好了!”
“你常昊灵死不足惜,可你妹妹,嘿嘿!”
一名教众接完腔,另一名教众嘿嘿笑着接腔:“嘿嘿!谁不知道,这常宣灵可是我们玄冥教少有的大美人啊!想不到今天会便宜了咱们!”
“哈哈哈哈!”
话到此处,五人皆是不由自主的淫笑起来。
“你···你···你们敢···”
常昊灵强撑着身子,怒视着几人,却是说话都有些费劲。
那小队长哪会理会此刻的常昊灵,直接来到常宣灵身旁,俯下身来便开始上手。
从腿到臀,欣赏着常宣灵曼妙身姿的同时,缓缓享受着那触感,而后继续向上。
“你们···不许你们碰她!”
常昊灵挣扎着想来阻止,却是被那小队长反手甩开:“去你的吧!”
“等老子把你喂得饱饱的,再送你们兄妹上路!”
小队长揉着常宣灵的纤腰,另一只手便奔着胸前一对饱满而去,透过那面具,都能看到那淫秽的目光。
忽地,昏迷的常宣灵猛然睁开双眼,嘴角露出一抹残忍的笑容,双手猛的掐住了那小队长的脖子,直接运功吸取精气。
摔倒在地上的常昊灵,脸上那苦大仇深的表情瞬间散去,露出得逞的笑容来。
“救我,快救我!”
小队长挣扎着,却是动弹不得,只能向同伴求助。
四名玄冥教众只是渝州分舵教众,哪里清楚黑白无常功法的古怪,只以为那常宣灵尚有余力,制住了队长,当即上前想要帮忙,却是被串了葫芦,都动弹不得。
只能痛苦的感受着,浑身精气一点点的被吸入常宣灵体内。
常昊灵见此计得逞,也是挣扎起身,抓住了一名教众的腿,运功吸取其中精气来。
在那一声声惨叫当中,黑白无常二人变态的狞笑着。
这几人早前就已经开始阳奉阴违了,只怕早就琢磨着对他们下手了,只不过还是他们兄妹二人技高一筹!
没过多久,这五名玄冥教众便被吸成了干尸。
这五人虽没什么内力,但一身精气勉强够用,再将体内大部分尸毒传导出去。
两人体内的尸毒已然降到了可控范围之内,只不过尸毒反噬造成的伤势仍在。
不过眼下已是极好的局面了,只需出去再多找些活人,他们的伤势终究是可以恢复的。
“真是一帮不知死活的东西!”
两人互相搀扶着起来,常昊灵扫了那几具干尸一眼,眼神微微一狞。
转头看向常宣灵之时,眼中神色又化作温柔,凑过去在常宣灵脸上舔了一口,顿时引得常宣灵好一阵娇笑。
突然,门口传来一个女声。
“哟,好一对亡命鸳鸯啊!”
·······
第169章 小鱼
“什么人?”
黑白无常二人悚然一惊,身形踉跄后退的看向门口。
只见一身高不超过五尺,扎着丸子头,看上去不过十岁左右的小女孩正拿着一串糖葫芦,倚在门口,一双大眼睛正一眨一眨的看着他们兄妹二人。
看着那双眼睛,黑白无常两人顿时面露惊恐之色。
倒不是他们认识此人,只是玄冥教渝州分舵乃是由一座偏僻的古墓改建而来,即便他们武功所剩无几,可在这分舵里边,突然有个小女孩无声无息的出现在他们面前,完全跟见着鬼没什么区别。
即便不是鬼,这小女孩也绝不简单!
踉跄后退的身形一个不稳,踩着地上的干尸,顿时双双跌坐在地。
“我?”
小女孩抬手指了指自己,随即轻轻的摇了摇手上的糖葫芦:“你们没必要知道!”
黑白无常二人闻言,心中皆是一凛,警惕的望着那小女孩。
果然,这个节骨眼来找他们的,定然不怀好意!
“咔嚓!”
小女孩咬了一颗糖葫芦在嘴里,含糊的说道:“别紧张,我不是来杀你们的。”
黑白无常稍稍松了口气,不过目光仍旧在警惕着小女孩。
即便不杀他们,但这种瞧着不正常的人,难免会有些变态的癖好。
小女孩将口中糖葫芦咽下,咂了咂嘴:“啧啧,瞧这一双双警惕的小眼神,放心吧,我不仅不会害你们,还要助你们恢复功力!”
“切!就凭你?”
常宣灵闻言嘴角一抽,不由翻了个白眼,自身的情况她自己再清楚不过。
恢复尸毒反噬的伤势,都不知道要到猴年马月去了,还恢复功力,他们自己都不敢想。
“我肯定是不行的啦,得你们玄冥教的鬼王朱友文才行。”
小女孩摇头,吐了吐舌头:“当然,我只是奉命来提点你们一句,至于听不听,想不想恢复功力,就看你们自己咯!”
说罢,便蹦蹦跳跳的出了墓室,消失在甬道之中。
“她怎么会知道?”
听到“鬼王朱友文”五个字,常宣灵当即便是娇躯一颤,惊愕的看向常昊灵。
“我也不知!”
常昊灵摇了摇头,却是话音一转:“不过此人说的,未尝不是一条路!”
“大哥,你在说什么胡话?”
常宣灵伸手去摸常昊灵的额头,惊恐的说道:“当年就是因为我们的背叛,鬼王才被冥帝囚困十余年,他一旦恢复自由,绝对第一时间就会杀了我们!”
“可我们现在这副模样,与死何异?”
常昊灵艰难的扶起常宣灵,无奈的看了眼地上那几具干尸。
若非发现得早,他们刚才就得被那几个不入流的货色给暗害了!
顺着常昊灵的视线看去,常宣灵也是不由陷入了沉默,她明白其中意思。
常昊灵见常宣灵情绪低落,当即笑着鼓舞道:“而且,我们手上也不是没有筹码!”
“什么?”
常宣灵投来不解的目光,脑袋似乎还在转,但仍旧想不明白。
“龙泉宝藏啊,龙泉宝藏里有神功秘籍也很合理吧!”
常昊灵双眼微眯,咧嘴笑道:“师父他老人家习武成痴,对自己武功更进一步看得比什么都重,不会放过一丝一毫机会的。”
“而他若是要寻找龙泉宝藏,总归是需要人手的!”
“那我们赌上一赌?”
常宣灵眼前一亮,却又有些害怕。
常昊灵眼神从犹豫转为坚定,咬着牙低喝出声。
“那就赌了!”
······
渝州分舵之外,杨焱、杨淼二人蹲在一块残缺的大墓碑上。
这时,渝州分舵入口机关打开,一个小女孩拿着一串快要见底的糖葫芦蹦蹦跳跳的走出来。
小脑袋转了转,寻得杨焱、杨淼二人,便挥手打招呼:“喂!杨焱、杨淼走了!”
被直呼其名的兄弟二人有些不爽,不过又违背不得,他们被韩澈遣来蜀地,便是要听此人命令。
无奈之下,只能乖乖跟上。
杨焱哼着气,吹着眼前的红色头发:“你为什么会知道我们的名字?”
他们兄弟二人加入玄冥教之后,便成了水火判官,素来以水火判官自称,教内都鲜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更别说这他们从未来过的蜀地了
“首先,你问了一个很愚蠢的问题!”
小女孩转过身来,倒着走路,拿竹签指了指杨焱。
杨淼也是有些被这个兄弟蠢哭了,不等小女孩下文,一巴掌就拍在杨焱脑门上:“你傻啊?肯定是神荼大人说的啊!”
“哦!对对对!”
杨焱揉了揉脑门,一脸恍然大悟。
“不对,不对,你也说错了!”
然而那小女孩却晃了晃手中竹签,灿烂一笑:“我们之前在玄冥教里可是见过不少次呢!”
“你也是玄冥教的?”
杨焱、杨淼二人齐齐看向小女孩,从那两双智慧的眼神来看,应该是在努力思考着。
可任由他们想破了脑袋,都没想到教内有什么人是他们认识,而且只有这么一点高的。
“我是神荼大人麾下,鱼鳃啦!”
见这两人实在想不到,鱼鳃也不逗他们了,直接自我介绍了:“你们叫我小鱼就可以了!”
“鱼鳃?!!!”
杨焱、杨淼两人对视一眼,转而又齐齐错愕的看向小鱼。
杨焱率先面露不解:“你不是五年前就死了吗?”
“假死脱身啦!”小鱼笑着回答。
“可你不是有这么高吗?”
杨淼问着,便在抬手自己胸口比划了一下。
“机关术咯!”
对于两位以后要一起干活的人,小鱼也没什么隐瞒。
裤子里似乎是有什么重物落地,下一刻她的身高便来到杨淼刚刚比划的高度。
杨焱、杨淼二人震惊的看向小鱼脚下,只见两条有着明显机械结构的假腿将小鱼撑起了一尺来高。
“当然,还可以更高。”
小鱼虽这么说,却并未继续展示,脚下机关一收,双脚落地又凭空矮了一尺。
“这······”
杨焱、杨淼二人对视一眼,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到惊讶。
他们兄弟二人,到底是孤陋寡闻了!
一路沉默了良久,直至返回了渝州城,杨淼这才缓缓回过神来,问道:“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收拢蜀地的通文馆分馆、幻音坊据点,以及这两家的暗子,为神荼大人所用!”
小鱼迈着大步子走进一家客栈,杨焱、杨淼闻言有些不可置信,通文馆和幻音坊的人怎么可能为他们玄冥教所用?
不待他们愚蠢的问出疑惑,刚走进客栈,便见一名身着蜀军甲胄的中年男人与一名红衣女子上前,跪倒在一手拿着一块令牌小鱼面前。
“通文馆渝州分馆陈晖\/幻音坊渝州据点苏苏,拜见鱼大人!”
“啊?”
杨焱、杨淼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仿佛两个残障儿童。
······
第170章 重整玄冥教
半月之期,转瞬即逝。
朱友贞守孝结束,正式继大梁皇帝位。
又不过半月,时值九月秋,黄河泛滥,滑州(今河南滑县)段决口,淹没汴州、曹州、濮州等地,灾民流亡,农田毁损严重。
几乎同一时间河南、河北多地发生蝗灾,庄稼被食尽,颗粒无收,又加之今年本就隐有旱情,致使粮价暴涨,可谓是民多流亡,饿殍载道。
流民激增,多地出现“盗贼蜂起”,陈州饥民暴动,势头不小。
登基之后,正准备给那些跳梁小丑一点教训的朱友贞面对这接二连三的灾情只觉眼前一黑。
只能是暂时熄了报复的心思,将行在移往洛阳,处置一应事宜。
老老实实的抢险救灾,将原本准备增兵的粮草抽调出来调控粮价、救济灾民,安抚民心,而后又抽调兵力镇压饥民暴动。
一番恩威并施下来,虽不说处理的多么尽善尽美,但的确暂时稳住了当下局势。
可即便如此,民间还是有流言说他得位不正,不顺天意,故而在其登基之后灾情接二连三。
岐、晋等藩镇诸侯,也是纷纷发布檄文言之凿凿的声讨。
这也就算了,不过是愚民胡言,敌人诽谤,朱友贞都可以装作听不见,看不见。
可偏偏朝堂之上,就是有些蠢货、傻缺信这些无稽之谈,竟是联名上书让他下罪己诏。
“去他妈的罪己诏!去他妈的!”
洛阳皇宫,思政殿内,朱友贞猛的双臂一扫,将小案上成堆的奏折尽数扫落。
还是不解气,踉跄起身直接将那小案掀飞了出去,状若疯魔的喝骂着。
“朕外退强敌,内稳灾情,收拾了一堆烂摊子,做得还不够好吗?”
“还想要朕怎样?”
“他妈的天灾人祸,关朕屁事!”
“一个个的没能力解决天灾人祸,就想让朕背锅!”
“去他妈的!”
······
歇斯底里谩骂声充斥着整个思政殿,殿内殿外的侍卫、宫人尽数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喘,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动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朱友贞骂累了,喘着粗气瘫在了龙椅上。
又过了一会儿,呼吸逐渐平稳,微微闭着双眼,皱着眉头揉了揉太阳穴,疲惫的唤道:“小葵,朕想杀人!”
“陛下想杀谁?”
一旁单膝跪地的钟小葵微微抬头,一袭红衣却是冷面如霜。
朱友贞缓缓睁眼,满是血丝的双眼看向那乱撒一地的奏折:“这些上书让朕下罪己诏的人,全部杀掉!”
“臣这就去办!”
钟小葵没有丝毫迟疑,冷声领命,起身便朝着殿外走去。
行至殿门口,却又被被朱友贞叫住:“等一下!”
“陛下?”
钟小葵顿住脚步,回转过身来,单膝跪下。
“就这些废物让你亲自出手,显得朕有些掉价!”
朱友贞从龙椅上坐起来,揉了揉眉心:“朱友珪虽死,但玄冥教仍在,你去收拢各地玄冥教众,重整玄冥教为朕所用,顺带找找杨焱、杨淼那两个蠢货!”
“可臣若长时间不在陛下身边,万一那不良人又······”
钟小葵微微凝眉,有些担忧,话语却是点到即止。
“得了吧!朱友珪和朱友文都挂了,武功顶个屁用!”
朱友贞靠在了龙椅上,摆了摆手:“朕让袁象先多多加强皇宫戒备就是了,去吧!”
“臣遵旨!”
话已至此,钟小葵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当即领命退下。
待钟小葵退下,朱友贞命人将小案搬了回来,奏折也一一捡了起来,重新坐回案前批阅奏折。
不过也只是批阅正常的奏折,看到有“罪己诏”三个字的,统一丢进了一个袋子里。
一个一个杀太慢了,看看到底有多少,到时候一个坑全埋了!
刚才也就在气头上,现在冷静下来,别说是让钟小葵去杀这些人,就是让玄冥教去杀这些蠢货,他都觉得掉价。
这段时间他也是感受到了自己消息的滞塞性,身为皇帝,许多消息他竟是比朝臣知道的还要慢。
这不对,这很不对!
他有些理解了,理解当年那个老不死的为什么要命朱友珪组建玄冥教了。
他得有自己的情报网络才行,若是情报网络还能杀人,那就更美妙了。
所以,重整玄冥教,势在必行!
······
玄冥教总舵,孟婆正在大殿的高台上来回踱步。
她没有登上最高处的那个座位,但这并不重要,因为那个位置已经没人了。
这时,又一名玄冥教众进来禀报:“启禀孟婆,找到冥帝私库了,但已经被搬空,只剩下墓门上被钉了一封书信,像是专门留给您的!”
“呈上来!”
孟婆那苍老的声音的响起,一双昏黄老眼微眯,她已经大概猜到是谁了。
“是!”
那玄冥教众领命,拾阶而上,将书信呈与孟婆。
信封上书“孟婆亲启”四字,的确是专门留给她的。
孟婆拆开书信,展开信纸,偌大一张白纸上,却只潦草的写了四个大字:“你来晚了!”
“哼!神荼,你还真是深藏不露啊!”
孟婆冷哼一声,手中内力翻涌,书信转瞬成灰。
本以为此人卷走冥帝寝宫财物,拐走洛阳周边两千余玄冥教众已经够贪的了。
不曾想,竟是连冥帝私库都遭了毒手。
那私库之中的东西具体价值几何她不清楚,但她知道冥帝私库皆是温韬盗坟掘墓充盈起来的,温韬的业务能力还是值得信赖的。
这一波没能得到冥帝私库,对于不良人来说,已经算得上不小的损失了。
不过,神荼此人行动如此之快,绝非一时兴起,定然是早有图谋。
就是不知那杨焱、杨淼二人是用了什么法子自行脱困,还是被神荼给带走了。
抬手挥退两名前来禀报的教众,孟婆在高台上又杵着拐杖,步履蹒跚的来回踱步起来。
此时她虽掌控了玄冥教总舵,麾下两千余教众,但那些都是不良人卧底。
这会儿玄冥教正统,反倒是在神荼那里。
突然,又有一名玄冥教众闯入大殿禀报道:“启禀孟婆······”
那教众话未说完,便被殿外一道清冷女声打断。
“不用禀报了,我已经来了!”
(动漫中是将朱友贞登基执政的十年压缩成了一年左右,所以我将这梁国十年来的灾情分两波压缩在这一年以内,给朱友贞的疯狂与梁国迅速覆灭做个合理的解释与铺垫)
·······
第171章 罪大恶极的神荼
“时隔多年,钟馗大人突然回到玄冥教,不知所为何事?”
孟婆停下脚步,转而看向门口。
目光落在那戴着钟馗帽,一袭红衣却面冷如霜,身形也就比此时的她略高一些的钟小葵身上。
“新皇登基,着令本座重整玄冥教!”
钟小葵缓步入殿,微微抬头冷眼望着高台上不为所动的孟婆,声音如眼神一般的冷。
“哎~玄冥教总舵的情况,钟馗大人想必也看到了,除老身之外,也就剩下三两喽喽兵了!”
孟婆那昏黄老眼中眸光微微一闪,叹息一声便有了动作。
杵着拐杖步履蹒跚的走下台阶,佝偻的身形更显落寞。
“到底发生了什么?”
孟婆的突然转变,让钟小葵微微一愣,不由停下了脚步。
回想方才进入总舵的情况,的确没见到几个人的样子。
“神荼叛变,勾结不良人谋害了冥帝,而后用冥帝令卷走了冥帝私库财富,以及总舵、洛阳周边所有教众,若他的速度足够快,只怕大半个玄冥教已尽入他手!”
孟婆面不改色的将一顶大帽子扣在韩澈头,皱巴巴的苍老脸庞上,神情激奋异常。
足以见她对神荼的恨,相当不一般。
听到“神荼”二字,钟小葵那宛若面瘫般的冷脸瞬间骤变,眼神中怒意与恨意交织,神情痛苦难言,嘴角微微颤动已是有些咬牙切齿,胸口起伏明显,呼吸有些沉重。
孟婆的话说完,又过了好一会儿,她的状态方才缓缓恢复如初,冷声问道:“可知他在哪?”
“出事之前,冥帝将五岳分舵交给了他。”
孟婆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略加斟酌之后,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也不是她有意如此,实在是她也不知神荼究竟在哪。
自那一夜之后,神荼便好似销声匿迹了一般,再也没有出现。
恒山、泰山、华山、衡山四处分舵倒是都已有人入主,且各有各手段的解决了各处分舵的混乱局面,重新运作起来。
但入主这四处分舵的是牛头、马面、日、夜游神四人,神荼并未现身。
倒是嵩山分舵似是无人入主的样子,局面一度混乱不堪。
不过这也算正常,嵩山分舵乃是在梁国腹地,距离洛阳也太近了些,神荼要是继续派人坚守,那才是不正常。
她原本就在考虑,要不要先把嵩山分舵拿在手里。
现在既然朱友贞有意命钟小葵重整玄冥教,她倒是不方便出手了。
“嗯!”
钟小葵冷冷的点了点头,能有个方向也算不错了。
朝着孟婆抱拳一礼,而后转身便走。
既然总舵已经被掏空了,那就没必要在这浪费时间了。
只是走出几步之后,又忽地顿住脚步,微微回头说道:“你若有意,我可把你引荐给陛下。”
“多谢钟馗大人!”
孟婆面露喜色,朝着钟小葵微微颔首。
“不过······”
钟小葵听出了孟婆话语中的急切,当即话音一转,重新迈开步子,接着说道:“此事暂且不急,待本座重整玄冥教之后再说吧!”
“这······是!”
孟婆一愣,最后只能无奈的应了一声。
待钟小葵离开之后,一阵清风荡过,一名普普通通的黑甲教众自大殿阴影处走出。
来到孟婆身旁,一同看着钟小葵离开的方向:“你刚才别那么心急,或许就能卧底到朱友贞身边去,岂不比守着这空荡荡的总舵强?”
“哼!你懂什么?”
孟婆冷哼一声,有些无奈与恨铁不成钢,不过最后还是解释道:“冥帝死了,我却还活着,这么大一个破绽她能信我?”
“刚才不过是试探罢了,我若不表现的急切一些,她只怕当场就要对我出手。”
“不至于吧?”
那黑甲教众回想着刚才钟小葵的一举一动,他还真没看出来有什么要动手迹象。
“哎~,你头脑也就这样了!”
孟婆无奈的叹息一声,收回目光,转身走向那高台:“一头丧家之犬,遇到一个对你抛出橄榄枝的主人,竟不想着摇尾乞怜,你没有问题谁有问题?”
“原来如此!”
那黑甲教众恍然大悟,跟着转过身来,倒是没有在意孟婆那不太好听的话,追问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老实等着就行,钟小葵与神荼有血仇,她现在得势,自会想方设法的去寻神荼报仇,待这两人斗个你死我活,我们自是有机会再次染指玄冥教!”
孟婆杵着拐杖,步履蹒跚的拾阶而上,苍老的声音却是在大殿内久久回荡。
······
钟小葵出了玄冥教总舵,便返回了洛阳城。
她的确恨不得杀了神荼,但孟婆身上疑点不少,此人之话不可尽信,还是得将此事交由朱友贞来定夺。
而且,就玄冥教总舵现在那三瓜两枣想要重整玄冥教,无异于痴人说梦,还是得向朱友贞求些人手才行。
只是,当她回到洛阳皇宫之时,朱友贞已然歇下,而且还是那座不容任何人进入的寝殿。
无奈只能退下,等到次日。
朱友贞上朝而后下朝,又与几位大臣在集贤殿议政半个多时辰,返回思政殿之后,方才有机会拜见,将玄冥教总舵一行所见所闻禀报上听。
“神荼?”
朱友贞今日难得有些空隙,吃着葡萄,享受着宫女的伺候,瞧了眼钟小葵,不由想起了一些事情:“就是你那发誓必杀之人?”
“正是此人!”
钟小葵声音有些沉重,不似以往那般冷。
朱友贞喝着小酒,悠悠笑道:“能够坑死朱友珪,卷走大半个玄冥教,此人倒的确是个人才,真要说起来,朕能坐上这个皇位,那还是多亏了他!”
钟小葵不敢接话,朱友贞可以自我调侃,她却不能大逆不道。
“不过这倒也算是一件好事,只要把这神荼搞定,倒还能省了重整玄冥教的功夫!”
朱友贞接过宫女喂来的葡萄,从榻上坐了起来,丢进嘴里:“小葵,你去找袁象先抽调两千精锐,就说是朕的旨意,不过那神荼,朕要活的!”
“臣遵旨!”
钟小葵那冰冷的脸上似乎有些犹豫,不过还是领命退下。
朱友贞望着钟小葵离开的背影,双眼缓缓眯起,重新躺回榻上。
钟小葵跟随他多年,他自是不介意成全她,但他缺可用的人才啊!
······
第172章 三圣涅
成都府的十月天气尚可,只是偶有寒夜,待进入十一月,便开始正式冷了起来。
李星云一行人将阳叔子、陆佑劫以及李焕的棺椁都移回了青城山重新安葬,并没有选在剑庐,而是另择了一块僻静的风水宝地。
在半山腰,往底下眺望,可以见到一片翠绿的湖泊,问身为本地人的风水先生,风水先生却道湖泊无名。
李星云与陆林轩两人想给这湖泊起个名字,却是几乎同一时间想到了“翠月湖”这么一个名字,不约而同的打消了给那湖泊起名的心思。
安顿好阳叔子、陆佑劫与李焕之后,李星云与陆林轩又去剑庐看了一眼。
原本雅致的剑庐,如今已是被烧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下水潭之中,隐隐可以看到残缺的地基。
姬如雪见两人看得愣神,便说可以重建剑庐,在这里隐居一段时间,未尝不是好事。
只是,李星云与陆林轩二人虽看得出神,却是清楚师父已不在,即便重建剑庐,也回不到从前。
陆林轩无话,李星云却是笑着说:大隐隐于市,没必要在山里过野人日子。
于是,一行人便来到了成都府。
这期间,妙成天的天生绝脉发作了好几次,每一次都需要人用内力帮忙梳理。
虽说一行其余五人内功修为都不低,但妙成天是一次比一次痛苦,她的天生绝脉,已是刻不容缓。
其实女帝早已帮她凑齐了药材,姬如雪也就在这里,表示随时可以提供精血,陆林轩也说她知道炼药的全过程,现在只差把姬如雪的精血安然提取出来。
然而,他们却找不到韩澈了。
也不知韩澈是在刻意躲着,还是出了什么事情,整个人就好似凭空消失了一般。
不论是通文馆还是幻音坊,亦或是那些玄冥教的人,都找不到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
幻音坊据说与玄冥教神荼有过合作,却是仍旧联系不上。
没办法,他们只能去寻找赶尸人侯卿,却同样没有结果。
最后,还是陆林轩想到了一个事情。
之前在合州的时候,韩澈给成都府一个叫安重霸的朋友写过信,她记得信上的地址。
于是,一行人便顺着那个地址找了过去。
只不过还未到达目的地之前,不论是李星云还是陆林轩,都对这个朋友的真实性抱有一定的怀疑。
毕竟,韩澈太会骗人了!
真真假假交错其中,让人实在难以分辨其中真假。
便是姬如雪、妙成天、玄净天以及张子凡四人,也是对此没报什么希望,他们虽没被韩澈伤到,却也是纷纷后怕不已。
姬如雪替陆林轩感同身受,后怕之余也是庆幸,李星云虽然滑头了些,嘴贱了些,口花花了些,至少没有欺骗她。
张子凡自以为看透了韩澈七、八成,到头来一个大反转,才发现自己最多也就看透了个两、三成。
若是他身处李星云那个位置,只怕也是被骗得团团转的那个。
当然,这还是他自我抬举了一下,给自己脸上贴了点金,毕竟这一路上,他都不是被骗的那个,纯被玩弄。
而妙成天、玄净天二人,则是感觉恐怖的有些头皮发麻了。
玄冥教神荼这个人与她们幻音坊是有着密切合作的,甚至幻音坊能够发展至今,这神荼有着不可或缺的作用,对于神荼她们可以说是算得上熟悉的。
然而,她们在面对韩澈之时,却是半点没有怀疑过。
仅有梵音天,凭借那狗鼻子,起了那么一丝怀疑,不过也并未往神荼身上想。
据说消息传回凤翔之后,梵音天气得大发了好一通脾气,众姐妹都表示可以理解。
毕竟,神荼是她的第一个男人,可能有点特殊情节吧!
然而实际上,她只是在懊恼自己当时没能当着女帝的面戳穿神荼。
上报给女帝之后,据说明面上只是沉默了许久,背地里在帐中摔了好几个杯子,感叹了好几次,都说亏大发了。
当然,她们是不可能编排女帝的,以上都是阳炎天说的。
不过说归说,想归想,后怕归后怕,这一次韩澈似乎真没骗人。
还真就叫他们顺着地址,找到了一座安府。
只不过遗憾的是,这安府的主人前不久被任命为兴元府节度使,前往兴元府赴任去了。
陆林轩又问府上此前有没有收到合州的信件,安府管家却是直言未曾收到。
远在渝州的小鱼,不由得打了个喷嚏,当时那封信是她收到的。
这一番白忙活下来,一行人六人也是纷纷觉得他们想得还是太天真了些。
地址是真的,不代表这个朋友是真的。
这么无关紧要的一个信息都是假的,那还有什么是真的?
在几人心中,韩澈的形象不由又恶劣了几分。
然而这次是真被冤枉的韩澈,还在闭关中,对此毫不知情。
次日,妙成天的天生绝脉再度爆发,痛苦又加深了几分。
李星云想起了自己之前看过的一本医书,上面记载了天生绝脉,似乎也提到过治疗的思路,只不过当时他看书看得有些糙,有些记不太清了。
如今剑庐又被焚毁,里面的医书也被烧了个空。
当希望又只能寄希望于韩澈身上之时,李星云却觉得自己可根据隐约的记忆去尝试治疗。
不说彻底根治,能减轻一些痛苦,捱到韩澈出现的时候也是好的。
于是,李星云决定开一家医馆,好积攒经验来尝试帮妙成天治病。
为了方便祭拜阳叔子、陆佑劫与李焕三人,他们将医馆开在了蜀州晋原县城,李星云化名三圣涅。
张子凡原本在医馆打杂,后面发现来的女性病人较多,实在受不住病人的调戏,便在隔壁单独开了家棋馆。
三个多月下来,李星云虽未曾放下对天生绝脉的研究,却不知为何迷上了整形易容之术,于是慢慢的将医馆开成了整形美容馆。
这一天,李星云易容成岐王捉弄姬如雪、妙成天与玄净天三人,识破后,被姬如雪暴打了一顿。
夜里还被姬如雪赶出了房间,裹着一脑袋纱布的李星云百无聊赖之际,却见陆林轩双手抱着膝盖,落寞的坐在院子里,隐隐有抽泣声传来。
······
第173章 忘了他
“师妹,你···又想到他了?”
李星云来到陆林轩身旁坐下,他猜到了陆林轩因何而伤心。
张了张嘴好几次想出言安慰,却又怕触及陆林轩敏感之处,犹豫再三之后,最终还是小心翼翼的开了口。
“本来都快把那个骗子忘了,可下午的时候,遇到一个熟人了!哇~”
似乎是有了李星云在身边,陆林轩压抑许久的情绪顿时决了堤,失声哭了起来。
李星云无言,只是轻轻抚摸着陆林轩那埋在双臂之间的脑袋。
待陆林轩哭声有所停歇,情绪稍稍有所好转,方才问道:“什么熟人?我认识吗?”
“你不认识,是······”
陆林轩抹着眼泪,轻轻抽噎着将先前剑庐一战后,她在蜀州晋原县城一家客栈醒来,发现韩澈濒死,然后带着韩澈一路求医,最后直至韩澈成功苏醒的事情一一说来。
李星云一开始听着,还觉得似乎没什么问题,还有些惊讶自家师妹的敢爱敢恨,韩澈过于不识好歹。
若是早点见好就收,及时坦白,也不是什么完全无法挽回的事情。
可当陆林轩说道:“今天下午我碰到清源医舍的余大夫了,他看到我就跑,被我堵到一个死胡同里,用武力威胁,他才求饶的说出了实情。”
“那个小鱼根本不是他的孙女,而是绑架了他孙子的人,用他孙子威胁他帮忙演戏,主要戏份是最后将那五本秘籍交给我,让我去用那五本秘籍救人。”
“原本那个小鱼威胁他们永远不能返回晋原县城,结果他们关了医舍,离开晋原县后便遭遇了山贼,将他们爷孙绑了上山,前不久山贼被剿灭,他们得以下山,身上没有钱财,这才想着回来重操旧业,被我遇上了。”
这最后一段话,李星云并没有听进去,在听第二段话的时候,他的脸就已经黑了。
从陆林轩的话里边,他想来想去也只想到两种可能。
一种是韩澈这孙贼真的重伤濒死,却还想着以此来算计他师妹。
另一种则是更狠,更心黑,专门为了骗得他师妹双修,不惜给自己弄一身伤接近濒死。
第一种固然可恨,但勉勉强强可以接受,毕竟也是为了救他师妹所受的伤。
可另一种却是有些可怕了,当真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可无论是哪一种,真正可怜的,都是他师妹。
本以为即便上当受骗了,那一次的以身相许,也是出于她自身的救人意愿。
可真相却是,她那以身相许也是被人算计好,通过骗局引导的。
“师哥,我好蠢、好笨,真的,我真的好蠢!哇~”
说完那前因后果,陆林轩又情不自禁的失声痛哭起来。
她慌乱的自责着,自责毫无防备的相信了一个骗子,自责沉浸在虚假的骗局中一无所知,也在自责义无反顾的爱上了一个骗子。
李星云心中那被掀起的滔天怒火,被陆林轩的哭声一点点盖在了心底。
轻轻抚摸着陆林轩脑袋,这一次并没有保持安静,而是柔声安慰:“不是你笨,是那个孙贼太坏了!”
转而又开玩笑的开解道:“你看你师哥我,不也是被他骗了,还帮他数钱吗?”
“伤心吗?难过吗?你师哥我肯定伤心难过呐!”
“但人嘛,总得往前看!”
“不就是感情上受了点苦嘛,天下好男儿多的是,就隔壁···额算了,隔壁那更不是个好东西,总之两条腿的男人嘛,多的是,就算只要帅哥美男,这天底下人筛一筛,那也是一箩筐一箩筐的!”
听得陆林轩哭声停歇下来,李星云心里顿时松了口气,起身在陆林轩的面前更卖力的表演起来。
“咱们往开了想,这一次就当是被狗咬了,而且这狗恶的很,以后只怕都遇不到这么恶的狗了。”
“有了应对这般恶狗的经验,到时候凭师妹你的惊世智慧,那碰着谁不是手拿把掐?”
“噗嗤~”
哭声停歇的陆林轩忍不住笑了出来,抹着眼泪笑道:“哪有师哥你这么比喻的啊!”
“哎~,笑了,笑了就对了!”
看见陆林轩那一抹笑容,李星云当即跟着笑了起来,却是暗暗的换了另一种方式继续安慰。
重新在陆林轩身旁坐下,将自己胳膊伸到了陆林轩面前:“来擦擦,都哭花脸了!”
陆林轩也不拒绝,抓着李星云的胳膊就往自己脸上抹,擦着一把鼻涕一把泪。
李星云也不嫌弃,还在一边说道:“师妹我跟你讲,这吃亏最大的,绝对是韩澈那孙贼!”
“你师哥我的眼睛就是尺,我师妹这么漂亮可爱,温柔可人,就是泥菩萨也得动心,那家伙当时被你识破,绝对没那么好受,现在说不定正躲在哪个阴暗的角落里后悔的哭呢!”
“那个骗子怎么可能会哭?”
陆林轩撒开李星云的胳膊,红红的眼角噙着泪,却是有些不信。
“哎~师妹你别不信啊!”
李星云将自己胳膊随手往身后墙上抹了抹,便随口胡诌道:“小时候他不是跟我玩吗?他比我大好几岁,却总是动不动就哭,正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别看他现在人模狗样的,也就是演的好,现在偷偷藏起来,指不定哭得多厉害呢!”
“真的假的?”
陆林轩眼眶红红的,脸上却是有了一抹笑容。
李星云小鸡啄米般点头:“肯定是真的啊,你师哥我还能骗你不成?”
“嗯,师哥说的肯定是真的!”
陆林轩跟着点头,目光笃定,闪烁着信任的光芒。
李星云有些心虚,不过还是拉着陆林轩起身,继续趁热打铁的喊道:“让韩澈那孙贼后悔去吧!”
“嗯嗯!”
陆林轩郑重的点了点头,而后在清冷的月光下展颜一笑,指着自己心口说道:“我这就把他给忘了,这里一点点都不给他留!”
“这样就对了!”
李星云当即推着陆林轩往她房间里推去,而后关上房门笑着叮嘱:“好好睡一觉,明天醒来就忘干净了!”
“嗯!”
房间里轻轻的传来陆林轩的回应,李星云长舒了一口气返回自己房间,轻轻敲响房门:“雪儿~雪儿?”
“哟~心理疏导大师回来了!”
姬如雪打开房门,将李星云放了进来。
李星云嘿嘿笑着挠了挠头,却是触动了脑袋上的伤口。
“嘿嘿~嘶~”
······
而方才那个房间内,陆林轩抹着止不住的眼泪,笑着哭来着:“真是的,又让师哥担心了!”
……
同一个夜晚,在那梁国境内,历经数月的排查与搜寻,最终将目光放到了最不可能是韩澈藏身之处的地方。
玄冥教,嵩山分舵!
······
(家里粮仓空了,出去采买,今天两章,明天爆更)
第174章 韩澈现身
乌云胧月,正是夜黑风高时。
钟小葵带着两千甲胄、弓弩齐全的禁军,包围了位于嵩山上一处规模不小的宅院中,也就是玄冥教的嵩山分舵。
当时在思政殿,听得朱友贞想要活着的韩澈之时,她寻找韩澈便不再那么迫切了。
朱友贞明显是想用那混蛋,而以那混蛋的性子,有这机会定然是纳头就拜。
与其眼看着却杀不得,还不如眼不见为净。
故而,她将收拢各处分舵与教众人手重整玄冥教的事情放在了首要任务上,顺便寻找韩澈。
然而不曾想到的是,除却嵩山分舵之外,其余四大分舵竟已是被打造的铁板一块。
恒山与衡山分舵暂且不论,毕竟一个在晋国,一个在楚国,没了玄冥教的网络,不论是她还是整个梁国的手都伸不了这么长。
可华山分舵如今正处梁、岐边境上,不好妄动,而那正处梁国腹地的泰山分舵,却已是人去楼空,不知搬往了何处,根本无从下手。
而且这四处分舵所辐射的各处小分舵,也皆是换了位置,从孟婆那拿来的分舵布局图不能是毫无用处,但也的确用处不大。
这数月以来,也不过收拢了些许梁国境内,五岳分舵辐射不到的无关紧要的小分舵,抽调了些教众回总舵充门面。
就这样的情况,她想要重整玄冥教,无异于重建一个新的玄冥教,没个三五年的苦功夫,不见得会有什么成效。
而朱友贞最近的性情,已是越来越急躁,绝不可能给她这么多的时间。
无奈之下,钟小葵也只能将寻找韩澈之事提上日程。
尝试着向恒山、华山、泰山、衡山四处分舵派出人手,结果派出去的人尚未回来消息,却是那孟婆在收拢嵩山分舵教众之时有了线索。
据那些嵩山分舵的教众所说,牛头、马面、日、夜游神四人曾带着两千余教众与体量极大车队在嵩山分舵有过短暂停留,虽然后面都走了个干干净净,但有一间密室,似乎有人进去后再没出来过。
钟小葵第一时间便想到了韩澈,以此人之狡诈,的确有可能玩那一出灯下黑的戏码。
尤其是在听了孟婆讲述了韩澈那韩偓之子的身份,以及将冥帝朱友珪耍到死的事情之后,更加确信了。
当即便带着人来到嵩山分舵,将之团团围住。
在几名嵩山分舵教众的带领下,钟小葵与三百名备有强弩的禁军来到一处密室前。
为首那名教众指了指那说是密室,实为带门山洞的地方,与钟小葵谄媚道:“钟馗大人,便是此处了!”
“嗯!”
钟小葵冷冷的应了一声,着令几名教众去取火药。
随即观察了一下四周,发现地势还算开阔,知晓韩澈心疾疗愈,功力已至中天位。
为稳妥起见,又调来了两百弓手,三百刀盾手,加上原本的三百人,共计八百人,布置在了山洞周围,堵死了所有退路。
待那几名教众取来火药,钟小葵当即下令破门。
“轰隆~”
随着一声巨大炸响,那扇石门虽仍旧紧闭,却是出现不少明显的大裂纹。
钟小葵抬手挥开烟雾只身上前,五指一张,带有锥刺的冥水丝激射而出。
只听得“嘭”的一声,本就被火药炸的只差临门一脚的石门,轰然破碎,倒塌了一地。
这时,山洞内传来令钟小葵“日思夜想”,一丝一毫都不敢忘却的声音:“我道是谁在我门前弄出这么大动静,原来是师妹啊!不知近来可好?”
紧接着,便见一道身着墨色贴身锦衣,腰间挂着赤红鬼面,一头黑发高高扎起,姿容甚是俊美身影自烟雾中缓缓走出。
“我好的很,若是能杀了你,我便更好了!”
钟小葵死死盯着韩澈,声音已是难以维持以往的冰冷,神色也是怒容初显。
她是认得韩澈容貌的,毕竟此人的确有着一副好相貌,她也曾为之痴迷过,只是······
也没什么好可是的了,钟小葵已然出手。
双臂交错一甩,手中六道冥水丝呼啸着破空而出,分别杀向韩澈周身六处要害。
韩澈也不闪躲,钟小葵的冥水丝在他眼中实在慢得可怜,双手探出,凌空三落便将那六道锥刺抓在了手中。
随即,咧嘴笑道:“师妹这是忘了师父的教诲了?冥水丝首重奇诡无声,怎么到你这如此刚猛?”
“你不配提我娘!”
尘封心底的痛苦化作怒火翻涌而起,钟小葵怒喝一声,便弃了冥水丝,栖身而上杀向韩澈。
冥水掌凭空荡开一阵阵墨色波纹,双掌交错好似无声浪潮翻涌,汹涌拍向韩澈膻中、鸠尾、气海、关元等胸腹数处要穴。
只可惜这冥水掌,韩澈太过熟悉,而且他此刻的实力也远非钟小葵可以比拟,双手五指成爪,在膻中与关元两处要穴前一拦,便精准截住了钟小葵双手。
钟小葵一惊,提膝运气,顶向韩澈下阴,企图围魏救赵。
想法很好,只是韩澈对冥水经同样了如指掌,拿住钟小葵双腕脉门那么一按,便截断了她体内冥水经的运转。
钟小葵只觉体内气息一滞,身子便是一软,不得不落下脚步稳住身形。
下一刻,整个人便被韩澈拽到了身前。
“纯阴之体修炼冥水经事半功倍,亦无晋级大天位的天堑,师妹仍停留在中天位,看来是有心事啊!怎么?是在想师兄我?”
韩澈微微俯身,那张脸便贴近了钟小葵俏脸三寸之内,呼出的气息轻易便能吐在钟小葵俏脸之上。
钟小葵心神与眉眼皆是一颤,亲眼看见自己所倾心的师兄杀死了自己的娘亲,这便成了心魔,无关乎冥水经。
换做任何一门武功,她都难以突破晋升大天位的最后那一层关隘。
“无时无刻都在想怎么杀了你!”
嘶哑的娇声低吼,小脑袋后仰便猛然砸向韩澈鼻梁。
“哎~想就想嘛,这么激动干嘛?”
韩澈叹息着抬头,松开了钟小葵。
体内气息顺畅运转开来,钟小葵趁机迅速与韩澈拉开距离,手中冥水丝再度出现。
下一瞬,便呼啸着杀向韩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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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5章 血气方罡
“好飞镖!”
韩澈轻笑一声,侧身闪过两道锥刺,右手左弹右点又击落三道,最后又回落面前,并指夹住那最后一道直击面门的锥刺。
可下一刻,却是异变突生。
那被击落的锥刺忽地炸开,化作无数小刺,无差别攻击韩澈周身各处。
其中冥水丝也好似活了过来,宛如灵蛇一般从不同方向缠向韩澈。
而韩澈夹住的那道锥刺在他那巨大力道压迫下,没能成功炸开来,但其中冥水丝却是从中钻了出来,如同长针一般刺向他的眉心。
这一切来得很快,也很突然,在冥水丝上的设计也是独具巧思。
可见钟小葵为了对付他,着实下了不小功夫与心思。
若是闭关前的韩澈,还真会在这一招上吃些小亏,至少这身衣服肯定是保不住了的,以冥水丝的锋利程度,说不定还得裸奔。
可现在嘛,是真有些不够看。
只见他周身瞬间浮现一片浅浅的血雾,随着那血雾往外一吐,无论是那些小刺还是冥水丝,瞬间被弹开。
好几名禁军无故躺枪,被那些弹飞的小刺所击中,甲胄好似纸糊的一般直接被击穿,两人倒地发出痛苦惨叫,其余几人则是直接一命呜呼。
钟小葵的冥水丝迅速收回,却也并非全然无功,虽未捆住韩澈,却意外的往外翻飞之际带回了韩澈腰间赤红鬼面。
“啧啧!师妹好手段啊,吓了我一跳!”
韩澈咂了咂嘴,看到那冥水丝上缠着的东西有些眼熟,不由摸了摸腰间,毫无意外的摸了个空。
钟小葵手中抓着那冥水丝带回的赤红鬼面,眉眼之间愤怒之余是难以遮掩的惊愕:“你不是纯阴之体,怎么可能突破大天位?”
冥水经乃是能够抵达大天位之上的武功,只不过从中天位突破大天位会比寻常武功多一层仿若天堑般的特殊关隘,需纯阴之体方才能突破。
故而适用人群极少,只能沦落为玄阴神功与伏阳神功之流的武功,算不得顶尖。
虽说纯阴之体并非一定是女子,也有可能是男子,但韩澈是不是纯阴之体,她会不知道?
可韩澈方才所展现的类似护体罡气一般的手段,既然能够轻易挡住她那一招,便绝不是虚假,这意味着韩澈不仅是大天位,还是非同一般的大天位。
这般手段,她只在两个人身上见过,一个是她娘亲,一个是鬼王朱友文!
“师妹你是知道的,我天赋很强,所以就自创了一门武功,然后就这样了!”
韩澈很随意的耸了耸肩,那轻松惬意的模样有些戳中钟小葵的又一痛处。
心中难免有些气急,可她偏偏清楚韩澈说的大概是实话,毕竟当初她娘亲的确说过,这混蛋确实是天纵奇才,只可惜受限于心疾。
如今心疾疗愈,又自创武功,的确有可能突破大天位。
该死,早知如此,就该叫上孟婆一起的!
钟小葵心中暗自懊悔,身形退入刀盾手之后,厉声喝道:“放箭!”
三百弩手与两百弓手早已是箭在弦上,钟小葵这一声令下,当即应声激发。
风劲角弓鸣,弦发鸟兽惊,密密麻麻的箭矢从四面八方,毫无死角的射向韩澈。
在黑夜的笼罩之下,好似数张密集的大网撒下。
身形高大的韩澈在这一刻竟显得有些渺小,好似那网中的鱼儿,只不过他并没有激烈的反抗。
“哎~师妹还真是不客气!”
他只是轻笑着摇了摇头,缓步走向钟小葵与那三百刀盾手。
只是一步跨出,周身血雾弥漫,稀薄血雾中还能依稀看清韩澈的身影。
然而数百支箭矢落在那血雾上,箭头好似钉在棉花上,如若无物般的没入其中,可当箭矢没入过半,便好似撞在了铁板之上,无法再寸进分毫。
不过仔细瞧来,就能发现,那箭杆与箭羽没有丝毫颤动,根本不是受到了什么阻碍,而是在那一瞬间凭空失去了所有的动力,就那么定格在了血雾之中。
数百支箭矢几乎将那血雾铺满,密密麻麻的,宛若刺猬一般。
情况已然十分诡异,但这些禁军士卒也是经过了专业的训练,钟小葵没有喊停,他们手上便不曾停下。
箭矢射出便立即挽弓搭箭,弩机激发,便马不停蹄的上弦,不过三四个呼吸的功夫,又是三波箭雨,上千支箭矢朝着那只膨胀的刺猬射去。
韩澈不疾不徐再度迈出一步,血雾猛然扩散开来,将那上千支箭矢尽数吞下。
场中韩澈的身影已经彻底被淹没,只剩下密密麻麻,好似里三层外三层的箭矢与那诡异的血雾。
此时遮月的乌云已经散去,那密密麻麻的箭矢显得那般漆黑,那诡异的血雾却是格外的鲜艳,宛若那刨开心脏,热乎着涌出来的心头血。
在场的,不论是钟小葵,还是那些个禁军士卒都已经有些头皮发麻、脊背发寒。
当然,压力最大的还是那些挡在钟小葵前边的刀盾手,即便他们刀盾在手,又身着铁甲,但眼前这万箭难伤,步步逼近的还算是人吗?
一时间钟小葵忘了喊停,弓手、弩手也忘了停手,肌肉记忆般上弦激发,刀盾手屏住呼吸,心中忐忑不已。
“去!”
忽听得那诡异血雾与密密麻麻的箭矢中传来一声轻喝,下一刻那密密麻麻的箭矢便从血雾之中突然朝着四方激射而出。
不过转瞬之间,箭矢破空声,金铁交击声,利刃入肉声,甲胄落地声,痛苦惨叫声接二连三的响起,而后交错在一起,谱写着一篇血腥而残忍的乐章。
钟小葵身前的刀盾手倒的倒,躺的躺,数十支箭矢已是无人帮她抵挡。
仓促之下双臂交错一甩,在月光下反射着寒芒的细小冥水丝扭转着激射而出,将一支又一支的箭矢挡下。
却是有一支箭矢无比幸运的从那冥水丝中穿过,直奔钟小葵左眼而去,当她发觉之时,为时已晚。
前方韩澈身形一闪,瞬间消失在原地,下一刻便突兀的出现在钟小葵身旁,在那箭矢距离钟小葵左眼不过一寸距离之时,抬手稳稳抓住了那支箭矢。
随着掌中血雾散出,那箭矢就在惊魂未定的钟小葵眼前化作做了飞灰。
耳畔旁,悠悠响起韩澈的声音。
“朱友贞不是明主,行事当多思量!”
······
第176章 好奇的三千院
“你这混蛋······”
待钟小葵过神来,回头看去,却已不见韩澈的身影,只见那茫茫夜色。
他走了,就留下那一句话。
钟小葵低头看向手中的赤红鬼面,眼角似乎有泪光闪烁,装作不经意的抬手,抹去眼角泪珠。
她也是刚刚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韩澈方才的演技到底有多拙劣。
以韩澈方才露的一手,这面具他若是不想掉,便是她一开始的目的就是奔着这面具去的,也绝无可能得手,更别说巧合这种事情了。
这面具,大概就是韩澈留给她交差的。
可是,她需要的是这个吗?
缓缓抬眸,望着山下的方向,冷面如霜却是咬牙切齿。
“混蛋,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放过你!”
······
韩澈没有惊动围住嵩山分舵的禁军,只是身形一闪,便出了那包围圈,而后走在了下山的路上,此时也是微微有些出神。
他本就是在等钟小葵,可真见到时,还是有种要将当年真相脱口而出的冲动。
不过想起当年对那位师父的承诺,最终还是忍住了,没有说出口。
那位师父算不得对他如何恩重如山,他的一切都是自己拼来的,只不过若非那位师父默许当他的那个靠山,他当初不会有在玄冥教内组建自己团队的机会。
而且,她最终临死前,也算是成全他了一把。
恩情呢,还是有的,而且在正常情况下,他也算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不过在帮钟小葵一把的同时,他自己也有点小心思在里边就是了。
不过关键道具已送出,接下来主要是看朱友贞如何运作,他最多打打辅助。
毕竟,那块冥帝令早已被他废物利用的让杨焱、杨淼转交给小鱼,想来已经把蜀国的玄冥教分舵收入麾下。
若朱友贞真有想法,也得他的玄冥教帮衬帮衬才行。
若没有想法,那就让他有想法,甚至是不是他想的都不是很重要。
现在他几乎掌控整个玄冥教,虽在梁国失了官方性的便利,但在蜀国得了通文馆与幻音坊这两条线的补充。
拆东墙补一下西墙,四舍五入之下,也不弱于朱友珪在世时,全盛时期的玄冥教了。
而他如今六极玄功的精、血两篇也已圆满,武功已在大天位之上遥遥走出一大截,具体如何还有待验证。
不过朱友贞之流,即便坐上了梁国的皇位,也威胁不到他了。
······
下了山,韩澈也没有掩藏身份,就那么大摇大摆的入住了一家客栈。
钟小葵没有找来,却是一大早在大堂享用早餐之时,来了个有趣的人。
“客官,您的茶点!”
一名店小二用托盘端着一壶茶与一碟点心在韩澈对面坐下,而后将那托盘推向了韩澈这边。
他打量着韩澈,咧嘴笑着,却是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
韩澈目光沿着滑过来的托盘上移,却仅是在那店小二身上稍作停留,继而看向柜台,朝那掌柜的招呼道:“掌柜的,你家的伙计在这偷懒呢!”
“不是,你······”
这完全没有预想到的展开,让对面那店小二一时间有些错愕。
不待他把话说完,那掌柜的便已是提着嗓子,气势汹汹的冲了过来:“好你个王二,你他娘的现在都敢这么明目张胆的偷懒了是吧!”
“客官,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您这顿我请了!”
掌柜的过来,先是赔着笑向韩澈赔礼道歉。
见韩澈点了点头,这一转身便又恢复了凶神恶煞的模样,揪着那店小二的耳朵便往后院走:“走走走,滚去后院帮忙,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在他看来,客人这已经是委婉的投诉了,若非打搅到了客人用餐,客人又怎会特意招呼他说这个事情?
店小二没有反抗,顺着掌柜的牵扯走,哀嚎求饶,只是那看向韩澈的目光已然是有些幽怨。
韩澈回以一个玩味的笑容,自然拿起那壶茶给自己倒了杯茶,朝着那店小二遥遥一点。
紧接着,那店小二便被那掌柜的无情的丢进了后院。
待那掌柜的重回柜台,伏头核算账目,没过多久便有一名大腹便便,穿着锦衣华服的中年人走进了客栈。
当即便有另一名店小二迎了上去:“客官,您是打尖还是住店?”
“不用,我找人!”
那中年人摆了摆手,拒绝了那名店小二的服务,转身便朝着韩澈走来。
那店小二见此人目标明确,倒也没什么疑问,想来真是找人的,转身便做自己事情去了。
那中年人来到韩澈对面坐下,还未开口,韩澈便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这茶点还不错,就当是不良人送我的了。”
“说实话你挺无耻的,不过我比较好奇你是怎么发现的?”
中年人双臂搭在桌上,有些好奇的打量着韩澈。
“你换了这身皮,又过来找我的时候。”
韩澈笑了笑,没去看对方换的这一身新皮,就着茶水咽下糕点。
当然,这话是假的。
血之一篇圆满之后,他对血液非常敏感,面对一个人,并不需要对方出手,只需要听对方的血流速度,就能知道对方一个大概的武功高低了。
尽管此人在步伐与动作上,都伪装的极好,就好似真的只是一个普通人一般,但那血液流速骗不了人。
只不过他不是那种多嘴的反派,这其中关窍也没那义务告知对方。
“那确是我的问题!”
中年男人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的确是他心急了些。
不过,他一开始也是真没想到韩澈会来这么一招,一时间被打乱节奏了。
“别在这唠嗑了,我们也不熟,直接说正事吧!”
韩澈给自己倒上一杯热茶,便自顾自的端了起来,轻轻吹散着升腾而起的热气。
中年男人靠在椅子上,双手抱胸,睥睨着韩澈:“倒也没什么大事,就是看看你有没有被钟小葵打死!”
“现在看到了?”
韩澈轻抿一口茶水,轻轻晃了晃脑袋,回味着茶汤的回甘。
别说,这茶叶还真不错,像是个来谈事的。
“看到了!”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而后笑道:“就是有些好奇,以你的性子和现在的武功,为什么没有杀了钟小葵?”
“哦?”
韩澈缓缓放下茶杯,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容,抬眼看向中年男人,微微眯起的双眼中,好似有一抹血光一闪即逝。
“三千院,有时候好奇,可是会害死猫的!”
(抱歉,我有点高估我今天的状态了,本以为早起可以多码点字,结果下午一直犯困打瞌睡)
······
第177章 龙泉为饵
“听说你被我们大帅杀过一次!”
三千院也不怕韩澈的威胁,反倒是威胁起韩澈来。
说是听说,那语气却是笃定。
“是有这回事儿,侥幸不死!”
韩澈也没否认什么,喝着茶平静的点了点头,随着一口茶水咽下,便是话音一转:“不过,我觉得你在我手上,应该不会有侥幸。”
语气很平和,嘴角笑容也很温和,眼神也没什么异样,像是老朋友之间的玩笑。
可这三样加在一起,却是让三千院感觉有些毛骨悚然,说不上来什么具体的缘由,似乎就是单纯的觉得这个人很恐怖,好似老鼠见到了猫一般。
“哈哈,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三千院尴尬的笑了笑,非常从心的揭过话题,转而说道:“我此次前来,主要是看看有些事情你有没有跟钟小葵说而已!”
“不过看样子应该没有,告辞了!”
三千院朝着韩澈抱拳一礼,起身之际脊背已是有些发寒,当即三步并做两步的出了客栈,转眼便不知所踪了。
其实只要钟小葵没有跟韩澈走,是不需要再做进一步试探的,这一次是他自己的个人行为。
他就是想看看这个很平常的人,为什么短短数月时间,便能让孟婆谨慎不已,能从大帅手下逃脱?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差点出事。
溜了!溜了!
而此时的韩澈,从三千院的那句话上,也是大致猜到了不良人的意思。
其实不能让钟小葵知道的事情,总共就两点。
一个是当年师父的死,另一个则是钟小葵的身世。
第一个在当年算是形势所迫,现在却是他主观意愿的想拖一拖,应当与不良人关系不大。
所以,不良人所在乎的应当就是这第二个了。
如此一来,三千院的言外之意也就很明确了,钟小葵不能知道她的身世,否则会被不良人列入清理名单。
不良人中,与玄冥教牵扯最深的是孟婆。
若是孟婆的意思,应当不会如此不谨慎,所以这大概是三千院的个人行为。
毕竟,刚才三千院若是不撂下那点东西,还真走不出这客栈。
好在,这人也算识趣,倒是给他省了一番口舌。
虽说他本就暂时没有告诉钟小葵一切的想法,但在三千院这里得到了明确的答案,也算是有个警醒了。
不过他也是的确没想到,不良人对这大梁的芥蒂会如此之深,就是不知道是袁天罡的意思,还是孟婆这些不良人的意思了。
又或者二者都有,袁天罡一句话,底下人自行琢磨?
算了,算了,不想了,等这大梁覆灭了再说吧!
韩澈将这些想法抛诸脑后,留下一些银钱在桌上后离开了客栈,稍作伪装便动身前往齐州。
孟婆作为玄冥教的二把手,手中是有着玄冥教各处分舵具体位置的,为防止孟婆借梁国之势搞事情,他便让牛头将泰山分舵往北边挪了点,搬到了齐州去了。
如今他神功大成,也是时候帮他手下这些人突破身上的樊笼枷锁了。
当初师父死了,鬼王被囚禁,投靠冥帝那段时间,他那一批人可以说是遭受到相当严重的清算。
也就牛头、马面、日、夜游神四人相对平庸一些,最先轮到的不是他们而已。
不过后续他还是让这四人修炼了樊笼化云天,在他们身上套上了一层枷锁。
尽管当时已经成功投到了冥帝麾下,清算终止了,不过他这个老大明面上的实力也才大星位,手底下人太高了不合适。
虽说这些人都是他亲自从死人堆里拉出来的,但人心这玩意,能不去考验,还是不要考验的好。
······
洛阳皇宫,思政殿。
钟小葵带着孟婆拜见朱友贞,陈述了嵩山分舵之事。
斜卧在龙椅上的朱友贞听完之后,一时间没有说话,眉头微微皱起,陷入了一片沉默之中。
万箭难伤!
一招解决他八百禁军精锐!
朱友珪有这么猛吗?
朱友贞武功平平,也就是个能够上马杀敌的水准,对于所谓的武功高手并没有一个清晰的概念。
他见过最厉害的武功高手,也就是朱友珪了,不过也没怎么见过朱友珪出手,只不过朱友珪这人对自己武功自傲的厉害,连号称天下第一猛的李存孝都不放在眼,直言李存孝之流不过土鸡瓦狗尔。
可即便是知道朱友珪很厉害,他也仍旧没有一个具体的感观。
这会儿却是光听钟小葵的阐述,便相当直观的感受到了韩澈这个武功高手的强大。
不由得想起先前在潞州城前与李存勖对峙的情形,原本是有机会一举直接擒下李存勖的,奈何迫于城墙之上成百上千的弓手威慑,钟小葵只能贴身保护他,无法出手拿人。
若是当时有韩澈这么一个高手在身边,岂有那李存勖夺取邢州,焚毁相州的机会?
一想到这些,忽地就有些懊恼,这样的人为什么不能为他所用呢?
明明之前都能在朱友珪面前卑躬屈膝,现在为何不能效忠他这个大梁皇帝?
哦~,朱友珪就是被这韩澈勾结不良人阴死的啊,那当他没说!
懊恼瞬间被抛诸脑后,朱友贞把玩着那赤红鬼面,有些不爽的看向钟小葵与孟婆二人:“这玩意有什么用?”
虽说对钟小葵办事不利的确有些不爽,但更多的是因为当时在潞州城让他吃瘪的李存勖那鸟人也戴着一张面具,光看到面具这玩意他就有些不爽了。
钟小葵瞥了眼孟婆,孟婆当即意会,出声解释道:“启禀陛下,这面具乃是那韩澈贴身之物,而那韩澈不仅在李星云现世的那一路上相交莫逆,此人还是韩偓之子,同那李星云自幼相识。”
“如今韩澈又一次下落不明,大可以此面具为据,称那韩澈为陛下所擒,引得那李星云来救,而后将那李星云一举拿下,龙泉宝藏则唾手可得!”
“龙泉宝藏?”
朱友贞对此有所耳闻,稍稍来了些兴致,但明显不高,有些不太在意的说道:“龙泉宝藏固然丰厚,然朕坐拥大梁江山,大动干戈的去搞这龙泉宝藏,未免有些舍本逐末了!”
孟婆俯身再请,苍老的声音高呼道:“陛下有所不知,据说那龙泉宝藏中有可令生者不朽,死者复生长生神药,若得龙泉宝藏,取得其中神药,陛下便是万世之帝王!”
“生者不朽···死者复生···”
朱友贞嘴里念叨着,忽地瞪大了双眼,猛然从龙椅上坐了起来。
呼吸明显有些急促,左手手中鬼面险些掉落,右手不自觉抓住龙椅扶手。
······
第178章 鬼王朱友文
洛阳皇宫焦兰殿下,地宫密牢。
黑白无常二人互相搀扶着,走在长得好似没有尽头的甬道之中,两侧火盆随着他们到来而徐徐自行亮起。
前方似乎无比光亮与明朗,可那不知何处来的阴风吹得那焰火不断摇曳,晃动着的阴影如影随形。
心中无比忐忑的两人,每往前走一步都是煎熬。
毕竟对他们二人而言,往前走是地狱,往后走与地狱无异。
越往深处走,那尘封已久的过往记忆便一点点浮现,而且越来越清晰。
如何背叛鬼王的事情历历在目,冥帝那诡异的邪笑也仿佛犹在耳边。
他们知道冥帝已经死了,知道那是假的,知道那不过是心魔作祟,但他们还是会止不住的害怕与恐惧。
“大哥,当初若是拒绝了冥帝,咱们哪会有今天的狼狈啊!”
常宣灵身子微微一软,恐惧之下已是滋生出了懊悔。
“哎~别傻了,论阴谋诡计,鬼王是斗不过冥帝的,即便没有我们,鬼王也迟早栽在冥帝手上。”
常昊灵扶住常宣灵,叹息一声,无奈的摇了摇头:“在玄冥教没有靠山是活不下去的,鬼王一旦自行栽在冥帝手上,我们连投效冥帝的机会都不会有,甚至都用不着冥帝出手,我们就会被啃的连骨头都不剩!”
常宣灵无言,低着头陷入了沉默之中。
玄冥教早些年,派系斗争是异常激烈的。
即便强如神荼,前任钟馗一死,他麾下八位好手转瞬去了一半,不得不选择投靠冥帝自保,更遑论他们兄妹二人?
甚至,他们兄妹二人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拼尽全力也不过是苟且偷生。
哎~,蝼蚁啊,能够苟且偷生就算不错了!
两人的步子放的很慢,但最终也就捱了一刻钟。
他们到底还是抵达了通道的尽头,那间囚禁鬼王朱友文的密牢门前。
踟蹰良久,两人方才各自靠向一侧甬道墙壁,分别按下一块石砖。
随着两声轻颤,两个恶鬼衔环雕塑被机关推出,顶替了那两块石砖。
两人对视一眼,眼神逐渐从犹豫与迟疑转变为一种带着凶厉的坚定。
下一刻便齐齐抓住了那铜环,心下一狠,猛然将那铜环拽出。
紧接着,便是一阵“轰隆”声响起,在墙壁十分明显的震颤之中,石门缓缓开启。
石门之后,是一片黑暗,黑暗之中隐隐有一排向下的台阶。
两人拾阶而下,两侧火盆自行亮起,将漆黑无比的密牢一点点照亮。
可当他们将那台阶走完,最后四处火盆亮起,将那最黑暗处的石台照亮,这才豁然发现,那纵横交错的锁链中心的那截巨大乌木上,竟是空空如也。
“人呢?”
常宣灵双眼死死盯着那乌木,惊呼出声。
常昊灵也是有些惊魂未定,双眼慌乱的在那石台上寻找起来。
便是死了,尸体腐朽了,也该有骨骸才是!
忽然,两人隐隐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心跳声,两人心中不约而同的想到了同一个结果,神色僵硬而惶恐的转身看来。
两人视线中最先出现的,是两只乌黑的手掌,下一刻便只觉胸口一闷,整个人飞了起来,越过那石台,狠狠的撞在墙壁上。
“咳咳~”
黑白无常二人先后猛然咳出一口鲜血,只觉浑身痛苦无比,好似整个人都要散架了一般。
“大哥~”
常宣灵并未去看那出手之人,第一时间挣扎向常昊灵爬去。
常昊灵挣扎起身,看向那缓缓走来的人影:“怎么会?封印怎么会解除?”
“哼!”
那赤发赤髯,上身赤裸,伤痕密布,皮肤呈现阴郁蓝色的鬼王朱友文再度上前。
一脚踏在常宣灵胸膛上,又俯身一把掐住常昊灵的脖子,将之整个人提了起来:“你们两个蠢货,是朱友珪自己的血为本座解开了封印,他欠我的债已经结清了!”
“恭、恭喜师父!”
常宣灵双手努力撑着那只脚的两侧,缓解着一点点压力,艰难而又尴尬的恭贺。
“嗯?”
朱友文猛然垂首看向常宣灵,一双赤红血眸一凝,冷喝道:“接下来,轮到你们还债了!”
“师父,当年冥帝朱友珪为了争夺储君之位,胁迫我兄妹二人加害于您!”
常昊灵只觉呼吸越来越困难,下意识的手脚并用的挣扎着,然而一切都是那般徒劳,只能出声狡辩。
常宣灵连忙附和:“是啊!我们一时糊涂,这才···这才铸成大错!”
只是朱友文被封印囚禁近十年,哪里会听这种毫无意义的狡辩,手上与脚上的力道都加重了些。
“啊!”
常宣灵忍不住痛呼出声,常昊灵艰难开口:“我常昊灵愿以死谢罪,只求师父放过小妹!”
“你一个废物,也想跟我讲条件?”
朱友文都有些被气笑了,手中力道加重。
更为强烈的窒息感涌来,常昊灵直接翻起了白眼。
常宣灵看到常昊灵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也顾不得许多,连忙说道:“杀了我们,你就再也找不到龙泉宝藏了!”
“龙泉宝藏?”
朱友文口中轻念,手中力道不由小了些许。
常昊灵争得些许喘息,当即添柴加火道:“李星云掌握着开启龙泉宝藏的秘密,我们可以带您去找他!”
“李星云是谁?”
朱友文那赤色眼眸一动,松开了黑白无常二人。
龙泉宝藏他早就有所耳闻,在当年也是一股热潮,只是“李星云”这个名字却是搜空了脑袋也没想起来。
常昊灵顺势跪倒在地,恭敬的禀报道:“李星云是前朝余孽,昭宗李晔之子,只有找到他才能打开龙泉宝藏,得到天下第一的神功秘籍!”
“神功秘籍?”
朱友文微微一愣,当年有这说法吗?
“是啊师父,那神荼便是为了那天下第一的神功秘籍,正在寻找李星云开启龙泉宝藏呢!”
常宣灵按照先前与常昊灵所商量好的,提出一个强有力的证据。
“神荼?那个受限心疾,功力无法突破至天位的?”
朱友文眉头微微皱起,一脸你看我信不信的神情看向黑白无常二人。
手指微动,当即又要动手。
常昊灵见状,连忙补充道:“师父您老人家有所不知,那神荼得了千年火灵芝,早已疗愈心疾,前不久更是三两招击败了号称天下第一猛的李存孝,已是大天位高手,自是觊觎那天下第一的神功秘籍!”
“此事当真?”
朱友文打消了当场弄死两人的想法,沉声确认。
黑白无常二人见朱友文已有动摇之意,当即齐齐应声。
“当真,自是当真!”
······
第179章 玄冥血丹
密牢之内,得到黑白无常的二次确认。
朱友文不由陷入一片沉默当中,神荼此人他是知道的。
此人习武天赋极强,经历残酷筛选后拜入钟馗门下,修习冥水经不过一年多的时间,功力便突破大星位。
他当年都想将之抢过来,让其拜入自己门下,为此还去与钟馗打了一架,输了一招。
不过真正放弃,还是在得知那神荼患有先天心疾之后,一个注定无法突破天位的家伙,纵使天赋再强,于他而言也毫无意义。
若神荼真服用了千年火灵芝,疗愈先天心疾的同时,得那千年火灵芝药力练功,以他的天赋的确有可能迅速突破大天位。
冥水经的天堑朱友文是知道的,却也清楚这天堑并非绝对无法突破,有千年火灵芝这等灵物,足以化不可能为可能。
所以,这两人说的都是真的?
朱友文微微垂首,目光在黑白无常二人身上扫过。
当年就是想看看能不能再找到一个天赋如同神荼那般的门人,才去那养蛊的地窟瞧了瞧,结果找了这么两个废物!
心中不屑之余,也是看出了这两人身上的问题,不由冷笑:“你们两个这次前来,是想让我帮你们恢复功力吧!”
“这······”
被一语道破真实目的,常昊灵一时间有些语塞。
常宣灵眼珠子一转,却是灵机一动:“哎!师父您老人家真是神目如炬,我们这点小小心思当然瞒不过您。”
“只不过我们也是觉得,这天下第一的神功秘籍若不是师父您老人家得到,也太过可惜了些,这天下第一的神功秘籍想来修炼起来并不简单,放眼这天底下,徒儿实在想不到除了您老人家,还能有谁能将那天下第一的神功秘籍修炼至圆满!”
“而且,也只有恢复了功力,我们才能在您老人家手下赎罪效力,为您老人家更快寻得龙泉宝藏不是吗?”
常昊灵眼前一亮,当即挤出一抹笑容,舔着脸附和道。
“哈哈哈哈!”
朱友文张开双臂狂笑出声,而后缓缓转身,双手负于身后:“本座重出江湖,正在用人之际,既然你们如此忠心,那本座就助你们恢复功力,日后也好替本座办事!”
“师父!您老人家的大恩大德,我们兄妹二人永世不忘”
常昊灵闻言,当即纳头就拜。
常宣灵也是面色一喜,紧跟着表忠心:“是啊!从今往后,水里火里,您就看我们的表现吧!”
“好!”
朱友文点了点头,转身看向黑白无常二人。
当即开始运功,那赤裸的身体之中,隐隐好似有两团黑气升腾而起。
朱友文的神情顿时变得有些狰狞,一时间咬牙切齿,双目圆瞪,面部肌肉止不住的颤动。
而当那隐隐可见的两团黑气升腾至咽喉部位时,他的神色不由多了几分痛苦,脑袋猛然后仰,双手交错扼住自己的脖子。
就在他身躯激烈颤栗着,好似要把自己给掐死之际,脑袋突然往下一甩,却是当即咳出了两枚冒着浓烈黑气的丹丸在手中。
黑白无常二人一见那丹丸,瞬间神情一滞。
“这是,玄冥血丹!”
······
历经半个月的时间,韩澈先到汴州,而后继续向东,经陈留、考城,到达曹州。
又从曹州转向东北,经濮州南部,渡过济水,最终抵达搬迁到齐州的泰山分舵。
牛头得知消息,当即出门来迎:“老大,快里边请!”
韩澈点了点头,随牛头进入分舵大堂,坐上那主位示意牛头在一旁坐下,便问道:“其他人的消息都到了吗?”
在赶路期间,他分别去信泰山、恒山、华山、衡山分舵,以及蜀国小鱼那边,告知他们自己出关消息同时,也是着令他们将自己闭关期间,关乎李星云一行人以及天下局势的情报送往泰山分舵。
“都到了,我这就让人去取!”
牛头起身,让亲信去取自己房间内整理好的情报。
随后,便返回座位坐下,当先禀报自己这边的情报:“老大,您闭关期间,钟小葵派人在兖州大肆寻找泰山分舵与附属分舵的下落,想来是那朱友贞想要重整玄冥教,还好我们早有防备,他们一无所获!”
“我这边在齐州站稳脚跟之后,除却重新收拢编整各处分舵之外,又扩充了两千余教众,将新的分舵又重新铺设到了开封洛阳,就是······”
牛头挠了挠后脑勺,些不好意思的停顿了一下,而后有些忐忑的接着说道:“就是经济上有些告急,朝马面的恒山分舵借了不少,不过他那边被通文馆压得紧,没什么发展空间,故而有些余财借我!”
“你做得不错,这泰山分舵是最容易扩张发展,却也是最容易受限的,没法开源自给自足的情况下,暂时挪借一些倒也无妨,日后大战若起,你这边也是最容易得利的,到时候记得还清就行!”
韩澈点了点头,并没有责备。
他正是因为知晓泰山分舵的难处,方才派遣处事相对来说最为稳妥的牛头来这边。
当初让这四处分舵财务自理,便是要让这四处分舵各自分得清一些,避免牵一发而动全身。
当然,这并非意味着要彻彻底底的分个你我出来,究其根本还是要为了一个整体而前进,必要情况下这种往来也是不能少的。
这其中有个度,是需要把握住的!
牛头暂且来说,做得还不错。
得到韩澈的夸赞,牛头也是不由松了口气,这会儿他的亲信也是取来了其余人送来的情报。
将之交给韩澈之后,又接着说道:“老大,最近还有几个消息,孟婆在总舵那边大肆招揽教众加以训练,朱友贞将行在搬回了开封,有向潞州与邢州用兵的迹象,并声称已经擒住了老大您!”
“由于断定最后一条消息有误,故而无法辨别其他消息的真假!”
“那几条消息大概都是真的,继续探查详情!”
韩澈一边看着马面、日游神、夜游神以及小鱼那边传来的消息,一边回答了牛头的疑问。
“好!”
牛头不疑有他,再度起身去将事情安排了下去。
没过多久,韩澈也是将所有情报看完了,对自己当下的势力也是有了个全面的了解。
······
第1章 玄冥神荼
日暮西沉,斜阳照晚。
邙山古墓,玄冥教总舵一处密室内,一黑衣男子倒在地上,心口处扎着几根墨色骨针,嘴边挂着鲜血,脸色苍白如纸,已然没了气息。
旁边的沙漏缓缓流转,前方铺开的卷轴上一行行血字涂涂改改,一列列小字批注密密麻麻穿行其中,唯有当头“泣血录”三字干净整洁,恍若世外桃源。
“咚~咚~咚~”
密室外传来敲门声,未得回应。
过了片刻之后,密室外一个女声响起:“老大,温韬来信!”
声音中带着急切,但密室内已然无人可以给她回应,轻微的脚步声回荡再三,最后终是沉寂了下去,就是不知方才说话的女子仍在静静等候,还是离开了。
······
时间在沙砾间缓缓流逝,直到沙漏中的沙砾即将滑下第四个刻度时,寂静的密室内忽地出现了心跳与呼吸声。
突然,那倒在地上没了气息的黑衣男子猛地睁开了双眼,一双血眸骤然绽放。
不过,那涣散的瞳孔过了好一会儿,这才重新聚焦起来。
视线恢复的第一时间,黑衣男子便扭头看向身旁的沙漏,看清沙砾所在刻度,微微一愣:“还是半个时辰?”
“看来不是这魔改版泣血录的问题了!”
黑衣男子长舒了一口气,随即却是抬手将心口的墨色骨针取下,面露无奈之色:“终究是这心疾困住了我韩澈!”
正如黑衣男子所说,他叫韩澈,一个平平无奇的穿越者。
十五年前穿越到这个世界的一个流民身上,饿了两三天,刚刚搞清楚这是什么朝代,就被玄冥教抓去养蛊。
好在他前世正在开发的一款游戏外挂成了他的金手指,每一次死亡都不是真正的死去,而是陷入一种无意识的假死状态,一段时间之后身体就回到死亡前最佳状态。
正是靠着这样的金手指,他在一次又一次的厮杀中,成为了玄冥教的第一只蛊王,拜入玄冥教前任钟馗座下,赐号神荼。
只可惜他的这具身体患有先天心疾,心脉脆弱不堪,而功力想要突破至天位偏偏就是需要冲开心窍,一旦他以内力冲击心窍,不论能否冲开,他都必死无疑。
他这一死,金手指便会触发,身体会自动恢复到死亡前最佳状态——也就是冲击心窍前的状态。
正因如此,即便他有着非同寻常的武学天赋,即便他有着不死的外挂,这十余年来,他的功力始终困顿于大星位巅峰,距离小天位的那一线之隔好似天堑。
不过,天无绝人之路,他于尸祖将臣手中换得了一个可医先天心疾的古方。
然这古方之中,最为重要的一味药材乃是三百年份以上的火灵芝。
只是这寻常火灵芝便已是能够起死回生的灵药,能够被轻易寻得的又岂能有机会生长三百年之久。
虽说他知道有一株千年火灵芝就在渝州,可渝州何其之大,他又无遁地之能,十余年暗中搜寻,不过是大海捞针。
当初将臣也不是没有提出过其他方案,只是换心之事,必然暴露他的金手指,这是他无法接受的。
最后还是只能寄希望于那千年火灵芝,在得知火灵芝生长环境与那些古墓极为契合之后,他便有意结交盗圣温韬,透露渝州古墓存在千年火灵芝的消息,想借此提前取得不良人剧情开篇的那株千年火灵芝。
然而温韬几次前往渝州探墓,都是数百上千年的古墓,可结果别说是千年火灵芝了,便是便是寻常火灵芝的影子都不曾得见。
若非这几次古墓都所获颇丰,若非他神荼在玄冥教中凶名昭着,温韬定然是要来找他算账的。
现在的他,是差不多死心了的,近几年前往渝州的次数已然很少,就等着剧情开始,千年火灵芝出世,再行去抢夺了。
放空思绪发了会儿呆,韩澈渐渐回过神来,起身将墨色骨针小心翼翼的收好,那卷魔改版泣血录却是随意的丢到了一个角落。
那里,已然是乱七八糟丢了一堆卷轴与书籍了。
这其中一部分是他倚靠着玄冥教搜寻来的武功,大都是威力不小,但缺陷极大邪功、魔功。
倒不是他挑食,实在是真正顶尖神功实在轮不到他,也就这些邪功、魔功比较契合他那金手指了。
另一部分,便是他魔改的一些武功了。
毕竟,做人还是要有点梦想的,既然得不到顶尖神功,那就自己创嘛,反正他有挂,练不死。
那魔改版泣血录,就是他那自创神功的重要一环,不过仍需完善,此次练功把自己练死虽说心疾是主要问题,但并不能证明这部功法就没问题。
谁要是觊觎他这一堆“神功秘籍”,那可就真的有大“福”了!
收回目光,韩澈舒展四肢,舒服的伸了个懒腰。
霎时间,寂静的密室之内,便“噼里啪啦”的响起一阵爆豆子般的炸响。
那是他,筋骨齐鸣之声!
这时,密室之外再次响起那个女声:“老大,温韬来信!”
温韬?
韩澈闻言一愣,他虽有意结交温韬,但自从温韬在渝州几次下墓都未曾寻得火灵芝之后,便没再与他联系过。
这一次怎得突然······等等,难道是······
一想及此,韩澈连忙拿起一旁石台上的赤红恶鬼面具戴上,随即迅速打开了密室石门。
“老大!”
门口矗立的高挑黑袍女子一见韩澈,当即将一个小竹筒奉上,她低着头,整个脑袋都藏在漆黑兜帽下,不见面容。
“嗯!”
韩澈冷冷的应了一声,迫不及待的打开了竹筒,取出里边纸条展开。
“你的消息没错”这六个信息含糊不明的字映入眼帘,韩澈瞬间领会了其中含义。
他有意结交温韬,自是不会给温韬不确定消息,除了渝州的千年火灵芝!
不管剧情是否开始了,反正千年火灵芝必然是现世了的。
激动之下,双手猛然攥拳,竹筒与纸条在汹涌内力之下骤然粉碎。
韩澈当即大手一挥,向身旁的女人吩咐道:“通知牛头、马面和日游神,我们去渝州!”
第2章 古怪任务
“嗒嗒~嗒嗒~”
密室连接的甬道尽头传来的脚步声,抢在黑袍女子之前做出了回应。
韩澈与黑袍女子当即看向甬道尽头,一个影子在昏沉的烛火下拉长又缩短,紧接着一名黑甲教众出现在拐角。
“夜游神大人!”
这黑甲教众瞧见两人,先是朝着黑袍女子微微行礼,随后朝着韩澈躬身行以大礼:“神荼大人,孟婆有请!”
“老大,那我······”
被称之为夜游神的黑袍女子看向韩澈,不知该不该继续执行刚才的命令。
众所周知,孟婆乃是冥帝最为器重之人,很多时候孟婆的意思就是冥帝的意思。
血红恶鬼面具之下,韩澈眉头微皱。
他有预感,孟婆寻他就是因为千年火灵芝,就是不知目的为何了。
千年火灵芝事关他的心疾,自是重要无比。
但此时冥帝闭关,这玄冥教便是孟婆的一言堂,最主要的是此人还是不良人。
权衡再三,韩澈还是决定先去见孟婆,也耽搁不了多少时间,等知道孟婆找自己什么事情之后,再做抉择也不迟。
“你继续去召集他们,不过不要妄动,等我消息。”
韩澈与黑袍女子吩咐了一声,便随那名黑甲教众去见孟婆。
玄冥教总舵乃是由一片古墓群相互勾连而成,韩澈出了自己密室的那座小墓,很快就进了核心大墓,玄冥教大殿就在其中。
韩澈拾阶而上,穿过左右点着火把的狭长甬道,越过火把下方站着的一个个黑甲铁面人时,黑白无常迎面而来。
两人瞧见韩澈,连忙侧身一旁,恭敬行礼道:“神荼大人!”
“嗯!”
韩澈冷漠的应了一声,藏于面具之下的血眸扫了两人一眼,便将之略过进入了大殿。
这不屑一顾的蔑视态度,让白无常很是恼火,娇媚的脸庞上顿时便流露出凶狠,张了张嘴有什么话就要脱口而出。
不过在黑无常的拉扯警醒下,白无常不由想起了一些令人胆寒的画面,身体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连忙闭嘴,将到嘴边的脏话老老实实的咽了回去。
神荼,一个即便是在玄冥教这样凶名赫赫的暗杀组织当中也是当之无愧的刽子手,屠家灭族都不眨眼的存在,不是他们兄妹俩惹得起的。
目睹韩澈头也不回的进入大殿,黑白无常两人长舒一口气,灰溜溜的走了。
大殿内,星盘穹顶高悬,十余米高台巍然耸立,水火判官与孟婆呈三角站位高居其上。
韩澈于高台前,躬身一礼:“见过孟婆与两位判官!”
“咳咳!”
孟婆拄着拐杖轻咳两声,居高临下的俯视着韩澈:“神荼,此次唤你前来,是有件要事交予你去做!”
“不知是何要事?”
韩澈捧哏似的追问,心里却是警惕的将方才的黑白无常与千年火灵芝的消息联系到了一起。
若真是剧情开始,孟婆此次寻他不是让他去夺取千年火灵芝,那就只可能是要阻止他前去抢夺千年火灵芝了。
他在寻找高年份火灵芝的事情虽然隐秘,但对于不良人而言却并不是什么秘密。
毕竟,温韬就是不良人,而给他药方的尸祖将臣与不良帅袁天罡也有些关系。
此次事情又如此巧合,这就容不得他不怀疑了。
“谏议大夫兼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柳璨伙同逆党与前唐何太后盟誓复唐,你去将他们的盟誓名单取来。”
孟婆那苍老的声音落下,便朝着韩澈甩出一物。
韩澈闻言一愣,孟婆寻他竟不是关乎千年火灵芝?
在这愣神之际,那东西已是逼近身前,韩澈连忙抬手接下,在手中一握,是一枚特殊制式鱼符。
这玩意他再熟悉不过了,凭此鱼符不仅可以随时随地自由出入洛阳城,还可以一定程度上的调动洛阳城防军。
“属下这就命牛头、马面与日、夜游神前去!”
韩澈手持鱼符再度行礼,同时也是出声试探,静默的等待着高台之上孟婆的回应。
若是要去梁国之外的地方,对付柳璨这个级别的官员,那确实是得需要他出手。
但这是在洛阳城内,客观来说他麾下只需两人出手,便完全足够了。
“此事冥帝颇为看重,你当亲自前去,好生办妥才是!”
孟婆手中拐杖轻叩地面,沉闷的响声在空荡大殿中回荡,轻飘飘的声音被衬得颇为沉重。
“是!”
话已至此,事情已然明了,韩澈应声退下。
据他所知,冥帝朱友珪于一月前闭关,至今未出。
若真有这样的任务,又或者说真的是朱友珪亲自指派他去做这任务,一个月前就让他去执行了,不可能拖到现在。
至于临时收到消息?
呵呵,朱温篡唐,为人荒淫残暴,一贯高压统治朝堂,这洛阳城里企图反梁复唐的官员很稀罕吗?
只怕给他安排这事儿的,是孟婆,是不良人!
看来上策是不行了,得出下策。
······
“孟婆,冥帝何时下达的这任务?我等为何不知?”
待韩澈离开大殿,水火判官却是齐齐看向孟婆,只是语气并不是那么的友好,质问的意思很明显。
孟婆摇了摇头,解释道:“这是冥帝闭关前安排的任务,不过并不急,也不是那么的重要,更没有特意指派神荼。”
“那今天这出······”
水火判官纷纷一愣,一时间有些看不懂今天这一出到底是怎么回事了。
玄冥教明面上铁板一块,暗地里却是派系繁杂,神荼自从当年弑师投入冥帝一派后,便是铁杆的冥帝派系之人。
而孟婆,更是冥帝派系的核心人物。
既然刚才那任务不是冥帝亲自下令,那今天这是冥帝派系内斗?
“你们有所不知。”
孟婆转身,拄着拐杖负手缓缓行至高台深处:“神荼身患先天心疾,心脉孱弱不堪,若冲击心窍则必死无疑,这才使其武功十余年来一直困顿于大星位,无法寸进。”
“不过,他当年在将臣尸祖那求得了一张可解他先天心疾的药方,其中主药便是三百年以上的火灵芝。”
“你们觉得若是让神荼夺得千年火灵芝,他会老老实实的上交给冥帝吗?”
水火判官闻言,不由双双陷入了沉默。
先天心疾者,一般都活不长,而神荼已然年纪不小了。
不过,二人又对孟婆刚才的安排有了疑问:“刚才那任务能限制得了神荼?将死之人可不会在乎任务不任务的。”
“这就要你们这两位判官盯着了,那任务不过是给神荼的一个警告,若是他老老实实的去完成任务,那自不会有事,若是存了不该有的心思,那就由你们清理门户吧!”
孟婆转身,看向水火判官二人吩咐道。
“自无不可!”
水火判官对视一眼,齐声应下。
神荼此人心狠手辣,又极有能力,这些年来各种刺杀无有不成,称得上是冥帝的得力干将。
而这次大概率可以除掉神荼,这等名正言顺削弱冥帝派系实力的好机会,他们二人自是求之不得。
旋即身形一闪,隐入黑暗之中,消失在大殿之中。
片刻后,孟婆召来一名黑甲教众:“依计行事!”
第3章 一个不留
红霞尽褪,明月当空。
韩澈出了大殿,原路返回了自己的那座小墓,开启一间墓室,便见他麾下四人已经就位。
穿有鼻环、戴着牛角头盔的魁梧大汉--牛头,戴着贴合一张长脸的马脸面具的马面,一头红发戴着太阳纹面具的日游神,以及一身黑袍不见面容身姿窈窕的夜游神。
这四人是他精挑细选出来的,算是他的心腹。
实际上这一批人是他在玄冥教展露头角时,按照十大阴帅的规格组建的,除却鬼王与黑白无常占据了其中两个名头称号之外,他麾下原本有八人。
但由于心疾的原因,他的功力止步于大星位,他麾下的势力便遭到了打压与拆解,如今仅剩下牛头、马面、日、夜游神四人。
四人一见韩澈,便是齐齐起身:“老大!”
“嗯!”
韩澈轻轻点了点头,沉声道:“新任务,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柳璨伙同逆党与前唐何太后盟誓复唐,我们要取得他们的盟誓名单,你们速速召集人手,我们连夜进城!”
“是!”
牛头、马面、日游神三人齐齐应声,便准备行动。
夜游神却是略作迟疑的问道:“老大,那渝州我们不去了吗?”
牛头、马面、日游神三人闻言,顿时脚步一顿,他们虽不知韩澈心疾,却是知道韩澈一直在找高年份火灵芝,而渝州就是韩澈所认定能找到高年份火灵芝的地方。
“老大,要不这任务我们来做,你先去渝州?”
根据韩澈收到温韬消息的前后反应,夜游神笃定韩澈是收到了火灵芝消息,她清楚韩澈对火灵芝执念深重,故提出建议。
“此事不急,任务为重!”
韩澈摇了摇头,却是抬手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他大概是被不良人盯上了,而这玄冥教,众所周知相当于不良人分舵。
四人瞬间意会,气氛一时间变得沉重起来,他们不清楚其中细节,只是感觉此时的处境似曾相识。
他们,这是又要被“清算”了?
“走吧!”
韩澈负手转身,走在来时的甬道里,牛头、马面、日、夜游神四人默然跟上。
听着身后传来的脚步声,韩澈也是开始了自己的安排:“马面、日游神去召集人手,规模控制在四十人以内;牛头去拿上特制大剑匣,顺便准备两颗信号烟花;夜游神去查一下黑白无常的动向,记得带上这些年我让你准备的那些小玩意,戌时七刻定鼎门集合。”
“是!”
四人应声退下,各自行事去也。
韩澈则是取了一匹快马,独自朝着洛阳城而去,一路上思绪繁多。
虽说他心里已然有了一些猜测,但他还是有些摸不清孟婆的路数,这次任务到底只是试探呢?还是想一棒子将他打死以绝后患?
原着第一季自千年火灵芝出世开始,怎么看都是袁天罡的局,他有理由怀疑那千年火灵芝就是袁天罡为李星云提升功力准备的,这种情形下孟婆会允许他这个意外因素介入?
抛开无端猜测,他身为冥帝朱友珪亲信,在玄冥教也是实权人物,在总舵的实际权力甚至高过水、火两位判官,仅在孟婆之下。
孟婆若是想在朱友珪死后,或是梁国灭亡后完全掌控玄冥教,那他韩澈自然也在除掉的范围之内。
当然,他也可以当二···三···四五仔,选择投诚,不过这得看孟婆给不给机会。
其中关键,就在这次任务了!
······
戌时七刻,乌云遮月,夜色如积灰被揉散晕开。
韩澈一行四十五人在洛阳城定鼎门前集合,以特制鱼符叫开城门,便直奔积善坊而去。
大梁基本沿袭唐制,朝中高官为便于参与朝政,多选择紧邻皇城(宫城西南侧)的里坊居住,柳璨这位宰相的府邸,便在积善坊中。
忽地!
闪电划过夜空,一闪而逝的亮光在一块牌匾上掠过,“柳府”二字龙飞凤舞,气概斐然。
韩澈收回目光,身形掠过台阶,猛地一脚踹破朱漆大门,遥指宅邸深处低喝道:“杀,一个不留!”
“轰隆~”
雷声姗姗来迟,牛头、马面、日、夜游神四人各领一队黑甲教众从他身旁鱼贯而入。
一场电光照不尽惊恐,雷声掩不住惨叫的杀戮,拉开了序幕。
淅淅沥沥的雨点落下,韩澈踏着流动起来的血水,缓缓走向内宅深处。
柳璨一介清流,府邸虽大,仆人却是不多,左右不过十余人,不过半刻钟的功夫,便被一一找到,屠戮一空。
其中关键人物,柳璨一家六口却是被押到了内宅廊道上,分列门口两侧,两个灯笼悬挂其上摇曳不止,昏沉的光影里质问、喝骂、哭啼声杂乱无章,只觉耳畔纷扰。
“我不是说了,一个不留吗?”
韩澈迈步而入,随手夺过一名黑甲教众手中弯刀,一刀便将身旁一名被押着的老妇人枭首。
空落落的颈部一层厚厚的冰霜冻结了企图喷涌而出的鲜血,凝固着惊恐与悲戚神色的人头缓缓滚落到一名被押着的中年男子身前,一双浑浊老眼直勾勾的盯着他那瞬间煞白的脸色。
杂乱纷扰之声随之一窒,牛头、马面、日、夜游神四人也是一愣。
牛头困惑出声:“可是老大,我们的任务不是要拿到名单吗?不得逼问一下?”
“不用,我知道名单在哪。”
韩澈将弯刀还给那名黑甲教众,赤红鬼面之下响起的冰冷之声犹如行刑的铡刀,给余下柳璨一家直接判了死刑。
“哦哦!”
牛头憨愣的应了一声,抬手便扭断了身前妇人的脖子。
其余三人也是不疑有他,当即便动手准备结果了浑身颤栗的柳璨与其三子。
忽地,电光闪烁,雨幕好似被切开了一道口子,数道利刃披着寒光破空袭来。
“杀人!”
“轰隆~”
“救人!”
两个声音夹着惊雷几乎同时响起,韩澈身形霎那间掠过众人,拳掌交错翻飞间,只听得几声金铁交击脆响,便将袭来利刃尽数击落。
与此同时,屋顶之上十余道戴着斗笠,包裹严实的身影飞掠下,杀向韩澈一行人。
······
第4章 不良人
“轰隆~”
天雷滚滚,一声未止一声又起,压抑云层间的电光宛若后浪拍前浪般银蛇乱舞。
骤然沉重的雨幕虽将蔓延而来的血腥味冲了个干净,却是将院中肃杀气氛推向了高潮。
精挑细选出来的一众黑甲教众并不需要等待指令,便自行提刀上前迎敌。
牛头、马面、日、夜游神四人听令行事,当即朝着柳璨一家痛下杀手。
“铛~”
一道身影悄无声息的自从廊道上方屋檐翻下,落于日、夜游神二人之间。
左手以护腕挡开夜游神短刃,侧身一脚踹得日游神横飞而出,右手一甩,轻微机括声响,一枚短矢射向马面咽喉。
随即身形一晃,一掌逼退夜游神后瞬息出现在牛头身侧,双掌交叠拍出,印在牛头侧腰之上。
其掌力之重,饶是以牛头身躯厚重,又加以横练,也是被拍得踉跄后退,“嘭”的一声撞破护栏跌入院中。
马面侧身闪过短矢,伸手向柳璨后心掏去,却是只觉眼前一花,手爪尚未探出,便被一只好似铁钳般的手掌给按住,随着那道身影一肩撞入怀中,胸膛便好似被巨锤砸中,猛然喋血倒飞而出。
“轰隆~”
前后雷声间隔没有超过一个呼吸,这道悄无声息出现的身影便重创了马面,击退了牛头、日、夜游神三人,其速度之快,宛若鬼魅一般。
若是乘胜追击,再度重创两人甚至杀死,也不是没可能。
不过,此人似乎并没有恋战的心思,一把抓起柳璨便想要抽身而退。
却见一张赤红鬼面随着一闪即逝的电光映入眼帘,一道身影趁机逼至近前,抬手便抓向柳璨咽喉。
爪风凛冽,所过之处凝水成霜,破空之声尤为尖锐,其中力道必然非同小可,一时间让人分不清这出招者到底是横练还是内家。
只是不论内外与否,这一招一旦落实,柳璨整个脖子都要被撕去大半。
这救人者不敢大意,只不过手上带着人,周旁不仅地形狭窄还都是柳璨家眷,一身鬼魅身法无法施展开来,只得脚下步伐一转,将那柳璨护于身后,侧身抬掌迎击。
可韩澈又怎会去与天位高手硬拼,爪势一歪落在旁边柱子上,由此借力,身形擦着那一掌而过,绕柱再度杀向柳璨。
同时,那赤红鬼面之下传来冰冷断喝:“牛头,速速激发信号烟花!”
院中牛头当即止住来援之势,从怀中掏出信号烟花来,准备激发。
救人者松开柳璨,脚下步伐变换,身形一晃便拦下韩澈,裹挟着强横内力的一拳砸下。
但他的目光却是明显被牛头所吸引,“吱”的一声轻响,弩机上弦。
抬手一指,一枚短矢便激射而出,不过两、三步距离,转瞬掠过,钉在牛头胸膛上。
牛头的横练功夫已至大星位,区区臂弩的箭矢还伤不了他,但他怀里的信号烟花却是没那金刚不坏之能,“嘭”的一声在他怀里炸开来,绚丽光彩绽放,将整个后院照得通明。
动静不小,但想要透过雨幕直接惊动城防军,却是有些不够,不过韩澈却是借此彻底看清了这救人者的模样。
与其他救人者不同,此人黑衣蒙面,身形略显矮胖,额前竹编抹额并不显眼却是颇有特点,又加之那鬼魅般的身法。
只是一瞬间,韩澈的脑海中瞬间浮现一个名字——段成天!
此人出现在此,倒是真的合适,能够清晰辨认得牛头也十分合理。
不过此人意在救人,并没有针对他出手,这是想表达孟婆此时仅是不想让他掺和进千年火灵芝的争夺当中?
这个猜测无疑是很合理的,不过也不能掉以轻心,这一切也可能只是刻意营造的假象,真正的杀招还在等着他。
一想及此,韩澈当即厉喝一声:“日游神!”
段成天闻言,猛的看向右侧,只见刚才被他一脚踹飞的日游神已然起身,正准备伺机偷袭。
偷袭?偷袭用得着喊这么大声?
心中刚闪过一丝疑惑,却是猛的惊醒:“不好,快拦截信号烟花!”
只可惜,为时已晚!
要怪,就怪他太过了解韩澈麾下人手了!
院中绚丽光彩刚刚黯淡下去,角落里另一道火光冲天而起,“嘭”的一声在天空中绽放出一朵绚丽烟火。
却是夜游神方才借段成天那一击脱身,悄然隐没在院中角落里,静待韩澈指示。
“哼,都留下吧!”
韩澈冷哼一声,双爪交错,径直杀向段成天。
“来的好!”
段成天见韩澈不再对柳璨穷追不舍转而攻他,自是欢喜,提起内力抬手便是一掌迎了上去。
他的功力远胜于韩澈,正面交手,岂有不胜之理?
不过他在洛阳盘桓多年,深知玄冥教神荼之狡诈与狠辣,此番出掌却也是留了三分气力,以防万一。
临至近前,韩澈果然变招,一手化爪为拳砸向段成天面门,一手变爪为指点向段成天肩膀。
对于段成天那一掌,既不招架,也不闪躲,竟是以胸膛硬接。
想以伤换伤?
可那是实力相当之人才能做到之事,以大星位对中天位,此人对自己的外功当真如此自信?
段成天虽有疑惑,却也不会就此收手。
虽说任务只是名单,但若能趁机杀了这玄冥教贼子,也算是意外之喜。
“轰~”
段成天后发先至,一掌印在韩澈胸膛之上,汹涌内力犹如过江猛龙,瞬间将其整个人轰飞而出,不论是那一拳,还是那一指,都未曾触及他分毫,仅是微微指风与拳风轻轻拂动夜行衣褶皱。
大星位与中天位的差距,便是如此之大!
纵使内外皆修,心窍不开,武功始终难成气候!
可就在韩澈倒飞而出之时,指中一根黑丝借着夜色遮掩,悄无声息地飞射而出,转瞬之间便擦着段成天腰侧而过,缠上了柳璨的脖子。
“冥水丝!”
段成天悚然一惊,只是当他察觉,却是为时已晚。
随着韩澈双指一收,冥水丝瞬间收紧,那柳璨都来不及惨叫,整个脑袋便被割了下来。
感受到身后传来的温热之感,段成天顿时愣在了原地,脑子里乱乱的,实在难以理解韩澈的行为。
据他所知,这神荼的任务是夺取名单,可为何要凭着重伤去杀柳璨?
不理解,实在不理解!
“嘭!”
韩澈轰然砸倒一道院墙,七零八落的砖石瞬间将其淹没。
“老大!”
牛头、马面、日、夜游神四人惊呼一声,顾不得段成天,齐齐飞身前去查看韩澈情况。
“名单到手,撤!”
这时,后院书房中一道身影破顶而出,于空中猛的吹了一声口哨。
那哨声尖锐刺耳,一众玄冥教众只觉无比刺耳,连忙捂住双耳,牛头、马面、日、夜游神四人也是受到了一些影响,行动受滞。
与玄冥教众的斗笠人,或者说不良人却是不受影响,不过也并未趁机出手,而是第一时间抽身而退,跃上房顶,迅速消失在雨夜。
段成天也是回过神来,深知城防军马上就会赶到,此地不是久留之地,当即身形一闪,无声无息的消失不见。
第5章 即刻复命
“轰隆~”
电闪雷鸣,暴雨倾盆。
韩澈被牛头、马面、日、夜游神四人从砖石堆中挖了出来,满身泥泞将他那一身肃杀之气遮了个严严实实,只剩下狼狈。
“老大,你没事吧~”
夜游神并未受伤,柔声询问间却是隐隐有些发颤。
韩澈没法回答,只觉胸口沉闷无比,像是压了块千斤巨石一般。
抬手在自己胸口几处穴位点下,摘下面具,随着一口鲜血猛的喷出,这才舒服了一些。
重新戴上面具,冷声道:“无事,带上柳璨头颅,回去复命。”
“可我们的任务不是名单吗?”
牛头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太理解。
柳璨死了,名单被人拿走了,他们咋个就能回去复命了?
“既然柳璨已经被我们杀了,那名单就是我们说了算。”
韩澈起身,拍去手上泥泞扫了四人一眼:“牛头、马面、日游神整顿人手,准备与城防军对接,夜游神随我去书房。”
“是!”
四人齐齐应了一声,便各行其事。
牛头、马面、日游神带着余下教众收殓死亡教众尸体,就地取材救治伤员,随后又分出人手去前院等候。
韩澈带着夜游神来到一片狼藉的书房,点燃几座烛台,照亮整个房间后,便在一张桌案上清理出一片干净之地,寻了一张品质不错的宣纸用镇纸压平,又寻了一张柳璨的字帖放于一旁。
随即让出位置来,看向夜游神:“能仿个几成?”
夜游神看了眼字帖,柳璨书法不错,但算不得大家。
若是给她足够的时间,她是能仿到九成乃至是十成的,但眼下明显不是慢工出细活的时候,稍加思索后给出一个保守的答案:“不会超过四成!”
“四成不够。”
面具之下,韩澈的眉头微微皱起,再问:“左手呢?”
“至多两成!”
夜游神看了看自己的左手,模仿效果再降两成。
虽说她左右手书法都有一定的造诣,但用左手去模仿他人右手的字迹,难度更上层楼,这两成都有些虚高了。
“保留些左手书写的痕迹,仿个一成左右。”
韩澈略加思索后,便寻来笔墨让夜游神动工。
盟誓复唐这等隐秘名单,隐藏字迹也实属正常,能够让人推敲得出来就行。
······
距离柳府不远的一座小楼上,身着黑袍与红袍,难窥容貌与身形的水火判官从柳府后院收回目光。
“哎~”
火判官叹息一声,却是有些遗憾:“不曾想这神荼还真就如此老实,不给我们出手的机会啊!”
“无妨,名单被夺,任务失败,孟婆自不会放过这小子,让他们冥帝派系自行内斗,省得我们出手。”
水判官看向先前救人者离开的方向,沉声道:“倒是那些人不知是什么来头,那取得名单之人与那独斗神荼及其麾下四人者的武功只怕是不弱于你我。”
“管他呢,洛阳城里出了事情自有控鹤军管,甚至都不一定轮得到玄冥教,更何谈你我?”
火判官没有半点多管闲事的心思,身形一闪便消失在楼顶。
“也对!”
水判官轻轻摇了摇头,紧跟着消失在雨幕。
现在的玄冥教乃是冥帝大权独揽,可不是他们二人出工出力的时候。
······
“启禀孟婆,神荼求见!”
一个时辰之后,邙山古墓,玄冥教总舵大殿,一名黑甲教众进殿禀报。
孟婆扫了眼水火判官,杵着拐杖来到台前:“让他进来吧!”
“是!”
那黑甲教众领命而去。
片刻之后,韩澈带着夜游神进入大殿。
还未上前见礼,韩澈步子一个踉跄,若非一旁夜游神及时搀扶,便是险些栽倒在地。
不等高台上孟婆问话,韩澈便高声呼道:“属下有要事禀报,还请孟婆屏退左右!”
“此处只有老身与水火判官,你只管禀报便是。”
孟婆双眼微眯,视线落在韩澈身上,抬手示意他直接说。
韩澈却是置若罔闻,自顾自的挣脱夜游神搀扶,上前见礼重复刚才的话:“请孟婆屏退左右!”
“嘭!”
孟婆手中拐杖猛的叩在地面,苍老的声音呵斥道:“大胆神荼,竟敢质疑判官,你可知罪!”
“属下知罪,只是事关重大,还请孟婆屏退左右!”
韩澈当即单膝跪下,垂首再行高呼。
“若是判官退下,你未能说出个好歹来,你可知后果?”
孟婆拐杖再叩地面,声响却是轻了许多,正如那话语中虽仍有威胁与警告,却是轻缓了许多。
“知道!”
韩澈闷声再应,似有果决之意。
高台之上,孟婆身后水火判官对视一眼,皆是看到了对方眼中的疑惑。
莫非,他们此前行踪暴露,被这神荼误以为与那批救人者是一伙的?
只是以神荼的实力,能够发现得了他们二人的行踪?
正疑惑之时,见孟婆转身看来,便知孟婆之态度,旋即二人默契十足的齐声道:“我等可以离开,不过事后孟婆得给我二人一个交代!”
他们这一趟本就是受孟婆之命而走的,自是坦然,只是教内孟婆势大,强硬不得,最多就是强硬的妥协。
“当然!”
孟婆应下,水火判官二人便下了高台,离开了大殿。
随着殿门开启又闭合,孟婆拐杖轻叩高台,回身俯视韩澈:“神荼,现在可以说了吧!”
方才的压迫感消失不见,苍老的声音归于平静。
韩澈闻言,赤红鬼面之下眼神微动,当即踉跄起身,拱手见礼禀报:“今日属下接到任务之后,深知这任务重要无比,便连夜召集人手进城控制了柳府,哪知竟有一群高手杀出,企图营救柳璨一家,其中为首者武功高至中天位,属下率领教众拼死将之击退。”
“击退?”
孟婆忽地出声打断韩澈,冷声质疑道:“老身怎么听说是那些人夺得名单之后,自行退去?”
“孟婆明鉴,属下已将名单带回,又怎会被他人夺走?”
韩澈不知水火判官尾随监视,孟婆打断他提起此事,便当她是明牌了。
旋即扭头看向一旁,夜游神当即意会,拾阶而上,将柳璨的头颅与名单一同呈于孟婆。
“哦?那老身倒是要好好看看,一辩真假!”
孟婆无视那个盛放柳璨头颅的木匣,只是示意夜游神展开名单。
夜游神当即放下木匣,在孟婆眼前展开名单。
一入眼,便见一段复唐盟誓词。
只是这字迹明显有别于段成天送与她的那份名单不说,那墨迹都明显是刚刚阴干不久。
仅是这一眼,便是看得孟婆眉头老皮紧皱在一起。
这造假,未免也太假了一些!
等等······
当孟婆正要收回目光时,却是瞧出了这段盟誓词中的门道。
左手字迹中,带着些许柳璨的风格,这种欲盖弥彰的感觉放到盟誓复唐这种事情上却也是合理的。
最主要的是,那盟誓词下仅有的一个名字。
蒋玄晖!
还有,这盖在名字上的,难道是蒋玄晖的私章?
孟婆那双夹在褶子之下的老眼猛的睁大,数个呼吸之后,方才缓缓眯起。
这蒋玄晖乃是玄冥教五大阎君的族兄、朱温心腹,是当初设计谋害昭宗皇帝及其九位皇子之人。
洛阳不良人几度欲除此人,然此人武功高至大天位,数次袭杀未果不说,还损失了不少好手。
据说当初此人便是与柳璨力劝朱温仿效汉魏以来的规矩,先封大国,加九锡,然后受禅称帝,因此被朱温所恶。
此番,或许真可以置此人于死地!
可若是接下这份“名单”,她的身份就在神荼这里暴露了······
ps:蒋玄晖(?-906年1月10日),唐朝末年大臣,官至枢密使,宣武节度使朱温的心腹,协助朱温铲除其谋篡帝位的阻碍,并设计杀死了唐昭宗的九个儿子,还是弑杀唐昭宗的主谋。书中设计为五大阎君的族兄,也是五大阎君在朝廷的靠山,而五大阎君背景也有所补全,设计为原本是军中好手,后因帮助蒋玄晖亲手杀死昭宗及其九位皇子,从而被迫离开军中,进入玄冥教发展。
第6章 家父韩偓
玄冥教总舵大殿,火烛承影,明显焰火“滋啦”声响又显得殿中寂静异常。
当然,热闹自是热闹的,只不过这份热闹仅存在于殿中之人那不断翻飞流转的思绪之中而已。
此时的孟婆,颇有种试探神荼不成,反被将军的感觉。
能除蒋玄晖这恶贼虽是大事,但她的身份事关大帅之计,实乃重中之重。
神荼此举虽有投效之意,然此人有弑师前任钟馗投靠冥帝之前科,说不上反复无常,却也非是什么忠诚、信义之辈。
玄冥教是不在乎这些,但不良人在乎。
大唐已去十数载,不良人也就是靠着这些与大帅所联系在一起了。
若是因一颗老鼠屎而坏了一锅汤,到时便是除了这老鼠屎也无济于事。
所以,这神荼还是除去为好!
心中有了定计,孟婆手中拐杖轻叩地面,清脆的声响在大殿中回响,好似打破暴风雨前宁静的闪电。
此刻无疑是除掉神荼的最佳时机,若是等得冥帝出关,就得不良人出手了,徒增麻烦。
台下韩澈似有所感,急声道:“孟婆莫急,属下还有些小玩意想让您过目,想必您看过之后自会另有所想。”
直面孟婆压力的夜游神已是汗流浃背,听得韩澈所言,连忙收起名单,从那黑袍之下掏出一个小木盒,当着孟婆的面打开来。
一枚枚印章整齐排列在木盒之中,每一枚印章的握柄处,都篆刻有相对应的名字。
李振、敬翔、赵光逢、杜晓······
一个个都是梁国朝廷要员,其中李振、敬翔更是如同玄晖一般,同是朱温心腹,还是仍受倚重,并未被其厌恶的存在。
然而,此时的孟婆并无心思关注韩澈是如何获得这些人私章的,鸡皮拥挤下的那双老眼直勾勾的盯着木盒盖子上崭新的刻痕。
“家父韩偓”四个字在她的脑海中瞬间激起一阵巨浪,震惊无以复加。
“此、此事当真?”
孟婆佝偻身形横移半步,震惊的双目径直看向韩澈,苍老的声音都有些颤栗。
韩偓乃是昭宗皇帝之重臣,为人性直忠贞,于昭宗皇帝、于李唐皇室而言,可谓是死生患难,百折不渝。
这是大帅都极为尊重之人!
若这神荼真是韩致尧之子,事情确实得另当别论。(韩偓号致尧)
可玄冥教神荼,怎会是韩致尧之子?
据她所知,天佑四年朱温篡唐,王审知向朱温纳表献贡,韩致尧便已是心如死灰,带着一家老小在葵山隐居,韩致尧之子怎会出现在玄冥教?
等等……
忽的,孟婆脑海中闪过一件事情。
天佑元年,朱温弑君后,曾明面矫诏召韩致尧回京复职,暗中派出玄冥教杀手袭杀韩致尧一家。
她得到消息后,便第一时间传讯不良人伪装成义士营救,只是当时玄冥教势大,而她当时对玄冥教的掌控实在有限,致使韩偓一家只得分批撤离。
不曾想作为诱饵的韩致尧本人没出事,最不起眼的韩致尧幼子却不知所踪。
这确实能对上,可是……
即便当年之事一幕幕的在脑海里回荡,孟婆也仍是有些不太敢相信,也想不通。
韩致尧之子,怎么就成了玄冥教的神荼呢?
要知道,神荼这些年的所作所为,那可是比一个个正统玄冥教教众还要正统,其心狠手辣、杀人如麻,便是在玄冥教中也是号称刽子手的存在,哪里有韩致尧的半点风采?
已是抬起头来,目光望向孟婆的韩澈看到孟婆眼神中的疑惑、纠结与不解,便知自己这一计成了。
当即添柴加火,朗声道:“孟婆可知,晏子使楚曾言,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叶徒相似,其实味不同。”
孟婆也是文化人,韩澈引经据典,下意识接上,回过神来便是明白了韩澈用意,不过还是再次问道:“所以然者何?”
“哎~盖因水土异也,玄冥教中能活下来的只有神荼,我便成了神荼!”
韩澈长叹一声,满含无奈的解释。
那种身不由己之感,狠狠的触动了台上两人。
夜游神娇躯轻轻颤栗,忍不住回头望向韩澈,隐藏在漆黑兜帽下的俏脸似乎有所触动。
孟婆则是从内心中的怀疑、纠结与不解中释然。
是啊,不够心狠手辣,怎么能在玄冥教中活下去呢?
赤红鬼面之下,韩澈嘴角微微勾起,慷慨激昂之词张口就来:“然我体内终是韩家血脉,父亲教诲亦是不敢忘,若得自由,自当效父亲之志!”
话虽虚伪,但只要他的身份经得起查,他这话就充满了可信度。
而他的身份,的确是真的。
只不过体内灵魂,早在十五年前换成了他这个同名的穿越客而已。
随着韩澈的这一番话在大殿中一遍又一遍的回荡,孟婆缓缓定下神来,所有情绪内敛,只剩下那双古井无波的眸子折射着些许火光。
“你的身份,老身会核实的!”
苍老的声音归于平静,却是在开口之际,朝着夜游神伸出了手。
孟婆的话让夜游神回过神来,见孟婆伸手,连忙将名单与木盒一同奉上,随即便自台上退下,落于韩澈身后。
“咳咳!”
韩澈抬手捂着胸口重重的咳了一声,单手行礼道:“既如此,属下便闭关疗伤去了!”
“嘭!”
孟婆手中拐杖轻叩石板,托着木盒与名单回道:“你伤得不轻,且去疗伤,牛头、马面、日、夜游神留在总舵听候即可。”
玛德,都到了这份上,这老女人还要阻止他去参与争夺千年火灵芝,看来他猜的应该不错,那千年火灵芝十有八九就是袁天罡给李星云准备的功力外挂了。
依原着来看,姬如雪服用千年火灵芝确实有点暴殄天物了,若是李星云服用,以李星云的天赋,至少平添一甲子功力,武功绝对突破大天位,足以与冥帝、鬼王、岐王这些人同台竞技了。
韩澈心中暗骂孟婆,又忍不住感慨。
若非心疾,他肯定是要苟起来发育,等袁天罡死了再出山的。
现在嘛,无论如何也得以身入局了。
第7章 金蝉脱壳
离开总舵大殿,韩澈带着夜游神返回自己那座古墓。
身后还带着几名孟婆给的护卫,用孟婆的话说,闭关疗伤怎么能没有人看护呢?既然调用了他麾下的人,怎么着也得补偿点人手。
孟婆摆明了是要监视他和他麾下的这些人,即便他真是韩偓之子,也没得商量,那他也只能先应下,再行金蝉脱壳之计。
虽说没有牛头、马面、日、夜游神四人助力,行事或多或少会少些方便,但仍在他预料之中。
毕竟动漫开局的武力值尚低,以他的实力足以应对了。
只希望时间能来得及!
交代完等会去孟婆那里听候的事情后,韩澈让牛头、马面、日游神三人以及孟婆的人在外等候,拿上牛头背着的大剑匣带着夜游神进入了密室。
“确定黑白无常是往西南而去吗?”
韩澈进入密室,将一人多高的大剑匣放到中心石台上。
“确定!”
夜游神点了点头,黑白无常的行踪并未遮掩,很轻易就能确定其方向。
更何况韩澈对于黑白无常的去向早有猜测,她只需要确认就可以了,这般简单之事,她自是不会弄错。
“很好!”
韩澈摘下面具同样放在石台上,取下一张人皮面具,抬眼看向夜游神:“过来!”
“是!”
夜游神应声,同样来到石台上,在距离韩澈三尺左右的地方站定。
韩澈却是不满足于这个距离,径直来到夜游神身前,居高临下的俯视着她:“抬起头来!”
“老,老大……”
在韩澈靠近的瞬间,夜游神便感受到了那自上而下传来的吐息,带着些许温热,一股暧昧的气息在她脑海里荡漾开来。
心跳在这一瞬间加速,这么多年来埋藏在心底的心意仿佛要在这一刻全部涌出来,或许是千言万语,又或许只有一句话,但在这关键一刻却又如以往一般,哽在喉间,挤得声音发颤。
她没有抬头,不是反抗,而是不敢。
她是韩澈的得力干将,精通易容、伪装、潜伏、造假,但每当她直面那份心意的时候,却只剩下无所遁形的自卑。
“听话,抬起头来!”
韩澈抬手探入那兜帽下的一片漆黑当中,捏住那小巧的下巴,将那个始终低着藏在兜帽下的脑袋抬起:“看着我的眼睛!”
略显低沉的嗓音,好似有种不容抗拒的魔力。
夜游神那血色胎记覆盖近半的俏脸顿时陷入恍惚,一双碧绿的眼眸缓缓看向韩澈的眼睛。
一开始只觉得这双眼睛莫名的有些熟悉,可她虽经常偷瞧韩澈,但从来不敢直视韩澈的眼睛,这种熟悉感从何而来?
想着,想着,便不自觉的痴迷其中。
不知道为什么,只觉得那双眼睛十分好看,好似有着无穷无尽的魅力,吸引着她无法反抗的沦陷。
······
看着夜游神那双碧绿眼眸失去原本的神采,整个人陷入呆滞当中,韩澈这才松开了手。
这迷魂大法是他在渝州的一座先秦时期的古墓里掏的,原本记录在一篇杂记中,没有名字,看描述应该是一门魅术,通过双眼施展,可以让人陷入一段时间的无意识状态,原本是借机窥探受术者的一些记忆。
韩澈利用镜子用自己做实验,最终结合一些离魂技法,创出了现在的迷魂大法,让人进入迷魂状态之后,再以特殊发音技巧一定程度上的操控受术者行为。
在夜游神身上已经施展过许多次了,可谓是驾轻就熟。
见夜游神陷入迷魂状态,韩澈便以特殊发音技巧,施放指令:“一刻钟之后,将剑匣带出密室,交给牛头处理。”
“好的。”
夜游神呆呆愣愣的回应,随后陷入沉寂。
搞定夜游神,韩澈当即开始准备金蝉脱壳计划。
先是从一处机关暗墙里拖出一具与自己身形相当的干尸换上自己的衣服,摆好练功姿势,戴上自己的面具,而后以特殊手法从侧面打开那个大剑匣。
接下来便有些残忍了,先以血布置从一座古墓中抄来的极凶幻阵,将整个密室都染成了暗红色调,而后缩骨功缩小自己的身形,再以泣血录一点点抽出全身鲜血,将自己塞进大剑匣暗藏的狭小空间中。
随着“砰”的一声轻响,剑匣合上,韩澈在局促的密闭空间中迎接死亡······
一刻钟之后,夜游神呆呆愣愣的拿起大剑匣出了密室,将之交给了牛头。
夜游神整个人笼罩在黑袍之下,孟婆的人没有发现异常,牛头、马面、日游神有所察觉,都默契的没有声张。
这一幕,他们也是经历过数次的,应对起来也是十分得心应手。
牛头接过剑匣,“锵”的一声拔剑出鞘,瞧着大剑上的几处豁口,顿时面露心疼之色,当即招来几名黑甲教众,让他们将大剑带回自己的冶炼坊修缮。
旋即,三人严词喝令孟婆的人守好密室后,便夹带着有些浑浑噩噩的夜游神往大殿那边。
夜游神在路上苏醒,让三人都是松了口气,他们虽然不知道老大的具体谋划,但夜游神如果到了孟婆跟前还是这副浑浑噩噩的模样,必然露馅。
就在四人走后,留下看守密室的十余名黑甲教众便是有了动作,其中小队长当即点了三人出来:“你,还有你去甬道口看着,你去开启大门机关!”
三名黑甲教众立即行动起来,待两人抵达甬道口,比划了没问题的手势后,另一人便开启了大门机关。
其余黑甲教众则是笔直排做两列,眼角余光纷纷看向密室之内。
随着密室大门开启,被鲜血染红的密室好似无边地狱,看得人精神恍惚,视线都有些迷离,只隐隐瞧着一身着黑袍,面带赤红鬼面身影面朝大门盘膝而坐。
“滚!”
突然,一声好似鬼啸的怒喝在一众黑甲教众脑海中响起。
在那一瞬间,好似有无数的恶鬼张牙舞爪的要从那密室之中汹涌而出,吓得那名操控大门机关的黑甲教众连忙关闭了大门。
过了好一会儿,这些黑甲教众才恐惧中缓缓回过神来,只是再看向那密室大门的时候,眼中皆是带着浓烈的后怕。
“这就是号称玄冥教刽子手的神荼吗?不知修炼得是何等神功,当真骇人,若非大门关闭及时,感觉要被那厉鬼生吞活剥了!”
那名小队长靠墙跌坐在地上,只感觉自己双腿都是软的,忍不住小声感慨。
庆幸的是,自己这些人是孟婆派来的,神荼没法在总舵出手杀了他们。
只是以后,他们怕是危险了······
缓过来一些后,小队长再次从一众黑甲教众中点出一人:“你,去回禀孟婆:确定神荼在密室闭关。”
“是!”
一名黑甲教众领命,起身扶着墙前往大殿。
第8章 守株待兔
玄冥教总舵大殿,孟婆安排好过来听候的牛头、马面、日、夜游神四人没过多久,便有一名黑甲教众前来禀报了神荼的情况。
挥退那名黑甲教众后,孟婆看向一个隐秘角落:“你觉得那神荼韩致尧之子的身份,几分真假?”
“不论真假,那千年火灵芝乃是大帅给殿下安排的机遇,都不是他所能染指的!”
隐秘角落里,一名黑甲教众走出。
看上去普普通通,但言语间却是充斥着傲气与冷厉。
“那是自然!”
高台之上,孟婆点了点头,而后话音一转:“不过,如今山河倾覆,殿下即将出世光复大唐,正是用人之际,此人若真是韩致尧之子,倒是可堪一用,你去查查吧!”
“是!”
那人虽然倨傲,但面对孟婆的命令却是没有丝毫迟疑。
当即领命,消失在黑暗中。
······
北邙山脚下,一座冶炼坊内。
灯火皆熄,很显然坊内之人已经睡下。
几名黑甲教众带着大剑匣踏着月色而来,推开虚掩的大门,便直接进入其中,直接敲响了一间偏房的门:“老宋头,牛头大人的大剑磕坏了,需要修缮!”
过了有一会儿,房内烛火亮起,一个老头端着烛台打开了房门:“炉火已熄,坊内工匠已归家,先放那吧!”
说着,老宋头便指了一间墙边搭着大棚。
“那行!”
几名黑甲教众只负责送剑,自然不会有什么意见,过去放下大剑匣便离开了。
老宋头瞧了眼那大剑匣,工坊大门也没关,便晃晃悠悠的回去睡觉了。
这整个北邙山,都是玄冥教势力范围,附近还有军队驻扎,这冶炼坊挂着玄冥教的牌子,安全的很。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大棚内工作台上的大剑匣内突然响起机括启动声响,片刻之后便从侧面自行打开。
紧接着,大剑旁的狭小空间内,便有一具细小的干尸因为鼓胀掉落出来。
所发出来的声响不算小,但那老宋头年事已高,听力不怎么好,并未有所察觉。
而那掉落在地,失去了剑匣束缚的干尸却是缓缓的有了变化,好似是恢复了水分,一点点圆润起来。
大概过了大半个时辰的功夫,干尸已然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具鲜活的尸体。
不,并不是尸体。
随着一抹血光一闪即逝,这人已然睁开了双眼,一双血眸在黑暗之中似乎仍有光彩。
此人,正是金蝉脱壳的韩澈!
随着涣散的瞳孔重新聚焦,死去的韩澈,再一次满血复活。
打量了一下周围的环境,确定是牛头在北邙山脚下置办的冶炼工坊,不由得松了口气,从地上翻身而起。
第一时间将剑匣恢复原样,感觉身上凉飕飕的,又赶忙去坊内寻了一套衣服穿上。
这十多年间,他明里暗里没少去渝州,暗中前往便是今日这趟流程了,不过是少了那以血布阵的步骤。
此次能够顺利,也是以往多次积累经验的结果,不然时间不会卡得这般准的。
毕竟以往是牛头亲自放置剑匣到隐密处,可不会这般随意,若非深夜,他这复活的秘密已然暴露。
并未在冶炼坊久留,韩澈去取了事先准备好的马匹,连夜赶往渝州。
随着那北邙山在身后越来越小,韩澈的心情难得的畅快,此番当真是如鱼入大海,鸟上青霄。
那千年火灵芝,他要定了!
······
十七天之后,韩澈抵达渝州城。
只是此刻,他的脸色并不怎么好。
他日夜兼程,马累死了换马,人顶不住了直接自杀再复活,可即使是这样,他仍旧慢了黑白无常一些。
没办法,在这交通不便的时代,驿站太重要了。
他换马,死亡后再复活都需要时间,最多算得上半个驿站。
几乎是黑着脸进了城,还不等他打探消息,便看到了城内玄冥教众在大肆搜查,不由得心头再度一沉。
根据动漫剧情来推断,这个时间点玄冥教大肆搜查,不是在找姬如雪,就是在找李星云与陆林轩。
不敢再耽误时间,韩澈当即抓了几个玄冥教众确认,得到的答案却是让他瞬间心都凉了半截。
这些玄冥教众,是在搜查据说是阳叔子徒弟的一男一女!
“玛德,还是晚了一步!”
韩澈气得爆了粗口,一怒之下将抓的玄冥教众全部打杀。
在稍加发泄之后,他很快冷静了下来,原着剧情照常发展,这倒还算是在预料之中。
千年火灵芝虽然没了,但服用了千年火灵芝的姬如雪这个人还在。
那份能够解决他先天心疾的药方只是需要高年份火灵芝药力做引,便是有人已经服下高年份火灵芝,只要取得其精血,仍能做那药引。
这一点,他当年就跟将臣确认过了。
怕的,就是可能会有这种不可抗的情况,亦或是剧情修复什么的存在。
既然千年火灵芝已经被姬如雪服下,那现在的问题就是怎么取得姬如雪的精血了。
幻音坊的路子,他是有的,这些年他之所以能在玄冥教爬这么快,少不了与女帝合作的功劳。
只是,当他寻得城内幻音坊据点之时,却是有些犹豫了。
女帝并不是那么好相与的,这些年的合作算是打消了对于女帝的动漫滤镜。
这个真实的女帝并不是原着动漫中的带着点恋爱脑,逐渐被边缘化的工具人物,这是一个在他见证下逐渐成长起来的铁血诸侯。
当初毅然出走的李茂贞可没有安排好一切,女帝之所以能够稳掌岐国,靠的便是那几乎将岐国小朝堂血洗一遍的铁血手腕。
一开始可谓是杀得岐国那小朝堂上下惶恐,也就是后来与韩澈合作,借了玄冥教这把刀才好了些。
以前双方互惠互利,称得上是合作愉快,现在女帝已经坐稳了岐王之位,不再需要与他合作,若是贸然求上门去,只怕是要被拿捏到死。
就在他迟疑之际,却是忽地看到对面云升茶楼的门口,一个手持折扇的白毛年轻人在门口打量了一下茶楼里边后,一头走了进去。
张子凡?
这不是巧了吗?
韩澈收回视线,回头瞧了眼幻音坊据点,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容。
原着剧情这玩意,他熟啊!
与其送上门去让人拿捏,不如守株待兔,坐等姬如雪送上门来!
第9章 残害同僚
眼见那一头白发颇为醒目的张子凡进了云生茶楼,想要取代原着张子凡混入李星云与陆林轩身旁守株待兔的韩澈却是并未立即跟进去。
因为,他闻到了一股血腥味,很淡,就在他身后幻音坊据点之中。
那是一家成衣铺,旁边铺子开门迎客,它却是店门半掩,挂上了歇息牌。
方才他只以为是玄冥教搜查,这个幻音坊据点选择暂避一二。
现在看来,只怕是出了事情。
韩澈打量周围片刻,并未在店铺门口多做停留,从店铺旁的巷子中拐了进去。
随即纵身一跃,脚尖在墙壁上轻点借力,便翻入了那成衣铺院中,顿时鼻息间的血腥味浓郁了不少。
环顾四周,便见八具女尸或在院中、或在廊道、或在大门敞开的房间里,玉体横陈,瘀痕遍布全身,神情痛苦绝望。
有些是被凌辱致死,有些则是被一番凌辱之后补刀杀害。
地上鲜血虽呈现凝固状,但尸体肌肤尚且鲜活,很显然这里出事没多久,绝不会超过一个时辰。
而若是按照玄冥教那行事风格,若是没能一次性将任务所有人员斩杀殆尽,条件允许的情况下,必然会就地埋伏,以图守株待兔而后斩草除根。
“锵~”
果不其然,下一瞬四周房间中便传来刀刃出鞘之声,紧接着便有十余道人影从那些房门打开的房间中冲出。
一个个身着黑甲,头戴鬼脸铁面,手持锋锐弯刀,不过两三个呼吸的功夫,便将韩澈团团围住。
为首小队长,一身黑甲另有黄铜封边,腰间弯刀并未出鞘,一副场中韩澈还不配他出手的模样轻轻摇了摇头:“本以为能等来幻音坊的娘们,没曾想等来的是姘头,真是扫兴,都给我上,把这小白脸给老子剁成臊子!”
“是!”
一众黑甲教众齐应一声,便配合有度的依次挥刀杀向韩澈。
老大觉得扫兴,他们亦是如此觉得,原以为还有汤喝,没曾想来的是个男人。
携怒之下,一个个的出招相当之狠厉,但也仅是如此了。
这渝州分舵的教众武功明显不如总舵教众,更遑论他们遇到的是韩澈。
只见韩澈面对围攻不躲不闪,便是以一双肉掌迎上了那一柄柄寒芒凛冽的弯刀。
“铛”的一声脆响,不过眨眼之际,那杀上前来的数柄弯刀便被硬生折断,欺身而上的数名黑甲教众闷声倒飞而出,严实的包围圈瞬间破开一大个缺口。
“不好,是个硬茬!”
那小队长心中暗道不好,当即拔出腰间弯刀,却是心生退意。
这等至少入了星位的横练高手,非是他们这等级别的喽啰靠人数所能取胜,还得去请无常大人出手才行!
只是他方才退了一步,便猛然发觉一道高大身影已逼至近前。
“滚开!”
小队长厉喝一声,挥刀横扫,企图以进为退。
在玄冥教这个弱肉强食的大环境里,他这个小队长的武功明显比那些普通黑甲教众要强上许多,这一刀算得上是有模有样,已是有了些门道。
那弯刀也比寻常教众之刀好上许多,可谓是百锻精钢,锋锐非常。
然而韩澈自创六极玄功,筋、骨、肉三篇已推演圆满,修炼也是大成,一副金刚之躯较之寻常天位横练高手还要强上几分,筋、骨、肉三大系统相互协调,力量强大得非比寻常。
虽说对上真正的内功高手该吃瘪还是吃瘪,但虐菜当真是一流。
迎着那刀锋便是一拳砸下,其力道之大,百锻精钢转瞬即碎,那一拳好似未曾受到任何阻碍一般,便落在了那名小队长的胸膛之上。
只听得“砰”的一声闷响,那小队长胸膛瞬间塌陷,紧接着后背猛的炸开,血肉内脏碎屑如同天女散花般溅射在墙窗之上。
随着韩澈收拳,尸体这才缓缓倒下。
那些杀向韩澈的黑甲教众眼见此景,铁面之下脸色无不骇然,手持弯刀一时间顿在原地,不敢再上前一步。
而当韩澈转身看向他们,一众黑甲教众皆是惶恐后退。
他们是亡命徒不假,可那只代表着狭路相逢他们会多一分悍勇,面对真正的高手,面对真正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他们仍然是怕死的。
只可惜,韩澈这个玄冥教刽子手并没有所谓的仁慈。
当他起杀心了,害怕也是会死的!
“咔嚓~”
只见他脚下地砖碎裂,整个人爆射而出,身形掠出一串残影,双手好似神兵利刃,所过之处血肉横飞,不过数个呼吸的时间,不足十人的黑甲教众便被他屠戮殆尽。
只能说虐菜,他是真的在行!
杀完人,韩澈越过这些个比那些幻音坊女子死状还要凄惨的玄冥教众尸体,来到庭院廊道上,捡起一具女尸旁被撕扯破烂,随意丢弃在一旁的衣裙,不急不缓的擦拭双手。
原本他是有一双由洛阳能工巧匠打造的冥水玄丝手衣,刀枪不入、水火难侵,最主要的是字面意义上的兵不血刃,往往能够免去他现如今的麻烦,省不少事情。
只可惜那玩意有着他太强的个人特色,别说是面对玄冥教的这些个同僚了,便是通文馆与幻音坊的人也能轻易凭此认出他来,此次金蝉脱壳至关重要,他自是不能携带。
心中稍稍感慨一番,韩澈捯饬干净双手,便在那些破碎衣裙中翻翻找找,颇是费了一番功夫才找到代表幻音坊渝州据点的信物。
他正是为此才进入这院子里的,不然他也犯不着为了幻音坊的人残害同僚,毕竟女帝又不会为这个另行买单。
当然,最主要的是懒得脏手。
收好信物,韩澈原路返回到了街道上,却见那云生茶楼门口,已是三三两两的围了些人。
进入人群看去,原是那张子凡在云生茶楼内与人斗酒,尚未分出胜负,却是发起了酒疯,调戏起楼中女客来。
那女客也是江湖人士,身边同伴也都是好手,一群人便在楼中大打出手起来。
那几个江湖人士武功不弱,基本都入了星位。
然张子凡武功已至小天位,即便醉酒,武功底子仍在,依靠身体本能也是与那几个江湖人士斗个个不分上下。
只是地上随着破碎桌椅越来越多,张子凡那本就凌乱的步伐越发乱了。
落败,只是迟早的事!
而街道另一头,却是有一队官兵赶来,零零碎碎的甲胄声响引起了韩澈的注意······
第10章 英雄救美
街道尽头,一队蜀军在一名身着铜边黑甲的玄冥教队长带领下,很快抵达幻音坊据点位置。
玄冥教队长指着成衣铺,与那蜀军校尉道:“陈校尉,这便是那岐国幻音坊在渝州城据点,除了送您府上的那几个外,已经不剩活口了,不过其中可能还有不少我等未曾发现的‘细节’,这就得劳您出手了!”
自岐、蜀关系破裂之后,朱温欲假王建为岐腹背之患,有意拉拢之下,梁、蜀二国便成了盟友,虽地理上有岐国阻隔,却有遍布天下的玄冥教为之桥梁枢纽勾连。
剿灭一个幻音坊据点,渝州分舵自能在教中申领一份功劳,却也不妨碍他们一者多用,再借此卖渝州守军一个人情。
陈校尉也是老练之人,对于这名玄冥教队长话里的意思,那自是秒懂,不由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满意的点了点头:“好说!好说!”
当即下令,让人围了那间成衣铺,准备白捡这份不小的功劳。
不远处,陆林轩拎着一个小袋刚走出米铺,便瞧见回客栈的路上有官兵围了一间铺子,最主要的是那官兵为首者身旁还有玄冥教的人。
不会是在找我和师哥吧?
陆林轩一想及此,连忙退回米铺当中。
她的剑已经当掉,换钱买了糯米,便是遭遇三两玄冥教众,都未必能全身而退,更遑论那儿还有不少官兵。
若是被发现,是万不可能敌得过的,便是逃跑都是极难。
倒是可以等上一会儿,静观其变再做打算,可师哥身中尸毒,急需糯米运功逼毒,实在等不起。
当年父亲便是丧命于尸毒之下,如今她是绝不可能再让师哥因这尸毒出事的。
粉唇紧抿,暗暗攥拳,陆林轩回身向米铺伙计打听返回客栈的其他路径。
陆林轩貌美,买糯米时便热情无比的伙计,此时亦是知无不言,当即便指了两条路。
听得陆林轩面色一喜,可当听到伙计指出这两条路都要绕不少路,得耽搁不少时间后,不由得秀眉一紧,浮现喜色的俏脸顿时便垮了下来。
米铺伙计一时间有些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不清楚自己到底是哪句话说错了,惹得原本高兴的貌美小娘子不快了。
陆林轩顾不得伙计的心思,又回到门口,倚在门边打量街道上的情况,盘算着遮掩一番蒙混过去的可能性。
正如此想着,便看到了那官兵围着的铺子对面的云生茶楼似乎颇为热闹,引起了不少人围观。
那官兵的到来吓走了一些人,却仍有不少人驻足。
是那茶楼有什么精彩的表演吗?
陆林轩心有疑惑,却又见那官兵之中为首者与那玄冥教的人一同进了那间成衣铺。
顿时心中一喜,暗道好机会。
当即走出米铺,一边用眼角余光偷偷观察着那些官兵的动静,一边稳着步子朝着那云生茶楼前的人群走去,尽量不让自己表现异常。
成功混入人群,陆林轩的确没有引起官兵的注意,但那一身莲花裙,扎着斜马尾,眉间轻点粉色花钿,貌美却略显青涩的模样,第一时间就吸引了韩澈的目光。
虽说现实与动漫有一定的出入,但主要特征基本吻合,仅是一眼,韩澈便认出了这是陆林轩。
之前他还在想,陆林轩也不是那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性子,怎么会在买了糯米回客栈救李星云的路上,特意挤进人群中看热闹呢?
当时看动漫的时候,就觉得极其不合理,陆林轩再怎么心大,也不止于此啊!
现在倒是一目了然了,原来是为了避开与玄冥教有所勾连的官兵。
果然,动漫不需要逻辑,小说还是要讲逻辑的。
(原着里这一段是极其不合理的,所以多添了些剧情,让其合理些,如果大家觉得没必要,可以在这里留言,后续不继续就是了)
陆林轩挤入人群后松了口气,不过并未放松警惕,为了更好避开那些官兵视线,决定从人群里边的空地穿过去。
她的个子不高,那些官兵便是死盯这边,也定然无法透过人群瞧见她。
陆林轩无心关注茶楼内的热闹,刚走到那茶楼正门口,正抱歉的回应人群中因为自己遮挡而怒视的目光,便觉有一道黑影盖顶而来。
扭头看去,只见一白发锦衣男子,面颊通红,满脸醉意的朝自己飞来。
正是那茶楼内醉酒与几位江湖人士争斗,凭借远超那些江湖人士的武功底子,点住那几人穴道,制住最后一人,却也被那最后一人一脚踹飞出茶楼的张子凡。
陆林轩自是不认得,待她反应过来之时,那张子凡已是飞至近前,根本来不及应对,只觉要遭,连忙护住手中那小袋糯米。
她是习武之人,被砸一下不要紧,手中糯米却是不能撒了,不然捡起来又得浪费时间。
还有一点就是,希望不要引起对面官兵的注意才好,不然又是大麻烦。
就在这时,韩澈自人群中冲出,速度迅疾无比,搂着陆林轩瞬间横移半步,恰巧躲开了飞来的张子凡。
陆林轩无碍,后边围观人群却是遭了殃,躲闪不及,一下子被张子凡砸倒好几个,人群瞬间分散开来。
被韩澈搂着的陆林轩下意识的挣扎,却是被韩澈牢牢按住,带着她跟着分散人群往两边退的同时,小声警告道:“别动,对面的官兵看过来了!”
陆林轩闻言,顿时安静下来,死死抓着手中那袋糯米,配合着韩澈退入人群,一双眸子紧张的看向对面官兵方向,却因人群遮挡,一丁点儿都看不到,遂抬头看向搂住自己的韩澈。
只见他正看着官兵方向,那容颜如玉,眉眼如画,眼眸中一闪而逝流转的光彩,看得陆林轩感觉自己心跳都仿佛慢了半拍。
她不知道那是一种怎样的感觉,只是有些舍不得移开目光,亦或是干脆忘了。
“什么情况?”
对面的官兵察觉到异常,过来问询情况。
人群中当即有人回应:“军爷,是这醉汉闹事,被打出来了!”
那官兵瞧了眼醉醺醺的张子凡,确定人群回应所说不错,呵斥众人不要围观闹事便退了回去。
任务在身,不是管这等闲事的时候。
被官兵呵斥,人群中当即有不少人离开,韩澈便带着陆林轩混在其中离开了人群。
第11章 化解尸毒
“抱歉,我看姑娘有意躲避官兵,出此下策,还望见谅!”
远离了云生茶楼与幻音坊据点那块地方,韩澈便解了迷魂大法,放开陆林轩,诚恳道歉。
韩澈的这副容貌的确很帅,但还没有离谱到瞬间迷倒一个少女的地步,能够让陆林轩舍不得移开目光,那自然是用了些手段的。
他这迷魂大法虽然主要是让人进入迷昏状态,从而达到操控他人的目的,但毕竟是脱胎于魅术,配合不俗的相貌,迷惑陆林轩这样不谙世事的女孩还是没问题的。
不过他深谙过犹不及的道理,给陆林轩种下些许暗示,便及时收手。
“啊?”
陆林轩回过神来,回想刚才的事情,只觉脸颊发烫,连忙摆手道:“没事,没事,我还得多谢你帮忙,不然我被那混蛋醉汉砸倒,就算没有引起官兵注意,也得浪费不少时间。”
“姑娘很赶时间?”
韩澈自是清楚陆林轩为什么赶时间,顺势抓住其话中字眼疑声询问。
“嗯~”
陆林轩羞得不敢去看韩澈的脸,也害怕自己再次失态,低着头小声回应:“我师哥中了尸毒,我买了糯米,得尽快赶回去帮他解毒。”
“尸毒?你们是盗墓贼?”
韩澈故作疑惑,惊疑的将声音提高了不少。
“不是!不是!”
听到自己被误会成了盗墓贼,陆林轩连忙解释:“我们不是盗墓贼,我师哥是中了玄冥教‘黑白无常’的尸毒!”
说到黑白无常的时候,陆林轩的声音尖锐了一些,明显对这“黑白无常”有些仇怨。
韩澈闻言,看了眼陆林轩手中那一小袋糯米,将声音放轻松了些:“如果是玄冥教黑白无常的尸毒,那你这点糯米可能不太够。”
“啊!那怎么办?我已经没钱了!”
陆林轩看着手中那一小袋糯米,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回头遥望着远处已经不太看得清的米铺,却是想到自己断剑换来的两枚铜钱已经用掉了。
此时她身上已是身无分文,目光又落回到手中那一小袋糯米上,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当年父亲中毒身死的画面,下一刻画面中躺在那里的身影又变成了师哥。
绝望又难过的情绪瞬间涌上心头,低垂着的眸子一下子变得湿润。
即便她想要遏止,那眼泪还是不争气的流了下来。
哎?这就哭了?
韩澈一愣,连忙接着自己前话补充道:“姑娘莫慌,我是盗墓的,对尸毒有些研究,我可以帮你救你师兄!”
“啊?你是盗墓贼?”
正伤心的陆林轩冷不丁的听到这么一句话,不禁抬头看向韩澈,看着一副翩翩公子模样的韩澈,不由得张了张嘴。
恕她想象力不够丰富,她脑子里实在想象不出韩澈鬼鬼祟祟挖土盗墓的样子。
“咳咳!”
韩澈轻咳一声,尴尬笑道:“盗墓这种缺德事情,肯定是不能让人一眼就瞧出来我是干这个的,不然早被打死了!”
早些年为寻那千年火灵芝,他确实倒过不少斗,但这层身份想要编篡得真实,让人不会起疑,还得细细琢磨一下。
稍微解释了一下,韩澈当即转移话题:“先别说我了,你师哥在哪?先给他解毒要紧,若是晚了尸毒攻心,可就来不及了!”
“嗯对,给我师哥解毒要紧!”
恍惚间,陆林轩仿佛看到自家师哥的坟包了,连忙拉着韩澈朝着所住客栈赶去。
只觉得韩澈是帮了自己的好人,是值得信任的人,没有感觉到丝毫异常与不对劲的地方。
不过半刻钟的功夫,韩澈便跟着陆林轩拐进一个巷子里,进入了一家看上去不是那么正规的客栈。
陆林轩提着一袋糯米,拉着韩澈急匆匆冲进来,那埋头拨弄算盘与各自干着手中活计却是没有半点看过来的意思,直接视而不见。
想来这就是陆林轩能够带着身中尸毒的李星云躲开玄冥教搜查的根由所在了。
当然,这只是时间尚短,以玄冥教与蜀军的合作关系,找上门来是迟早事情。
陆林轩没有观察这些的心思,拉着韩澈上楼,火急火燎的进入了一个房间。
房中陈设简单,往里多走两步,便能看到床上躺着一个红衣少年。
其紧闭的双目以及眼眶乌黑,嘴唇乌青,摊开在床边的手掌掌心一片黑紫,黑色脉络从中发散而出,沿着手臂蔓延而上,消失在手腕衣衫遮掩之处。
看样子中毒时间已经不短,运功尽量将尸毒压制在掌心,却寻不到克制之物,无法化解,最后力竭,尸毒失去压制,迅速蔓延全身,距离心脉只怕不远了。
“这就是我师哥,你要怎么解毒?需要我做什么?”
陆林轩将糯米放到床头,坐在床边将李星云扶起,看向韩澈焦急问道。
“把他交给我,你去看着门,别让人打扰我就行。”
韩澈来到床边,从陆林轩手中接过李星云,将之翻转对着床头摆好盘膝姿势,随即便上床盘膝坐于李星云身后。
陆林轩见状,连忙离开床头,搬了个凳子坐在门口,手握李星云的长剑,保证随时能够拔剑出鞘的姿态,心中担忧李星云,目光则是警惕着门外。
韩澈瞧了一眼陆林轩,将床帘放下,便开始替李星云解毒。
相较于原着张子凡帮李星云解毒不同,韩澈是将尸毒引渡到自己身上来,利用自己假死复活特性来化解。
若是面对那些老谋深算之人,他断不会用此法解毒,麻烦些用泣血录的换血之法更为保险,但仅是初出茅庐的陆林轩,倒是不用顾虑许多。
中毒身死对于身体损伤很小,并不需要维持多久的假死状态就可以恢复。
至于原着中的解毒之法,确实是最简单实用的,但可惜他做不到。
黑白无常的尸毒并非那么简单,并不是只用糯米就可以的,还需有至阳内力催化,方能有效。
不论是张子凡的至圣乾坤功,还是李星云的天罡诀,都属至阳。
而韩澈目前主修的内功乃是冥水经,是阴寒属性。
虽难以化解尸毒,但引渡却是极佳。
没过多久,韩澈便将李星云身上的尸毒尽数引渡到了自己身上。
李星云原本那乌黑眼眶、乌青嘴唇与紫黑一片的手掌尽数恢复正常,只是尸毒在体内攻伐已久,即便毒素尽除,身体也是虚弱异常,须得昏睡一段时间。
而韩澈虽承接了李星云身上的尸毒,外貌上却是没有丝毫变化,中毒特征还没来得及在他身上展现,便直接引毒攻心,陷入了假死状态。
随后,区区尸毒,在外挂伟力之下,转瞬消失不见。
第12章 添火加柴
皓月当空,夜深人静。
张子凡从床榻上醒来,只觉头疼欲裂,口干舌燥,强忍着难受起床,拿起桌上的茶壶猛灌几口,方才好受了些许。
恢复些许清醒,却是不知自己身在何处。
只记得自己在茶楼与人斗酒,再之后就完全没有印象了,也不知那斗酒赢了没有。
那米酒也没什么味儿,可能喝了个两斤?
他以前没沾过酒,也不清楚这两斤米酒是个什么档次,头一回喝酒,也是头一回斗酒,却不知道结果,属实遗憾。
心里感叹着,拿上桌上的修文扇,便准备出去看看是什么地方。
他有些猜测,可能是茶楼老板给他安排的客房,也有可能是与他斗酒的好汉给他安置的地方。
可正当他准备开门的时候,屋外却是传来了脚步声,步伐轻盈,节奏稳定,可见来者是有武功在身的。
不是轻功好手,便是有一定内功修为在身。
这样的人一定不是酒楼或茶楼伙计,而在他的印象中,与他斗酒的那个大汉虽说有些武功,却是个横练,也未到由外及内滋生内力的地步。
在其进入茶楼时,他便观察过,那大汉步伐虽稳,却带着一股子厚重,绝不是此刻门外脚步。
在这一瞬间,他前面的两个猜测全部被推翻。
所以,来者何人?
······
韩澈掐着时间收了功,将昏睡着坐在床上,头却磕在床头边柱上的李星云放躺下。
他早就脱离了假死状态,只是为了体现自己解毒的辛苦,故而并未苏醒后第一时间通知陆林轩,而是原地运功打坐,读秒算时间。
先前引毒自杀刷新状态,而后又打坐了几个时辰,他此刻可谓神采奕奕。
不过演戏演全套,将神情调整为一副憔悴模样之后,韩澈这才掀开床帘下了床。
看向门口,却见陆林轩坐在门口,手持长剑保持拔剑姿势打起了瞌睡。
小脑袋低了又起,起了又落,好似河边天天空军的那些人。
韩澈过去拍了拍陆林轩的肩膀,陆林轩如同受到惊吓的小猫一般猛然惊醒,炸毛一般站了起来。
“锵”的一声拔剑出鞘,却见眼前房门并没有丝毫打开的迹象,只有剑尖在房门上留下一道浅浅的划痕。
片刻茫然之后回过神来,连忙收剑归鞘回头看去,见是韩澈,顿时面色一喜:“你出来了,我师哥怎么样?”
“尸毒解了,不过中毒时间不短,估摸着明天才能醒。”
韩澈揉了揉太阳穴,往侧边移了一步,让出位置来。
“那就好!”
陆林轩见李星云身上中毒痕迹消散,在床上睡得安详,不由得轻轻拍了拍自己胸脯,长舒了一口气。
“你去看看你师哥,我下去开间客房,顺带给你带床被褥上来。”
韩澈桌上的茶壶喝了两口茶水,交代了一句便朝着门外走去,动作不快,刻意放缓了几拍。
陆林轩抬眼瞧见韩澈那一脸憔悴的模样,又想起他刚才揉太阳穴的动作,便知晓定是解毒太过劳累。
当即把手中长剑往桌上一放,拦下韩澈:“你为我师哥解毒辛苦了,你歇着,我去拿被褥、给你开客房!”
说罢,也不给韩澈拒绝的机会,便将门口凳子往边上一踢,拉开房门便出了房间。
看着陆林轩离开的背影,韩澈脸上疲惫之色不改,嘴角却是浮现一抹笑意。
毕竟,看着猎物一步步落入陷阱,怎能忍住不笑呢?
不过,现在也不是半场开香槟的时候,想让陆林轩这条到手的鱼儿不脱钩,还得趁着李星云苏醒之前,再添上一把火。
心里有了打算,趁陆林轩下楼之际,当即翻窗出了客栈,身形高低不平的屋顶之上飞跃,沿街搜寻着玄冥教人手。
他的轻功还可以,但前提是尽快找到玄冥教的人,并引得他们前来搜寻,他再在陆林轩回房之前返回房间。
按理来说,黑白无常认出了李星云与陆林轩阳叔子弟子身份,并确定二人进入了渝州城。
白天的时候,他更是在幻音坊据点杀了一队玄冥教众。
而且,渝州城有宵禁。
如此情况下,人手充足,且与渝州城守军有良好合作的玄冥教,以韩澈对玄冥教的了解,是不可能会放弃晚上这等极好搜查时机的。
果不其然,才越过两个街道,韩澈便碰上了玄冥教的人,当即掀起一块瓦片当做暗器祭出。
“什么人?”
猛烈的破空声瞬间引起了队伍前方小队长的注意,扭头看去,便见月下一个向着南城区逃窜的模糊背影。
他有些庆幸今夜月光真亮,那暗器来得太快,那袭击者身法也实在太快,若是月光暗上一些,他估计连袭击者出手的方向都需要判断一段时间,更别说追击了。
不待他有所动作,他的队伍中便传来一声惨叫。
只见那一串举着火把的黑甲队伍当中,一个举着火把的身影“砰”的一声侧飞而出,撞进了旁边茶水铺子当中。
一众黑甲教众当即警觉,纷纷拔刀出鞘,也有人上前探查惨叫飞出那人情况,第一时间向那名小队长汇报:“队长,死了!”
小队长闻言面色一沉,袭击者出手快、身法也快,出手还是一击必杀,绝对是高手。
不是白天在幻音坊据点袭杀他们一队教众的人,就是无常大人要找的人,或者干脆大胆一点二者为同一人,就是刚才那袭击者。
这无疑是大功一件,只可惜仅靠他们这一队人手绝对吃不下。
稍加思索,那小队长便吩咐身边教众道:“发信号,通知人手往南城区搜查!”
“是!”
那教众应声,当即激发对应方位信号烟花。
“砰!”
南城区一处客栈内,陆林轩拿着被褥楼梯上到一半,听到声响便抬头看向楼梯口的窗外。
只见一道醒目的赤色烟花在天空炸开,散作细小赤色光点从天空中抛射洒落,光点划过的弧光,如同倒悬的盛开曼珠沙华。
陆林轩眼中闪过一抹惊艳,却又忍不住嘀咕:“烟花?渝州城不是宵禁吗?”
这算是常识,各大城门口,以及城内多处地方,都贴有宵禁告示。
在宵禁的城池里放烟花,这是极其不正常的,不过陆林轩才下山,不懂的事情还有许多,倒也并未多想,稍作停顿便抱着被褥继续上楼了。
而他们的房间中,韩澈刚好翻窗而入,读着门外廊道上陆林轩的脚步声关好窗户,坐在桌前摆出杵头瞌睡模样。
实则,正低头将刚才乱了的神情重新调整成疲惫状。
“咯吱~”
······
第13章 编篡身份
“对不起,我忘了我没钱了!”
陆林轩抱着一床被褥坐在韩澈对面,羞愧的低头道歉。
明明韩澈帮她救了师哥,她却连这点小事都做不好,客房没有开好不说,连手上这床被褥,都是扣了半天房费才拿来的。
之前买糯米也是如此,要是钱袋没丢该多好。
那样至少她不用把自己的剑当掉,至少可以给韩澈这位帮了大忙的好人开上一间舒适客房休息。
对面的韩澈没有做声,陆林轩心里更是忐忑,怠慢救命恩人的负罪感让未经世事的少女满心不安。
悄悄抬头,想瞧瞧韩澈此时的脸色,却是在刚抬眼间,便看到了桌上的长剑,脑海里顿时浮现白天当掉自己断剑的场景。
心想她的断剑虽然意义非凡,但师哥的长剑毕竟是完好的,论价值肯定比她的断剑值钱,若是将师哥的剑抵给掌柜的,说不定就能再拿一床被褥。
不,可能都够再开一间客房了!
想得极好的陆林轩眼前一亮,起身放下被褥,伸手便去拿桌上长剑:“我把剑抵给掌柜的,肯定可以开一间客房!”
你这小姑娘,当兵器还当上瘾了?
韩澈眼角微颤,虽说再开一间客房是他提起的,但他也是吃准了一些陆林轩的性子,又瞅准这姑娘兜里没钱才说的。
真要是再开一间房,如何让陆林轩对他好感再进一步?
要知道李星云虽与陆林轩一般同样是初出茅庐,但也正是因为如此这小子戒备与警觉之心可是不小。
若无陆林轩从旁协助,是极难混入队伍当中,与之同行的。
而若是不与之同行,选择尾随二人,只怕是等到姬如雪的时候,也会被玄冥教、通文馆、幻音坊三方联手清理。
他虽不惧,但少些麻烦也是好事。
更何况,他在勾搭小姑娘上,还是小有心得的。
在陆林轩手刚握上长剑,还未提起之时,韩澈伸手将之按住:“当今乱世,没有武器傍身,你们师兄妹二人如何行走江湖?”
“可···可···”
陆林轩加大力气,握剑之手却仍旧无法提起分毫,张口想要逞强一二,却是不知该如何反驳,最终只是低着头支支吾吾道:“你今天解毒这般劳累,总···总得让你有个地方好好休息吧!”
感受着韩澈大手上传来的温度,陆林轩的声音越来越小,偷瞧着韩澈那成熟而俊俏的脸庞,只觉心里好似有只小鹿在乱撞,一股羞意在脸颊上升温,化开为两片淡淡红晕。
少女不知情事,只知自己现在的情况怪怪的,感觉很糟糕,却又觉得还不错,至少那只握住她手的那只大手是这样的。
“哎~,我有钱,用我的吧!”
韩澈叹息一声,右手仍是牢牢按住陆林轩的手,不让他有所行动,左手解下腰间钱袋放到了桌上。
“我跟你讲,这行走江湖没钱是万万不能的,不过呢,有钱也得记着财不露富,不然都不用玄冥教这些,那些个毛贼之流的麻烦就会找上门来······”
韩澈正与陆林轩分享着自己行走江湖的经验,打开钱袋的那一瞬间却是不由得笑容一僵,话音戛然而止。
这正传授经验呢,打脸来得如此之快。
只见几根交错的大金条里夹着几颗色彩明艳,看上去就价值不菲的宝石,边上还坨着几条金灿灿的链子点缀着小而巧的珠宝,同样光看着就觉得价值连城。
“额···忘记销赃了!”
韩澈低头扶额,作掩面遮掩尴尬状。
他的闲散银钱的确在赶来渝州的路上花光了,但主动拿出钱袋来,却是故意。
倒不是炫富,只是该引出他的假身份了。
替李星云解完毒,在床上打坐的那段时间里,他便已经编篡好了一个真真假假经得起推敲的假身份。
先与陆林轩开诚布公,次日再经由陆林轩之口介绍,才能更好的打消李星云的疑虑。
“销赃?”
陆林轩抓住韩澈话语中的关键字眼,不由想起韩澈白天情急之下所说的身份,震惊的张大了嘴巴:“你真是盗墓贼啊!”
“算是吧,不过我跟普通的盗墓贼不一样!”
韩澈假装情急,高呼一声才意识到自己声音太大,连忙压低声音解释:“我不是为了钱财,只是为了寻找火灵芝治病。”
似乎是论及治病戳到了痛处,韩澈松开了按住陆林轩的手,情绪有些低落的指了指自己心脏部位:“我患有先天心疾,寻常药石无医,唯有一古方可救,需以三百年以上火灵芝为药引。”
这火灵芝不同于一般的灵芝,一般的灵芝都长在地面上,这火灵芝却是长在地底下,虽然长在地下,但其性却属阳,哎~你没学过这个你听不懂,说白了吧,这玩意能祛毒、能疗伤、能长寿,额~这么说吧,你就是一条腿迈进了鬼门关它也能给你拽回来,比什么千年人参万年雪莲强大了去啦!
陆林轩听到“火灵芝”这三个字,便不由得想起之前城外林中,师哥说过的话。
倒不是她对自家师哥的话如何耳提面命,只是单纯因为那个恩将仇报的女人印象深刻。
抬眼看向眼前的韩澈,只觉那么厉害的千年火灵芝用来救那个女人也太浪费了,倒也不是说见死不救,只是感觉可以少用些,这样可以留些给他,也好报答救命之恩。
心中觉得可惜之际,对韩澈的身份与解释又深信了几分。
“那你找到了吗?”
目光落在韩澈胸膛上,陆林轩只觉他这个盗墓贼倒也是真的情有可原。
毕竟火灵芝生长在地下,而地下空间最多的大概就是坟墓了。
“没有!”
韩澈无奈的摇了摇头:“这些年来虽然找到了一些火灵芝,却是没有达到三百年的。”
“啊!”
陆林轩闻言,顿时懊悔不已。
当时她应该拦着点师哥的,救人也别把千年火灵芝全用了,多少留下一点,之前师哥中毒的时候可以用来祛毒,现在也能再救一个人了。
而这时,韩澈已然自顾自的说起了自己的来意······
第14章 深夜危机
“我本来是要去长安的,那边大墓、古墓比较多,存在三百年以上火灵芝的几率会大很多。”
韩澈把控着节奏,确保陆林轩能够把关键信息接收,略作停顿后接着说道:“不过前不久收到消息,渝州有千年火灵芝出世,我便赶来了渝州。”
“抓了几个玄冥教的人打探消息,却只知千年火灵芝被一个幻音坊的女人带走了,再之后便失了线索,此番是要白跑一趟了!”
“那真是可惜了!”
陆林轩闻言感慨,实情几番涌至喉间,终是没有说出口。
不是她对韩澈有意保留,只是觉得那千年火灵芝既然已经没了,再多说已是没有意义。
不过看着韩澈那疲惫神情中所夹带着的遗憾,心中愧疚难免加深了几分。
偷偷打量着韩澈,想着刚才韩澈所说之前的目的地是长安,与她和师哥此行目的地终南山相距不远,便想相邀同行。
却是忽地回过神来,她似乎还不知道这位救命恩人的名字!
顿时尴尬的用脚趾抠地,都不好意思偷偷打量对方了。
“我去想想办法换些银钱,再开一间客房吧!”
察觉到陆林轩的尴尬,韩澈当即转移话题,将桌上钱袋收起,便起身准备出门。
不待陆林轩回答,窗外便传来一连串的脚步声,急促中还夹带着甲胄琐碎的碰撞摩擦声。
朝着门口走去的韩澈身形一顿,抬起一根手指于嘴前,做了个噤声的手势,随即转身放轻步子向着窗边走去。
陆林轩也是听到了窗外的动静,先是与韩澈点了点头,遂也提着长剑跟着来到窗边。
韩澈按住窗户,轻轻推开一条缝,便见窗外巷中一众玄冥教众或是举着火把,或是提着灯笼经过。
心想还挺快,他才引起注意没多久,这就搜查过来了,虽说只隔了两个街道,但这效率还是可以的,比之总舵也大差不差了。
也不清楚身旁的陆林轩看不看得到,当即低头在其耳畔低声道:“是玄冥教的人,大晚上的在宵禁下兴师动众,只怕是要搜查什么重要人物!”
说罢便将窗户关上,以免惊动外边玄冥教众。
韩澈凑近说话时的吐息挠得陆林轩耳根发痒,那话传入耳中却是让她下意识看向床上的李星云,心中不由一紧。
韩澈前去吹灭房中烛火,陆林轩跟在身后,有些慌乱的小声道:“他们肯定是来搜查我与师哥的,我们该如何是好?”
若是放在平日里,便是独自遇见再多玄冥教的人,她也敢拔剑与之拼死一搏,杀一个够本,多杀几个就赚多少。
可现在师哥昏迷不醒,她自知功力浅薄,难以护得师哥周全,一时间慌了神,不知该如何是好。
看着韩澈便只觉可靠,下意识向其求助。
“你师哥现在昏迷不醒,玄冥教又人手众多,绝不可与之力敌。”
韩澈转身,借着月光看向陆林轩那慌乱的娇俏小脸,小声分析:“城内宵禁,我们贸然遁走,若是撞上巡城军队,情况只会更糟。”
“那我们怎么办?”
听完韩澈有理有据的分析,陆林轩更为绝望,紧张得攥紧手中长剑。
打也不行,走也不行,那还能如何?
这下山才数天的陆林轩,远没有动漫中后期陆女侠的果敢与冷静,没了李星云这个依靠,遇事便慌乱得不知决策。
若是绝境下逼上一把,想来会有些成长与想法。
但眼下还有个心里下意识觉得可靠的韩澈在,倒是还有商量的余地,没到一定要逼上一把的程度。
(个人认为原着中陆林轩的成长,主要有两个地方,一是第一季中离开李星云又没有完全接受张子凡的那个节点,二是第二季中也是与李星云分开,张子凡执念入魔那个节点)
而韩澈要的也正是这样的效果,迷魂大法可以一定程度上的操控人的行动,却是无法操控一个人的内心,想要彻底搞定陆林轩,还得这般一点点加深信任。
“放松些。”
韩澈握上陆林轩那攥紧长剑的手,面露轻松的笑道:“是人便会松懈,他们既然现在才搜查到这里来,定然是搜查了许多地方,即便没有松懈,搜查也不会如一开始那般严格,我们遮掩一二,定然可以蒙混过关!”
“怎么遮掩?”
陆林轩感受着韩澈手上的温暖,只觉内心有种莫名的安全感,握剑之手都稍稍放松了些。
只是不知韩澈所说的遮掩是怎样的,她该如何帮忙与配合?
韩澈握着陆林轩的手轻轻拍了拍:“你先看好你师哥,我去其他客人那里借点道具。”
说罢,便在陆林轩注视下,转身出了房间,脚步声在门外廊道中越来越远,直至最后消失不见。
提剑在床边坐下,守在师哥李星云身旁,陆林轩却是感觉心里空落落的,那种不安感又逐渐涌上心头。
随着外边玄冥教弄出来的动静越来越大,陆林轩内心的不安一点点攀上顶峰。
随着时间一点点推移,外边的动静都快被她忽略了,她开始频繁望向门口,既盼着那扇门被推开,又害怕那扇门被打开。
她在盼着韩澈回来,明明连名字都不知道,却将其当做了救命稻草。
她也在害怕玄冥教的人闯入,说到底只是个刚下山没几天的十几岁小姑娘。
虽说初生牛犊不怕虎,可她现在成了师哥的依靠,她害怕保护不了昏迷的师哥。
“砰!”
一声闷响将陆林轩从思绪中惊醒,猛的拔剑而起,长剑出鞘一半,却见房门仍旧紧闭,只是虚惊一场。
不等她松口气,楼下却是传来喊声:“掌柜的和伙计都出来排队站好,好好配合,我们问些话,搜查一番也就走了,如若不然鸡犬不留!”
“不敢!不敢!”
掌柜的带着伙计来到大堂,瞧见一个个凶神恶煞的玄冥教众自是不敢不配合,连忙让伙计们排好队,与那发话之人陪笑道:“您问什么小的自是知无不言,就是您若是搜查到什么,还请您高抬贵手,不要牵连小店,小的们实在是不知情的,小的在这代陈校尉向您问个好!”
“哦?陈校尉是你什么人?”
那发话的玄冥教小队长,将放在掌柜的脖子上的刀放下,打量着对方问道。
这里毕竟是蜀国地界,他们玄冥教在渝州活动,渝州一些官员的面子他们是得认的,这陈校尉便是其中之一。
“小的勉强算是陈校尉的族叔,因能识文断字,算得数,便替陈校尉管理一些城中产业。”
掌柜的感觉到脖颈处寒意退去,松了口气的同时,也是如实回答。
“原来是陈校尉的产业,倒是打扰了,不过有两个人对我玄冥教极为重要,搜还是得搜一下的。”
说着,那玄冥教队长便拿出一幅画像来,指着那画像上的一男一女问道:“有没有见过这两个人?”
“这两日客人不少,不太记得了。”
掌柜的仔细瞧了一眼,眉头皱起。
“一男一女,年纪都不大,女的穿紫色莲裙,男的穿红衣,看上去虚了吧唧的。”
这名玄冥教小队长实在不想恶了陈校尉那层关系,只得问得仔细些。
而听得这一番描述,掌柜的顿时便有了印象,当即一拍大腿:“有,有这两人,小的这就带您前去!”
闻听此言,那玄冥教队长当即召集人手,却是没有立即上楼,而是与手下教众详细布置一番,方才准备跟随掌柜的上楼。
楼上聚精会神听着底下动静的陆林轩顿时面色一白,慌乱得不知如何是好······
第15章 情动心动
他,是不是独自逃走了?
陷入慌乱之中的陆林轩紧盯了房门数个呼吸之后,脑海里浮现这样一个念头。
可当她开始流露悲愤情绪的时候,却又觉得十分可笑。
引得玄冥教搜查的又不是人家,是她和师哥。
他们之间连姓名都未曾相互告知,只是他单方面帮了忙,救了师哥,又凭什么要求他留下来与之共同面对玄冥教呢?
此时的陆林轩脑子格外的清醒,逻辑格外的顺畅,看待问题也极其的理智。
可即便将一切都理清楚了,心里仍旧有些难受。
因为,她感觉到了欺骗!
明明不需要这样的,明明他可以不帮忙,也可以帮完忙之后直接走的。
都是可以直接说的,这没有什么,不是吗?
背起床上的李星云,并撕下床单将之牢牢固定在身上后,陆林轩提起长剑来到窗边,迎着透过窗户的朦胧月光,微微泛红的眼眸闪过一抹冷芒。
不就是玄冥教吗?
如果连这点事情都应付不了,她又何谈为父亲报仇?
她的确功力浅薄,即便是玄冥教喽啰,人数一多她也难以保全师哥,但她又何必与之死斗?
城内街巷纵横,遍地房屋,引起些骚乱,随便找个隐蔽的地方一躲就是了!
打定主意,陆林轩推开窗户,正要撑窗翻出,却见一个人从窗户底下爬了上来。
这人背着月光,整张脸显得有些灰蒙蒙,看不太真切样貌。
不过陆林轩还是一眼就认了出来,正是她刚才以为跑了的韩澈。
“你不是走了吗?”
陆林轩有些疑惑,但更多的还是惊喜。
那俏脸迎着皎白月光,端的是美人如玉,无垢无瑕,嘴角浮现的笑容流露着几分少女英气,泛红的眼眶与眼角的泪光则是直让人觉得楚楚可怜。
真人远比动漫要美得多,特别是有些境地下,当真是美不胜收,看得韩澈都不由得愣神了一会儿。
陆林轩见着连姓名都不知的韩澈,心里自然而然的安定了下来,按着窗台的手收了回去,似乎也不是那么急了。
韩澈回过神来,听着楼下玄冥教队长让掌柜的带路,准备上楼的动静,连忙与陆林轩说道:“玄冥教的人已经知道你和你师哥入住这家客栈的这个房间了,你快带着你师哥去出门左转最里边的那个房间,我制造你们逃走的假象引开他们!”
说罢便翻入房中,直奔床铺而去。
陆林轩朝着门口走去,却又忽地顿住,回头看向韩澈:“那你怎么办?”
她记得韩澈之前说过,出了客栈,逃到街上去,要面临的可就不只是玄冥教的追击了,还有渝州守军,那是更难缠的存在。
“放心,我轻功很好的,也不走远,绕一下制造些动静就去找你!”
韩澈一边与陆林轩解释,一边抱起床上的被褥,把枕头往里边一塞,又用陆林轩之前撕烂剩下的床单捆起,装作有人样子。
随即一边朝着窗边走去,一边催促着陆林轩:“你快走,他们要上楼了,我晚些不要紧,你若是晚了被他们瞧个正着,我这布置就都前功尽弃了!”
“好!你多加小心!”
话说到这个地步,陆林轩也不敢拖沓,叮嘱韩澈一句,便出门左转。
陆林轩也是有些轻功,虽背着李星云,却也算得上是健步如飞,不消一会儿,便来到了廊道尽头。
最里边的这个房间内里漆黑,房门虚掩,应该就是韩澈所说那个房间。
短暂确认,陆林轩立即背着李星云进入房间,随即关上房门放好门栓。
而原本房间中的韩澈,却是并未立即翻窗遁走。
只见他周身骨骼轻响,随着身体扭动,身形一点点缩小到了与陆林轩相似的状态,又扯了一块床单破布往腰间一围,作了个裙子模样。
扛着那床被褥,即便在十五的月亮底下,单看背影与真的陆林轩在一起,只怕也难辨真假。
韩澈踩上窗台,一众玄冥教众也是在掌柜的带领下来到房门外。
“砰!”
一名玄冥教众踹开房门,韩澈也是赶在此刻,在那众目睽睽之下跳出了窗户。
“想逃?给我下楼追!”
那名玄冥教队长将刚才一幕尽收眼底,一个女人连着被褥扛着一个人跑路,还能因为什么?
定然是那男的尸毒未解,说不定已经死了。
按理来说能从无常大人手中逃走的人,武功定然不弱,可眼下这情况,他们这队未必吃不下!
也不顾那掌柜的,当即带着人下楼去追。
刚追出客栈大门,那玄冥教队长忽地停下脚步,麾下一众玄冥教众不解,这队长却是有些反应过来。
方才那女人扛着的被褥里固然像是装了个人,却未必真有人,也有可能是调虎离山。
自己现在去追那个女人,或许可以追上,却也面临和其他队伍分功的情况。
而若那女人此举确是调虎离山,这客栈里仍藏有一人,而且还是中毒的那人,这份功劳便是板上钉钉的独享。
一想及此,这玄冥教队长也是忍不住在心底暗夸自个儿聪明绝顶,当即留下部分人手继续搜查客栈,自己则是带着另一部分人手去追击那个当着他们的面逃走的女人。
客栈二楼,楼梯口对面,廊道尽头的客房中。
陆林轩解下李星云,将之放到床上,便坐在床边,手握长剑,警惕着外边的动静,等着韩澈来找,脸上的担忧之色尤为明显。
虽说即便刚才韩澈真走了,也并没有做错什么。
但不可否认的是,当时韩澈在陆林轩心中的形象已经崩塌。
而就在陆林轩以为他走了,决定扫开那堆碎渣,独自行事的时候,他又回来了。
在窗前认出韩澈的那一瞬间,陆林轩心中的韩澈形象刹那间便重塑了起来,而且比之前更为可靠、信任与高大。
月下双眸相对,韩澈有那么一瞬间的愣神,陆林轩又何尝没有心跳加速?
只是当时情况紧急,未曾深究。
如今细细回想起来,两颊不自觉的升温。
少女情窦初开,抬手轻按胸口,隐约意识到心动!
······
第16章 假扮夫妻
捧月三更断,藏星七夕明。
浮云遮月,整个南城区都黯淡了下来。
韩澈很轻松便摆脱了玄冥教的喽啰追兵,找了家院子处理了身上扛着的被褥。
随即绕到另一边,骨骼一阵炸响,身形恢复原本模样,发出的动静也是引得各处玄冥教喽啰赶来。
而韩澈则是身形一晃,潜入黑暗之中,与数队玄冥教喽啰兵擦肩而过,返回了客栈。
从预留好的窗户翻入,身形方才站稳,便有一道身影扑了过来,猛的抱住了他。
“你回来啦!”
少女的声音很小,却有着一股子欢喜与雀跃。
像是盼着丈夫归家的妻子等得丈夫归来,难掩激动。
还是少女时期的陆林轩好骗啊,若是换做动漫中后期的人妻陆林轩肯定没这么容易。
韩澈心中感慨,却是没有出格之举,只是轻轻拍了拍陆林轩的后背,以做回应。
微微垂首之际,少女青丝上传来的清香,无疑给予了他最完美的慰籍。
也不枉他今晚辛辛苦苦的反复拉扯,为等陆林轩开窗的那一刻他可是在窗户底下挂了许久的。
“砰!砰!砰!”
就在这时,门外廊道里传来拍门声,紧随其后的是暴躁的威胁声:“搜查逃犯,快点开门,别逼老子踹门!”
“来了,来了,官爷稍待!”
接着的是无可奈何的回应,不敢有所怨言。
虽不是韩澈他们所在的这个房间,却也相距不远,毕竟这间客栈本就不大。
“还有搜查,我们怎么办?”
陆林轩松开韩澈,黑暗中俏脸如粉面桃花般看向韩澈。
问询如先前一般,可言语之间却并无先前焦急、慌乱之色。
方才那一番情绪上的拉扯,已然让韩澈在陆林轩心中拥有了几乎等同于李星云的信任基础。
“主要的人手都被我引走了,他们知道你师哥中了尸毒,剩下的这些人应该是防止我们调虎离山,听动静剩下的人手不多,搜查不快,我们还有时间准备一二。”
韩澈解释分析之际,也是心念一动,决定趁着这个绝好的机会继续趁热打铁。
当即拉着轻轻点头表示认同的陆林轩来到窗边,从怀里掏出一些细小的瓶瓶罐罐来:“我与你师哥身形大不相同,我再给你添些掩妆改变些许容貌,应当是可以骗过那些玄冥教喽啰的。”
随即便拿出一只细小毫笔来,推开一扇窗,便借着抛却浮云复而明亮的月光给陆林轩上妆。
陆林轩没有反抗,极为配合。
小脑袋如天鹅般仰起,粉唇轻抿,精致脸庞皎白无瑕,一双明眸倒映着韩澈的模样。
月下的陆林轩很美,可月下的韩澈又何尝不是丰神俊朗?
从体验新事物跃跃欲试,到痴迷陶醉其中,陆林轩只用了一眼。
这一刻韩澈既没有使用迷魂大法,也没有用魅术,是陆林轩自行沉沦其中。
韩澈很满意陆林轩的反应,不过手上的功夫却是没有停下。
所谓掩妆,即是遮掩原本容貌的妆容,是易容术当中较为简单的一种。
当年韩澈初为玄冥教神荼之时,可没有麾下一众好手,各种刺杀都是亲自上阵,简单的易容术是掌控颇为娴熟的。
没一会儿,韩澈便收了工,解开莲花发绳,陆林轩的模样瞬间从少女变成了少妇。
不仅如此,还顺手给自己也上了些掩妆,遮掩了一下他那俊朗的五官,让其显得普通一些。
陆林轩也是回过神来,看着韩澈手中的莲花发绳,只觉羞恼不已。
“你这人,怎么随意解人发绳!”
小声埋怨一句,陆林轩连忙抢过韩澈手中莲花发绳,扭头看向别处。
“抱歉,这个妆容需要将头发放下来。”
韩澈诚恳道歉,将窗户关好。
陆林轩闻言,不由有些好奇什么妆容需要将头发放下来,真想看看现在的自己是怎般模样。
若是没有玄冥教的搜查,再能有一面镜子就更好了!
心里这般想着,对玄冥教不由又恨上了几分。
“过来帮下忙。”
而这时床那边传来韩澈小声呼喊,再一次将陆林轩的思绪拉了回来。
“哦,好!”
小小的应了一声,陆林轩三步并作两步来到床边。
韩澈指了指床上的李星云:“你师哥就这么躺床上肯定不行,我们把你师哥四肢绑到床柱顶上,再绑上床单遮掩,不仔细抬头去看,应当发现不了。”
“嗯,也只能这样了!”
陆林轩环顾整个客房,倒是有几个可以藏人的地方,但像柜子、床底这些地方都太过明显。
若是那玄冥教的喽啰往里边捅上几刀,才解了尸毒不久的师哥,可就又得遭殃了。
抬头看了看床顶,只觉韩澈想的办法真好。
二人一拍即合,便用韩澈事先准备好的绳索将李星云绑在了床顶,再绑一面床单遮挡,整个床顶顿时矮了两三分。
不过好在上床帘够长,也不显突兀。
安置好李星云,玄冥教的搜查已经来到隔壁,陆林轩望向韩澈,压着声音小声道:“那我们就这样吗?”
“那自是不行,我们得扮作已经歇息的夫妻。”
韩澈摇了摇头,随即给出解决方案。
“啊!夫、夫妻?”
陆林轩闻言,顿时俏脸一红,声音都有些颤抖。
心里不自觉的想,这就夫妻了,是不是太快了些?
这念头一起,陆林轩连忙晃了晃脑袋,将这荒唐的念头甩掉。
韩澈则是面露无奈的解释道:“这大半夜的,我们俩衣着正装完好,一看就不正常。”
“也对。”
陆林轩想了想,便觉有道理,红着脸问道:“那我们怎么扮夫妻,是不是得脱衣服啊?”
“应该不用,你让我想想啊!”
韩澈摇了摇头后,打量着陆林轩,思索了一会儿后道:“你的臂袖得摘掉,然后你裙子的肩带最好能剪掉。”
沉默了一小会儿,陆林轩虽然羞恼,但对韩澈已经足够信任,还是乖乖照做,随后躺到了被窝之中,露出藕臂与白皙锁骨来。
韩澈则是脱了黑衫,穿着白色里衣,等待着玄冥教的人来敲门。
第17章 化险为夷
“砰!砰!砰!”
“搜查逃犯,快点开门,别逼老子踹门!”
仍是那一句威胁话语,韩澈连忙回应:“来了,官爷!”
停顿少许,这才打开了房门。
一见玄冥教的人,韩澈当即面露谄媚陪笑解释:“官爷,房中只有小的与小的内人,可没有逃犯啊!”
“你说了不算,让老子搜了再说!”
那玄冥教众抬手推开韩澈,便带着人往里边走。
那掌柜的则是停在门口,没有进来,看着韩澈有些眼生,不过并未在意,只是双手抱拳给韩澈道歉:“客官,实在抱歉!”
韩澈并未搭理,随着那几名玄冥教众一同深入房间,并未跟在旁边,而是挡在了床边。
身后床上的陆林轩裹着被褥,藕臂赤裸,香肩半露,低垂着头,身子轻轻颤栗,似是惊恐与不安。
没有抬头却是与韩澈商量好的,她的演技不过关,难以自然而然的流露出那种惶恐来。
其次,韩澈也是怕有精虫上脑傻缺色性大发,破坏他的计划。
几名玄冥教众搜了柜子、屏风、浴桶,便是窗外也仔细查看了一番。
随即,便有两名玄冥教众看向了韩澈,更准确来说是看到了韩澈身后的床。
“闪开!”
两名玄冥教众举着火把走来,再次推开韩澈。
一人俯身伸着火把扫向床底,一人则是就着火把光亮看向床铺之上。
“哟!好白净的小娘子!”
看向床铺之上的那玄冥教众见着陆林轩那暴露在外的白皙肌肤,声音顿时荡漾了几分,伸手便朝着陆林轩抓去。
“不、不要!”
陆林轩娇躯一颤,佯装惊恐的往角落里缩,可那角落里哪里还有地方?
装作被推翻在地的韩澈连忙起身,在一旁拦住那名打算将手伸向陆林轩的玄冥教众:“官爷,官爷,我娘子断不是逃犯,还请官爷高抬贵手!”
那玄冥教众怒目看向阻拦自己的韩澈,就要抬脚将之踹开。
搜完床底的玄冥教众却是起身按住了同伴伸向陆林轩的魔爪,沉声告诫道:“这里毕竟是陈校尉的产业,别多事!”
那玄冥教众扭头看向按住自己手的同伴,有些不满,不过“陈校尉”三个字多少还是镇住了他一些。
猛的收回手,挣脱钳制,狡辩道:“老子也没多事,就是看看这娘们的脸,是不是无常大人要找的人!”
“娘子,快抬头!”
一旁的韩澈仿佛是看到了救星,连忙让陆林轩抬头,同时也从怀里拿出一条看上去价值不菲项链递向那名阻拦的玄冥教众。
陆林轩慌乱抬头,又很快低下,这同样是韩澈教她的技巧。
那两名玄冥教众没太看清,不过也能判断得出与画像上的女人不同。
最主要的是韩澈手中那条项链在火光下足够耀眼,看上去就很值钱。
那阻拦的玄冥教众打量了韩澈两眼,确定不是画像上的男人后,拿了那项链转身便走。
旁边起色心的玄冥教众见状,顿时整个人都不好了,连忙转身跟了上去:“靠!你想吃独食啊?”
“你再叫大声点?”
一句话下来,两人皆是沉默下来,带着其余几名玄冥教众离开了。
韩澈松了一口气般的去关门,却见那掌管的抢先拉上了门把手:“我来,我来,客官好好歇息!”
说罢便将房门关上了。
床上的陆林轩捂着被褥看向韩澈,口型夸张,声音却很小的问道:“走了吗?”
“走了!”
听着几名玄冥教众下楼的动静,韩澈取下屏风上自己的黑衫,来到床边递给陆林轩。
“谢谢!”
陆林轩道了声谢,也不客气,接过衣服披上。
韩澈帮陆林轩把身前被褥拉上去了一些:“没事,毕竟是我弄坏了你的裙子。”
“可以把我师哥放下来了吗?”
陆林轩脸颊微微一红,抬头看向床顶避开裙子的话题。
“外边的动静还没消停,来客栈搜查的只是众多玄冥教的其中一队,免不得可能会有其他队过来搜查,以防万一,还是等他醒了再放他下来吧!”
韩澈看了眼床顶,轻轻摇了摇头。
现在正是他攻略陆林轩的最佳时间段,怎么可能把李星云放下碍事,还是就让他在上边看着吧!
“嗯,也对!”
陆林轩收回目光,点了点头,没去看韩澈。
低着头沉默了一会儿后,忽然抬头看向韩澈,开始自我介绍:“我叫陆林轩,树林的林,轩辕的轩,还不知道你······”
“韩澈,韩信的韩,清澈的澈!”
陆林轩最后那句询问的话还未说完,韩澈便抢先说出了自己的名字,将陆林轩最后那几个字堵在了喉咙里。
“韩澈······”
陆林轩念叨着,只觉这名字真好,随即看向韩澈莞尔一笑:“那我可以叫你韩大哥吗?”
“当然可以!”
韩澈轻笑同意,他比陆林轩大了可能有十岁,只是看起来年轻,只有二十出头的样子。
真要论起来,别说是叫韩大哥,便是叫声韩叔叔都可以了。
只不过,这韩大哥叫的,怎么感觉不太对劲呢?
他成韩老魔了?
陆林轩自是不可能想这么多,听到韩澈同意,心中只觉欢喜:“韩大哥,你说我们这算不算生死与共啊?”
“生死与共?”
韩澈回过神来,忍不住笑道:“算不上,我们这顶多算得上是化险为夷!”
只是化险为夷吗?
陆林轩感觉有些遗憾,却又想起了今夜两次有惊无险,看着眼前的韩澈,心里只觉安全感十足,身心都不由得放松了许多,与韩澈闲聊起来。
“韩大哥,你这次没找到千年火灵芝,会在渝州待多久啊?”
“过几天就走了,这渝州我来过多次,古墓探过不少都未发现高年份火灵芝痕迹,结果突然就有千年火灵芝现世,这其中太过蹊跷,还是早走为妙!”
“那韩大哥接下来要去哪里?”
“长安吧!我原本就是要去那边的。”
“太好了,我和师哥要去终南山,我们正好顺路,可以一起走!”
“额~,这能行吗?若是你师兄知道我是个盗墓贼,能信得过我吗?”
“他敢!韩大哥你可是他的救命恩人!”
“那我没问题嘞,多个人多个照应嘛!”
“那就这么说定了!”
······
聊着聊着,精神过度紧绷一朝放松的陆林轩很快便靠着韩澈沉沉睡去。
韩澈也是长舒了一口气,嘴角忍不住浮现一抹笑容。
这一晚,没白折腾啊!
第18章 阴差阳错
渝州城,南城区,一座不起眼的宅院内。
卧房前,一道人影稍作停顿便推门而入。
就在他抬脚迈入房中的那一瞬间,一只手自门后黑暗处猛然探出,一把扣住那人影肩膀。
那人影悚然一惊,肩膀一抖,身形一转,抬手起掌顺着那拿他肩膀手臂方向击去。
袭击者收手间雄厚内力古荡,瞬间弹开那一掌,手势化爪身形前压,直取那人咽喉。
那人影武功明显不如那袭击者,只觉那攻击快若惊雷,尚未反应过来,自己咽喉便落入对方手中。
袭击者扣着其咽喉,身子冲出黑暗,顶着那人前冲,直至撞到桌子,将之压在桌上。
“嘭!”
只听得折扇一展,一柄扇骨暗藏尖刺的折扇便压至他眼前。
只消得再往下两寸,他的这双招子便是不保。
“你是什么人?”
那袭击者冷声喝问,扇子当即下压一寸,尖刺寒芒直刺得那人眼帘发颤,心底发寒。
抬眼却见那扇子上“文”字图案,被按在桌上之人顿时松了口气,遂自我介绍道:“属下陈晖,通文馆义字门下,添为渝州分馆馆主。”
“你是通文馆的人?”
张子凡将信将疑的移开扇子,却是没有松手,仍旧将那陈晖按在桌上。
“还请少主松手,属下却是通文馆之人!”
说着,陈晖抬手一支晋星刺便出现在了张子凡面前,不过并未激发。
“抱歉,抱歉,醒来不知身在何处,一时有些激动。”
见到晋星刺,张子凡心中疑虑自然消减,当即松了手。
不过想及方才对方口中“少主”二字,不由又有些疑虑:“你是如何知道我的?我记得我是闭门思过时偷跑出来的,未曾惊动任何人才是。”
“圣主早已放出消息,少主出门在外,让我等各自注意!”
陈晖起身,站于张子凡身侧稍后些许,出声解释。
“额~”
张子凡闻言一愣,义父早就放出了消息,岂不是说他刚跑没多久的时候就被发现了?
一时间,他恨不得将刚才脱口而出的“未曾惊动任何人”几个字收回来,嚼碎了咽肚子里去。
“咳咳!”
轻咳一声,张子凡“啪”的一声收了扇子,转移话题:“我喝多了,有些断片,说说你是怎么找到我的。”
“这个······”
陈晖回想起下午的情景,犹豫着要不要如实回答,注意到张子凡那毋庸置疑的眼神,思虑再三只得是挑拣着一些说:“属下在渝州军中混了个校尉,昨日玄冥教的人捣毁一个幻音坊据点,借机分润功劳与属下做个人情,岐国与蜀国不合,属下也想趁此再往上爬爬,便随之前往幻音坊据点。”
“谁知那幻音坊据点中留守的一队玄冥教众尽数被杀,以为是幻音坊高手报复,不敢妄动,查封那处铺子便准备走人,结果发现少主醉倒在对面云生茶楼门口。”
“当时没敢上前确认,待带兵回营后乔装打扮回返查探,确认是少主后,这才将少主带回这处宅院安置。”
陈晖简要说完便闭了嘴,只是嘴角实在忍不住抽搐一下,这其中省略了太多不堪入目的细节。
以至于他只能将自己带兵出营的前因后果都填入进去,方才没有显得自己的回答敷衍了事。
“原来如此!”
陈晖说得很是巧妙,张子凡并未察觉什么异常,只觉对自己断片那部分经历有了足够的了解。
想起先前的遗憾,不由与身旁陈晖问道:“陈晖,你觉得二斤米酒算个什么水平?”
“海量!”
这一句夸赞,陈晖确实是发自内心的。
二斤米酒不算什么,主要是干了二斤米酒醉得不省人事,醒后竟还能轻易制服他。
不得不说,少主的这份武功,是值得敬佩的。
“嗯,那看来我酒量还可以!”
从陈晖这儿得到肯定答复,张子凡满意的点了点头,算是对自己的酒量有了“清晰”的了解。
一旁的陈晖闻言,不由有些汗颜。
酒量先不说,少主您这酒品真得注意啊!
当然,这话他是不敢说出口的。
为防止这位少主觉得自己很行,从而酒兴大发,连忙开口转移话题:“少主,先前千年火灵芝出世,引得各方关注,先是被幻音坊得手,后被玄冥教一路追杀出了渝州城,在此之后那千年火灵芝便失了消息。”
“而玄冥教的人却是转而回到渝州城,大肆搜查一男一女,属下觉得那千年火灵芝很可能就在他们搜查的那一男一女身上。”
说罢陈晖从怀里摸出一张画像来,递到了张子凡面前。
张子凡接过画像展开一看,默默将画像上的两幅面孔记下,有听的陈晖继续说道:“属下还打听到那些玄冥教的人搜查时,对这二人还有些描述,这二人年纪不大,约莫十来岁,少年身着红衣,中了黑白无常尸毒,少女身着淡紫色莲裙,颇为貌美。”
“既在城中,那千年火灵芝这等灵物,我通文馆高低是要掺上一脚的!”
将画像上二人衣着特征也记下,张子凡“啪”的一展折扇,咧嘴笑道。
陈晖闻言,当即有所表示,拱手拜道:“属下明日就找个由头调遣一些军中好手进城,听候少主差遣!”
“如此甚好!”
张子凡手中折扇轻摇,眸中神采浮动。
本就因错闭门思过,偷跑被发现又是罪加一等,若是夺得千年火灵芝倒是可以在义父那儿戴罪立功!
那垂首恭敬以待的陈晖,眼眸中也是异色闪过。
自从义字门门主出走,他们这些义字门人便被划到了仁字门下,一直遭受排挤,过得并不好,如今结识少主,确是多了条门路。
若是还能助少主夺得千年火灵芝,那必然是大功一件,到时必然抱上少主大腿。
便是不调回总部,多少也能得些助力,到时在这渝州军中职位再升上一升也是好的。
······
不知不觉间,因为韩澈的插手,原本的剧情已是悄然改变。
阴差阳错之下,通文馆仍旧盯上了李星云与陆林轩,而且要比之原着更早!
第19章 各方人动
“启禀无常,阎君到了!”
玄冥教渝州分舵,一名黑甲教众快速穿过狭长墓道,进入墓室向正急躁发怒黑白无常二人禀报。
“什么?”
黑白无常闻言,顿时齐声惊呼。
黑无常扭头看向那黑甲教众,坐在棺椁台阶上的白无常起身来到黑无常身旁,目光落在那黑甲教众身上,两人又是异口同声的脱口而出。
“哪一位?”
“在什么地方?”
那黑甲教众正要开口回答,便听得身后传来阎君的声音,连忙将低着的头埋得更低,直接磕在了地上。
“本君驾到。”
这声音刚传入黑白无常二人耳中,便见一道人影自墓道中穿出。
其速度之快,便是黑白无常二人都未曾看清,只感觉一阵大风自他们二人之间穿过,吹起他们的衣摆。
就在二人惊觉之际,原本墓道还在墓道内的那个声音却是在他们二人身后响起:“怎么?不欢迎吗?”
闻听此言,黑白无常二人哪敢迟疑,连忙转身跪地请罪:“不知阎君驾到,属下黑白无常有失远迎,还望阎君恕罪!”
“你们两个蠢货,在渝州城内如此兴师动众,是觉得通文馆与幻音坊注意不到阳叔子的那两个徒弟吗?”
蒋昭义几乎是怒吼出声,那飞溅的唾沫星子直接挂了黑白无常二人一脸。
进入渝州地界之后不久,他便收到了渝州城内的消息,气得他当时一掌直接将身下马匹拍死。
若非全速赶来的这一路上气已经消了不少,刚才进来的时候,这黑白无常二人就已经是死人了。
“还请阎君恕罪,属下兄妹二人也是想为阎君立功心切,那渝州城内的幻音坊据点已被我渝州教众端掉,那通文馆渝州分馆我等虽未探得,但晋国距离渝州甚远,即便得了消息一去一来也得不少时间。”
“而我玄冥教阎君大人已至渝州,只需这几日探得那阳叔子弟子踪迹,以阎君大人之武功,即刻便能将那二人擒拿,逼问出阳叔子下落,夺得龙泉剑,立不世之功!”
黑无常深知这位昭圣阎君脾气暴烈,方才来时已经是给了他们二人一个下马威,若是没有个合理的解释,只怕他们兄妹二人有性命之忧。
而他的这个解释,也是颇有些门道在其中。
先是请罪,再就是偷换概念,将他们兄妹二人立功心切偷换成为阎君立功心切,再之后才是徐徐解释其中缘由。
当然,最后也是少不了长远利益与适当的吹捧。
毕竟,这个解释的主要目的,还是要让这位阎君消气。
“是啊!是啊!有阎君您老人家出马,必定······”
白无常还想跟着附和吹捧两句,却是话还未说完,那蒋昭义略显肥胖的身形一闪,便出现在她身前,猛然出手,一把抓住她的脖子,转身将之砸在身后台阶上。
这一击之后,手上力道仍是丝毫未减,越来越重。
“阎君~饶命~”
强烈的窒息感让白无常求饶都异常艰难,能发出的声音微弱的可怜,只能抓住蒋昭义掐住自己脖子的手死命挣扎。
“阎君!”
黑无常起身抬手,想要求饶。
“哼!你当本君不知?”
蒋昭义毫不理会白无常,冷哼一声,教训起黑无常来:“那通文馆先不说,那岐国当年与蜀国几乎亲如一家,而后又积怨多年,这幻音坊明里暗里不知在蜀国境内布了多少眼线,不过是剿灭了一个渝州城据点,你拦得了消息传到凤翔吗?”
“不、不能!”
黑无常见白无常已经翻起来白眼,即将窒息,连忙跪地认错。
蒋昭义听得膝盖撞地的那声脆响,心中对于黑无常的态度还算满意,掐着白无常的手虽未松,力道却是没有继续加重了。
“本君也不废话,直接与你兄妹二人挑明了说。”
立完了下马威,便直接开门见山:“火灵芝不翼而飞,阳叔子徒弟在你兄妹二人眼皮子底下逃走,又损失数十教众,你二人已是戴罪之身,本君来之前孟婆有命,如果本次任务失败,自黑白无常往下,全部处死!”
“你二人可明白?”
“明白,明白,我兄妹二人一定竭尽全力将功折罪!”
黑无常瞧着白无常几乎窒息的模样,心疼不已,连忙求饶应下。
白无常也是倾注所有力气,艰难的吐出两个字:“明~白~”
“哼!”
蒋昭义冷哼一声,抓着白无常随手往身后一甩,黑无常连忙接住。
恰在这时,一名黑甲教众捧着一木盒,从墓道中疾步进入墓室:“启禀阎君,已找到那二人线索!”
······
岐国凤翔,幻音坊女帝寝宫。
姬如雪单膝跪于台阶之下,垂首听候。
而那台阶之上,轻轻檀香萦绕,紫色纱帘垂落,其后若隐若现的窗榻之上,女帝妆容尽退,一袭红裙侧卧假寐。
轻轻一动,裙摆滑落,一双形态比例堪称完美的大长腿显露而出。
与此同时,女帝睁开了双眼:“这么说来,那千年火灵芝是被你享用了。”
“奴婢不敢,奴婢当时昏迷不醒,不然纵使粉身碎骨,也不敢服用千年火灵芝!”
姬如雪慌忙解释,寻找那千年火灵芝之前,她便知其价值。
若是意识清醒,她定然是宁死不会服用千年火灵芝的。
毕竟即便落入他人之手还有夺回来的机会,被她服用了,那便是将她刨了,也寻不到了。
“哼!滚去玄冰洞面壁思过吧!”
女帝冷哼一声,便给出了一个不算惩罚的惩罚。
姬如雪是她侍女,性子她是清楚的,忠诚也是可以保障的,其所说之话不会有假。
既然事已至此,过多追究已是毫无意义,至少千年火灵芝没有落入他人手中,终归是可以为她幻音坊再添一位功力不错的好手。
玄冰洞对他人来说或许是惩罚,但对于服用了千年火灵芝的姬如雪来说,却正是消化药力的好地方。
姬如雪不知其中关系,不过深知自身罪过,甘愿领罚,应声退下。
就在姬如雪走了没多久,梵音天求见女帝:“启禀女帝,渝州据点被玄冥教端掉,另玄冥教中探子传来消息,称阳叔子两个徒弟现身渝州附近与玄冥教起了冲突,玄冥教内已派遣一位阎君前往渝州,估摸着应该快到了,我们是不是也快些派人前去?”
“不急!贸然派人前往,必然启动那边暗子,蜀国与我岐国不睦,若与玄冥教联合,容易被其一一拔除,届时便无法再掌控渝州情报,得不偿失。”
窗榻之上,女帝闭眼假寐,不疾不徐的否掉了梵音天的想法。
“可龙泉剑······”
梵音天深知龙泉剑关系到龙泉宝藏,还想再争取一下,却是话还未说完,便被女帝出声打断。
“阳叔子乃是天位高手,区区一个阎君便想夺取龙泉剑,痴人说梦,乏了,退下吧!”
“是!”
梵音天清楚天位高手的厉害,听女帝这么一说,顿时也是放下心来,应声便准备退下。
只是转身还未走出几步,便又被女帝叫住。
“等一下,夺取龙泉剑只派遣一位阎君前往,实在有些可疑,你传讯神荼打听一下具体情况!”
······
第20章 误会误会
次日清晨,初升东曦挥洒而下。
李星云从昏迷中苏醒,还未睁开双眼,便觉浑身酸痛不已。
他似乎是被吊了起来,四肢还被绑在了不同的柱子上。
所以,他这是被玄冥教抓了?那师妹呢?
一想及此,李星云猛的睁开双眼,却仍是眼前一黑,并没有昏迷之后重新睁眼的那种光芒刺眼感觉。
不过也并不是绝对的黑暗,还是有些光亮的。
李星云稍加适应,视线便从标清转变为了蓝光,四下打量了一番之后,却是松了口气。
他并未落入玄冥教手中,只是被绑在了床柱上,吊在了床顶,底下还绑了块床单遮掩。
这应当是师妹为了躲避玄冥教的搜查,这才将他藏在了此处。
尝试运了下功,只觉浑身顺畅,那尸毒竟是解了。
一时间,李星云心中不由感慨万千。
作为师兄,本是该他来照顾师妹的,不曾想却是受了师妹的照顾。
也真是难为师妹了,既要带着他躲避玄冥教的搜查,还要寻法子帮他解尸毒,真不知这其中有多少师妹的辛苦。
往后,定不能再惹师妹生气了!
心中暗暗发誓,又不由在想,师妹既然将他藏在床顶,那师妹会不会就睡在床上呢?
“师妹~,师妹~”
感觉陆林轩可能是在休息,李星云也不好惊扰,只能尝试小声呼唤。
可结果却是,完全没有回应。
稍微提高了一些声音,又喊了几声,仍旧是没有回应。
是太过劳累,睡得太沉?
还是说出门去了,尚未回来?
李星云想到这两种可能,便想着自己或许可以先确认下床上有没有人。
若有,则可能是师妹太过劳累,还在歇息。
他虽难受,但为了师妹,还是可以忍忍的。
而若是没人,则当是师妹不在,至少距离这床有些距离,他大可自行脱困。
有了主意,李星云当即闭上双眼,准备静心放大感知。
然而过了好一会儿,却又被迫睁开了双眼。
浑身酸痛不已,实在难以静心放大感知,而且外边街道纷扰,莫说感知,便是基础的呼吸声都难以听到。
要不,我还是等会吧,也许过会儿师妹就醒了,又或是回来了,自会放他下来。
刚发过誓的李星云,不敢去赌自家师妹是不是正在下方熟睡。
就当是···就当是疏松筋骨了!
苦中作乐的自我安慰着,李星云又等了许久。
实际上他也不知道具体有多久,只知每一息都无比煎熬,也许真的过了蛮久,也许才过了一会儿,只是他度日如年觉得漫长。
可等着等着,感觉四肢都快要与躯干脱离了,他仍是没有等来师妹的救赎。
就在他想着要不要先强行挣脱再向师妹道歉的时候,脑海中忽地灵光一闪。
这客栈床铺算是简陋的,床上方没有封顶,仅是在床柱上方罩了一层灰布。
他只需运功收拢手脚,床柱便会被拉弯,他下方那绑在床柱上的床单便会下垂,届时他自然就可以瞧见师妹有没有睡在床上了。
只觉自己先前蠢笨,白白受罪许久的李星云当即运功,让麻木的手脚恢复了一点感觉,便运功发力,一点点收拢四肢。
这床铺虽然简陋,那床柱却也有辅助固定的结构。
以李星云的功力,强行损毁脱困不难,想要将床柱拉弯,却是需要些技巧与耐心。
这技巧好说,对于常人来说,在受困许久,浑身酸痛无比的情况下,却是这份耐心最难维持。
不过好在,李星云那份连累师妹的愧疚之心甚重,区区耐心,完全可以克服。
最后,也是花了不少时间,费了不少功夫,李星云终于是有惊无险的拉弯了床柱,面带艰难笑容的看着身下床单滑落些许。
伴随着短暂光芒刺眼之后,顿时只觉眼前一片豁然开朗。
可床上的情形让李星云一愣,险些没有维持住力道,让床柱恢复了原状去。
只见那床上的是陌生的一男一女,男子身着白色里衣坚实胸膛裸露大半,他的身旁有一妇人,香肩至部分胸前裸露,下边缩在被褥中,估摸着是不着片缕。
然而古怪的是,两人睡姿极其不正常,不是躺着的,而是靠坐在床头,女子靠在男子肩头,男子脑袋轻轻搭在女子头上,看上去古怪而又亲昵。
这难道就是夫妻之间的情调?
李星云只觉新世界的大门向他打开了一点,顿感罪过,连忙将之抛诸脑后,转移注意,想回正题。
难道师妹是将他藏在了别人房中?
此念一起,李星云又觉不可能。
当今乱世,人人自危,岂会轻易相信陌生人?
便是师妹信得过这二人,这二人也未必信得过师妹。
想来应该是师妹藏他之前,这是间空房,之后方才有人入住。
想通其中关键,李星云心中担忧全然消减。
这床上既不是师妹,他便没了顾虑。
与其等被人发现,当做淫贼,还不如果断脱困后,在这二人惊魂未定之际快速闪人。
“抱歉了,二位!”
李星云瞧着底下二人,轻声抱歉了一句,便准备运功发力。
可就是看了这一眼,他忽地感觉那妇人似乎与师妹有些相像。
再定睛一瞧,靠,那不就是他师妹吗?
只不过是脸上抹了些东西,简单易了下容,从他这个角度看去,还能勉强看到一些易容的痕迹。
换做他人或许瞧不出来,可李星云本就了解过一些简单的易容术,又对陆林轩极其熟悉,怎么可能认不出来?
李星云再看向那男子时,已是怒发冲冠,猛然运功,瞬间扯断四根床柱。
借着下坠之势,便是含怒一拳朝着那轻薄自己师妹的男人脸上砸去:“淫贼受死!”
“砰!”
······
“嘶!”
陆林轩小心翼翼的拿着热鸡蛋在韩澈那乌青的眼眶上滚动,力道一个不匀,韩澈忍不住面部一抽。
听得韩澈痛呼,陆林轩连忙停下,双手叉腰气鼓鼓的怒视对面的李星云:“师哥,你看你干的好事!”
李星云缩着身子,满脸歉意的双手微微合十,嘴里不停的解释。
“误会!误会······”
第21章 盘问来历
“对不起,真的很对不起,我以为是师妹被轻薄了,这才怒而出手!”
李星云一边帮韩澈夹菜倒酒,一边给韩澈道歉。
当时是真没想那么多,他又不是透视眼,哪里知道被褥底下,师妹其实是穿着衣服的呢?
又哪里知道眼前这位兄台真活菩萨,不仅帮助自家师妹免受醉汉骚扰,还帮他解了尸毒,之后还帮助师妹躲避了玄冥教的两次搜查。
然而,就是这样的活菩萨,被他一拳砸得陷进了地板里,险些掉到一楼去。
不管怎么说,这都是他的过错,得赔罪啊!
就是感觉师妹有些不对劲,怎么那般热心?怎么看着对方眼里还满是心疼?
这不是才认识一天吗?
师妹对这个韩澈怎么比平日里对自己还好?
察觉到苗头不对,又赶忙来到另一边,一把抢过陆林轩手中鸡蛋,将其挤到一旁:“我来,我来,我自幼随师父学医,我的手法定然比师妹好得多!”
“算了,算了,我自己来,你们也别在我身上忙活了,赶紧吃点东西,垫垫肚子。”
韩澈又从李星云手上夺过那热鸡蛋,自行敷在眼眶轻轻揉捏滚动。
虽说他当时早就醒了,也察觉到了李星云的苏醒,就等着李星云什么时候看破陆林轩的掩妆暴怒出手,但真没想到这小子这么猛。
那一身已达小天位的功力还真不是盖的,含怒之下全力出手,连天罡诀都施展了出来,便是他这一身堪比中天位横练高手的铜皮铁骨都破了防。
早知如此,高低得运起内功抵挡一下的。
手中鸡蛋被夺,李星云只得悻悻坐下,不过却是挤在了拐角处,刚好隔开韩澈与陆林轩二人。
给陆林轩夹了些菜,便来照顾韩澈。
先是给韩澈满上一杯酒,又给自己满上一杯,遂提杯陪笑道:“韩哥这一身横练功夫当真是厉害,震得小弟右手现在都还发麻,不知师承何门何派?”
韩澈闻言,又联想方才李星云刻意隔开他与陆林轩行为,不由心中暗自庆幸。
李星云果然没这么简单,若是昨夜没能趁着其昏迷之时搞定陆林轩,这个时候再来横插一脚的话,哪还会有机会?
而现在瞧着因李星云夹在中间,正生闷气与饭菜较劲的陆林轩,韩澈咧嘴一笑,现实是没有那么多如果的。
不过,既然李星云想要打听他的来历,他也不妨与之好好扯淡扯淡。
“李老弟可知魏武卒?”
韩澈将鸡蛋放到一旁,凑近桌角,神秘兮兮的与李星云说道。
“魏武卒?”
李星云一愣,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可是战国年间,魏国横扫诸国的魏武卒?难道韩哥师承与这千多年前的魏武卒有关系?”
师父阳叔子虽未教他武功,但剑庐藏书颇多,其中便有《战国策》一书,其中有关魏武卒记载他是有些印象的。
只是他问韩澈师承门派,韩澈给他扯魏武卒,这才一时间没反应过来。
一旁的陆林轩却是听得有些疑惑,什么战国年间,什么魏武卒的她听不懂,但韩大哥不是说他是盗墓贼吗?
不过虽有疑惑,却并未做声,只是静静听着,韩大哥肯定不会骗她,若是骗她怎么着也得说个好听点的行当才是,想来其中还有故事。
“正是!”
韩澈提杯与李星云轻轻一碰、一饮,随即缓缓道来:“我那师承名为披甲门,乃是战国年间魏国大将军朱亥创立,与魏武卒息息相关,专修横练,致刚致硬,刀枪不入,据说其有一嫡传弟子名唤典庆,百战无伤,可肉身硬抗数十辆战车!”
“我靠,韩哥门派当真传承悠久!”
李星云惊呼一声,提杯吹捧,实则内心却是将信将疑。
韩澈所说的这披甲门,他闻所未闻,史书上也未曾提及。
而即便史书文字精练,难有只言片语,可若这披甲门横练真如韩澈所说这般厉害,那必然深受历朝历代军队追捧,又怎会籍籍无名?
不过,倒也不是全然不可信,至少韩澈的这一身横练是真的,真的很强。
当时那一拳,他是完全毫无保留的,天罡诀全力运转,任由他击中,便是中天位的高手,也得给他负伤。
可结果,韩澈仅是眼眶青了,眼睛被打肿了些,几乎没有受伤。
这样的铜皮铁骨,完全可以在这江湖上横着走了。
纵使不敌,也难有人能杀他!
李星云饮酒之际,也是不忘打量韩澈,忍不住在心中感慨。
而韩澈的下一句话,却是让他差点把入口的酒水给喷出来。
只听得韩澈摇了摇头说道:“倒也没多久。”
本以为是得意,是自谦,不曾想他又继续说道:“其实在汉之前就断了传承了,不过后面被我从坟墓里挖了出来。”
“噗~”
李星云实在没忍住,一口酒水直接喷了出来。
韩澈早有预料,身子一挪,便闪了开来,未被殃及无辜。
“师哥,你怎么了?”
陆林轩见状,连忙扶着李星云,伸手拍着他的后背。
“咳咳!咳咳!”
在陆林轩的帮助下,李星云那涨红的脸色,在咳了两声之后这才缓过来些,震惊的看着韩澈:“你的意思是说,你是盗墓贼?”
“算是吧!不过我主修的武功是披甲门的硬功,论师承应该算是披甲门。”
韩澈答应的很干脆,后面那句话却是琢磨了一下方才说出口。
虽然是在与李星云扯淡,但在陆林轩心里的那份信任也是不能丢的,所以盗墓贼的身份也是不能丢的。
“哈哈,说的也是!”
李星云尴尬笑了两声,转身便将陆林轩拉到了一旁:“师妹,这人怎么是个盗墓贼?”
生逢乱世,大家都不容易,可干盗墓这种缺德事的,能有什么好人?
在此他觉得他得先收回之前的“活菩萨”三个字,免得糟蹋这个词。
“盗墓贼怎么?”
陆林轩闻言却是挺直了腰杆,理直气壮的回道:“韩大哥要不是盗墓贼,怎么能给你解尸毒?”
“再说了,韩大哥做盗墓贼那也是迫不得已的!”
听着自家师妹一口一个“韩大哥”,李星云心中尤其不爽,不过听到后一句话,却知其中还有情况,当即追问。
“细说!”
第22章 愧疚战法
“韩大哥患有先天心疾,寻常药石无医,唯有一古方可救,需以三百年以上火灵芝为药引。”
陆林轩回想着昨夜韩澈所说,绘声绘色的转述了出来。
如此尚且还未说完,她还有自由发挥的空间。
稍微停顿了一下,又一副懂姐模样继续说道:“师哥你也知道,火灵芝是生长在地下的,这地底之下天然洞窟难寻踪迹,却是那些个古墓有迹可循,师哥你觉得那些个高年份火灵芝是在那些天然洞窟中的可能性大些,还是在那些古墓中的可能性大些?”
将问题抛回去,陆林轩笑意盈盈的看着李星云,有些期待自己这位能说会道的师哥哑口无言的样子。
李星云闻言,却是陷入思索了之中,回想着医书中关于火灵芝的记载念念有词:“火灵芝非死气生机汇聚之宝穴不可活,在生机死气之两仪平衡造化下,汲取大地灵脉而成的便是火灵芝。”
“这年头来无主宝穴自是没有有主宝穴好寻,如此说来,若是想寻火灵芝,还真得有探墓倒斗之能才行。”
“先前千年火灵芝现世,此人因此被吸引到渝州城来倒也说得过去。”
“不过,还有一件事须得探一探真假!”
“师妹,你在此稍待,我去去就来!”
话落,李星云便自顾自的回到刚才的地方坐下,拿起酒壶便要给韩澈倒酒。
打算在推杯换盏之际,趁机拿住韩澈左手脉门,探一探此人之心疾究竟是真是假!
猜到他是盗墓贼之后,李星云拉着陆林轩说了什么,韩澈不用猜都知道,更何况他的听力本就异常敏锐,二人方才交流的一言一语,尽入他耳中。
从愣在原地还没过来的陆林轩身上收回目光,韩澈抬手便按住了李星云那要给他倒酒的手:“李老弟嫌弃我是个盗墓贼?”
“这话说的,韩哥自个儿就将一个‘贼’字挂在嘴边,论嫌弃轮得着老弟我吗?”
李星云咧嘴一笑,手臂之上内力激荡,转瞬挣脱韩澈的钳制,给韩澈身前酒杯满上,随即又给自己满上,举杯相邀。
韩澈知道考验自己演技的时候到了,神情一愣,转而仰头大笑:“哈哈哈哈哈,李老弟说得对,是我自己着相了,老哥我自罚一杯!”
说罢,提杯朝着李星云微微一点,便满饮此杯。
李星云却是忽地将酒杯放下,伸手扣住了韩澈左手脉门。
韩澈佯装一愣:“李老弟这是何意?”
“我听师妹说韩哥患有先天心疾,为之困扰已久,小弟自幼学医,自是想看看能否为韩哥排忧解难,以报救命之恩!”
李星云面露诚恳,直接拿报恩做堵,一时间分心二用。
一边把脉,仔细感受着韩澈脉搏的反馈,一边则是着重观察着韩澈神情。
稍有不对,便会立刻抽身而退,这也是他让师妹在后边稍待的原因。
或许有些夸张,但其实这也不怪他谨慎。
若是一般情况下,他自是不会如此对待自己的救命恩人,可自家师妹的情况实在有些不对劲,这才不过一天的功夫,师妹的眼睛都恨不得挂此人身上了。
为防师妹上当受骗而伤心,他这个做师兄的当一回恩将仇报的小人又如何?
“哈哈哈,既然李老弟如此有心,那便有劳了!”
看着李星云这般生硬的试探,韩澈脸色疑虑消散,笑容重新浮现脸上,撤了抗拒的气力,任由李星云拿住左手脉门细细把脉。
他这一套谎言,那是经过了好几个时辰反复推演与编排,每一条关键信息都是真的,只不过是用一条虚假的故事线将这一切串联在一起。
李星云的这点试探,只会消除怀疑,加深对自己的信任。
这,本就在他的预料之中。
韩澈胸有成竹,李星云却是眉头紧紧皱起,原本紧盯着韩澈面部表情观察的双眼都闭了起来。
直到这时候,他才理解了自家师妹所转述的那句“寻常药石无医”的沉重。
这位韩哥不仅患有先天心疾,而且非常之严重。
以他所学来看,韩澈能活到这个年纪已是奇迹,无需再奢求过多,等死就好了。
缓缓睁开双眼,李星云正要道歉,却见韩澈将一张折叠痕迹十分明显的泛黄纸张递到了他的面前。
紧接着便听得韩澈说道:“李老弟既然是学医的,不妨看看我这张救命药方,我所求不少名医见过这张药方后,都说大受启发。”
瞧着韩澈脸上笑容和煦,李星云不由愣了好一会儿。
他无礼试探在先,对方却是全无怪罪之意,以德报怨的将珍藏救命药方分享与他。
回过神来便是自觉愧疚难当,只觉自己当真是以小人之心度君之腹。
心中气势已然低了韩澈一头,李星云默然接过药方,仔细查看起来。
这方子已然脱离了寻常药方的范畴,诸多大药集合在一起,已然失了君臣佐使的配比,与其说是药方,还不如说是丹方。
其中火灵芝这一味药引尤为重要,乃是这方子真正灵魂所在,分量所需不多,甚至可以说微乎其微,但其质量要求极为严格,至少得三百年份以上才行。
然而,三百年以上的火灵芝,何其难寻!
忽地,李星云想起了先前遇到的千年火灵芝,不由懊悔不已。
若是他那一击收住了手,纵使将千年火灵芝还给了那姑娘,也可以给韩哥指个方向,至少希望就在眼前不是吗?
若是他能够对那姑娘的伤势判断更为精准一些,用药也更为精准一些,那千年火灵芝是否可以剩下一些呢?
原本,他是能给人希望,甚至是再救下一人的!
而现在的结果却是,他亲手葬送掉了这位救命恩人求活的希望!
一股难言的自责之感在心中回荡,李星云一时间竟是不敢抬头去看韩澈。
“师哥,你在看什么?”
干等了许久的陆林轩实在有些不耐烦了,回来桌前坐下,见李星云拿着张纸条在看,便有些好奇。
她刚才有看到,这张纸条是韩大哥给师哥的。
“没什么。”
李星云在这一声问询中回过神来,深吸了一口气,起身便朝着韩澈深深鞠了一躬,将药方递向韩澈:“韩哥,对不起!”
陆林轩歪着小脑袋,没看懂怎么回事,师哥就算是有所误会,也不用对韩大哥行此大礼吧!
韩澈见状,心中不由感慨,对付好人,就得这种愧疚战法,只要让对方心生愧疚,那定然是无往不利。
不过,心中虽如此想,表面上却是佯装被吓了一跳,连忙起身去扶李星云。
“李老弟这是做什么?”
第23章 冲我来的
“事情便是这样了!”
满怀愧疚的李星云被韩澈扶着坐下后,便将先前自己用千年火灵芝救人之事前前后后,都全须全尾的一一道来。
陆林轩在一旁听着,不禁有些揪心,这些事情她觉得应该告诉韩大哥,也是想告诉韩大哥的。
只是她有些担心韩大哥知道之后,可能会受不了,故而不敢说,结果她师哥一股脑的说了出来。
其实说出来也好,就是昨夜与韩大哥结伴同行的约定会不会泡汤啊?
陆林轩眼巴巴的看着韩澈,身子坐得板正,双手却是腿上纠结不已。
“哎~,我还以为多大点事呢!”
韩澈叹息一声,似是松了一口气一般,笑着拍了拍低着头的李星云的肩膀:“你们是为了救人又没做错什么,更何况那千年火灵芝又不是我的,本就是得之我幸,失之我命,你们又何必跟我道歉呢?”
看似洒脱,伟光正的光芒都快要撒李星云与陆林轩二人一脸,实则内心早已破防。
那是他在渝州找了近十年的千年火灵芝啊,结果最后还是被姬如雪服下了,怎么可能不心疼?
要不是演技精湛,表情管理到位,面对李星云的再三愧疚,他已经上脸了。
“可是火灵芝难寻,韩哥你的心疾又······”
李星云仍旧有些自责,有些话到了嘴边,却又实在说不出口。
“我的心疾是打娘胎里带出来的,寻常人可能七八岁、十来岁就夭折了,我现在二十有七,已经是大赚特赚了。”
韩澈笑着给两人夹菜,安慰着两人:“再说了,千年火灵芝都出世了,三百年的火灵芝会没有吗?再找就是了!”
“呼!”
长舒一口气,李星云的脸上也是挂上笑容,提杯而起:“先前还觉得韩哥看不开,现在看来是小弟的境界差韩哥太远,韩哥,我敬你一杯!”
“哎~过了,过了!”
韩澈举杯回敬,谦虚回应:“哪有什么境界,不过是死中求活,对生死观有些见地罢了。”
两人推杯换盏之际,一旁的陆林轩见韩澈没有在意千年火灵芝的事情,忍不住攥拳窃喜:“好耶!可以和韩大哥一起走了!”
“什么一起走?”
正提着酒壶,打算再次满上的李星云闻言一愣,茫然的看向陆林轩。
他虽稍稍有点上头,但还没到断片的程度吧,怎么感觉自家师妹与韩哥好像约定什么他不知道事情似的?
“我原本是要去长安的,只不过半途得到千年火灵芝的消息,这才赶来了渝州,既然千年火灵芝没了,我也得继续前往长安了,昨夜陆姑娘说你们要去终南山,正好顺路,便约定同行。”
陆林轩尚未来得及开口,韩澈便抢在前头代为解释。
只不过将原本的陆林轩主动相邀,模糊成了一拍即合。
“嘿嘿,就是这样!”
陆林轩嫣然一笑,点了点头。
现在回想起来,她也觉得自己昨晚太过大胆了些,还好韩大哥没有直说,不然肯定要被师哥好好说上一通。
心里暗自庆幸,也是忍不住感慨:韩大哥真是太好了!
“韩哥去长安做什么?”
既然是顺路,李星云也没觉得同行有什么不妥,只是对韩澈的这个目的地心里隐隐有种不安感。
“那边古墓大墓比较多,且大多是风水宝穴,存在高年份的火灵芝几率比较大,过去找找看!”
韩澈解释了一番,便夺过李星云手中酒壶放下:“醉酒伤身,你已经上脸了,这酒就到此为止吧!”
后面这句话李星云其实没太听清,实在是前面那句话将他创的不轻。
完了,韩哥是冲他来了的!
长安那边的大墓、古墓,风水宝穴,除了皇陵还有什么?韩哥这不就是奔着掏他老李家祖坟去的吗?
初听之下,那是真有些急。
不过仔细一想,韩哥是要寻找三百年以上的火灵芝,而大唐也才三百年不到的样子,他家祖坟应该不会上韩哥的名单。
李星云这才松了一口气,一旁的陆林轩却是在想着,古墓大墓定然危险重重,韩大哥一个人会不会太危险,要不要叫上师哥一起帮帮韩大哥?
毕竟韩大哥帮了他们这么多,他们师兄妹二人也该有所回报才是。
不过又想到自己与师哥这次下山是带着任务的,一切还是等到了终南山之后再做打算吧!
就当三人诸般误会消减,酒足饭饱之际,一个留着八字胡的男人端着一个木盒进入酒楼。
张望了一番,便好似寻到了目标,径直来到韩澈他们这一桌前,将手中木盒放到了桌上。
这突如其来的举动,不由引得三人齐齐看向这人。
陆林轩第一时间便认出了此人:“你不是当铺的那个······”
“我家主人说了,请你们到城北石桥说话!”
不待陆林轩将话说完,那当铺伙计便出声打断,说出了来意。
“你家主人是谁?”
李星云打量着这名当铺伙计,看不出有什么武功在身,应当只是普通人。
那当铺伙计闻言,当即颇为自豪的昂首挺胸:“我家······”
话未说完,便有一道破空声自窗外袭来,直奔那当铺伙计而去。
韩澈清楚剧情,知道有此一番,早有警惕,当即出手。
只见右手猛然探出,屈指一弹,便将那袭来暗器挡开。
只听得“砰”的一声闷响,一根短针便深深钉入斜上方房梁之中。
当铺伙计被吓得跌坐在地上,陆林轩闻声看向房梁,李星云却是与韩澈看向窗外。
李星云第一眼没看到出手之人,起身便要翻窗出去看看,却是被韩澈抬手按下:“是玄冥教的人。”
“玄冥教?”
从房梁上收回目光的陆林轩顿时便有不解:“玄冥教的人既然发现了我们,为什么不直接派人来抓我们,而是要引我们出城,而且还要杀人灭口?”
“可能是昨夜大肆搜查引发了什么变故,导致他们不能在城内出手,至于杀人灭口,可能是怕你们不敢前去城北石桥吧!”
韩澈不清楚原着玄冥教为何要如此行事,只能借着昨晚的情况分析一番。
李星云与陆林轩刚下山,不清楚天下大势,本就觉得梁国的玄冥教在蜀国肆无忌惮有些离谱,现在听起来才合理一些。
“这么明显的陷阱,傻子才去呢!”
陆林轩感觉自己的智商得到了侮辱,瘪了瘪嘴有些不屑。
“不急,先看看这是什么再说。”
说着,韩澈便打开了桌上的木盒。
里边的东西一露,原本有些不屑的陆林轩猛的站起身来,怔怔的看着那木盒里的东西。
······
第24章 谋定后动
“一个剑鞘,这什么意思?”
将木盒中剑鞘拿起,韩澈佯装疑惑,来了波明知故问。
“师妹······”
李星云瞧着那剑鞘有些眼熟,又想起早上从客栈离开的时候没见师妹拿剑,当时他便猜到了一些,刚才又听到师妹说及“当铺”二字,此刻已然明了。
他们当时钱袋丢了,他又急需糯米解毒,定是师妹将自己的剑当了买了糯米,而后经由当铺又落到了玄冥教手中。
“师哥,韩大哥,这把剑对我很重要,我想要去拿回来!”
陆林轩从韩澈手中接过剑鞘死死攥紧,目光是前所未有的坚定。
这柄剑陪伴了她八年,早有感情,又象征着下山前恩师的教诲,此剑虽断,却意义非凡。
“既如此,那便去闯一闯玄冥教布置的龙潭虎穴!”
韩澈咧嘴一笑,不以为意,仿佛并未将玄冥教放在眼中。
心中却是有些思索,这剧情经他插手,虽仍走上了正轨,但这只是因为他暂时取代了张子凡的位置,后续发展却是先入为主,还得走一步看一步才行。
“韩哥不惧那玄冥教?”
瞧着韩澈神情,李星云多少有些疑惑。
那玄冥教无恶不作凶名赫赫,在江湖上说是令人闻风丧胆也不为过,而韩澈明显知道玄冥教,却不为所惧,为什么?
韩澈心中一惊,神情却是不变,随机应变的搭上李星云的肩膀:“李老弟你也是给我把过脉的人,你觉得你韩哥我和亡命徒有什么区别?”
李星云闻言一愣,不由暗骂自己白痴,不过相应的,心中疑虑也是豁然开朗。
一个横练武功高强,又随时可能会死在寻找火灵芝路上的人,怎么可能会惧怕玄冥教,应该是玄冥教怕他才是。
实际上韩哥若是心里稍微阴暗一些,江湖上为祸一方的魔头绝对有他一号。
只是一想及此,又不由为那千年火灵芝感到惋惜,话说将来韩哥陷入绝望为祸一方,他算不算罪魁祸首之一啊?
见韩澈与自家师哥都没有意见,陆林轩顿时信心大增:“师哥,韩大哥,那我们出发吧!”
“不急,陆姑娘你裙子肩带只是勉强缝了几针,平时穿着无事,可若是动起手来,只怕会崩裂掉落,不如先去买套衣服,正好让你师哥也醒醒酒,到时我们再前往城北石桥,如何?”
韩澈目光扫过陆林轩与李星云二人,根据两人的状态,给出一个合理的建议。
早上闹出的动静太大,又知那客栈是与玄冥教关系密切的陈校尉产业,他们不敢过多停留,陆林轩衣服尚未来得及购买更换,便赶忙从窗户溜走了。
城中成衣铺并不多,饥肠辘辘的三人只得寻了位会缝补的大娘,将陆林轩的衣服缝了一下,便赶来了酒楼吃饭。
至于二人所带的换洗衣物,昨晚便被韩澈调虎离山的时候,一同塞被褥里处理掉了,为的就是今天这一出。
谈恋爱带女孩买衣服之类的,想来放在这千年前也是不过时的。
陆林轩闻言没什么意见,只是红着脸摸了摸自己的肩膀。
李星云则是有些不服,满脸通红却仍旧嘴硬:“我又没醉!”
“这不是醉不醉的问题,这是战略。”
韩澈摇了摇头,解释道:“玄冥教定然准备了陷阱对付我们,我们现在急急忙忙的赶过去,那便是他们以逸待劳。”
“既然他们想现在不敢再在城内大肆出手,我们不妨利用这一点,先晾一晾他们,待他们不确定我们会不会去,放松警惕之时,再杀他们一个出其不意!”
“哇,韩大哥讲得真好,我们就这样办,肯定可以杀玄冥教那些混蛋一个片甲不留!”
陆林轩忍不住拍手叫好,那一双秋水般的眸子一眨不眨的看着韩澈,小眼神里的崇拜仿佛要满溢出来。
李星云也是觉得韩澈此计甚妙,忍不住感慨:“韩哥所言暗合兵法,定然家学渊源!”
“家父以前确实是当官的,不过因战乱,幼时便与家人失散流落江湖,倒是未曾接受家父教诲,确是遗憾。能懂这些,不过是进过几座将军墓,看过一些陪葬的兵书。”
韩澈又是趁机真真假假的透露自己些许身份,而后方才语出惊人的给出解释。
陆林轩心里已经给韩澈加上了一层美好得不能再美好的滤镜,并未觉得有什么不妥,只觉韩澈身世凄惨,心中同情不已。
她虽未曾见过母亲,又幼年丧父,但她遇到了师父,还有个事事迁就她的师哥,比起韩大哥来,还是幸福了不知道多少的。
李星云与陆林轩不同,被韩澈最后那句话雷的不轻,几乎忘了韩澈前面对身世的概括,心中忍不住吐槽。
这是真得叫哥了,这盗墓盗的,迟早盗出个旷世奇才来!
三人虽心思各异,但对于韩澈方才的建议那是毫无争议的一拍即合。
韩澈用金条付饭钱,又换了些铜钱碎银,便带着陆林轩与李星云上街寻找成衣铺,走的并不快,就跟饭后消食一般闲逛。
沿途遇见的那些零嘴儿,又或是什么新奇玩意,韩澈都会给陆林轩一一介绍,看到陆林轩有喜欢的,便为之买下,哄得陆林轩脸上的笑容从始至终都没落下来过。
李星云跟着吃了不少零嘴儿,像个跟班,像个局外人,而男女主角则是韩澈与陆林轩。
不过酒意上头,他确实有些醉意,脑袋并不是很清醒,跟在后边倒是没觉得有什么不妥。
逛了约莫两个时辰,李星云酒醒了,三人也都快走累了,这才寻到了一间成衣铺。
不过店中并没有合身的,只能是让陆林轩挑了套称心拿去改一下。
这一改,又是个把时辰,天边都开始有些泛黄了。
而另一边,在城北石桥蒋昭义、黑白无常与一众玄冥教众,早已等得不耐烦了。
白无常忍不住发起了牢骚:“阎君,只是一柄断剑,他们真的会来吗?”
此刻的蒋昭义也是有些不确定了,不过他身为阎君,这面子上肯定是不能丢份的。
“哼!”
冷哼一声,便训斥道:“你这蠢货知道什么,能把一柄断剑带在身边,又用断剑对敌,这断剑定然对那女孩意义非凡,他们定然会来一探,都给我安心埋伏,若有人露了马脚,本君定斩不饶!”
黑白无常与一众教众不敢反驳,只能应声称是。
······
第25章 真想不到
“少主,我们为何不动手?”
渝州城内,一座酒楼中,易容了一番的陈晖望着斜对面的成衣铺,不解的向身旁张子凡问道。
早在玄冥教送剑鞘之前,他们便发现了韩澈、陆林轩与李星云三人的行踪。
原本是要动手的,但张子凡得知玄冥教的行为之后,却立即让他们停了手,只是派了人在后边远远跟着。
如今三人在成衣铺内停留许久,张子凡与陈晖便也过来瞧瞧。
半个时辰过去,桌上茶水换了三茬,眼瞅着日暮西斜,陈晖确是有些急了。
“当初千年火灵芝在幻音坊手中的时候,你可见玄冥教如此行事?”
张子凡端茶轻抿,瞥了陈晖一眼笑问道。
“不曾。”
陈晖沉默片刻,出声回答。
幻音坊的渝州据点都被灭了,这一点他是清楚知道的,如此说来玄冥教这突然规矩起来的行为,确实有些可疑了。
忽地,陈晖脑海中灵光一闪,想到了昨日幻音坊据点发生的事情:“会不会是忌惮在幻音坊据点,悄无声息灭了一队玄冥教众的人?”
“玄冥教的阎君都来了,怎会怕这点事情?”
张子凡折扇一展,便否了陈晖的这个猜测。
陈晖武功一般,觉得能悄无声息灭一队玄冥教众的人不一般,但在他眼中,其实也就这样。
那现场他也去看了,出手之人蛮横刚猛,主要是抢在一个“快”字上,算不得悄无声息,只是做到了快、准、狠一击必杀,这才没有惊动外边。
若是换做他,能够更轻易做到。
“那会是因为什么?”
陈晖也是清楚玄冥教阎君的厉害,觉得张子凡说的不无道理,可也正因如此,他才越发不解。
这玄冥教,到底什么意思?
“玄冥教既然选择不在城内动手,自然是怕闹出的动静太大,你觉得什么东西是比千年火灵芝更不能让旁人知晓的?”
张子凡望着那成衣铺,这第三问直指陈晖所有疑问的核心。
陈晖稍加思索,便有了答案,压着声音脱口而出:“龙泉剑!”
这些年来,通文馆十字门中仁、义、礼、智、信、慧、勇、忍八位门主各领一票人马一直在暗中查访龙泉剑的下落。
他身为义字门下,归属仁字门统领,其主要任务便是以寻找龙泉剑为主。
比千年火灵芝更为珍贵,且务必不能走露消息的,他第一时间便想到了龙泉剑。
“我所能想到的,也只有龙泉剑了!”
张子凡欣慰的点了点头,对于陈晖这个能够跟上他思路的下属,还是很满意的。
千年火灵芝这等天地灵物,单纯以价值而论,已是极难有东西能够与之媲美了。
也唯有那能够有机会改变天下局势的东西,才能以事关天下之分量,压其一头。
“既如此,我们不是更应该果断出手,趁着他们未出城前,一举将其拿下吗?”
陈晖猛的站起身来,面露狂喜之色,看着那间成衣铺双眼都仿佛在冒光。
他虽暗中搜寻龙泉剑多年,却从未想过自己会有这个机会,平日里这份功劳他连想都不敢想,未曾想今日就在眼前!
不过,他也并未被此冲昏头脑,此刻还是当以少主张子凡为主,否则即便这份功劳到手,他也未必有那个机会享受。
“不急,他们身上并没有龙泉剑,想来只是关乎龙泉剑的线索,我们贸然出手抓了他们,只会引得玄冥教疯狂,以玄冥教在渝州的势力,如今又有阎君坐镇,你我很难守得住。”
张子凡端茶未饮,只是静闻其香,眼前局势便如同一盘棋坐落在他脑海里。
几番落子推演,而后又推翻重来,直到有了不错的结果,这才有了布置:“你先去传信回太原,再以我的名义传讯通文馆各路人马来援,在此之前先让玄冥教趟趟水,我们盯着就行,若玄冥教势大,我们或许还得暗中帮衬一二。”
“是!”
陈晖闻言,顿觉这位少主高深莫测,当即领命而去。
张子凡则是未动,仍在细细品茶,只是目光始终落在那间成衣铺上。
若说他内心如表面一般冷静,其实也不尽然。
······
成衣铺内,陆林轩的那套衣服终于改好,当即便兴高采烈的去换上了。
没一会儿,便以一副全新的模样出现在了韩澈与李星云的面前。
原本的短打淡紫莲裙少女,如今换上颜色更深一些的长裙长袍,着深紫色腰封,脚踩紫色中跟长靴,衣袖与裙摆轻纱舞动,显得极为飘逸与灵动。
如果说之前是初出茅庐的小丫头,现在已然有了几分女侠的模样,与动漫之中第六季的形象极其相似,只是少了几分成熟,多了几分稚嫩与天真无邪。
陆林轩自己也是极得意这套衣裙,满心欢喜的在韩澈与李星云面前小小的转了一圈问道:“师哥,韩大哥,怎么样?好看吗?”
“好看,好看,师妹简直是仙女下凡!”
李星云毫不犹豫的竖起大拇指,丝毫不吝啬对自家师妹美貌的夸赞。
“很好看,也很合适,这下是真有女侠范头了,不过······”
韩澈夸赞一番,当即话音一转,略作停顿,顿时便将陆林轩好奇的目光吸引了过来,这才接着说道:“要是再配上这个,应该就更美了!”
说着,韩澈便将手伸向陆林轩,旋即摊开,只见一条与陆林轩此刻衣裙颜色极为相似的紫色小花头链出现在手中。
“哇,真好看!”
陆林轩眼前一亮,惊喜的接过头链打量。
留给李星云的则是惊吓,直接我靠起手:“我靠,韩哥你什么时候去买的?”
他是真惊讶了,进入成衣铺后他与韩澈全程在一起,压根没看到韩澈出去过。
若是之前买的,又怎么会与师妹的这套新衣服这般相配?
真有鬼了!
经李星云这一惊一乍的一说,陆林轩也不由有些好奇,方才她还以为韩澈是趁自己去换衣服的时候买的。
“之前在街上逛的时候,我便有所留意,瞧着陆姑娘选了这套衣裙,我便托伙计帮我们去买吃食的时候,顺带帮我买来。”
韩澈一边解释着,一边又拿过陆林轩手中头链,没待她同意,也没等她拒绝,便直接帮她戴上了,轻轻将发丝拢到两侧,望着陆林轩双眸笑道:“一开始没告诉你,便是想着给你一个惊喜,怎么样?喜欢吗?”
看着韩澈的那张俊俏脸庞,感受着韩澈的手指在自己额间、脸颊划过,陆林轩脸颊飞红,大脑瞬间短路:“喜、喜欢!”
“住手!”
反应过来的李星云哪里看得下去,大喊一声,身形一闪便挤开韩澈与陆林轩,强行插入二人之间。
看向韩澈,那叫一个咬牙切齿,揪着胸口,那叫一个痛心疾首。
“韩哥,我老李是真没想到,你是这样的人啊!”
第26章 城北石桥
日暮西斜,夕阳漫布天空。
几只乌鸦从天空掠过,埋伏于城北石桥旁的玄冥教众,一个个的饥肠辘辘,已是疲惫不堪,哪里还埋伏得住,早已是露出了诸多马脚。
黑无常也是有些顶不住了,忍不住与一旁蒋昭义建议道:“阎君,到了这个时辰,阳叔子的那两个弟子应当是不会来了,要不我们还是撤吧?”
“蠢货······”
蒋昭义面子早已挂不住,已然是黑了张脸,还想嘴硬训斥,他的肚子却是很实诚的叫了起来。
其实以他的武功,便是一天不吃不喝也顶得住。
可奈何他在此之前便是马不停蹄的着急赶了一路,压根没吃上几口热乎的,这会儿也是有些撑不住了。
脸色变了几番,最终只能无奈下令道:“算了,撤吧,待酒足饭饱,直接去拿那两个小鬼!”
“是!”
一众玄冥教众哪敢迟疑,生怕这位阎君大人变卦,连忙高呼应声。
旋即,一个个玄冥教众便从隐蔽处走了出来,跟在蒋昭义与黑白无常的后边,便打算进城吃喝一番。
哪知刚过石桥,便被三个人拦住了去路。
这三人瞧着也是古怪,只见:
左边红衣少年背着一个包袱,一手提剑,一手拿着一只烧鸡在啃。
右边的黑衫男子身形高大,相貌俊朗,手中端了一碗面正在吃着。
间淡紫衣裙的曼妙少女左手拿着一个空空如也的剑鞘,又拿着一包糕点,小口小口吃着,时不时还要投喂身旁红衣少年与黑衫男子一块。
这里地形开阔,食物的香气散在风里,味道很淡,寻常人其实很难闻到的。
可问题是这些玄冥教众人人习武,嗅觉本就比寻常人要灵敏一些,又饿了将近一天,对于食物的灵敏程度已然被无限放大。
“咕噜~”
接二连三吞咽口水的声音在一众玄冥教众当中此起彼伏,便是黑白无常也是有些按耐不住的疯狂分泌唾液。
也是混在里边咽了两口,黑无常连忙与蒋昭义汇报:“阎君,那二人便是阳叔子徒弟,另外那个黑衣服的倒是未曾见过,来历不知。”
“喂,丑八怪,我的剑呢?”
陆林轩咽下口中糕点,也是发问了。
李星云直接将没吃完的烧鸡往旁边一丢,也是高声喝道:“玄冥教的小鬼们,速速将我师妹的剑还来,否则···否则···”
本来就没打算放过这些玄冥教的人,李星云这一时间还真不知道放什么狠话威胁才好。
好在一旁的韩澈及时接了腔:“否则,便送你们这些小鬼与你们的假阎王一起去见真阎王!”
李星云和陆林轩闻言,却是齐齐望向韩澈,面露不解之色。
将玄冥教这些带鬼面的黑甲教众比作小鬼他们能理解,毕竟真的很像,可假阎王又是什么意思?
韩澈见此,也是开口为二人专门答疑解惑:“玄冥教明面上的高手从上至下依次是冥帝、孟婆、水火判官、神荼、五大阎君,这个很装的胖子,就是玄冥教南岳衡山分舵的昭圣阎君——蒋昭义。”
“完啦?然后呢?黑白无常呢?”
陆林轩一愣,只觉韩澈的介绍完结的很突兀,那胖子身后的黑白无常那两个玩意呢?
“额~”
韩澈也是反应过来,陆林轩连黑白无常都打不过,若是将黑白无常贬低得一无是处,那不是在变相贬低陆林轩吗?
遂连忙补充上对黑白无常的介绍:“再往后就是他们了,这二人使得一手千尸万毒掌,武功也是不弱的!”
“哼!狂妄!”
蒋昭义一把夺过一旁教众手中拿着断剑,抬手便将之掷向韩澈。
本来空等许久面子上挂不住,心底就已经是怒火中烧了,只不过李星云与陆林轩确实没来,他不好发作,强忍了下来。
现在饥肠辘辘之下,又遭到三人这般无视,哪里还能忍得住。
韩澈将手中那碗面也是往旁边一丢,抹了一把嘴,身形一闪便出现在陆林轩身前,抬手便抓住了那边激射而来的断剑的剑柄,转身递给陆林轩:“陆姑娘,你的剑。”
“谢谢韩大哥!”
陆林轩接过断剑,面色顿时一喜。
“小子,看招!”
蒋昭义怒吼一声,便朝着韩澈杀来。
只见其双手焦黑如炭,随着那一声怒吼,双掌之上焦炭猛然炸开,似有赤红岩浆缓缓流淌而出,热浪随风扑面而来。
却是那蒋昭义的成名绝技——炎龙掌。
“韩大哥小心!”
陆林轩见蒋昭义偷袭,连忙出声提醒。
韩澈朝陆林轩咧嘴一笑,却是不疾不徐,指挥若定:“这假阎王交给我,李老弟对付黑白无常,其余人等便麻烦陆姑娘了!”
说罢,便转身迎向那暴怒而来的蒋昭义。
原着当中,蒋昭义与张子凡交手也是等到张子凡使用晋星刺的时候,方才施展炎龙掌。
眼下一上来就是绝招,想来来是真怒了,那一副暴怒模样真是没有半点演技掺杂,全是真情实意流露。
不良人这部动漫素有蒋昭义不死,罡子不出的说法。
不过你还真别说,蒋昭义这炎龙掌乍一看上去,还真有些唬人,那视觉效果估摸着也就仅次于客串的天净沙了。
韩澈虽身处玄冥教,却未曾与五大阎君交过手。
这一上手啊,便探出了大致深浅。
只见韩澈不闪不避,一拳便轰在了蒋昭义那引以为傲的炎龙掌上。
“嘭!”
一声闷响,便是分出了胜负。
韩澈仓促出手,却只是退后半步便站定。
反观蒋昭义,身形止不住的踉跄后退,若非黑白无常上前来扶,免不得要一屁股跌坐在地。
“滚开!”
稳住身形的蒋昭义,双臂盛怒一展,便掀开了黑白无常二人。
只是再看向韩澈之时,确是清醒了不少。
这小子好大的力气,那拳头竟是比他的炎龙掌还要硬,只怕是个横联高手,得找到这小子的罩门才行。
若是四下无人,他是绝对不愿与这种同级别横练高手交手的。
可眼下黑白无常在看着,周旁教众俱在,他堂堂阎君一出手便落了下乘,若是再灰溜溜的走了,往后如何服众?
自己把自己架起来的蒋昭义,现在也只能硬着头皮去与韩澈周旋,看能否找到韩澈的罩门,然后一举将其击溃,好挽回自己方才失掉的形象。
······
第27章 石桥激战
“小子,你的横练不错,不过若非本君腹中饥饿,气力有些不济,破你横练易如反掌!”
蒋昭义发了句狠话,便再次主动杀向韩澈。
不过并未再次施展炎龙掌与韩澈硬拼,反而是使了些灵巧招式来与韩澈见招拆招。
实际上,即便不用冥水经那份内功修为,韩澈也是可以迅速击败,甚至是击杀蒋昭义的。
只是他乐得如此,若是几招下来就把蒋昭义秒了,他如何能再有这英雄救美的机会呢?
“切~”
一旁的李星云听了蒋昭义的狠话,忍不住撇了撇嘴。
连他全力出手都没能破得了韩澈的防,就蒋昭义这假阎王的武功,还想破韩澈的横练,真是说大话不怕闪了舌头。
“大哥,我们现在怎么办?”
白无常看着缓缓逼近的李星云与陆林轩,目光从陆林轩身上一闪而过,最终牢牢落在李星云身上。
这小姑娘不足为惧,只是这红衣少年却是个硬茬。
寻常时候,她与大哥联手倒是不惧,可眼下他们的状况与那蒋昭义一般无二,皆是腹中饥饿,气力不足,只怕是难以与之相抗!
白无常思虑诸多,黑无常想的则是更多。
那不知来历的黑衣男子武功尚在蒋昭义之上,而他们兄妹二人又与眼前这二人有血海深仇。
后边的教众跑了这二人或许不以为意,但决然不会放过他们兄妹二人。
“先帮阎君解决对手,我们方有生机!”
黑无常低喝一声,便率先杀向韩澈。
原本还有些茫然白无常眼眸瞬间变得锐利,紧随其后。
李星云见状,身形一闪,便横剑拦在了二人面前:“你们的对手是我!”
莫说韩哥方才说了这黑白无常交于他对付,便是没说,他也断不会放这二人过去。
能不能给韩哥添堵不说,万一死在韩哥手下,他与师妹如何亲手报仇?
“就你?上次侥幸赢了一回,你还狂上了!”
白无常心中虽有些惧意,但嘴上却是不饶人的出言嘲讽。
黑无常则是回头朝着那一众教众呵斥道:“都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去帮阎君?”
“是!”
那一众黑甲教众应了一声,纷纷拔刀出鞘驰援蒋昭义。
尽管饥肠辘辘,身心俱疲,但他们也清楚,一旦阎君出事,就轮到他们了。
至于逃?他们没想过,也不会去想。
因为那会面临玄冥教无休止的追杀,绝无活路。
“哼,就凭你们这些虾兵蟹将,也想掺和进来?”
陆林轩纵身一跃,便挡住了那一众黑甲教众的去路,断剑直指那一众教众,颇有一种睥睨天下的绝世高手的气势。
这一众黑甲教众不知陆林轩深浅,只见其娇弱,拿着的又是一柄断剑,虽有迟疑,却不知自己惧在何处。
不知是谁喊了一嗓子:“上,先杀了这娘们再说!”
顿时,迟疑的一众教众纷纷杀向陆林轩。
陆林轩那更是不惧,挽了个剑式,便迎击而上。
剑虽断,却招招致命。
黑白无常也是与李星云交上了手,二人配合默契,一手千尸万毒掌招式衔接极为流畅,这俨然不是1+1=2这么简单。
在这极短的时间内,没机会拔剑,又不能使用天罡诀的情况下,李星云竟是落入了下风。
不过,随着李星云猛的拉开身位,拔剑出鞘,一手青莲剑歌施展开来,双方形势便是瞬间反转。
李星云的青莲剑歌虽是偷学,剑招却是比陆林轩还要凌厉许多,又在深厚内力的支撑下,那一招一式端的是迅猛无比,凌厉无双。
二人的默契配合被破得干干净净不说,一时间还被打得捉襟见肘,一个不慎,身上便多了几道伤口。
再看韩澈这边,已然是在压着蒋昭义打了。
若非他未曾展露过真正实力,又从一开始与蒋昭义交手便收着力,定然是极易能看出他在划水的。
最苦的还是蒋昭义,韩澈虽已尽力收着手,可他也是真的饥饿难耐,气力越来越弱,步伐都出了些虚浮的现象。
那些个柔巧功夫也不是他所擅长的,有时候能化去几招,有时候也能挡下几招,但总有露掉的拳头。
而偏偏韩澈这些漏掉的拳头专往他脸上招呼,以至于蒋昭义原本就丑的脸已然成了猪头。
而陆林轩那边,也是终于出现了韩澈所期盼的情况。
只见那一众玄冥教在陆林轩手起剑落的击杀数人之后,也是纷纷明白过来。
这看上去娇弱的姑娘或许不如那能够压着阎君打的猛人,但一身武功也是不俗。
一柄断剑飘忽不定,或许或实,远不是他们所能比拟的。
“结阵!”
不知是哪个这么喊了一嗓子,剩余十余名教众当即动了起来。
每三个人纠结在一起,两人顶在前边,一人隐于身后。
当陆林轩与前边两人交手,第三人便趁机偷袭,或是缩着身子从两侧窜出攻击她下盘,又或是前边两人突兀分开,第三人从中间杀出,攻她面门。
这是韩澈从后世化用而来三三制战术,虽说并不适用于冷兵器战场,但对付那些个江湖好手却是极其管用。
当初献给冥帝之后,便在玄冥教中得到了广泛推广。
这些渝州分舵的教众用的还算熟练,初出茅庐的陆林轩哪里见过这阵仗,手中武器又短,不过十余个回合,便已是被打得手忙脚乱。
不知不觉间,便被四队人手围了起来,猛然发难。
顶前边的八人骤然往两侧分开,八柄闪烁着寒芒的弯刀当头劈下,中间又猛然钻出四人,两人攻向上盘,挑向陆林轩手筋,另两人直取下盘,挑向脚筋。
这合击若是落实,陆林轩不死也残。
“师妹!”
李星云见此情景,心中便是一慌,天罡诀一施展,便瞬间击退黑白无常二人。
只是他想着杀黑白无常二人,杀得这二人节节败退颇远,此时回援已然来不及。
就在这时,韩澈一拳砸飞蒋昭义,脚下地面骤然一沉,身形便宛如离弦之箭激射而出。
与此同时后方不远处的一棵老树旁,张子凡忽然现身,手中折扇猛然一展,另一只手也是凭空连点数下。
转瞬之间,便是十余道晋星刺激射而出,直奔那围攻陆林轩的玄冥教众而去。
他已看了许久,情况却是再三反转。
一开始以为这三人不是玄冥教对手,没想到三人武功皆是不弱,竟是压着玄冥教一行人打。
可就当他以为那三人稳操胜券之时,那位姑娘却又转瞬陷入危机。
实在来不及,他只能是以晋星刺相助。
第28章 背口黑锅
只不过,韩澈的速度比晋星刺要快的多,几乎是转瞬即至,突入那包围圈中。
仗着一身铜皮铁骨,搂着陆林轩纤腰,身形一转。
锋利的弯刀砍在他身上,只有“叮叮铛铛”的脆响,全无利刃入肉之声。
与此同时,单手瞬间拍出十余掌,将周身十二名玄冥教众拍飞出去,接下了部分的晋星刺,仍有部分袭来。
这却是韩澈故意放过来的,已经有他在了,又哪里轮得到你张子凡救人,给你口黑锅老实背着吧!
韩澈嘴角浮现一抹冷笑,手臂一挥,便挡下诸多晋星刺。
最后一根,则是在逼近陆林轩面前的时候,他才伸手将其牢牢抓住。
内部机关触发,里边针刺还想弹出,却是被韩澈大拇指死死摁了回去。
这些玩意根本破不了他的防,上边的蛇毒自然也就屁用没有。
陆林轩就这么痴痴的望着韩澈,不由想起他们第一次相识的场景,似也是这般救她于危难之际。
那目光实在难以移开,其实也不想移开,看着看着便着了迷,入了神。
“通文馆!”
韩澈佯装打量着手中暗器,望向张子凡冷笑道:“好一个通文馆,好一个螳螂捕蝉黄雀在后!”
陆林轩被惊得回过神来,顺着韩澈目光看去,便瞧见了那棵老树下的张子凡。
刚刚才翻涌起来的回忆本就清晰无比,更何况张子凡少年白发亦是相当独特,陆林轩几乎是瞬间便想起了这个当初飞扑向她的醉汉。
原本她是没有记恨上的,没想这次此人竟然趁机放暗器偷袭,顿时气得咬牙:“这个登徒子果然不是什么好人!”
“嗯!”
韩澈赞同的点了点,朝着李星云大喊一声“走”,便带着陆林轩飘然离去。
李星云瞧了眼张子凡,朝其狠狠瞪了一眼,随后跟上韩澈离开了。
随着三人身影远去,这城北石桥便只剩下身披十余创的黑白无常,整个身体都被打得有一圈浮肿的蒋昭义,以及那棵老树下完全蒙了圈的张子凡。
“多谢!”
蒋昭义从地上爬起来,朝着张子凡遥遥一拜。
随即便拖着伤躯往渝州分舵而去,黑白无常默然无声,相互搀扶着跟在后边。
也正是蒋昭义的这一拜,张子凡更为懵圈了,呆呆愣愣的在那棵老树下站了许久。
他想不明白,他不是帮那姑娘解围吗?怎么就成了黄雀?怎么就帮了玄冥教呢?
······
“话说韩哥,你打算什么时候放我师妹下来?”
一路奔出数里,李星云阴恻恻的从韩澈身旁探出头来,黑着脸有些气喘的说道。
他其实有些怀疑先前把脉的时候,韩澈是不是对脉象做了什么手脚。
不然一个有先天心疾的人,气息为何比他还要绵长?
“嗯,这个距离差不多了,通文馆与玄冥教的人应该没那么容易追上来。”
韩澈止住身形,面不改色的自顾自解释了一句,便将陆林轩放了下来。
陆林轩只觉腰间一松,自己的双脚便久违的着了地,小脑袋却仍旧微微仰着,像是被施了咒一般,目不转睛的盯着韩澈的脸。
直到李星云黑着脸,用手在她面前挥了挥,这才回过神来,恋恋不舍的收回目光,做贼心虚般的低下了头:“师、师哥!”
看着陆林轩这般模样,李星云只觉心中有口气郁结许久,实在难以抒发。
他很想指着韩澈的鼻子大骂一句“老牛吃嫩草,臭不要脸”,可奈何自家师妹没觉得有半点不妥不说,还很享受,这让他实在不知该如何是好。
“哎~”
几度抬起的手又几度放下,他想教训下师妹,却发现自己也无法忘却渝州城门口的那惊鸿一瞥,自己尚且如此,又有何资格说教师妹?
诸般思绪,几番纠缠,最终只能化为一声无奈长叹。
“叹什么气呢?走了,我们得在天黑之前找到休息的地方才行。”
韩澈辨认了一下方向,寻了条路,回来便听见了那长长一叹,过来拍了拍李星云的肩膀,催促上路。
“刚才多谢韩大哥救我!”
陆林轩这会儿看着韩澈,这才想起来自己刚才一路光顾着盯着人看,都忘记道谢了,连忙道谢,而后又紧接着笑着调侃:“现在韩大哥可就是我和师哥两个人的救命恩人了!”
说话间嫣然一笑,那双秋水般眸子眯成了月牙儿,夕阳下的娇俏容颜像是被镀了一层金辉,笑容似乎比晚霞还要绚烂。
韩澈的目光明显有短暂失神,回过神来连忙暗自运转胎息法稳住心神。
这原着动漫里也没说陆林轩有这能力啊,刚才那一颦一笑与魅魔有什么区别?
“我们既然结伴同行,互帮互助是应该的。”
韩澈模棱两可的回了一句,便深吸一口气,去前方带路了。
心里则是默默的给陆林轩列了两项禁忌:一个月下窗台,一个便是林中夕阳。
一般来说只有他勾搭陆林轩,一点点攻城略地的情况。
可唯独在这两个特殊场景下,让他有种被反攻了的感觉。
这种感觉,相当的不妙!
中间的陆林轩看着韩澈衣服上的缺口,又不由想起韩澈救她那一幕 ,夕阳下的两只眼眸亮晶晶的,都印着韩澈的身影。
李星云走在最后边,看到刚才韩澈失神躲闪的眼神,脸色明显好了许多。
这勉强算是一个好消息,至少不是他家师妹单方面沦陷,不是吗?
就这样,心思各异的三人又赶了一段路。
天已经黑了,他们还没有找到能够歇息的地方。
不过月色正好,他们趁着月色又赶了一段路,这才看到一间破庙。
庙内神像已倒,不过墙体还算坚实,屋顶的瓦片也还剩半边,勉强将就一晚还是没问题的。
三人都是吃饱喝足才出城的,寻来柴火,生了个火堆,其实就可以休息了。
陆林轩却是神奇的从李星云包袱里拿出一卷针线来:“韩大哥,你衣服坏了,我给你缝一缝。”
“师妹,你几时会针线活了?”
当时陆林轩找那帮她缝补裙子肩带的大娘要针线的时候,李星云就想问了的。
只是怕被打,这才忍了下来。
原本以为师妹不过是一时兴起,没想到这么快就要付诸实践了。
陆林轩凑在火堆前,一边穿针引线,一边回答道:“大娘给我缝肩带的时候,我请教了一下,感觉挺简单的!”
“原本只是以备不时之需,没想到这么快就派上用场了!”
······
第29章 再次试探
“啧啧,不错,不错,状若莽龙,多爪协生,若是黄袍,简直与龙袍无异了!”
李星云绕着韩澈走了一圈,瞧着陆林轩的杰作,韩澈衣服上歪七扭八宛若一条条蜈蚣一般的缝补痕迹,不由啧啧称奇。
先前陆林轩那般自信,他还以为自家师妹女红(gong)上天赋异禀呢!
“师哥~平时咋没见你这么会‘说话’呢?”
陆林轩哪受得了李星云的阴阳怪气,一伸手便倚仗着经验拿住了李星云腰间软肉,随着“说话”二字的声音的骤然加重而狠狠一拧。
“哎哟!”
几乎是转瞬之间,李星云便有了反馈,顿时是面露痛苦之色,惨叫出声:“疼、疼、疼,师妹我错了,快松手,快松手,肉快被掐掉了!”
他一向是很尊重与迁就自家师妹的,但少年人嘛,总有犯贱的时候。
“哼!”
见李星云面部表情的痛苦极为夸张,陆林轩也是怕真把自家师哥给掐坏了,连忙松了手,不过她的气也不是这般容易消解,冷哼一声便警告道:“这次就先放过你,下次还阴阳怪气,帮你把嘴缝上!”
“不敢,不敢,师妹这辣手揪草的劲儿实在受不住!”
李星云揉着腰间余痛未消的软肉,讪笑着连忙摆手。
这会儿还痛着,自是不敢明知故犯的。
等好了伤疤忘了疼,那可不好说了,该犯贱还是会犯贱的!
不过,这都是后话了。
瞧着李星云这副后怕的模样,陆林轩只觉自己威慑力已然足矣,自己这师哥下次定然不敢再犯。
一念及此,气也就消了大半。
笑意刚要涌上脸庞,却见韩澈正揪着衣服缝补过的地方打量,那一道道缝补痕迹歪歪扭扭,乱线纵横交错,比起先前那位大娘替她缝补得不着痕迹,实在醒目而丑陋,简直不堪入目。
想起先前信誓旦旦的保证,陆林轩顿时面色一红,一股愧疚感涌上心头:“对不起,韩大哥,我、我缝的不好······”
声音越到后边越小,若非韩澈听力极好,恐怕是只能听到道歉,而不知因为什么道歉了。
“陆姑娘第一次缝补,虽说不是很美观,但相当的严实,已经是学到精髓了,不仅坚实,还不透风。”
韩澈扯了扯衣服上缝补的地方,笑着出声安慰。
心中却是有些感慨,握剑的女侠的确不适合针线活!
“可这也太丑了!”
陆林轩听着韩澈的话自是高兴的,只是实在欺骗不了自己的眼睛。
尽管韩澈穿着那宛如乞丐的衣服仍旧英俊潇洒,自有一番气度,但那些乞丐痕迹出自她手也是不争的事实。
“哎~,行走江湖不拘小节,无需在意这些细节。”
韩澈浑不在意的拍了拍身上的衣服,拉着陆林轩在火堆旁坐下:“你忙活了许久,歇息歇息!”
随即,又神奇的从怀里掏出一包糕点来,递给了陆林轩。
“哇,是米糕!”
陆林轩一下子就认出了糕点种类,看向韩澈巧笑嫣然:“方才我便摸到了这个,还在好奇这是什么呢!”
“你晚间只吃了些糕点,我想着若是击溃了玄冥教的人,趁机赶路的话,你夜里会饿,便买了包糕点带在上。”
韩澈将米糕放到陆林轩手里,解释着这包米糕的来历。
“韩大哥,你真好!”
手中糕点已然凉透,陆林轩却觉得心中暖暖的。
平日里师哥也很关心她,但感觉韩大哥关心又有所不同,心里总是会有些奇怪的想法,竟是在盼着韩大哥的关心。
光想着便很羞耻,更不敢说出来,只能将这些种种埋在心底,不敢表露丝毫。
“这米糕有些凉了,用火烤一下再吃。”
对于陆林轩的夸赞,韩澈没再谦虚,不过也没什么回应,只是将火堆扒拉出一片地方来,提醒陆林轩。
我靠,又当着我面勾搭我师妹!
李星云一见此景,也顾不得疼了,心中怒吼一声,便挤入了韩澈与陆林轩之间:“我来,我来,烤东西我在行,火候绝对手拿把掐。”
“哎?师哥你干嘛?又不是没地方坐,挤我们干嘛?”
陆林轩突然被挤开到一旁,心里有些不满,不过并未发作。
只是心中另有所想,师哥自解了尸毒苏醒之后,便变得毛毛躁躁的了,有时真是半点也不顾及她的感受。
而在下山前,师哥是最在乎她感受的。
会不会是尸毒的后遗症?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是在心里生了根。
伸着脖子越过李星云看向韩澈,陆林轩张了张嘴却又欲言又止。
心中到底是有些顾虑的,这种事情当着师哥的面说出来定然不妥,还是找个机会私下里问问韩大哥吧!
哎~
心底兀自叹息一声,陆林轩只觉这一路自己成长颇多,这般事情若是下山前的自己,定然是直言不讳了。
“我坐中间,米糕烤好了,也方便分给二位不是?”
李星云朝着陆林轩咧嘴一笑,便拿过了陆林轩手上的那一袋米糕。
随即又不知从哪里拿出几根干净的木棍来,自顾自的将米糕一串,便放到火上烤了起来。
陆林轩心里已经给李星云定了性,眼下又不是时候,不好多说什么,不过心里还是有些不快的。
这师哥哪里都好,拦在她与韩大哥之间,便是怎么都不好了!
韩澈则是见李星云又来从中作梗,面上没有变化,心里却是有些哭笑不得。
若是在他认识陆林轩之初,这般上蹿下跳还有些用处,现在陆林轩已然对他动了心,这般阻拦只会让陆林轩更为坚定内心。
同样是初出茅庐的李星云哪里会懂得这些,烤好一串米糕,另一只手便突然抓住身旁韩澈左手手腕:“韩哥昨天救了我,今日又救了我师妹,这第一串烤米糕,还得是韩哥第一个吃!”
说着左手便递过来去一串烤好的米糕,右手则是拽起韩澈左手去接。
“哎!忘了刚烤好有些烫了,我给吹吹!”
烤米糕送到一半,又拿到嘴边吹了吹,这才重新递过去。
右手却是趁着这空档,悄然搭上了韩澈左手脉门。
早有疑虑,自是要再探真假!
这一次出其不意,看你如何弄虚作假?
第30章 胎息妙法
李星云这小子,还没彻底相信我?
韩澈双眼微眯,将李星云的小动作尽收眼底。
不过他却是没有反抗,李星云给他把脉,无非是想查验他心疾的真假,从而验证他这个人是否存在问题,对他们师兄妹二人是否有所图谋。
而他是真有心疾,自是不会心虚。
只是他还是有些疑惑,据他观察,李星云自酒楼探脉之后,应当是信他了的,初出茅庐的李星云不会有那般演技,那为何突然发难?
是因为看到他勾搭陆林轩?
不,不至于次,应该还有其他地方漏了东西,被李星云观察到了,故而再次起疑。
韩澈思绪飞速运转,很快便头绪。
应当是从城北石桥撤走的那段时间,李星云当时落于他身后,有的是时间观察他。
不过这会儿李星云能观察到的,只有他身体的情况,现在的问题是那一路狂奔之时,什么身体问题会引起李星云怀疑他心疾的真假?
忽地,脑海中在一路闪烁的画面中停了下来,停在一路奔驰之时,李星云突然从一旁探出头来提醒他们已经走了很远的画面。
当时的李星云,有些气喘!
是气息的问题!
想到这个词,韩澈心中豁然开朗。
一连奔出数里,便是以李星云小天位的功力,都是有些气喘,韩澈一个横练,还有先天心疾,带着一个人狂奔这般远,脸不红心不跳的,这合理吗?
很显然是不合理,不过韩澈心念一转,便想到了补丁该如何打了。
在李星云把脉完,没有感觉到什么问题,确认韩澈确有心疾后,便将那串烤好的米糕送到了韩澈手中。
把脉的右手正要脱身之际,却是被韩澈另一只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拿住,双手带着李星云右手提了起来,面色猛的一沉:“李老弟这是何意?”
李星云固然没法在心疾上寻出他的漏洞来,但这种怀疑拿上台面来说开根本上不了称,可若是一直放在心底,却是容易生根。
他不敢保证自己编篡的身份完美无缺,自是得一有漏洞便及时补上,否则这种漏洞一旦多了,到时一起爆发,便是百口莫辩,再多的解释也是徒劳,虚假身份必然是瞬间崩塌。
“哎~”
见韩澈面色不善,李星云也是有些随机应变的能力,叹息一声便开口解释:“韩哥患有先天心疾,与那玄冥教的假阎王鏖战许久,后又带着我师妹一路狂奔数里,面色不变而气息不乱,我知韩哥高义,却也怕韩哥身体不适瞒着我们。”
“我本以为我动作够轻、够小心,不曾想还是逃不过韩哥的法眼,实在惭愧!”
韩澈闻言却是不为所动,面色依旧阴沉,手上力气一提,二人之间的距离瞬间拉近,俯身看向李星云时,两人双眼相距不过一拳有余。
李星云心中不由一紧,眼神忍不住躲闪,任何人一而再再而三的试探,都会有所不满。
若真有问题,不满便不满,反正是要分道扬镳的。
可现在的情况是韩澈没有问题,那心脉孱弱不堪,的的确确是从娘胎里带出来的病根。
若是韩澈要教训他一顿出气,这是应该的,他心里多少会好受一些。
反而是韩澈现在这般,用那带着不解与质疑的目光,居高临下的死死盯着他,让他有些无地自容。
恍惚间,左边好像有个小人在骂他:李星云,接二连三救你们的救命恩人都接二连三的怀疑,你还是人吗?
这时右边又出现另一个小人成为他内心的嘴替:确实有不对劲的地方啊!
左边小人:就算有问题,那你说说人家图你们什么?
右边小人:他、他、他图谋我师妹!
左边小人:窈窕淑女,君子好逑,你师妹是什么不能被追求的人吗?
内心挣扎至此,李星云彻底低下了头,实在无法再为自己去找借口,左手抬起便准备狠狠给自己一巴掌,再向韩澈好生道歉。
可就在这时,却是感觉手上一松,抬头看去。
便见韩澈松开了他,咧嘴大笑:“哈哈哈哈哈,我还当什么事呢?”
“我这横练功法不俗,早已由外及内滋生了内力,只是由于心疾原因,平日里打熬身体不要紧,与人交手却是得极为谨慎,一般是能不用便不用。”
“如此情况下,似玄冥教假阎王那般内功高手便能依仗内息绵长轻松胜我,不过我有一篇胎息妙法,能不以口鼻呼吸,自服内气,握固守一,故而当时能面不改色而气息不乱!”
解释完,韩澈又拍了拍李星云的肩膀:“不过,你的警惕也是没错的,当今乱世,妖魔鬼怪横行于世,行走江湖,最重要的便是‘谨慎’二字,特别是你还带着你师妹出行,多试探一下、提防些总没错,若对方翻脸,那定然是心中有鬼!”
“多谢韩哥教诲!”
望着韩澈那勉励的眼神,李星云只觉惭愧,朝着韩澈拱手一礼,彻底拜服。
“师哥,你也真是的!”
陆林轩埋怨看了李星云一眼,在他腰间软肉上又是一拧。
从韩澈刚才的话中,她也是知道自家师哥刚才又在试探韩大哥。
韩大哥的话虽然在理,但正所谓泥人还有三分脾气,这般试探救命恩人,实在有些失礼。
这也就是韩大哥了,若是换做旁人,高低得教训师哥一顿,而后扬长而去了。
“嘶~”
李星云疼得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向陆林轩讨饶。
二人打闹一番,闹剧便收了场。
韩澈却是坐到了二人对面,笑道:“既然说到了那胎息妙法,不如我就将之传给你们吧!”
“这,不好吧?”
李星云与陆林轩两人互看一眼,又齐齐看向韩澈,异口同声的说道。
韩澈摇了摇头,解释道:“这胎息妙法对我来说只能让气息变得悠长,但对你们这些修内功的来说,却是有大用,不仅可以在修炼时助力修行,与人交手时也能让内力平稳运转,如臂指使。”
“可是······”
李星云听着韩澈解释已经有些跃跃欲试了,陆林轩还有些迟疑。
“没什么可是的。”
韩澈却是不管,直接开始念起口诀来。
这胎息妙法对他而言自然没有他所说的这么不堪,只是为了彻底消除李星云内心怀疑,索性就好人做到底了。
最好是让李星云这小子一施展胎息妙法,就对他多一分愧疚。
没过多久,口诀念完,韩澈又讲解了几处关键地方,李星云与陆林轩二人便开始了尝试。
李星云一次就成,陆林轩在韩澈手把手指导下,尝试了四五次之后,也成功进入了胎息状态。
二人只觉自己内息稳固,气息无穷无尽好似没有尽头,内力运转平稳无比,速度却是比往常快了两倍不止。
感受过胎息妙法的神奇之处,李星云忍不住问道:“这胎息妙法当真玄妙,不知出自何处?”
“从一座道士墓里掏来的,只知是道家功法,却是不知是何门何派,那墓就在渝州,外边我没动,若是有兴趣,等得空了带你们瞧瞧!”
韩澈拿木棍挑了挑火堆,漫不经心的说道。
李星云的眼角却是如那火堆里的火星子一般跳动了好几下,看向韩澈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嘶~韩哥这墓盗的,真有说法啊!”
第31章 坐收渔利
玄冥教,渝州分舵。
地上月黑风高,地底之下幽火畅明。
整个人几乎浮肿了一圈的蒋昭义盘膝坐在那石棺上打坐,两名黑甲教众在旁帮其涂抹治疗跌打损伤的药膏药酒。
若是寻常外伤,蒋昭义凭借深厚内功,自行运功调理一时半会便好了。
但那人招式古怪,一拳一脚落在他身上,外伤深似内伤,仅凭自行运功调理实难恢复。
更何况他身形本就偏胖,此时整个身体浮肿一圈,若不消肿,实在影响身手。
当然,也不怪蒋昭义无奈,实在是韩澈有意为之。
韩澈虽没下狠手,不代表没下黑手,他虽与五大阎君接触不多,无甚仇怨,但他在五大阎君的族兄,也就是五大阎君在梁国朝廷的靠山--蒋玄晖手上吃过亏。
更准确的来说,是在蒋玄晖手上死过一次,只不过他怕自己不死秘密泄露,故而隐瞒下来,未曾让他人知晓。
这也是他之前在那份复唐名单上,率先写上蒋玄晖名字的原因,示好孟婆不假,但也是真有仇。
五大阎君离死不远,不过眼下还不是杀的时候,千年火灵芝已失,龙泉剑一事若是五大阎君解决不了,判官又轻易不会出动,那就得轮到他神荼出马了。
届时这边姬如雪精血尚未到手,离不得李星云,总舵那边冥帝又寻他办事,岂不露馅?
只能说蒋昭义命不错,还能苟活些时日。
台阶上,黑白无常二人单纯就伤势而言,较之蒋昭义还要严重许多。
此时二人已经脱了招牌无常服,纱布缠了一圈又一圈,几乎被包成了粽子。
李星云虽仅是最后逼退二人时施展了天罡诀,其余全程都未曾施展,但他那一身内力却是没有丝毫保留的,一手青莲剑歌除了最后一式有死无伤的惊虹也是全数施展,毫无保留。
若非李星云对敌经验不足,黑白无常二人身上十余创可就不是停留在表面,那是真能活刮了他们。
白无常心有怨愤,未被纱布包裹的半张脸流露阴狠之色。
黑无常却是暗暗叫苦,那黑衣人武功之高更是连蒋昭义都不是对手,现在任务已然不重要,重要的是那红衣小子明显盯上了他们兄妹二人。
这次是侥幸有通文馆之人出手,若是下次还是如此,他们兄妹二人只怕是性命难测,还得说动蒋昭义上报总舵,请来援手方才稳妥。
半个时辰之后,蒋昭义收了功,缓缓吐出一口浊气,睁开双眼。
早已打定主意的黑无常给白无常使了个眼色,遂兄妹人连忙跪呼:“阎君,这下我们该如何是好?”
蒋昭义见黑白无常二人这副凄惨模样,心里好受不少,而且当时若非这二人拖住那红衣小子,让那二人联手,他恐有性命之危。
念及此处,倒是没再给这二人坏脸色,只是抬手猛然攥紧:“其他四大阎君正在火速赶来,我五大阎君联手灭杀那黑衣小子不是难事,届时阳叔子那两个徒弟自是手到擒来!”
“不过,此事还是得上报孟婆,那黑衣小子武功不俗,得让总舵那边查查那小子师承门派,你们也见了那黑衣小子,速将此人画像一并传回总舵。”
蒋昭义半途话音一转,也是有着自己的想法。
一来可以向孟婆表明,此番失利非他之过,实乃那黑衣小子武功太高。
其次他被打成这般模样,面上不显,心中却是觉得屈辱,光杀那小子哪能解恨,还得拆其山门,灭其师承方能解恨!
他本就易怒,只不过此时的怒火藏在心底罢了!
“谨遵阎君之令!”
黑白无常二人拖着一身伤,艰难领命。
“等一下!”
二人正要离开,却又被蒋昭义叫住:“通文馆已至,你们还得速速派人去探得那三人行踪,盯住通文馆的动向,以免被他们先行得手!”
通文馆的高手也是不少,其中十字门都在有意无意的搜寻龙泉剑,眼下他还需疗伤,无法亲力亲为,难免有些担忧。
不过想到那黑衣小子,皱起的眉头不由舒展开来。
那小子固然可恨,但有那小子在,想来通文馆也没那般容易得手。
“是!”
黑白无常二人领命而去。
待在另一间墓室中,将一切事宜吩咐下去,黑白无常二人这才得了歇息的功夫。
“嘶~大哥,那小子下手真狠!”
牵动伤势,白无常顿时面露痛苦之色,忍不住向黑无常诉苦,而后又骂起蒋昭义来:“都怪蒋昭义那蠢货,肥头大耳也就算了,有勇无谋还胡乱谋划,结果反过来被人摆了一道,差点死在那儿!”
“小妹,你真以为那蒋昭义是腹中饥饿,气力不足这才不敌那黑衣人的?”
黑无常眼中神色闪动,反问白无常。
“难道不是?蒋昭义那蠢货虽然外伤严重,却并无内伤,若非气力不足,只怕不会输那黑衣人太多。”
白无常听出了黑无常话里意思,虽有些疑惑,却是没有反驳,只是将自己的想法一一道来。
“嘶~若真是如此,那蒋昭义便不会明明记恨无比,却还是认了怂了。”
伤口被牵动,黑无常顶着痛处咧嘴一笑,显得十分狰狞。
“大哥你的意思是,那黑衣人武功远在蒋昭义之上?”
白无常想起方才蒋昭义的场面话,以及要调查那黑衣人师承门派的行为,顿时便有些理解黑无常的意思了。
“蒋昭义被打得那般匀称,除了那黑衣人有意羞辱,还能因为什么?”
黑无常调整了一个舒服些的姿势,与白无常仔细分析道来:“由此推测,那黑衣人武功定然远在蒋昭义之上,若是五大阎君联手,却是不好分说。”
“不过小妹你不要忘了那红衣小子,从那小子最后爆发的那一下看,武功也不会比蒋昭义低,他们二人联手对上五大阎君,孰强孰弱尚且不好说。”
“我们兄妹二人正好有伤在身,不宜出手,正好可以坐收渔利。”
白无常闻言,也是眼前一亮,与黑无常对视一眼,便知他们兄妹二人又想到一处去了。
若是阎君大胜,夺得龙泉剑,他们多少能分润一些小功劳。
可若是阎君大败,那他们可就有得吃了,五位阎君,他们的功力该增长多少?
当然,也有可能会两败俱伤。
不过,这并不是什么好事,毕竟还有通文馆在旁虎视眈眈,他们二人功力低微,容易竹篮打水一场空。
第32章 疑虑消解
次日,山中破庙。
韩澈、李星云与陆林轩三人早早醒来,将破庙简单收拾一番,未烧完的柴火拢置一角,留待后来人。
随后,便朝北赶路而去。
在习得胎息妙法后,便是功力低微的陆林轩,气息也是变得极为悠长,李星云更不用说。
故而三人赶路极快,起初后边还有些尾巴,不过很快就被他们甩掉了。
他们之所以加急赶路,为的便是如此。
不论是玄冥教还是通文馆,都是江湖上凶名赫赫的大势力,且都有一国底蕴做支撑,其中高手众多,与之纠缠,必然难得安歇。
能避开,自然是最好的。
对于李星云与陆林轩二人是如此,对于韩澈来说,也同样如此。
他的目标是姬如雪,而此刻幻音坊尚未下场,没必要与玄冥教和通文馆耗费太多精力。
不过,人毕竟不是铁打的,三人风餐露宿的接连赶路五六日,终是顶不住了。
傍晚时分抵达一座小镇,便第一时间住了进去。
开了三间甲等客房,让小二准备了三桶热水,风尘仆仆的三人是着实该好好清洗一番了。
约莫一刻钟之后,韩澈与李星云便收拾完了,相继下楼来到大堂。
这几日,干粮都快吃得剌嗓子了,韩澈下楼第一时间便来柜台点了一桌席面。
李星云见有小二在搬酒,只觉酒香迷人,想起先前渝州城微醺感觉,不由向小二问道:“小二,这是什么酒?”
“回客官,这是我们同安客栈自酿的杜康酒,酒香扑鼻,醇厚宜人,要不要来一坛尝尝?”
店小二也不嫌累,抱着酒坛就回答李星云的问题,介绍完之后,还不忘推销一波。
李星云当即有些意动,上次是他第一次饮酒,给他的感觉非常不错。
只不过他与陆林轩手中一枚铜钱也没有,那一日在渝州城内的花销,以及后续数天风餐露宿的干粮也都是韩澈掏的腰包。
如今韩澈又是主动点了一桌席面,他哪里还好意思再要求什么?
一想及此,李星云的眼神不由黯淡了些许。
店小二一看业绩要跑,哪里还敢犹豫,当即打开坛盖凑到李星云面前来追着杀:“客官您闻闻,这可是我家掌柜的封藏五年,今日方才启封的上好杜康,过了这个村,可就没这个店了!”
浓郁酒香涌入鼻腔,李星云顿觉口干舌燥,躲开的双眼又重新落回到那酒坛上,双眸圆瞪好似要迸射出精光来。
毫无疑问,他被吸引住了。
只是想到不论是自己还是师妹都身无分文,那有些陶醉的脸色不由一垮。
就在这时,一个脑袋从他身旁钻出,却是韩澈凑到了那酒坛前闻了闻:“你这小二可是在这忽悠人了,这酒封藏时间最多不会超过三年,虽是好酒,但若当做五年陈酒来卖,却是有些不厚道了。”
“哈哈,客官慧眼如炬,我们这杜康酒封藏已有两年半,确是接近三年,方才小的确有些夸大其词,可若真按照五年陈酒来卖却是不敢,只是这酒确实不错,如此说来也是想让客人们觉得赚了,皆大欢喜嘛!”
店小二见韩澈点破,也不犟不恼,老实承认,又机灵的解释一番夸大其词的原因。
反正也还没有报价,当即便回旋过来。
谁都不好说什么,只觉这小二实诚,对这感觉不错的酒水好感大增。
没错,李星云便是这般觉得的。
韩澈混迹玄冥教多年,素来擅长察言观色,瞧着李星云这模样,便知他心中所想,便抬起两根手指道:“来两坛,不过好酒不贪杯,微醺胜满醉,你自己把握住度!”
前一句是跟店小二说的,后面却是在告诫李星云。
他记得原着中在客栈要求喝酒的是张子凡才对,现在张子凡没了,就换成了李星云,这是倾国倾城这两个剧情人物要强制登场?
一想及此,面上不显,心中却是有了警惕。
“好嘞!”
李星云只当话全是与他说的,店小二则是酒水开张哪敢错过,遂齐齐应了一声,倒是极为合拍。
店小二不敢耽搁,当即下去准备酒水了。
“嘿嘿,多谢韩哥成全!”
李星云感激的向韩澈道谢,又想起方才韩澈鼻子一闻便精准判断酒封藏时间,不由好奇问道:“韩哥懂酒?”
“我走南闯北十余年,喝过不少好酒,倒斗得了不少失传名酒、美酒秘方,不少我都酿造出来过,若非心疾困扰,凭这一手酿酒技艺,我去哪国都是座上宾!”
韩澈拉着李星云来到店小二擦好的桌子前坐下,便与他说起自己的光辉事迹来。
在哪个地方,发现哪座墓,如何报以希望寻找火灵芝,又如何失望,如何收拾乱来的同行,如何对其中财物轻取少许,又如何发现酿酒古籍,又如何酿造好美酒去那墓前祭奠。
每一件都是他亲身经历的,只不过是从玄冥教神荼身上,挪到了盗墓贼韩澈身上来。
无比真实的描述,让李星云仿佛置身其中,毫无疑虑的信以为真,只觉韩澈的经历当真是精彩纷呈。
虽行盗墓这等缺德之事,却又豪气与侠气并存,几乎满足了他对真正侠客的所有幻想。
正如他师妹所说,这位韩哥当真不是一般盗墓贼可以与之相提并论的!
心底仅存的那一丝怀疑,也是被彻底打消。
毕竟刚才那番话,若非亲身经历,岂能如此真实?
这位或许真对他师妹有什么非分之想,但对他们师兄妹二人真没什么坏心思。
“你们在聊什么呢?”
韩澈与李星云二人说得兴起,陆林轩这会儿也是收拾干净下了楼来,瞧着二人相谈甚欢,不由有些好奇。
“师妹来了啊,我跟你说,韩哥他······”
李星云见着陆林轩,便迫不及待的分享了刚才韩澈所讲述的经历。
听得自小就想着为父报仇,而后行走江湖的陆林轩陶醉不已,双手托着小脑袋,看向韩澈时,那双秋水般的眼眸可谓是异彩连连。
李星云兴奋的说完,才发现陆林轩状态的不对劲,顿时一拍额头,心道不好。
一时不察,竟是主动做了那月老!
第33章 纷至沓来
通文馆,圣龙潭。
李嗣源轻摇折扇,双目微眯,不知是目视前方,还是俯瞰龙潭。
右侧是十余名背负双手的白脸门徒整齐跪作一排,身躯皆是颤栗不已,身后又各立一白脸门徒。
“参见圣主!”
一名白脸门徒一路疾行进入升龙潭后,上前抱拳行礼。
李嗣源手中折扇一停,微微扭头侧目后方:“有消息了吗?”
“是少主主动传讯回来!”
那白脸门徒当即取出一封书信来,恭敬上前交予李嗣源。
“哦?都离家出走了,竟还主动传信回来,挑衅还是报平安?”
李嗣源一时来了兴趣,“啪”的一声折扇一收,便接过书信查看其中内容。
其中内容十分简短,却是看得李嗣源那习惯眯起的双眼猛然睁开。
良久之后,方才缓缓眯起,恢复原本模样,悠悠感叹:“子凡啊子凡,你当真是为父的福星啊!”
说话间,掌中内力激荡,转瞬便有幽蓝色气焰升腾而起,将那封书信焚为灰烬。
一阵清风吹拂而过,将那些灰烬一下吹散,又缓缓落向龙潭。
李嗣源抬眸望向远方:“速派忠字门与孝字门门主前去驰援少主,责令沿途所有分馆门徒皆为少主号令,务必协助少主夺取龙泉剑,将之带回太原!”
“是!”
那名白脸门徒不敢有丝毫迟疑,退下办事去了。
过了片刻之后,右侧才有一名白脸门徒走出,恭敬行礼问道:“圣主,伺候少主的这些人要如何发落?”
“这么多奴才,竟然把自己的主人看丢了,留之何用?”
李嗣源瞥了一眼右侧跪作一排的白脸门徒,合拢的折扇抬手轻轻一点:“全部处死,祭祀圣龙!”
“谨遵圣命!”
那白脸门徒恭敬行礼,随即朝右侧比划了一个手势。
那一众站着的白脸门徒,便将那一排跪着的白脸门徒全部丢进了那名为龙潭,实为蛇窟的地坑之中。
听着下边传来的惨叫,李嗣源将折扇一展,轻摇轻笑:“这孩子虽不省心,却是另有一番运道!”
······
玄冥教总舵,大殿。
孟婆将手中书信内容看完,便将信中夹带的画像递给一旁的红袍火判官:“蒋昭义在此人手上吃瘪了,信中说此人横练功夫高深,或可匹敌天位高手,招式古怪且奇重无比,拳脚落于身上,外伤深似内伤,你们可有印象?”
火判官接过画像扫了一眼,随即便传给一旁水判官,二人对视一眼,却是齐齐摇头。
遂由水判官回复道:“我等没有印象,不过既然此人能凭借横练功夫力压蒋昭义,想必不会是什么无名之辈,责令教众去查上一查,想必很快就会有结果。”
“嗯,让人上心些,此人既然与阳叔子徒弟混迹在一起,查出此人来历,或许可以寻得一些阳叔子的线索。”
孟婆点了点头,眸底似有精芒一闪而逝,她亦是好奇此人来历。
“是!”
水火判官领命,却是并未立即退下。
火判官的目光落在孟婆手中书信上,有些疑惑:“那蒋昭义便是专门传信回来诉苦的?”
“自然不是。”
孟婆轻杵拐杖摇了摇头:“在蒋昭义出手当天,通文馆也出手了,不过只是试探,具体人手不知。”
“既然通文馆已经出手,我看不能再等了,应该马上禀告冥帝!”
水判官闻言,便知事情已经不再简单,想着要上报。
“冥帝闭关正是关键时刻,此事暂且不宜打扰,通知其余四位阎君火速与蒋昭义汇合。”
孟婆眸子微微转动,便寻了个借口压下水判官想要上报的想法。
“那如果跟通文馆发生冲突······”
水判官仍是有些迟疑,通文馆经过多年发展,势力虽不如玄冥教,但在他们玄冥教四大尸祖出走之后,其实也相差不会太多了。
不过,他话未说完,便被一旁急性子的火判官给直接打断了:“打就打,不过是一群小人伪君子,我早看他们不顺眼了!”
孟婆等待火判官说完,便抬了抬手:“我们的目标毕竟是龙泉,能够不声不响的完成任务最好。”
“是!”
孟婆发话,水火判官自是不疑有他,只得领命。
只不过,孟婆的话还没说完,手中拐杖轻叩地面,缓缓转身看向水火判官二人:“不要忘了,幻音坊到现在还没出现,我们的敌人越少越好。”
“遵命!”
水火判官微微躬身点头,听到“幻音坊”三个字,不由觉得孟婆的安排有些道理。
先前千年火灵芝便是被幻音坊抢先得了手,这才失了先机,致使后续不知所踪的。
这一次事关龙泉,是决然不能再让幻音坊做那黄雀与渔翁了。
孟婆踱步再三,又叮嘱道:“阳叔子弟子身旁既有高手相护,通文馆又以出手,局势已然变得复杂,正所谓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告诉五大阎君,见机行事!”
“是!”
水火判官二人再次领命,见孟婆挥了挥手,这才退下前去办事。
······
幻音坊,主殿。
廊桥环绕,清泉流响。
“启禀女帝,渝州那边暗子传来消息,玄冥教与通文馆都已对阳叔子徒弟出手。”
殿中梵音天单膝跪地,恭敬垂首禀报。
帷幔之后,木榻之上,女帝华裙梳冠,侧卧背对殿中,清冷之声悠悠传出:“结果如何?”
“玄冥教昭圣阎君--蒋昭义与黑白无常惨败,通文馆之人出手试探,这才惊退那三人。”
梵音天汇报完结果,便起身将手中卷轴交予一旁侍女:“这是那三人画像。”
侍女将卷轴转呈女帝,便自帷幔中退出。
“三人?先前不是两人吗?”
女帝那一双白皙长腿带着裙摆自木榻上落下,身子坐了起来,展开卷轴便见三幅画像,一女两男。
其中一男一女瞧着尚显稚嫩,另一男子容貌不俗,年龄明显要大上一些。
梵音天重新跪下解释:“玄冥教只认定那少年少女为阳叔子弟子,另一人则身份未知,是那少年少女进入渝州城之后方才现身的,一身横练力压蒋昭义,应当不是阳叔子弟子,但可能有其他方面的联系。”
“横练?可是他国军中好手?”
女帝将卷轴收起,属实是有些疑惑。
这年头是武人的天堂,横练高手基本上都在各国军中效力,行走江湖的基本没有。
就算有也是小猫三两只,到不了能够力压蒋昭义的地步。
“未曾与我们幻音坊所掌握情报中的各国军中横练好手比对上。”
梵音天来禀报前,是早有准备的。
她所说的身份未知,那基本上就是站在整个幻音坊的角度上来说的。
“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不成?”
女帝秀眉一皱,她这幻音坊在情报上相较于玄冥教与通文馆更有优势,连她们幻音坊都查不到,那是真有些神秘了。
不过,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再神秘也得露出马脚,这倒不必过多在意,遂道:“再探!”
“是!”
梵音天领命,刚刚起身,听得帷幔中女帝还有话说,赶忙继续跪下。
只听得女帝问道:“玄冥教那边,神荼可有消息?”
“尚未收到回信。”
事关龙泉剑线索,关于玄冥教那边的消息,梵音天一直都是着重关注。
只是代表着玄冥教高层的神荼那条线,以往不论结果如何必有回应,这一次却是了无音讯,着实有些异常。
“洛阳那边的消息也一并打探,下去吧!”
得到这个结果的女帝面色不由一沉,挥手示意梵音天退下。
玄冥教势大,如今的神荼已是玄冥教高层,这条线是无论如何都不能失去的。
若是神荼在玄冥教中遭遇困境,如果可以的话,是必须尽量出手帮衬的。
梵音天无声退下,没过多久,女帝便与一旁侍女吩咐道:“去传妙成天、玄净天与姬如雪来见!”
······
阆州一座小镇,同安客栈。
直至日上三竿,韩澈、李星云与陆林轩三人这才陆陆续续出了房间,下楼来到大堂。
“啊~”
李星云打着哈欠,四肢极力舒展,由衷感慨:“这一晚睡得可真舒服!”
“你当然舒服,昨晚你前一息还说自己没醉只是微醺,结果下一瞬就直接趴桌上不省人事了,还是韩大哥给你扛回房间的!”
陆林轩从李星云身后出现,一把就揪住了他的耳朵,疼得他连忙讨饶。
过了好一会儿,才放过了他。
“嘶~”
李星云捂着耳朵,哈着凉气,只觉比腰上软肉拧起来还疼,龇牙咧嘴不是很有底气的反驳:“我记得我昨晚是自己走回去的吧?”
“扛你上楼的时候,你确实在喊着要自己走,双腿还乱蹬,给你放地上吧,你又站不起来,最后只能把你抱上去了。”
韩澈坐在一旁桌前,抿了两口热茶,出声解释。
“嘿嘿!是这样抱的!”
陆林轩嘿嘿一笑,在李星云面前比划了一个公主抱的姿势:“师哥,你的姿势还很妖娆哦!”
“······”
李星云捂脸无语,感觉没脸见人,只觉自己英明形象毁于一旦。
“都说了让你自己把握着度,下次可得长点记性,注意自己的酒量!”
韩澈笑着给两人倒茶,如同长辈一般训诫着李星云。
“下次一定!”
李星云半遮着脸在韩澈旁边坐下,拿过一杯茶水便喝了起来。
莫说韩澈说的十分在理,便是完全没有道理,社死的他也没有丝毫反驳的资格。
“还有下次,你自己趴桌上睡到天亮吧!”
陆林轩拿了个凳子在韩澈与李星云两人之间坐下,一肘就顶在了李星云腰子上。
当初差点被醉汉轻薄,可是让她对喝酒的人没有一点好感。
当然,韩大哥除外,喝酒极有分寸,从不会喝醉。
陆林轩看向韩澈,双眼都是亮晶晶的。
可实际上,她见韩澈喝酒,也仅有两次。
不过她妄下的定论也并没有错,韩澈饮酒的确从未喝醉过,确实是极有分寸,但更多的是环境不允许!
李星云又捂着腰子暗暗吃痛,心中也是有苦难言,却又实在不知师妹为何对他喝酒意见那般大。
今天下了两次狠手不说,昨晚见他要喝酒也是始终没个好脸色。
韩澈大抵是知道原因的,不过陆林轩不说,他也不好去分说。
将杯中茶水饮尽后,便起身道:“休整了一晚,我们去准备些干粮,也该继续出发了。”
“嗯嗯!”
陆林轩点了点头,虽然还有些眷恋昨晚舒服的休整,但也清楚后边还有追兵,不能耽误太久,自然是没什么意见。
而李星云则是迫切的想要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只觉柜台前拨弄算盘的掌柜的,忙活的、偷闲的店小二都在打量他,简直如芒在背,连忙跟着起身。
随即,两人便跟着韩澈出了客栈,前往镇子的市场采买一番。
除了一些干粮之外,还买了三匹马,花了不少银钱。
李星云与陆林轩二人见此也是松了口气,先前那接连数天一般快速赶路也是着实有些磨人,若非掌握了胎息妙法,便是李星云都感觉坚持不下来,更别说陆林轩了。
就是感觉又让韩澈破费了,两人感觉十分不好意思。
韩澈察觉两人异色之后,也是开解两人,直言自己这些金银本就是从墓中拿的,又不知道自己将来会死在何处,自然是有就花,没有再去拿,没有破费这么一说。
听这么一说,李星云与陆林轩的确好受一些,却也是忍不住吐槽,说韩澈这是把古墓当家了。
韩澈也是理直气壮的回应,若是找不到三百年以上火灵芝,他的归宿迟早会在古墓里,说是当家那还真没错。
一路叨叨扰扰,三人采买完毕,便回了客栈,准备收拾收拾再吃顿好的就上路。
结果一入客栈,便见一头白毛,浑身脏乱,神色憔悴的张子凡坐在大堂,直勾勾的盯着门口。
“三位,我······”
眼见韩澈三人归来,当即就要起身相迎,却是神情恍惚没有注意踩在店小二拖地的拖把上。
随着店小二一扯拖把,张子凡话未说完便是脚下一滑,“扑通”一声五体投地般跪在了三人面前。
一抬头,仰视着三人神情极度尴尬······
第34章 敌人朋友
“又是你!”
陆林轩看到张子凡,便是气不打一处来。
加上这次,拢共见了三次面,一次醉兮兮的想要轻薄她,一次用暗器偷袭,这一次指不定又在憋什么坏,自然是没有什么好脸色的。
“你这混蛋玩意,还敢出现在我们面前?以为见面行个大礼就不弄你了?”
李星云倒是不知那前因后果,但上次城北石桥处,这小子出手偷袭可是他亲眼所见。
若非韩澈一身横练金刚不坏,便是解决掉那些玄冥教的喽啰,也是极其凶险。
关系他师妹,便事无大小,当即撸起袖子就要动手。
张子凡深知有所误会,这顿打若是挨了那也是白挨,连忙起身后退:“且慢动手,且慢动手,我们之间有些误会!”
“哼!误会?”
陆林轩双手抱胸,见李星云要动手,她便懒得亲自动手了,只是怒目而视:“你先前醉酒企图轻薄于我,而后又使暗器偷袭,有什么好误会的?”
“你竟然还敢轻薄我师妹!”
“我轻薄姑娘你?”
李星云与张子凡几乎是异口同声,不过前者怒发冲冠,后者则是有些发懵。
不久前李星云还在疑惑,师妹为什么讨厌他喝酒,原来此前竟是有醉汉企图轻薄于师妹,而且还是与当日出手偷袭的是同一人,此子当真罪该万死!
陈晖不是说我当时不是醉倒在云升茶楼门口吗?
此时的张子凡也是疑惑不已,可他又实在想不起来有过这档子事,难道是喝断片了?
张子凡正怀疑之际,李星云猛的一拳便砸在他眼眶上,将他捶的回过神来,却也是锤得他头脑一昏,只觉眼冒金星,身形踉跄后退。
嘴中半是解释半是讨饶:“兄台且慢动手,我真不知此事,其中或许有些误会!”
“慢不了一点!难不成我师妹还会诬陷你不成?”
李星云怒气正旺,乘胜追击,又是一拳打在张子凡另一个眼眶上。
身形本就踉跄不稳的张子凡,只觉眼前一黑,便倒在了地上。
心里却是在想着李星云方才的话,感觉确实在理,难道一位姑娘会用自己的清白来诬告于他?
顿时懊悔不已,自己竟做了错事还不自知,绝非君子所为,当真是罪该万死!
当即提声高呼:“在下愿对那位姑娘负责,还请兄台莫要打脸!”
“我靠!轻薄不成,还想癞蛤蟆吃天鹅肉!”
本来两拳下去怒火平息些许的李星云,怒火再次被这一句话点燃。
身形往前一扑,便骑在了张子凡身上,双拳如雨点般落下,拳拳都落在张子凡脸上。
还莫要打脸,老子打的就是你这小白脸!
“真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陆林轩听了张子凡的话,一时间也是咬牙切齿,当即上去又踩又踢。
若是换做以往,她是不会如此生气的,只是现在她心中极为属意韩澈,闻听此言只觉与流氓调戏无异。
“想的还挺美!”
韩澈心里忍不住发笑,表面上也是一副怒气冲冲的模样,大喊了一声,加入了战场。
局势便从李星云暴揍张子凡,变成了李星云、陆林轩与韩澈三人围殴张子凡。
不过韩澈并没有在此打杀张子凡的心思,李星云与陆林轩二人下手虽狠,却也是秉性纯良之辈,下手之时并未奔着要害去。
张子凡倒也并非全程老实,本能之下也是有过反抗,不过转瞬便被李星云与韩澈联手镇压了下去,“老老实实”的成了一个出气的沙包。
大概是过了一刻钟之后,李星云与陆林轩二人打累了,也就陆续停了手。
韩澈没有贪伤害的想法,见陆林轩停手,便扶着她到一旁坐了下来。
李星云见陆林轩一脸满足的模样,心中怒气也是消了大半,不过看向张子凡的眼神仍是不善,也就比看玄冥教的人好点。
而张子凡则是蜷缩在地上,一身白衣上满是脚印,像是被人群踩踏了一般。
不过受伤最重的还是脸,原本俊朗的脸庞,此刻已然不成人样。
双眼浮肿乌青,面皮之上几乎没有完好之处。
只能说李星云下手真黑,不过那一口牙尚且完好,说明李星云还是收着手了的。
虽说看起来惨不忍睹,实际上倒也没什么内伤,张子凡缓了一会儿,便从地上爬了起来。
晃晃悠悠的朝着韩澈、李星云与陆林轩三人拱手一礼,口齿含糊的说道:“三位且听我一言,我三晋之地抗衡朱温多年,通文馆初创之意便是为了对抗玄冥教。”
“正所谓敌人的敌人是朋友,玄冥教既然要对付三位,三位自然就是我通文馆的朋友。”
“先前城北石桥之地,这位姑娘陷入生死危机,我本意乃是想出手解围,只是距离太远,只能以暗器相救,绝无趁人之危偷袭之意。”
“至于先前企图轻薄这位姑娘之事,在下第一次喝酒,喝断片了,完全不知此事,实在抱歉!”
说着,张子凡便朝着陆林轩深深的鞠了一躬。
这番话虽是发自肺腑,他却也动了些心思的。
先是晓之以理,摆明自己的立场,再行动之以情,讲清楚自己的态度。
顶着那一副凄惨模样,的确算得上是诚意满满。
心中怒气已经消了大半的李星云与陆林轩,也的确被张子凡前两句话吸引了注意。
不过他们才刚下山不久,对这江湖乃至天下大势都不是很了解,下意识的便齐齐看向韩澈。
看着那两双小眼神充斥着很明显的求知欲,韩澈自是清楚两人想知道什么。
不过还是故作沉思模样,晾了两人一小会儿之后,方才看着张子凡沉声道:“晋王李克用的确抗衡朱温多年不假,但据我所知,晋王创立通文馆不仅仅是对抗玄冥教,也是想效仿玄冥教吧!”
李星云与陆林轩闻言,看向张子凡之时,顿时充满了警惕,想要效仿玄冥教的家伙,能是什么好人?
这······
张子凡闻听此言,心里也是咯噔了一下。
自家事自己清楚,通文馆创立这些年来,对抗玄冥教的事情没干多少,但效仿玄冥教干的事情那是真不少。
没想到此人对于他通文馆竟是这般了解!
张子凡大感不妙,暗道自己太过疏忽了。
只是正当他不知所措之际,韩澈却又是话音一转。
“不过······”
······
第35章 双重利用
“不过你有句话说的不错,敌人的敌人是朋友,你们通文馆既然插手进来,你们的目的暂且不论,肯定是不希望玄冥教得手的,不如你让通文馆的人帮我们掩藏行迹,就当你赔礼道歉如何?”
韩澈话音一转,从桌上拿起茶壶倒了一杯茶,递向了张子凡。
“荣幸之至!”
张子凡连忙接过那杯茶水,也不顾烫不烫嘴,当即就喝了下去。
人家既然给了台阶,那肯定是要顺着下的。
他之所以只身前来见这三人,实在是不知这三人目的地是哪里,而这三人赶路又奇快无比,行踪飘忽不定,他与一些陆续赶来的通文馆门徒这几日几乎是不眠不休方才追了上来。
若是再这么下去,他们是真顶不住了。
届时等义父派来的援兵赶到,自己这边却没了阳叔子徒弟的踪迹,那岂不是空欢喜一场?
这边韩澈也是怕李星云与陆林轩两人不理解自己的做法,便趁着张子凡喝茶的空档,拉着两人到一旁小声解释。
“我们的目的地不在晋国境内,通文馆的势力是远不如玄冥教的,让他们去帮我们摆脱玄冥教的追击,而我们只需应付通文馆的人,是要轻松不少的。”
“韩哥放心,我们懂的。”
李星云小声回应,只觉韩澈盗墓掏的兵书不错,想着若有机会可以借过来看看。
行军打仗不说,他没那心思,但似是这般,行走江湖也用得上啊!
其实,他是比较羡慕韩澈这般处理任何事情都信手拈来,并且都能有理有据处理得极好的。
若他也能这般,当初也不会打伤那位姑娘,用火灵芝救回来之后也不会不欢而散了,更是不会至今都不知道她的名字了。
“嗯嗯!”
陆林轩也是跟着点头,她没李星云这么多想法,只是单纯觉得韩澈很厉害,十分的成熟稳重,给人满满的安全感。
解释完之后,李星云与陆林轩二人都没有意见,韩澈便带着两人又坐了回来,看向张子凡话音又是一转。
“不过呢,我们还是要看看你们通文馆能力,我们会再在这里休整两日,若是玄冥教没有追来,我们再论其他。”
“届时你们直接出手也好,尾随也罢,都随你们,若是直接与我们说你们的目的,我们也不是不可以考虑考虑,你觉得如何?”
自从当初在渝州城的时候,自己插手引起一连串的变动之后,韩澈便不在乎剧情是否变化了。
他现阶段的目的只是姬如雪的精血,其他都是次要的。
而以他对幻音坊的了解,女帝可用人手并不多,服用千年火灵之后功力大增的姬如雪,女帝不可能不用。
既然姬如雪注定会来,那剧情变不变的就不重要了,此局当中谁还不是见机行事呢?
区区一个姬如雪,他还是有把握擒下的。
韩澈思虑之际,张子凡也是自有一番考量。
他知韩澈想利用他们通文馆,但这种利用他们又没法拒绝。
事关龙泉剑,他们通文馆本就不可能与玄冥教井水不犯河水,起冲突只是时间问题。
而若是切断了玄冥教对这三人行踪的掌控,局势便在他们通文馆的掌控之中。
虽说这可能会引起玄冥教穷追猛打造成不少损失,但为了龙泉剑这些牺牲都是可以接受的。
多番考量之后,张子凡再次朝着韩澈、李星云与陆林轩三人拱手一礼:“那就请三位拭目以待!”
“既如此,那就走吧,别在这碍眼了。”
见张子凡答应下来,韩澈便挥了挥手示意他可以走了,不过临了还是提醒道:“你这伤若是不及时处理,想要恢复可就得费些功夫咯!”
面对逐客令+善意的提醒,张子凡也不好多说什么,朝着韩澈拱手一礼,便离开了。
待他迈出大门,心中感慨这顿毒打没白挨,从腰间取下折扇,习惯性的便要扇上两扇子的时候,却是发现这修文扇已经折了。
脸上那本就勉强的笑容顿时一僵,脸上的疼痛不由加重了几分,几乎不成人样的脸庞更显狰狞。
只得悻悻收了折扇,朝着另一座客栈走去。
客栈门口,藏在门后的李星云瞧着张子凡进了不远处的同福客栈,这才回来与韩澈汇报:“韩哥料事如神,那小子果然进了另一家客栈,就是不远处的同福客栈。”
“这处小镇不在大道上,距离水路又远,通文馆不可能在此处设立分馆,所以那小子只要不是真的只身追来,那肯定会带着通文馆的人在其他客栈住下!”
韩澈将自己的分析娓娓道来,随即笑了笑又说道:“毕竟那小子武功不低,在通文馆想来也不是什么小人物,连那小子都憔悴狼狈成那般模样,他手底下的人肯定更为不堪,必然是要个地方休整一二的。”
“那我们现在呢?真就在这干等着?”
陆林轩双手捏着小茶杯,时不时轻抿一口,好奇的问道。
韩澈摇了摇头:“那自然不是,我们得研究下路线,如果你们不赶时间的话,我们可以走岐国那边绕一下。”
“为什么?”
李星云与陆林轩都有些不理解为什么要绕路,不过从他们两人的神情来看,更多的是好奇韩澈接下来会怎么说。
“这就涉及得到玄冥教与通文馆同时盯上你们的原因了。”
韩澈陈述完一句,略作停顿便继续解释道:“江湖上凶名赫赫的三大暗杀组织是玄冥教、通文馆以及幻音坊,这幻音坊乃是岐国如晋国一般,效仿玄冥教所创立的,既然玄冥教与通文馆都盯上你们了,且互不相让,那么想必幻音坊也会如此。”
“既如此何不让通文馆与玄冥教斗完,再与幻音坊斗上一斗?正好还可以迷惑一下他们,掩盖一下我们的目的地。”
“高,实在是高!”
李星云忍不住竖起大拇指,这盗墓得来的兵法得学啊!
“韩大哥,你也太坏了!”
陆林轩看着韩澈秋水般眼眸一闪一闪的,也是忍不住感慨,随后又转而嫣然一笑。
“不过,我喜欢!”
第36章 面色凝重
“少主?”
谎称家中老母病重,告假跟随张子凡而来的陈晖强撑着疲惫在同福客栈大堂等候,见着张子凡的第一眼,还有些不太敢确认。
没办法,这实在怪不得他,此刻的张子凡那张脸实在不同以往,一袭白袍满是脚印,若非那一头标志性的白发,陈晖只怕是还认不出来。
在确认是张子凡之后,陈晖连忙起身来扶,怒喝道:“少主!可是那三人所为?属下这就带弟兄们去拿了他们!”
“切莫冲动,我方才与他们谈妥!”
张子凡在凳子上坐下,抬手按住陈晖,压着声音说道。
倒不是怕陈晖真去找麻烦,他觉得陈晖还不至于这般蠢,只是他进入同福客栈前还察觉有人窥伺,害怕陈晖这般乱讲惊的那三人又跑了。
“那暂且饶过他们!”
陈晖一副余怒未消的模样,几分真心不好说,态度可谓是摆的十分端正,给张子凡倒了杯茶问道:“少主,可是谈妥了些什么?”
“我们帮他们摆脱玄冥教追击,他们在这里停留两天以观成效,若这两天玄冥教的人没有找到这里来,再论其他。”
张子凡喝了两口茶水润喉,便将韩澈的要求简单转述了一下。
陈晖闻言,却是有些担心:“他们会不会是先假意迷惑于我们,而后趁机逃脱?”
“便是如此,你我现在还有精力去追吗?”
张子凡又何尝没有想过这个问题,只是他们追到这里已经累得够呛了。
只身去见那三人,以求沟通,本就是出于无奈之举。
现在那三人已经答应,他们哪里还顾得了许多?
陈晖抬手指了指楼上:“方才又有一些弟兄赶到,可以让他们去盯着。”
刚才有一个分馆的人已经赶到了,张子凡不在,为防止被那三人发现,他便代为将那些人安置在楼上了。
“你当真以为我被打成这样就没有还手?”
张子凡放下茶杯,那双内外浮肿,眼眶乌青的眼睛睁不太开,却死死盯着陈晖。
那脸色分不清是不是严肃,不过那语气陈晖还是听得出来的。
回想起当初张子凡轻松制服自己的武功,以及平时并不怎么将玄冥教昭圣阎君蒋昭义的语气。
再观此刻张子凡的模样,不由有些心惊:“连少主都不是对手?”
“岂止不是对手,连挣扎都十分艰难!”
想起刚才下意识反抗,却被李星云与韩澈联手镇压的场景,张子凡脑海中就不由自主的浮现了“绝望”两个字。
内力被压了一头,躯体力量更是遭到了绝对压制,失了先机的情况下,简直毫无反抗能力。
虽说情况特殊,但即便公平对决,他感觉自己也不会是那两人的对手。
“啊?”
陈晖闻言,顿时悚然一惊,声音都有些微微发颤的说道:“那岂不是说我们现在的处境······”
“所以,我们现在最好老老实实遵守约定!”
张子凡无奈的深呼吸一口气,话音一转:“否则,下场就如当时城北石桥处玄冥教的人一般!”
话说到这般地步,陈晖的面色与他的心都是明显一沉,当时城北石桥发生的事情他是知道的。
若是真发生冲突,这里可不会有另一个少主误打误撞的替他们解围。
届时,他们的结局就很显而易见了。
“帮我去寻些活血化瘀的药来,我得闭关疗伤了!”
张子凡原本还想就当初醉酒之事找陈晖诓骗自己的事情的麻烦,不过想了想还是算了。
起身拍了拍身体明显僵硬了不少的陈晖的肩膀,交代道:“你受累安排刚赶来的弟兄去引开玄冥教的人,务必保证两天之内,玄冥教的人不会出现在这处镇子里!”
“属下遵命!”
现在属于是脑袋别在裤腰带上了,陈晖不敢有丝毫疑虑,也顾不得疲惫,当即便领命办事去了。
······
梁国,金州城内。
玄冥教仁圣阎君蒋仁杰纵马在街道上飞驰,直至来到一处客栈,方才停下马来,进入客栈之中。
客栈柜台前,店小二一见蒋仁杰,当即轻轻点头,启动了柜台下的机关。
“咔嚓~”
通往二楼的楼梯忽地动了起来,下半截楼梯突然与上半截分开,缓缓往下边落去。
蒋仁杰负手走下楼梯,进入下边的密室当中。
“大哥!”x3
在此已经等候一段时间的蒋崇德、蒋玄礼、蒋元信三人连忙起身相迎。
见蒋仁杰面色凝重,蒋元信忍不住出声问道:“大哥,你这是?”
“给你们看一样东西。”
说着,蒋仁杰便从怀里掏出了一张纸来,上书“原路返回,休管闲事”八个大字。
“大、大哥,你这是从哪来的?”
蒋崇德脸色一僵,心底隐隐发寒。
蒋仁杰当即将事情经过讲来,是他赶路之时好似被人盯上了,只觉周围有人影闪动,当即下马探查,回头便见那张纸出现在他马鞍上。
“我蒋仁杰堂堂仁圣阎君,从没这么窝囊过,看来此人武功不在我之下,至少轻功······”
蒋仁杰正自顾自说着,便见眼前三人神色复杂,不由有些疑惑,遂止住刚才的话问道:“你们怎么了?”
蒋崇德、蒋玄礼、蒋元信三人无声,互相对视一眼,便拿出了一张同样的警告纸来。
“这,怎么会这样!”
蒋仁杰双目圆瞪,震惊不已。
“看这四张纸上的字迹,应是同、同一人所写。”
体型明显高大上一截的蒋元信挠了挠后脑勺,说出了自己的推测。
格外消瘦的蒋玄礼看向蒋元信,顺着那线索继续道:“你是说居然有人能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分头跟踪我们四个人,然后悄无声息留下警告,再全身而退?”
“这,这怎么可能?”
蒋崇德看着手中纸上的警告,感觉有些不敢置信。
“跟踪我们的,不是轻功绝顶的高手,就是至少拥有四个武功与我们相当的高手的组织,是通文馆还是幻音坊?”
蒋仁杰沉思片刻,说出了自己的猜测,不过他明显更倾向于后者。
听到通文馆,最先赶到这客栈的蒋崇德连忙将一封书信拿了出来,递给蒋仁杰:“对了,五弟给我们的传信刚好到这里,被我拦下了。”
“五弟说那阳叔子徒弟身边有一个横练高手,武功在他之上,当时他与黑白无常在渝州城准备捉拿阳叔子徒弟的时候,险些殒命,得亏通文馆的人出手试探,方才躲过一劫!”
见蒋仁杰没有打开书信看的意思,蒋崇德便口述了信中内容。
“横练高手?会不会与警告我们的人是一伙的?”
蒋玄礼闻言,当即便有了一些联想。
“走,去见识见识就知道了!”
蒋仁杰眼中神色微微闪烁几次,而后猛然握拳,将那书信死死攥紧,却是话音一转。
“不过,还得多带些人手!”
第37章 赔礼道歉
“该死!是通文馆的人假扮的!”
阆州通往利州的官道上,一队玄冥教众抓住黑衣、红衣、紫裙三人。
本以为是抓住了阳叔子徒弟,大功一件。
还未等那名玄冥教小队长笑出声来,便有教众发现这三人并非阳叔子徒弟那三人,没有一张脸能与画像上的那三张脸对上。
更离谱的是,那身着紫裙的还是个男人,还他娘的是个络腮胡!
不仅是那名队长,便是那些个黑甲教众都有些崩溃,他们不眠不休追了两天,结果竟然是假的。
不过好在经过一番仔细搜查,从那三人身上找出了一些通文馆的痕迹。
这使得那名玄冥教队长与一众黑甲教众虽然仍旧愤怒,但却是松了一口气。
既然是通文馆从中作梗,他们至少是有些东西可以交差,不至于空手而回。
······
有人悲愁,便自有人欢喜。
韩澈、李星云与陆林轩三人这两天过得算是相当惬意,没有玄冥教的打扰,偶有通文馆的人也是躲着他们走。
这两天之中,韩澈与陆林轩之间的感情可谓是快速升温,尽管陆林轩对韩澈称呼仍是韩大哥,但韩澈对陆林轩的称呼却是从“陆姑娘”变成了“林轩”。
李星云看在眼里,那是急在心里。
倒不是对韩澈这个人不满意,其实他还挺崇拜韩澈的,感觉这就是理想中未来的自己。
可韩澈的心疾终究是个巨大隐患,一天不解决,就随时有可能身死道消。
虽然有些对不起韩澈,但事实就是如此,他终究得为自己师妹的未来考虑,不可能看着自己师妹年纪轻轻就往火坑里跳。
只可惜陆林轩是个顶级犟种,心里认定韩澈之后,无论李星云如何劝说都是无济于事。
说起韩澈的心疾,陆林轩便直言为父报仇之后,就去陪韩澈寻找火灵芝。
若是寻得火灵芝解了心疾,她就带着韩澈回去见师父。
若是韩澈死在寻找火灵芝的路上,她要么随韩澈一起去,要么为韩澈守寡。
那死啊死的过激言论听得李星云十分崩溃,他实在不理解,自家这师妹才和韩澈认识几天,怎么就到了这般私定终身,乃至死生契阔的地步?
这韩澈究竟是给自家师妹施了什么咒法?
李星云是这么与陆林轩说的,可实际上他真的不理解吗?
其实也不尽然,他那一声声韩哥,叫得可是心服口服的。
在意识到自己阻止不了陆林轩后,李星云到最后也干脆摆烂了。
直接遵循本心,一口一个韩哥叫着,向韩澈讨教起那墓中得来的兵法、江湖经验、为人处事态度以及一些天下格局。
比之陆林轩还要粘人,惹得陆林轩怨念颇重,好几次都对他怒目而视。
费力将之赶走,又很快如同狗皮膏药一般黏了上来。
搞得韩澈都有些不厌其烦,得亏他是个穿越客,肚子里的大道理比较多,有趣的事情知道的不少,正好编故事的能力也不错。
不然,还真得被脑袋里好像装了十万个为什么的李星云给问出破绽来。
两天下来,与陆林轩处成了心照不宣的情侣,与李星云则是处成了亦师亦友的关系。
现在取得这二人信任算是圆满完成,就是有些担心这羁绊会不会太深了一点。
最后真相一旦揭晓,这对师兄妹会不会发疯一样的要干死他?
怀着这样的忧虑,韩澈与李星云、陆林轩二人上街溜达到天黑,返回同安客栈。
一走进客栈,便见脸上浮肿已消,只是还有几处淤青的张子凡于大堂中摆了一桌酒席。
瞧见三人进入客栈,当即起身相迎:“三位,先前有所误会,在下也确实有过错,故在此摆下宴席,郑重的向三位赔礼道歉,还望三位赏脸!”
“哼!”
陆林轩双手抱胸,冷哼一声,便将小脑袋往旁边一偏,对于张子凡仍旧没有好脸色。
这两天相处下来,李星云与韩澈已然有了相当不错的默契,
韩澈与李星云对视一眼,转瞬之间李星云便领会了韩澈的意思。
随即,便是两人一左一右的从陆林轩身旁走出,主动迎上了张子凡。
一左一右的配合下,只是轻轻一甩,便将张子凡转了个身,旋即自然的与张子凡勾肩搭背,直接反客为主,面带笑意的架着他入座。
陆林轩一愣,不过看韩澈与李星云的架势,便明白韩大哥与自家师哥这是要一起使坏了。
顿时也是眼前一亮,收着性子在韩澈身旁坐下,想看看两人如何使坏来坑这个白毛。
“小弟张子凡,还不知两位大哥姓名?”
被韩澈与李星云两人这般热情的勾肩搭背,张子凡的第一感觉就是受宠若惊。
随后便是觉得有些不对劲,有种要被坑的感觉。
“我叫李星云!”
“韩澈!”
李星云与韩澈一前一后的简单自我介绍,便一人拿来酒杯,一人拿起酒壶满上。
“那这位姑娘呢?”
张子凡脑袋后仰,看向陆林轩。
只不过还不等陆林轩回答,张子凡那后仰的脑袋便被韩澈与李星云给一同按了回来。
陆林轩并未扫兴,冷声回了一句:“陆林轩!”
“陆~林~轩,好名······”
听得陆林轩愿意告知姓名,感觉这一番多少算是化干戈为玉帛,刚想夸赞一下。
结果话还没说,就被一旁的韩澈与李星云接连灌了两杯酒。
这般强迫灌酒,张子凡本有些不悦,可那陈年杜康的味儿一上来,顿时便将那些不悦给忘到九霄云外去了,咂了咂嘴不由感叹道:“好酒!”
“那是自然,这是客栈掌柜的自酿,而后封藏五年,最近刚才启封的陈年老杜康!”
李星云将满上的酒杯放到张子凡手里,自己也端起一杯与之轻轻一碰,学着向前店小二那般夸大其词。
似是在吹嘘,实则是在验证张子凡先前说他头一次喝酒是真是假。
若是真的,那自然就可以顺理成章的将之灌醉,然后套话了。
若是假的,那就可能得动些手段作弊了。
张子凡不是那种老酒鬼,满饮之后只觉这酒香气扑鼻,入口柔美,醇厚宜人,回味无穷,不愧是封藏五年的陈年老杜康,当即吟道:“何以解忧,唯有杜康,爽!”
这时候,韩澈朝着李星云不经意的点了点头,李星云当即意会,打消了作弊的心思,再次为张子凡满上,举杯吆喝着。
“来来来,干了!”
第38章 酒后套话
“来一个!”
“好!”
“走一个!”
“没问题!”
······
觥筹交错,推杯换盏。
李星云在确认张子凡才喝过一次酒后,便觉得这小子定然是个小菜鸡,可以随便拿捏。
张子凡面对韩澈与李星云的热情,其实已经意识到这里边有套了,只不过他觉得自己上次喝了二斤米酒才醉,可以选择将计就计。
结果却是韩澈仍旧面不改色,李星云与张子凡这两个各有自信的人却是已经醉了,两人的脸上已然染上了一层新鲜出肚的猪肝色。
而此时两人虽同样醉酒,姿态却是各有不同。
张子凡坐在凳子上,弯着背,低垂着脑袋,双手自然垂落,双腿呈现外八字打开,像是睡着了一般。
李星云则是一只手放在桌上,撑起了半边身子,另外半边身子已经快要掉地上去了。
韩澈当着张子凡的面给李星云竖了一个大拇指,李星云双眼迷离的傻笑,桌上手臂没动,手腕翻起回了一个大拇指。
忽然,张子凡的身体往前一探,一只手抬了起来,拨开了韩澈竖起大拇指的手,伸长着脑袋看向陆林轩:“嘿嘿!娘子!”
韩澈当即伸手扶着张子凡的脑袋,将其转向李星云。
张子凡抬手揉了揉眼睛,仔细瞧了瞧李星云,便兴致缺缺的坐了下来,自顾自的给自己倒了杯酒,举杯便对着李星云一推:“来,喝!”
李星云拿起自己面前的空酒杯,往自己嘴里倒了倒,便转过来点了点。
“好!”
张子凡怪叫一声,便将已经洒落大半的杯中酒饮尽。
李星云脑袋在桌上低了又起,起了又低下去,将杯子又转过来放桌上,快掉落在地的那只手猛然抬起,伸出中指指了指张子凡:“你、你们通文馆、为什么会盯上我们?”
“啊?”
张子凡低头找了找李星云那只晃动的手,而后猛的伸手抓住,这才打了个饱嗝回道:“嗝~,因为你们是阳叔子的徒弟!”
回答完之后,又突然将李星云的手甩开,身子突然后仰,看向陆林轩:“娘子!”
韩澈又将张子凡拽回,再次将脑袋掰向李星云方向。
“你们为什么要找阳叔子?”
这次提问的是韩澈,因为李星云刚才被张子凡那么一甩,掉地上去了。
陆林轩正要绕过去扶,李星云却又自己爬了起来,换了另外半边身子搭在了桌子上。
“哎?李兄,你把脸喝没了!哈哈哈哈!”
张子凡伸手摸着李星云的后脑勺,哈哈怪笑。
韩澈又在张子凡旁边重复刚才的问题:“你们为什么要找阳叔子?”
“因为龙泉剑,嗝~”
张子凡说完之后,又打了个酒嗝。
有仔细揉了揉李星云的后脑勺,似乎是察觉到了不对劲,把李星云的脑袋往旁边一推:“嗝~,你不是李兄,走开!”
“嘭!”
李星云再一次掉到了地上。
“李兄,李兄呢?我找李兄,李兄酒还~嗝~没喝完呢!”
张子凡又伸长脖子,双眼迷离的往李星云的座位上看了看,突然猛的起身,嚷嚷着要找李星云。
结果脖子一转,又看到了陆林轩,嘴角顿时浮现一抹浪荡笑容:“娘子!”
这小子,当真是死性不改!
韩澈有些无语,起身又将张子凡按回了凳子上。
李星云再一次从地上爬了起来,身子晃晃悠悠的转了一圈,找到韩澈与张子凡的方向,朝着韩澈比了个大拇指,便一屁股坐了下来。
结果因为转了一圈,屁股并没有跟凳子对上,眼看就要坐个空的。
韩澈连忙起身从张子凡身后绕过去,把李星云的凳子拖过来一段距离,刚好让李星云坐上。
“嗝~你们为什么要找龙泉剑?”
李星云勉强坐下,手抓着张子凡的肩膀,脑袋则是垂落到了桌子底下,以至于声音像是从桌子底下传来的。
“你连这都不知道?那肯定是因为龙泉宝藏啊!”
张子凡把李星云的手从自己肩膀上扒拉开,扭身又要去找陆林轩,却是被韩澈挡住。
抬手捶了捶,只觉坚硬无比,已经不清醒的脑子顿时便有些绕不过来了:“这里怎么有堵墙?”
问题问完,这场酒局就没必要再继续下去了。
韩澈起身,扭头看向陆林轩:“林轩,把你师哥扶起来,别在地上着凉了。”
“好!”
陆林轩点了点头,起身绕着桌子去扶李星云。
虽然张子凡的那几声娘子叫得她十分恶心,不过好在韩大哥与师哥问的问题这家伙都答上来。
这一次,便不与他计较了!
而张子凡瞧见前方陆林轩的身影,“噌”的一下又站了起来:“娘子!”
踢倒凳子,便要去找陆林轩,却是被韩澈拎着后领提了起来,转身走了几步便来到柜台。
将张子凡放到柜台前站好,便与掌柜的说道:“给他开间客房,记我账上!”
“好嘞!”
掌柜的简单记录了一下,便寻出一个门牌来递了过来。
韩澈接过门牌,回头看了眼陆林轩,却见醉酒的李星云格外眷恋地板,陆林轩想要将其扶起,却是有些无从下手。
随即,韩澈便又将门牌放到了柜台上,推给了掌柜的:“我那边还有个人要照顾,帮我把这个人先送回房吧!”
掌柜的歪着脑袋,伸长脖子瞧了眼趴地上舍不得起来的李星云,无奈的将门牌收起,叫来一名店小二扶张子凡去房间。
得了空韩澈便故技重施,拎着李星云的后领,将他从地上提了起来。
陆林轩擦了擦额角的汗水:“韩大哥,还好你来了,师哥趴地上就跟个泥鳅似的,滑不溜秋。”
“走吧,我们上楼!”
韩澈将李星云放肩上,便带着陆林轩回了楼上李星云的房间。
还是得先行安置好李星云,他们才能休息。
而张子凡,被店小二扶着来到后院,便一把夺过了店小二手中的门牌,拿起放眼前瞧了瞧。
“地字四号房!嘿嘿!”
张子凡嘿嘿一笑,便将门牌塞进了自己怀里,随即抬手将店小二推开:“不用扶,我没醉,我自己可以去房间!”
说着,便自顾自的晃晃悠悠朝着那一排地字号房走去。
“呸!死酒鬼!”
店小二揉了揉被张子凡推得生疼的肩膀,没好气的啐了一口,便也没去管张子凡,回大堂去了。
张子凡晃晃悠悠的来到那一排地字号房前,却是径直来到尽头一号房,看着那门牌从右往左数去。
“一号房,不是!”
“二号房,也不是!”
“三号房,怎么亮着的灯?”
看着里边亮着灯的张子凡,不清醒的脑袋一时间有些疑惑,却是不等他想明白,就有一阵酒意上涌。
身子瞬间一软,便栽倒了下去,脑袋猛的磕在了三号房门上。
“砰!”
很亮,很响!
而张子凡却是已然失去了意识······
第39章 倾国倾城
“什么声音?”
楼上客房,陆林轩刚给李星云掖好被子,便听到了后院中传来的声响。
“我看看。”
这个房间正好有对着后院的窗户,韩澈便去打开了窗户。
这同安客栈中,楼上是天字号房,后院是地字号房,他记得刚才掌柜的给他的门牌便是地字四号房。
结合他们上楼的时间,这动静大概率是张子凡弄出来的。
陆林轩也好奇的凑了过来,从韩澈腋下钻到了窗前,身子自然的依偎在韩澈怀里。
韩澈不是坐怀不乱的君子,不过也不是下半身思考的动物,顺势而为搂住陆林轩,却并没有更进一步。
原本陆林轩虽然懵懂,却是相对保守的,只是这两天被李星云激得厉害,内心的目标越发明确。
韩大哥因为心疾的原因,可能不敢对她许诺什么,她便想着自己或许应该大胆一些。
于是,便有了当下这一幕。
感觉着身后温暖而结实的依靠,低头看着那放在自己小腹上的手,陆林轩两颊瞬间染上一层红晕,俏脸藏在低头时的阴影里,旁人看不到,她却是能够清晰感觉到自己脸颊在发烫。
而往往每当人感觉到美好的时候,心里总是会钻出些不好的想法来。
此刻的陆林轩亦是如此:
我这会不会太过大胆了些?
会不会吓到韩大哥?
这样韩大哥会不会觉得我是个放浪的女子?
······
想着想着,陆林轩那绯红的俏脸缓缓变得煞白,那发烫的脸颊像极了天天里冻久了而后忽然暖和起来的手脚,只觉隐隐有些刺痛,却是分不清是热的还是冷的。
柔软的身子渐渐紧绷起来,显得有点僵硬,顿时便引起了韩澈的注意。
不过少女的心思并不好点破,韩澈便没有出声,只是搂得更紧了些。
“谁啊?搁这大半夜敲门,干哈呀?”
一股大碴子味的喊声瞬间响彻整个后院,声音洪亮,中气十足,夹带着几分愠怒。
大半夜被人那般大声的敲门,想来任谁都会有些脾气的。
韩澈与陆林轩被这一惊,双双回过神来。
闻声看去,只见后院之中亮着灯的地字三号房门被一个头顶发饰接近门框顶部,大花袄子,大肚腩将艳红肚兜顶起,貌若无盐,好似男扮女装的女子从里边打开。
原本醉倒半搭在房门上的张子凡,顺势便倒在了门槛上。
“嘭”的一声闷响,顿时便吓了那女子一跳:“什么玩意儿?”
“姐姐~,怎么了?”
房间里传来另一个声音,口音与门口女子相仿,音色却是明显没有那般粗犷,尖细了不少,明显符合了寻常女子腔调。
声音由远及近了些,也代表着这声音的主人正走向门口。
“一个醉汉倒咱们门口了。”
门口壮硕女子蹲下身来嗅了嗅,便闻到一股浓烈酒气。
“姐姐~,把他丢出去吧,可别污了咱姐妹儿的清白!”
一个身形骨瘦如柴,头戴大红花,身着绿边半身衣,绿色袄裤,同样貌若无盐的女子来到门口。
瞧着倒在门槛上的张子凡,抬手在鼻子前扇了扇,面露嫌弃。
“也对,咱姐妹儿如花似玉,清白可不能被一个醉汉玷污了!”
壮硕女子说着,便拎着张子凡的后领,将之提了起来。
正准备丢到院子里去,任其自生自灭,却是被一旁的消瘦女子给叫住了:“姐姐~,等一下,这醉汉长得有点俊呐!”
张子凡被提起来时,虽是自然低垂着头,但消瘦女子的身形比她姐姐要差上一大截,正好让她看到了张子凡的样貌。
“嗯?”
壮硕女子闻言一愣,伸手挑起张子凡的下巴一瞧,顿时一惊:“哟,还真是个帅哥!”
“姐姐~,你看他脸上那么多伤,该不会是受了欺负,跑到这儿来找咱们姐妹儿求助吧?”
消瘦女子目光停留在张子凡的脸上,便是挪不开眼睛了。
此时张子凡脸上仍有不少淤青伤痕,一时间也是显得我见犹怜。
“妹啊,那咱们帮帮他?”
壮硕女子捏着张子凡的下巴,翻着张子凡的脸仔细瞧了瞧,脸上既是欢喜也有些心疼。
这是哪个杀千刀的,专对着这帅脸下狠手啊!
“姐姐~,快把他带进来,咱们给他运功疗伤,活血化瘀!”
消瘦女子眼前一亮,当即让开身位,有些迫不及待的想让她姐姐将张子凡带入房中。
“好!”
壮硕女子豪气干云的喝了一声,提着张子凡便打算回房。
“住手,那两个丑八怪速速放开我家少主!”
就在这时,楼顶上传来一声大喝,随后便有十余道身影飞跃而下,落入院中。
他们白衣裹身,面带脸谱,却是通文馆的白脸门徒。
地字三号房中的壮硕女子与消瘦女子被喝得一愣,停下了回房的动作,齐齐望向院中通文馆众人。
“姐姐~,他们刚刚是不是在骂咱们丑八怪?”
房中消瘦女子捏着兰花指,遥遥指着院中通文馆众人,脸上神情已是有些不善。
“哼!这帅哥家里人有些不长眼啊!”
壮硕女子冷哼一声,怒目圆视,看着院中藏头露尾的一干人等那是半点好感也没有。
“姐姐~,说不定是欺负这帅哥的人,在仗着这帅哥家里人的名义要人呢!”
消瘦女子看了看张子凡,又看了看院子里通文馆众人,只觉不像是一伙儿的。
壮硕女子点了点头闻言,不由点了点头:“有道理!”
房中二人交流之际,院中通文馆众人为首的陈晖见房中二人不为所动,当即抬手朝前一挥:“上,不要伤着少主!”
“是!”
一众白脸门徒齐声领命,当即便冲向了那地字三号房。
“哟,要动手,妹啊,干他们!”
壮硕女子将张子凡往门口一放,吆喝一声,便冲入院中。
“好嘞!姐姐~”
消瘦女子应了一声,也随之跨过门槛,迎上了冲来的通文馆一众白脸门徒。
大战一触即发,却也是摧枯拉朽的一边倒。
那壮硕女子力大无穷,消瘦女子下手也不轻,出招更是极为狠辣,通文馆的这一众白脸门徒,完全不是这二人的一合之敌。
楼上开窗,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陆林轩到底是心地善良,皱了皱眉向韩澈问道:“韩大哥,我们要不要帮忙?”
“我们帮不了!”
韩澈轻轻摇了摇头,解释道:“那两位武功已达中天位,而且天赋异禀,便是叫醒你师哥,我们也不是对手。”
若是旁人,他或许可以出手相帮一二,顺道可以卖张子凡一个人情。
但这是倾国倾城,联手可抗衡大天位的存在。
现阶段的韩澈,实力是比较特殊的,天位以下随便虐,小天位稍微认真一下可以打,普通中天位就力有所不逮了,那种资深中天位更是完全打不了。
对上倾国倾城?那纯粹是找虐!
“哦!那他自求多福吧!”
陆林轩只觉那两位相貌奇特的女子武功很厉害,不曾想竟是到了中天位。
她虽心善,却也是有自知之明的,更何况那张子凡还是她所讨厌的。
能与韩澈提上一嘴帮忙,那已经是发自心底的真善良了。
“说不定真是福分呢!”
韩澈咧嘴一笑,目光从院中倾国倾城身上移到地字三号房门口张子凡身上,眼中神色透着一股子玩味。
他在这同安客栈住了接近三天都没见到过倾国倾城,结果还是让张子凡给遇上了。
这不是缘分是什么?
第40章 好戏开场
次日清晨,李星云悠悠转醒。
那封藏时间两年半的陈年杜康后劲并不大,但架不住喝的多,此时只觉口干舌燥,脑袋沉沉的,有些难受。
“嘶~”
李星云揉着脑袋起床,想找口水喝,却见韩澈与陆林轩搬了桌椅坐在窗边,晒着太阳,吃着瓜果早食,正看着窗外。
不由有些疑惑:“韩哥,师妹,你们怎么在我房间?”
他记得,他们是开了三间房的。
“师哥你醒啦,过来喝醒酒汤!”
陆林轩回头看来,见李星云已经下了床,当即招呼他过来。
原本是昨晚就要给李星云喝的,只是那时李星云醉得太死,硬灌不太好,便只能等其醒了再说。
李星云闻言,目光一扫,便见桌子旁有一小凳,上边架着一个小火炉,温了一碗醒酒汤。
顿时便喜笑颜开的走了过来:“还是师妹心疼我!”
“那是!”
陆林轩眉眼微扬,得意一笑。
虽说这醒酒汤是韩大哥教的,但的的确确是她亲手做的。
“可能会有些烫,凉一会再喝。”
韩澈拿起煨壶,将醒酒汤倒入桌上空碗放凉。
“嗯嗯!”
李星云点了点头,来到桌边拿了张凳子坐下,望向窗外:“你们刚才在看什么呢?”
“等着看戏呢!”
韩澈重新看向后院,眼里透着一股子期待。
他是真想看看,接下来张子凡与倾国倾城之间会如何发展。
“嗯啰,昨晚······”
见后院仍旧平静,好戏尚未开场,陆林轩便与李星云讲起昨晚的事情来。
李星云听完之后,忍不住直呼:“好家伙,那小子是真不挑啊!”
恰在这时,“啪嗒”一声,后院地字三号房门突然打开,张子凡后退着出来:“二位,不管我昨天说了什么或做了什么,总之都是酒后无意之举!”
腿绊到门槛上,身形一个踉跄便跌坐在地。
随即,房间里传来一个倾国那豪迈的声音:“啥意思啊?”
“你二位大人有大量,就拿我当个屁,放了得了!”
张子凡神色看上去有些惶恐,慌乱从地上爬起来,身形不断后退。
“扯淡!”
“咋的,想赖账啊!”
倾国倾城二人大喝一声,便双双从房中跃出。
“昨晚还一个劲的叫娘子呢!”
倾城捏着兰花指,步步逼近张子凡。
倾国双手叉腰,与倾城一同逼近,虎目圆瞪,怒目而视:“要不说你们男人没一个好饼呢!”
“不要过来啊!”
张子凡挥舞着双手慌忙后退,脑海里仔细思索昨晚的事情。
却是发现只有自己宴请韩澈、李星云与陆林轩三人,与韩澈和李星云二人喝酒的记忆。
再之后的事情,却是无论如何都想不起来。
醒来之后,便发现自己与眼前的这两个貌若无盐的女人躺在一张床上。
就是那一瞬间,他感觉天都塌了。
蜷缩在这二女之间,愣了好久方才回过神来。
本想悄悄溜走,不曾想脑袋有些昏沉,拿桌上修文扇的时候,不小心碰到了凳子,惊醒了这二人。
结果,就是现在这般了。
只是,倾国倾城好不容易找了这般俊俏郎君,又怎会就此罢手?
直接无视了张子凡的话,仍是齐头并进的步步逼近,不过一会儿的功夫,便将张子凡逼至墙角,实在没了退路。
而就在这时,楼顶数十道破空声响起,只见数十只晋星刺隐没在阳光之中,朝着倾国倾城袭杀而去。
“不好,有暗器!”
倾国大吼一声,便与倾城一同朝着张子凡所在墙角退守而去。
倾城身手迅捷不说,倾国体态肥胖,动作竟也是不慢。
她们虽察觉到暗器,却是不知是何人所为,第一时间便将张子凡也一同护住。
不过,也正因如此,几乎是轻而易举便躲开了那数十只晋星刺的袭杀。
毕竟,这些个通文馆白脸门徒的暗器,不可能对着他们的少主使用。
“两个丑八怪,速将我少主还来!”
陈晖带着一干拿着绳网与流星锤白脸门徒自前院涌入后院当中,瞧见倾国倾城二女,便厉声喝道。
昨夜他带人前来,却是被这两个丑八怪轻易击溃,折了不少好手。
他也知这两个丑八怪武功高强,难以力敌,但少主又不能不管。
只能迅速召集人手,准备妥当之后,再来要人。
而随着陈晖这一声厉喝,楼顶上的白脸门徒纷纷飞跃而下,落在后院四周,将倾国倾城二人团团围住,压迫感十足。
瞧见这一幕,张子凡深知自己不能再这般客气了,否则威望不存。
当即伸手在墙壁上一撑,身形如同猿猴一般灵巧,转瞬之间便绕过倾国倾城二人,来到院落中央与倾国倾城对峙。
“够了!”
张子凡怒喝一声,既是对倾国倾城,也是对四周的白脸门徒。
到底是他醉酒误事,无理在先,若非迫不得已,他不想伤人。
解下腰间折扇,遥指倾国倾城二女:“我会给你们一些补偿,你们也休要胡搅蛮缠,否则别怪我翻脸无情!”
“少主,别跟这两个丑八怪客气!”
陈晖小跑几步上前,来到张子凡身旁解释道:“非是属下现在才来,其实昨晚属下便带人来找过少主,这两个丑八怪当时就想将少主带回房中,属下们当即上前阻止。”
“结果这二人武功极高,我等不是他们一合之敌,折了不少人手,只能重新召集人手,再来营救少主!”
听得陈晖这么一说,张子凡那清澈的眼睛顿时一红,心中一时间羞怒交加。
他本以为是自己醉酒做错了事情,不曾想是被这两个丑八怪给非礼了。
俊俏脸庞上瞬间覆盖了一层阴影,拳头攥的咔咔作响,咬牙切齿的说道:“本少爷一向不打女流之辈,但你们两个丑八怪实在欺人太甚!”
“你们不用出手,本少爷亲自教训这两个丑八怪!”
张子凡抬手在陈晖面前一横,示意一众白脸门徒不要出手.
随即,不等陈晖阻拦,身形便如离弦之箭一般,冲向倾国倾城二人。
待陈晖反应过来,便知要糟。
“少主,这两个丑八怪······”
第41章 出手相助
“丑八怪!!!”
张子凡与陈晖两人一口一个丑八怪,无疑是激怒了倾国倾城二人,阴霾在两人脸上一闪即逝,转而便是怒火冲霄。
眼见张子凡出手,两人也是双双冲出角落。
张子凡并未第一时间下杀手,而是想先教训倾国倾城二人一顿,再看这二人态度。
扇中晋星刺未露,便持扇朝着倾国打去。
目标不是要害,这其中力道自然就不会低,既是教训人,那自是得让人知道痛!
陈晖的话他不是没听到,只是陈晖与这些个白脸门徒拿不下的,不代表他拿不下。
对于自己的这一身武功,他还是颇为自信的。
可当倾国身形一动,张子凡瞬间便察觉到不对劲:此人身形肥胖至此,为何速度比他还快?
这个疑惑刚出现在脑子里,倾国便已然出现在他身旁,抬手便拿住他持扇攻击的手臂。
不待他有所反应,便只觉手臂上一股巨力传来,他那稳如老狗的下盘瞬间离地而起,整个人被掀了起来。
还不等他对这种被掀飞的感觉有何妙处,在空中迅速绕了一圈便骤然坠落。
“砰!”
张子凡后背着地,猛的砸在地上,只觉脑袋一空。
些许尘埃扬起,底下青石板虽出现裂纹,却是并未碎裂开来,恰恰是懵逼不伤身的力道。
不过,倾国虽然收了些力气,但被那一声又一声“丑八怪”所激起的怒气可是未曾消退。
张子凡堪堪回过神来,倾国便抓着他手臂,泄愤一般开始左右翻砸起来。
不论是身前还是身后,都来上了一个雨露均沾。
一旁的陈晖本以为以张子凡的武功,即便不敌那两个丑八怪,也是能过上一些招数的。
这才压下了方才的提醒,以免反复的提醒惹得张子凡不快。
既然张子凡不让他们出手,那便先等等,待其落入下风的时候,他们再行出手相助,这便轻轻松松的从锦上添花变成了雪中送炭。
哪曾想张子凡压根没有落入下风的这个过程,出手就被秒了,连忙叫人出手:“都愣着作甚?快救少主!”
“是!”
一众白脸门徒纷纷领命,通文馆纵横江湖多年,围杀武功高手的手段自是有的。
当即便见两拨人手中,晋星刺与绳网一同出手。
晋星刺意在阻止倾国继续迫害张子凡,绳网从四面八方甩去则是为了限制倾国与倾城二人的行动。
若是得手,接下来一同出手的便是晋星刺与流星锤了。
不同刀剑、暗器,流星锤这般兼顾利器与钝器的武器,便是许多横练高手都不敢硬接。
如今这世道,暗器喂毒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
面对众多晋星刺的袭击,倾国也不敢托大,当即停了摔砸张子凡的动作,拽着张子凡朝着倾城靠了过去。
楼上,李星云瞧着那铺天盖地的绳网,以及那周边一柄柄蓄势待发的流星锤,眉头不由微微皱起:“韩哥,我们要不要帮忙?”
“帮谁?”
韩澈还未说话,陆林轩便抢先问道。
得韩澈传授胎息妙法,这些时日她感觉功力提升不少,早就想出手印证一二了,只是苦于没有出手的机会。
得李星云这么一提,顿时便来了兴致。
瞧着陆林轩那双秋水眸子里的跃跃欲试,李星云不由愣了一下。
我这师妹什么时候成了好战分子?
不过后院之中情况刻不容缓,李星云转瞬回过神来,笑道:“通文馆又不是什么好鸟,肯定是帮那两位女侠啊!”
说着,便抬手在桌上一撑,便飞身跃出了窗去。
陆林轩见此情景,虽早已跃跃欲试,不过还是第一时间看向了韩澈。
“走,我们也上!”
韩澈拉起陆林轩的小手,便带着她翻窗而下。
虽是去为倾国倾城解围,但实际上是要救张子凡以及这些通文馆的人。
以倾国倾城两人的武功,一旦真发起狂来,张子凡与通文馆这些人是完全不够看的。
对于韩澈而言,张子凡与通文馆的人不应该在这里出事。
毕竟,在阻挠玄冥教的事情上,张子凡与通文馆远比倾国倾城好用。
“星云,林轩,你们去卸了他们的流星锤,莫伤他们性命,我来解决绳网!”
交代一声,韩澈将陆林轩往右侧蓄势流星锤的一众白脸门徒那边一甩,便从楼墙上借力而起,来到那甩开来的绳网上方。
“好!”
李星云应了一声,冲向了左侧那边手里甩着流星锤的白脸门徒。
其实倾国倾城手中提着张子凡,这些个蓄势待发的流星锤根本不敢出手。
不过韩澈此举却是要做给倾国倾城看,自是要以雷霆手段,弄出些震撼的场面来,不然怎么卖双方人情?
随着三人出手,后院之中局势再次一转。
李星云身怀小天位级别的功力自是不用说,陆林轩这些天来功力的确大有长进,即便没有用剑,解决那些个通文馆的白脸门徒此时也是信手拈来。
韩澈使了个千斤坠的功夫瞬间从天而降,那些张甩开来的绳网随势往韩澈脚下那一点收缩。
尽管由于这上下距离有限,铺开来的绳网只收缩了一半的范围。
不过倾国方才退至倾城身旁,位置本就不在绳网中心。
如此,却也是刚好了解了围。
而这时,李星云也是解决了左侧的白脸门徒,陆林轩较之李星云肯定是有所不如,不过胜在是偷袭,解决右侧白脸门徒倒也没慢多少。
韩澈折身,朝着倾国倾城二人抱拳一礼:“不知两位女侠可否先放下这位小兄弟?”
说着,韩澈便抬手指了指倾国手中提着的张子凡。
“多谢!”
倾国见韩澈出手相助,说话又客气,松开张子凡便与倾城一同朝韩澈抱拳一礼,道了声谢。
虽说这些藏头露尾家伙还威胁不到她们,但在这些又是暗器、又是绳网、又是流星锤的手段围攻下,受伤却是在所难免。
既有人出手相助,那自是要谢过好意的。
不论是在中原,还是在她们部族当中,这点道理还是有的。
张子凡挣扎起身,脑袋还有些懵,不过韩澈刚才那句话却是听得清楚,也是朝着韩澈抱拳一礼。
“多谢韩兄!”
第42章 气急攻心
同安客栈,大堂。
同一个位置,昨夜宴席才结束没多久,今早上又摆上了一桌。
韩澈、李星云、陆林轩、张子凡以及倾国倾城六人入座,陆林轩坐在韩澈与李星云的中间,而张子凡则是被倾国倾城二人夹在中间,双方相对而坐。
店小二照旧搬上封藏两年半的陈年杜康,至今不知那掌柜的两年半前到底酿了多少杜康酒。
李星云闻着酒香有些意动,在被陆林轩瞪了一眼之后,这才想起自己刚醒酒不久,无奈只能悻悻干饭。
而张子凡一脸生无可恋的坐在那里,那酒香拼了命的往他鼻腔里钻,可那酒花沫子散去的酒碗中澄澈如镜。
不仅倒映着他,也倒映着身旁倾国倾城二人的身影,实在没有心情饮酒。
韩澈提了一碗,敬向倾国倾城:“不知两位女侠如何称呼?”
“小女名叫倾国!”
倾国端起一碗酒,抬手拍了拍自己胸膛,又伸手指向一旁倾城:“这是我的胞妹!”
“小妹倾城!”
倾城道出自己姓名,也是抬碗而起。
三人酒碗一碰,便是豪迈的一齐饮尽。
“我叫韩澈,这是陆林轩,李星云。”
韩澈放下酒碗,便从自己开始挨个介绍起来,最后指向了张子凡:“至于二位姑娘中间的这位,乃是晋国通文馆少主——张子凡!”
“晋国!”
倾国倾城二人闻言,皆是一惊,不由齐齐看向坐在他们中间的张子凡。
去年十二月,晋王世子李存勖大败她们漠北,逐北百余里,致使她们漠北军队损失惨重。
也正是因为国内气氛紧张、压抑,她们姐妹二人这才想着来中原散心的。
不曾想竟在这南边遇到了晋国通文馆少主,还与之······
(在漠北与契丹这上面,原着有许多冲突的地方,这里避免不必要的麻烦,采用第五、第六季的设定)
看来这倾国倾城二人的确没什么心机与城府!
韩澈将这二人的脸色变化尽收眼底,对于这次试探的结果颇为满意。
而被倾国倾城二人目光所聚焦的张子凡,却是无心关注倾国倾城二人的反应,只是犹如木偶一般呆呆愣愣的抬头看向韩澈:“韩兄,我昨晚当真······”
张子凡想了许久,可话到嘴边,却又实在难以启齿。
不过好在韩澈理解了他的意思,看到韩澈那一副了然模样,他又忍不住投去希冀目光。
他真的好希望韩澈能够推翻先前的说法,说他昨晚并非主动,而是被强迫的。
若是被强迫的,心中纵然会觉得屈辱,但至少还可以给自己找个借口。
若是主动的,那是真的连他自己内心都接受不了肮脏的自己了。
“昨晚你们通文馆的人与倾国倾城两位姑娘有些误会,交手被击溃之后,我们就在考虑要不要出手,结果你在门口吐了一通之后,就醒了过来,然后就叫这二位女侠娘子,主动与她们进屋了,我们自是不好再出手。”
韩澈将先前的解释再次重复了一遍,无奈的耸了耸肩。
虽说即便当时张子凡真是被强迫的,他也不会出手救人,但事实如此,他自是没必要把这责任揽自己身上,徒增仇恨。
“当时的情况是这样的!”
见张子凡这般生无可恋的模样,陆林轩只觉出了口恶气,当即便拉着韩澈演练起来。
“娘子~娘子~”
陆林轩学着当时张子凡的口吻,装作醉酒找人模样,随后又继续解说:“当时你看到倾国倾城二位姑娘之后,便扑了过去,这样抱住了倾城姑娘。”
说着,陆林轩便身子一歪,往韩澈身上一躺。
韩澈也是极为配合搂住陆林轩,将之放倒45°。
随即,陆林轩表现出一副小鹿乱撞的紧张模样来,转而又抬手勾着韩澈脖子靠近自己,继续说道:“你就对着倾城姑娘喊娘子,把脖子伸过去要亲她。”
“就在这时!”
陆林轩从韩澈怀里起来,把手高高抬起:“倾国姑娘过去拎着你的后领,将你提了起来,你看了一眼倾国姑娘,就说‘哟,这年月还有送上门的’,倾国姑娘说‘算你前世积德,淘上了’,然后你就说‘那就这么着,一起呗’。”
说到最后,陆林轩双手合十一拍:“最后,你就主动拉着倾国倾城两位姑娘一起进屋了!”
“嘭!”
听得陆林轩这般绘声绘色的描绘当时场景,张子凡猛的起身,端起身前那碗酒往身后地上一砸:“老天,我为什么要喝酒!”
一声咆哮之后,便是两眼一黑,直挺挺的向后方倒去。
“这是咋了?”
倾国倾城二人一同扶住张子凡,不理解他为什么这么激动。
“我是大夫,我来给他瞧瞧!”
李星云对张子凡也没什么好感,一见张子凡这般,当即笑着起身:“把他放躺,我来给他把脉。”
“好!”
倾国倾城齐齐应了一声,四下瞧了瞧,并没有合适放的地方。
最后倾国起身,一把将张子凡横抱了起来,面不改色的与李星云说道:“来吧!大夫!”
“嗯嗯!”
李星云点了点头,拿起张子凡左手,搭上脉门,便双眼一闭,仔细感受起脉搏变化来。
片刻之后,李星云将张子凡的手放到他自己怀里,缓缓说道:“一时气急攻心而昏迷,过上个把时辰就能醒了。”
“哎呀妈呀,还以为张郎有什么隐疾呢!”
倾城闻言,捏着兰花指擦了擦额角虚汗。
倾国也是忍不住感慨:“真是虚惊一场!”
李星云保持着自己的职业素养,强忍着笑意。
陆林轩藏在韩澈身后偷笑,竭力不让自己笑出声来。
表情管理极强的韩澈则是面色不变,仍是一副平和的微笑模样,不过心里多少有些感慨。
这张子凡真是时也命也,原着有着陆林轩缓和,尚不至于气急攻心。
而现在陆林轩一颗芳心系在他身上,张子凡没了那个缓冲与安慰的点,只怕是自己都接受不了自己。
乍一看,好像是他害了人。
可实际上又与他有什么关系呢?这一切不都是张子凡自己招惹上的吗?
正所谓放下助人情结,尊重他人命运!
(不是黑与贬低张子凡,张子凡在第一季与第二季其实就是这个样子,直到第三季才开始有了第五、六季那个张天师样子)
第43章 上路走人
苔痕上阶绿,草色入帘青。
利阆道上古木参天,韩澈、李星云与陆林轩三人牵马缓行,沿着那些个马蹄坑印拾阶而上。
若非这利阆道有部分路段是可以纵马疾驰的,韩澈是定然不会选择骑马赶路的。
不过,在对赶路速度没什么要求的情况下,走在这隐没于山林间的利阆道上,其实与游山玩水没什么区别。
陆林轩在同安客栈的那几天从韩澈这里学了些骑马的理论,当时只道是简单,真到了上路的时候才知其中难处极多。
还是韩澈带着她骑了一段,方才上手了一些,不过仍是需要聚精会神才能控制得好,不敢有丝毫分心,生怕摔下马来。
这会儿停歇下来牵马而行,总算是得了放松的机会,不由向韩澈问道:“韩大哥,不是要让通文馆为我们保驾护航吗?我们为什么抛下那个张子凡就走了?”
“自是要给他些紧迫感,让他明白,不是我们要仰仗于他通文馆,而是他通文馆有求于我们!”
韩澈从行囊中取出一包糕点来,先行投喂给陆林轩,转而又抛给了李星云一块。
李星云是个玩闹性子,也不用手去接,身子微微后仰,便用嘴接住了糕点,咬了一口又拿在手里笑道:“我们现在就走,都不用想借口敷吊着他。”
“更何况他们拦着玄冥教,又不是真为了我们好,还不是为了师父的龙泉剑?最好是叫他们这些想要龙泉剑的都打起来,打到最后找师父麻烦的人总归会少许多的!”
这几天他在韩澈那儿学到了不少东西,他也的确在这些门门道道上有些天赋。
现在韩澈的一些行为不需要韩澈来解释,他就已经能看出其中用意了。
“哟,还会举一反三了!”
韩澈笑着夸赞,又解下两个水囊,一个抛给李星云,一个递给旁边的陆林轩。
“那是!”
李星云得意的如同天鹅般扬了扬脖颈,见水囊飞来,连忙将糕点叼在嘴里,伸手去接。
“谢谢韩大哥!”
陆林轩十分淑女的小声与韩澈道谢,又与李星云玩笑道:“瞧师哥你这样儿,韩大哥夸你一句,你这要是有尾巴,肯定翘上天了。”
“哎~,这世道当真是人心不古啊!”
李星云将口中糕点咽下,便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随即又故作决绝的看向陆林轩:“你这有了韩大哥就忘了师哥的师妹,不要也罢!”
“我看你就是皮痒了!”
心思被赤裸裸的点破,陆林轩当即便羞红了脸,扯着缰绳就要去教训李星云。
“哎~,你的马走台阶没我的马走得快!”
李星云转身也是扯着缰绳快走,时而又转身嘿嘿贱笑嘲讽:“嘿嘿!打不着,打不着!”
“死马快走!”
陆林轩催促着自己的这匹马快点,又向李星云叫嚷着:“别跑!”
······
这般打打闹闹的走着,一路上欢快不已。
韩澈跟在两人后边,神情怡然的看着两人。
前世看动漫时,看着李星云多少有些压抑,多少感觉有些烂泥扶不上墙,多少感觉有些废物。
可这些时日相处下来,却是有了截然不同的感受。
武功上习得了他的胎息妙法后,立马就有了不小的进展,基本上算是摸到中天位的门槛,只差一个契机就可以突破中天位。
一些兵法,亦或是一些道理,李星云也基本上都是一点就通,不仅可以活灵活用,还能举一反三。
这小子哪里是废物,分明是个天才!
也正是因为如此,早上他才会去试探一番倾国倾城。
动漫所展现出来的内容是片面的、单一的,人物形象、性格或多或少都会有些脸谱化存在,甚至因为个人情绪与个人认知的原因,所看到、关注的东西还要更少,更为片面。
故而动漫内容可以参考,却是不能全然相信。
这个道理韩澈很早就知道了,与他合作的女帝是这样,李存勖是这样,娆疆那边那些人也是这样。
他在这些人上或多或少都吃过亏,可谓是血一般的教训。
如今的李星云、陆林轩、张子凡这些人,再一次印证了他的这个道理。
······
“什么?他们已经走了?”
同安客栈,张子凡苏醒,却是又得了个噩耗。
昨晚他本想将计就计,反过来套一套李星云与韩澈的话。
结果自己被灌醉了,半点消息没套出来不说,反倒是因为喝断片,完全不知道对方从自己这里套走了多少消息,更是惹上了倾国倾城这两个······算了,不说了,都是伤心事。
这些也就算了,至少韩澈、李星云与陆林轩三人还在,可现在却告诉他人已经走了?
“你就没留下他们?”
张子凡双眼死死盯着陈晖,震怒不已。
他不过是一时气急攻心,昏迷了一会儿,人就跑了。
“少主,早上您又不是没看到······”
陈晖脸色一白,连忙跪下,说话却是点到为止,随后立即解释:“若是强行去拦,只怕会恶了少主与他们打好的关系,不过属下派了人在他们后面跟着,只待少主您醒,我们马上就能追上去!”
闻听此言,张子凡的神色这才缓和了许多。
毫无疑问,陈晖这般处理是对的,若真是剑拔弩张,他们占不到任何便宜不说,这近水楼台先得月的机会只怕也轮不到他了。
冷静下来,四下打量了一下,这才小声与陈晖问道:“那两个丑···姑娘走了?”
张子凡下意识想说丑八怪,下意识便想起了当时被倾国抡砸的感受,“丑”字刚开口,就连忙噤声,换上“姑娘”二字。
不过陈晖是聪明人,想来是清楚他说的是谁的。
而陈晖也的确如此,不过他尚未开口回答,房门“砰”的一声便被人从外边推开。
倾国摸着大肚腩,倾城捏着兰花指,姐妹二人一同进入房间。
瞧见张子凡醒来,倾国顿时哈哈大笑:“哈哈哈哈,那李大夫说的真准。”
“是啊,是啊!说张郎你个把时辰醒,张郎你还真就个把时辰醒了!”
倾城捏着兰花指,笑着附和。
“张郎?”
听到这个称呼,又见两人开怀大笑模样,张子凡只觉有些犯恶心,低头作呕之时,却是灵光一闪,不由想到这两人武功之高强。
既然事已至此,何不多加利用一番?
第44章 阎君齐至
玄冥教,阆州分舵!
五大阎君齐聚一堂,黑白无常随侍在旁。
“五弟,那人真有你说得那般厉害?”
蒋仁杰侧身而坐,右手搭在桌上,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上下打量着蒋昭义沉声问道。
蒋昭义在信中说险些殒命,结果他到这儿一瞧,却是连伤势都不见得有,何至于险些殒命?
他不是不能接受一定程度的夸大其词,但自家兄弟搞这一套,这就没意思了!
“大哥你有所不知,那人当时并未出全力,只是戏耍于我,故而只留下些外伤,若非那通文馆之人出手,那人戏耍一番之后,定然下杀手,当真是险些殒命!”
面对蒋仁杰的质疑,蒋昭义也是有些委屈。
虽然他素来有着成为五大阎君之首的野心,也有些好面儿,但这次是真的没有夸大敌情啊!
起初传信之时,或许真存了这样的想法,以免显得自己无能。
但这些天疗伤的时候,都在推演、复盘与那黑衣人的交手,这越是推演,越是复盘,他就越是心惊与后怕。
最初只觉那人厉害,到最后方才明悟过来,那人岂止是厉害,若要杀他简直是易如反掌。
此番,也算是误打误撞了。
“大哥,仔细看五弟整个人的确是肿胀了许多,所说应该不差。”
蒋仁杰打量蒋昭仪的时候,蒋崇德也在打量蒋昭义。
他修习玄冰掌,性子沉默寡言,却也因此更能静下心来,观察事物也素来比较清晰。
蒋昭义身形本就臃肿,身上的外伤又快好的差不多了,一般人还真瞧不出来,不过在他眼中,还是有些变化的。
“嗯!”
蒋仁杰点了点头,听蒋崇德这么一说,又打量了蒋昭义两眼,好像是有那么一点。
随即,便顺着这事情又问道:“你传信于总舵调查那人,总舵可有结果回你?”
“未曾回信。”
蒋昭义摇了摇头:“想来是尚未查到。”
虽说玄冥教势力遍布天下,但当今乱世,出世想要谋一份功业的高手繁多,就此避世、隐世的高手也同样不少,真培养了一些个弟子,突然从某些山沟沟里钻出来,又如何查得到?
他当时上报孟婆,最主要的目的还是想推卸上次出手的失利,其余都是顺带或是次要的。
“那便不管,我从邓州、金州、夔州、兴元府四处分舵各抽调了一半人手,带了不少弓弩,以及铁锁、铁网,就是天位高手也可叫他死亡葬身之地!”
蒋仁杰方才质问,自然不是怕了那神秘高手,只是觉得蒋昭义拿他们兄弟情分当儿戏,适当敲打敲打而已。
事实上,玄冥教、幻音坊、通文馆三大暗杀组织,能够凶名赫赫的纵横江湖,靠的便是他们那脱胎于军队的围杀江湖高手的手段。
所谓的江湖高手,从来都不是他们所需要恐惧的。
“如此一来,便是拿下那阳叔子也是稳妥了!”
蒋昭义听得自家大哥准备如此之周全,顿时面露喜色。
先前那番失利也就是他准备不足,又被那三个家伙摆了一道,否则拿下阳叔子徒弟绝对是手到擒来的。
“自是有此考量,方才有这番准备。”
蒋仁杰微微颔首,正是考虑到阳叔子这个天位高手,他才耽搁了许久,直至今日方才赶来阆州城汇合。
随后,目光又落到了蒋昭义身上:“好了,多说无益,那阳叔子的徒弟如今身在何处?速速前去将其捉了,逼问出阳叔子下落来,以免夜长梦多!”
“额~”
蒋昭义闻言一愣,这段时日他闭关潜心疗伤,未曾过问这些事宜,属实不知。
不过仅是搜查那三人下落,想来不是什么难事,当即转头看向随侍一旁的黑白无常,拍桌喝道:“愣着作甚,还不速速将阳叔子徒弟位置报与仁圣阎君!”
“启、启禀诸位阎君!”
黑白无常二人慌忙跪倒在地,黑无常声音都有些发颤:“有通文馆之人从中作祟,时常伪装成阳叔子徒弟模样各方奔走,如此混淆之下,实在无法确定真正阳叔子徒弟位置,也许······”
“既有此事,你们为何不通报于······”
蒋昭义拍案而起,双目圆瞪宛如铜铃般怒视着黑白无常二人,只是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蒋仁杰给沉声打断:“你闭嘴,让他们继续说!”
此时的蒋仁杰面沉似水,瞪了蒋昭义一眼,目光便落在黑白无常二人身上,眼神阴冷无比,实在令人望而生畏。
不敢有所迟疑,黑无常连忙继续说道:“也许那阳叔子徒弟已经落入通文馆手中,亦或是通文馆已经与那阳叔子的徒弟达成了某种合作,毕竟晋国仍打着大唐的旗号,那帮伪君子惯会借此蛊惑人心!”
“下去再探,包括我带来的教众,全部散出去,务必找到阳叔子徒弟下落!”
蒋仁杰并未多说什么,只是沉声下令。
他无心在黑白无常隐而不报的小事上深究,这定然涉及蒋昭义与黑白无常之间的矛盾,这毫无意义。
为免邓州、金州、夔州与兴元府四处分舵生乱,他必须速战速决,而后将这些人手归还,亦或及时上禀总舵为其补充教众。
否则若有意外,未曾寻得阳叔子下落,邓州、金州、夔州与兴元府四处分舵又因他调度教众而生乱,闹得一个有过无功的结果就不好了。
“是!”
黑白无常不想迎接蒋昭义的怒火,当即领命退下。
“哼!”
蒋昭义冷哼一声,双眼死死盯着黑白无常二人,双臂之上已经冒起了火星子。
最后在蒋仁杰的注视下,只能不了了之,收了炎龙掌,一屁股坐回了座位上。
待黑白无常离开,密室石门紧紧关上,蒋仁杰怒视着蒋昭义,猛的一掌拍碎石桌:“蒋昭义,你该庆幸这次来的只有我们这些兄弟,若是判官,乃至孟婆亲至,你已经死了!”
“黑白无常的小报告应该早已打到孟婆那里去了。”
蒋仁杰话音刚落,沉默寡言的蒋崇德又补充道。
“我去杀了他们!”
蒋元信猛然起身,就要往门口走,却是被蒋仁杰给叫住了。
“元信,坐下!”
蒋仁杰身子微微前倾,双臂落在膝盖上,双手指节交错,面色阴沉无比。
“黑白无常还有用,而且他们毕竟是孟婆的人,不可妄动!”
第45章 龙滩驿站
同安客栈,地字三号房内。
“二位姑娘,那韩澈、李星云与陆林轩三人对在下十分重要,在下得去追赶他们,若是二位姑娘不愿同行的话······”
张子凡朝倾国倾城二人拱手一礼,话语恰到好处的戛然而止,并未直接将结果点破,抛给倾国倾城去考虑。
只希望这二人自有一番行程,自己正好可以有理有据的摆脱这二人。
“那还等啥?赶紧去追啊,他们都走了个把时辰了!”
最后一句“若是”倾国倾城二人压根没听到,只听得张子凡说着急,便过去将张子凡架起来往外走。
她们姐妹二人来中原主要是散心,原本倒也有有个行程,不过现在有了张子凡这样的帅哥,去哪不是散心呢?
哎~
心底暗自叹息一声,张子凡实在是有苦难言,现在是真被缠上了。
看来,只能等十叔来救他出苦海了,想来以十叔大天位的实力,足以镇压这二人了。
随后,张子凡便带着倾国倾城二人与一众通文馆门徒,沿着跟踪韩澈三人的白脸门徒所留下的记号,也是踏上了利阆道。
······
明月高悬,夜静已深。
韩澈、李星云与陆林轩三人踏着夜色奔行二十余里,方才赶到这利阆道上的交通枢纽——龙滩驿。
“韩大哥,这就是龙滩驿吗?感觉都有一个小镇那么大了!”
三人停马驻足,陆林轩看着那一条长长的街道,不由有些震惊。
沿途不是没有驿站,但那些驿站基本上都是孤零零的一座野站,最多就是有几座简单的客舍做陪衬,完全无法与这条长长的街道与密密麻麻的房子相提并论。
在这一瞬间,她忽然理解韩澈为什么天黑还要继续赶路了,这龙滩驿比起先前沿途的那些个驿站方便太多了。
当然,这是因为他们没有官方颁发的“驿券”或“勘合”(类似今天的介绍信、公务函),没法入住官方驿站。
不然,倒也没必要天黑赶路。
“这龙滩驿乃是这利阆道与嘉陵江的水路枢纽,上游多险滩,船只无法通行,绝大部分的商人都会选择在此地停泊卸下货物,改走利阆道,自然而然的这里就繁华起来了。”
韩澈虽说没在这个地方待过多久,但架不住经过的次数多。
不论是上次从洛阳赶往渝州城的时候,还是以前多次前往渝州,基本都途经了这里。
一般来说,他会从这里改走水路,沿嘉陵江顺流而下,直达渝州。
长此以往之下,这不大的地方,基本上就了解的差不多了。
“呜呼,又不用风餐露宿了!”
李星云欢呼一声,看着那灯红酒绿的街道,只觉今天赶路的疲惫一下子就消减不少。
他不是那种吃不得苦的人,但能享受谁还吃苦啊!
等会找间客栈,再泡个热水澡,浑身筋骨都舒坦了。
“师哥你有钱吗?你就在这兴奋的跟个猴似的。”
这一路上李星云贱贱的,老惹得陆林轩不快,这会儿逮到损李星云的机会,自是不会放过。
“额~”
李星云闻言不由一愣,而后便委屈巴巴的看向韩澈:“韩哥~”
“好了,我们赶紧去找个客栈吧,免得没客房了!”
韩澈无视了李星云那可怜巴巴的眼神,与陆林轩一同下马牵行进入街道,回头笑着调侃:“要是去晚了,真没客房了,那还是委屈委屈李老弟吧!”
“不是,韩哥,说好的同甘共苦的呢?”
李星云一边抗议,一边连忙跟上。
“嗯?”
韩澈一愣:“我什么时候说过这话?”
“嘿嘿,今晚我们就义结金兰!”
李星云嬉皮笑脸的回道,他就这么那么随口一说,不过既然没有,先上车后补票也没毛病。
陆林轩鄙夷的看了李星云一眼:“师哥,你真不要脸!”
“脸有什么用?”
李星云耸了耸肩,没脸没皮的说道:“能让我吃上等酒席,住豪华客房吗?”
韩澈从钱袋里拿出一块银子,拿在手里抛了抛:“脸没用,叫义父才有用!”
“我靠~,这年头节操已经沦落至此了吗?”
李星云看着韩澈手中起起落落的银子,“义父”二字终究是难以启齿。
(“我靠”是动漫李星云前几季习惯用语,“节操”最早出自《韩非子·五蠹》:“其剑者聚徒属,立节操,以显其名,而犯五官之禁。”)
韩澈将手中银子抛给李星云,笑着说道:“这世道义父义子多的是,不信你去打听打听,大名鼎鼎的可不少!”
“真的假的?”
李星云接过银子,却是有些不太相信。
他才在山上待了八年,这世道应当不至于变得这么快吧,义父义子都能随便认了?
“那还能有假?晋王李克用就有九个义子。”
韩澈回答完李星云的问题,便夺过他手中缰绳,把他往旁边客栈门口一推:“进去问问有没有客房。”
“原来说的是这个啊!”
李星云稳住身形,一边往客栈里走,一边回头笑道:“刚才我差点没把握住,要真是叫出来了,那韩哥你就平白长了一辈,那你和我师妹岂不是······我靠~”
话未说完,李星云便被门槛绊倒,身形踉踉跄跄的冲入了客栈大堂。
“叫你嘴巴没把门,遭报应了吧!”
陆林轩掩嘴偷笑,她早就看到那有些高度的门槛了,一直没有出声提醒,就等着这一刻呢。
韩澈凑到陆林轩耳旁,小声道:“林轩,你这有点坏啊!”
“啊?”
感受到耳边传来的热气,陆林轩俏脸顿时一红,低头小声辩解:“哪有啊~”
韩澈直起身子,笑而不语。
不过片刻功夫,李星云又从客栈里走了出来,朝韩澈与陆林轩二人摇了摇头:“没有客房了!”
“那就下一家!”
韩澈牵马往前走,羞红脸低着头的陆林轩看着韩澈脚步走。
李星云则是一家一家客栈的问过去,结果因为旱期,水位不够,这地方最近停泊的船只比较多,客栈都满了。
直到第九家,方才有客房。
只是当韩澈看到那间客栈的时候,心里忍不住笑了。
这不是龙滩驿的玄冥教据点吗?
第46章 搏上一搏
“掌柜的,三······”
走进客栈,李星云抛着手中的银便直奔柜台。
只是话没说完,便被韩澈按住了肩膀,而后在他不解的目光中,韩澈接过他抛到空中的银子,三步并做两步来到柜台前。
将银子按在柜台上,推向抬头看来的掌柜的:“三份吃食,一间客房。”
“一间客房?”
掌柜的一愣,目光不经意的打量了一下韩澈的脸,随即身子往边上一歪,视线便越过韩澈,看向了后边的李星云与陆林轩。
瞧见那容貌与穿着打扮,眼中顿时闪过一抹异色,又不动声色的建议道:“客官,小店客房不大,三人一间实在拥挤,小店尚有几间空房,不若开上两间或是三间?”
“我们尚有三匹马需要喂些精细草料,实在是囊中羞涩!”
韩澈将按着银子的手拿开,露出那一小块银子来。
以这时候的物价,仅是开上三间客房尚且有余。
可若是三份精细材料,再加上三份吃食,尚且可以开上一间客房,却是不够开第二间了。
“客官,马再好,到底不过是畜牲,断不能为了畜牲而委屈了自己,不若换些普通草料,开上两间客房?”
掌柜的停下拨弄算盘的手,皱着眉头,苦口婆心劝道。
“不成,不成,到了凤翔我们尚且需要卖了马换些盘缠,可不能将这马儿照顾差了。”
韩澈连连摆手,却是如何都不肯听取掌柜的建议。
“好吧!那便三份精细草料,三份吃食,一间客房。”
话已至此,掌柜的只怕再劝下去露馅,当即招来一名伙计:“你去将门口三位客官的马儿牵至后院,用精细草料好生照顾。”
“好的!掌柜的!”
伙计弯着腰,点头应声,随即便去门口牵马。
掌柜的随即从后身后墙上取下一块门牌,递给韩澈:“丙三号房,三份吃食待伙房准备好,便给三位客官送去!”
韩澈没去接,抬手指向掌柜的身后墙上右下角门牌:“丙三号房太闷,我们想要乙五号房。”
“客官此前来过小店?”
掌柜的心中一惊,莫非此人先前来过,知晓丙二号房中的猫腻?
“不曾,只是走南闯北,大体知晓一些客栈布局。”
韩澈笑着摇了摇头,他以神荼的身份来过,韩澈确是第一次来。
“原来如此!”
话虽这般说,掌柜的心中却是不信,指着乙五门牌上边的门牌,再行试探道:“乙五号房却是有些小了,不若丁五号房?”
“小些,掌柜的便与我们便宜些。”
韩澈宛若守财奴,油盐不进。
“如今嘉陵江水位一降再降,这龙滩驿客房本就紧张,却是不能便宜了。”
掌柜的只好作罢,收下银子,取下乙五号房门牌交给韩澈。
随即,叫来一名伙计,带着韩澈、李星云、陆林轩三人上楼。
进入房间,李星云便立即将房门关上,侧身将耳朵贴在门上听了好一会儿,这才来到桌前坐下,压着声音道:“走了!”
从韩澈接过银子,抢过他的话那一刻开始,他便知道韩澈定然是发现了什么问题。
虽不知具体为何,却是便保持了沉默,静静等待韩澈与掌柜的交谈。
陆林轩亦是察觉到了问题,看向韩澈小声问道:“韩大哥,什么情况?”
“这个店,应该与玄冥教有些关系!”
韩澈压着声音道出实情:“我先前在渝州城抓玄冥教的人打探千年火灵芝消息的时候,正好看到有一个客栈掌柜的给玄冥教的人递消息,那客栈柜台一角有个印记,我刚才进门的时候,在这家客栈的柜台也看到了。”
“那我们为什么不换一家客栈?”
陆林轩有些疑惑,既然知道有问题,避开不就好了吗?为什么要头铁呢?
“以玄冥教对我们的重视程度,肯定四处都知道我们的样貌与特征,我们一进去恐怕就被盯上了。”
李星云沉声回答,脑海中回忆方才进门的细节,好像那柜台一角确实有个标记。
陆林轩只觉李星云答非所问,秀眉微皱:“被盯上了妨碍我们换一家客栈?”
韩澈出声解释:“旱期水位下降,这龙滩驿作为利阆道水陆枢纽,客房紧张的厉害,可能这客栈与玄冥教有关系方才专门留了些客房,若是换家客栈未必能有客房,不若就在这里入住。”
“先前有通文馆的人帮忙遮掩行踪,这会儿即便我们行踪暴露,传递消息尚且需要时间,玄冥教的高手今晚赶不过来,些许小鬼掀不起什么风浪。”
“原来如此!”
陆林轩恍然大悟,确是她想得简单了,看向韩澈的眼神,又是亮晶晶的。
李星云早已看出这层问题,原本他接下来要说的话与这差不多,只是被韩澈给接了过去。
哎!
看着陆林轩那眼神,心中实在无奈,忍不住一叹,表面上却是遗憾:“可惜,没法洗个热水澡了!”
陆林轩闻言,心中也是有些遗憾,她原本也是想着舒舒服服洗个热水澡的。
“没事,我们等会先下手为强就是。”
韩澈听得外边有信鹰展翅的声音,顿时咧嘴一笑:“等我们解决了他们,在这客栈里,自然想做什么就做什么。”
李星云与陆林轩二人闻言,顿时面色一喜。
······
楼下,客栈大门已经关上,门口挂上了打烊的牌子。
几名伙计、小二与掌柜的围在柜台前,一名伙计从后院出来,朝着掌柜的张开了五根手指:“掌柜的,消息已经通过信鹰传出去了!”
“嗯!”
掌柜的点了点头,又与众人交代道:“那三人武功高强,既然没有住进丙三号房,便不要贸然动手。”
“难道要眼睁睁看着功劳飞走?”
有一名伙计抬头望了望楼上,却是心有不甘。
虽说传出消息,他们就已经有了功劳,可玄冥教等级森严,谁不想获得更多的功劳,多往上爬上一爬?
这话一出,其余伙计、小二也是纷纷意动,出声附和:“是啊,掌柜的,怎么着也得搏上一搏!”
被众人合言相劝,掌柜的一时间也是犹豫起来,眼神就如同那摇曳的烛火一般,不断闪动。
过了好一会儿,那双眼之中方才展露一抹坚定之色。
“好,那我们便搏上一搏!”
第47章 抢先下手
终南山,藏兵谷。
夜月无瑕,鹧鸪声响。
袁天罡负手登上城楼,行至楼房前,推开房门,随着月光缓步走入其中,又复行数阶台阶,立于案榻前。
“来人!”
暗哑的声音自面具下响起,下一刻便有人自上层阁楼落下。
双膝弯膝卸去力道,缓解冲击的同时,也是顺势朝着袁天罡单膝跪下,垂首听令。
“时机已经成熟,你去接应一下阳叔子的徒弟。”
袁天罡扭头,侧目看向听令之人:“务必将其平安带到我这里!”
下一刻,垂首听令之人消失不见。
来时无声,去时亦是如此。
······
再看那利阆道上龙滩驿大街上的一家客栈当中,后院伙房灯火通明。
厨子刚弄好饭菜,便从怀里掏出一个小纸包来,小心翼翼的将之拆开,将之化入一小碗凉水中。
这是玄冥教所独有的迷药,无色无味,入水即化,不过不能遭遇高温,否则会呈现深紫色。
正因如此,这厨子方才没有直接在摆弄饭菜之时,将迷药加入其中。
毕竟,若是饭菜呈现深紫色,一看就有问题。
厨子那满是横肉的脸上流露出阴狠笑容,拿起小碗轻轻晃了晃,便准备将之均匀撒入饭菜之中。
心想这个剂量的迷药,足以放倒十几头牛了,那三人纵使武功再高,也难逃被放倒的下场。
“你在做什么?”
忽地,身后传来一个陌生的声音。
“谁?”
厨子悚然一惊,被吓得手中迷药差点撒了,猛的回头看去。
只见一个红衣少年正站在他身后,下一刻便只觉后颈一痛,随即两眼一黑失去了意识,肥壮的身躯当即软倒向一旁,手中盛着迷药的小碗也随着跌落。
李星云连忙将那小碗接住:“好东西,别撒了!”
“怎么了?是饭菜弄好了吗?”
院中一名伙计听到声响,便朝着伙房走来。
李星云将小碗往桌上一放,身形迅速藏到了门后。
“人呢?”
那名伙计在门口张望了一下,却是没见到倒在桌子后边的厨子,不过倒是看到了桌上摆弄好的饭菜。
只觉厨子已经准备妥当,当即便准备进屋将饭菜端走。
藏在门后的李星云正准备出手,却见那人方才一只脚迈入屋子,随后便整个人直挺挺的倒了进来。
这脑门若是磕在地板上,绝对很响亮。
李星云见状,连忙一步自门后跨出,接住那名倒下的伙计。
随即抬头一看,便见陆林轩慌忙过来扶人,当即小声提醒:“师妹,干活别这么糙!”
“我这不是没干过这种事吗?”
陆林轩俏脸一红,小声为自己辩解。
我难道就不是第一次?
李星云心中吐槽,却也不敢真凶陆林轩,否则事后不是耳朵就是腰上的肉遭殃。
将那名伙计拖入伙房之中,出来与陆林轩一同行动:“行了行了,我们继续!”
“好!”
陆林轩暗自攥拳,心知这师哥心中定然看轻于她,接下来断不能再失手。
随后,两人先是将想要给他们那三匹马下药的伙计打晕,又在柴房中找到三名正在准备暗器与迷烟的伙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闯入其中,在三人发出声响之前,迅速制住这三人穴道。
后又有两名伙计提着水桶进入后院,正商量着待会儿在热水里边该如何下药,就被李星云与陆林轩给下了黑手。
这时,前院传来韩澈的声音:“掌柜的,这乙五号房确实小了些,可否带我看看那丁五号房与丙三号房?”
李星云与陆林轩二人当即来到通往大堂的门口两侧,齐齐探头看向大堂内。
“我就说那房间小了吧!”
掌柜的见韩澈回心转意,当即笑着从柜台里拿了一串钥匙出来,便出了柜台,带了一名伙计亲自领着韩澈上楼看房。
这时,大堂内,便只剩下了两名洒扫伙计。
李星云与陆林轩二人见韩澈与掌柜消失在楼梯口,当即便走进大堂。
这两名伙计也是有些武功在身,只不过李星云与陆林轩武功都远强于这二人,直到二人来到那两名伙计身后,那两名伙计方才反应过来。
又想还手,又想大喊。
奈何李星云与陆林轩有了先前的实践,对这套业务已经相当熟练。
几乎是瞬间就制住了两人,使得两人没有弄出一丁点儿的动静来。
而这时,韩澈也是拖着晕倒的掌柜的与一名伙计下楼。
瞧见李星云与陆林轩二人,当即问道:“都搞定了?”
李星宇与陆林轩二人齐齐比划了一个ok的手势,这是行动开始前韩澈教他们。
两人在后院行动的时候没用上,到最后才想起来,也是刚好用上了。
韩澈回了个ok的手势,便与两人一起将人拖到了后院。
三人不想制造恐慌,把所有人一起丢进那柴房中捆了起来,将那碗迷药给这些人灌了下去。
随后,韩澈与李星云去马厩给他们的那三匹马喂了些精细草料,陆林轩则是将伙房中的饭菜端到了大堂。
等得韩澈与李星云二人返回大堂,三人便开始享用起热乎乎的饭菜来。
途中李星云瞧见了柜台旁的酒坛,觉得危险已经解除,又有些嘴馋。
被陆林轩狠狠的掐了两把腰间软肉,这才叨扰放弃喝酒。
待三人饱腹,坐在大堂里消食,门口却是传来了敲门声。
“咚咚咚~”
李星云拍了拍自己微微鼓起的肚皮,回了一嗓子:“打烊了,去投别家吧!”
“李兄?是李兄吗?我张子凡啊!”
门外的张子凡听到李星云的声音,一下子就认了出来,当即通名。
听到张子凡的声音,陆林轩忍不住撇了撇嘴:“狗皮膏药!”
“这就追上了,还挺快!”
李星云感慨一声,便去开了门。
毕竟不久前才一起喝了一顿酒,后边还要利用对方,若是没被认出来,倒是可以不理,这被认出来了却也没有道理晾着人家。
“哟!两位女侠也来了!”
韩澈见张子凡与倾国倾城二人走进客栈,当即出声打了个招呼。
“可算是追上你们了,你们也走得太快了!”
倾城捏着兰花指,抬手掩嘴埋怨。
倾国瞧见韩澈这桌上的残羹,只觉腹中饥饿,拖了条凳子一屁股坐下边大嗓门吆喝:“店小二、伙计呢?快给我好酒好菜上来!”
陆林轩闻言,掩嘴笑道:“掌柜的和伙计都被我们药翻了关在后院柴房,应该是没法儿给你们准备好酒好菜了!”
此话一出,张子凡与倾国倾城三人顿时齐齐看向韩澈、李星云与陆林轩三人。
这三个家伙竟然在这打劫了一间客栈!!!
第48章 幻音坊至
天际拂晓,晨光扼退星月。
姬如雪、妙成天与玄净天三人带着一众幻音坊弟子,受了女帝的命令,先沿水路赶到渝州,却是被渝州暗子告知阳叔子徒弟已经离开了渝州,一干人等当即便失了方向。
好在姬如雪为报渝州据点姐妹被玄冥教侮辱至死之仇,寻得玄冥教渝州分舵,杀戮一通后,竟是逼问出了阳叔子徒弟曾现身阆州的消息。
遂也顾不得继续寻仇,姬如雪当即将消息告知妙成天、玄净天二人之后,赶忙带着一众弟子赶往阆州。
阆州不大,却也没时间让她们仔细搜寻。
姬如雪故技重施,找到了玄冥教阆州分舵,只是这阆州分舵之中已是空空如也,半个人影也无。
走出玄冥教阆州分舵,妙成天细眉轻折:“是不是玄冥教五大阎君来了阆州,将这阆州分舵的人都调走了?”
“应当是他们在阆州发现了阳叔子徒弟的踪迹!”
姬如雪眉头紧锁,面色冷静,心中却也难免焦急。
玄冥教在蜀国如鱼得水,而幻音坊却是被各种压制,如今又是五大阎君一同出手,一旦被玄冥教得了先手,她们的任务几乎没可能完成。
(这里是前蜀,蜀王是王建,并非后面后蜀的孟知祥,历史上王建与李茂贞关系破裂后,就转而与朱温交好)
这时,派往阆州据点的弟子带回了消息:“启禀两位圣姬、雪姑娘,阆州据点称阳叔子徒弟还未进入阆州便没了踪迹,近几日来通文馆与玄冥教在阆州斗得厉害!”
“通文馆?他们在蜀国的势力尚且不如我幻音坊,如何敢在蜀地与玄冥教抗衡?”
玄净天闻言,只觉有些不可置信。
他们能在蜀地找到玄冥教分舵,却是不太可能找得到通文馆分馆,为何?
并非通文馆隐藏太好,只是通文馆在蜀地势力太小、太少,实在是无从找起。
“先前千年火灵芝出世,通文馆都没现身,这一次如此不遗余力,恐怕也只有阳叔子徒弟了!”
妙成天柳眉一展,神态瞬间舒缓许多。
虽说她们现在还是没有阳叔子徒弟的消息,但至少有通文馆在搞事情,玄冥教没那么容易得手,她们还是有机会的。
姬如雪却仍是眉头紧锁:“通文馆的人,可能已经接触到阳叔子徒弟了!”
妙成天与玄净天闻言,齐齐看向姬如雪,先是有那么一瞬间的不解,而后很快就明白过来。
是了,以通文馆的行事风格,若非已经接触到阳叔子徒弟,怎么可能不遗余力对抗玄冥教,最多就是观望之时使些绊子。
玄净天笑意舒展:“那我们岂不是可以坐看鹬蚌相争,坐那得利渔翁?”
“纵使这二者相斗,也不无在相斗之余又联手将我幻音坊排除在外的可能,还是要先找到阳叔子徒弟的踪迹才行。”
有了渝州据点被灭,火灵芝失手这两件事在前,姬如雪很难不谨慎。
不过,她这谨慎也是有理有据,妙成天与玄净天也觉得有些道理,她们连阳叔子徒弟的踪迹都没掌握,实在不是高兴的时候。
正当一行人准备离开之时,忽听得头顶上空传来一声鹰啼。
玄冥教阆州分舵位于深山之中,出现鹰、隼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众人都未曾在意。
可姬如雪却仍是谨慎抬头看去,却见一只黑鹰正在她们上空盘旋。
美目微凝,仔细一瞧便看出了端倪:“那是,玄冥教的信鹰!”
此话一出,妙成天、玄净天与一众幻音坊弟子纷纷抬头望向上空。
仅是一眼,玄净天便动了起来。
右手解下长弓,左手在马鞍上一撑,双脚便脱离了马镫的束缚,落在了马鞍之上,紫色裙摆一甩,一双大长腿张开屈膝到极致。
随即,整个人从马背上一跃而起,自后腰箭袋中取出一支箭矢,便于空中完成张弓搭箭,她双眼紧闭,好似不需要瞄准一般,身形下坠之时,箭矢离弦而出。
上空信鹰,应声而落。
“嘭!”
一声轻响,玄净天落在马背,鞋跟轻叩马鞍。
待她放好长弓,重新坐回马背,一名幻音坊弟子已然捡回了被射落的信鹰。
这名幻音坊弟子瞧了姬如雪、妙成天、玄净天三人一眼,想了想便越过姬如雪与妙成天二人,将信鹰呈给了射下信鹰的玄净天。
玄净天一愣,美目落在那弟子身上,那弟子却是低着头,一味的将信鹰举起。
张了张嘴,有心训斥,却又想到本就是她与姐姐不满姬如雪寸功未立便与她们平起平坐,此次任务更是以姬如雪为主。
这些弟子不过是察言观色,又有何错之有?
旋即熄了训诫心思,将那信鹰腿上绑着的小竹筒取下,将其中纸条取出。
看过之后,便先行递给了姬如雪:“阳叔子徒弟在利阆道上的龙滩驿,他们的目的地是凤翔!”
姬如雪明显一愣,却不是因为玄净天所说消息,而是玄净天的动作。
妙成天与玄净天两位圣姬的不满她又如何不知?她也同样觉得自己寸功未立不应当与两位圣姬平起平坐。
只是,这是女帝的意思,她如何能不遵从?
故而这一路也是一直忍让,本以为要一直忍到任务结束,不曾想这会儿玄净天竟是主动释放了善意。
这种好意她自然不可能不接受,当即朝着玄净天微微颔首,接过纸条扫了一眼,便递给了妙成天。
眼眸中神采闪动,妙成天目光自那名弟子身上收回,却是明白了玄净天所想。
即便玄净天已经将纸条上的内容说了出来,却也没有拒绝姬如雪递过来的纸条,还是接过来扫了一眼。
一个无关紧要的动作,却是象征着三人矛盾的开解。
“既然他们的目的地是凤翔,我们是不是等他们进入岐国境内,再行动手更为稳妥?”
妙成天看向姬如雪,语气不再那般肯定,而是带上了一丝询问,算是承认了姬如雪这次任务的主导地位。
姬如雪朝着妙成天微微点头,没有同意也没有反驳,而是给出了更详细的计划:“这也可能是幌子,利州我们应该赶不上了,最好在兴元府找到他们,确定他们的行迹。”
“若他们当真要前往凤翔,我们便为他们保驾护航,替他们拦住玄冥教与通文馆的人,待他们进入岐国地界我们再行动手。”
“若不是,那恐怕在兴元府就得和玄冥教与通文馆争上一争了!”
妙成天与玄净天听完,顿时齐齐点头。
“那就先去兴元府!”
第49章 破釜沉舟
太阳东起,日头正好。
阆州一处偏僻小镇上的同安客栈,却是大门紧闭,不知是昨夜的打烊牌子未摘,还是早早出门又挂上了打烊牌子。
街上行人路过多少会瞧上一眼,却也并未觉得奇怪,做生意嘛偶尔歇息一天也是常有的事情。
更何况他们又不住客栈,关心客栈关没关门作甚?
当然,这同安客栈虽然关门打烊,却是仍有客人。
只不过这客人并不寻常,乃是恶客中的恶客!
后院厨子的尸体在灶台里烧成了焦炭,马夫被剁碎了丢进了马厩食槽。
大堂里,掌柜的脑袋被割下来放在柜台上,神色惶恐,死不瞑目,鲜血从柜台四周滑落掌柜的倒在柜台里。
三名伙计,一个死在柜台前,一个死在大门口,一个死在去往后院的路上,都是后背中刀,没有一击毙命,都是爬出一段距离方才死透。
而在这血腥场景之下,数十名玄冥教黑甲教众却是桌椅满座,酒菜吃得正欢。
客栈掌柜的与伙计遭殃,客人自然也没有幸免。
楼上一间客房中,黑白无常正在一堆干尸之上双修疗伤,却是听得斜对面传来敲门声。
只见走廊上,一名黑甲教众敲响了天字四号房:“玄圣阎君,元圣阎君,仁圣阎君请你们去天字一号房,崇圣阎君与昭圣阎君已经过去了。”
“知道了!”
里边的蒋元信有些不爽的回了一句,过了一会儿之后,便打开房门与蒋玄礼一同走了出来,前往了天字一号房。
那名黑甲教众往里边瞧了一眼,只见那房中有三个男人被绑在了凳子上,正对着的床上则是三名赤裸的女子。
见蒋玄礼与蒋元信进入天字一号房,那黑甲教众便钻入了天字四号房中,不难看出这三男三女都已经死了。
不过,他还是伸手往那床上三名赤裸女子身上一摸,顿时惊喜出声:“哟,还都是热乎的!”
······
蒋玄礼与蒋元信进入天字一号房,便见蒋仁杰、蒋崇德与蒋昭义三人围坐在桌前,脸色一个比一个凝重。
打了个招呼在桌前坐下,急性子的蒋元信抢先问道:“大哥,叫我们过来什么事?”
“阳叔子徒弟在利阆道上的龙滩驿,他们的目的地是岐国凤翔。”
蒋崇德将一张纸条放到桌上,推给二人,便再次沉默。
蒋玄礼扫了一眼,蒋元信却是闻言拍桌而起:“好事啊!我们这就去龙滩驿捉拿他们,不对,是去利州!”
蒋元信急冲冲的便转身来到门口,正准备开门,却是发现没人跟随。
回头看去,却见只有三哥蒋玄礼有些意动,大哥蒋仁杰、二哥蒋崇德与五弟蒋昭仪却依旧是阴沉着一张脸,没有丝毫动作。
顿时悻悻回来坐下,不解问道:“大哥,有好消息你们怎么还黑着脸?”
蒋昭义抬眼看了看对面的蒋崇德,蒋崇德却是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又沉默了一会儿后,蒋仁杰方才沉声道:“洛阳来信,晖哥出事了,博王弹劾晖哥伙同逆党与前唐何太后盟誓复唐,证据确凿,晖哥已经被下狱了。”
(晖哥:蒋玄晖,博王:朱友文的正经封号,鬼王是他在玄冥教以及江湖上的称号)
“啊?”
蒋玄礼与蒋元信闻听此言,皆是目瞪口呆,蒋元信急得起身大吼:“这怎么可能?晖······”
蒋元信话没说完,人也还未起身便被一旁蒋崇德按着坐下,捂住了嘴,瞪了他一眼,低声训斥道:“这事儿是能大喊大叫的吗?”
待蒋元信老实了些,这才松开了他。
不过他仍是不太敢相信,低声道:“晖哥当年带着我们杀了大唐的皇帝,怎么可能去和那什么太后复唐?”
“而且晖哥官至枢密使,可是陛下心腹啊!”
蒋玄礼刚愎自用,对这事儿更为不理解。
这种离谱至极的诬告,陛下怎么可能会信?怎么可能将晖哥下狱?
蒋仁杰双手放到桌上,指节交错,道出了多年来未曾告诉这几位兄弟的秘密:“当年晖哥劝诫陛下不宜加九锡受禅,便已不为陛下所喜,虽未治罪降职,但早已不再亲近。”
“当初晖哥让我们兄弟几个从军中转到玄冥教来,便是怕哪一天他出事了,连累到我们!”
“这······”
蒋玄礼与蒋元信对视一眼,久久无言,巨大的信息量已经冲得他们两人不知所措了。
求助的看向蒋崇德与蒋昭义,却见这二人低头沉默不语,便知这二人已经知晓。
一时间,五人再次陷入沉默当中。
过了良久,却是一向沉默寡言的蒋崇德打破了沉默:“大哥,我们得救晖哥!”
“教中神荼那一批狼崽子盯着我们五大阎君不是一天两天了,若晖哥真出了事,冥帝定然放弃中立,推使神荼对我们出手,掌控五岳分舵!”
蒋昭义虽脾气暴烈,极易动怒,但正常情况下却是有些脑子。
不一定看得很全面,但部分潜藏的危机还是看得清楚的。
“我知道!”
蒋仁杰点了点头,扫了其余四人一眼:“眼下正好就有个机会!”
蒋崇德闻言,立刻便有所意会:“大哥,你的意思是···龙泉剑?”
蒋玄礼,蒋元信、蒋昭义三人听得“龙泉剑”三个字,顿时面色一喜。
“不错!”
蒋仁杰也是点了点头,不过他的脸色仍旧凝重无比:“若是取得龙泉剑献与陛下,这便是不世奇功,便是晖哥真与那前唐太后盟誓复唐也能保得晖哥性命。”
“更何况晖哥绝无与那前唐太后盟誓复唐之可能,我们一旦成功,或许不仅可以帮晖哥洗脱冤屈,还能助晖哥重得陛下信任,于朝堂之上更进一步!”
“那还等什么?若是慢了,等那阳叔子徒弟到了岐国,可就没那么好捉拿了!”
急性子的蒋元信,再一次拍案而起。
不过,这一次蒋崇德、蒋玄礼、蒋昭义乃至蒋仁杰都有了响应,纷纷拍桌而起。
那桌子承受不住他们的力道,轰然破碎。
“走,去兴元府堵他们!”
蒋仁杰目光坚定的环顾这四位兄弟,压着声音低喝道:“我们此举乃是破釜沉舟,不成功便成仁。”
“在取得龙泉剑之前,你们都给我打起十二分精神来,身上的那些小毛病能收起来给我收起来,收不起来就给我忍着!”
蒋崇德、蒋玄礼、蒋元信、蒋昭义四人目光同样变得坚定,齐齐应声。
“是,大哥!”
······
第50章 宴请三方
终南山,藏兵谷。
“上离下艮!小亨,旅贞吉。”
袁天罡跪坐于卦盘前,面具下的双眼死死盯着那卦象:“两次卦象,结局并未偏离,可过程为何偏差如此之大?”
“变数究竟为何?”
······
兴元府,南郑县城。
张子凡牵马于后,看着前方韩澈、李星云与陆林轩三人牵马进了城,心里总算是松了口气。
从龙滩驿到利州,张子凡保持着先前的合作关系,并未多说什么。
但当他得知韩澈、李星云与陆林轩三人要走金牛道,前往兴元府的时候,当即便有些慌了。
金牛道乃军事要地,沿途的关隘(如七盘关、阳平关)、城镇(如三泉县、金牛镇)都驻有重兵,盘查严格。
而玄冥教又与蜀国合作密切,极有可能在这金牛道上设伏,届时配合守关蜀军,他们便是插翅也难逃。
兴许那玄冥教尚且不知这三人行踪,又或许害怕龙泉剑隐秘暴露这三人反被蜀军扣下,总之玄冥教并未出现在金牛道上。
虽经过了多次盘查,但他们并未被蜀国通缉,好歹是平安通过了金牛道,算是有惊无险。
跟着韩澈、李星云与陆林轩三人进了城,张子凡的腰杆终于是挺了起来。
因为,他的九叔与十叔就在这南郑县城内等候!
不仅可以直接拿下韩澈、李星云与陆林轩三人,还可以摆脱身边这两个跟门神一般的丑八怪,简直是双喜临门。
只是,当他真的进了城,却是迅速发现了异常。
他们,被盯上了!
张子凡察觉到了,韩澈、李星云与陆林轩三人自然也是有所察觉。
陆林轩不经意的环顾四周,而后小声与身旁的韩澈、李星云二人说道:“韩大哥,师哥,我们好像被盯上了!”
“嗯!”
韩澈点了点头:“人还不少。”
“盯梢的都这般多人,应该不只是玄冥教!”
李星云神色自若,心里却也是多多少少有些凝重。
路上听张子凡说玄冥教五大阎君齐至,就是不知通文馆又来了什么人?幻音坊又会不会有人来呢?
韩澈无视了那人群中,一道道盯着自己的目光,咧嘴笑道:“应当是玄冥教、通文馆与幻音坊三家齐至,就是不知道它们之间有没有发现对方!”
“应该没有吧!不然早打破头了!”
陆林轩在韩澈那里了解了不少玄冥教、幻音坊与通文馆这三个暗杀组织的消息,当即便若有所思的摇了摇头。
刚才有那么一瞬间,她还是有些紧张与慌乱,不过见韩澈与李星云都面色淡定,心里些许的紧张与慌乱转瞬便消失得不见了踪影。
反正,师哥与韩大哥会有办法的,就算师哥没有,韩大哥也会有的。
“不好说,玄冥教、通文馆、幻音坊都是不见兔子不撒鹰的主,争斗估计要从我们进城之后才开始。”
韩澈摇了摇头,他出身玄冥教,又与幻音坊和晋国都有所合作,对这三家自是了解得不能再了解。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李星云左右观望着,似是对热闹繁华的好奇。
却是在打量着那些盯着他们的人,那位姑娘既然是幻音坊的人,不知道这一次会不会来呢?
想起来也是有些遗憾,至今还不知道那位姑娘的名字。
韩澈并未回答李星云的问题,而是有些神秘兮兮的说道:“星云,林轩,想不想玩把刺激的?”
“嗯?”
李星云与陆林轩的目光瞬间被吸引了过来:“什么刺激的?”
韩澈指着前边一座气派不小的酒楼道:“我们在那宴请玄冥教、通文馆与幻音坊三家如何?”
“这会不会有些太嚣张了啊?”
陆林轩也是看到了那家酒楼,话里边看似有些害怕,可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里却满是跃跃欲试的兴奋。
而当目光从那酒楼移开,重新回到韩澈身上时,眼里仿佛要冒出小星星来。
“韩哥霸气!”
不同于陆林轩,李星云钦佩直接溢于言表,当即朝着韩澈竖起了大拇指:“那就玩把刺激的!”
“好,那就走着!”
见李星云与陆林轩二人没有意见,韩澈便带着两人直奔那名为百味楼的豪华酒楼。
直接用一根金条包了场,并让酒楼掌柜的在门口立上了一块牌子。
上书:阳叔子徒弟设宴,还请玄冥教、通文馆、幻音坊三派高手赏脸!
李星云想知道姬如雪来没来,韩澈又何尝不想呢?
虽说原着姬如雪找上了李星云,但他这只蝴蝶扇动的风并不小,还是要确认一下才好。
“哎?”
进入酒楼,将宴席安排妥当,在顶楼坐了下来之后,陆林轩方才发现后边少了人:“张子凡那跟屁虫呢?”
“进城没多久,就有个人接近了他们,然后就带着倾国倾城拐到另一条街去了。”
陆林轩没注意,李星云却是注意到了的,他可是一直有在警惕张子凡那小子的。
韩澈俯视着楼下门口聚集的人群里,那些个挤进去瞧两眼而后又很快往外挤的人,笑道:“他应该是去解决身边的麻烦去了。”
“韩大哥是说倾国倾城?”
听到“麻烦”二字,陆林轩第一时间就想到了倾国倾城二人。
对他们来说,虽然相貌奇特了些,但为人颇为耿直豪爽,是值得结交的人。
不过对于张子凡而言,倒的确算是麻烦。
“倾国倾城武功不俗,张子凡就这么自信通文馆来人打得过?”
李星云吃着花生米,不禁有些好奇。
在同安客栈,他也是见识过倾国倾城武功的,那是实打实的中天位。
韩澈说那两人联手可敌大天位,他现在还未曾见过大天位级别的高手,无法判断,但想来韩澈说的不会错。
这么说来,通文馆来了大天位级别的高手?
“应该打得过吧!他之前被打得那么惨,最为清楚倾国倾城的厉害,这些天都老老实实的,没把握肯定不敢动手。”
陆林轩没想那么多,不过回想起张子凡那副忍气吞声的模样,就知道那家伙肯定在憋什么坏,不禁有些担心:“我们要不要找过去看看?”
“通文馆来的应该是十字门中孝字门门主,大天位级别横练,号称天下第一猛的李存孝。”
通文馆高手众多,但李嗣源能够使唤得动的人高手却不多,姬如雪那边可能会出意外,但韩澈不觉得李嗣源会放着李存孝这么好的一个工具人不用。
“果然!”
李星云点了点头,脸色却是不由的变得凝重起来。
听了韩澈的推测与介绍,陆林轩更为担忧了:“那倾国倾城岂不是很危险?”
韩澈倒了杯茶,端起来轻抿了一口。
“那可不不一定,你忘了我跟你说过的?倾国倾城联手可敌大天位!”
······
第51章 客者何人
兴元府南郑县城,百味楼隔壁街道的一处客栈之中。
“九叔、十叔,好久不见,可想死小侄了!”
张子凡被通文馆的人带到客栈,一见到李存忠与李存孝,便张开双臂冲了过去。
李存忠闻声看来,却是有些不解张子凡的行为。
他们之间,有这么熟吗?
不曾想张子凡压根没有什么拥抱的意思,来到近前便收了双臂,脚步一转,便绕到了李存孝的身后。
而后从李存孝身后探出半边身子来,指向刚进门的倾国倾城:“九叔、十叔,一路上就是这两人一直缠着小侄,害得小侄差点失了阳叔子徒弟的踪迹,快帮小侄赶走她们!”
倾国倾城闻言,顿时便有些懵了。
听着张子凡话,以为李存忠与李存孝是张子凡的家里人,还在想着为什么张子凡这么帅,他家里人却长得这么磕碜。
不过丑虽丑了点,但张子凡都这么叫了,应该假不了,想着过来打个招呼,却是不曾想张子凡直接翻脸。
倾城捏着兰花指,指着张子凡愣愣的说道:“姐姐~,他是不是想翻脸不认人啊?”
“我打你个翻脸不认人的负心汉!”
倾国怒目圆瞪,撸了撸袖子便朝着张子凡冲了过去,朝着张子凡那探出来的半边身子挥拳就要砸下。
“十叔!”
张子凡被倾国打得有些心理阴影,见那拳头砸来,当即缩回了李存孝身后。
李存孝脑袋不怎么灵光,以前却是时常与张子凡玩耍,自是不会允许倾国来打张子凡。
脸上的憨厚笑容瞬间消失,转而面露凶狠,大吼一声,伸手便抓住了倾国的拳头。
不论是倾国想前进还是后退,都无法撼动分毫。
“老十,给这两个丑八怪一点教训!”
李存忠扫了倾国倾城两人一眼,若这胖子没有出手,他懒得与这两人计较,就按张子凡所说的,赶走便是。
可现在,竟然敢当着他们十字门门主的面,对他们通文馆少主出手,那意义便不一样了。
若不给这两人一个教训,这江湖上岂不是以为他们通文馆好欺负?
“丑八怪!”
听到丑八怪三个字,倾国瞬间应激,抬手便抓住了李存忠的腿,一使劲儿便将之抡了起来,朝着李存孝的脑袋便砸了过去。
实在太过突然,李存忠没有反应过来,李存孝同样没有,两人的脑袋就以这么一个奇怪的姿势撞在一起。
李存孝倒是没事,李存忠直接被撞了个眼冒金星。
而倾国并未停下,抡起李存忠便继续砸,一边砸一边喊:“丑八怪,丑八怪,你竟然敢叫我丑···八···怪!”
“我去,好残暴!”
缩到一旁去了的张子凡见此情景,脑海里顿时便涌起了不好的回忆。
正所谓死道友不死贫道,由衷的庆幸落在倾国手里的不是自己。
李存忠只觉自己脑袋巨痛之后,便是昏沉不已,他很清楚的知道自己一旦昏过去,非得被这般砸死不可,连忙高声大喊:“老十!”
“吼~”
李存孝闻声,连忙松开了倾国的那只手,抬起双手接住李存忠,一脚踹在倾国肚子上。
“嘭!”
在李存孝的巨大力量下,倾国当即脱手,倒飞出了客栈。
“姐姐~”
倾城惊呼一声,连忙跟出了客栈。
被放下来的李存忠捂着脑袋,面色狰狞无比,咬牙切齿的怒吼道:“老十,干掉那两个丑八怪!”
“吼!”
李存孝大吼一声,抬手一捶胸膛,便冲出了客栈。
“呸!奶奶的,这家伙力气真大!”
客栈外的街道上,倾国从地上爬了起来,啐了口唾沫,看着冲出来的李存孝,却也不惧:“妹啊,削他!”
“好嘞!姐姐~”
倾城当即绕到侧面,与倾国一同冲向李存孝。
李存孝固然铜皮铁骨、力大无穷,在速度上却是有着不小的短板。
而倾国倾城二人不仅速度很快,力量同样不小。
一连交手十余招,双方竟是斗了个旗鼓相当。
不过虽只有十余招,闹出的动静却是不小,百味楼上坐看城内闲聊的韩澈、李星云与陆林轩都被惊动了。
当即换了靠近旁边后边街道的桌子,向着热闹处看去。
只见那被人群远远围着的空地当中,倾城抓着倾国的一只手,身形猛的旋转一圈,便借势将倾国朝着李存孝甩出,速度相当之快。
李存孝有些反应不及,脑袋便被倾国一屁股砸了个坚实,身形止不住的踉跄后退。
只是,这一击虽有建功,但那李存孝稳住身形晃了晃脑袋,便好似没事人一般。
“这都没事儿!”
倾城睁大了眼睛,震惊不已。
倾国揉了揉屁股,也是愣住:“奶奶的,这家伙真皮实!”
“砰!”
李存孝双拳往地上一砸,瞬间砸出两个小坑来,随即一步一颤的冲向倾国倾城二人。
虽未曾说话,但脸上的凶狠之色更甚方才,显然是发怒了。
大战,再次开始!
“韩大哥,她们这还是打不过吧!”
百味楼上,陆林轩看着倾国倾城与李存孝的战斗,看得惊心,也有些担心。
与倾国倾城也认识有些时日了,更何况倾国倾城当时一出来就猛揍了张子凡一顿,对这两人是有些好感的,自是不想看到这两人陷入危险。
“放心吧!她们两人若是想走,李存孝留不下她们!”
韩澈安慰着陆林轩,而后话音一转:“而且我们这边也有客人来了!”
话音刚刚落下,二楼通往三楼的楼梯上便传来脚步声。
陆林轩顿时从后边街道上收回目光,半是紧张半是兴奋的看向楼梯口。
李星云却是有些好奇:“韩哥,你真的只是横练?”
他功力快跻身中天位了,刚才都没听到动静,韩澈一个横练哪来这么敏锐的听力?
“你知道的,倒斗嘛,听力是很重要的!”
韩澈一股脑的把自己的本事往盗墓上靠,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耳朵便笑道:“我这有门专门提高五感的武功,你要学吗?”
“不会又是盗墓得到的吧?”
李星云一愣,想起韩澈之前的武功,忍不住吐槽道。
真聪明,都会抢答了!
韩澈双目微眯,默认的同时,玩味笑道:“你就说你学不学吧!”
“学!”李星云毫不犹豫的点头。
增强五感,一听就是好功夫,不学白不学!
韩澈看着李星云这副“真香”模样,忍不住好笑。
这时,客人也走上楼来,进入了他们的视野。
······
第52章 群狼猛虎
“是你!”
姬如雪、妙成天与玄净天三人踏足顶楼,陆林轩便认出了姬如雪。
毕竟,姬如雪在她初下山时,就给了她一个极不好的恩将仇报形象,印象自是深刻。
姬如雪早已知道李星云与陆林轩二人便是阳叔子徒弟,自然不会惊讶。
不过也算得上是熟人,微微颔首便以做回应。
韩澈打量着姬如雪,与身旁陆林轩问道:“她就是你师哥用千年火灵芝救回来,然后恩将仇报的那个?”
“嗯嗯!”
陆林轩小鸡啄米般点头,在师哥李星云那里得不到认同的说法,在韩澈这里得到认同,当即便将姬如雪“累累罪行”一一道来。
“之前她因千年火灵芝被玄冥教的人追击,在树林里被玄冥教的人打倒在地,我和师哥出手解决了那些玄冥教的人救了她,结果她却突然出手偷袭,被我师哥一脚踹得差点断气。”
“后面我师哥用千年火灵芝救活了她,结果她醒了就向我们索要火灵芝,我们解释清楚,她还是很不客气的抓着我师哥脖子上的项链,作势要打我师哥,若非她当时伤还没有完全好,恐怕真要拔剑相向!”
“真是个恩将仇报的女人!”
说到最后,陆林轩还不忘恶狠狠的补上一句。
而就在陆林轩与韩澈详细解释当时过程的时候,李星云却是走上了前去:“许久未见,还不知姑娘芳名?”
“姬如雪。”
姬如雪并未藏着掖着,她们首要目的便是假定这三人真的是要去凤翔,而后来与之合作共抗强敌的。
合作,自然是需要诚意的。
当然,如果这三人去凤翔只是个幌子,那她们也可以成为那个强敌。
“好名字!”
李星云笑着夸赞,便看向了姬如雪身后的妙成天与玄净天:“那这二位······”
“幻音坊,妙成天\/玄净天!”
妙成天与玄净天齐声报上名号,而后便戛然而止。
姬如雪既与这些人相识,便是这一次行动的主角,她们便没必要喧宾夺主。
“九天圣姬来了两位,看来幻音坊对我与师妹的重视也不输玄冥教啊!”
李星云半是吹捧,半是感慨的笑着,随即引着三人入座:“三位请坐!”
见李星云客气,姬如雪三人便应邀与韩澈与陆林轩对面坐下。
幻音坊弟子都经过特殊训练,听力远超常人,方才陆林轩的话,三人都是听见了的。
如今看到陆林轩那气鼓鼓模样,三人却是并没有什么不满,一个喜怒形于色的单纯姑娘,在这世道其实挺可爱的。
完全不像其旁边的那个黑衣男人,身份成迷,看上去俊朗温和,却隐隐给人一种深不可测的感觉。
韩澈在打量她们,她们自然也在打量韩澈。
李星云在陆林轩另一边落座,韩澈便起身倒茶:“三位来得太快,宴席尚未备好,在此以茶代酒!”
六杯茶倒好,韩澈便端起其中一杯,微微示意。
李星云秒跟团,跟着端起一杯,笑着附和:“确是如此,当敬三位姑娘一杯,聊表失礼之歉意!”
陆林轩左右看了眼,却是有些不好意思干坐着,只能不情不愿的跟着端杯。
姬如雪原本想速战速决,直接开门见山的,不曾想尚未开口,便被架了起来。
这茶若是不喝,那便是当真不给面子,待会儿若是这三人真要前往凤翔,却也不好谈了。
可若喝这茶,又风险太大。
这三人嚣张的宴请玄冥教、通文馆与她们幻音坊三方,下毒将所有觊觎他们的人一网打尽可能就是他们的目的。
没有这方面经验的姬如雪,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不过她习惯了冷着一张脸,倒是并未露怯。
扭头看向妙成天,眼神中透露着询问。
妙成天微微点头稳住姬如雪,便有了动作,当即端起一杯茶回应韩澈三人:“雪姑娘近日练功至关键之处,不宜饮热水,我这位妹妹天生绝脉,更是无法饮用热水,此茶便由我回敬三位!”
说罢,便率先饮尽杯中茶水。
韩澈饮尽茶水,面露歉意:“确是我等考虑不周,抱歉抱歉!”
陆林轩见对面姬如雪连茶都不喝,又给姬如雪添了一条“没有礼貌”的罪责。
不过,她也清楚狗咬人,人不可能如狗一般咬回去,虽没好脸色,却也饮尽杯中茶水。
李星云紧随其后,心中却是对方才妙成天的话有些疑惑。
武功种类繁多,而他所知甚少,因练功不能饮热水他虽无法判断,却也能理解。
可天生绝脉怎么就不能喝热水了?
他老李可是学医的,这事儿可匡不了他。
是在警惕他们下毒?
果然,都是老江湖啊!
看清楚这一点,李星云只觉自己也成了老江湖,甚感欣慰。
见妙成天将问题轻松化解,姬如雪不由心生佩服,感觉自己的确差九天圣姬许多。
待韩澈、李星云与陆林轩三人坐下,姬如雪便知不能再被抢占先机了,当即开门见山:“听说三位要前往凤翔?”
“不错,我们要前往凤翔办些事!”
按照之前商量的,李星云与陆林轩二人保持沉默,韩澈成为主导,点头回应。
得到肯定的答复,姬如雪也不做怀疑,按着假定的计划走:“玄冥教与通文馆不会放任三位前往凤翔,而我幻音坊乐见其成,可以助三位一臂之力!”
“这不会是刚出虎口,又入狼窝吧?”
韩澈双眼微眯,笑着点破姬如雪潜藏心思,又点到为止。
虽挑起风浪,却并未将当下和谐气氛撕破。
姬如雪微微张口,却是不知该如何应对。
妙成天见状,连忙替姬如雪接道:“公子所言有些谬误,当是刚出狼窝,又入虎口才对。”
“哦?”
韩澈故作疑惑,神色却是不变,仍是温和笑着说道:“有何区别?”
“群狼凶险,虎口之下却有生机!”
妙成天莞尔一笑,眉眼如弯月,那眸子却是有些深邃。
“姑娘说的真好!”
韩澈轻轻鼓掌,咧嘴笑道:“那姑娘觉得我们是群狼还是猛虎?”
此话一出,姬如雪、妙成天与玄净天三人脸色骤变!
不好!
第53章 擒姬如雪
“不好,有毒!”
妙成天本以为是自己中毒,出声想要提醒姬如雪与玄净天。
却是发现对面的韩澈迅速出手,抬手在她脖颈处一点,制住了她的穴道。
紧接着,她身旁边先后响起两声倒地声响。
直到这时,她方才反应过来,中毒的不是她,而是姬如雪与玄净天。
“茶里有解药!”
妙成天虽不知对方何时下的毒,却是想起自己方才喝的那杯茶。
“不错!”
韩澈点了点头:“本以为你们会谨慎些,一杯都不会喝的,结果却是出乎意料的喝了一杯!”
妙成天咬牙,从嘴里挤出两个字来:“卑鄙!”
“多谢夸奖!”
韩澈笑着应下,身在玄冥教,这词他听得有点多,这会儿也是觉得悦耳。
陆林轩蹦蹦跳跳的来到韩澈这边,踢了踢姬如雪,又蹲下伸手戳了戳玄净天:“韩大哥,这就是你说的那个可以悄无声息药翻一大片高手的毒药吗?”
“嗯,叫冷香散,可以让人瞬间失去力气,不过只有十几个呼吸的药效,在古墓之中,一般配合毒烟、毒气使用,让人防不胜防!”
韩澈蹲下身来,点住姬如雪与玄净天的穴道,又与陆林轩解释道。
“韩哥,我们这会不会打草惊蛇啊?”
李星云走了过来,看着软倒在地上,楚楚可怜的姬如雪,有些于心不忍。
不过,他也是能够明辨是非的,他虽对姬如雪有好感,但也清楚姬如雪一行人来者不善,本质上与玄冥教和通文馆没有区别。
“我也不想这时候动手。”
韩澈摇了摇头,指着姬如雪解释道:“只是刚才听林轩说,她便是服用了千年火灵芝的那个人,我想试试她的精血,能不能解我的心疾!”
“那还等什么?快试试!”
一听姬如雪有可能帮韩澈解决心疾,陆林轩顿时面色一喜。
原本看姬如雪各种不顺眼,现在一瞧竟是顺眼了许多。
李星云闻言,却是微微皱眉:“韩哥,人为取精血会不会有些危险?”
肝藏血、肾藏精,精血互化为脏腑之基。
人为取用精血,便会破坏脏腑根基与平衡,轻则元气大伤终生难愈,重则脏腑衰竭而死。
“不会,我有一门武功,可以剥离血液而不伤人!”
韩澈摇了摇头,从怀里取出一节翠绿色竹管来,上边刻着密密麻麻的暗红色密文。
即便服用千年火灵芝的不是李星云有好感的姬如雪,他也不会当着李星云与陆林轩二人的面干那种残忍的事情。
好不容易取得的好感与信任,不能白白浪费,将来还有的用。
“泣血录!”
妙成天闻言,顿时面色大变,厉喝道:“你与玄冥教什么关系!”
韩澈心中一紧,没想到妙成天能根据那一句话就联想到泣血录。
不过这一紧之后,便是疑惑。
他记得取血只能算是泣血录上重要,却又最不起眼的一类法门,旁人何从知晓?
所以,这是想离间他与李星云和陆林轩?
思绪飞转间,韩澈面色不变,心中有了定计,便坦然笑道:“我与玄冥教没什么关系,不过我认识赶尸人侯卿,我曾用一门胎息妙法自他手中换得了泣血录!”
前一句是假话,后两句却是真话。
当然,他也可以选择否认,但没有必要。
真诚在绝大部分时候,都是必杀技一般的存在。
实际上,李星云与陆林轩压根没有在意妙成天的话,若韩澈真是玄冥教的人,他们早就落入玄冥教手中了,哪还见得到她们幻音坊的人?
不过,他们还是有一个好奇的点。
陆林轩起身点了妙成天哑穴,看向韩澈问道:“韩大哥,赶尸人侯卿是什么人?”
李星云亦是好奇,不由投来目光。
他们二人初入江湖,正是对这种奇闻异事与江湖传奇人物好奇的时候。
韩澈并未立即回答陆林轩的问题,起身拍了拍李星云的肩膀:“星云,你来抱着她,我们去二楼雅间取精血。”
“好嘞!”
李星云只觉韩澈极为懂自己,欢快的应了一声。
在姬如雪的怒视与抗拒的目光之下,俯身抱起姬如雪,跟随韩澈下楼。
这时,韩澈才不紧不慢的回答陆林轩刚才的问题:“赶尸人侯卿,号称血染河山,是曾与冥帝朱友珪一共创立玄冥教的四大尸祖之一,后因不满朱友珪的所作所为,与其他尸祖出走玄冥教。”
“我当初是在娆疆遇见他的,那泣血录是一门武功,同时也是一本医书,上面记载了不少特殊的医术,我便用胎息妙法与他换了泣血录,想看看上面有没有解我心疾的法子。”
“倒确实是个心性高洁的高人!”
朱友珪这个人李星云还是知道的,因不满朱友珪所作所为而离开辛苦创立的玄冥教,肯定不是朱友珪之流的歹人。
“额······”
李星云突然来了这么一句,韩澈嘴角不由微微一抽。
高人?的确挺高的!不过是个逗比!
“韩大哥还去过娆疆?”
陆林轩的关注点又不一样,一双秋水般的眸子落在韩澈身上,亮晶晶的。
“嗯!”
韩澈点了点头:“娆疆十万大山,巫蛊之术繁多,且以奇诡着称,未得到那古方前,便去那边寻过解心疾之法!”
陆林轩有些好奇:“那韩大哥会巫蛊之术吗?”
“蛊虫是需要精心培育的,我没那个时间,不过巫术倒是会上几手,刚才那冷香散便是以巫术催发,方能快速逸散开来,致使人中毒,不然这冷香散便只能经年累月发散,才能到让人中毒的地步。”
韩澈十分细致的回答了陆林轩的问题,甚至举了个例子。
“韩大哥会的真多!”
陆林轩只觉韩澈博学多才,更为崇拜与喜欢。
李星云却是微微有些汗颜:“师妹,你就不害怕吗?”
剑庐医书杂记中不少都提到过巫蛊之术,他虽被迫学医,却也真学了进去,自是清楚那巫蛊之术的诡谲。
还有韩澈那无声无息便能至人浑身发软,失去力气的冷香散,他同样感到忌惮。
陆林轩却是一如既往的天真烂漫,嫣然一笑。
“难道韩大哥会害我吗?”
第54章 阎君定计
“什么?幻音坊的人已经去了百味楼?”
南郑县城的一处客栈内,蒋元信拍案而起,惊呼出声。
他们刚得到阳叔子徒弟在百味楼宴请玄冥教、通文馆、幻音坊三方的消息,结果就这么一会儿的功夫,幻音坊的人就找上门去了?
蒋崇德看向蒋仁杰,沉声剖析道:“大哥,那三人要前往凤翔,正中幻音坊的下怀,那群娘们恐怕要与那三人合作了!”
那三人疑似有过与通文馆合作的前科,以此来看与幻音坊合作并非没有可能,恐怕幻音坊就是如此想的。
“那我们也去与他们合作?”
消瘦的蒋玄礼想了想,既然与幻音坊和通文馆都能合作,那他们玄冥教为什么就不能?
“合作不了,黑白无常与他们有血仇!”
蒋昭义摇了摇头,面有怒意。
想起黑白无常那两个胆敢欺瞒于他的玩意,心中便有股无名火在烧。
“啪~”
蒋元信又是一拍桌子,直接了当的说道:“那就把黑白无常给他们,这样的诚意不信他们不和我们合作!”
“老四,不可胡言!”
保持沉默的蒋仁杰终于是开了口,不过却是警告蒋元信。
玄冥教纵横江湖,有蛮横、有残忍,却从未有过低头,若是在他们五大阎君手里开了先河,冥帝不会放过他们的。
更何况,黑白无常就在门外,这话是这个时候能说的?
见蒋元信闭了嘴,蒋仁杰看向那名来汇报的教众问道:“可知幻音坊去的是什么人?”
“有九天圣姬中的妙成天与玄净天,还有之前在渝州抢夺火灵芝的那个女人。”
那名玄冥教众恭敬回答,就如玄冥教五大阎君一般,幻音坊九天圣姬也是名号颇为响亮的人物,自然不是什么秘密。
至于姬如雪,他就属实不知了,不过他是渝州分舵的人,是见过姬如雪画像的。
“只来了两位圣姬,难怪要与阳叔子徒弟合作!”
蒋仁杰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妙成天与玄净天他是知道的,武功不在他们五大阎君之下。
然而,他们到底是五大阎君齐至,绝非妙成天与玄净天二人所能抗衡。
阳叔子徒弟那三人武功不弱,能够与之合作,的确能弥补上这一方面的短板。
不过若是阳叔子徒弟选择与幻音坊合作,那与通文馆那边的关系必然破裂。
幻音坊能寻得盟友,他们当然也可以。
一想及此,蒋仁杰又问道:“通文馆那边有什么动静?”
那名教众当即汇报:“通文馆来的是十字门中的忠字门与孝字门两位门主!”
“李存孝!!!”
五大阎君闻言皆是悚然一惊,不由得惊呼出声。
李存孝号称天下第一猛,名声不是一般的大,而相应的,他的实力也不是一般的强,乃是实打实的大天位高手。
听到这个名字,他们的心都无疑凉了半截。
大天位,那是他们可望而不可及,几乎不可能出现在江湖上的存在。
若是以往,这时候他们已经可以就此收手,然后上报总舵,让两位判官与孟婆来处理了。
可现在不行,他们需要夺取龙泉剑的功劳去营救洛阳的那位族兄!
一时间,他们的局势已然陷入了两难的境地。
进,不可能是李存孝的对手。
而退,身后已是深渊!
房间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沉重无比。
就在这时,门口传来黑无常的声音:“启禀阎君,探子来报,通文馆孝字门门主李存孝,在百味楼后边的街道上,与两名奇形怪貌的女子打起来了!”
“高下如何?”
蒋仁杰闻言,猛然起身,前去打开了房门。
打起来,那就说明至少能与李存孝过上招,那两名女子的武功绝非等闲。
若是并未迅速落败,便意味着那二人是可以拖住李存孝的存在。
一见蒋仁杰开门,门口黑白无常二人连忙跪下,黑无常连忙回道:“那探子只见双方交手十余招,难分高下!”
“速派人再探!”
阴沉着脸的蒋仁杰此刻不由面色一喜:“不,你们两人亲自去,若那二人能够在李存孝手下脱身,务必将那二人请来!”
“是!”
黑白无常心中一沉,却是知道无法拒绝,只得应声前去。
返回房中,蒋崇德面色凝重的看了过来:“大哥,你是想请那两人出手拖住李存孝?”
“嗯!”
蒋仁杰点了点头:“是有这样的想法,不过这还得看那两人是否能够在李存孝手下安然脱身,若是死了,亦或是重伤,那自然是指望不上的。”
“那我们还是得有个万全之策才行。”
蒋崇德松了口气,若是真将所有希望都寄予在两个陌生人身上,那就是纯靠赌了。
“要我说,我们兄弟几个现在就去帮那两人一把,救她们一命,到时候邀请他们对付李存孝,也是顺理成章!”
蒋元信大手一挥,便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四哥,那李存孝是大天位,我们五个联手能是人家一合之敌吗?别到时候人没救到,我们先把自己搭进去了!”
蒋昭义沉声质问,他虽然对自己的炎龙掌极为自信,但还没自信到可以与大天位的李存孝交手。
他虽暴躁易怒,但这么多年江湖也不是白混的,那种巨大的差距还是能看到的。
“好!那你来说个办法!”
蒋元信双手撑在桌上,居高临下的俯视着蒋昭义,对于蒋昭义的自我贬低有些不满。
“我没招,但你说的肯定不行!”
蒋昭义面上怒容显露,也是猛的站起身来,那铜铃般双眼瞪得滚圆,与蒋元信对峙在一起。
“够了!”
眼见两人要吵起来,蒋仁杰大喝一声,缓缓返回原位坐下,开口说道:“我有一个办法,或许可行!”
“大哥快说!”
其余四大阎君闻言,纷纷坐好,投去目光。
蒋仁杰当即说道:“我们的目标是阳叔子,是龙泉剑,而不是阳叔子的徒弟,我们只要找到阳叔子就行了!”
“可不拿住阳叔子徒弟,如何找到阳叔子?”
其余四大阎君一时间有些失望,感觉自家大哥纯纯说了句废话。
蒋仁杰嘴角却是微微勾起一抹笑容:“我们不需要找到阳叔子,只要散布我们已经找到阳叔子藏身之地的消息,让那阳叔子的徒弟知道。”
“他们若是在乎自己师父的安危,自会带我们前去阳叔子藏身之地!”
······
第55章 圣姬指路
南郑县城,百味楼后边街道上。
李存孝与倾国倾城又交手百来个回合,虽胜负未分,却是高下立判。
倾国倾城两人满头大汗,呼吸已是乱了节奏,拉开架势的双臂都在隐隐发颤。
反观李存孝,不仅半点负面状态没有,只见他双手捶胸,发出兴奋的吼叫,竟是越战越酣。
“呼~呼~呼~”
倾国喘着气,与身旁倾城说道:“妹啊,这大块头也太皮实,挨了咱们这么多下,一点事儿没有!”
“呼~呼~,姐姐~,要不咱们跑吧!这大块头看上去有使不完的力气!”
倾城也在喘,不过她主要是佯攻与辅助,体力上稍微好些,双臂却是颤的比倾国还要厉害,此时已然是心生退意。
倾国点了点头:“跑吧!再打下去得交代在这里!”
随即与倾城对视一眼之后,两人转身就跑,一头围观的人群顿时被冲了个人仰马翻。
“吼!”
李存孝怒吼一声,似乎是有些生气,猛的一拳捶在地面,就要去追。
这时,客栈之中李存忠猛然冲出,大喝道:“老十,回来!”
“吼!”
李存孝身形一顿,猛的一锤胸膛,朝着倾国倾城逃窜的方向发出一声怒吼。
随后,便立即返回了李存忠身旁。
那被开出一条道的人群之外,黑白无常身形有些狼狈的从旁边一处茶摊里钻了出来。
看着倾国倾城跑远的背影,白无常愣愣的说道:“大哥,我们要追上去吗?”
“不了!她们现在慌乱逃窜,我们贸然追上去,容易被当做是追兵!”
黑无常摇了摇头,目光也是微微有些呆滞。
他们兄妹二人方才混在人群中观察这场战斗,原以为这奇形怪貌的姐妹俩要落败了,结果转身就朝他们冲了过来。
不似那些普通人,他们兄妹二人多少有些功力在身,结果却与那些普通人并无区别,一样毫无反抗之力的就被创飞了。
伤得倒是不重,就是一下子来的太突然,被创得有点懵。
“无常大人?无常大人?无常大人?”
几名化作普通老百姓的玄冥教众找到黑白无常二人,接连唤了三遍,二人方才缓缓回过神来。
见二人终于回过神来,连忙请示道:“无常大人,要不要追上去?”
“不用!”
黑无常揉了揉后腰,吩咐道:“你们沿着痕迹,慢慢找过去,不要惊动她们,我们去禀报阎君!”
“是!”
几名玄冥教众应声行礼,随即便沿着倾国倾城逃跑时的痕迹追了过去。
这边还有通文馆的人,黑白无常二人也不敢多做停留,当即返回了这县城中的临时据点。
······
另一边,客栈门前。
李存忠捂着流血的脑袋,身形一跃便坐上了李存孝的肩膀,抬手一指百味楼:“老十,去那里!”
李存孝抬头一瞧,确定了方位便要动身。
忽听得身后传来张子凡的声音:“十叔,等等小侄!”
回头见着张子凡从客栈里冲出,伸手便将张子凡捞起,直接带着两人冲向那栋百味楼。
速度相较于方才逃跑的倾国倾城二人而言,的确不快,不过对于普通人而言,却也只瞧见一个大黑影冲了过去。
二三十来丈的距离,不过数个呼吸的功夫便赶到了。
“十叔,三楼有人!”
张子凡远远的便看到了百味楼三楼坐着的人影,当即提醒李存孝。
“吼~”
只听得大吼一声,也不见李存孝有什么借力,只是猛然纵身一跃,便冲入了百味楼三楼。
其肩膀上的李存忠看到被制住了穴道的妙成天与玄净天,便知出了事情:“幻音坊的这群娘们被算计了,不用管她们,回去召集人手搜查全城!”
李存孝闻言,转身便要跳下楼去。
“十叔且慢!”
张子凡连忙出声叫住,而后与李存忠道:“九叔,不妨问问幻音坊的人!”
“老十,放他下去。”
李存忠沉思片刻,觉得有些道理,便让李存孝将张子凡放下。
这两个幻音坊的娘们着了那阳叔子徒弟的道,说不定真愿意说点什么。
张子凡双脚着了地,便去将倒在地上的玄净天扶起,放到妙成天身旁坐下,解开了两人的哑穴。
旋即手持折扇,朝着妙成天与玄净天抱拳一礼:“不知两位圣姬可否告诉在下那韩澈、李星云与陆林轩三人去了哪里?”
玄净天心中气恼,不过也知阳叔子徒弟的重要性,并未立即回答。
“当然可以!”
妙成天美眸一眨,便直接说道:“他们楼下不知哪个雅间里,他们带走了我们幻音坊的人,公子若是寻得他们,切莫伤了我们幻音坊的人!”
“这是自然!岐、晋素来交好,若非迫不得已,定不会伤及贵派之人。”
张子凡咧嘴一笑,话说的冠冕堂皇,却是丝毫没有要给妙成天与玄净天解穴的意思。
转身便与李存忠和李存孝下楼,去寻韩澈三人去了。
“姐姐,你做什么?”
玄净天看不到妙成天,却仍是不解的质问:“那三人对付我们都需要用下毒的卑鄙伎俩,如何会是李存孝的对手?这不是将阳叔子徒弟拱手让给通文馆吗?”
“不给他们找点麻烦,他们便自以为一切皆在掌控,如何会与我们合作?而我们如果不与他们合作,又如何敌得过通文馆李存孝?如何抢得过玄冥教五大阎君?”
妙成天并未直接回答玄净天的问题,反而又抛了一个又一个的问题回去,问得玄净天一时不知该说什么。
“可是···可是······”
“没什么可是的。”
妙成天直接打断玄净天,沉声道:“女帝无瑕分出更多人手,我们在硬实力上远弱于玄冥教与通文馆,便只能智取!”
“万一他们被李存孝抓了怎么办?”
玄净天仍是有些担心,李存孝在江湖上鲜少出手,但在战场上的威名实在太过响亮。
妙成天闻言,不由莞尔一笑。
“他们又不傻,李存孝闹出这么大的动静,他们若是没有把握,早该跑了!”
第56章 恶客破门
百味楼,二楼一处雅间内。
“韩哥,好了没,张子凡那家伙带着那个大块头快找过来了!”
李星云趴在门口,从门缝里往外看,便见大块头李存孝正在挨个踹门,心中难免焦急。
见识过李存孝与倾国倾城的交手,他也是清楚这李存孝的厉害,他们若是跑,这李存孝不一定追得上,可若是与之交手,那绝然不是其对手。
然而此时的韩澈,已然无暇回答于他。
只见他盘膝坐在姬如雪身前,左手握着通体翠绿色,暗红色密纹绽放血管竹管横于姬如雪心脏部位前,右手掐诀于自身前。
嘴唇不断蠕动,似是念咒,却又无声。
而他身前的姬如雪,则是在手腕上割开了一个小口子,不过奇怪的是并没有鲜血流出。
取他人精血这种事情,对泣血录修炼者而言,只需要一个小伤口,就是轻而易举的。
然而韩澈虽有泣血录功法,却并未正儿八经的修炼过,之前修炼失败的也是魔改版,死过一次之后身体状况倒回去了,相当于没有修炼过。
不过好在他为了创出《六极玄功·血篇》,对泣血录研究颇深,即便没有泣血录内力,也能借助器具取血,不过是麻烦些罢了!
李星云回头瞧了眼,见韩澈明显还是施术关键时刻,便知催促也是无用。
你救过我一命,又救过我师妹一命,这次合该我们师兄妹二人来救你!
心中一定,便看向一旁陆林轩:“师妹,冷香散准备得怎么样?”
“冷香散韩大哥给我了,可那巫术我不知道管不管用啊!”
陆林轩根据韩澈所教,不断练习着催发冷香散的巫术。
只是,她还是平生头一次接触巫术,偏偏这催发冷香散的简单巫术又没什么反馈,不自信与不确定一股脑的堵在心头。
“师妹你天纵奇才,肯定管用!”
李星云毫不犹豫的夸赞,眼下关键时刻,鼓励是尤为重要的。
而实际上,陆林轩的天赋虽比不上他,却也是不错的。
韩澈也说了,这门小巫术并不难,只需拥有内力,即便是愚笨者,也只需勤加练习便能成功。
得了李星云的鼓励,陆林轩心里好受了许多,暗自当即看向李星云问道:“师哥,热水拿来了吗?”
“拿了,拿了,在桌上放着呢!”
李星云指了指桌上,那里架着一个小火炉,上边正烧着一壶热水。
他也是没想到,能够让人浑身瘫软,瞬间失去力气的诡谲毒药--冷香散,其解药竟只是普通热水。
不过一想到这玩意是韩澈从古墓中挖出来,顿时又理解了不少,老祖宗的许多没传下来的邪门手段,基本上都带进坟墓了。
忽地,他又想到一个问题:“师妹,韩哥现在正是施术关键时刻,能喝热水吗?”
“韩大哥说把热水放到他嘴边,他念咒的时候会把热水吸进去!”
陆林轩快速回道,韩澈之前教他巫术的时候,就与他说过这个。
“那你先给韩哥喂点热水,他们快找来了。”
李星云心里顿时松了口气,怕就怕韩澈施术施到一半,结果被自己这边释放的冷香散给打断了,那可真就是搬起石头砸自己脚了。
“好!”
陆林轩应了一声,去倒了三碗热水在桌上,自己喝了一碗,便忙去给韩澈去喂热水。
将一碗热水微微倾倒,缓缓往韩澈嘴唇流去,虽漏了大半在身上,却也喝进去不少。
这一番小心翼翼下来,却是将那习练多次的巫术忘了个干净。
“来了!”
这时,门口的李星云轻喝一声,身形猛然退开门口,护在韩澈身前。
同时抄起桌上剩下的一碗热水,猛的一口喝了个干净。
陆林轩连忙从怀里摸出一个玉瓶来,打开盖子,一抬手方才似乎忘却了的巫术印诀竟是熟练的摆了出来,那咒语也是忽地从脑海中涌出,自然的念了出来。
旋即,那玉瓶之中,便有一股隐隐约约的白烟升腾而起,当升腾到三寸来高时,便彻底不可见了。
“嘭!”
房门被踹开,门栓破裂,朝着李星云这边弹来。
李星云目视前方,不见他眼神有什么偏移,一伸手抓住了旁边那飞来的巴掌大门栓,“嘭”的一声,将那木栓捏了个粉碎。
门口李存孝双手一撑,直接拆了门框走了进来,李存忠满脸是血,一手捂头,一手负于身后,紧随其后。
最后走进来的是张子凡,只见其缓缓行至李存孝身旁,“啪”的一声手中折扇一展:“韩兄、李兄、陆姑娘,好久不见!”
李星云实在见不得张子凡这副装叉模样,直接就是我靠起手:“我靠,装什么呢?我们分开有一个时辰吗?”
“额~”
手中折扇轻摇,脸上的笑容却是微微一僵,随即尴尬的笑了笑:“不好意思,习惯了,习惯了!”
“贤侄,跟他们废什么话,直接抓了严刑逼问就是!”
位于李存孝另一边的李存忠目光不善的盯着李星云这边三人,若是平时,他或许不介意多说两句。
但现在,他火气很大!
李存孝闻言,当即迈出一步,双臂抬起就要动手。
李星云眼角一跳,连忙说道:“你们不就是想要龙泉剑吗?我告诉你们就是了,何必动手动脚呢?”
“老十,等一下!”
李存忠闻言,连忙叫住李存孝,将信将疑的看向李星云:“你知道龙泉剑在哪?”
在他看来,这二人虽是阳叔子徒弟,但龙泉剑干系甚大,阳叔子可不一定会让两个黄口小儿知道。
“不就是龙泉剑嘛!”
李星云眼珠子一转,比了剑指唰唰唰的比划了两剑,张口就来:“就在我师父床底下的匣子里,小时候我偷偷拿出来玩,被师父揍了一顿狠的!”
嘴上说着,脸上神情故作回想状,说到后边神情又是一变,隐隐有些后怕。
“快告诉我在哪!”
李存忠兀然上前两步,面色惊喜的朝着李星云伸出了手。
几十年的沉稳,在这一刻竟是丢了个干净。
第57章 制通文馆
“哎!你干嘛!”
李星云似是被李存忠吓到了一般,慌忙退后两步:“你这样让我很没安全感,万一我说了之后,你们又要杀人灭口,那我还不如不说呢!”
“你只管说,我们定不会伤及你们性命!”
李存忠回过神来,连忙言语安抚李星云,自己也退回了李存孝身旁。
想着若是这小子这会儿就老老实实说出来,倒也免了一番严刑拷打的功夫,可以省去不少时间。
届时他倒也能遵守承诺,不伤他们性命,将之带在身边,若真取得龙泉剑,也不是不能放他们一条生路。
可若是有诈,那也别怪他心狠手辣。
“那玄冥教呢?据说玄冥教五大阎君齐至,你们敌得过吗?”
李星云又重新上前两步,打量着李存忠、李存孝与张子凡三人,眼神中的质疑十分明显。
而后又一副贪生怕死模样,自顾自的说道:“玄冥教也对龙泉剑势在必得,你们若不是玄冥教五大阎君的对手,咱们也没必要说这么多,我留着消息说不定还能保命呢!”
“呵呵!玄冥教五大阎君?”
李存忠闻言,不禁被气笑了:“区区大星位实力,五人联手也不过小天位级别,如何能有我十弟相提并论?”
“这么狂,你十弟什么实力?”
李星云撇了撇嘴,似是不信。
李存忠咧嘴一笑:“大天位!”
“真的假的?”
李星云有些将信将疑,目光落在李存孝身上,仔仔细细的打量起来。
“吼~”
李存孝十分配合的大吼一声,挥拳捶在自己胸膛上,以表示自己很厉害。
这时,张子凡上前一步,“啪”的一声折扇一合,看着李星云笑道:“李兄,没必要胡搅蛮缠了,先前十叔与倾国倾城交手的动静,我不信你在楼上没有看到。”
“啊?什么动静?没看到啊!”
李星云继续装傻充愣:“我以为地龙翻身,躲桌子底下呢!”
“李兄!”
张子凡眼角微动,额角仿佛有青筋浮现,似有怒气,最终却是压了下来,平和说道:“我们也不妨打开天窗说亮话,你将龙泉剑交于我们,你、你师妹还有你师父都会是我们通文馆的座上宾。”
“你师父守着龙泉剑,想来是心念大唐的,而我三晋之地素来尊奉大唐,至今仍沿用大唐昭宗年号,龙泉宝藏落在我晋国手中,也不算辱没。”
“李兄,你好好想想,是也不是?”
话说到这份上,李星云也不好再继续装傻充愣,选择了保持沉默。
张子凡见李星云仍有些油盐不进,当即也不再客气。
按照通文馆的规矩,礼过之后,便是亮兵刃了。
只见其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浅笑,抬手折扇直指李星云后边的韩澈:“李兄在这里胡搅蛮缠,装傻充愣,无非是想为韩兄拖延时间,若李兄与陆姑娘愿意说出龙泉剑下落,而后自封内力,亦或是自负双手,我们可以不打扰韩兄。”
“可若是李兄与陆姑娘不愿,那我们也只好无礼了!届时韩兄如何,我们可就保证不了什么了!”
话音落下,李存孝猛的向前踏出一步,整个房间都为之一颤,已然是在配合张子凡示威。
“师妹~”
李星云紧盯着门口三人,装作沉默,却是嘴唇不动,单用喉咙发音,小声喊着身旁的陆林轩。
说实话,见识过李存孝与倾国倾城的大战后,看到这差不多有两个他这般高,压迫感十足的李存孝,心里多少还是有些虚的。
旁边还有张子凡掠阵,那个小矮子看上去也不弱,真要打起来,完全看不到一点胜算。
现在,也只能寄希望于那奇特的冷香散了。
可明明先前对付幻音坊的时候,见效那么快,这会儿怎么这三人还是一点事儿没有?
然而,他却不知,方才在三楼冷香散之所以见效快,乃是因为三楼是开放式的,有风相助。
此刻乃是室内,而且方才李存孝破门而入,掀起了一阵风,激发的冷香散飘过去的时间又得重新算了。
“应该好了的呀!”
这会儿的陆林轩也是着急,回想自己的手诀与咒语,却是不知道错出在哪里。
“李兄,别敬酒不吃吃罚······”
张子凡又是上前一步,只是狠话尚未说完,便只觉全身力气好似被瞬间抽空了一般,浑身一软便倒在了地上。
“有毒!”
李存忠见状,连忙捂住口鼻,却是为时已晚,顿时也是软倒在地。
原本脑袋上止住血了的伤口再次裂开,又闹了个大红脸。
李存孝也是憨憨的连忙用双手捂住口鼻,身形继李存忠倒下之后,也是出现了一个踉跄,却是并未倒下。
“我靠!是大天位更能抗毒,还是这家伙体质特殊?”
看着李存孝没有倒下,李星云一时间也是有些心惊。
不过好在还是有那么一个踉跄动作,证明那冷香散并非完全对这李存孝无用!
“师妹,你照顾好韩哥!”
冷香散药效只有十几个呼吸,李星云当即也不再迟疑,交代了陆林轩一句,便冲向了张子凡与李存忠。
虽说李存孝并未完全中招,但只要控制住张子凡与李存忠,想来这李存孝多少会投鼠忌器。
见李星云要动手,李存孝顿时也不再捂着口鼻了,连忙上前护住张子凡与李存忠。
然而,他此时的动作,较之先前与倾国倾城交手时候的动作实在慢了不少。
李星云脸颊擦着李存孝的拳头,险之又险的躲了过去,而后便俯身在张子凡脖子上边一点,制住了他的穴道。
李存孝转身又是一拳扫来,李星云就着俯身之势,就地一滚,便从李存孝脚边翻了过去。
李存孝回转身躯,还要继续攻击,李星云却是已经制住了李存忠的穴道,抬手扼住了李存忠的咽喉。
身体往后一跃,回到韩澈身前,朝着李存孝大喝道:“还不住手?当心我掐死他!”
“啊!”
李存孝又是大吼一声,却是不敢再动手了。
李星云原本想让陆林轩去把张子凡拖过来,不过想了想还是算了。
这李存孝看着憨傻,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已经有一个人质在手,只要不让李存孝去碰张子凡,也就无碍了。
第58章 投鼠忌器
“李兄,放了我九叔,奉上解药,我们尚且还有得谈!”
局势僵持了一会儿之后,张子凡忽地发现自己能说话了,深知李存孝无法与人沟通谈判,连忙出声相劝李星云。
他的穴道被制,内力被封,肢体上的力气尚且感觉不到,却是不知自身所中之毒已然自行消解。
“哼!”
李星云尚未回答,成功激发冷香散后重重松了口气的陆林轩冷哼一声,没好气的说道:“有得谈的前提,不还是要我们带你们去取龙泉剑?”
“······”
张子凡闻言,一时间竟是无法反驳。
陆林轩说的一点儿都没错,他们有得谈的前提即便不是带他们去取龙泉剑,至少也得是带他们去寻阳叔子。
而且,他们也不止是可以与他们通文馆谈,还可以与幻音坊谈,甚至与玄冥教谈。
相较于龙泉剑而言,无论是在这三人手上受的些许折辱,还是这三人以及阳叔子的性命,都是无关紧要的。
“小伙子别冲动!”
这时,李星云手上的李存忠也是能够说话了,却是不见有丝毫恐慌,反过来冷声威胁道:“我若是在你手上出了差池,我十弟定然将你与这姑娘,还有你们身后想要护着的人一并砸成肉泥!”
只要李存孝没事,那他最大的底气就还在,自是不需要畏惧李星云什么。
“老实点!”
李星云猛的扣紧李存忠的咽喉,瞬间便让其说不出话来,强烈的窒息感让他整张黑脸都涨的通红。
若是张子凡威胁,他最多一笑而过,不当回事。
毕竟,张子凡虽被点了穴道,但并未实际掌控在他们手中。
放点狠话也就放了,他还真能让自家师妹去李存孝身边冒险将张子凡带过来不成?
可李存忠不一样啊,喉咙尚且被他扣在手中,这还敢跟他放狠话,简直嚣张至极。
若不给这家伙一点颜色瞧瞧,还能威胁得了李存孝?
“吼~”
李存孝见李存忠面色痛苦,大吼一声就要冲过来。
“李兄住手!”
张子凡见此情景顿时面色大变,高声喝止李星云的同时,也是与李存孝大声喊道:“十叔别冲动!”
他知晓李星云只是想给他那言语嚣张的九叔一点教训,可他十叔李存孝一旦动了,那性质一下子就变了。
李星云若是在紧张慌乱之下,手上的劲力一个没把握住,将九叔给结果了,那就彻底没有回旋的余地了。
他十叔一向与九叔要好,九叔一旦身死,十叔必定发狂,届时这里面除他之外,决然不会再有活人。
李星云见李存孝一动,也是悚然一惊,连忙将手中李存忠往前平举了一些,高声喝道:“别过来,不然我掐死他!”
虽说是威胁李存孝,不过他也是从心的松开了一些掐李存忠的力道,让李存忠的脸色稍稍恢复了些许。
“啊!”
李存孝见状,顿时大吼一声。
随即在张子凡与李星云的双双劝说下,终究还是停了下来,又慢慢退回了门口。
“李兄当真好手段!”
倒在地上的张子凡松了口气,便出声感慨道:“若非幻音坊率先前来,一定程度上打破僵局,到时玄冥教、通文馆与幻音坊三家一同赴宴,只怕所有人都会栽在你们手里,当真是好手段!”
“逐个击破倒也不妨事!”
李星云挟持着李存忠,心里微微一惊,面上却是不显,嘴上更是笑着调侃。
他们原本的计划,的确是这样的,只是计划赶不上变化。
不过他也能理解韩澈的贸然动手,被心疾困扰二十多年,怎会放过一丝一毫的机会?
设身处地想来,换作是他,他也同样会出手的。
不论如何,总归要试上一试!
“逐个击破?”
张子凡见李星云仍在嘴硬,不由咧嘴一笑:“那李兄觉得,玄冥教在得知幻音坊与我通文馆先后前来之后,会坐以待毙吗?”
李星云闻言,顿时面色一沉。
不单单只是因为张子凡的话,而是他确实听到外边动静有些不太对劲。
当即与身旁陆林轩说道:“师妹,你去看看外面什么情况?”
“好!”
陆林轩应了一声,当即来到窗边,打开窗户往外边看去。
便见街道已然被清空,路上没了行人,有的只是玄冥教的黑甲教众围绕着百味楼持刀警戒。
正当她要收回目光之时,又见蒋昭义与四个同他打扮相似的人,以及黑白无常二人自一众黑甲教众中走出,却并未立即进入百味楼,而是在一片包围的空地中站定,打量着百味楼。
忽地,七人当中有目光看来,陆林轩连忙缩了回来,小声与李星云说道:“师哥,外边全是玄冥教的人,那五大阎君与黑白无常都来了!”
“嗯!”
李星云面色凝重的应了一声:“准备好冷香散,玄冥教的人进来,就立即激发!”
“好!”
陆林轩点了点头,也是清楚事态严重。
立即拿出了冷香散打开来,右手掐着印诀,随时准备施展巫术激发冷香散。
地上的张子凡听得两人交流,连忙出声提议:“李兄,解开我的穴道,替我解毒,我与你们一同抗敌如何?”
“不必了!”
李星云摇了摇头:“真要说起来,你通文馆才是三方之中实力最为突出的那一方,玄冥教的人未必敢上来。”
“再说了,有你十叔在,有没有你都一样,你就给我老老实实躺那吧!”
“哎~李兄还真是看得透彻!”
张子凡叹息一声,随即便不再说话,沉默了下来。
李星云头脑清晰,他说了这么多也无法扰乱其半点分寸,他此时也是无计可施了。
只看那韩澈完事之后,这三人如何行事吧!
“嘭!”
突然,数柄弯刀击碎窗户,在房间里乱飞。
陆林轩连忙收了手上印诀,当即拔剑出鞘,“铛铛”两声,将向着他们袭来的两柄弯刀击落。
还有几柄弯刀落在李存孝身上,却只发出几声“叮”的声响,便弹落在地。
李星云与陆林轩纷纷向着窗外看去,只见几名黑甲教众位于两边街道另一侧房屋之上,一双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房间里,却是并没有下一步动作。
顿时只觉大天位的威慑力真大,就连一向行事肆无忌惮的玄冥教,此时也是极其投鼠忌器,不敢妄动!
第59章 取得精血
“启禀阎君,那房内阳叔子徒弟挟持了通文馆忠字门门主李存忠,正与孝字门门主李存孝对峙!”
百味楼前,一名黑甲教众向五大阎君汇报着楼上雅间里的局势情况。
其余四大阎君听完汇报之后,顿时齐齐看向蒋仁杰:“大哥,我们现在怎么办?”
幻音坊前来百味楼接触阳叔子徒弟的时候他们没动,因为他们清楚仅凭幻音坊来的那些人,是没法把阳叔子徒弟怎么样的,最多不过是合作。
他们不动,幻音坊与阳叔子徒弟尚且有谈判失败的可能,而他们若是冒然前来,却有促使双方达成合作的可能,得不偿失。
可通文馆出手了,他们就不得不来了,若是阳叔子徒弟落入通文馆手中,有大天位的李存孝在,他们绝无抢夺的可能。
他们此次前来,本意便不是为了拿阳叔子徒弟如何,反而是要尽力帮助那三人在李存孝手下逃脱。
只是未曾想到,那阳叔子徒弟颇有些手段,竟是挟持了李存忠,令李存孝投鼠忌器,不敢妄动。
这一切,实在是太过超乎他们的意料了,实在搞不懂那阳叔子徒弟是如何在大天位李存孝手下擒住李存忠的。
这简直匪夷所思!
蒋仁杰沉思片刻之后,吐出一个字来:“撤!”
其余四大阎君闻言,顿时沉默下来,虽说得到了意料之中的回答,但却没有一个人动。
蒋仁杰扫视四人一眼,喝道:“怎么?我的话也不听了?”
“不是,大哥,我们真就这么走了?”
蒋昭义看了看二楼,面露不甘之色。
虽说情况与道理他都明白,但眼下已是他们兄弟五人生死存亡之际,当真不搏一搏?
“是啊!大哥,我们未必没有机会啊!”
蒋玄礼与蒋元信也是跟着附和,他们五大阎君纵横江湖这些年来,还从未如此投鼠忌器过。
蒋崇德眼中神色闪动,也是开口:“大哥,阳叔子徒弟既然可以要挟李存孝,我们未必不行,或许······”
“不行,越是这般时候,越是得稳重起见。”
蒋仁杰摇了摇头,目光坚定,便是四个兄弟相劝,也是不为所动。
他清楚自己的这四个兄弟在性格上或多或少有些缺陷,也注定他在决策上必须独断专行。
随即,看向四人继续说道:“好了,带着人撤,按照原定计划行事!”
“是!”
见蒋仁杰彻底下了决断,其余四大阎君心里虽还有些心思,却也没有忤逆的想法。
当即尊令行事,带着一众玄冥教众撤走了。
跟在后边的黑白无常对视一眼,皆是有些惘然。
原定计划,是什么计划?
他们兄妹二人,好像错过了一些关键东西!
······
“师哥,玄冥教的人都走了!”
瞧见街道两侧房屋上的玄冥教众撤走了,陆林轩当即来到窗边向外看去,却见原本围着百味楼的玄冥教众已经走的差不多了,剩下的也都在撤离当中。
“呼~”
李星云闻言,顿时长舒了一口气。
虽说即便玄冥教杀上来,他也可以要挟李存孝对付玄冥教的人。
但问题是他们现在不是要突出重围,而是要保护韩澈提取精血,玄冥教人手众多,难免不会出现什么意外。
现在,无疑是最好的结果。
四处漏风的雅间里,一时间陷入了诡异的寂静当中。
直到夕阳西下,夜幕隐约降临。
忽地,一股令人倍感精神的异香突然出现,四面通透的雅间里神经紧绷的众人皆是精神一振。
李星云与陆林轩齐齐回头,看向身后的韩澈与姬如雪。
只见姬如雪手腕上的那道口子上,一滴鲜艳欲滴的血液缓缓渗出,那便是异香的来源。
“十叔,动手!”
张子凡闻到异香,精神一振的瞬间,便知机会来了。
他虽看不到李星云与陆林轩,但感觉这异香极有可能是韩澈弄出来的,李星云与陆林轩的目光极有可能会被吸引过去。
当然,这其中风险也是不小的,他毕竟看不到李星云与陆林轩二人。
不过,即便李星云与陆林轩反应过来,他们也不会有什么实际上的损失,最多就是九叔再遭点罪罢了。
“吼~”
李存孝极为听话,当即出手冲向了李星云与陆林轩。
“不好!”
李星云惊呼出声,暗道自己太过掉以轻心了,连忙回转过身来,掐着李存忠的脖子挡在了前边。
早已不受冷香散影响李存孝已然恢复以往的速度,仅是两步跨出,便来到了李星云与陆林轩身前。
只是有着李存忠的遮挡,那抬起的拳头无法落下。
这时,张子凡的声音再次响起:“十叔,抓住那个姑娘!”
李存孝闻言,抬起的拳头一偏,便猛然落下,一把将陆林轩抓在了手中。
“师哥!”
陆林轩惊呼出声,想要挣扎,却是发现无论自己使劲,也无法撼动那只抓住自己的手分毫。
就在这时,姬如雪面前的韩澈猛然睁开双眼,一道血芒自眼中一闪即逝。
手中翠绿色竹管在指间一转,当即下落在姬如雪手腕上一扫,那一滴鲜艳异常的血液便消失不见,紧接着房间里弥漫的异香也随之消失。
“星云,带着李存忠后退!”
韩澈伸手在姬如雪脖颈间一点,解开姬如雪的穴道,便起身拎着李星云的后领,将之拽到了自己身后。
“十叔,过来帮我解开穴道!”
听得李存孝得手,张子凡不由面色一喜,却是没有让李存孝继续出手,而是让其回来给他解穴。
手中有了筹码,便没必要再冒险了。
李存孝抓着陆林轩便回头来给张子凡解穴,而韩澈这边却又是变故突生。
只见姬如雪穴道一解开,瞬间恢复了行动能力,右手在腿上一抹,一把匕首便出现在手中。
伸手在地上一撑,整个人翻身而起,右手上寒芒一闪,匕首便朝着韩澈脖子呼啸刺来。
“韩大哥!”
随着李存孝转身,被抓在手中的陆林轩正好可以看到韩澈这边,见姬如雪出手偷袭,连忙惊呼提醒。
“韩哥!”
李星云也是悚然一惊,伸手想去拿住姬如雪的手腕,却是惊讶的发现姬如雪这一出手,迅捷无比,武功远不是当初相见时那般可以比拟的。
一时间扑了个空,带着手中的李存忠与姬如雪错身而过。
ps:这两天楼上两个老不死的天天晚上搞噪音,实在没睡好,更新的有点慢,等会看看应该还有一章!
······
第60章 交换人质
“都别动!”
姬如雪与李星云交错而过,就当其手中匕首即将扎入韩澈脖子的时候,身形忽地一转,来到韩澈身后,手中匕首也随之变了方向,架在了韩澈的脖子上。
挟持着韩澈接连后退数步,与李星云拉开距离,双眼这才刚好从韩澈肩膀上露出来。
目光紧盯着李星云与李存孝,却是警告着韩澈道:“老实点,别想着偷偷使用你那什么冷香散,我这匕首削铁如泥,即便我失去力气倒下,也足以借着倒下之势划破你的喉咙!”
虽说她亲眼目睹韩澈将冷香散交给了陆林轩,而此时陆林轩也被李存孝给抓住了,但她不清楚韩澈身上还有没有。
而且韩澈施毒明显不如陆林轩那般稚嫩,先前在三楼之时,她自始至终都不知道这家伙是什么时候放的毒。
故而,不得不防!
韩澈并没有第一时间反抗,而是向陆林轩投去一个放心的眼神,以安抚陆林轩,让其不要妄动,毕竟她现在还在李存孝手中。
陆林轩见韩澈无碍,虽还被李存孝抓在手中,内心却是安定下来。
她知道,韩澈肯定会救她的!
而当韩澈看向李星云时,李星云已然平静下来,不等他眼神传递信息,便自顾自的朝着他点了点头。
实际上,刚刚李星云着急,只是担心韩澈刚才提取精血消耗过大,面对姬如雪的突然袭击,可能会有危险。
可当他转过身来,瞧见韩澈那副神情自若,没有一点疲态的模样,便知不会有什么问题。
他是清楚韩澈横练的厉害的,这般正常情况下,即便姬如雪功力今非昔比,隐隐与韩澈传他胎息妙法之前功力相当,也是难以伤到韩澈的。
韩澈怔了怔,心想李星云这小子思维还当真是敏捷。
随即,便笑道:“我说姑娘,我虽取你精血,却也间接帮你消化了千年火灵芝药力,助你功力突破小天位,不求你对我感恩戴德,可这般刀刃加身,不合适吧?”
嗯?
姬如雪闻言,下意识的内省自身,却是发现韩澈并未说谎。
原本丹田与经脉的灼热之感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始终前所未的舒畅。
而她的功力,也是水涨船高,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境界。
可想要从大星位进入小天位,必须冲开心窍,致使内力与气血交感,这是一道极难的关卡,她之前借助玄冰洞的寒气都未从做到,刚才又是何时冲开心窍的?
难道是刚才穴道被解开时,那一瞬间的心血上涌之感?
还是在这之前的······
正当姬如雪回想之际,韩澈突然出手,右手食指与中指夹住脖子上的匕首一折。
只听得“叮”的一声脆响,姬如雪手中匕首便被韩澈应声折断,些许匕首碎片落在韩澈脖子上,便如同先前玄冥教的弯刀落在李存孝身上一般,直接被弹开,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
韩澈两指夹住那半截匕首,身形一转便直奔姬如雪咽喉而去。
“韩哥手下留情!”
局势转变虽在李星云意料之中,却仍是来的太过突然,而且他手中还挟持着李存忠,实在无力阻止,只能出声叫住韩澈。
也不知是李星云的这一声手下留情,还是韩澈本就没有杀心,折射着寒芒的半截刀刃精准的停在姬如雪咽喉前一寸处。
姬如雪在李星云的一声惊呼中回过神来,便见韩澈正抬手指着自己的咽喉。
虽看不见韩澈手中拿着什么,却也能从咽喉处传来的寒意与手中被折断的匕首上猜到一点。
姬如雪悄然抬手,想要反抗。
却见韩澈面色一肃,俊朗脸庞骤然冷了下来,冷声提醒道:“还请姑娘莫要轻举妄动,我这匕首削铁如泥,只要轻轻往前一递,便可刺穿你的咽喉!”
自己方才说过的话,几乎全须全尾的被人返还回来,姬如雪那冷若冰霜的俏脸上也是不由一红。
强烈的羞耻感,让她很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可咽喉处那来自匕首的寒意与韩澈那冰冷的眼神,却又让心底一寒,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而那抬起的手,却是不敢再动了!
突然,韩澈手臂往前一送。
姬如雪顿时面色大惊,那清冷的眉眼也是在死亡的恐惧下骤然放大,心中也是瞬间升起一个念头:我命休矣!
然而,咽喉处的痛感并未传来,只有一个温热的指尖于她咽喉上一触即分。
双眼缓缓向下边看去,却见韩澈抵在她喉间的手已然收回,手中空空如也。
再往下看去,便见半截冰冷的匕首已是悄然插在地板上,插得不深,后半截不太规则的断口还在轻轻晃动。
再抬眼,只见韩澈那冰冷的眼神已是微微眯起,严肃的脸庞已然变得温文尔雅,嘴角挂上一个极具温和感的笑容。
只听他笑道:“哈哈哈哈,姑娘定然是知道我有些横练功底,这才与我开个玩笑的吧!”
看着眼前这个恶趣味的男人,姬如雪那精彩的神色逐渐恢复清冷,红唇紧抿,却是没有回应韩澈,保持了沉默。
韩澈倒也不需要姬如雪有什么回应,精血到手,姬如雪于他而言便只是一个防止出现意外的血包。
“给我吧!”
转身来到李星云身旁接过李存忠,扇了李存忠两巴掌,不知是巧合还是力气太大,竟是直接将他下巴卸了下来。
随后,方才看向门口那边的张子凡与李存孝:“交换人质如何?”
这会儿,张子凡的穴道被李存孝解开了,已经从地上爬了起来,手持折扇站在李存孝身旁。
沉吟片刻之后,点了点头:“可以!”
没有了九叔这个人质,十叔便不会受制,而陆林轩的武功几乎可以忽略不计。
这笔买卖,他们绝对不亏!
随即,韩澈提着李存忠上前,指了指张子凡,做了个上前来的手势。
张子凡只好熄了让李存孝去交换人质的心思,让李存孝将陆林轩放了下来,折扇抵在陆林轩脖颈处,按着陆林轩肩膀上前。
韩澈将李存忠往张子凡一丢,张子凡则是将陆林轩往前一推。
而在这一瞬间,又是变故突生。
张子凡并未去接李存忠,伸手在其身上连点数下,帮其解了穴道。
随即手中折扇猛的一展,数只晋星刺猛然射出,直奔陆林轩而去。
韩澈身形迅速上前,将陆林轩护在身后的同时,手中甩出一枚丹丸,转瞬落入李存忠咽喉中。
“咳咳!”
李存忠下意识的咳嗽了一下,那丹丸便滑入了腹中。
转瞬交锋而过,两人相对而立。
韩澈笑道:“张老弟果然不老实!”
张子凡沉着脸回道:“韩兄也果然有所提防!”
······
第61章 谈判破裂
“咔嚓!”
李存忠将自己的下巴接上,抬着头,双眼死死盯着韩澈:“你给我吃的是什么?”
方才将那丹丸吞下的一瞬间,只觉有一股凉气冲顶,整个脑袋都感觉凉飕飕的。
“三尸脑神丹。”
韩澈想起笑傲江湖里的三尸脑神丹,当即便将设定套了过来:“此丹内含僵伏尸虫,服食后会有一股凉气冲顶,需要在一定时间内服用解药,否则尸虫苏醒后会侵入脑髓,致人癫狂至死!”
“哼!从未听过,谁知道是不是你随口编的?”
李存忠冷哼一声,韩澈说的玄乎,他心中其实也有些惊疑不定,不过面上却是不显分毫,只是一贯的阴沉似水。
“你大可以试试!”
韩澈负手于身后做了个手势,示意陆林轩后退,随即睥睨李存忠,咧嘴笑道:“看看你一个时辰之后,会不会癫狂至死!”
“九叔,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
张子凡在一旁出声相劝,其实他内心也是有些慌。
毕竟,这次李存忠中毒,明眼人都能看得出来,全都是他冒然出手方才引起韩澈反击的。
若李存忠出事,即便他是通文馆少主,他也脱不了干系。
然而实际上,即便张子凡不出手,韩澈还是会如此做的,不然李存忠不是白挨了几巴掌吗?
“你闭嘴,待会再与你算账!”
李存忠扭头瞪了张子凡一眼,言语虽不客气,却也只是一副长辈训斥晚辈的态度。
只能说的确心有不满,但并未将中毒之事全盘归责于张子凡的头上。
张子凡老实低头挨训,却也是松了口气。
李存忠出声训斥的本意也是如此,若此事始终缠绕在张子凡心头,而对方这些人手段又阴损的很,难免会出什么意外。
至于罪责,他若没事,到时再罚就是,当下最重要的还是解药。
随即,李存忠回过头来看向韩澈:“说吧,什么条件?”
“放弃龙泉剑?”
韩澈想了想,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不过语气中带着些许疑问,很明显有着试探的成分。
“不可能!”
李存忠想都没想,就直接拒绝了。
龙泉剑的分量,有些情况下比他这个忠字门门主要重得多。
若龙泉剑谁都没有得到,他不会有什么事情,最多就是受些不轻不重的责罚。
可一旦龙泉剑被玄冥教得了去,不论是大哥还是义父,都不会放过他的。
而且,他也听得出来韩澈话语里试探的意图,别说接受了,便是犹豫的口子都不能开。
“那你们去把玄冥教五大阎君杀了!”
韩澈这次的语气十分肯定,看似这就是他真正的条件了。
“可以!”
李存忠也是这般认为的,毫不犹豫的点头应下,随即又话音一转:“不过,找人与杀人都需要时间,一个时辰定然不够,你先将解药给我,明日必取五大阎君首级给你!”
“把解药给你?我怕我走不出这百味楼!”
韩澈目光越过李存忠,瞧了眼后边的李存孝:“要不这样,你再过来当人质,我给你解药,待他们二人带来五大阎君首级,我再放你,如何?”
“当然,你若是觉得当人质太过委屈,封了张子凡的穴道与内力,让张子凡来当这个人质也行。”
说着,韩澈看向张子凡,玩味的说着:“总的来说,你们总得给我们一个保障,否则我这毒岂不是白下了?”
“噗嗤!”
韩澈说到这里,后边的陆林轩忍不住笑出了声。
“师妹,严肃点,谈判呢!”
李星云教训着陆林轩,脸上的笑容却是比陆林轩还夸张,只不过没有笑出声而已。
至于边上的姬如雪倒是没笑,不过若是仔细盯着她看,便会知道她嘴角扬起又放下数次,强装高冷罢了。
而门口那边,张子凡其实有些意动,他去做人质换取解药也不是不行。
他认识韩澈、李星云与陆林轩三人已经有些日子了,虽然每次见面都能刷新他的认知,但不得不承认这三人还不错。
而且他感觉韩澈此举并非是要为难他们,而是想有个人质帮他们平安逃走,或许等他们逃远了就会放了他。
如此想着,张子凡正准备上前一步,主动表达自己愿意成为人质的意思,旁边却是有个声音传来。
“其实我觉得没必要这么麻烦了!”
李存忠黑着脸,沉声说道:“先看看你们能不能在一个大天位手下活过一个时辰吧!”
“老十,动手!”
话音落下,李存孝大吼一声,仅是迈出一步,便已然越过李存忠与张子凡,朝着韩澈这边四人杀来。
“快跑!”
韩澈见状,转身就跑。
若是治愈心疾,他有机会与李存孝碰一碰,但眼下他肯定是没法与李存孝交手的。
李星云的反应极为迅速,正要带着身旁的陆林轩一起走,却见韩澈已然来到他们身边,直接抱起陆林轩就冲出了窗外。
本着收不走空的原则,李星云转而便拉起另一边姬如雪的手,从一边的窗户钻出了房间。
平稳落在街道上,瞧了眼韩澈与陆林轩逃走的方向,便松开了姬如雪的手,转而抓住了她肩膀。
姬如雪娇躯一颤,下意识的想要反抗,却见李星云郑重说道:“通文馆的目标是我们,与你们幻音坊没关系,你赶紧去给你们同伴解穴,免得这楼被那大块头拆了,她们白白受伤!”
“那么雪姑娘,后会有期!”
给姬如雪留下一个笑容,李星云便转身朝着韩澈与陆林轩的方向追了过去。
“嘭!”
百味楼二楼直接被撞出一个大口子,李存孝、张子凡与李存忠三人也是来到了隔壁屋顶上。
“老十,你去追那个姓韩的。”
李存忠指了指韩澈带着陆林轩逃离的方向,随即目光看向了逃窜的李星云:“贤侄我们去捉拿那个姓李的小子!”
“吼!”
“好的,九叔!”
李存孝与张子凡先后应了一声,随即三人便都有了动作,分别朝着李星云与韩澈追去。
确如李星云所说,三人丝毫没有理会姬如雪。
眼看着张子凡与李存忠一同朝着李星云追了过去,姬如雪那清冷的眉眼微微皱起,朝着那方向走了几步,正要提速,却是忽听得那百味楼传来“轰隆”声响。
扭头看去,只见那百味楼由于一角被李存孝给拆了,平衡被打破,竟是缓缓倾倒下来。
不好!
姬如雪暗道不好,只能放弃追上去,先行去救人!
第62章 上官云阙
明月东出,夜幕彻底笼罩下来。
南郑县城中颇为奢华的百味楼轰然倒塌,姬如雪将妙成天与玄净天解开穴道带了下来。
只是两人穴道长时间被制,即便解开穴道,也只能勉强恢复一点行动能力,想要恢复原本武功,却是需要一段时间调息才行。
姬如雪将两人按照到一旁,放出信号通知幻音坊弟子前来后。
便有些担心李星云的情况,虽说李存孝去追那个姓韩的去了,可那李存忠武功虽只有大星位,却是成名已久,那个白头发的看上去也不简单,恐怕不会弱于李存忠。
也不知道那家伙应不应付得了,可不要太快被抓住才好。
一想及此,姬如雪那清冷眉眼不由流露担忧之色,遂当即与妙成天与玄净天二人说道:“两位圣姬,阳叔子徒弟三人被通文馆李存孝追击,我得跟上去看看,至少不能让通文馆的人得手!”
“你且自去,沿途留下标记,待我们恢复便去驰援于你!”
妙成天点了点头,并没有注意到姬如雪眉眼情绪流转,不过她虽不知姬如雪心中所想,却也知道事态紧急。
虽说韩澈三人暗算了他们,但那三人尚可对付,而李存孝却是一道她们难以逾越的大关,那三人一旦落入通文馆手中,基本不可能抢回来了。
“嗯!”
姬如雪冷冷的应了一声,便循着李星云先前逃离的方向追了过去。
·······
另一边热闹的追逐战中,韩澈带着陆林轩一个劲的往屋顶上窜,李星云则是一个劲的往房子里窜,一边破窗而入,不断与房屋主人道歉,一边又破门而出,狼狈而逃。
其实以李星云现在无限接近中天位的功力,是不惧张子凡与李存忠联手的,只是肯定没法快速解决这两人就是了。
但他也清楚韩澈肯定不是李存孝的对手,如今还带着师妹,能不能逃走都是个问题。
而且他不能被这两人拖住的同时,又不能将这两人带到韩澈那边去。
否则一旦通文馆三人汇合,就会弥补掉李存孝这个横练大天位可能存在的短板,他们更加危险。
所以,他必须甩掉张子凡与李存忠。
“轰隆~”
听得左侧不远处的巨大动静,李星云从一个院子窜出,当即冲入了右侧的一间客栈当中。
这一次,他走的是正门。
见有人来,店小二当即迎了上来:“客官,······”
只是刚叫了一声,这位客官便如同一阵狂风一般从他身旁迅速掠过,一双豆眼愣愣的眨了两下,他似乎连这位客官的脸都没看到,隐隐约约只看到一身红衣。
等等,不会是······
小二顿时便想到了一些恐怖的事情,下意识的打了个寒颤,连忙晃了晃脑袋把自己胡思乱想甩掉。
兴许是武功高手,速度快了些也说不定。
可当他回头看去,却仍是不见人影,只看到通往后院入口的帘子在大幅度的晃动。
可掌柜的却仍在柜台前拨弄算盘算账,对此毫不知情,连忙出声提醒道:“掌柜的,刚才好像有客人到后院去了!”
“后院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地方,去就去呗!”
掌柜的没有抬头的意思,继续埋头算账。
“哦!”
小二应了一声,既然掌柜的都没意见,那他自然不会再有什么问题。
只是一回头,却见门外又冲进两道人影,一左一右好似有两道狂风夹着他过去,吹得他身形踉跄跌坐在地。
只是隐约见得一个高的穿着白衣服,一个矮的有点红毛,正是追击李星云而来的张子凡与李存忠。
“九叔,后院!”
张子凡的功力要比李存忠高,听力也要更加给力一些,远远的便听见了店小二与掌柜的交流。
“走!”
李存忠应了一声,没多说什么废话,就与张子凡一同冲进了后院。
而先他们一步闯进后院的李星云,却是并未如同往常一般,直接翻院墙离开。
抬头瞧了眼二楼,刚好看到有几间房开了窗,便在院墙上做了个翻院墙跑路的假象,实则从院墙上借力上了二楼,从敞开的窗户翻进了一间客房。
房中有两名男子在靠近窗边的桌子上对坐饮酒,点住两人穴道后,便将窗户关上,只留下一条缝隙,供他藏在边上窥视院中情况。
胸膛剧烈起伏着,呼吸却是强忍着不适感放平稳。
很明显,强行脱离张子凡与李存忠的视线,不是没有代价的。
不过好在,这一切都是值得的,张子凡与李存忠打量了后院一下情况,发现院墙上翻越痕迹,便毫不犹豫的追了出去。
这时,李星云方才松了口气,不再强行控制呼吸,那喘息声一下子瞬间就在房间里响了起来。
喘息着解了房间里饮酒两人的穴道,转而将两人打晕。
推开门正准备出去的时候,头顶突然传来动静,李星云连忙退入房中。
紧接着,只听得“嘭”的一声门响,便有一个人影从天而降,直接撞破屋顶,砸在二楼走廊上,恰恰李星云的门口。
“哎呦~”
烟尘中,那人影翻了个身刚坐起来,上头便掉了一块瓦片下来,“啪”的一声直接砸在了那人影头上,将之重新砸躺了下来。
“咳咳~咳咳~咳咳~”
在烟尘的刺激下,连续咳嗽了好几声,方才重新坐起来来破口大骂道:“这什么破客栈?房顶修的这么不坚实!”
声音有些尖细,像是女子的声音,但声线比起女子来说又明显硬上许多。
待其从烟尘中爬起来,便破了案。
那是一个穿着很花,打扮得娘里娘气的男人。
李星云警惕的打量着这个古怪男人,皱眉质问道:“你是什么人?”
“我?”
古怪男人抬手扇开弥漫而起的烟尘,看到李星云之后,用极为阴柔的手势指了指自己:“我叫上官云阙,是藏兵谷的人,藏兵谷主派我来接应你们。”
“怎么证明你是藏兵谷的人?”
听到“藏兵谷”三个字,李星云顿时双目一凝,死死盯着上官云阙,脑海中思绪飞速运转。
即便是与韩澈,他与师妹也只说过是要去终南山,从未提到过“藏兵谷”这三个字。
玄冥教、通文馆与幻音坊这三方势力更是被他们耍的团团转,连他们要去终南山都不知道。
那眼前这个叫上官云阙的人又是如何知道的?难道真是藏兵谷的人?
第63章 出手阻击
“怎么证明?”
上官云阙一愣,右手虚捏兰花指,架在横于胸前的左手上,面露为难与无奈之色:“你这可就难倒我了,我执行的是秘密任务,本就没想让你们知道,哪有什么凭证?”
“只是看你们招惹上了李存孝,怕你们脱不了身,我只能过来帮帮你们了!”
“可不是我们招惹的,是他们要来找我们麻烦!”
李星云纠正上官云阙话里的错误,他们脑子有病才会去招惹大天位的高手。
当然,他毕竟初出茅庐,在没见过大天位高手出手之前,或许还有些“我剑也未尝不利”的想法。
但在见过李存孝与倾国倾城交手之后,他是真没那想法了。
感谢倾国倾城!
内心之中,李星云双手合十,发出由衷的感谢。
就在这时,外边后院中传来李存忠的声音:“贤侄,那姓李的小子定是在这客栈中晃了我们一下,速速查探那小子是否还在客栈中!”
“好的,九叔!”
张子凡应了一声,两人便分头行动,一人搜一楼,一人奔着楼上客房而来。
闻听外边二人言语,脸色顿时一沉,深知不能再耽搁下去了。
眼中神色闪动几番后,目光落在上官云阙身上,嘴角不经意的勾起一抹微笑。
心中已然有了定计,当即上前拍了拍上官云阙的肩膀:“倒是不用什么凭证,你只需要帮我拦住那两人,便是最好的证明!”
说罢,便越过上官云阙,一脚踹开对面的房门,走了进去。
“那到时候我该怎么去找你们?”
上官云阙没有拒绝李星云的请求,直接问起了后边汇合的事情。
李星云在窗边一顿,稍微思考了一下,人家是来接应他们的,见他们有危险又现身帮忙,直接说终南山会合感觉有点不太合适。
而他对地理方位又不是太了解,真要他定出一个汇合的地点来,一时间脑袋空空,实在想不出什么地方来。
情急之下念头一闪,想到了韩澈,顿时便想到了韩澈的目的,当即回道:“长安,若是中途相遇,那再好不过!”
这话一说出来,李星云只觉解决了两桩重要事情,不过他眼下还有最重要的一件事要去解决。
也不等上官云阙有所回应,便直接翻窗而出,寻着之前的发出大动静的方向找了过去。
在一楼搜寻的李存忠正好瞧见那道红色的身影在外边街道上一闪而过,连忙朝楼上喊道:“贤侄,速速下来,那姓李的小子又跑了!”
当李存忠追出客栈,来到街道上的时候,回头一看,却见张子凡踉跄从二楼跌落而下。
紧接着便是一道穿着花哨,打扮得娘里娘气的男人跟着从二楼一跃而下。
只见他半肩衣服脱落,娇羞的捂着肩膀,看着张子凡怒斥道:“好你个淫贼,竟敢强闯我房间,污我清白,看我今天不打死你!”
“不是,不是,我只是在找人,路过,只是路过!”
张子凡仰坐在地上,手脚并用的后退。
不曾想刚摆脱倾国倾城那两个丑八怪没多久,这就又遇到个人妖,心中只觉自己实在命苦。
李存忠双目微眯,打量着上官云阙,只觉辣眼睛,不过好在并不是他所认识的高手。
虽说有倾国倾城的前车之鉴,但他并不觉得那种高手是随处可见的,总不可能这年头每个奇葩都是高手吧?
当即冷声道:“贤侄,跟他废什么话?速速解决他,我们赶紧去追那姓李的小子!”
“哦?解决我?”
只见上官云阙身形一闪,声音便从李存忠身前响起:“我说哪来的小淫贼,原来是上梁不正下梁歪!”
好快!
看着眼前突然出现的身影,李存忠顿时悚然一惊,微眯的双眼猛然如铜铃般瞪大,身上汗毛直竖。
下一刻,上官云阙出手了,抬起一脚便蹬在李存忠胸口上。
李存忠心中预警,却是完全来不及反应,抬起的双手都未曾架到胸前,便只觉胸口一阵剧痛传来,整个人便倒飞而出。
“嘭”的一声巨响,飞出十来丈之后,砸倒一面院墙,摔进了一座院子里。
一旁的张子凡看得直咽唾沫,看得心惊,却也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九叔是真嘴欠。
若是这人妖武功不高,他至于这般狼狈的从楼上跌落下来吗?
还有就是,白天倾国倾城的教训九叔你是一点没记住啊!
以貌取人就算了,咱们能别嘴欠吗?
正当张子凡感慨之际,上官云阙却是没忘了他,转身再次向他看来:“小淫贼,你这叔叔比你还不经打啊!”
张子凡闻言,顿时心底一寒。
在楼上客房中时,他便与上官云阙有过交手,不过堪堪十来招,他便被打得踉跄跌落下来。
这人妖的武功,只怕是不会弱于倾国倾城当中任一人!
张子凡心中做出推断,却也并未绝望。
倾国倾城毕竟是姐妹两人,而这人妖仅此一人。
不说击败对方,至少逃跑还是有机会的!
当即伸手往腰间一抹,修文扇便出现在手中,朝着上官云阙一甩,手中修文扇“啪”的一声展开,瞬间便有十余支晋星刺袭向上官云阙。
随即又将修文扇朝着上官云阙随手一丢,转身便跑,一边跑一边大喊道:“九叔,你拖住他,我跑去追击李星云了!”
“你······”
刚从废墟里爬出来的李存忠闻听此言,一时间只觉心中气血翻涌,那本就黝黑的脸色阴沉的更为可怕。
“小淫贼,哪里跑!”
只是当上官云阙躲开晋星刺,要去追张子凡时,李存忠还是飞身上前,接连甩出晋星刺阻拦上官云阙。
同时也忍不住提醒张子凡:“蠢货,那小子往你左手边跑的!”
只是,面对武功远高于自己的对手,如何能够分心?
“去你丫的!”
上官云阙趁着李存忠分心之际,闪身再次来到他的身旁,一拳就砸在他的脑袋上。
“啊!”
李存忠惨叫一声,脑袋上的伤口猛的炸开,瞬间飙血,整个人也是再一次倒飞而出。
解决掉李存忠,上官云阙连忙去追张子凡,毕竟李星云可是让他将两人都拦住的,可不能让人走脱了。
而那边张子凡听得李存忠提醒,连忙转变方向,继续去追李星云。
只是还没跑出多远,便又听到了李存忠的惨叫声,顿时心生犹豫。
他,是不是该留下来与九叔一起对敌?
他如果不留下来的话,九叔会不会出事?
可······
不,没什么可是了!
只见上官云阙速度迅疾无比,身形犹如鬼魅一般,已然追了上来。
······
第64章 祸水东引
“不是,这李存孝不会累的吗?”
另一边,韩澈抱着陆林轩在起起伏伏的屋顶上飞跃,瞧着在旁边街道上狂奔,紧随其后的李存孝,心中不由有些破防。
他已经悄悄用上内力,又有胎息妙法辅助,带着一个人一路高速狂奔之下,气息都隐隐处在混乱的边缘。
可那李存孝,却是好似不知疲惫一般,一路追赶下来,完全没什么异样。
这尼玛就是大天位守门员?
看来原着当中,不只是鬼王是剧情杀,这李存孝也是妥妥的剧情杀。
“吼~”
只听得李存孝大吼一声,于街道上纵身一跃,顿时便跃起数丈之高,跃出近二十丈之远,朝着韩澈所在位置便当空砸来。
“我靠!这什么弹射起步?”
韩澈脚尖一点,连忙将身形提纵起来。
“轰隆!”
只听得一声巨响,脚下一座小酒楼便被李存孝那巨大身形以及从天而降的巨大冲击给直接压垮。
李存孝身形掉入废墟之中,提纵起身的韩澈也没好到哪里去。
虽避免了酒楼倒塌时的瞬间失衡,却也失去了合适的落脚点,身形也只能是朝着废墟落去。
“好恐怖的破坏力!”
韩澈缓缓落在一根断裂的横梁之上,看着这一片废墟也是微微有些心惊。
这李存孝或许是大天位守门员,可若单论破坏力的话,整部动漫里出现过的大天位,在李存孝面前没一个能打的。
放到战场上,简直是究极无敌大杀器!
“嘭!”
废墟之中猛然炸开,却是那李存孝悍然冲出,伸手就向着韩澈抓来。
“韩大哥,小心!”
陆林轩双手环住韩澈的脖子,尽量给韩澈减轻负担的同时,也是将自己的感知放开到了极致。
可谓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察觉到动静便第一时间出声提醒。
并不需要陆林轩提醒,韩澈身体已然做出了动作,只见其身形微弓,于那断裂横梁上借力,整个人便如同离弦之箭一般飞射而出,躲过了李存孝的抓取。
这倒不是说陆林轩没用,韩澈之所以能够及时躲避李存孝攻击,是因为他现在将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李存孝身上。
这般专注之下,其他方面的信息与情况,便需要陆林轩来提醒了。
就比如方才李存孝冲出废墟之际,又有两道身影从废墟中窜了出来,韩澈没有察觉,陆林轩却是看到了:“韩大哥,是倾国倾城,在我们右后方!”
“太好了,终于找到救星了!”
韩澈闻言,顿时面色一喜,当即止住身形,转头朝着倾国倾城那边跑了过去。
“呸呸呸!啥人啊?大晚上拆楼!”
倾国吐着嘴里的灰尘,也没看清废墟里什么情况,就用那大嗓门开骂。
“咳咳!咳咳!咳咳!”
倾城也是拍着胸口,好一阵咳嗽。
她们下午跑路之后,就找了个地方躲了一阵,见没有追兵,便出来找了家酒楼吃饭。
哪知一桌饭菜上来,还没吃上几口,酒楼就被拆了。
若非她们姐妹二人武功不错,只怕要折在那废墟里边。
两人缓了一会儿,正想看看是哪个杀千刀扰人好事,一抬头却见韩澈抱着陆林轩朝着她们冲了过来。
“咦?姐姐~,那不是韩澈和陆林轩吗?”
倾城愣了一下,一眼就认出了韩澈与陆林轩。
“就是他们俩拆的楼?”
听到是认识的人,倾国怒气虽消减大半,不过依旧是摩拳擦掌:“得让他们俩陪咱们一顿大餐才行,不然······”
倾国话未说完,便听得冲来的韩澈喊道:“倾国、倾城两位女侠,快来帮我对付李存孝!”
“李存孝!!!”
倾国倾城二人闻言,皆是悚然一惊。
她们没见过李存孝,但不妨碍她们听过李存孝的名号。
去年十二月定州之战,原本李存勖都已经深陷重围了,若是拿下李存勖,她们漠北便是胜局已定。
可就是李存孝突然出现,以一人之力将她们漠北大军军阵凿了个对穿,随后李存勖纵兵奋击,方才致使她们漠北大败!
据她们大哥所描述的,那李存孝实在是怪物中的怪物,便是纵观古今都是名列前茅的绝世猛将!
听得韩澈要她们帮忙对付李存孝,两人顿时便心生退意。
只是,不论是韩澈还是李存孝,都没给她们退出的机会。
只见韩澈抱着陆林轩身形一晃,便已然来到倾国倾城二人身后,这时李存孝也是从废墟中飞出,追击而来。
“姐姐~是白天那个大块头!”
倾城认出了李存孝是白天与她们交手的人,倾国闻言那大饼脸上一时间也满是凝重之色。
两人认出了李存孝,李存孝也是认出了这两人。
眼见倾国倾城二人挡在韩澈前面,顿时怒从心起,满是横肉的脸上更显几分凶煞。
压根不给倾国倾城拒绝参战的机会,如同大铁锤一般的双拳裹挟着巨大而猛烈拳风,便朝着两人当头砸下。
韩澈抱着陆林轩第一时间退开,落在一处房顶之上。
倾国倾城二人便没那个退开的时间了,只得咬牙抬起双臂硬接李存孝这一击。
“嘭!”
只听得一声炸响,倾国倾城二人脚下石砖炸裂开来,地面上硬生生被砸出一个小坑来。
而倾国倾城二人也的确天赋异禀,这般凶悍一击,直接硬扛了下来。
而且看样子,虽然吃力,却并没有受伤。
不过,接下来进入角力状态,倾国倾城二人对比李存孝而言,便有些力不从心了。
韩澈见状,将陆林轩放了下来:“林轩,你自己小心,我去帮她们!”
“嗯嗯!韩大哥,你小心点!”
陆林轩乖巧的点了点头,眉眼满是担忧之色的叮嘱。
“我会的!”
韩澈笑着回应,随即转身朝着李存孝飞掠而去。
望着韩澈的背影,一种无力感充斥在陆林轩心头,她的武功实在太过不堪了。
若是她的武功再高些,如同师哥一般,就可以与韩大哥并肩作战了!
韩澈此时并没有时间去揣摩陆林轩的心思,身形掠过倾国倾城头顶,全力一脚便踢在了李存孝的脑袋上。
“嘭!”
这一脚虽未对李存孝造成伤害,却是破坏了他的平衡,在其拳下苦苦支撑的倾国倾城二人当即抓住机会掀开了李存孝两只大手,将之掀了一个踉跄后退。
韩澈落在倾国身旁,装作白天没看到她们与李存孝战斗的,指着李存孝沉声说道。
“两位女侠当心,这就是那李存孝,乃是大天位实力!”
第65章 横练交锋
“他就是李存孝?”
倾国倾城二人齐齐指着李存孝,看向韩澈,心里则是双双松了口气。
定州之战后的几个月时间里,李存孝在漠北不是被神化,就是被妖魔化,反正已经不是人了,便是她们那个身为大萨满弟子的侄女,都已经将李存孝当成假想敌了。
(历史上是李嗣昭引三百骑兵横击重围,救出李存勖,但以不良人这部动漫的设定,这场战争李存孝肯定会参与)
耳濡目染之下,二人也是认定了李存孝就是个不可战胜的存在。
原以为李存孝与这个大块头一起来了,她们已经必死无疑了。
结果,这个大块头就是李存孝?
虽然她们还是打不过,但感觉也没漠北传闻中的那么恐怖嘛!
当然,如果她们知道对方是李存孝的话,可能转身就跑了,根本不可能与之交手的。
“不然呢?”
韩澈有些无语,感情这两人都不认识李存孝,就与李存孝干了一架。
“那行,我们一起削他!”
在韩澈这里得到肯定的答复,倾国倾城两人心中退意瞬间消散得无影无踪,摩拳擦掌间,两人眼中好似迸发出无穷无尽的战意。
如果她们姐妹二人在中原干翻李存孝,那她们回到漠北之后,所有人都要把她们供起来,大萨满估计都得对她们客客气气的。
“上!”
倾国倾城两人也不管韩澈了,齐喝一声,便抢先攻向李存孝。
那边李存孝退了几步稳住身形,晃了晃脑袋,眼见倾国倾城两人主动冲来,便好似受到了挑衅一般。
面色更显狰狞,尤其是那双眼,瞪得炯圆,好似要喷火一般。
不过,他的理智并未完全被怒火冲散,他清楚自己的目的,所以还是看了眼韩澈,见韩澈没有要跑的意思。
当即抬手猛捶一拳胸口,怒吼一声便迎向倾国倾城二人。
也正是李存孝的这一眼,打消了韩澈趁机跑路的想法。
刚才他是真有这个想法的,毕竟姬如雪精血已经到手,当务之急的是尽快脱身去炼药治愈心疾,而不是在这里与李存孝干耗着。
同时也庆幸方才没有趁着李存孝与倾国倾城角力之时跑路,否则在李存孝目标明确的情况下,舍了倾国倾城二人来抓韩澈与卢林轩的话,倾国倾城二人肯定不会再出手阻拦的。
还是要打过这一场!
眼底闪过一抹血色,“咔嚓”一声,脚底石砖应声而裂,韩澈化作一道仿佛与黑夜融为一体的黑影激射而出,转瞬就来到李存孝侧面。
趁着李存孝与倾国倾城二人交手之际,猛踢李存孝右腿腘窝。
巨大的力道之下,即便是李存孝,右腿也是不自觉的前屈,重心与平衡双双被破。
倾城看准机会猛击李存孝左肋,倾国则是跳起来一记冲天炮直击李存孝下颚。
两人的力量皆是不小,更何况此时李存孝重心被迫,身体无法着力,几乎是瞬间便被三人打翻在地。
倾国乘胜追击,双脚一落地,便捞起李存孝两条腿夹在腋下,浑身一发力,便将体型颇为庞大的李存孝给甩了起来。
此时的李存孝被倾国的那一记冲天炮打得有点懵,一时间也是忘了反抗,只是胡乱挥舞着双臂,企图抓住点什么。
而韩澈与倾城两人自是不会给李存孝得逞,瞧见倾国那动作,便早早退开来,留给倾国充足的施展空间。
“嘭!”
旋转了数圈之后,倾国这才脱手,将李存孝摔砸进了那一片废墟之中。
完事之后不由揉了揉双掌,咧嘴道:“哎呀妈呀,这家伙真沉啊!”
“解决了吗?”
倾城捏着兰花指,瞧着废墟里边,却是因为烟尘太大,实在看不太清里边的情况。
“想多了,以李存孝大天位级别的横练,这点攻击可能都没受伤,最多脑袋撞得有点懵圈!”
韩澈出声提醒,目光也是盯着那废墟之中。
横练功法他可是研究了不少的,自是清楚大天位级别横练的恐怖之处,更何况李存孝在肉体上还是非常天赋异禀的那种。
从他刚才踢击李存孝腘窝那一脚的反馈来看,就知道这点攻击是不可能破李存孝的横练的。
“吼!”
果不其然,下一刻废墟之中被掀起一片更大烟尘,从中传来一声怒吼。
紧接着地面出现轻微震颤,下一刻,李存孝那庞大的身影便从烟尘中冲出,比砂锅还大的拳头便径直朝着倾国砸来。
倾国来不及躲闪,双臂架起便准备硬接。
“姐姐~”
倾城担心倾国,想要赶过去一同抵挡。
然而李存孝或许因为身形原因,的确不够灵敏,但瞬间爆发的直线速度却是快得惊人。
倾城尚未赶到倾国身旁,倾国便被李存孝那一拳砸的倒滑而出,直接在一处院墙上撞住一个大洞,倒进了一处院子当中。
李存孝一拳击退倾国,却是攻势不减,转身便是朝着倾城接连挥出数拳。
不过倾城身形瘦小,速度亦是不慢,这几拳倒是轻松躲过,甚至还有机会抬手反击一掌。
却也正是因为这一掌,倾城被震得有点发麻,身形出现略微停顿。
李存孝当即抓住机会,压臂横扫,直接将倾城扫飞了出去。
这时,韩澈也没有作壁上观,趁着李存孝俯身攻击倾城的时候,便是旋身一肘落在李存孝的太阳穴上。
“嘭”的一声闷响,李存孝的脑袋遭受重击,猛的朝着另一侧歪去。
韩澈再次转身便是要以连环肘追击李存孝的脑袋,既然破不了防,那就直接打得他昏头。
然而,李存孝实在非人。
脑袋侧歪途中,竟是硬生生止住,然后猛的一头与韩澈的左肘撞在一起。
“嘭!”
又是一声闷响,李存孝脑袋往后仰起,韩澈则是一连踉跄往前冲出数步方才止住身形,
韩澈揉着左肘转过身来,李存孝则是揉了揉脑袋,两人目光交汇,两道身影便几乎是同时消失在原地。
两人之横练都可堪称金刚不坏,韩澈的攻击难以对李存孝造成有效伤害,但李存孝的攻击韩澈却是不敢硬接。
虽说挨上几拳也不会有多大事情,可一旦落入下风,便很难有反击的机会了。
至此,一场横练之间的交锋就此展开。
李存孝一招一式大开大合,力量恐怖至极,拳风席卷宛若狂风呼啸。
韩澈全身筋、骨、肉极为协调,反应与速度更胜几分,犹如鱼儿在水中遨游一般,抢在李存孝招式之间闪躲、还击一气呵成。
······
第66章 六极玄功
一场横练之间的交锋,可谓是有来有回。
如果说李存孝的横练是天赋异禀的话,那韩澈的横练就是武功功法的登峰造极。
韩澈自创六极玄功,名虽为玄功,实则乃是只有他一人能练的魔功。
《诸病源候论》与《千金要方》皆言六极:筋、骨、肉、气、血、精,六极者五劳七伤,气血阴阳失调,脏腑衰竭,形神俱损。
而他这六极玄功便是要利用自己的不死特性逆破六极,彻底打破人体极限,成就大天位之上更高境界。
只不过由于心疾限制,心窍无法开启,筋、骨、肉三篇虽在一次次死亡中创造了出来,但始终无法真正圆满。
所以他的战斗力也是属于忽高忽低的存在,可以取巧与李存孝打得有来有回,但面对段成天又会被一击破防。
虽说那一晚他有放水,但若真与段成天单打独斗起来,五十招之内他必定落败!
当然,与李存孝交手也并没有那么简单。
李存孝的拳脚功夫其实极为高明,只是受限于身形原因,单打独斗并不能发挥出他的真正实力来,容易被身法好,速度快的高手钻空子。
而随着李存孝的攻击越来越猛烈,恐怖的拳风伤不到韩澈,却是交织成一张无形的大网,像是有无数的枷锁缠住了他,游走于李存孝的攻击之间的消耗变得越来越大。
而他尽管力量不小,但对李存孝造成的伤害实在有限。
果然,同为横练,等级压制太严重,还得高级内功附魔特攻才行。
只可惜他那区区大星位的内力水准,能附魔却打不出特攻。
不过好在这会儿倾国倾城两人也是缓了过来,出来帮韩澈分担了压力。
倾国扯着大嗓门,感叹着:“没看出来,你也真挺猛啊,能一个人和这大块头打得有来有回!”
这绝非她面对李存孝游刃有余,实在是话憋在心里不吐为快。
这不,话刚说完,就又被李存孝一拳给砸进了刚才那个院子里去了。
只剩下韩澈与倾城凭借着身法与速度上的优势,与李存孝鏖战。
若当真如此持续下去,最后赢的其实还会是李存孝,这家伙体力好似深不见底一般,持久战没有任何悬念。
“韩哥,我来了!”
就在这时,李星云的声音从李存孝后边传来。
紧接着,便是一道红色身影从天而降,一剑斩在李存孝脑门上。
只听得“铛”的一声脆响,李存孝脑门毫发无损,李星云手中长剑却是应声而断。
“哎?”
李星云当场就懵了,他想过李存孝的头会很硬,但没想到这么铁啊!
而李存孝也不给他过多疑惑的机会,头都没回,反手一拳就把李星云给砸飞了。
轻轻的,老李来了。
轻轻的,老李拉了坨大的。
轻轻的,老李又飞走了,以比刚才冲过来更快的速度。
“师哥!”
陆林轩惊呼一声,连忙寻着李星云飞走的轨迹找了过去。
师哥的闪亮登场,她其实是有点期待的,本以为会大展神威,没想到······
真的很难评!
而等陆林轩找到李星云的时候,却是发现倒飞出去的李星云被正好赶来的姬如雪接住,此时正躺在姬如雪的怀里。
姬如雪秀眉微皱,清冷眉眼中流露出关切之色,有些紧张的问道:“你怎么样?有没有受伤?”
“咳咳!咳咳!我······”
李星云望着姬如雪的俏脸,面露痛苦的咳嗽两声,而后又贱兮兮一笑:“好像被打到麻筋了,浑身没有力气,起不来了!”
“······”
姬如雪闻言先是一愣,然后方才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怀里这家伙并没有受伤,只是单纯的在调戏自己。
顿时只觉自己刚才的关切与紧张都喂了狗,一时间额角青筋直跳:“滚!”
“好嘞!”
姬如雪刚刚松手,还没来得及起身将李星云摔在地上,李星云便欢快的应了一声,随后起身朝着李存孝又冲了过去,嘴里喊着:“韩哥,我又来了!”
姬如雪再一次愣在原地,呆呆的看着李星云离开的背影,赶来的陆林轩从原本的放缓脚步到彻底停下步伐。
两人的目光缓缓从李星云身上抽离出来,转而交汇在一起,一时间相顾无言,齐齐抬手掩面。
一个想着:我为什么有个这样的师哥?
另一个也在想:我为什么会对这样的人有好感?
而另一边的战斗,李星云也总算是参与了进去。
李星云的功力不俗,较之倾国倾城也不遑多让了,不过他的附魔攻击仍然没有在李存孝身上打出特攻来。
而李存孝也不愧是传奇大天位守门员,打韩澈一个人有来有回,打倾国倾城两人不分高下,打韩澈、倾国、倾城三人平分秋色,这会儿独战韩澈、李星云、倾国、倾城四人仍旧游刃有余。
“我靠,韩哥,这李存孝也太变态了吧!”
李星云甩了甩有些酸痛的双手,看向李存孝,隐隐有些绝望:“打又打不动,耗又耗不赢,这怎么玩?”
“不!”
韩澈简单吐出一个字,李星云顿时面色一喜,以为韩澈有办法了,结果韩澈却说道:“你还说漏了一点,跑,我们也未必跑得过他!”
“啊?不会吧?”
李星云有些将信将疑,李存孝固然很厉害,但速度上明显是有短板的,不然他们四个根本没可能和这李存孝缠斗这般久。
韩澈闪开李存孝一套组合拳,转而由倾国倾城两人顶上,抽空反问李星云:“打了这么久,你看他累了吗?”
“额······”
李星云绕到李存孝背后,还未出手便被李存孝挥拳赶走,不过他倒是仔细观察了一下李存孝的面色以及气息情况,顿时面色一垮:“韩哥,要不我们束手就擒算了?”
“瞧你这出息!”
韩澈瞪了李星宇一眼,说出自己的方案:“我们轮流把他耗到疲惫再跑路,还有不要问东问西瞎吐槽了,前面有人顶着就赶紧调整气息。”
“别到时候,我们四个人连体力都耗不过一个李存孝。”
“哦哦!”
李星云点了点头,调息片刻之后,便与韩澈接替了倾国倾城两人,与李存孝交手。
这时,不远处传来一个尖细的声音。
“星云呐,我来帮你了!”
第67章 戛然而止
我靠!谁特么在叫我?
那亲昵的称呼直接给李星云吓了一激灵,一不小心就被李存孝拳风扫中,身形踉踉跄跄连退数步。
“星云!”
那个声音再次传来一声惊呼,随即便厉喝道:“李存孝快给我住手,不然我宰了这小子!”
李存孝此时这时早已打出真火,哪会因人三言两语就停手?
不仅没有停手,反而对于韩澈的攻击频率更快了。
不是,怎么一句威胁还给上buff了?
实在躲闪不及,韩澈只能与李存孝对上一拳。
只听得“砰”的一声炸响,韩澈与李存孝两人周边地面直接炸开,地面明显下沉了不少。
巨大力量碰撞而产生的冲击掀起一阵猛烈狂风,裹挟着溅射而起的石屑与泥沙四处乱飞,对周边所有人进行了一次无差别攻击。
“哎呀妈呀,一点巧劲不使,纯硬刚啊!呸呸呸~”
倾国震惊得目瞪口呆,瞬间被石屑与泥沙糊了一脸。
倾城抬手遮脸,眼角余光瞧见那一幕,也是不由得张大了嘴巴:“这哥们,真猛啊!”
“我靠!韩哥威猛!”
李星云闪开飞来的石屑与泥沙,直接就是我靠起手,由衷的感叹出声。
这一刻,他似乎理解了横练那种硬碰硬的浪漫。
体型庞大,相貌狰狞的李存孝简直压迫感拉满。
而长发挣脱束缚飞扬起舞,上衣炸开露出一身坚实肌肉,相貌俊美的韩澈好似那逆位挑战大反派的主角。
在李星云的眼中,有种帅炸了的感觉。
李星云尚且如此,远些的陆林轩更是直接亮起了星星眼。
而陆林轩边上的姬如雪则是嘴角微微抽动,眼神有些躲闪,因为不久前,她不知天高地厚的用一把匕首试图挟持这样一个横练高手。
场外惊叹连连,场内的韩澈却是不好受,心脏剧烈跳动着,那孱弱的心脉仿佛在震颤。
这一拳,双方都已力尽。
李存孝收回右手,接连握紧、展开三次,随后便再一次发起了攻击。
而韩澈右臂无力垂下,身体晃晃悠悠,好似风中残烛一般,随时都会倒下。
“咳咳!”
早已涌上喉尖的鲜血再也压制不住,猛的咳了出来,那俊美的脸庞瞬间煞白如纸。
“韩大哥!”
陆林轩只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的揪了一下,惊呼一声便冲向了韩澈。
她的身体在颤栗着,双眼死死盯着韩澈那张煞白的脸,眼眶瞬间泛红,眼球中却是隐隐泛起血丝。
“韩哥!”
李星云眼见李存孝还要出手攻击,顿时也是双眼泛红,猛的扇了自己一嘴巴。
也顾不得隐藏什么武功了,浑身内力一震,身形如同闪电一般窜出。
刚才若非他分神,就不可能被李存孝拳风扫开,而韩澈自然也就不用独自对抗李存孝。
他认为,致使韩澈受伤的是他,致使韩澈陷入危险的,也是他!
许多时候,好人就是这样,愧疚与自责一旦上头,便会一发不可收拾。
李星云的速度极快,几乎是转瞬之间,便挡在了韩澈的面前。
情急之下,陆林轩爆发的速度也不慢,紧随其后来到韩澈身旁,双手颤颤巍巍的扶着韩澈,湿润的眼眸在眼角涌出汩汩泪流。
而李存孝脸上厉色更甚,本就粗大的右臂微微鼓起,方才只需要打死一个人,现在要打死三个人,那招式自然需要更凶猛一些。
“师妹,带着韩哥快走!”
李星云神色凝重,体内天罡诀运转到极致,周身隐隐好似有白辉流转。
他也不清楚自己全力出手之下,能不能挡得住李存孝这一击,但肯定是不能让师妹与韩哥受到伤害的!
就当李存孝那一拳砸下,距离李星云不足半尺的时候,旁边屋顶上传来了张子凡的声音:“十叔,救我!”
“嗡~”
李存孝的攻击在一瞬间戛然而止,猛烈的拳风吹得李星云红衣鼓荡。
然而,李星云却是并不能确定李存孝会就此停手,只见其那泛红双眼中精光一闪,悍然一拳落在李存孝那停住的拳头上。
“嘭!”
一声闷响随之响起,李星云这天罡诀催动的全力一击也不简单,李存孝那庞大的身形应声踉跄后退数步。
不过,他却没有去看李星云,而是循着方才张子凡的声音看去。
只见一旁屋顶上,张子凡被上官云阙提在手中,一柄匕首架在了他的脖子上,刃口隐隐没入肉中,丝丝缕缕的血液在匕首上乱流。
张子凡本不想在这关键时刻拖累李存孝,但一来是感觉到上官云阙真急眼了,二来也是看到李存孝出那一拳时手臂的变化,怕韩澈、李星云与陆林轩三人被当场打死,失去龙泉剑的线索。
无奈之下,只能出声求救。
他清楚,他只要开口,他这十叔肯定不会不管他!
“吼!!!”
李存孝怒吼一声,想要上去营救张子凡。
可当他看到张子凡脖子上的血痕,又连忙停住脚步。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跟韩澈、李星云、倾国、倾城四人打了大半天都没出汗,结果这会儿却是急得满头大汗。
像是一个手足无措的孩子一般左顾右盼,想要寻求帮助,却是发现周围没有自己人。
同样急得团团转的,还有陆林轩。
她扶着韩澈远离了李存孝,在边上坐了下来,也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只能哭着询问:“韩大哥,你怎么样?哪里难受?”
“咳咳~”
特别是韩澈又咳出一口鲜血的时候,陆林轩更急了:“呜呜~韩大哥你不要有事啊,韩大哥你不要死啊!”
“放心,还死不了!”
韩澈吐出一口淤血,只觉整个人舒畅了不少,伸手揉了揉陆林轩的头笑着安慰。
低头看了看自己光秃秃的胸口,脸上笑容顿时一僵。
我靠,爆衣把辛苦得来的精血爆掉了?
连忙朝着刚才战斗的地方看去,却见李星云手里拿着一节翠绿色竹管递过了过来。
“多谢了!”
韩澈脸上的笑容瞬间恢复,将那节竹管接了过来,死死攥在手中。
李星云脸色沉沉的,摇了摇头。
“韩哥,是我该说对不起才是!”
第68章 闹剧收场
“别这么多愁善感,我要是被一个男人那么叫,我也会分心的!”
韩澈起身拍了拍李星云的肩膀,声音略显虚弱的出声安慰。
当然,这是建立在竹管中精血没被破坏的前提下,才会出现的好大哥形象。
反之,他随时可能换号,去强行抽取姬如雪的精血。
得到宽慰的李星云那紧皱的眉头舒展了不少,不过这也让他想起了上官云阙的存在,当即朝着那边招了招手:“上官云阙,过来一下!”
李星云对上官云阙的印象还是比较深刻的,一来是上官云阙的出场方式过于独特,二来则是他的形象过于独特,很难让人不印象深刻。
虽说先前还有所怀疑,不过上官云阙今晚不仅帮他拖住了张子凡与李存忠,还在关键时候挟持了张子凡过来结束了这场注定会输的战斗,这种怀疑自然就可以打消了。
这上官云阙,应该就是藏兵谷主派来接应他们的了。
“好勒!星云~”
上官云阙娇羞的应了一声,收了匕首便带着张子凡从屋顶下来,到了李星云身旁。
而李存孝的目光,则是一路追随着两人移动。
上官云阙被盯得有些发毛,将原本收起的匕首又架在了张子凡脖子上,娇斥道:“看什么看?再看我把他眼睛挖了!”
说着便五指成爪,朝着张子凡的眼睛比划了一下。
吓得李存孝连忙摇头,不敢看过来,又怕张子凡真出什么事情,慌乱的像个孩子。
至于张子凡,见到韩澈、李星云与陆林轩这三人之后,心里反倒安定了不少。
他们之间也算是老相识,既然上官云阙与李星云有关系,那就说明上官云阙今天出手是因为要帮李星云,而不是像倾国倾城那样。
他是真被倾国倾城二人搞怕了,现在仍是不敢去看倾国倾城二人,只是与李星云尬笑道:“哈哈,李兄,又见面了!”
“是啊!又见面了!”
李星云靠近张子凡,一拳便打在他的肚子上:“先前差点就让张兄追爽了!”
“咳咳~”
张子凡顿时面露痛苦之色,身子微微弓起。
“吼!”
那边李存孝见张子凡被打,当即又要冲过来,却是张子凡强忍着痛苦制止道:“十叔,不要过来!”
听得李存孝脚步声止住,这才与李星云说道:“李兄可消气了?”
“这么想要我消气?”
李星云抓着张子凡的头发,将张子凡的脑袋提起来玩味一笑:“要不你再受我个几十拳?”
“大可不必!”
如果穴道没有受制,张子凡的脑袋恐怕已经摇成了拨浪鼓。
李星云刚才那一拳可不好受,是用上了一些特殊劲道的,明明打在腹部,却是有种钻心的疼痛。
几十拳?那跟要了他的命没什么区别。
余痛仍是让他有种龇牙咧嘴的冲动,不过还是强忍了下来,话音一转:“不过今天这场闹剧也是时候结束了,你们留下三尸脑神丹解药,我让我十叔放你们离开,等走远了,到时候你们再放了我,如何?”
“三尸脑神丹是我随口胡诌的,那只是一枚有提神醒脑作用的解毒丹,倒是你,不怕我们杀人灭口?”
韩澈赤裸着上身,笑着故作凶狠道。
张子凡听到三尸脑神丹是假的,当即松了口气,随即苦笑道:“韩兄说笑了,若三位真是嗜杀之人,同安客栈那一次,在下就已经死了!”
当初挨了那一顿打之后,他已然是觉得自己当时是托大了,可今天一见韩澈与自己十叔硬碰硬的那一拳,才知自己当时哪里是托大,简直是捡了条命。
当时如果这三人动了杀心,即便不是李星云先声夺人,他也难逃一死。
“韩哥,你觉得呢?”
李星云没有理会张子凡的那句废话,神情严肃的与韩澈问道。
以之前从韩澈那里学到的兵法策略来看,眼下挟持张子凡撤退是肯定的,问题是脱身之后要不要放了张子凡?
在已知通文馆不会放弃对龙泉剑的追查的情况下,若是放了张子凡,以后肯定还会对上李存孝,在没有人质的情况下,他们相当的危险。
可若是不放,信誉一旦失去,通文馆便极有可能不会顾忌张子凡的安危,直接动手。
李存孝看上去不太聪明,一个人的时候还唬得住,可若是李存忠也在呢?
这是个两难的选择,他感觉自己有些把握不住。
这不是说他变得不再光明磊落,有些阴险狡诈了,只是他在韩澈那里学会了审时度势,学会了透过事情表象去看本质。
总得来说,是一种良性成长,又或者可以说是提前预支了将来经历痛苦之后才能得来的奖励。
韩澈从来没想过要去当李星云的人生导师,只是这小子学习能力强得有些吓人,脸皮又厚,又惯会问人,不知不觉间已然成长了不少。
算了,就当是欠他的吧!
一直在骗他,又骗了他师妹一颗芳心暗许,爆不了装备和金币,总归要爆点经验给他。
韩澈心里自我宽慰着,便给出了自己的回答:“等我们脱离危险,就放了他吧,如果我能治愈心疾,是不惧李存孝的。”
“好,那就这样决定了!”
李星云点了点头,嘴角止不住的微微扬起。
不仅是因为韩澈后面说的那个可能,更主要的还是感觉韩澈太懂他了,这种一个词、一句话、又或是一个眼神就能被理解的感觉,实在是太奇妙了。
难道,他与韩哥,就是伯牙子期那般的知音?
感觉李星云看自己的眼神有点怪,韩澈连忙催促道:“都别愣着,走了,走了,正好趁着夜色摆脱追踪。”
“是啊!星云~,快走吧,旁边有个大天位的高手虎视眈眈,心里总是凉飕飕的!”
一边打量韩澈,一边提防着李存孝的上官云阙闻言,顿时娇弱的捂着心口出声附和。
“我靠!你能不能正常点,别叫的这么肉麻啊!”
李星云心理防线上有些崩溃,在他的骂骂咧咧中,几人便准备离开。
临走时韩澈邀请了倾国倾城,两人欣然答应。
张子凡双眼如同斗鸡眼一般看向右侧的韩澈,眼神中满是幽怨,他大致猜到了韩澈的想法。
绝望顿时铺满心头,堂堂七尺男儿,眼角终是无助的流下了两行清泪!
喝酒误事!喝酒误事!喝酒误事啊!!!
第69章 情义浮动
“雪姑娘,你······”
李星云看着拦在自己面前的姬如雪,最后“也要阻拦我们”几个字涌到了喉咙边上,终是没有说出口。
尽管他对姬如雪有好感,但姬如雪毕竟是幻音坊的人,而幻音坊又对他有所图谋。
若真要刀兵相见,他有些于心不忍。
可如果姬如雪执意要阻拦他们,他或许会有所留手,却不会说不出手。
“我不会那么不自量力。”
姬如雪脸色一如既往的冷冰冰的,只是那清冷眉眼中却是有了几分多愁善感。
藏于身后的左手伸出,将一柄有着褐色剑鞘,湛蓝色剑柄的长剑递给了李星云,红唇紧抿,似乎有话要说,却又有些羞于启齿。
眼神里几番挣扎之后,还是说道:“你的剑断了,先用这柄吧,我们幻音坊对你势在必得,在此之前可别被玄冥教与通文馆的人抓了!”
话是说出来了,那常挂脸上的冷冰冰模样却是维持不住了,只觉脸颊烫的厉害,身为女帝侍女,素来的礼仪规矩让她不敢直面自己的失态。
下意识逃避,将脑袋低了下来,看着那只能隐约可见的脚尖。
心里也是在埋怨着:那家伙在干嘛?为什么还不接剑?
是,不想要吗?
“你、你要是不想要,就算了!”
姬如雪心里莫名有些难过,也感觉自己伸出的手,递出的剑有些难堪。
正准备收回时,却发现自己的手被握住了,抬眸便见李星云咧嘴笑道:“收这么快干嘛?我又没说不要!”
一边握着姬如雪的手不放,一边接过姬如雪手中长剑。
姬如雪眉眼间闪过些许委屈:“那你还晾着我?”
“这不是想着不能白拿你的剑,得有回礼才行吗?”
说着,李星云便握着姬如雪的手翻转过来,接剑手食指与中指一翻,一支蝴蝶玉簪便出现在指间。
将之郑重的放到了姬如雪手中,而后按着姬如雪手指将玉簪握住:“以后若是想赎回这柄剑,可就得有这个凭证才行,知道了吗?”
“知、知道了!”
姬如雪只隐隐看到手上簪子的蝴蝶样式,双颊瞬间绯红,连忙将手从李星云手中抽了出来,逃也似的藏到了身后。
“走啦!”
李星云像是个常胜将军凯旋而归一般,得意洋洋扛着剑越过姬如雪,缓缓离开。
随即,韩澈一行人便从姬如雪身旁鱼贯而过。
姬如雪将藏在身后的手迅速放到身前,低头看着手中的蝴蝶玉簪,清冷眉眼彻底被复杂情绪占据。
直至那一行人的脚步声变得极小,她这才回头看去。
只见那一行人当中,那道扛着她剑的背影并不高大,也不特殊,只是那一袭红衫在她眼中极为醒目。
看着,望着,手里的玉簪攥紧着。
······
“师哥,你这一套一套撩拨女孩的手段,都是在哪学的啊?”
陆林轩扶着韩澈,眼神中满是好奇的出声问道。
刚才她瞧着便觉得奇怪,她与李星云共同生活了八年,可不知道李星云会这些撩拨人的手段。
李星云正是开心的时候,主打一个有问必答:“当然是韩······”
只是他话未说完,韩澈便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我特么教你撩妹,你反手就要卖我?
“哎哟!”
李星云哀嚎一声,踉跄往前冲出好几步,方才稳住身形。
回头一见韩澈,顿时醒悟过来,不可出卖恩师啊。
连忙接着方才漏嘴的话解释道:“韩信,兵仙韩信,正所谓情场如战场,师妹啊,你师哥我学了些兵法,这些小手段也就无师自通了!”
“哦!”
陆林轩傻乎乎的应了一声,似乎是接受了李星云的这个解释,眼眶还有些泛红的秋水眸子却是明亮无比。
李星云只觉糊弄了过去,走在前边拍着自己胸口暗道好险。
韩澈则是在想着对策,陆林轩是懵懂,但不代表她傻。
果不其然,走着走着,陆林轩便贴着韩澈小声问道:“韩大哥,你这么有经验,以前撩拨过多少女孩子啊?”
“被不少女孩子撩拨过,但我撩拨过的,只有你一个!”
韩澈脸色一本正经,没有丝毫犹豫,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
陆林轩闻言,嘴角的笑容止不住上扬。
······
次日,韩澈如约放了张子凡。
只不过,与他一起的,还有倾国倾城二人。
韩澈、李星云、陆林轩以及上官云阙四人选择了继续往北走,而倾国倾城二人则是带着张子凡选择了往南走,前往她们姐妹二人原本的目的地——渝州。
金牛道上,张子凡低着头,面如死灰的在倾国倾城姐妹二人中间走着,脑子里全是分别之际韩澈与李星云那不怀好意的笑容,心里也是有着一番当时没敢说出口的狠话。
韩兄,李兄,此番我张子凡记住了,你们下次千万、千万、千万别落在我手里!!!
······
虽说李星云当时与倾国倾城说的是要北上前往凤翔,但实际在与韩澈商量了一番之后。
觉得藏兵谷既然派人来接应了,又暂时摆脱了追兵,大可不必绕道凤翔。
于是,他们便弃了陈仓道,改走了子午道。
不过,为了甩掉玄冥教、通文馆与幻音坊的人,他们还是绕了不少路的。
虽确定了要走子午道,却至今还没到子午道的起点——西乡县,便是离城固县都还有一段路要走。
而就在前往这城固县的道路上,上官云阙终于是憋不住了,对韩澈的身份发出了质疑:“这位韩公子,你到底是什么人?为何会与我们星云同行?”
他看着韩澈,总觉得古怪。
明明身负内功,却从不使用,只用横练对敌,就像是在隐藏自己武功路数似的,很是可疑。
然而,还不等韩澈出声解释,李星云与陆林轩便抢在前头,将一路同行的缘由讲了个清清楚楚。
韩澈见此,便熄了自己解释的心思,只是笑而无语。
毕竟,话从李星云与陆林轩嘴里说出更权威。
“心疾?盗墓贼?寻找三百年份以上的火灵芝?”
来自李星云与陆林轩的解释,上官云阙自是无法反驳。
心里是将信将疑的,只不过为免扫兴,没再提及。
第70章 本人消息
城固县,一间食肆内。
韩澈、李星云、陆林轩与上官云阙一行四人决定先饱餐一顿,而后再行赶往那子午道的起点——西乡县歇息。
“几位客官,打算吃点什么?”
跑堂伙计引着四人落座之后,一边扯下搭在肩膀上的桌布擦拭餐桌,一边询问着四人,紧接着又自顾自的自我介绍起来:“我们这的招牌是······”
不待他介绍完,韩澈便大手一挥:“把你们这的招牌全都给我上上来,把这一桌给我摆满!”
“好嘞!”
跑堂伙计脸上的笑容仿佛要咧到耳后根去,将抹布甩起往肩膀上一搭,便准备往后厨去:“几位客官稍待,我先去厨房交代一声,再来伺候几位客官!”
“等一下!”
李星云连忙叫住跑堂伙计,随即拉着韩澈背过身去,小声道:“韩哥,没必要,我们是随便吃点就行!”
韩澈毫不犹豫的摇了摇头:“那不行!你将就点没事,但我身患心疾,说不定什么时候就歇菜了,吃一顿少一顿了,条件允许的话,那肯定要吃好喝好!”
知道自己随时会歇菜,还撩拨的我师妹一颗芳心暗许,渣男!
“可问题是,我们现在没条件啊!”
心里鄙视了韩澈一番,李星云连忙开口解释道:“韩哥你是知道的,我们师兄妹二人身无分文,一路全靠韩哥你养着,可韩哥你昨晚上衣都爆了,我给你把竹管捡回来了,可是没看到你的钱袋,没钱,咱们怎么吃大餐?”
“等等?”
忽地,李星云好似想到了什么,顿时面色震惊的看向韩澈:“韩哥你不会是想掏空上官云阙的钱袋吧?”
韩澈没有回答,神色如常,只是那嘴角与往常无异的笑容却是让李星云看得有些慌。
死死抓着韩澈的胳膊,脸色如同便秘一般扭曲的哀求道:“韩哥你真别搞啊,那上官云阙看我的眼神你又不是不知道,真要让他大出血,岂不是要让我去卖钩子?”
相识的这些时日里,他在韩澈这里不只是学到了好的东西,一些具有特殊含义的特殊词汇也是学了不少的。
“师哥,你在胡说什么呢?”
在一旁偷听的陆林轩将李星云从韩澈身边挤开,从怀里拿出一个钱袋来:“我们有钱啊!”
“我的好师妹,你什么时候有钱了?”
李星云那便秘一般的痛苦脸色瞬间化作惊喜,一想到自己也可以大手一挥回请韩澈了,顿时有种翻身做主的感觉。
只是,为什么感觉那个钱袋莫名有些眼熟呢?
“我没钱啊!”
陆林轩理直气壮的说着,而后解释道:“当时在百味楼,韩大哥付完包楼的费用后,就把钱袋给我保管了。”
“嗯???”
李星云惊喜之色一垮,目光在韩澈与陆林轩身上来回流转,最后只能面无无奈的长长一叹:“哎~,真是天要下雨娘要嫁人,女大不中留啊!这才多久,就成管家婆了!”
“呸呸呸!”
陆林轩俏脸顿时绯红,啐了李星云几口,便一把拧在了他腰间软肉上:“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
虽说她心里早已认定了韩澈,但被自己师哥这么说出来调侃,多少还是有些害臊的。
“哎哎哎~,疼疼疼~师妹我错了,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再也不嘴贱了!”
李星云再一次为他的嘴贱付出了代价,只能是哀嚎着求饶。
“几位客官,那菜是上还是不上?”
一旁被叫住的跑堂伙计看着这一幕,离开的步伐也是有些迟疑。
韩澈与陆林轩都还没说话,李星云便强忍着腰上传来的痛楚,大手一挥抢先说道:“上,把你们的店的招牌全给我上来,给我摆满桌子!”
只要他说话够快,谁能说请客的不是他呢?
韩澈?不过是一个结账的妹夫罢了!
“好勒!”
再次得到肯定的答复,跑堂伙计当即不再停留,乐呵呵的便去后厨交代去了。
上官云阙在一旁静静的看着,目光看似全都落在李星云身上,实则眼角余光里也有着韩澈的身影。
方才那一幕在他眼中,却也别有一番深意:不论这韩澈身份如何,他与李星云、陆林轩师兄妹二人的交情是做不得假的。
倒也不急于报与大帅,若到时大帅主动问起,再说也不迟!
而那一边,在李星云不断的求饶与夸赞中,陆林轩总算是放过了他。
随即三人便重新落座,等待上菜。
这时,隔壁桌传来一个声音:“本人实话告诉你们,龙泉剑本人势在必得!”
不仅口音极为独特,还提到了“龙泉剑”这三个关键字,韩澈、李星云、陆林轩与上官云阙四人顿时齐齐循声看去。
只见桌前三人虽穿着不一,风格并不统一,但都算是中原服饰,从样貌上来看也不像是外地邦夷。
除韩澈外,其余三人乍一看皆是有些疑惑。
不过,他们很快就明白过来,原来桌子后边还有着一个身高不足桌子高的侏儒。
“哈哈哈哈!”
只见那络腮胡大汉哈哈大笑几声,便拿着筷子敲了两下那侏儒的脑袋:“就你这挫样儿,还想夺龙泉剑?”
“哎呀~啊~”
那侏儒抬起双手奋力的拍着头顶上方,想拍开那络腮胡大汉的手,却因手短,只能拍开那筷子。
这时,柜台前的掌柜的当即喝道:“本人,闭上你的鸟嘴,这儿吹牛还轮不到你,给我端菜去!”
“哼!”
听得掌柜的喝骂,身高不足三尺,留着东瀛月代头的本人只得赶去端菜,嘴里却也有些不服:“本人宰相城府,不跟你一般见识!”
说罢,便有一根筷子砸在了他的脑袋上,砸得他脑袋一歪。
却不等他脑袋回过来,便只觉自己的头发被人抓住,紧接着便是整个人都被提了起来。
本人胡乱挣扎着:“哎,你放手,放手,不然、不然我就不客气了!”
“刚才你说龙泉剑怎么怎么样,是什么意思?”
李星云揪着本人的冲天辫,脸色已经隐隐阴沉下来:“你回答我的问题,我就放手!”
“看你也是习武之人,孤陋寡闻了吧!”
本人挣扎无果,便索性不挣扎了,双手环抱于身前,故作轻松。
“告诉你,玄冥教已经找到阳叔子的藏身之处了,只要找到他,龙泉剑不也到手了吗?”
第71章 定计出发
“放手,给本人放手啊!”
本人见李星云没有放手的意思,连忙又挣扎了起来。
只是他双手太短,无论从各个方向挣扎,都碰不到李星云,终究是无济于事。
不过,李星云也因此很快回过神来,默然放下了本人。
“哼!”
本人冷哼一声,心中明显有怨,却是没有立即接话,直到跑到楼梯上,才从楼梯栏杆间探出来头来,放起了狠话:“敢揪本人小辫子,你等着······”
只是,他话没说完,心情并不是很好,脸色阴沉好似风雨交汇的李星云也不回头,抓起桌上的茶壶便朝着声音来源处丢了过去。
“咔嚓!”
“哎呦!”
茶壶碎裂的脆响与本人的痛呼声先后响起,随即就是“嘭”的一声门响,本人从楼梯的栏杆间掉落下来,摔在地上久久没有起来。
而那桌前,上官云阙一见李星云脸色不对,当即说道:“星云呐,这肯定是玄冥教的圈套,专门为了引你们上钩的!”
“我知道!”
李星云点了点头,脸色却是没什么好转,只是抬头看向韩澈与陆林轩:“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我还是想回去看看师父!”
他的话说得十分肯定,但眼神之中却是带着些许迟疑,目光最终落在韩澈身上,很显然是想听听韩澈的建议。
上官云阙顺着李星云的视线,目光也是落在韩澈身上,神色之中满是疑惑。
陆林轩也就算了,情窦初开的少女,遇见惊艳的男人,的确很容易上头。
可这韩澈究竟有什么魔力,仅是不足一月的功夫,竟是让李星云都这般信任?
不过,他很快就会知道了!
只见韩澈神情淡若,不疾不徐的说道:“事关你们师父的安危,的确不能掉以轻心,回去看看是应该的,不过也不能就这么直接回去。”
“哦?看来韩哥是有什么好办法了!”
李星云闻言,脸色骤然明朗,就好似拨云见雾一般,连忙过去将上官云阙推到一旁,挨着韩澈另一侧坐下。
一双独属于少年的清澈眼睛直勾勾的看着韩澈,满怀着期待。
陆林轩那原本被李星云吸引走的目光,又重新侧目来到韩澈身上,听了韩澈的话,心里涌起的担心又悄然放下。
视线缓缓收回,落在了身前桌上,微微有些出神,身子自然而然的轻轻靠在韩澈身上,只觉安心。
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轻微压迫感,韩澈嘴角又微微上扬了些许,与李星云将事情逐步拆解开来。
“我觉得此事大概率是玄冥教见通文馆出动了李存孝,自知无力相争,才有了这么个抛砖引玉之计。”
“为的就是引得你们师兄妹二人回去,然后通过你们两人的行迹来推算你们师父隐居的位置,从而达到跳过与李存孝争抢你们师兄妹二人的步骤,直接寻找你们师父的下落!”
方才被李星云推到一旁,还有些委屈巴巴的上官云阙听完韩澈的分析,腰杆顿时又挺了起来:“星云你看,我说的没错吧!”
“你闭嘴,别打断韩哥!”
李星云扭头瞪了上官云阙一眼,直接警告道。
“哦!”
上官云阙轻轻的应了一声,脸上又恢复委屈模样。
李星云却是没再搭理他,回过头来,便接着韩澈方才的话道:“韩哥,我也是这么想的,以玄冥教对龙泉剑的重视,绝不可能放任这消息在江湖上流传,这消息传的人人皆知,无非就是生怕我们听不到!”
“没错!”
韩澈点了点头,咧嘴笑道:“既然玄冥教那么想知道你们师父隐居的地点,那不妨就将你们师父隐居地点直接告诉给通文馆与幻音坊。”
“韩哥,你的意思是给个假地点,把他们都引走,我们再去确定我师父的情况?”
李星云有注意到韩澈嘴角的笑容,深知这话不是字面意思这么简单。
只是脑海里多番揣摩,却仍是不太满意,感觉自己想的应该还是太简单了。
韩澈摇了摇头:“不不不,这只是你们的一面之词,他们只会将信将疑,主要的目光仍然会聚焦在你身上。”
“那该如何是好?”
李星云眉头微皱,一时间想不出个所以然来。
既然那些人的目光还是会聚焦在自己身上,那自己冒然回去,不还是会把敌人引到师父那里去?
韩澈抬手拍了拍肩膀,出声安抚道:“不急,先放些假消息晃一下他们,把从我们嘴里流露出的消息的可信度降低。”
“而后兵分两路返回渝州,我们在明,上官云阙在暗,摸清楚追踪我们行踪的主要势力成分以及各势力的人手情况之后,到那时我们再做决定不迟!”
“也对,我们不能自乱阵脚!”
李星云点了点头,理解了韩澈的意思,不过如何实施确是没什么思路,遂又向韩澈请示道:“那我们如何将假消息放出去?总不能跟玄冥教一样直接在江湖上散布吧?”
“那当然不行,我们没那个人手,消息很难快速传播开来!”
韩澈再一次摇了摇头,嘴角流露出一副腹黑的笑容来:“我们往回走,尽快追上倾国倾城与张子凡,通过他将消息传给通文馆,以他的身份,这消息通文馆断然不会置之不理,定然会派人前去假地点查看!”
“而通文馆这一动,玄冥教与幻音坊自然不会不防,必然也会派人手前去查看,如此一来,便可一举耍到玄冥教、通文馆与幻音坊三方势力!”
“妙啊!韩哥!”
李星云也是随之贱兮兮的笑了起来,可紧接着他的表情又有些为难起来:“不过我们总这样利用张子凡,总归不太好,韩哥你说我下次是不是应该对他下手轻点?”
韩澈并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两人相视一笑,顿时忍不住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哈哈!”
陆林轩从这笑声中回过神来,却是不清楚发生了什么事情,不过见这两个对自己极为重要的男人笑得这么开心,也是跟着露出笑容来。
旋即,四人不疾不徐的饱餐一顿。
在餐桌上,吃得差不多了的时候,韩澈简单说了下上官云阙在暗处需要观察的东西。
随即李星云擦了擦嘴,看向一旁的上官云阙:“上官云阙,你没问题吧?”
上官云阙含情脉脉的看着李星云:“只要是星云的事情,我肯定办妥!”
“你别给我来这死出,我忍你很久了,别以为你是藏兵谷的人我就不敢揍你!”
李星云额角青筋浮动,这些天来他总算是体会到了当初张子凡被倾国倾城所缠住的痛苦。
只是,上官云阙不仅是藏兵谷的人,先前又帮了大忙。
手肯定是不能动的,但说狠话又没用,上官云阙就像个狗皮膏药一样,很难不让人动怒。
而李星云这一怒,上官云阙又立即做出一副小女人的害怕模样,看得李星云心里有些绝望。
只能是忿忿拍桌起身,眼不见为净的走在前头喊道:“出发,出发!”
随即,韩澈与陆林轩便笑着去结了账,跟了上去。
只不过,韩澈这份笑容,却又有着另外一层含义。
第72章 一路南行
韩澈为李星云制定的计划表面上没什么问题,十分的稳妥与靠谱。
而实际上,其实也没什么问题。
只不过,在这稳妥与靠谱的计划当中,夹藏一些自己的心思。
姬如雪的精血虽然到手,但治愈他心疾的药可不仅仅只要精血就可以了的,还需要七味珍稀药材,十三味普通辅药。
那七味珍稀药材虽比不得三百年份以上的火灵芝,却也是珍贵异常的存在。
这十几年来,他总共也才凑齐了四份,为了保险起见,分别放在了四个地方。
其中一份藏在洛阳,若此次剧情变动,玄冥教没有像原着中那样,搞这一出抛砖引玉的操作,李星云与陆林轩径直赶往了终南山,那他便会先去长安,再由长安转往洛阳。
还有三份则都比较特殊,其中一份藏在凤翔,一份藏在太原。
他与女帝和李存勖都有合作,若是在玄冥教待不下去了,他自然会去投靠这两家,这也是以防不测。
至于最后一份,则被他藏在了渝州的一座古墓当中,毕竟是原着中千年火灵芝出现的地方,主打一个以备不时之需。
当时的想法就是,找到千年火灵芝,就顷刻炼化!
而现在,终究还是藏在渝州的那份药材派上了用场。
······
阆州城,南城门!
韩澈、李星云与陆林轩三人纵马而出,踏着飞扬的尘埃飞速朝着渝州赶去。
虽说韩澈先前制定计划时与李星云说不急,但实际上这个计划在赶上张子凡与倾国倾城之前,还是挺急的。
正所谓战略上不急,战术上越快越好。
三人于固城县买马一路骑行,经兴元府,后于金牛道弃马改为轻功赶路,至利州后又改走水路,一路南下至龙滩驿,水位太低无法继续航行,又改走利阆道,行至阆州城这才再次买了三匹马继续南下。
没有了暴露行踪的担忧,这南下比之北上的速度几乎快了一倍。
玄冥教尚且还好,这抛砖引玉之计本就是他们所制定的,韩澈三人赶路速度会很快这也在他们意料之中。
以信鹰传递消息,将追踪任务分摊给各处分舵,虽无法精确定位三人行踪,但好歹是能游刃有余的知道个大致方位。
幻音坊也还算勉勉强强,因为有渝州据点被覆灭的前车之鉴,姬如雪一行人先前在追击韩澈三人的时候虽有借助各处据点的情报,但并未将人调走。
此次追击,在韩澈三人没有掩藏行迹的情况下,沿途据点多多少少能提供些情报,在执行任务的主力不遗余力的紧追快赶之下,也还能勉强跟得上。
要说最苦的,还得是通文馆。
在蜀地的势力本就薄弱,先前张子凡为与韩澈三人达成合作,又调走沿途各处分馆门徒,沿途根本没有自己的渠道获悉韩澈三人的行踪。
但偏偏他们又不能不跟上去,龙泉剑是其一,其二便是张子凡了。
那晚李存忠与李存孝汇合后,得知张子凡被挟持走了,便在南郑县城里等着,可这左等右等,始终不见张子凡回来。
一开始还以为是韩澈三人不讲武德,食言了。
可当玄冥教找到阳叔子藏身之处的消息传播开来,却仅有韩澈、李星云与陆林轩三人现身之际,李存忠终于是崩溃了。
没夺得龙泉剑固然是大过,但只要龙泉剑没有被玄冥教和幻音坊得到,又或者说压根没有现世,那便算不上什么过失。
可若是活生生的通文馆少主没了,而且还是他与李存孝出发前他大哥李嗣源千叮咛万嘱咐要把张子凡平安带回去的情况下。
他大哥李嗣源的手段他是清楚的,故而更加不敢去想那种后果。
眼下他也只能不计一切后果,去活捉韩澈、李星云与陆林轩三人了。
若是张子凡没死,便逼问出张子凡的下落,顺带逼问出阳叔子的下落,而后携张子凡一举夺得龙泉剑,来一个三赢。
当然,若真夺得了龙泉剑,死一个张子凡倒也无妨,到时给张子凡安个为夺龙泉剑壮烈牺牲的名头,也就过去了。
可若是没能夺得龙泉剑,而张子凡又真出事情了,那便只能将那三人带回太原,而后负荆请罪了。
这无论哪一环,都少不了韩澈、李星云与陆林轩三人,这是最关键的。
虽然通文馆没有了自己消息渠道,但已然不计后果的李存忠还是有些特殊的手段。
就如同先前姬如雪从玄冥教分舵获知情报一般,李存忠带着李存孝也是每到一个地方就扫荡玄冥教分舵,若是没有消息,便去寻幻音坊据点。
这一路操作下来,虽是远远的吊在韩澈三人后边,连个人影都见不着,但好歹摸到了行迹不是?
于是,当下玄冥教、通文馆与幻音坊三家便有了一个古怪的格局:
玄冥教信鹰传报韩澈三人行踪,在渝州分舵守株待兔。
幻音坊传信各处分舵探听韩澈三人行踪,在三人后边紧追快赶。
而通文馆虽实力最强,却只配在后边远远吊着。
······
而说到幻音坊,便不得不提到姬如雪。
听到玄冥教找到阳叔子藏身之处的消息之后,便意识到李星云可能会中圈套,摸着那蝴蝶玉簪担忧不已。
在得知韩澈三人行踪没多久,意识到自己一行人速度还是太慢之后,便与妙成天、玄净天二人商量脱离队伍先行一步。
这一举动无疑是遭到了妙成天、玄净天二人反对的。
虽说在南郑县城百味楼之时,姬如雪救了两人一命,但姬如雪这先行一步的行为实在是太过不将任务当回事了。
在此次争夺龙泉剑的道路上,她们幻音坊出动的力量本就比之玄冥教与通文馆这两家薄弱太多。
若是再分散力量,届时姬如雪这一重要战力单独行动出了什么事情,又失去了与阳叔子徒弟能够搭上线的关键任务,她们可以直接宣布退出龙泉剑之争了。
不过,姬如雪在韩澈摄取精血之时,便因祸得福的功力突破了小天位,最终以力服人挣得了妙成天与玄净天两位圣姬的一致同意。
在韩澈、李星云与陆林轩三人纵马飞奔出阆州城之后,姬如雪也紧跟着离开了阆州城。
而她那毫不掩饰的跟踪行为,也是很快就被韩澈三人给发现了。
只见一处阆州城十余里外的一处林间小道上,韩澈、李星云与陆林轩三人勒马而停。
······
第73章 姬如雪拦路
“出来吧,雪姑娘!”
李星云并未环顾四周去找寻,只是看向旁边一棵大树,平静的说道。
“你怎就知道是我?”
姬如雪缓缓自树后走出,面露惊讶之色。
李星云见果真是姬如雪,嘴角止不住的上扬,随即抬起手中长剑道:“这就叫心有灵犀!”
“呸!”
姬如雪闻言不由俏脸一红,忍不住暗啐一口。
低垂着脑袋,眼角上扬的余光瞧着李星云手中的长剑,便不由自主的想到了怀里的蝴蝶玉簪,心跳微微有些加速。
“雪姑娘此来,是想赎回你的剑?”
李星云大致能够猜到姬如雪的来意,不过见她两手空空,嘴一瓢便笑道:“这可就恕我不能答应了,这剑在我手上尚未出鞘,可舍不得还你!”
“谁要你还了!”
姬如雪右脚轻跺,心中羞恼不已。
可这话一说出口,又感觉像是在与李星云打情骂俏一般,只觉双颊又滚烫了几分,连忙转移话题。
“我来是想劝你不要回去找你师父,这是玄冥教五大阎君的陷阱,为的就是让你们去找你们师父,然后跟着你们找到你们师父的隐居之处!”
李星云并未直接回答姬如雪的问题,而是收敛笑容反问道:“难道雪姑娘你就不想知道我师父的隐居之地?”
“我······”
姬如雪一时无言,她想堂而皇之的将那个“想”字脱口而出,却是感觉怀里的那支蝴蝶玉簪好似重逾千斤,拽着那个字眼缓缓沉了回去。
她想抛开幻音坊,只谈个人,却又发现自己早已把那个养育自己长大的地方当成了家,实在难以抛开。
故而开了口,却保持了沉默。
沉默无声,却又格外有力量,扯着李星云两边嘴角上扬。
不由想起了韩澈说过的话,当一个姑娘能够为了他而在利益面前犹豫之时,那就说明他确实走进了那个姑娘的心里。
不过在确认了这一点之后,李星云也是舍不得再见姬如雪这般纠结,当即说道:“雪姑娘放心吧,我自有分寸,可别小觑了我们把玄冥教与通文馆耍得团团转的智慧啊!”
他特意没提幻音坊,当然他们对幻音坊也算不上耍,只是暗算而已。
“师哥,你脸皮好厚!”
一旁的韩澈笑而不语,陆林轩却是有些看不下去了,忍不住吐槽道:“是你的主意吗?你就智慧上了!”
“额~”
被陆林轩直白戳穿,饶是以李星云的厚脸皮,也是不由得老脸一红。
这师妹是不能要了,当真是有了韩大哥就忘了他这个师哥了。
还好韩澈及时解围道:“咳咳~星云的决策还是很重要的!”
李星云当即投去感激的目光,只觉韩澈此时的身影无比高大,突然感觉叫声义父也无伤大雅。
前面的姬如雪则是在揣摩着李星云方才的话,这一路追赶过来,韩澈、李星云与陆林轩三人先前北上的所作所为也是有了不少了解。
以三人将玄冥教与通文馆耍得团团转的头脑,玄冥教五大阎君的这拙劣陷阱连她都能看破,这三人又怎会看不透?
所以,是她多此一举了吗?
姬如雪有些自我怀疑,不过她很快摇了摇头,否掉了这份自我怀疑。
这并不是她多此一举,只是李星云三人的一举一动都在往五大阎君的陷阱里跳。
一想及此,姬如雪不由抬眸看向李星云,不解的问道:“既然你们都知道,为什么还要自投罗网?”
“雪姑娘,玄冥教此举乃是阳谋,我知道这是陷阱,但我不能拿我师父去赌,我只能入局之后再见招拆招!”
李星云虽说对自己与韩澈非常自信,但真论起玄冥教五大阎君的谋划来,确实有一种无奈之感。
他从韩澈那里的确学到了许多,可有时候就是知道得越多越痛苦。
他若是什么都不知道,一股脑的莽回去固然会给师父带来危险,但绝不会如此头痛。
所以,这就是成长的代价吗?
李星云脑海里又不由浮现韩澈说过的这么一句话,初听时漫不经心,再回想已是话中人。
这是我师哥能说出来的话?
一旁的陆林轩微微有些惊讶,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忽然感觉自己这位师哥有点像韩大哥了。
前边的姬如雪闻言,沉默良久之后,缓缓退到了一旁,让开了道路:“既如此,你且小心!”
李星云瞧着姬如雪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没有立即动身,只是面带笑意的居高临下看着姬如雪,静静等待她做出决定。
到底是沉默离开,说出她想说的话?
最终,李星云最期待的结果出现。
只见姬如雪神色复杂,眼神中的光彩无比纠结,银牙紧咬:“我若独自见你,自不会对你如何,可若是我同幻音坊的姐妹找上你,也绝不会手软!”
“哈哈哈哈哈!”
李星云闻言大笑,扬了扬手中长剑:“我却不同,我手中之剑乃雪姑娘所赠,无论何时何地,我手中之剑都不会刺向雪姑娘!”
说罢,便大喝一声“驾”,猛的一甩手中缰绳,纵马从姬如雪身旁掠过,韩澈与陆林轩紧随其后。
姬如雪呆呆的望着那离去三人中的红衣背影,脑海里回荡着李星云最后那句话。
“手中剑绝不会刺向我吗?”
口中轻轻念叨着,脸颊微微发烫。
抬手捂着胸口,隐隐可以感觉到怀里的蝴蝶玉簪,但更多、更直观的感受是自己心跳的速度真的好快,快得好似要跳出来一般,久久难以平复。
这就是心动吗?
······
“哟,我若独自见你,自不会对你如何~”
陆林轩回头瞧了眼,见姬如雪化作一个小黑点消失之后,便拖着长腔揶揄起李星云来。
韩澈也是笑着附和陆林轩,用着同样的腔调揶揄道:“哟~无论何时何地,我手中之剑都不会刺向雪姑娘~”
紧接着,韩澈与陆林轩又一唱一和的先后说道:
“够深情啊,星云!”
“够肉麻啊,师哥!”
听得韩澈与陆林轩两人将自己方才说过的话复述出来,李星云只觉头皮发麻,尴尬的无地自容,好想就地挖个洞钻进去。
李星云见姬如雪已经消失在视线了,连忙求饶。
“别说了,别说了,求求你们了,韩哥!师妹!”
第74章 再见张子凡
经历姬如雪拦路这一小插曲之后,韩澈、李星云与陆林轩三人的南下之路可谓是畅通无阻。
自阆州至新政县,九十里。
新政至果州,一百二十里。
果州至遂州,一百八十里。
遂州至合州,又二百里。
韩澈、李星云与陆林轩三人一路快马加鞭,总算是在合州江口赶上了张子凡与倾国倾城三人。
倾城率先发现三人,右手捏着兰花指,惊疑出声:“咦?你们不是要去凤翔吗?咋的在这儿?”
“是啊,你们不是朝北走了吗?咋的又回来了?”
正准备上船的倾国停下脚步,回过头来,一见韩澈三人,也是深感疑惑。
那粗犷的大嗓音一下子就盖过了倾城的声音,码头上的人纷纷侧目看来。
张子凡双目无神的转过头来,瞧见韩澈一行三人,三人便好似济世良医一般,仅是站在那儿让张子凡看上一眼,他眼睛里边突然就有了光彩。
那强烈的幽怨,仿佛要喷涌出来,将韩澈与李星云吞没殆尽。
李星云有些不敢去直视张子凡的那双眼睛,经历过上官云阙的纠缠之后,他总算是明白了自己与韩澈究竟将张子凡推进了一个怎样的深渊。
若是彼此再也不相见,那也就算了,可如今还要跑回来利用张子凡。
实在是太过······
反正那满是幽怨的双眼,已经盯得他头皮发麻了。
至于韩澈,他又不是什么好人,道德底线向来灵活。
面对张子凡那仿佛要吃人的幽怨目光,可以说完全没有丝毫不适,甚至可以毫无心理负担的朝着张子凡回以一个温和的笑容。
“放心,待会儿他不仅不会再怨我们,还会对我们感恩戴德!”
韩澈上前拍了拍李星云的肩膀,示意他安心,而后便上前与倾国倾城打起了招呼:“倾国、倾城两位女侠,还有张老弟好久不见,我们身上这事儿也是说来话长,要不去船上说?我们包了一条大船!”
“那感情好,还得是韩兄弟大气!”
倾国一听韩澈包了条大船,当即就将自己手中的船票木牍给撇了,大手往张子凡肩膀上一搭,便裹挟着张子凡朝着韩澈这边走来。
有大船坐,倾城自然也不想去与老大一群人挤船舱,将手中木牍往旁边一个小孩手上一塞,便捏着兰花指一齐走来:“姐姐~,韩兄弟这份豪爽,可是颇有咱们那边儿郎的风采!”
“嚯哈哈哈哈,我就说怎么见着韩兄弟就觉得亲近!”
倾国另一只手拍着自己的大肚腩,豪迈的仰头大笑。
“哈哈哈哈,若是这般,有时间定去做客!”
韩澈也是大笑着回应,引着三人上船。
只是这笑容之中并不纯粹,多少存了几分难以察觉的玩味。
就是不知这二人知道漠北定州之战大败之中,有他的几分功劳,会不会后悔说出这话来?
韩澈包下的是一艘私人楼船,陆林轩在甲板上相迎。
而那甲板之上,已然备好了一桌席面。
倾国倾城二人见此,皆是眼前一亮。
倾国也不客气,一手搂着张子凡,一手揉着大肚腩,便来到桌前落座:“还是韩兄弟准备得周全!”
“得亏遇到韩兄弟了,不然就得去和一帮大老粗挤船舱了!”
倾城挨着张子凡另一侧落座,面对一桌美味佳肴,感受着江风吹拂,只觉惬意无比。
“说来也巧,我们包了船准备前往渝州,哪知正准备启航,便瞧见了两位女侠与张老弟,也是亏得两位女侠貌美无双,张老弟公子如玉,不然还真难以在人群中一眼瞧见!”
韩澈携手陆林轩在倾国、倾城与张子凡三人对面落座。
特意点明自己新目地点是渝州,又补上一段昧着一半良心吹捧的话,将前话之中的刻意冲散。
李星云在两行人中间落座,瞥了韩澈一眼,心中不由鄙夷:韩哥的嘴,当真是骗人的鬼!
随即又窃笑的看向陆林轩,他瞧着那嘴角挂着浅浅笑容,没有丝毫不满,反而十分贤惠的在一旁给韩澈斟酒的陆林轩。
不由得瞪大了双眼,只觉不可思议:这还是我那个师妹吗?
可紧接着,他心中又不由变得落寞起来。
韩哥与自家师妹算是凑上对了,而旁边的张子凡与倾国倾城,先别说般不般配,你就说是不是成双成对吧!(嗯,倾国与张子凡成双,倾城与张子凡成对)
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姬如雪的声音,不由想着若是这会儿雪姑娘坐他身旁,如师妹对韩哥一般对我,那便完美了!
“哈哈哈哈哈哈!”
这边李星云尚在幻想之中,旁边的倾国倾城听得韩澈吹捧的话,当即哈哈大笑起来,倾国仰头笑道:“还是韩兄弟会说话!”
倾城则是右手捏着兰花指咯咯笑着,左手却是放在了张子凡的胸膛上,突然有些遗憾:“若是张郎也这般识趣就好了!”
“哎~妹啊,莫说这些扫兴的话!张郎不识趣也有不识趣的好!”
倾国驳斥了倾城的话,维护着张子凡的同时,话题忽地一转:“对了,你们原本不是要去凤翔吗?怎么突然要去渝州了?”
“哎!”
韩澈长长叹息一声,一口将杯中酒水饮尽,方才娓娓道来:“也不知道是通文馆的人没收到张老弟消息,还是张老弟压根没传消息回通文馆,那李存忠与李存孝便以为张老弟死在了我们手上,发了疯一般的追击我们。”
“好几次都险之又险,差点又和李存孝撞上了,正好江湖上又在传玄冥教找到了阳叔子藏身之地,我们就干脆掉头往回走了!”
“为了怕被李存孝撵上,我们不得不快马加鞭,不曾想竟是赶上了两位女侠与张老弟,见到你们没事,我也就放心了!”
韩澈说完,便好似如释重负一般,长舒了一口气。
而对面的倾国倾城二人,却都是笑容一僵,脸色十分古怪。
张子凡没传消息回通文馆这事儿,韩澈不清楚,她们很清楚啊!
张子凡原本是说要给通文馆报个平安来着的,她们怕李存孝追上来,便没同意。
为此,她们与张子凡还动起了手。
最后被揍了一顿的张子凡心如死灰,也没了传消息回通文馆的心思。
······
第75章 他还得谢我
“哦!哦!哦!,情有可原,情有可原!”
从倾国倾城二人口中得知张子凡并没有机会将消息传回通文馆的机会,韩澈颇为理解与认同的点了点头:“通文馆不好惹,李存孝也的确难以处理,可以理解!”
“呼~”
听得韩澈那句可以理解,倾国倾城二人也是松了口气。
毕竟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她们这又吃又喝,搭了人家便船,先前从利州到兴元府的路上,吃住方面也多承蒙韩澈照顾。
结果因为她们之前的行为,给人家造成了极大的困扰,不得不改变了之前的行程,返回渝州来。
这心里,多少是有些惭愧的。
不过,她们性子素来直爽,得到了韩澈的理解,心里的愧疚便自然消解,脸上重新浮现笑容。
观察着两人脸色变化的韩澈,见此便试探性的说道:“两位女侠,要不还是让张老弟传个消息给通文馆?否则以李存忠与李存孝继续那般疯狗的追击下去,迟早会追上来的。”
“不如让他们知道张老弟还在我们手上,也好让他们投鼠忌器一些?”
倾国倾城姐妹二人闻言,不由对视一眼。
倾城从张子凡胸口收回手,兰花指一捏便说道:“姐姐~,韩兄弟说得有道理啊,通文馆要是想报仇,跟咱们玩阴的,咱们怕是玩不过他们啊!”
“嗯!”
倾国也是不由点了点头,随即大手一挥,张着那大嗓门说道:“那就让他传个消息,报个平安!”
这话一出,张子凡直接搭在自己身上的那只大手都似乎轻盈了不少,无神的双眼这次是真的有了光彩。
看向韩澈之时,俨然没了先前的幽怨,反而是充满了感激。
因为,韩澈此举无疑是给了他再次摆脱倾国倾城二人的机会。
而实际上,韩澈也的确打算给他这么一个机会,当即抬手指了指大船里边的楼阁:“那两位女侠,我带张老弟去传个消息?”
“去吧!”
倾国拍了拍张子凡的肩膀,示意张子凡随韩澈过去。
倾城一手捏兰花指,一手端杯饮酒,也是没什么异议。
两人对于韩澈,还是信得过的。
毕竟韩澈这人大气豪爽,说话又好听,还与通文馆有着不可化解的矛盾。
就是真给她们一个不好的结果,她们也实在想不到韩澈有什么出卖她们的理由。
而且,就算张子凡真想跑,眼下也没什么机会了。
大船已经扬帆起航,已经快行至江中了。
便是轻功再好,也无法仅凭一口气力渡江,便是水性再好,也难以抗衡湍急江流。
而得了倾国首肯的张子凡,也是清楚自身现如今的处境,暂时没有逃跑的想法,不过整个人明显有了精神。
没了那只大手的束缚,当即便站起身来,朝着韩澈所指的楼阁走去。
韩澈起身跟上,越过陆林轩行至李星云身后之时,转身拍了拍李星云的肩膀,叮嘱道:“陪两位女侠喝两杯,我去去就来!”
“没问题!”
李星云硬着头皮应了一声,虽说倾国倾城姐妹二人形貌不佳,性格与举止或许有些粗鲁,却也算得上豪爽,让他替张子凡被这二人缠上,那是万万不能的。
但仅是喝两杯的话,还是没问题的。
随即,韩澈便跟上张子凡进入楼阁。
这会儿,张子凡却是在里边等他,想来方才走得快也只是为了尽快摆脱倾国倾城二人的视线。
带着张子凡进入楼阁中的一间书房,韩澈瞬间影帝附体。
双眼之中满是愧疚的看着张子凡,语气诚挚无比的说道:“张老弟,你的事情的确是我考虑不周了。”
“你我之间虽是敌对,我却也是欣赏你那君子本质的,若非先与李星云相识,你我之间定然能成为朋友!”
“当初本只是想着让那二人暂时拖住你一会儿,待你十叔赶到,便能救你脱困,不曾想你竟是连传消息回去的机会的都没有,实在是我的过错。”
说着,韩澈便上前拍了拍张子凡的肩膀:“这段时日,在那两个丑八怪的淫威之下委曲求全,实在是难为你了,张老弟!”
这一拍不要紧,张子凡应激般的浑身一颤,眼角竟是有两行清泪流了下来。
正所谓男儿有泪不轻弹,只因未到伤心处。
事情的根由已经不重要了,他只知道这突如其来的理解,直接戳中了他心中最为痛苦之处。
少年人的崩溃就在这一刻,直接抱着韩澈痛哭起来。
这一下,反倒是给韩澈整不会了。
这个姿势安慰女人他会,可这个姿势安慰男人他是真没遇到过啊!
当然,张子凡的心情他倒是有些理解的。
原着之中,张子凡虽说被倾国倾城二人纠缠,但身边好歹还有陆林轩这么一个对他心存好感的美少女以做心灵慰籍,也有李星云这么一个同伴插科打诨以作缓冲。
可由于他的介入,原本的剧情面目全非,先前那一段路的纠缠便已经足够让人崩溃,而在不久前他独自落在倾国倾城二人手中近半月,而他又远不是倾国倾城二人的对手,鬼知道倾国倾城二人对他进行了怎样的摧残?
不过,理解归理解,让他以这个姿势安慰一个男人,那是真开不了口!
最后,只能僵硬的抬手拍了拍张子凡的后背,略表安慰。
张子凡情绪失控了约莫半盏茶(大概四五分钟)的时间,这才缓缓止住情绪,而后方才意识到自己的失态。
抱着一个男人痛哭流涕,张子凡此时此刻真的很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但眼下无疑还有个十分重要,几乎等同于身家性命的东西需要解释:“韩兄,我、我绝对没有断袖之癖!刚才、刚才只是·······”
张子凡还想多解释一些,却是一时间想不到什么语言来解释自己方才的行为。
“我知道的,我都知道的!”
韩澈恢复那诚挚模样:“都是我的过错,方才导致张老弟情绪失控至此!”
“不,韩兄你没错,错的是那两个丑八怪!”
张子凡激动的上前抓着韩澈的手臂,情绪有些激动:“解救小弟于水火,小弟该感谢你才是!”
“快,我这就写信传回通文馆!”
·······
第76章 传信通文馆
“张老弟,你们通文馆没有印信凭证,又该如何辨明身份与消息真假?可是靠字迹?”
韩澈没去看张子凡写了什么,只是见张子凡写完便直接将纸张卷了起来,有些疑惑。
他虽与李存勖有所合作,与通文馆也打过不少交道,但其中内部运转细节却是不清楚的。
不过李存勖给了他一枚私章以作印信,幻音坊亦是给了他一枚小印,通文馆就没有?
“印信自是有的,只是当时小弟逃出家门时走得匆忙,未曾带上,后又是陈晖替我传递消息,故而身上并无印信,而仅靠字迹辨别真伪更是不可取。”
张子凡也清楚韩澈的紧张之处,他那天下第一猛的十叔给的压力还是不小的。
随即话音一转:“不过我通文馆为防特殊情况,便会在各地都豢养雀豹,以特殊声响唤来雀豹,再以雀豹将消息传出,这消息便无需辨明,全当真消息处理!”
(雀豹--雀鹰,唐 韩愈 孟郊 《城南联句》:“得隽蝇虎健,相残雀豹趟。”)
若是换做平常时候,这等通文馆隐秘之事,他是决计不会说与外人听的。
只是眼下受制于人,这韩澈虽愿帮他传消息,可那也不过是被他九叔与十叔逼得急了,可就不代表真想放了他。
反正都在对方眼皮子底下,反倒不如坦诚一些,也好让其放松警惕。
方才情绪失控虽有些丢脸,但只需利用得好,又何尝不是取信于眼前之人的好机会?
情绪稳定过来之后,张子凡的智商重新占领高地,却是想着将先前失态利用起来。
对于张子凡这般坦然相告的原因,韩澈多少能猜到一些,暗自将这些信息记下。
张子凡觉得他不过是江湖散人,知道这些也很难危及通文馆什么利益。
可换做玄冥教神荼来说,这玩意妥妥是能够一鱼三吃的关键信息。
不仅自己将来有用处,上禀冥帝也有一份功劳,传与幻音坊自也是能够在女帝换取一份利益。
这张子凡,还当真是浑身是宝!
韩澈心中暗叹一声,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事不宜迟,还是尽快传信吧!”
“自当如此!”
张子凡点了点头,便与韩澈一同出了书房,来到楼阁顶部凉亭,以特殊节律吹响哨声。
当然,也并非张子凡吹响哨声,便有雀豹闪现而来。
也是每隔一会儿便重复一次,重复多次之后,方才有一只飞鸟掠过江面滑翔而来,扑棱着翅膀落在了张子凡抬起的手臂之上。
只见其体长不足二尺(40cm左右),翼展接近三尺(80cm左右),鸟头、背青灰色,眉纹白色,喉布满褐色纵纹,下体具细密的红褐色横斑,正是那雀豹。
此类鹰属,当下时节正该在北方,能够出现在这合州江口,必然是因为通文馆豢养。
张子凡正要将卷好的纸条放入雀豹腿上的竹管中,却是被韩澈伸手拿住了手腕。
“韩兄这是?”
张子凡眉头微皱,手上使劲,想要挣脱。
只是他的功力或许强上韩澈一些,但韩澈的横练足以比肩中天位,单论力量他如何比得过韩澈?
“帮张老弟检查一下,看看这消息有没有什么错漏!”
韩澈咧嘴一笑,手上使劲抓着张子凡手腕便是一拧,那纸条便呈现在面前,将之拿起仔细查看起来。
“哼!”
张子凡冷哼一声,没了纸条,这下倒是轻轻一挣,便挣脱开来。
看着韩澈这副笑面虎模样,顿时面露讥讽之色:“这毕竟是我这个阶下囚所写,韩兄是该好好查看!”
而心中,却是有些不屑。
韩澈这般,他自是有所提防,故而那纸条上所写内容,用了不少暗语。
虽说会影响些许语句通畅,但无伤大雅,除非极为细致揣摩,是难以觉察其中奥妙的。
这一点,张子凡还是有些自信的。
他好歹也是家学渊源,会比上韩澈这个盗墓贼?
然而,韩澈才懒得去揣摩纸条上张子凡费尽心思写的内容,一开始还想着该如何支开张子凡伪造字迹与印信,结果哪知这些都不用,那自然是方便了他。
佯装仔细瞧了几眼,将纸条卷起来的时候,不经意的翻手一遮,便完成了偷梁换柱,将早已准备好的纸条替张子凡塞进了那雀豹腿上的竹管中。
做完这些,韩澈再次朝着张子凡做了个请的姿势:“张老弟,请吧!”
“哼!”
张子凡再度冷哼一声,面色阴沉,很是不善的放飞了雀豹。
内心之中却是感觉还不错,消息好歹是传出去了,九叔与十叔本就跟在韩澈、李星云与陆林轩三人后边,想来很快就能解救他于水火了。
一想着自己马上就要脱困了,内心不由有些雀跃,不过他还是竭力克制住了自己,并未流于表面来。
虽说他并没有韩澈那般精湛的演技,但仅是表演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还是绰绰有余的。
于是,心思各异的两人,心情却是意外的同频了。
回到甲板上,韩澈直言自己耽搁了不少时间,当即豪爽的自罚了三杯。
倾国倾城二人见张子凡一副苦大仇深模样,也知这小子在韩澈的监督下,传回通文馆的消息有限,当即也是决定好好安慰张子凡一番。
“来这个味道不错!这个也好吃!”
“还有这个,多吃点!”
“别光吃,也喝两杯!”
······
倾国倾城姐妹两人也是分工明确,倾国拿起桌上的食物就往张子凡嘴里塞,而倾城则是一边倒酒,一边往张子凡嘴里灌。
张子凡那原本不错的心情顿时为之一黯,顿时便又有两行清泪自眼眶中间流了出来。
在九叔与十叔解救他之前,这种折辱他仍然只能受着!
旁边的李星云酒量实在一般,陪倾国倾城二人饮酒,结果倾国倾城还一点事没有,他倒是快要醉了,身形已经开始晃晃悠悠了。
不过,随着韩澈加入,这一场宴席除了张子凡这么一个伤心人之外,最终也算是宾主尽欢。
倾国倾城带着张子凡回了房,韩澈将李星云送回房,便独自一人来到甲板上吹着江风醒酒。
没过多久,安顿好了李星云的陆林轩瞧见了甲板上的韩澈,便悄然走了过去。
······
第77章 江上夜风客动情
“九叔、十叔,小侄安危无忧,玄冥教之计已成,阳叔子徒弟将往青城山翠月湖!”
李存忠放下手中纸条,放飞左臂上的雀豹,愁眉顿时舒展开来。
张子凡传回来的这个消息,几乎是将他当下困境瞬间扭转,不仅圣主大哥那边有了交代,龙泉剑也是唾手可得。
身为阶下囚,还能取得关键信息传回来!
啧啧,不得不说,他这侄子还当真是个有能力的,也难怪圣主大哥看重。
李存忠心里乐呵呵的感叹,对消息真假却是没有怀疑。
通文馆通常传信,还是以信鸽为主,在信件中辅以印信以辨真伪。
而雀豹传信乃是通文馆隐秘,本就是特殊情况才会动用,自是无需他物佐证真假。
“青城山翠月湖,倒当真是隐居的好地方!”
李存忠念叨着,嘴角一侧不由微微扬起。
可一抬头,却见李存孝手舞足蹈,正急得团团转,连忙扬了扬手中纸条:“老十停下,那小子没事,跟我们报平安了!”
听得这话,李存孝那大块头这才平静下来。
······
嘉陵江上,楼船徐徐前行,入夜的江风带上了一股凉意。
韩澈手里握着那节翠绿色竹管,俯趴在船头的护栏上,望着那黑漆漆并不平静的水面。
更准确来说,是望着那一弯在水里破破烂烂的月亮。
倒不是他多愁善感,只是如今姬如雪精血已经到手,抵达渝州便可治愈那困扰了他十余年的心疾,以后的打算也该提上章程了。
虽说先前借着冥帝清算之势,在娆疆与漠北都安插了一处闲棋,但娆疆偏安一隅,漠北定州之战伤筋动骨被迫休养生息,接下最为动荡的还是中原。
而他在中原的势力,左右不过牛头、马面、日、夜游神四位好手以及两百名自行培养的精锐教众,而且主要集中在洛阳,实在过于单薄。
梁国大厦将倾之势在即,他必须尽快扩充自己的势力,方能在梁国分崩离析之际,分上一杯羹。
眼下自己虽与女帝、李存勖皆有合作,但到底扎根在玄冥教,还是得从玄冥教入手。
当初孟婆接下那份名单,便说明孟婆绝对有意扳倒蒋玄晖,一旦蒋玄晖倒台,玄冥教的五大阎君即便不如原着中那样,在争夺龙泉剑当中安全脱身,也是难逃一死。
那么,玄冥教的五岳分舵,他是可以争一争的。
不过,行动得快,孟婆极有可能也盯上了五岳分舵,他得在冥帝朱友珪还活着之前,拿下五岳分舵。
至少,也得拿到执掌五岳分舵的名义!
届时心窍已开的他,也是不惧与孟婆争上一争的。
“韩大哥,在想什么呢?这么出神!”
忽地,耳畔传来陆林轩的声音。
将脑海里的思绪封存下去,扭头看向陆林轩笑道:“我在想若是见到你师父,要不要直接提亲!”
“啊?提、提亲?”
陆林轩俏脸瞬间飞红,像是熟透了的苹果一般,双眸不太敢去直接面对韩澈那灼热的目光,微微低下了头,声若蚊吟:“会、会不会太早了些?”
她的心里有些羞涩,却又有些兴奋,有些矜持,却又不想拒绝。
也是实在没想到韩澈会这么直接,她一时间也是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哈哈!开个玩笑!”
韩澈见陆林轩有些受不住这等调戏,轻笑两声忽而话音一转:“还不知道这精血配出来的药能不能治愈我的心疾呢。”
“肯定可以的!”
听到“心疾”二字,陆林轩那股子羞意瞬间被驱散,情绪不由得有些失落。
她看不懂那药方,也不清楚千年火灵芝与服用千年火灵芝之人的精血有什么区别。
只是,她由衷的希望那精血配出来的药能有用!
韩澈见陆林轩渲染的气氛有些沉重,又转而笑道:“当然,这心疾也并非万般不好,我若不是因这心疾前来寻找千年火灵芝,我们也不会相遇,这是我们之间的缘分!”
“我宁愿不要这样的缘分!”
陆林轩微微抬眸,眼角含泪:“只要韩大哥平平安安的,我们总能相遇的!”
近几日来,她常做噩梦,每每都会梦到韩大哥因心疾各种惨死的模样,每次都是猛然惊醒,久久不敢入睡。
若老天真是为了他们这份相遇,方才让韩大哥患上心疾,她真的宁愿不要这样的相遇。
“你真舍得啊?”
韩澈不为所动,只是笑着反问。
不得不承认,少女所爆发出来情感相当真挚,都快让他这个渣男产生负罪感了。
陆林轩轻轻擦拭眼角泪水,展颜一笑:“那还是有一点舍不得的,万一遇不到韩大哥了怎么办?”
“哈哈哈哈哈!”
韩澈大笑出声,随即双眼中饱含真诚的看向陆林轩:“有你这句话,我这辈子也算是够了。”
“若这精血管用,等见到你师父,我就提亲!”
韩澈将手中翠绿竹管拿到陆林轩的面前来,给陆林轩画着大饼:“只盼陆姑娘不嫌弃我居无定所,家中无长辈才好!”
陆林轩也是随着韩澈画下的这张大饼心情大好,心中羞意倒是没再涌起,摆出了一副女侠姿态,洒然一笑:“江湖儿女,当不拘小节!”
“可若这精血无用!”
忽地,韩澈话音一转,声音依旧轻快,可那字里行间却是自带沉重,他自身并未受影响,仍是自顾自的说道:“我感觉我的时间不多了,届时陆姑娘便将我忘······”
只是,他的话尚未说完,那一个“忘”字堪堪脱口,陆林轩便直接出声打断:“可若这精血无用,我便陪你去找那三百年以上的火灵芝!”
“你活着,我们就做长久夫妻!”
“你若死了,我便给你守寡!”
“你既这辈子有我一句话便够了,那我陆林轩这辈子也认定你!”
韩澈闻言,微微一愣,而后很快回过神来,调侃道:“额,我还以为你要为我殉情呢!”
“别这么自恋好不好,我至少得看到我师哥成婚,至少得给我师父养老吧!”
陆林轩撇了撇嘴,心情明显放松了不少,用着从韩澈那儿学来的词,怼起了韩澈。
好似一下子就从热恋期,突然跨越到了老夫老妻阶段。
韩澈心里则是在盘算着,自己在陆林轩这把火上的柴火是加得差不多了,后续想来也是有机会介入龙泉宝藏了!
第78章 破庙定计策
次日正午,一夜顺风,路途已是过半,距离渝州不足百里。
韩澈、李星云与陆林轩三人同倾国倾城、张子凡用了午餐之后,便不辞而别,择以小船靠了岸。
三人不走官道,亦不走大路,偏选了一条鲜有人走的林间小道埋头前行。
约莫走了二十余里,三人渐入深山,黄昏迟暮之际,终见一屋顶塌了一半的破庙。
正是当初渝州城北石桥一战后,三人狂奔许久后暂做歇脚的林中破庙。
如今故地重返,庙中却是火光映壁,明显已有人在其中升起了火堆。
三人也不避讳,进去一看,庙中之人果然是上官云阙。
当初约定,韩澈、李星云与陆林轩三人在明作饵,而上官云阙在暗查探各方追踪势力人手,最终于这林中破庙汇合。
“星云~”
一见三人,上官云阙便激动的起身,双手虚捏兰花指,如女子一般在身前甩动着朝着李星云冲来。
“我靠!”
李星云哪受得住上官云阙的热情,惊呼一声,连忙迅速闪开。
上官云阙扑了个空,转身看向李星云,不由抬手掩唇,泫然欲泣:“星云~,半月不见,不曾想竟如此生分,呜呜······”
“我靠,上官云阙你别乱讲啊,什么叫‘竟如此生分’?我们几时亲近过?”
面对上官云阙当面造谣,李星云双拳那是攥的“咔咔”作响,额角青筋直冒,脸皮厚重如他也是咬牙切齿:“你若是不能好好说话,可别怪我不念你帮忙的情分,讲真的,我想揍你很久了!”
话落,李星云抬起拳头一捏,便是一阵爆豆子般的声响随之响起,拳掌狠狠相撞,那双眼之中嫌弃的同时,却是也有些跃跃欲试。
不过,这跃跃欲试是想揍人的冲动!
这会儿,身为局外人的韩澈与陆林轩早已在火堆旁坐下,饶有兴致的看着两人。
“哎呀,不抱就不抱嘛,别动手呀!”
上官云阙率先受不住李星云那眼神,当即收了那副泫然欲泣的姿态,讪笑着回到火堆旁坐了下来。
“呼~”
李星云长舒了一口气,松开拳头,靠着韩澈那一侧坐了下来。
说实话,上官云阙帮了不少忙,真要动起手来,他还是有些心理压力的。
哎!希望这上官云阙,接下来还是这般识趣吧!
李星云还在暗自叹息,韩澈已是开门见山:“上官兄,玄冥教、通文馆与幻音坊这三方势力动向如何?”
“如你所料,这三方势力各有所作!”
讲起正事,上官云阙也是神色一肃:“通文馆李存忠与李存孝带着一部分门徒率先往青城山去了,是不是你说的翠月湖还不好说,但就通文馆一行人那目标笃定的模样,应该八九不离十。”
“玄冥教动静不大,他们以各处分舵盯梢,五大阎君于渝州分舵静候,有没有动尚未可知。”
“不过,幻音坊是明确分出了部分人手尾随通文馆的人去了的。”
上官云阙将玄冥教、通文馆与幻音坊三方势力动向分别说来。
李星云听得通文馆动向,嘴角微扬,好似智珠在握。
可听得玄冥教与幻音坊的动向,嘴角不由垮了下来,眉头皱起:“玄冥教估计和幻音坊差不多,明显是不见兔子不撒鹰,不可能舍了我们这一目标,反而去被通文馆牵着鼻走!”
“这是自然,玄冥教五大阎君与幻音坊的那两位圣姬纵横江湖多年,都是千年的狐狸,不可能舍了西瓜去捡芝麻的。”
韩澈点了点头,他毕竟是混玄冥教的,与幻音坊也有密切合作,了解得自是要深刻一些。
五大阎君武功是菜了点,但能力还是非常不错的,不然也难以执掌五岳分舵。
而幻音坊,玄净天一手箭术虽出神入化,却是可以忽略不计,主要是妙成天,虽天生绝脉,内功如他一般困顿于大星位,却是深得女帝信任,管理幻音诸多事务,能力很不简单。
“那怎么办?”
李星云也是一瞬间便想到了许多,不由看向韩澈:“幻音坊暂且不论,玄冥教在蜀地势大,若是死盯我们,只怕难以脱身去寻师父了,而且一旦与之爆发剧烈冲突,通文馆的人也极有可能闻讯赶来。”
“只需坐实你师父就在青城山翠月湖隐居就行了,届时无论是玄冥教还是幻音坊,都不得不赶过去!”
韩澈早有定计,先前未得上官云阙消息,尚且只是雏形,如今知晓玄冥教、通文馆、幻音坊三方势力动向,自然是胸有成竹。
“如何坐实?”
李星云经验不足,虽有些思路,却仍是有些云里雾里,差上那么一丝灵光。
韩澈笑道:“还记得我让你买的东西吗?”
“这些个瓶瓶罐罐?”
李星云解下还挂在肩膀上的包袱打开来,看着这些个不明所以的瓶瓶罐罐若有所思。
只是他正式行走江湖满打满算不足三月,见识的手段实在有限,无论他再如何绞尽脑汁,也是难以想出个所以然来。
“这是易容用的!”
韩澈也清楚李星云难以想到,当即笑着解释:“我易容成你的模样前往青城山翠月湖,自可坐实你师父隐居在那里的消息!”
李星云闻言,顿时眼前一亮。
静静旁听的陆林轩顿时举一反三道:“若是韩大哥易容成师哥之后,再带上我,岂不是更能迷惑那些家伙?”
“嗯嗯,师妹说得不错,我们师兄妹一起下山的,也理当一同回去寻师父!”
李星云点了点头,那双眼睛是亮了又亮。
倒也不是吹捧,正如李星云后边所说的那般,还是有几分道理存在的。
不过,他们都忽略了一点。
就当李星云与陆林轩两人都觉得这样可行之时,韩澈却是摇了摇头:“不行,若是将玄冥教与幻音坊的人都吸引过去了,他们三派齐至,我一人尚且有机会可以脱身,实在不行我揭开伪装,他们也未必肯在我身上下多少功夫。”
“若是带上林轩,林轩亦是阳叔子徒弟之一,到时玄冥教、通文馆、幻音坊三方势力定然不会善罢甘休,必是穷追不舍,反倒是不好脱身了!”
此话一出,陆林轩那明亮的眼眸显黯淡了下来,心里多少有些酸涩。
尽管韩澈说得委婉,但她还是听得出来,终究还是她武功太弱了,帮不上忙!
陆林轩自怨自艾,李星云却是看向了上官云阙······
第79章 疑兵成疑阵
“别看我,我接下来帮不了你们了,我这里又收到了藏兵谷主的任务!”
面对李星云投来的目光,上官云阙无奈的耸了耸肩。
他的确另有任务不假,不过并不是新收到的,而是一开始就有的。
“可你接应我们的任务还没完成,怎么又有新的任务?”
李星云有些疑惑,虽然他看上官云阙有些不太顺眼,但也同样感觉这藏兵谷主有些不太厚道,这不是相当于把一个人掰成两半用吗?
“哎!”
上官云阙无奈的叹息一声,解释道:“我们藏兵谷任务都是早就分配好了的,你们如果不返回来,早就抵达藏兵谷了,我也早就去做新任务了,现在算是任务找上门来了!”
“好吧!”
李星云收回目光,眼中神采随着火光摇曳。
他不是喜欢麻烦别人的人,只是此事关系他师父安危,故而有此一问。
不过,既然上官云阙已经有事要去做了,那也就没必要强求了。
而且听刚才韩澈的计划,似乎并没有将上官云阙算进去,这是为什么?
眼角余光偷偷看向韩澈,有些不解。
明明之前兵分两路返回渝州的时候,都将上官云阙算进去了,可为何这次······
是上次麻烦了上官云阙,这次不好意思再麻烦了?
不,不至于,韩哥那脸皮比他还厚,怎可能会不好意思。
是上官云阙提前与他通了气?还是说方才的计划是保守起见?
李星云有些想不通,却也没往坏处想。
毕竟,韩哥有可能坑他,却是没可能去坑他师妹。
而且,在这计划当中,最危险的地方都是韩哥在趟,他与师妹反倒是最安全的,怀疑谁都没理由去怀疑韩哥!
想来,韩哥没把上官云阙算进去,也是有他自己的道理吧!
“没事,没事,问题不大!”
韩澈见李星云高涨的情绪低落了下去,当即笑着打圆场:“我们此行本就不是要与玄冥教、通文馆与幻音坊斗个你死我活,上官兄能帮忙自是锦上添花,帮不了忙也不影响计划的实施。”
“嗯嗯!韩大哥说的没错,打不过大不了我们叫上师父一起跑就是了。”
陆林轩点了点头,她想得不多,却也正因如此看问题看得比较直接。
看向李星云时,这说着便是话音一转:“而且,师父武功那么高,韩大哥引走了通文馆的人,其他人打不打得过我们师徒联手都是个问题呢!”
在陆林轩的固有印象中,师父的武功,肯定是要比师哥厉害的。
只要那个大天位的李存孝不在,对付幻音坊的那些女人,以及玄冥教的那些阎君,想来是不成问题的。
毕竟,幻音坊的女人他们已经打过交道了,感觉也就那样。
而玄冥教的阎君,也是已经被他们揍过一个了,其余四个与被他们揍的那个齐名,想来也厉害不到哪里去。
他们师徒三人若是联手,绝对是手到擒来的。
“哈哈哈哈!师妹说的很对,倒是我多虑了!”
李星云点了点头,咧嘴一笑。
感觉自己现在养成的这个多想的习惯,有时候也并不是什么好事,容易把简单的事情复杂化。
“倒是忘了你们师父也是个高手,那这计划妥妥的了!”
韩澈拍了拍李星云的肩膀,安慰着李星云那源于战力不足的不安。
这种不安他也有过,正因如此,他才要寻找高年份的火灵芝来治愈心疾。
不然,凭借他那金手指,他想摆烂也是轻轻松松的事情。
只是那没有足够的实力,即便不会死亡也很可能会陷入任由他人摆布的强烈不安,在催促着他一次又一次的寻找火灵芝,寻找治愈心疾的一切办法。
“哈哈哈哈!”
三人相视一笑,一夜无话。
次日清晨,四人正式分道扬镳。
上官云阙知会了一声,便去执行他的任务去了。
李星云与陆林轩做了些遮掩面容的掩妆,便一同奔着青城山剑庐去了。
而韩澈,则是易容成李星云,不紧不慢的最后才走。
真要说起来,他这易容的粗浅技术只能算是勉强过关,若是真让人在面前拿着画像比对,只怕会被瞬间识破。
不过,若是离得远些,倒是看不出什么破绽来。
哎,果然是用进废退,有了夜游神那专业的易容术,他这简单的易容术都变得生疏了。
韩澈感慨着,终于是上路了。
抵达渝州城之后,便大摇大摆的进了城,而后买了匹马便火急火燎的朝着青城山翠月湖赶去。
遍布城中的玄冥教、通文馆、幻音坊的眼线见到伪装成李星云的韩澈之后,便急急忙忙的去禀报了。
······
玄冥教渝州分舵,那间主墓室内。
“大哥,那两个中天位的高手竟是与那通文馆的小子在一起,举止还颇为亲密,这可如何是好?”
蒋元信张开着双手,愁眉苦脸的大声嚷嚷。
其余几位阎君,包括蒋仁杰在内,都保持了沉默,脸色也都不怎么好看。
他们先前派人盯着的阳叔子徒弟包下的那艘船上,并没有阳叔子徒弟不说,还看到倾国倾城与张子凡举止亲密的下船,这无疑是个噩耗。
若那两个中天位高手是与阳叔子徒弟一伙的,虽然难办了些,但还是能勉强接受的。
毕竟还有通文馆的李存孝这个大天位在,他们还是有机会做一回得利渔翁的。
可偏偏这两位高手与通文馆的人混在了一起,眼下前来争夺龙泉剑的,本就是通文馆一家独大了,现在算什么?
强上加强,强强联手?
这当真是不给人活路啊!
一个大天位,两个中天位,这等战力,实在看不到半点希望!
而就在这时,墓室外一名黑甲教众穿过长长甬道,前来禀报:“启禀诸位阎君,发现阳叔子徒弟踪迹,不过仅那红衣少年一人,不见那紫裙少女!”
五大阎君闻言,皆是神情一振。
“定是那少年察觉到了什么,怕他师妹犯嫌,故而独自去确认他师父阳叔子情况!”
蒋昭义眼珠子一转,当即便想到了其中关键。
蒋仁杰朝蒋昭义点了点头,表示认可了他的猜测。
随即从石棺上跳了下来,身形逼近那名黑甲教众,沉声追问道:“那小子往什么方向去了?”
“青、青城山,似乎与先前通文馆之人行踪一致!”
那黑甲教众心中一慌,声音明显一颤。
“不好!通文馆当真提前获知了阳叔子藏身之处!”
蒋仁杰闻言,惊呼出声,原本阴沉的脸色煞白一片。
其余四大阎君,脸色也是难看无比:“那我们怎么办?”
如果说先前是看不到希望,这会儿便是彻底绝望了。
忽地,蒋仁杰那失神的双眼之中突然迸发出一抹亮光。
“不,我们还有机会,阳叔子未必就把龙泉剑带在身边,我们只要擒下那阳叔子徒弟,少年人总不会那般顽固,或许我们还有机会抢先一步!”
······
第80章 路途难返
渝州城,幻音坊临时据点。
“什么?李星云往青城山翠月湖去了!”
听完幻音坊探子来报,姬如雪忍不住惊呼出声。
不是,那家伙的“自有分寸”就是只身犯险?
姬如雪的内心在咆哮,不过很快就冷静下来,这其中或许另有隐情。
也许当时那家伙的确胸有成竹,只是他师父真隐居在青城山翠月湖,得知通文馆的动向之后,一时间慌了神,所有的计划都被打破了?
这个思路无疑是十分合理的,可还有一个问题。
李星云,是如何得知通文馆动向的?
虽然玄冥教与她们幻音坊都知道通文馆的动向,但不代表通文馆没有掩藏行迹,只是没能瞒过玄冥教与她们幻音坊而已。
可若是就普通江湖人士而言,其实是没可能发现通文馆踪迹的。
虽然想不通,可姬如雪总觉得这里边有蹊跷。
“看来通文馆得到的消息是真的!”
一旁玄净天细眉紧紧皱在一起,脸色有些难看。
当初她们得知无头苍蝇一般的通文馆突然有了明确目标的时候,便有些怀疑,不曾想这怀疑竟是成了真。
也对,那个白毛小子就是通文馆的人,上了李星云一行人的船,得到消息的几率本就极大。
只是,她们也实在没想到,一路玩弄通文馆与玄冥教,能够在南郑县城那个龙潭虎穴中安然脱身的三人会这么轻易被套出消息来,故而一直未曾相信通文馆的消息是真的。
毕竟那白毛小子此前也是跟了那三人一路,都没套出半点有用的东西出来,这次竟是······
哎~,到底是她们疏忽了!
虽说她也有派人跟着通文馆的人,可那三两探子实在顶不上什么用,就算她们现在全部出现在翠月湖,也是难以在李存孝手上抢人的。
“现在想这些已是无用!”
妙成天拍了拍玄净天的肩膀,起身看向姬如雪:“无论如何我们都得赶去翠月湖看看,通文馆即便抓住了阳叔子,未必就得到了龙泉剑,说不定还有转机呢!”
她的思维明显比姬如雪与玄净天都要缜密得多,姬如雪与玄净天只关注到了李星云,而她却是想到了凭空消失了的韩澈与陆林轩两人。
正所谓狮子搏兔,亦用全力。
更何况通文馆有李存孝这个大天位的存在,那李星云一方才是弱势方,若是真想救人,那必然是要拼尽全力,方才有那一线希望的。
仅一人只身犯险,与自投罗网无异。
除非,消失的另外两人在进行着能够扭转全局的计划!
“那我们现在······”
姬如雪欲言又止,冰冷的俏脸上难得的挂上了一抹愁容,清冷眉眼间似乎有翻不完的担忧。
“去青城山,翠月湖!”
妙成天走到姬如雪身边,身子微倾,凑到姬如雪耳畔红唇轻启。
“你若能说服那李星云将龙泉剑交给我们幻音坊,我大可以帮你请求女帝出手,帮那小子救回他师父。”
“只要龙泉剑得手,岐国也不介意多养几个闲人,届时你未必没有机会与那小子在一起!”
······
当初下山之际,李星云与陆林轩自青城山前往渝州,路途算得上方便。
也就下山赶往蜀州的路难走些,而后自蜀州前往成都府都有管道可走。
而后改走水路,顺岷江而下,从成都府至戎州,也不过四五天的时间,再顺长江干流而下,从戎州至渝州也就三四天时间。
总共算起来,两人当初赶到渝州城仅花了十天。
而此刻无论是伪装成李星云的韩澈,还是乔装打扮掩藏行迹的李星云与陆林轩都感觉到了路途的艰难。
渝州与成都府之间虽有陆路官道,但蜀道之艰险从李太白诗词当中即可窥其一二。
渝州至昌州虽道路起伏,但尚可通行马车,纵马疾驰倒也无碍。
昌州-->普州-->资州-->简州,这段路却是完全进入川中丘陵地带,道路已经不能说是起伏,翻山越岭可以说是常态,其中艰辛难与他人道也。
直至简州前往成都府,进入了一段相对平缓的平原路段,才给了着急赶路之人些许喘息之机。
韩澈同李星云与陆林轩双方先后进入成都府休整,相见时仅以眼神示意,并未相认。
玄冥教与幻音坊也是紧随其后进入成都府,不过为防打草惊蛇,双方都极有默契,未曾发生丝毫冲突,而且都有所伪装。
休整一夜之后,韩澈顶着李星云的伪装经蜀州之后,前往青城山翠月湖。
其实此时并没有翠月湖,有的只是青城后山一条名为“珠浦河”的溪流河谷,韩澈只是从后世拿过来提前用一下。
不过假消息就是这样,太过确切的地点很容易让人怀疑,反倒是这种未曾有过的地名往往让人深信不疑。
韩澈顺利上山,李星云与陆林轩避开玄冥教与幻音坊的人,凭借轻功自行闯出一条路来上了山。
而玄冥教与幻音坊尾随韩澈,准备上山之际,却是先后遭遇了变故。
“当心,有暗器!”
玄冥教一行人中,蒋仁杰当先察觉动静,纵身在小刀旁大树上一踏飞身而起。
右掌之上金色气息流转,伸手凭空一抓,便听得“叮”的一声脆响。
“警戒!”
蒋崇德大喝一声,一众玄冥教众当即以四大阎君为核心结阵。
四大阎君周身气息鼓荡,隐隐皆有异象流转。
蒋仁杰在空中缓缓落下,双目一次又一次的扫过四周,想要寻找袭击者的身影,却是一无所获,这种感觉让他有些似曾相识。
打开手掌,只见那飞镖末端果然挂着一块有着明显字迹的布条。
解开一看,布条上两行小字顿时跃然眼前:“你们追踪的李星云是假的,真正的李星云去了往东北方十三里的剑庐!”
“大哥,怎么了?”
蒋崇德察觉到蒋仁杰脸色的变化,当即问道。
蒋仁杰将布条递给蒋崇德,而后又传阅与蒋玄礼、蒋元信、蒋昭义三人。
顿时,四人面色皆是大变。
蒋仁杰觉得似曾相识,他们当初也收到过警告信,又何尝不是似曾相识?
“大哥,这可信吗?”
蒋昭义拿着布条看向蒋仁杰,李星云近在眼前,突然让他们转道,实在可疑啊!
蒋仁杰沉思片刻之后,冷声道:“不可信!但······”
······
第81章 入局需谨慎
与此同时,青城后山,另一条小路上。
幻音坊一行人远远的跟在韩澈后边伐道而行,以训练有素的赤鹰追踪韩澈行迹。
而当姬如雪接收完赤鹰反馈,再一次将赤鹰放飞之际,却见前头一名樵夫徐徐而来。
“当心,这人是奔着我们来的!”
玄净天眼力极好,瞧见那樵夫的瞬间,便分辨出了那樵夫的行迹,当即提醒着身旁妙成天与姬如雪。
而她的身体也是自行做出了戒备反应,左手握紧弓把,长弓微微提起,右手已经探向后腰箭囊,抓住了一支箭矢。
就当周围幻音坊弟子警惕着那名樵夫,按住剑柄悄然拔剑之时,玄净天又忽地叫停众人:“等一下!”
“他没有武功在身!”
待那樵夫走的近了些,玄净天也是看清了那名樵夫的动作,右手松开了箭矢。
正所谓习武先练步法,那名樵夫虽说下盘坚实,背着柴火在山间如履平地,步子沉重不说,步伐之间也没有丝毫章法,行走赶路尚且可以,却是难以用来攻击。
“那这人是何目的?”
姬如雪那双清冷的眸子盯着那名樵夫,眉头轻轻皱起,有些不解。
妙成天目光也是落在那名樵夫身上,也没有放下警惕,不过却是笑道:“不急,等他过来就知道了!”
不一会儿,那名樵夫便看到了幻音坊一行人,当即挥手喊道:“姑娘们慢行!”
见姬如雪等人停了下来,当即加快脚步,来到一行人前边。
憨厚的挠了挠头,从怀里拿出一张折好的纸条来,递了出来:“方才有个人给了我一两银子,让我沿着这条路下来,若是遇到一群姑娘,便将这个交给你们!”
“多谢!”
姬如雪冷冷的道了声谢,便有一名幻音坊弟子上前接过了纸条,将之转交给了姬如雪。
而那樵夫也是瞧见了一行人手中长剑,顿觉后怕不已,当即也是不敢停留,连忙小心翼翼的绕开幻音坊一行人,逃也似的下山去了。
姬如雪展开纸条,与妙成天、玄净天二人一同观看,两行小字顿时映入眼帘。
“你们追踪的李星云是假的,真正的李星云去了往东北方十三里的剑庐。”
三人面色皆是一变,玄净天当即出声:“要不要去将那名樵夫抓回来盘问一番!”
“不必!”
妙成天伸手拦住玄净天,惊愕脸色收敛,转而展颜一笑:“这么一来,一切就解释得通了!”
面对姬如雪与玄净天两人疑惑的目光,妙成天接着解释道:“青城山翠月湖这个地方是那三人主动放出来的假消息,让武功最高的韩澈假扮成李星云将所有人都引去翠月湖,真正的李星云带着陆林轩去阳叔子真正的隐居之地剑庐,接应阳叔子离开!”
“那我们现在就去剑庐!”
玄净天是个行动派,反手便将长弓收起,斜挎在肩膀上,以便赶路。
“不急!”
这次拦住玄净天的是姬如雪,只听她冷声道:“这提醒我们之人身份未知,大概率不是什么朋友,既然提醒我们,想来也不会忘了玄冥教。”
“不错!而且那李星云武功已至天位,那阳叔子也是天位高手,两个天位高手联手,我们未必是对手,先让玄冥教探探路吧!”
妙成天看向姬如雪,欣慰的点了点头。
姬如雪的成长她是看在眼里的,不得不承认,这姑娘的成长真的很快,想来这次任务之后,必然会得到女帝重用,足以与她们九天圣姬一般,进入幻音坊权力核心。
“至于通文馆的人,就让那韩澈帮我们顶着吧!”
妙成天眉如弯月,笑魇如花。
随后,便让姬如雪收回赤影,让其转而去探查玄冥教的动向。
待掌握玄冥教行踪之后,这才缓缓朝着东北方向的剑庐而去。
······
而即将接近那所谓“翠月湖”的韩澈,在察觉到上空盘旋的赤鹰没有再回来之后,便停下了脚步。
“哎~”
韩澈长叹一声,幻音坊与玄冥教都撤了,想来是上官云阙出手干预了。
这样一来,他也没必要去触通文馆的霉头了。
毕竟,李存孝并不好惹。
找了块还算平整的石头坐了下来,俯瞰山下,心中思绪飞速流转。
不管局势变幻如何,终归会有人来将李星云的命运掰回正轨。
这一次是上官云阙,下一次会是袁天罡亲自出手吗?
他不清楚,不过似乎也并不需要清楚太多。
眼下的他,还不配上袁天罡的名单,虽说这话听起来有些耻辱,但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稳妥来说,姬如雪精血到手,现在也已经摆脱了李星云与姬如雪,他已经可以功成身退了。
而后返回洛阳,治愈心疾,便可以图谋五岳分舵,在中原稳步发展自己的势力了。
可若仅是这些,对韩澈来说,却是不够的。
即便掌控整个玄冥教,待梁国灭亡,失去了梁国的支撑,到头来也只是小打小闹。
他,需要龙泉宝藏!
然而,这龙泉宝藏自始至终都掌控在袁天罡手中。
想要图谋龙泉宝藏,就得入局,入袁天罡的局。
而且不能做拦路的棋子,得做那顺水推舟,将李星云一步步推上既定路线的上好棋子。
要让袁天罡关注到他,而又舍不得除掉,最后交由李星云来抉择。
届时,只要袁天罡一死,便是他起势之机!
至于如何入局,其实他现在已在局中。
只不过尚处在棋盘边缘,虽是进退有度的境地,却也是无关紧要的边缘棋子,可能不小心被扫下场,都不会有人察觉。
眼下想要加深自己的重要性,却又不能引得袁天罡干预,还得是要从陆林轩下手,通过陆林轩来一定程度上干涉李星云的行动。
如此一来,他便需要继续去补原着中张子凡的缺,救下陆林轩而后将之彻底掌控在手中。
只是现在有个问题,得了他的胎息妙法之后,李星云的功力即将突破中天位,五大阎君会是李星云的对手吗?
别说,接下来的事情已经变得有趣起来了。
会是“翠月湖”那边的通文馆变数,还是说上官云阙出手,亦或是阳叔子亲自出手?
第82章 玄冥教围杀
青城山,剑庐。
李星云与陆林轩望着那熊熊燃烧着的竹楼,八年来在剑庐的点点滴滴瞬间涌入脑海,又化作泪水自两人眼角缓缓流下。
“师父!师父!”
陆林轩歇斯底里的悲鸣一声,便朝着那片火海冲了过去。
一旁的李星云连忙将其抱住,任由陆林轩挣扎与嘶喊,都没有放开分毫。
并非内心坚定,此时的李星云亦是失神惘然,嘴里轻轻念叨着:“这不可能啊,他们怎么可能会赶到我们前面呢?”
他不理解,也无法理解。
玄冥教与幻音坊在盯着韩哥,而他与师妹也在盯着玄冥教与幻音坊,是亲眼见到那些人跟着韩哥去了后山,他们方才动身前往剑庐的。
无论如何,放这把火的,都不可能是玄冥教与幻音坊的人。
难道,是通文馆的人?
李星云的脑海中忽然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翠月湖是韩哥瞎编的,会不会是通文馆的人找不到翠月湖,然后搜查整个青城山?
不,这同样不合逻辑!
通文馆的人本就要比他们慢上一些,即便得确切消息,率先赶往青城山,也不会比他们快多少,青城山何其大,通文馆不可能有那个时间搜山。
所以,究竟是谁?
看着那一片火海,李星云缓缓回过神来,双眼之中虽有疑惑,却是越发清醒与冷静。
想要抽丝剥茧的从中找出答案,但在排除已知敌人之后,却是发现还存在有未知的敌人!
就在这时,后边传来一阵铠甲摩擦声与脚步声,李星云当即回头看去。
只见玄冥教五大阎君带着黑白无常与一众手持各式各样武器的黑甲教众,跨过那刻有“剑庐”二字的门牌,而后迅速分散开来,堵住了李星云与陆林轩二人的所有退路。
“师妹,现在不是难过的时候!”
李星云轻轻拍了拍陆林轩的肩膀,当即松开了手,转身看向玄冥教众人。
陆林轩亦是听到了后面那动静不小的铠甲摩擦声与脚步声,抬手擦了擦眼角泪水,挺着泛红的眼眶,转过身来,与李星云并肩而立,望向那几乎将他们团团围住的玄冥教之人。
“师哥,会是他们干的吗?”
陆林轩小声问着身旁的李星云,看到黑白无常,目光顿时变得凶狠起来。
“应该不是!”
李星云轻声回应,目光却是在扫视着这些玄冥教的人,企图寻找一个合适的突破口。
“哼哼!”
二人交流之际,对面的白无常娇笑一声,开口挑衅道:“两位小朋友,看你们这会儿还能往哪逃!”
“呵呵,逃?”
李星云冷笑,“锵”的一声拔剑出鞘,遥指玄冥教众人高声喝道:“我功力已至天位,我师父亦是天位高手,就凭你们这些虾兵蟹将,也配让我们逃?”
“今日我们师徒便焚这剑庐,再杀你们灭口,自此天高海阔,换个地方继续隐居!”
虽然剑庐化作一片火海,但只要没见到师父的尸体,他就不觉得自己师父死了。
若是师父就在附近,听到他的声音,肯定会来相助。
而若师父不在附近,也不妨碍他狐假虎威。
此话一出,那一群黑甲教众尚且兢兢业业,不为所动。
反倒是那五大阎君与黑白无常,瞬间慌乱起来,一双双眼睛四处乱瞟,警惕着四周。
阳叔子乃是成名已久的天位高手,虽说销声匿迹已久,寻常教众或许不曾知晓,但五大阎君是与阳叔子同时期之人,虽未亲眼见过,却也是有所听闻的。
至于黑白无常,八年前他们是与阳叔子有过短暂交手的,更是清楚阳叔子的厉害。
其内心的惶恐,也是较之五大阎君更甚,毕竟与五大阎君不同,他们兄妹二人可是与之有仇的。
瞧着陆林轩盯着他们的眼神,心里就止不住发颤,很是没底。
五大阎君都是大星位,再加上他们这些人,能不能顶得住两位小天位高手?
而随着四周并无动静,五大阎君也是镇定下来,蒋仁杰沉声道:“少在那狐假虎威,给我结阵擒下他们!”
他们准备十分充分,正常来说即便再加上一个阳叔子,他们也是不虚的。
方才的怕,只是怕阳叔子出其不意的突然杀出,将那些可以围杀高手的精锐教众给毫无准备的解决掉了。
“是!”
一众黑甲教众齐齐应声,上前结阵。
地形虽有些不利,但水潭并不深,还是可以勉强结阵的。
竹排长廊两侧各有十余名黑甲教众手里抓着大网跳入水中,在水中向前走出数步,便自两侧朝着李星云与陆林轩抛出数张大网,于空中铺开,遮天蔽日而来。
这些大网也是有些不寻常,明显比之一般的绳网都要沉重,而且大网撒开之时,有着十分明显的金铁碰撞之声。
“这些网有古怪,师妹快退!”
李星云一眼便瞧出了那一张张大网的不对劲,当即护着陆林轩后退,直至身后火舌逼人,方才不得不停下来。
但那些撒网的玄冥教众,自然是将二人那为数不多的退路也囊括进去了。
有数张大网扑了个空,却是仍有两张大网朝着他们罩来。
李星云自是不可能束手就擒,转身一剑斩断两根尚未完全烧毁的门柱,转剑一扫。
手中内力鼓荡,姬如雪那偏软的长剑顿时绷得笔直,那剑身之上也好似迸发出千钧之力,直接将那两根有常人大腿粗的门柱给挑了起来。
随即旋身凌空二连踢,将那两根带着火的门柱踹上了天,迎着那两张罩来的大网飞了过去。
那两张沉重大网的下坠之力不容小觑,但李星云施加在那两根门柱上的力量同样不小。
两者撞在一起,反倒是大网被两根门柱顶飞了出去,被带着朝着网撒过来的方向砸了过去。
两侧水中的玄冥教众不便躲闪,不少人直接被砸了个正着,包围圈当即便露出破绽来。
“师妹,我们走!”
李星云自是不会放过这个机会,拉起陆林轩便准备突围。
谁曾想,不等他们跨出三步,便有一连串的破空声袭来。
李星云放眼望去,顿时心底一寒,后背冷汗直冒!
第83章 一丘之貉
“我靠!手弩!”
李星云心中大骇,连忙止住突围之势,手中长剑挥舞剑花,剑气纵横间将十五支弩箭尽数挡下。
然而,就在他挡下这些弩箭的功夫,对面的弩手已然再次上弦。
不过好在,对面的弩手并未像刚才那般立即激发,只是架着他们这个方向。
待两侧黑甲教众重新结阵,补齐缺口,竹排长廊尽头的弩手从中分开来,玄冥教仁圣阎君蒋仁杰走上前来。
展示完强弩的威力,就可以来谈上一谈了。
从刚才李星云出手来看,他也是清楚这小子并未说谎,这小子的功力真在小天位之上!
若是将这小子逼急眼了,选择鱼死网破,他们想要生擒这二人,损失只怕不会小,容易被他人渔翁得利。
遂看向李星云,沉声道:“小子,你若是束手就擒说出你师父藏身之处,待本君以你做人质要挟你师父交出龙泉剑,本君也无意与天位高手为敌,自会放你们生路。”
“又或者,你将龙泉剑交出来,本君直接拍屁股走人,绝不为难于你们,如何?”
“有得商量自然是好事。”
李星云持剑而立,目光警惕着那十五支强弩,话音一转:“但与你们玄冥教谈条件,我心里有点慌啊!”
此话一出,蒋仁杰脸色顿时一黑,只觉玄冥教声评被害。
但自家人清楚自家事,倘若换位思考,自己处在对立面,只怕也不会乐意与玄冥教谈条件。
不过,事实虽如此,但有得谈的话,还是要争取一下的,当即冷声道:“你们别无选择,若想活命,只此一条路!”
“那倒也不至于。”
李星云轻轻摇了摇头,而后高声喊道:“幻音坊的姑娘们可愿出手相助?事后我可引见你们与我师父见上一面!”
左侧山崖上,姬如雪闻言,当即就要起身回应,却是被妙成天给拦了下来。
姬如雪不解问道:“为什么拦我?眼下不正是与之合作的好机会吗?”
“你不要关心则乱!虽不知那韩澈与通文馆的人具体在哪,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必然在这青城山中。”
“我们眼下现身,若是后续通文馆之人赶到,我们就是众矢之的,若是那韩澈赶到,即便击退了玄冥教之人,我们也讨不着好!”
妙成天没有去看姬如雪,只是看着李星云手中那柄素蓝色长剑,便知自己先前猜测得不错。
这两人,的确关系匪浅。
也正因如此,她才选择拦下姬如雪。
若真要视情况而论,眼下确实是个机会,那李星云的武功已在小天位之上,加上她们幻音坊的人,的确可以迅速杀退玄冥教的人。
但她担心姬如雪面对李星云立场难以坚定,到时候无论是对姬如雪,还是对她们来说都不是什么好事!
姬如雪那清冷眉眼中神色闪动,似是内心在剧烈挣扎。
良久之后,她最终还是蹲下身来,并未不顾妙成天阻拦而去相助李星云。
剑庐后边的瀑布之上,上官云阙一只脚踩在一块大石头上。
半俯着身子俯瞰着下边的情势,与身旁的阳叔子说道:“你那两个徒弟看样子是不信你葬身火海呢!”
“不过,玄冥教的人有强弩在手,还有幻音坊的人虎视眈眈,你这两个徒弟想要脱身,我看难咯!”
阳叔子并未理会上官云阙的风凉话,只是双眼死死盯着谷中情形,良久之后口中方才挤出一句话来:“你说的那个韩澈呢?”
“你就不要想着引外力相助了!”
上官云阙捏着兰花指,看向阳叔子,而后指了指西南方向:“他一个人在那边顶着李存忠与李存孝等一众通文馆之人,自己能不能脱身都是个问题,哪有可能来救你这两个徒弟。”
阳叔子闻言,刻板严肃的脸色不由一沉。
微眯的双眼之中担忧之色仿佛要溢于言表,双拳已是死死攥紧。
而山谷之中,那一片火海之前。
未曾得到一丝一毫回应的李星云,心下不由一沉。
幻音坊的人,是没来,还是说想坐收渔利?
呵呵,大概是后者吧!
雪姑娘毕竟只是雪姑娘,而幻音坊终究与玄冥教是一丘之貉!
“师妹,我们可能只能靠自己突围了!”
李星云眼神一冷,口中浊气一吐,身形猛然飞掠而出,直奔竹排长廊尽头,玄冥教那些弩手而去。
陆林轩闻言,眸子一寒,手中断剑出鞘,身形亦是离弦而出,紧随李星云之后。
从对面玄冥教视角来看,两人身形几乎完全重合。
眼见李星云与陆林轩想要强行突围,蒋仁杰自是不会有所迟疑,当即沉声喝道:“弩手齐射后退,两侧链锤猛击!”
这一声令下,率先回应他的是身旁一阵弩机扣动之声。
“嗖嗖嗖~”
十五支弩箭朝着李星云激射而出,李星云手中长剑舞动,“叮叮叮”的尽可能挡开所有弩箭。
但距离太近,他与弩箭相对冲锋,终归难以挡下所有弩箭,不过关键的弩箭还是挡下了的。
只有三支弩箭擦着他胳膊、脸颊与左腿而过,在他身上带出了三道血痕。
不过好在,师妹的身形要小他许多,这三支弩箭能伤他,却无法伤到后边的师妹。
而这一轮弩箭过后,蒋仁杰与一众弩手齐齐后退,紧接着四道链锤呼啸而来。
使这链锤的四人,身形明显比旁边的黑甲教众壮上一圈,而且这四人也是颇有默契,四道链锤施展开来,不仅没有丝毫的冲突,还对李星云形成了夹击之势,使之避无可避。
“我靠,又是铁网、强弩,又是链锤,这是专门来对付韩哥这个横练高手的吧!”
李星云心中暗暗叫苦,却也来不及多想了,连忙提醒身后的陆林轩:“师妹你往后退!”
“好!”
陆林轩应了一声,当即止住身形,往后两个起落,退回了那一片火海前。
李星云迎上那袭来的链锤,侧身躲过一柄链锤的同时,一剑斩得另一柄链锤攻击方向偏移。
旋即右脚一踏,身形瞬间提起数尺,两道攻击下盘的链锤轰然砸在那竹排长廊上,本就不宽敞的竹排长廊瞬间出现一大截缺口。
而就当李星云腾空力劲,落地无处之时,两侧又有两张大网罩来,前方又是十五道弩箭破空而至。
收回的链锤重新挥舞,蓄势待发!
·······
第84章 阎君出手
“师哥!”
陆林轩惊呼一声,却是想起了方才李星云破那大网的一幕。
当即一剑插入脚下竹排,反手挑起一截短竹,侧身一脚便将之朝着李星云脚下踢了过去。
李星云感知敏锐,察觉到动静,便知陆林轩用意,脚尖在那截飞来的短竹上一点,身形瞬间又往上窜出一截,往后一翻便躲过了罩来的大网。
但那弩箭却是比大网更快,提前越过了大网,又朝着身形翻落下来的李星云袭来。
李星云手腕一翻,一股巧劲施展开来,姬如雪这柄长剑的柔软特性顿时发挥得淋漓尽致,如同绳鞭一般这么一卷,顿时将那十五道弩箭尽数扫落。
“嘭!”
双脚落地,李星云转身朝着陆林轩竖起了大拇指:“师妹,干得好!”
“师哥,你别看我,链锤又来了!”
陆林轩很想自豪的回以一个笑容,但一抬眼便见那四道链锤破空而来,顿时面色一慌。
“我知道的!”
李星云回过头来,手腕一抖,柔软无比的长剑瞬间又变得刚直无比。
挥剑左拦右挡,错开主攻上盘的两道链锤,抬脚踹歪左侧主攻下盘的一道链锤,右手长剑往下一捞,缠起另一道链锤锁链,转身一绕便卡住锤头。
随即左手一同握上剑柄,扯住那道链锤便猛然后拽,想率先解决一个麻烦。
在内力加持之下,他所能瞬间爆发出来的力量不会低于同级别的横练高手,甚至还会更强,仅凭一名不入流的普通玄冥教众自是抵挡不住。
然而在链锤受制的瞬间,右侧除另一名施展链锤之人外,其余人连忙一同拽住锁链,十余人同心协力之下,李星云一下子并未拽得动。
而这时,前方又有十五道弩箭齐齐射来。
若想躲闪,便只能弃剑。
可看着这柄素蓝色长剑,李星云脑海中便浮现姬如雪的身影,一时间竟是舍不得放手。
就在这犹豫的瞬间,弩箭已然逼至近前。
“师哥当心!”
关键时刻,陆林轩挺身而出,身形一晃绕过李星云,手持断剑挡在了他身前。
“叮叮当当”一阵脆响,地上掉落十一支弩箭。
与此同时,陆林轩身形踉跄后退,抵在李星云身上方才稳住身形。
“师妹!”
李星云惊呼一声,脑海中姬如雪的身影瞬间消散的无影无踪,当即双手一松,侧身扶住陆林轩。
便见陆林轩胸口,左肩,腹部以及右大腿上各插着一支弩箭,鲜血止不住的往外流。
“咳咳!师哥,我剑法还是不够好,没能全部挡下!”
陆林轩猛的咳出一口鲜血,说话的声音越来越小。
“师妹,你先别说话,稳住呼吸,运转韩哥教你的胎息法!”
李星云眼眶泛红,伸手连忙在陆林轩身上连点数下,制住各个受伤处的相应穴道,止住那不断从伤口涌出的鲜血。
“嗯嗯!”
陆林轩知道自己不能拖累李星云,并未多说什么,只是强忍着痛苦,用那气若游丝的声音乖巧应了一声。
而后,默默运转韩澈传她的胎息妙法。
瀑布之上,阳叔子双拳攥的咯吱作响,面色阴沉得极为难看,嘴里咬牙切齿的挤出两个字:“林!轩!”
上官云阙张了张口,见阳叔子没动,最终还是没能不近人情的说出警告话语来。
而瀑布之下,那一片火海之前。
玄冥教新的一轮攻势再度袭来,却是三道链锤呼啸而来。
右侧其中一柄链锤以及那同心协力拽住锁链的十余名教众连同那链锤一齐翻倒入水潭中,水潭虽不深,但淤泥不浅,那十余名玄冥教众与那柄链锤暂时失去作战能力。
李星云根本没有喘息的机会,抱着陆林轩双脚连踢,招架住抢攻下盘的两道链锤。
而那朝着他身前砸来的那道链锤,则是有些无力招架,后退一步又是火海,只能是身子一侧,内力汇聚于左肩,以左肩硬抗。
“嘭!”
一声闷响,李星云身形猛的被砸了一个踉跄,险些带着陆林轩一同掉入水潭中。
相应的,李星云也并不好受,有着内力缓冲不至于重伤,却也是猛的一口鲜血喷出,姿态狼狈。
“住手!”
正对面那十五名弩手弩箭再次上弦,正准备激发,却是被蒋仁杰给拦了下来。
那个女的已经生死不知了,不能再将那个男的也弄死了!
随即与身旁其余四位阎君沉声道:“老二、老三、老四、老五,你们一起上,务必留活口!”
“是,大哥!”
其余四大阎君齐齐应了一声,当即越过一众按下手弩的弩手,踏上竹排长廊,缓缓朝着李星云走去。
“来的好,我还真怕你们缩在后面不敢出来!”
李星云将陆林轩好生放在地上,起身看向走来的四大阎君,抬手缓缓擦去嘴角鲜血。
有些充血的双眼之中血光一闪,已然是动了杀心。
他也清楚自己对敌经验有限,空有一身功力,面对玄冥教那等围杀手段,实在是有些难以招架。
若非师妹相救,他已然被重创两次了。
可若是近身搏斗,那便是扬长避短,正合他心意。
看来方才那一击,倒也没白受!
不过,他也没有主动出击,暗自调息示敌以弱。
“嘭!”
蒋元信双拳一碰,全身皮肤上浮现黑褐岩石之色,而后转瞬消散,身上隐约有石屑掉落,目光落在李星云身上:“我先来!”
身形前冲,越过被链锤砸断的部分竹排长廊,临近李星云身前之时,脚步猛然一踏,整个长廊都为之一颤。
旋即嘴角微扬,便施展出了他的成名绝技——撼山拳朝着李星云攻来。
然而,李星云眼中寒芒一闪,便是瞧出了蒋元信这套大开大合拳法破绽所在。
当即不避反进,脚步长驱直入,身形如同泥鳅一般滑至蒋元信跟前。
不等蒋元信有所反应,便是一拳顶在了他的胸膛。
随着李星云身体再度往前一顶,周身内力激荡,拳头之上瞬间爆发千钧巨力。
“啊!”
蒋元信惨叫一声,高大的身躯猛然倒飞而出,砸向蒋崇德、蒋玄礼与蒋昭义三人。
而李星云的动作,也并未因这一击建功而停下,身子微微弓起,下一刻便激射而出,瞬间追上了倒飞而出的蒋元信。
“不好,那小子没有重伤!”
后边的蒋仁杰瞬间看出端倪,连忙冲上前来,出声提醒蒋崇德、蒋玄礼与蒋昭义三人。
“老二、老三、老五,当心!”
········
第85章 胜负已分
剑庐,左侧山崖上。
姬如雪猛然起身,可当她看到李星云瞬间击溃蒋元信之时,不等妙成天出手阻拦,便又自顾自的蹲下身来。
妙成天与玄净天两人皆是一愣,而当她们再度看向下方之时。
五大阎君与李星云之间的大战,正式打响。
蒋崇德与蒋玄礼接住蒋元信,蒋昭义双掌隐隐呈现熔岩状,迎上李星云。
心中暗叹这小子武功当真生猛,面上确实没露怯色,须发皆张怒吼道:“小子休得猖狂,尝尝本君的炎龙掌!”
“哼!手上冒点火星子就敢自称炎龙,可笑!”
李星云冷哼一声,越过那段缺口,凌空与蒋昭义对上一掌。
只听得“嘭”的一声闷响,蒋昭义脚下竹排猛然碎裂,直接掉入底下水潭之中。
而李星云则是凌空翻转身形轻松卸去力道,飘然落地。
蒋仁杰越过接住蒋元信的蒋崇德与蒋玄礼两人,便看到这一幕,连忙喊道:“老五,有没有事?”
“你还是先担心担心你自己吧!”
李星云落地的瞬间,再次欺身而上。
正所谓擒贼先擒王,若是能够擒住玄冥教的这位仁圣阎君,定然是能够令这些人投鼠忌器,带着师妹安然突围的。
“老二、老三,助我!”
蒋仁杰双掌之上金辉泛起,有了蒋元信与蒋昭义的前车之鉴,也是清楚李星云武功之强横,不敢独自一人抗衡,连忙招呼身后二人。
“来了,大哥!”
蒋崇德与蒋玄礼二人闻言,也是顾不得正在喋血的蒋元信,连忙运转内功上前来,皆是一掌推在蒋仁杰后背两处要穴上,将内力灌入其中。
玄冥教五大阎君的武功自上至下,依次是金锋掌、玄冰掌、黑龙掌、撼山拳以及炎龙掌都在江湖上闯下了不小的威名。
而鲜有人知的是,这五门武功乃是出自一门名为五圣轮转功的武功,此功乃朱温心腹蒋玄晖博采众长所创,练到高深处,武功可至大天位。
蒋玄晖将此功传给五大阎君这几位族弟,而五大阎君却是资质有限,年龄又大,实在难以掌握,故而拆成五门武功分别传与五人。
毕竟出在大家之手,这五门武功也有奥妙之处,虽各有不同,内力却能互通,五人若是联手,短时间内足以抗衡小天位以上高手。
然而,此时他们仅是三人联手。
即便蒋崇德与蒋玄礼将所有内力都传与蒋仁杰,就功力而言,较之李星云仍有不小差距。
“嘭!”
四掌相对,蒋仁杰瞬间陷入劣势,顶着身后蒋崇德与蒋玄礼后退数步方才稳住身形。
而李星云不仅一步没退,身形再度前压。
蒋仁杰压力暴大,他们被李星云黏住,这会儿也不好叫后边教众结阵出手。
而且这些教众掠阵也是为防备有人黄雀在后,大网尽数损失尚未回收,链锤少了一柄,弩箭消耗不少,当下也不好再动。
忽地想起黑白无常二人,当即命令道:“黑白无常,速去拿下那个女娃娃!”
“是!”
后边的黑白无常见李星云打得几位阎君节节败退,与陆林轩拉开了一段不小的距离,此时正是立功的好机会。
当即两人对视一眼,便兵分两路,正准备从侧面踩着水中黑甲教众肩膀朝着后边的陆林轩杀去。
而就在这时,李星云迅速止住身形,做出一个回防的动作。
黑白无常二人眼见此景,当即不约而同的止住了步伐,不敢再上前。
“两个怂包!”
蒋仁杰暗骂一声,却是没时间发作。
趁着李星云忌惮之际,抓紧时间调和体内蒋崇德与蒋玄礼的内力。
也是这会儿空档,蒋昭义满身淤泥的从水潭中钻了上来,方才李星云那一掌的威力着实不小,若非水潭之下有一层淤泥卸力,他的伤势不会轻到哪里去。
“大哥,我来助你!”
蒋昭义吐出嘴里淤泥,怒吼一声,退到蒋仁杰身后,一掌拍在蒋仁杰后背上。
“咳咳,我也来!”
艰难起身的蒋元信咳出一口鲜血,却仍是忍痛上前,将内力传给了蒋仁杰。
“嗡!”
似乎是某种枷锁被打破,蒋仁杰的气势骤然拔升。
“我靠,还能这么玩!”
正想继续攻击的李星云见此情形,也是一惊。
内力传递很正常,但哪有这么随便的?
还是五个人,五股不同的内力,不仅没炸,还直接冲开了心窍,进入了小天位。
这特么合理吗?
“老二、老三、老五,你们照顾老四,我再去会会那小子!”
身负五大阎君内力的蒋仁杰,只觉自己的状态前所未有的好,交代后边几人一声,便主动攻向李星云。
李星云不敢大意,谨慎应对。
两人速度很快,数个呼吸之间,便已是交手数十招,最后对了一掌,短暂分开。
双方都微微有些气喘,也都是有些心惊。
蒋仁杰心想:特么的,老子身负五大阎君内力,又临阵突破心窍,武功远在小天位之上,竟还是只能与这小子斗个旗鼓相当!
李星云却是在想:我功力已经无限接近中天位,而这家伙不过刚刚冲开心窍,竟能与我斗个不相上下,有些难缠了!
这时,紧盯着李星云的蒋仁杰忽地捕捉到一个细节,李星云左臂有过一瞬间的颤栗。
脑海中不由浮现李星云先前左肩硬接那一记链锤的画面,顿时计上心头。
当即不给李星云继续喘息的机会,再次抢攻,招招奔着李星云左肩而去。
“不好!伤势被发现了!”
李星云悚然一惊,却是有些无可奈何。
招架二十余招之后,终是被蒋仁杰抓到了破绽,一掌拍在左肩之上,身形再也难以稳住,止不住的踉跄后退。
蒋仁杰自是不会放过这样的好机会,当即欺身而上,一掌扫向李星云脑袋。
李星云勉强侧头,蒋仁杰那一掌擦着额头而过,不过掌风锐利,仍是在李星云额头上留下一道伤口,鲜血缓缓流下。
而蒋仁杰一击未中,身形往前一顶,另一掌直接拍在李星云心口上。
“嘭!”
李星云口中鲜血喷洒,应声倒飞而出,重重摔在陆林轩身旁,昏死过去。
“师哥!”
陆林轩原本堪堪稳住的伤势,这么一急,顿时也是气血攻心,昏厥了过去。
上前确认李星云昏迷,已无反抗能力之后,蒋仁杰终于是长舒了一口气。
“呼~”
······
第86章 一触即发
“大哥,这小子死了吗?”
蒋崇德、蒋玄礼、蒋元信与蒋昭义四人上前,看着那生死不知的李星云,还有些心有余悸。
若非他们兄弟五人功力可以合一,否则方才定然会被这小一个接一个当场打死。
“还有一口气!”
蒋仁杰又瞧了李星云一眼,微微扭头看向后方:“常宣灵,常昊灵!”
“阎君有何吩咐?”
黑白无常二人连忙跪下听令,两人此时心里还是有些发虚的。
刚才蒋仁杰让他们去拿下陆林轩,结果他们两人却是被李星云一个回防的动作给吓住,这会儿莫不是要怪罪下来?
眼下青城山危机四伏,蒋仁杰自是不会像黑白无常二人一般短视,指着李星云道:“将这小子架起来带回总舵!”
“是!”
黑白无常齐齐应了一声,两人对视一眼,皆是松了口气。
随即连忙过去将昏厥的李星云架起,退到了后边一众玄冥教众当中。
“大哥,这女娃娃好像也没死!”
蒋崇德上前探了一下陆林轩的脉搏,发现其脉搏虽然微弱,但还有一口气尚存。
“那就一同带上,若是到时候那小子不肯说,就看他是要师父还是要师妹吧!”
蒋仁杰看了眼陆林轩,便想起来先前这对师兄妹互救的画面。
感情深厚好啊,有软肋就更容易撬开嘴了。
“二哥,我来吧,嘿嘿!”
瘦得跟猴似的蒋玄礼闻言,当即主动应下重任,一脸色眯眯的模样走向陆林轩。
边上的蒋元信瞧着陆林轩那娇俏模样,也是有些意动,只是方才李星云那一击太过刚猛,伤及了他的脏腑,此时体内又无内力支撑,实在是心有余而力不足。
“你啊,这当口还不忘那点爱好!”
蒋崇德起身,无奈的摇了摇头,随即又劝诫道:“此处不是办事的地方,先把人带回去再说。”
“还有,在找到阳叔子之前,别把人弄死了!”
“知道了二哥,我先过把手瘾还不成吗?”
蒋玄礼应了一声,便将魔爪伸向了陆林轩。
瀑布之上,阳叔子实在看不下去了,猛的一拳捶在身旁大树上,身形就要前冲从瀑布上跃下去救人。
时刻戒备着的上官云阙连忙上前,抓住了阳叔子的手:“你干嘛?”
“滚开!”
阳叔子一把甩开上官云阙的手,便要继续下去救人。
然而上官云阙的速度远在他之上,身形一晃,便挡在了他的身前:“大帅交下来的任务,要我看着你,叫你少管闲事,他的话谁敢违抗啊!”
说到最后,上官云阙也是无奈的跺了跺脚。
若非不良帅下了死命令,别说他与阳叔子认识几十年了,便是他与李星云、陆林轩认识这么些天的交情,他早下去帮忙了。
阳叔子指着剑庐方向,双目赤红的低吼出声:“那你叫我一个做师父的,眼睁睁的看着徒弟被侮辱?”
“这······”
上官云阙无话可说,但身形却是没有让开分毫。
这对于阳叔子来说固然痛苦,但他同样不可能去违背大帅的命令。
不过,作为相识多年的老友,还是安慰道:“你先别急,说不定会有转机呢?幻音坊的人不是也在吗?”
“哼!”
阳叔子冷哼一声,却是没给上官云阙什么好脸色。
不过也暂时放下了去救人的想法,绕开上官云阙,再度看向剑庐之中,决定再看看。
而实际情况也确如上官云阙所说,就在蒋玄礼魔爪伸向陆林轩之时,变故突生。
一道黑影自黑暗中突入火海,又从火海中瞬间杀出,直接掐住了蒋玄礼的脖子,将之提了起来。
此人衣袍无风自动,身上还残留着火海遗留的“浪花”,呼出的气流仿佛白烟一般向后方飘去。
对韩澈印象极其深刻的蒋昭义第一时间便认了出来,向着蒋仁杰急呼道:“大哥,是那个横练高手!”
并不需要蒋昭义提醒,蒋仁杰此时身负五大阎君内力,功力已在小天位之上,他比蒋昭义要更早看到韩澈。
只是,他这个“更早”,仍是晚了一些。
还不等他出声提醒,还不等他有所动作,蒋玄礼便已然落入其手中。
回头瞧了眼后边黑白无常架着的李星云,正准备借着人质与其周旋。
然而,还不等他开口谈条件,便听得韩澈手中传来一声“咔嚓”声响。
蒋玄礼那挣扎的动作瞬间停了下来,脑袋失去了脖子的支撑,无力的朝着一侧歪倒。
“小子,你找死!”
亲眼见证兄弟的死亡,蒋仁杰顿时目眦欲裂,怒发冲冠,咆哮一声,双掌之上金辉泛起,便杀向韩澈。
而那左侧山崖之上,妙成天见有一场大战一触即发,当即下令:“动手!”
早已迫不及待的姬如雪,直接飞掠而下,率先杀向架着李星云的黑白无常。
妙成天与一众幻音坊弟子紧随其后,仅剩玄净天一人于山崖上弯弓搭箭。
最前方的姬如雪尚未赶到,她已是三箭齐出,直指玄冥教的弩手。
紧接着,不做丝毫停留,一支支箭矢被抽出箭囊,一次又一次的收割着玄冥教那十五名弩手的生命。
而那一片火海前,韩澈见蒋仁杰杀来,抓着蒋玄礼的尸体便砸了过去。
蒋仁杰知道对方武功不俗,不敢去接蒋玄礼的尸体,但也不可能去破坏自己兄弟的尸身,只能向一旁躲闪。
就在他闪开之际,只觉眼前一黑,却是那一身黑衣的韩澈瞬息出现在他身前。
蒋仁杰心下一紧,但他毕竟纵横江湖多年,经验丰富,倒也没慌,运转金锋掌如刀,后发先至,径直斩向韩澈脖子。
纵使对方的攻击会比他这一掌先到,但他这金锋掌远比刀剑还要锋锐暂且不说,在他小天位之上的功力加持下,力道也是相当之大。
即便对方是横练高手,金刚不坏,面对这力量不小的一击斩颈也决然不会好受。
他料想对方必然会退,再不济也要侧头闪避。
却是不曾想韩澈当真是避也不避,最主要的问题是,他那一掌也并未落在韩澈脖子上。
·······
第87章 正式入局
“砰!”
只听得一声炸响,韩澈一拳率先落在蒋仁杰腹部。
巨大的力道力透脊背,蒋仁杰身体如大虾一般呈现弓形,双脚离地而起,整个人似尘埃般轻轻扬起,呼啸拳风在蒋仁杰背后翻涌,卷起一条长长烟柱。
“额~怎么会?”
蒋仁杰低垂着脑袋,看着那落在自己腹部的拳头,面色狰狞到了极点。
“呕~咳~”
猛的咳出一大口夹杂着不少血块的鲜血,双眼满是血丝瞪得炯圆,好似要将眼珠子从眼眶里挤出来一般。
可即便如此,他的眼中也仍满是疑惑与不解。
他的功力已在小天位之上,为何连一招都受不住?
横练所爆发的力量,真的有这么猛吗?
还有,蒋昭义是怎么与这样的人鏖战上百招而不死的?
“咳咳~”
蒋仁杰又是猛的咳出一大口鲜血,其中的血块比刚才那一口还要多,从内至外的极致痛苦让他呼吸都极为困难。
他感觉自己快死了,但他还是想不明白······
韩澈并未停手,抓住蒋仁杰斩向自己脖子的那只手轻轻一拧,瞬间将之拧成麻花。
“啊~”
蒋仁杰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声音却越来越小。
“大哥!”
蒋崇德、蒋元信与蒋昭义三人惊呼出声,三双目眦欲裂的眼睛死死盯着韩澈。
蒋崇德回头看向身后,想号令后边教众结阵杀敌。
却见十五名弩手身上各插着一支箭矢倒在一团血泊之中,水潭中的教众或是被剑、或是被暗器击杀,鲜血染红了潭水。
架着李星云的黑白无常被姬如雪与妙成天给控制住了,昏迷的李星云被两名幻音坊弟子架着。
他的内力尽数传给了蒋仁杰,五感衰退得明显,较之普通人都有些不如,刚才并未察觉到后面的动静。
当然,最主要的原因还是幻音坊出手太快了,又分工明确,每个人都执行得一丝不苟,发出的动静其实真的很小。
山崖上的玄净天目力极好,又占据制高点总揽全局,将韩澈一招解决蒋仁杰的那一幕尽收眼底。
当即朝着姬如雪与妙成天高呼道:“快带着人撤,那个韩澈的实力绝对不是小天位!”
姬如雪与妙成天闻言,齐齐看向那座竹排长廊,透过蒋崇德回头错开的空隙,两人十分清晰的看到了蒋仁杰那被拧成麻花的手臂。
“走!”
姬如雪脑海中瞬间闪过兴元府南郑县城那一晚,韩澈与李存孝硬碰硬全力对上一招不分上下的画面,顿时面色骤变,抢在妙成天前头下达了命令。
名义上来说,姬如雪才是这次任务的主导者,方才又有玄净天示警,这会儿一众幻音坊弟子也是不疑有他,直接护着架起李星云的两名弟子有序撤退。
妙成天收回目光,也是面色一沉。
一招解决小天位以上的高手之人,对她们这些人而言,与大天位的李存孝其实没什么区别,反正再怎么也不会少过一招了。
姬如雪与妙成天两人对视一眼,极为默契的放开了黑白无常,将之往竹排长廊那边一推,便迅速跟上一众后撤的幻音坊弟子。
黑白无常菜是菜了点,但至少也是能挡上两招的,能拖一点时间是一点。
玄净天眼见姬如雪与妙成天撤走,也不再逗留,身形后退,隐入山崖密林中,转瞬不见了踪影。
“休走!”
韩澈佯装很急,当即弃了手中已是出气多进气少的蒋仁杰,准备追上幻音坊的人,迎面却又是被有些懵逼的蒋崇德、蒋元信与蒋昭义三人拦住了去路。
“你们该死!”
韩澈厉喝一声,似是愤怒至极,出招十分粗暴与狠辣。
一拳打穿了蒋昭义胸膛,一脚将蒋元信扫成了二折叠,至于个子最矮的蒋崇德,被韩澈揪着脑袋一扯,直接将整个脊椎给抽了出来。
那场面可谓是血腥残忍到了极点,韩澈整个人沐浴在飞洒的鲜血中,宛若魔神。
黑白无常二人也是心狠手辣之辈,但见到这等场面,也是不由得愣在原地。
韩澈将手中两段蒋崇德随地一丢,森寒的目光看向黑白无常,二人只觉毛骨悚然,就好像自己被什么洪水猛兽盯住了一般。
正要转身逃跑,却听得韩澈说道:“算了,暂且留你们两人一命!”
随即便见韩澈转身来到陆林轩身旁,小心翼翼的将陆林轩抱起,身形几个纵跃,便离开了竹排长廊,来到了黑白无常两人身前。
黑白无常两人当然不是那种会听信敌人一面之词的人,他们并不是不想跑,只是突然发现腿有些发软,而韩澈的速度又太快,他们实在没有什么逃跑的空间。
还不如选择相信韩澈的话,或许还真有一线生机。
而当韩澈来到两人身前,两人的腿也不敢发软了,连忙退到一旁让出道路。
艰难的挤出难看的笑容,恭敬的说道:“您请!”
韩澈并未急着走,而是小声说道:“蒋仁杰赏你们了,将李星云是前朝皇子的身份带回总舵,不过你们也要知道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黑白无常二人闻言一惊,猛然抬头,却见韩澈眼中血光一闪。
白无常有些不明所以,黑无常脑海中却是不由想起了先前总舵大殿门口,那张赤红鬼面之下的那一双血眸。
韩澈说完,便不再停留,抱着陆林轩迅速离开。
“大哥,他是······”
见韩澈走远,白无常这才扯了扯黑无常的肩膀问道。
不待黑无常回答,地面忽然震颤起来,紧接着右侧山崖上传来巨大的动静,好似山崩一般。
黑无常顿时面色大变:“小妹,我们赶紧带上蒋仁杰快走!”
只是两人才架起蒋仁杰刚走到剑庐入口,右侧山崖上便有一道巨大的身影飞跃而下,猛然落在两人身前,差点将黑白无常两人从地上震飞起来。
李存孝所带来的强大压迫感,使得黑白无常两人不敢有丝毫的动作。
李存忠坐在李存孝肩膀上,扫了剑庐中的惨烈场景一眼,便收回了目光,看向黑白无常二人:“阳叔子呢?”
“不知,阳叔子并未现身!”
白无常干咽着口水,黑无常小心翼翼的回答。
李存忠微微皱眉,又问道:“那阳叔子徒弟呢?”
“被、被幻音坊的人带走了!”
黑无常指了指李存孝身后,颤颤巍巍的回道。
玄冥教五大阎君仅剩蒋仁杰一人生死不知,其余人手只剩黑白无常二人,可以说近乎全灭。
这种情况下,阳叔子徒弟自是不可能在玄冥教手中,黑无常也没必要说谎。
李存忠很清楚这一点,也不屑于对黑白无常出手,拍了拍李存孝的肩膀,指了指后边。
“老十,追!”
······
第88章 自伤攻心
“大哥,我们这算不算躲过了两劫?”
随着地面的震颤越来越微弱,白无常终于是坚持不住了,一屁股跌坐在地,大口喘息着。
黑无常将蒋仁杰随地一丢,身形有些狼狈,嘴角却是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容:“小妹,我们不仅躲过了两劫,还得了天大的好处!”
“大哥你的意思是······”
白无常并未继续说下去,只是回头看着蒋仁杰以及其余四大阎君的尸体。
嘴角也是不由得浮现一抹笑意,脸上血红花纹随之颤动,使之更显妖艳。
······
瀑布之上,阳叔子与上官云阙二人寻着幻音坊撤离的方向追了过去。
路上,阳叔子朝上官云阙问道:“你说林轩与那个韩澈关系匪浅,是怎么个关系匪浅?”
“还能怎么个关系匪浅?你那个徒弟喜欢那个韩澈,可是喜欢的死去活来的!”
上官云阙极为女性化的翻了个白眼,有些无语。
不过见阳叔子一副孤寡模样,还是耐着性子解释。
阳叔子没有在意上官云阙的语气,仔细揣摩着话里的意思,眉头不由微微皱起。
而后又追问道:“那个韩澈待她如何?”
“那韩澈挺呵护你徒弟的,他们两个算是两情相悦,你就放心吧!”
上官云阙知道阳叔子是在担心另一个徒弟,语气稍微好了些,也是出言劝慰。
“两情相悦好,两情相悦就好!”
阳叔子嘴里念叨着,心里的那块石头终于是放了下来。
这师兄妹两人,他最担心的其实是陆林轩。
虽说袁天罡居心叵测,但李星云至少还有袁天罡看着。
而陆林轩离了他这个师父,便只有李星云这么一个依靠了,而偏偏在袁天罡的推导下李星云注定会成为风暴的中心。
这样的情况下,陆林轩能平平安安的吗?
不能的话,又会遭受多少苦难?
起初他不敢去想,后面又不得不面对现实,而现在却是松了口气。
在他看来,陆林轩能够找到一个与她两情相悦,能够保护她的人平平安安的度过一生,是再好不过的了。
心里也是由衷的祈祷着:
林轩啊,既然找到喜欢的人了,就千万不要再卷进你师哥的事情里面去了!
······
蜀州,晋原县城的一座客栈内。
床帘紧闭的床上,韩澈褪去陆林轩的衣物,给四处伤口敷上金创药包扎好。
随即便将陆林轩摆好盘膝打坐姿势,韩澈则是坐于陆林轩身后,运转冥水经帮其疗伤。
陆林轩虽主要是外伤,但胸口的那支弩箭险些伤及心脉,后又是气急攻心,还是需要内功好好调理才能恢复。
韩澈把控着陆林轩内伤疗愈的进度,留足一定的苏醒时间,将一本双修疗伤秘籍混在一堆秘籍当中塞在身上之后,便开始“自残”起自己来。
先是给自己身上划上几刀,弄出一副血淋淋的模样来,而后又在自己身上插上几支玄冥教的弩箭,最后又给自己胸口猛的来上一拳。
韩澈当即就是猛的一口鲜血喷洒在前方窗帘上,而后便控制着自己昏倒在陆林轩后背,脑袋搭在那光滑白皙的右肩上。
约莫过了一刻钟左右,陆林轩悠悠转醒。
还未睁眼,便觉身子微微有些凉意,而后便是数个地方传来强烈的疼痛感,再有就是身后好像有个东西在压着她,肩膀上也好似有个重物。
低垂着的脑袋皱着眉头缓缓睁开双眼,便见自己身上除了包着几处纱布之外,便是不着片缕。
顿时心下一慌,连忙抬手搂住胸脯。
可一抬眼,映入眼帘的便是前方床帘上喷洒着一大滩血迹,正要惊叫出声,忽地又感觉右肩之上有东西滑落,一种惊悚感油然而生。
整个人便如同受惊的小猫一般,缩到了床头,却是由于这一动,牵扯到了伤口,原本惊叫化作一声娇弱的痛吟。
后边的韩澈顺势倒在了床上,那苍白如纸的脸庞映入陆林轩那双秋水般的眸子。
“韩大哥!”
这一刻,陆林轩心中所有的惊恐都荡然无存,顾不得自己浑身赤裸,也顾不得牵扯伤口带来的疼痛,连忙扑上去查看韩澈的情况。
想要扶着韩澈躺下,却见韩澈身上还插着几根弩箭,无奈之下只能扶着韩澈坐起来,也不能靠着,只能那么扶着盘膝坐着。
“韩大哥,你别吓我!”
看着韩澈身上那一道道血淋淋的伤口,陆林轩瞬间红了眼眶,眼泪止不住的往外流。
她知道韩澈的横练十分厉害,是能够与大天位级别的横练高手李存孝过招的存在。
却也正因如此,她才不敢想象韩澈到底遭遇了怎样的境地,才能致使他这一副金刚不坏的身躯伤成这般模样。
反观她身上,除了当初中的四支弩箭的伤口之外,没有其他任何伤口,而且她这四处伤口还精心包扎的极为工整。
不用想都知道,韩大哥定然是为了帮她疗伤,没有顾及自己的伤势。
陆林轩再也控制不住自己的情绪,抱着韩澈的脖子,便嚎啕大哭起来:“呜呜~韩大哥,你怎么这么傻~呜呜······”
哭了一会儿之后,陆林轩又突然止住哭声,松开韩澈的脖子,擦了擦模糊了视线的眼泪。
那双秋水般的眸子,在这一刻变得无比坚定起来,自顾自的说着:“不行,我不能哭了,我得救韩大哥才行!”
也顾不得穿衣,当即便检查起韩澈身上的伤势来。
刀伤十二处,箭伤三处,外伤共计十五处。
心口有一个明显拳印,应是内伤之处。
察觉到韩澈气息微弱,陆林轩尝试为韩澈渡入内力疗伤,却是发现自己功力浅薄,效果微乎其微。
陆林轩这一次没有哭,但眼泪就是管不住的流了下来。
心里自责到了极点,如果她当初加倍努力练功,如果她也跟着师父学些医术,会不会就能救韩大哥了?
但这自责仅是一会儿,又被陆林轩埋到心底里去了,再一次擦去眼泪,拿起床头的衣物穿上。
随即背起韩澈便出了房门,心里不断催促着自己。
“快点,再快点,得快点带韩大哥去找大夫才行!”
·······
第89章 处处碰壁
“掌柜的,请问哪里有医馆?”
陆林轩背着韩澈冲到客栈大堂,环顾四周,找到正在柜台清点东西掌柜的问道。
掌柜的尚未抬头看人,回复便已是脱口而出:“出门左拐,百十来步就有一家回春堂!”
“多谢!”
陆林轩道了一声谢,背着韩澈转身便走。
当掌柜的慢悠悠的抬起头来,便只能看到陆林轩背上如同一个血人一般,背上还插着几支箭矢的韩澈。
“嘭!”
掌柜的被吓了一跳,踉跄后退撞在后边柜台上。
“嘶~”
伸手摸向后背撞到的地方,掌柜的痛呼出声。
脑海里却是有些疑惑,客栈里什么时候住进了这般重伤患?他怎么一点印象都没有?
等等!
掌柜的脑子里忽地闪过一个可怕的念头:这该不会是暗中躲藏进客栈的逃犯吧?
连忙朝着一名伙计招了招手,那名伙计左右看了看,没别人,便一路小跑过来:“掌柜的,你找我?”
“你······”
掌柜的想让人去报案,可话到嘴边,张了张嘴又咽了下去,挥退了那名伙计。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反正那人已经走了!
那名伙计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明所以。
······
陆林轩强忍着伤口崩开的痛苦,背着韩澈左拐后一路疾跑来到回春堂。
负责洒扫的学徒还未看清来人,陆林轩便径直冲了进去。
回春堂不大,陆林轩扫了一眼,就看到正在给人把脉的一名中年男人。
当即便靠了过去,一边咳着一边喘气:“咳咳~呼~呼~咳咳~,大夫,快帮我救救他!”
“别急,我这不是正看着吗?”
中年男人起初有些不悦,可一抬头看到陆林轩背上血人一般的韩澈,顿时也是有些不淡定了。
起身正要招呼陆林轩将伤患放下,却是瞧见韩澈背上插着的几支弩箭,当即面色骤变。
“走走走,这里看不了!”
中年男人推搡着陆林轩往外走,却是发现推不动陆林轩,连忙招呼学徒过来帮忙。
“咳咳~开医馆不就是要济世救人吗?你怎么可以这样?你连看都没看!”
陆林轩满脸焦急,咳嗽着质问中年男人。
中年男人沉着一张脸,对于陆林轩的质问选择了回避,这会儿回春堂里三名学徒都过来帮忙。
然而,陆林轩毕竟有武功在身,那双脚便好似落地生根一般,任由四人如何使劲,都无法撼动分毫。
最后实在没办法了,那中年男人也是着急起来,只能解释道:“姑奶奶啊,你背上这人有弩箭之伤,这谁敢给你治伤,你与其在我这儿耗着,还不如去别处看看!”
“哼!见死不救,枉为大夫!”
陆林轩见中年男人态度坚决,也不敢再多耽搁,瞪了四人一眼,转身离开了回春堂。
而后第一时间找人问路,打听清楚各处医馆之后,便一家家找了过去。
第二家,仁心斋。
陆林轩连门都没进,便被人赶了出来。
第三家,杏林堂。
陆林轩强闯了进去,那大夫慌不择地的躲进了阁楼,在上边喊着学徒报官。
第四家,安仁堂。
那大夫说了一套和回春堂中年男人一样的说辞,陆林轩抄起一把剪刀架在了他脖子上,结果直接给吓晕了过去。
陆林轩也没时间去确定那大夫是真晕还是假晕,只能退了出来再换一家。
只不过当那套说辞第二次出现,即便内心再焦急,她也还是上了些心。
当即找了一处隐蔽一些的小巷,将韩澈放了下来。
按照那两名大夫的话来说,弩箭之伤恐怕是有着什么忌讳在里边,估计换一家医馆,情况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韩大哥,你忍着点!”
陆林轩伸手抓住了韩澈背上插着的一支弩箭,手微微有些发颤。
“呼~吸~”
深呼吸了一口气,方才稳了下来,轻轻一使劲便将一根弩箭拔了出来。
那弩箭确实有着倒钩,瞬间带出一块碎肉,伤口随即开始放肆往外边飙血,吓得陆林轩一张俏脸煞白。
“对不起,韩大哥!”
陆林轩连忙丢了弩箭,用手去按着,情况有些许好转,从韩澈背上飙血变成了从她指缝间飙血。
见手按不住,陆林轩四下看了看,实在找不到什么工具。
最后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连忙撕下一大片裙摆,将大腿上泛红的纱布也拆了下来,给韩澈一股脑的绑上,这才堪堪止住血。
陆林轩看着自己那沾满韩澈鲜血的双手,眼泪又止不住的往外流,鼻子抽咽了两下,终究还是没有哭出声来。
抬起胳膊胡乱擦了擦眼泪,将韩澈背起来,赶往下一家医馆。
右腿上的伤口彻底裂开,鲜血缓缓流淌着,伤口传来的疼痛让她有些使不上力气,走起路来一瘸一拐的。
路过的官兵想要上前盘查,可在看到韩澈背后的弩箭样式之后,又当作没看见的离开了。
陆林轩又走了半刻钟左右,终于是来到这晋源县城的最后一家医馆——清源医舍。
这医舍的地段远没有其余四家那么好,甚至可以说有点偏僻。
门虽然开着,门前却是有些冷清。
陆林轩顾不得许多,背着韩澈便走了进去。
里边实在没什么人,只有一个胡子有些发白的老者和一个约莫十一二岁,扎着丸子头的小女孩。
“大夫,帮我救救他!”
陆林轩背着韩澈便往那老者身旁凑,身位却是侧着站的,挡住了韩澈背上两根弩箭。
然而那老者站起身来,却是格外的高大,一眼便瞧见了韩澈背上的那两根弩箭。
陆林轩暗道失策,心下顿时一慌,正想着这老者要是赶人的话,她是央求?还是武力逼迫?
“玄冥教的弩箭?”
结果那老者疑惑了一声,摸了摸胡须后便说道:“把人放下吧!”
“啊?”
前几次陆林轩被人赶习惯了,突然听到老者这话,不由为之一愣。
老者看着显得有些呆愣的陆林轩,声调提高了些:“老夫说把人放下!”
“哦哦!”
陆林轩回过神来,连忙将韩澈放了下来,却仍是有些不放心的扶着。
老者上来就要去拔韩澈背上的弩箭,吓得陆林轩连忙伸手去拦:“你干什么?拔了会飙血的!”
那老者有些无语的看着陆林轩:“不拔掉,难道让弩箭长肉里?”
······
第90章 死亡通知
“哈哈,抱歉,您请,您请!”
陆林轩讪笑着退到一旁,一双秋水般的眸子眼巴巴的盯着那老者给韩澈处理身上的伤口。
她其实并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有些担心,也是想学一下如何处理这种伤口。
虽说她并不希望韩澈再这般受伤,但人总得居安思危,以防万一,多一些准备,多一些手段总是没错的。
只是当那老者用剪刀一点点揭开韩澈身上的衣物,那一道道皮肉翻开,血淋淋的伤口彻底披露开来。
陆林轩心疼的恨不得躺在那里的是自己,那红彤彤双眼之中,眼泪又止不住的往外流。
但她还是在盯着老者,双手上都是血,一边用胳膊擦眼泪,一边盯着。
老者被盯得有些发毛了,干脆停了手,打量了一下陆林轩:“你的伤口都崩开了,需要重新处理!”
随即,便与侍立一旁递东西的女孩说道:“小鱼,带这位姑娘去重新处理下伤口!”
“不用,不用!”
陆林轩闻言,连连摆手:“我在这里看着他,才能安心!”
“他的伤就算处理好了,也得有人悉心照顾才行,我们清源医舍可不负责这个。”
老者指了指韩澈,冷声说道:“而且你在这看得老夫心底发毛,若是一个不小心,你男人有个好歹,可别怨老夫!”
听到“你男人”三个字,陆林轩顿时俏脸一红,一直红到了耳根子,连成一片红霞。
不过,她也没有否认。
心里在想着,当初在船上的时候,自己与韩澈也算是私定终身了,说是她男人也的确没问题。
“小鱼,带她去处理伤口!”
见陆林轩脸色有些异样,老者再次说道。
“姑娘,随我来吧!”
被唤作小鱼的丸子头女孩来到陆林轩身旁,轻轻拉了拉她的衣服。
“好!”
陆林轩这一次并未拒绝,点了点头便随着小鱼去了里屋处理伤口。
她也是意识到,老者说得是有道理的,韩大哥的伤不是一两天就能好的,让别人照顾她也放心不下。
在里屋处理好伤口,重新包扎之后,却是没有衣服穿了。
原本的衣服都已经被血浸透,陆林轩皱着眉头想要将就一下,小鱼却是说可以帮忙去买,附近就有成衣店,很快就可以回来。
不过前提是,需要给她一些跑腿费。
陆林轩想着韩澈的衣服已经被剪烂了,处理完伤口之后也是需要衣服穿的,便给了小鱼一些银钱,让她去照着自己与韩澈的身形去买两套成衣回来。
小鱼欣然应允,拿着银钱蹦蹦跳跳的就离开了。
陆林轩裹着被子,躺在一张躺椅上,没一会儿就睡着了。
这一天,她的精神一直在紧绷着,情绪反复起落,又背着韩澈找了一路的医馆,而她本身就有伤在身,可以说身体与精神都已是疲惫不堪。
当韩澈得到救治,她自己伤口也重新得到处理,精神一下子就放松了下来,而随着小鱼的离开,周围环境一安静下,便难以克制的睡着了。
待她醒来之时,天色已经完全黑了下来,房中已经点上了烛灯。
旁边放着一套紫色衣裙,衣裙上边放着一个油纸包,没有银钱,想来是剩下的银钱都被那小鱼昧下做跑腿费了。
“看在你给我带了东西的份上,就不与你计较了!”
陆林轩心里想着,不由展颜一笑。
她自是不会去与一个小姑娘计较这些,更何况这小姑娘还悉心挑选了与她原本衣裙样式有些相似的衣裙。
然而实际上,就算以小鱼的表面年龄来看,陆林轩也并没有大多少岁。
此时此刻,陆林轩这个刚下山没多久的小丫头,俨然是将自己区分在小姑娘之外了。
穿好新衣裙之后,陆林轩将那油纸包打开,一颗颗蜜饯散发出来的甜香,让本就有些饿了的陆林轩食指大动。
捏了一颗放进口中,便出了里屋,来到外堂。
小鱼在煎药,老者端着一盏油灯在翻看一本书,眼睛都快贴到书上去了。
而韩澈则是躺在一张小床上,上半身除脑袋之外,几乎被纱布包成了粽子,床边放着一套黑色衣物。
缓缓来到韩澈身旁,陆林轩伸手轻抚着韩澈那毫无血色,苍白如纸的脸庞,口中的蜜饯仿佛瞬间失去了甜味,变得有些苦涩起来。
师父不见了,师哥不见了,眼前这个男人伤得明显比她重得多,却是在晕倒前还在给她运功疗伤。
她无疑是幸运的,只是这种幸运也太苦了!
旁边的小鱼一只手晃着扇子,一只手撑着脑袋摇摇欲坠,后边的老者从书里抬起头来,瞧见陆林轩便走了过来。
看着小床上的韩澈,便讲起韩澈的情况来:“他应该是修炼横练武功的,而且境界不低,即便被破了功,皮肉也远比常人紧实,刀伤虽看着吓人,其实不算重,那箭伤有些深,不过并未伤及要害。”
“他最重的伤势在胸口,那个拳印你应当也瞧见了,是比他境界更高的横练高手以力破了他的横练,虽未伤及筋骨,却是伤及了心脉。”
“而他似乎本就患有先天心疾,心脉孱弱不堪,这一击没能直接要了他的命已经是奇迹了,不过也命不久矣就是了,现在就是看他能不能在他死之前醒来吧!”
最后一句话落下,陆林轩好似失去了所有的力气,身形再也站不住了,身子一晃便扑倒在韩澈床前。
苍白嘴唇轻轻颤抖着,脸颊上泪痕分支滑落嘴角,一点点浸润着嘴唇,苦咸的味道一点点晕开来。
如果说之前的苦涩是生吭了一口苦瓜,那此时她口中便像是咬破了一颗苦胆,不只是苦在嘴里,而是直接苦到了心里。
心脏也像是被一只无形的大手抓住了一般,一阵一阵的揪痛,好似回到了八年前,父亲死在自己眼前的时候。
嘴里失声,不断呢喃着:“韩大哥,你还没试过姬如雪的精血管不管用呢?”
“韩大哥,我还没陪你去找火灵芝呢?”
“韩大哥,你还没找到我师父提亲呢?”
“韩大哥······”
······
第91章 杀尽玄冥教
不知不觉间,半个多月便已经过去。
陆林轩整日间浑浑噩噩的坐在韩澈床边,呆呆的看着韩澈。
而即便如此,她身上的伤势也好的差不多了。
可越是如此,她的内心就越痛苦,她伤得不轻,却好得如此之快,只能说明韩澈在给她疗伤时耗费了许多精力。
即便半个多月过去,她仍能想起自己刚醒来时身上纱布精心包扎的痕迹,比小鱼包扎的都要工整。
“你为什么就不能在乎一点自己呢?”
陆林轩又坐在韩澈床边,数落着韩澈:“你若死了,要我怎么办?”
“我觉得他可能是知道自己快死了,才尽可能的想让你的伤快点好起来的。”
小鱼端来一碗药,递给陆林轩,瞥了眼韩澈便没心没肺的笑着说道。
“今天不给你钱买零嘴了!”
陆林轩接过那碗药,心里更难受了,对小鱼做出了扎心的惩罚。
这半个多月以来,她虽一直浑浑噩噩的守在韩澈床前,但小鱼自之前买衣昧下不少跑腿费之后,没事便来送药,帮忙换药、纱布,而后向陆林轩索要辛苦费。
长此以往下来,自然也是熟络了。
小鱼一时间有些着急,凑到床的另一边,眼巴巴的看着陆林轩:“别啊,人美心善的陆姐姐!”
陆林轩没有搭理,自顾自的将韩澈扶起,然后小心翼翼的喂着汤药。
韩澈的外伤其实也好得差不多了,只不过暂时还没拆纱布。
忽然,小鱼好似灵机一动,来到陆林轩身旁小声说道:“陆姐姐,我告诉你一个好消息,你别生气好不好?”
“什么好消息。”
陆林轩对所谓的好消息没什么兴趣,不过还是配合着回了一句。
只不过,那语气平淡的一听就没什么兴致。
小鱼嘿嘿一笑:“嘿嘿,当然是救你男人的!”
“什么好消息?”
陆林轩当即停下了手中喂药的动作,扭头看向一旁的小鱼,原本黯淡的眼眸,这一刻好似有了神采。
小鱼凑到陆林轩耳边,神秘兮兮的说道:“这些天来,我爷爷翻遍了医书,也没有救你男人的法子,不过后面看了一会你男人身上的几本古书之后,似乎有了些眉目。”
“真的?”
陆林轩的眼眸亮了起来,话里边虽有疑问,手中的药却是已经放了下来。
小鱼摊了摊手:“反正过不了多久我爷爷也会跟你说,我骗你干嘛?”
“谢了!”
陆林轩小心翼翼的放下韩澈,塞了一些银钱给小鱼,便去寻那老者去了。
“哟嚯,不少呢!”
小鱼抛了抛手中银钱,出门去了。
陆林轩则是在后院找到了正在打包药材的老者,直接问道:“余大夫,我夫君有救了?”
这些天来,她没有否认过余大夫与小鱼对韩澈“你男人”的称呼,自己对于韩澈的称呼也渐渐的从韩大哥变成了夫君。
那一日在船上时,她说过的,若韩澈死了,她会为其守寡的。
“不能说有救。”
老者抬头瞧了眼陆林轩,指了指桌上几本古书:“你男人身上的几本古书都是关于治疗心疾的,上边的法子没法治愈先天心疾,但对治疗受伤心脉有些效果。”
“这些药材你拿着,自行带着你男人去试试吧,不见得能活,但至少应该是能醒过来的。”
“余大夫这是什么意思?您不给我夫君治伤了?”
陆林轩看着老者递过来几包药材,有些懵圈,没搞懂什么情况。
不是一直以来都好好的吗,怎么突然就要赶人了?
老者面色一沉:“最近有玄冥教的人在附近转悠,你们还是快点走吧!”
陆林轩闻言,顿时面色一变,没有多说什么了。
接过药材,拿起桌上古书,将一根金条放到了桌上:“多谢余大夫出手救治,我与夫君便告辞了!”
“老夫出手并非为财!”
老者拿起桌上的金条塞回陆林轩手中,在陆林轩不解的目光中解释道:“老夫女儿、女婿都死在玄冥教手中,你们与玄冥教为敌,老夫自是要救上一救的,只是实在实力有限,无法救活你夫君。”
“先生之恩,陆林轩铭记在心,来日必杀尽玄冥教之人为先生报仇!”
陆林轩朝着老者躬身一礼,接过金条,却又趁着老者不注意,放到了老者身上。
她这番话也不是什么大话,实乃肺腑之言。
虽说破韩澈横练的大概率是通文馆的李存孝,但韩澈身上那些外伤基本上都是玄冥教留下的,此仇必报,更何况她本就与玄冥教有仇。
老者挥了挥手:“速速离开吧!”
陆林轩点了点头,转身返回外堂,给韩澈穿上衣服,便背着韩澈离开了这清源医舍。
就在陆林轩带着韩澈走远之后,小鱼蹦蹦跳跳的回了医舍,对于陆林轩与韩澈的离开没有丝毫的惊讶,径直来到后院。
那余姓老者一见小鱼,当即连滚带爬的跪到了小鱼身前来,先前面对陆林轩时的大义凛然全然不见,只剩下苦苦哀求。
“鱼大人,我全都照您吩咐做了,那位陆姑娘也没有察觉到丝毫异常,您就大发慈悲,放了我孙儿吧!”
小鱼蹲下身来,伸手拍了拍那张老脸,笑着说道:“你这样显得我像什么杀人不眨眼的魔头似的!”
“是小老儿失言了,鱼大人怎会是魔头,应是大慈大悲的菩萨才对,只是小老儿思念孙儿口不择言,还望鱼大人恕罪!”
余姓老者狠狠的扇了自己几个耳光,赔着笑脸请罪。
“给你的,你就收着!”
小鱼捡起掉在地上的金条放到了余姓老者手中,随即拍了拍手起身:“好了,也不逗你了,这些天你做的不错,去这条街道尽头的那间院子里去找你孙儿吧!”
“多谢鱼大人,多谢鱼大人!”
余姓老者朝着小鱼磕了几个响头,随即便冲出了清源医舍,奔着这条街道尽头的那间院子而去。
小鱼从怀里拿出一包蜜饯来,往嘴里塞了一颗,含糊的自言自语道:“老大啊,这小陆姑娘可是立誓要杀尽玄冥教之人的,看你以后怎么办!”
不知道是因为蜜饯的香甜,还是因为想到了开心的事情,嘴角止不住上扬,双眼眯成了月牙儿。
玄冥教神荼麾下曾有八位好手,分别是牛头、马面、日、夜游神、豹尾、鸟嘴、鱼鳃、黄蜂。
小鱼,便是鱼鳃。
只不过她已经假死脱离了玄冥教,想来陆林轩立誓要杀的人里边,不会包括她!
······
第92章 双修
“咯吱!”
陆林轩背着韩澈推开一扇大门,进入一处乡间小院之中。
这处小院有些陈旧,似是多年没有住过人一般。
清扫出一片干净地方之后,陆林轩便将韩澈放下,这才去搬外边大包小包的东西。
门口有一个牙人在远远的帮忙看着东西,陆林轩出门便朝其打了个招呼:“赵叔,我打扫了一些地方,要进来坐会吗?”
“不了,不了!”
那姓赵的牙人见陆林轩出来,连忙又退远了些:“陆娘子,你晚上若是听到什么奇怪的声音,又或是看到什么不干净的东西,记得带着你的夫君赶紧跑,等天明了来找我,我可以退你一半租金!”
“知道啦,多谢赵叔!”
陆林轩朝着那赵姓牙人挥了挥手,便将大包小包的东西搬了进去。
听到余大夫说玄冥教在找人,陆林轩带着韩澈出了清源医舍之后,也没在晋原县城多做停留。
找人打听了一番之后,便带着韩澈来了这处偏僻的乡镇,寻牙人找一处僻静院子,最后相中了这处凶宅。
据说五年前,这处小院的主人一家七口全部莫名其妙死在了家中,后多次租赁,每一任租客都没有住满三天的,都说这里边不干净。
那赵姓牙人对此可谓是深信不疑,当时还劝了陆林轩许久,最后实在拗不过,这才带了陆林轩前来。
但他是靠都不敢靠近的,便是帮陆林轩看行李,都是躲在远处远远的看着。
鬼这东西,陆林轩之前是相信的,但遇到韩澈之后,她便不信了。
因为韩大哥与她说起过,盗了这么多墓以来,遇到的惊险机关不少,鬼怪却是从未遇见过。
坟墓里面都没鬼,这地上会有鬼?
犹记得当时,她说出这番推论之后,韩大哥可是都忍不住夸她天才的。
这处院子里,所谓的阴气她没感受到,灰尘倒是确实不少。
毕竟,至少三四年没住过人了,这也实属正常。
又花了一番功夫,将小院彻底打扫干净,将大包小包的东西归置好。
临近黄昏,陆林轩一边照看着小炉子煎药,一边在灶台生火做饭。
以前在剑庐的时候,都是师父与师哥做饭,她只需要坐着等吃就行,下了山之后不是吃干粮,就是下馆子,也没有过这一遭。
如今却是没办法了,将最后一根金条给了塞给余大夫之后,韩澈给她的钱袋便已是所剩无几了。
倒是还有几条看上去就价值连城的项链,但她怕这种珍贵东西出手后会引起不必要的动静,让玄冥教顺藤摸瓜找上门来,故而一直未曾出手。
好在,剩余的银钱也是够用了,只是需要稍微拮据一些而已。
虽然用火折子顺利升起了火,但陆林轩也不可避免的成了大花脸,而她自己却是毫无所知。
架上一口大锅,便开始煮白粥。
韩澈现在昏迷不醒,只能吃这种流食,陆林轩也不挑食,热粥至少比干粮要好的多。
只是,她初次做饭,实在把握不住什么火候,最后一锅白粥煮成了黑锅巴。
无奈之下,只能去镇上的食肆买了些白粥回来,并厚着脸皮向食肆老板请教了一些煮粥的技巧。
喂韩澈吃了些白粥,喝了药,陆林轩便挑着油灯钻研那几本古书。
好在这几本古书不是纯粹的医书,更多的来说应该算是武功秘籍,而且上面还有韩澈的注解与笔记,陆林轩也算是看得懂。
夜深了些,热水也烧好了,陆林轩放下古书去洗漱。
而后,便是帮韩澈擦拭身体。
虽说在清源医舍已经帮韩澈擦拭过许多次了,但那时有小鱼帮忙,而且由于伤口还未愈合,只是简单的擦拭了一下,连裤子都没脱。
如今韩澈伤口愈合的差不多,纱布也拆了下来,也是该好好清洗一番的时候了。
红着脸将韩澈身上衣物全部脱了个干净,蹑手蹑脚的帮韩澈清洗起身体来。
一些特殊部位,她一个黄花大闺女实在羞得没脸去看,但还是别过头去一点点去擦拭。
怪怪的触感,摸得她脸颊滚烫,心跳速度快得吓人,仿佛要从胸腔蹦出来一般。
目光一直落在韩澈的脸庞上,生怕他突然醒过来。
真要有那个时候,只怕是惊喜也成了惊吓,那是真的没脸见人啊!
清洗完后,帮韩澈重新穿好衣服,陆林轩长长的松了口气,像是完成了一项艰巨无比的任务一般。
又研究了一会儿古书之后,便吹灭了油灯,陆林轩便没有丝毫犹豫的上床,抱着韩澈缓缓睡去。
如果韩澈最终没能醒来,她至少以妻子的名义,与其同床共枕过。
将来会与师哥说,会与师父说,也会与以后的朋友说,韩澈就是她的夫君。
尽管,他不在了,也依旧是!
······
日复一日,又是半个月过去。
韩澈的脉搏又有些减弱的迹象,正好这时陆林轩也把古书研究的差不多,开始一一去尝试。
她的功力原本因为胎息妙法,从小星位晋升到了中星位,如今研究这数本武功秘籍,也是有些触类旁通,功力再一次有了飞跃,已然是进入了大星位。
当然,这主要还是得益于她的根基打得无比扎实,否则即便有这些奇遇,武功也难以提升得如此之快。
不过,天位的门槛她尚且还未摸到。
内视己身,感觉那心窍宛若城墙一般,而她却无比的渺小,别说是去将之冲开了,便是去撞上一撞的底气都没有。
只能说这心窍,的确是习武练气之人的一道大关隘,有的人或许终其一生都难以突破。
(动漫前期,陆林轩的成长路线实在不明确,我这里算是合理的给她来个小加强吧,不然她实在跟不上节奏,她前期武功之所以低微,姑且算是阳叔子给她打得底子扎实吧)
而功力到达大星位,对于救治韩澈,陆林轩也是多少有了些底气。
只是数十次尝试下来,不能说完全没有效果,只能说效果聊胜于无。
最后无奈之下,陆林轩只能拿起了最后一本古书。
翻开,看到上边那一幅幅男女结合的图画,她那一张俏脸便是止不住的发烫。
这是一本双修功法,不仅能够提升功力,也能疗伤。
“韩、韩大哥当初给我疗伤的时候早就看过我的身体了!”
“而且,我、我也看过韩大哥的身体了,这、这没什么的!”
“我们已经是夫妻了,这、这都是应该做的!”
······
一次又一次的说服自己,看着韩澈在那古书上留下的最后一句话:不敢耽误佳人,至今未敢一试!
陆林轩最终下定了决心,那双秋水般的眸子映照着摇曳着的烛火之光,无比的坚定。
一点点褪下韩澈的衣物,然后是自己的,最后放下了床帘。
随着一声轻微的痛呼,木床开始轻轻晃动,“咯吱咯吱”的轻响回应着夜间蝉鸣。
那床帘之后,隐隐传来陆林轩的声音。
“韩大哥,你说这算不算是我睡了你呢?”
······
第93章 前朝余孽
北邙山,玄冥教总舵大殿。
黑白无常跪伏于台阶之上,孟婆与水火判官三人层次分明的立于台阶之上。
一身红袍的火判官居高临下的俯视着黑白无常,冷声质问道:“常昊灵,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属下不敢撒谎,当时那李星云因他师妹受伤,盛怒之下怒发冲冠,爆发出极强武功,几位阎君当时都惊得愣住了,元圣阎君失声称那李星云为前朝余孽!”
常昊灵脑门贴在地上,额头上冒出的冷汗无声的顺势浸润在地板上,大气不敢喘。
这个谎言源自韩澈的那句话,这并不是他们赌上性命来贪功,实在是不得不编织这个谎言。
任务失败,精锐教众战死,五大阎君以身殉教,唯独他们兄妹二人存活归来。
即便仅是以教规来论,他们二人也是死罪。
唯有坐实这个消息,他们兄妹二人才有活路。
高台之上沉默,常昊灵心下一横,酝酿了一下情绪之后,猛然抬起头来,大义凛然的高呼道:“若非要把这消息带回总舵,我兄妹二人决然不会抛下五位阎君与数十教众苟活至今!”
常昊灵的声音在大殿之中回荡,而高台之上的三人却是没人理会于他。
无奈之下,为免露馅,只能重新俯首贴地。
性情有些急躁的红袍火判官看向黑袍水判官:“当年蒋玄晖不是带着五大阎君已经杀了李氏满门,斩草除根了吗?”
“有没有可能是五位阎君一时看错了,或者那李星云与前朝那死鬼皇帝只不过是有些相貌相仿而已?”
水判官相对冷静一些,提出了一些可能性。
“不能这么想!”
这时,最高那处石台上,孟婆缓缓转过身来:“一个人看错或许有些可能,但五个人都看错却是没可能的。”
话落之后,孟婆又来回踱了几步,回想了片刻之后沉吟道:“当年宫变,皇宫内外乱得很,难保不会出现一两个漏网鱼虾。”
“要说宫女太监跑了几个,倒也不是不可能,可李晔一共就那么十个儿子。”
“是啊,除了一个老九李祚,当时梁王说留着他有用,其他皇子的尸首我们都是一一查验,怎么会错?”
水火判官的话语令得孟婆想起了当初的情景,她那昏黄的眸子睁开,停下了脚步看向了水火判官二人。
“我记得蒋仁杰当时说过,死了的那九个皇子,三个自刎,两个自缢,两个斩首,还有一个剖腹,一个自焚。”
“自焚。”
孟婆说着,又着重强调了一下最后两个字。
水火判官瞬间明白了她的意思,火判官急躁的脱口而出:“莫非是那个自焚的玩了出金蝉脱壳?”
“自焚者定然是面目全非,只能从年齿服饰上去查验,这其中可操作的空间就大了。”
漆黑兜帽之下,水判官目光一寒,已然是笃定了自己的推测。
在他看来,事实也只能是如此了,否则就解释不通了。
随即,水火判官两人齐齐看向孟婆:“您的意思是?”
孟婆却是突然沉默了,良久之后,缓缓叹息一声,道出了自己的决定。
“兹事体大,看来也只好惊动冥帝了······”
话音未落,忽然,殿门被轰然推开,一股无比邪异恐怖的死气瞬间充塞了整个大殿。
跪伏在地的黑白无常二人,只觉原本通畅的呼吸有些滞塞,像是被某种诡异的东西扼住了咽喉一般,身体止不住的颤栗。
孟婆不禁眉头一皱,水火判官悚然一惊,三人齐齐看向大门。
甬道中明亮的火光将站在殿门口的人影照亮,长长的影子投入殿内,高台之上三人可以清晰看到甬道中整齐低头跪地的两列教众。
黑白无常本就跪伏在地,不需要动,台上的水火判官连忙跪倒在地。
甬道乃至大殿之中,只有孟婆拄着拐杖,没有跪下,但她也是躬身施礼。
紧接着,众人齐呼:“参见冥帝!”
一个身影缓缓走进大殿中,窸窣的脚步声传到黑白无常耳中,只觉那种压迫感越来越强烈,呼吸都隐隐有些困难。
但他们不敢抬头,脑袋恨不得把地上顶个洞出来,好把脑袋埋进去。
冥帝朱友珪走过黑白无常,又走过了水火判官,然后走过了孟婆的身旁。
孟婆微眯着眼,向着朱友珪微微颔首致意。
朱友珪踩着台阶继续缓步向上走去,水火判官站起身来,同孟婆转向于他。
“什么事非得惊动本座啊?”
朱友珪在最顶上的那张大椅前负手转身,稚嫩的话语响起,好似一个孩童在开口说话。
那惨白的脸上嵌着两只黑漆漆的眼睛,眼中没有眼白,就像两个黑色的猫眼石一般,黑得闪闪发亮。
孟婆当即便将黑白无常带回来的消息,以及刚才的推测上禀。
朱友珪跳上大椅,盘膝坐下,沉吟片刻之后道:“没我的命令,谁也不许轻举妄动!”
“如果李星云的身份真是前朝余孽,那通文馆和幻音坊必定会出手争夺,我玄冥教按兵不动,万一被他们捷足先登,陛下那里,怕是不好交代啊!”
水火判官不敢吱声,只有孟婆出声劝诫。
“呵,没关系,让他们去争好了!”
朱友珪轻笑一声,话音一转:“别忘了,除了通文馆与幻音坊,还有那个一直躲在暗处蠢蠢欲动的不良人呢!”
“既然李星云已经现身,不管其身世是真是假,不良人一定会出手争夺,我们先坐山观虎斗,看看热闹再说。”
“谨遵冥帝之令!”
孟婆率先躬身领命,随即便是水火判官单膝跪地附和。
底下的黑白无常二人不知该如何是好,也只能迎声高呼。
却也正是因为这晚了些许的呼声,朱友珪的目光越过层层台阶,落在了两人身上:“黑白无常,若照教规而论,你二人当属死罪。”
“不过我玄冥教向来赏罚分明,你二人能够将消息带回,也算是有功,便免你们死罪,继续去蜀地盯着吧!”
“是!”
闻听此言,黑白无常二人皆是松了口气,齐声领命退下。
待黑白无常二人离开,殿门缓缓关上,朱友珪的目光再度扫过台上几人,眉头不由微微皱起:“神荼呢?”
······
第94章 来自神荼的威胁
“禀冥帝······”
孟婆微微躬身,将先前之事娓娓道来,最后归总道:“神荼闭关疗伤,属下已将名单交由‘博王’呈与陛下,如今蒋玄晖已经下狱,秋后问斩!”
(鬼王朱友文的正式封号为博王,不过朱友文武痴于玄冥教中自号鬼王,这里以博王与鬼王来区分真假朱友文,此时朱友文是被囚禁状态,活跃在朝堂的是朱友珪弄出来的假货)
“此事你做的不错!”
朱友珪表彰了一下孟婆,而后冷哼一声,那童音冷笑道:“哼,闭关疗伤?那小子身患先天心疾,为求活命,只怕是早就暗中脱身去往渝州了,千年火灵芝踪迹全无,想必便是被他暗中得了去。”
“这······是属下失职,还请冥帝责罚!”
孟婆面露震惊之色,而后连忙惶恐跪下请罪。
这并不是表演,她心中确实惊讶。
一是神荼在她眼皮子底下脱身,二则是不曾想朱友珪竟是知道神荼先天心疾之事,而她却是走不良人的消息方才知晓。
如此看来,朱友珪是有意扶持神荼与她分庭抗礼了。
“起来吧,此事怪不得你!”
朱友珪并未怪罪孟婆,抬手示意其起身。
“谢冥帝!”
孟婆拄着拐杖起身,当即试探性的问道:“需不需要让水火判官去将神荼擒回来受罚?”
“不用!”
朱友珪摇了摇头:“千年火灵芝既然被服用了,再追究已无意义,我玄冥教多一个没了心疾限制的神荼,总归是要好过被通文馆与幻音坊得了去。”
“冥帝英明!”
孟婆垂首,朱友珪都说到了如此地步,她自是不能再有异议。
而朱友珪的话却是没停,只见他嘴角微微勾起一抹邪异笑容:“本座不仅不罚他,还得奖励他。”
“神荼之事你们无需再管,本座亲自去寻他!”
朱友珪大手一挥,便从那大椅上一跃而下,负手缓缓走下台阶。
“谨遵冥帝之令!”
孟婆与水火判官连忙随之转向,躬身齐呼。
待朱友珪离开之后,水火判官也是请辞:“我等告退!”
“去吧!”孟婆挥了挥手。
殿门又是一开一合,孟婆拄着拐杖,静默的注视着那扇大门,却是有些失神。
先前神荼受限于心疾,一身功力困顿于大星位,朱友珪虽有所看重,却也有限。
会委以重任,但这些任务到底还是由她来传达。
如今得知神荼私自前往渝州夺取千年火灵芝疗愈心疾,简直是态度大变。
不仅不罚,还要有所嘉奖,看样子这份嘉奖还要亲自交予神荼。
很显然,朱友珪这是要重点栽培神荼了。
不至于会让神荼凌驾于她之上,但以朱友珪那份野心,必然会以帝王心术让她与神荼分庭抗礼,互相制衡。
方才朱友珪知晓蒋氏兄弟身死之后,并未急于处置五岳分舵,如此一来,她那图谋已久的五岳分舵,只怕要落入神荼手中了。
而这神荼的身份······
孟婆眼中神色反复变化数次之后,最终还是打定了主意。
“此事需得禀报大帅才行!”
忽地,好似有一阵风吹过,大殿中烛火猛然闪动,几近熄灭。
待大殿重归明亮之后,靠墙的阴影之中却是多了一道身影。
孟婆知道是谁来了,苍老的声音响起:“查得如何?”
阴影之中,传来一个声音:“查到一些蛛丝马迹,当时玄冥教追得紧,那位兄弟实在没办法,只能将韩至尧幼子藏入难民之中。”
“后玄冥教因追杀韩至尧失利,意识到招揽江湖人士的局限性,想着培养自己的人才,的确从那批难民中捉了一批孩童去养蛊,再之后便无迹可寻了。”
“我需要一个结果!”
孟婆手中拐杖轻叩地面,清脆的声响盖过了她那严肃而拔高了音调的声音。
“七成为真,剩下三成,我得去试上一试,才能有所判断!”
一名普普通通的黑甲教众从阴影中走出,朝着孟婆恭敬的抱拳一礼。
“哼!”
孟婆冷哼一声,转身居高临下的俯视着那黑甲教众:“他服用了千年火灵芝,不仅心疾得以治愈,还平添一甲子功力,你觉得你还会是他对手?”
“这······”
那名黑甲教众想要反驳,却是发现无话可说。
最终憋了许久,方才挤出一句话:“我直接去问他,以他是否出手来判断他身份是真是假!”
“他先前受限心疾,方才会用尽心机与我虚以委蛇,如今心疾疗愈,功力大增,自是天高海阔。”
孟婆闻言,失望的收回目光,拄着拐杖背过身去:“须知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即便他真是韩至尧之子,那他也先是玄冥教刽子手——神荼,再才是韩至尧之子。”
“那怎么办?我刚才可是听到朱友珪的话了,那家伙明显是要栽培那神荼了,你的处境······”
那黑甲教众有些着急,只是他的话尚未说完,便被孟婆拐杖轻叩地面的响声所打断。
“此事你不需要管了,我会禀报大帅,由大帅定夺!”
与黑甲教众一番交流之后,孟婆更加坚定了自己先前的决定。
原本是打算查清楚之后,再交由大帅定夺的,而现在真假已经不重要了,神荼已经在玄冥教中威胁到她的存在与发展了,必须清理掉才行。
而以神荼的底蕴,服用千年火灵芝之后,功力只怕是逼近,甚至是已经进入大天位了。
就如那蒋玄晖一般,已经不是随随便便就能解决掉的了,只能是请示大帅,由大帅来决断与处理了。
“我替你请示大帅!”
那黑甲教众点了点头,请示大帅总是不会错的。
孟婆却是摇了摇头:“不用,我亲自联系大帅。”
“可是······”
黑甲教众急得上前两步,话未说完,意思却很明显。
亲自联系,很容易暴露。
孟婆改形换貌潜伏玄冥教三十年,方才有了今日于玄冥教中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地位,若是因此暴露,太过得不偿失了。
孟婆拐杖轻叩地面,沉声道:“我自有分寸,退下!”
“是!”
那名黑甲教众见孟婆态度坚决,便也不再相劝,身形一闪,消失在黑暗之中。
······
洛阳大牢,负手闲庭信步走在其中的朱友珪在最深处的一间牢房停了下来。
那双纯黑得发亮的眸子看着牢房中身形高大的中年男人,嘴角微微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容。
······
第95章 等一句话
晋原县,一处偏僻小镇。
晨光熹微,透过陈旧的窗棂,在简陋的屋内投下斑驳的光影。
陆林轩伏在韩澈胸膛上,睡得并不安稳,纤长的睫毛上犹挂着一滴将落未落的泪珠,连日来的忧思与昨日一夜辛劳,让她即使在睡梦中,眉头也微微蹙着。
忽然,她感觉掌心下覆着的手,指尖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陆林轩猛地惊醒,半支起身子,霍然抬头,一双秋水眸子急切地望向韩澈脸庞。
韩澈依旧安静地躺着,脸色明显红润了许多,那双紧闭了月余的双眼,此刻正轻微地颤动着,仿佛挣扎着要掀开沉重的帷幕。
“韩大哥?”
陆林轩轻轻唤着,声音微微颤着,处处透着小心翼翼,生怕惊扰了这期盼已久的奇迹。
在她的注视下,韩澈的眼睑艰难地抬起,露出一双初时有些涣散,随即迅速恢复清明的眼眸。
那眸底深处,一抹血色隐现,在触及她那满是泪痕的脸庞时,化作了深沉的复杂。
抬手擦去陆林轩一侧眼角泪水,嘴角缓缓勾起一抹笑容:“看来这次是你把我从鬼门关拉回来了!”
“那当然,我可没允许你死!”
陆林轩自己擦去另一侧眼角泪痕,望着韩澈展颜一笑。
两人相视一笑,陆林轩身上被子纵享丝滑,沿着她支起的身子滑落,透过床帘的隐约阳光落在那雪白肌肤上,光影错落,好似精美无瑕的绫罗绸缎一般。
“呀!”
陆林轩只觉身子微微一凉,而后俏脸瞬间染上一层绯红,连忙拉起被子钻进了被窝里。
然而,两人本就盖着一床被子,身子却是与韩澈贴得更紧了。
虽说她已与韩澈有了夫妻之实,但那都是在韩澈无意识之下进行,突然与韩澈这么坦然相对,一时间羞得难以见人。
韩澈没有出声,只是在被窝里紧紧搂着陆林轩,给予陆林轩一点私人空间的同时,他也在等一句话。
良久之后,被窝里传来陆林轩那小小的,软糯的声音:“韩大哥,我……我们……已是夫妻了。”
韩澈眼底闪过一丝难以察觉的得逞之色,趁着陆林轩看不见,嘴角止不住的上扬,他等的就是这句话。
为了这句话,他狠狠的折腾了一番自己,而后又不惜冒着巨大风险,让自己陷入长时间昏迷。
因为,他要的不止是陆林轩的身子,更是她的心。
不论是原着动漫,还是真实相处,陆林轩给他的感觉就是一个犟种。
一个认定之后,至死方休,绝不回头的纯犟种。
所以,他在等陆林轩心甘情愿的说出这句话。
只有到了这般地步,即便李星云仍如原着一般执意归隐,他也随时可以撬动那小子出山。
龙泉宝藏不能没有李星云,正如这古往今来的皇帝不能没有他韩澈一席之地。
被窝里边,陆林轩那颗小心脏“扑通扑通”的跳着,抓着韩澈的胳膊不敢松开,却又不敢抓得太紧,整个人紧张到了极点。
方才那一刻,她好似燃尽了所有的勇气,这才艰难的说出了那句话。
本以为说出那句话后,便可以轻松下来。
然而,等待回答才是最煎熬的。
韩澈迟迟没有回答,陆林轩的脑子就开始不受控制的胡思乱想。
在想韩澈为什么不说话,在想韩澈是不是有什么顾忌······
一开始还条理清晰,想到后边便开始混乱起来,到最后她自己也不知道自己想了些什么,只是脸上的笑容不知不觉间化作愁容。
“韩大哥······”
到最后,陆林轩实在按耐不住了,轻轻掀开被窝一角,探出头来。
抬眼便见韩澈温柔笑着看着自己,顿时恍然大悟。
韩大哥哪里是在顾忌什么,分明是想捉弄她。
闹了一个大红脸,羞恼的抬起被窝里的拳头,就要朝着韩澈胸膛捶去。
只是落到一半,又担心韩澈身体,悬在那里一时间有些不知所措。
下一刻,便有一只大手握上她那悬在韩澈胸膛上的手。
很温暖,也很有安全感。
即便她放下支撑手臂的所有力气,她的那只手仍旧被那只大手握着悬在那里。
那双秋水般的眸子,看着韩澈怔怔出神。
这一刻,她似乎又有了依靠,可以卸下这一个月以来的所有坚强。
韩澈轻轻揉着陆林轩的小手,笑道:“我还以为你要一直缩在被窝里,不肯出来见我这个夫君呢!”
“呸!”
陆林轩娇娇柔柔的啐了一口,俏脸红红的低下头:“什么夫君?你还没向我师父提亲呢!”
那估计是没什么机会了,阳叔子这会儿不是已经凉了,就是快凉了。
韩澈心里想着,嘴上却是调笑道:“那现在不叫,以后可就不许叫了哦。”
“才不叫夫君呢,以后·····以后只叫你韩大哥!”
陆林轩有些羞恼,想说些狠话,可说出口却像是在撒娇,更觉懊恼与娇羞。
“是吗?”
韩澈松开陆林轩的手,转而捏住她的下巴,将那颗低着的小脑袋抬起。
看着那躲闪的小眼神,看着那粉红俏脸,看着那粉润的小嘴,便情不自禁的噙了上去。
“唔~”
面对突如其来的袭击,陆林轩下意识的挣扎反抗。
可当她那躲闪的眼神聚焦回来,迎上韩澈双眼,身子便是一软,浑身力气好似都被抽空了一般,挣扎与反抗戛然而止,只剩下迎合。
生疏而稚嫩,迎合聊胜于无,却是有着别样的味道。
在陆林轩那双秋水眸子里,整个世界都好似黯淡了下来,只剩下韩澈。
她内心觉得自己这时候应该害羞,应该闭上双眼,可她舍不得。
这些日子里,每次闭眼,都在担心在睁眼时见到的会不会是韩澈的尸体。
如今看着那双许久未见的眼睛,以及那双眼睛里倒映着的自己,她实在舍不得闭上眼帘。
不知过了多久,只觉这一眼万年。
唇分却仍旧藕断丝连,陆林轩俏脸粉扑扑的娇喘,眼神温柔似水却比水更粘稠。
缓了一会儿之后,粉唇轻启:“夫君!”
“嗯!”
·······
第96章 渝州炼药
“对不起林轩,我没能救下你师哥,他被幻音坊带走了!”
在被窝里温存了一番之后,韩澈忽地话音一转,自责的道歉。
“啊?”
陆林轩愣了一下,随即回过神来,展颜一笑:“听韩大哥这么一说,我倒是放心了。”
“若是被通文馆与玄冥教捉了去,师哥指不定要受多少严刑拷打的罪,幻音坊有那个姬如雪在,说不定给师哥下的是美人计呢,正合了师哥的意!”
在她看来,姬如雪明显对师哥有意思,不仅在南郑县城时赠剑,还在他们返回剑庐的路途上特意拦截,告知他们玄冥教的阴谋,肯定是舍不得把他师哥怎么样的。
“希望如此吧!”
韩澈眼中闪过一抹担忧,而后话音一转:“不过,我们还是得想办法去救你师哥才行。”
“嗯嗯!”
陆林轩乖巧的应了一声,心里却是在想着,师哥这下可不能说她有了韩大哥就忘了师哥了,她可是有在挂念着的哦。
至于这话是韩澈提起的?
她与韩大哥夫妻一体,韩大哥想着了,那便是她想着了。
“不过在去凤翔之前,我们还得去渝州办一件事!”
见陆林轩应下,韩澈便将对他而言最大的一件事提上议程。
“渝州?我们去凤翔的话,不就是要经过······”
陆林轩初闻言还有些不解,去凤翔本就要经过渝州,为何还要专门提起呢?
忽地,脑海中灵光一闪,陆林轩猛然回过神来:“韩大哥你的意思是你的心疾······”
“嗯!去试试看有没有效果。”
韩澈点了点头,也是说出了自己顾虑:“我修炼了一门武功,若是治愈心疾,武功能在短时间内飙升,届时去营救你师哥也更有把握一些。”
“不管救不救师哥,都得去试一下!”
陆林轩缩在韩澈怀里,却是语出惊人。
若是李星云听到,高低得吐血三升,还说不是有了韩大哥忘了师哥,闹呢?
当然,陆林轩本意也并非如此,只是李星云远在岐国,她只能先顾好韩澈。
救师哥固然重要,但韩大哥的性命也同样很重要。
她对那本双修秘籍也是用心研究了的,很清楚这双修并非专门针对心脉的治疗,只是有些效果,让韩澈苏醒了而已。
她的手就贴在韩澈的心口,能够清晰感觉到韩澈心脏的跳动远不如以前来得有力。
可见,这心脉受伤,对于韩澈这种先天心疾之人来说,仍旧是致命的。
如果能治愈心疾,韩大哥的伤应该就不会这么严重了,或许直接好了也说不定。
韩澈很满意陆林轩的话,当即便敲定了明日出发前往渝州的计划。
陆林轩有些担心韩澈的身体,觉得可以晚几天出发,好好调理一下身体再说。
随后,韩澈当场就让陆林轩切实体会了一下他的身体到底行不行,床榻的摇晃直到陆林轩求饶方才结束。
小憩片刻之后,陆林轩出门去食肆打包饭菜,韩澈则是谎称自己有法子压制伤势,闭门疗伤。
实则直接自杀,将自己的状态重置到了巅峰状态。
虽说有些夸张,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情,为骗过陆林轩,他对自己可是没有丝毫的手下留情。
当时那一身伤势也没有丝毫的造假,说是只剩一口气,那是完全没多的。
方才那场大战他虽表现勇猛,但心脉的伤势其实是有所加重的。
不过,这点伤对他而言不过是小儿科,平时魔改武功的时候比这严重得多,完全可做到面不改色的忍耐。
至于外伤留下的伤疤,也只能用独门横练来搪塞了。
当然,这纯属他多虑了。
陆林轩带着饭菜回来,见韩澈生龙活虎,检查完他的身体之后,也只是有些震惊而已,没有丝毫的怀疑。
其实仔细想想就清楚了,一个满眼都是你的女孩,怎么会怀疑你呢?
随后,两人逛了逛小镇,用一条价值连城的项链当了些钱财,找牙人赵叔买下了那座小院,而后采买了两匹马、干粮以及几套衣物之后,便返回了他们的小院。
一夜缠绵之后,两人正式出发。
骑马走官道赶到成都府,而后包了条大船走水路,先前从渝州赶往青城山的时候,水路逆流难行,此番却是顺流而下,当是水路最佳。
这一趟陆林轩算是轻车熟路,先前她与李星云下山,便是走的这条路线。
只是先前并没有这一次那般舒服,当时她与李星云乘坐的是客货两用的航船,与许多人一同挤在船舱里,与舒适是完全搭不上边的,以至于她还有些晕船。
不过,所花费的时间却是差不多的。
十天之后,两人便抵达了渝州,却并未进入渝州城,而是前往了三十里外的一处山林。
韩澈带着陆林轩在山腰处找到一条暗道,沿着那暗道行进没多久,便进入了一座古墓当中。
陆林轩一手举着火把,一手牵着韩澈的手,小脑袋左顾右盼,好奇的打量着周围的一切。
先前确实说过要陪着韩澈去寻找火灵芝,也想过与韩澈一起下墓的场景,却是没想到这一幕来得这么快。
不过,这古墓却也与她想象中大不相同,不由看向韩澈疑惑问道:“韩大哥,这古墓为什么除了壁画以外,什么都没有啊?”
“这是一座虚墓,墓虽然建造好了,但因为某些原因,人并没有安葬进来,这墓自然就是空的。”
韩澈分辨了一下方向,找到自己先前留下的记号,一边走一边与陆林轩解释。
这座虚墓是他早些年借着任务之便,来渝州寻找那千年火灵芝时发现的,这座虚墓空的十分明显,即便被盗墓贼发现,随便转悠一番,没有收获也就走了,实在是藏匿东西的绝佳之处。
于是,他收集好第二份药材之后,便连同一些炼药的必须之物藏在了这里。
为的就是将来寻得那千年火灵芝,便就在这渝州顷刻炼化。
没过多久,韩澈便带着陆林轩来到最深处的一间墓室,这里同样空空如也。
陆林轩仔细打量着这间墓室的地面与墙壁,有些好奇韩澈将东西藏在哪里。
“在这儿呢!”
韩澈来到一处角落,抬手指了指头顶斜上方。
陆林轩抬头看了看,却是并未看出什么端倪来。
韩澈笑了笑:“虽说盗墓贼基本不会对虚墓感兴趣,但架不住有些自作聪明的会觉得这是故弄玄虚,我这些药材也算得上是价值连城,自然是要藏的隐蔽些。”
说着,韩澈将手中火把往墙上一插,朝着上边甩出一颗石子,只听得“嘭”的一声,一片尘埃洒落,那墓室顶部便出现了一个空洞。
随即韩澈纵身一跃,半个身子便钻进了那处空洞之中,没一会儿便带着一大包东西下来。
这其中便是治愈他心疾的相关药材,以及炼药的药鼎了。
“这地方隐蔽,我去找些柴火进来,我们就在这里炼药吧!”
陆林轩双手一拍,却是比韩澈还要开心。
却因正因如此,说话似乎有些不经大脑。
“咳咳!”
韩澈轻咳一声,解释道:“这里边虽然能正常呼吸,但气息流动并不通畅,在这里边起火炼药,我们很可能在炼好药之前就会窒息。”
“嘿嘿,这样啊!”
陆林轩讪笑了一下,有些不好意思。
“不过,这里的确隐蔽,我们可以在外边炼药,然后进来服用。”
韩澈将大包背在身上,拿起墙上的火把,便过去牵上陆林轩的小手往外走去。
感受着手上传来的温暖,陆林轩甜甜一笑:“那我给你护法!”
“那就有劳陆女侠了!”韩澈笑着恭维。
两人原路返回,花费的时间更少,不到一刻钟,便重新呼吸到了山林间的新鲜空气。
随后,韩澈便带着陆林轩下山,就近找了一处村庄,花高价租用了一处院子,便开始炼药。
这毕竟是武侠世界,所谓的炼药,并没有那玄乎,不过是通过煎煮、蒸馏等方法将药材加工成丹药。
工艺并不复杂,但有些药材需要特殊处理,还是需要些时间的。
过了大概七天时间,炼药便接近了尾声。
他取出那节翠绿竹筒,以特殊咒法催动,一滴带着奇异香气,看上去鲜红无比的血液缓缓渗出成型。
随着韩澈手指轻轻一抖,那滴鲜血瞬间脱离竹筒,落入那药鼎之中。
“咚~”
一声微不可察的轻响,那滴血液破开药鼎之中药液表面的平静,荡开圈圈波纹。
紧接着,鼎中紫绿色药液突然沸腾起来,一个个气泡升起又破灭,好似西方故事中女巫调配的毒药。
而随着热气升腾,药液中水分蒸发出来,药液的分量一点点减少的同时,其颜色逐渐转变成黄色。
约莫过了半个来时辰,药鼎中的动静平息,其中药液已然变成了赤金之色。
看到这里,韩澈便知道,能够医治他先天心疾的药,终于是炼好了。
若是要保存时间长些,还需要加入蜂蜜与米粉制成丹丸。
不过,韩澈并不需要,将之倒入一个玉瓶当中,便带着陆林轩上了山,进入了那座古墓之中。
来到先前藏匿药材的那处墓室,韩澈服药疗愈心疾,陆林轩则是在那墓室的唯一入口处守护。
这墓室没有墓门,陆林轩便直挺挺的立在门口,双目一丝不苟的直视前方,那双秋水般的眸子展现出了前所未有的锐利,心里则是在不断祈祷。
“那药一定可以的,一定可以的!”
(许多人在评论中说取精血花了几十章,接下来找尸祖炼药肯定又要几十章,本来很早就想去跟他们解释一下的,但仔细想来又没什么必要,他们大概也不会看到后面,主角准备了十几年,怎么可能会在炼药上耽误多少功夫,至于取精血花费时间,实际上只是我为了丰富人物,细化了剧情而已,实际上并没有花多少时间)
·······
第97章 龙归大海
入口很柔,异香直冲天灵盖,入胃之后暖洋洋的,像是喝了一大口老鸭汤一般。
这是韩澈服药后的第一感受,而当他运转自降臣那得来的配合服药的导气术之后,立刻就有了不一样的感受。
烫,很烫,全身经脉都好似要烧起来一般。
紧接着便是猛烈的疼痛如同潮水一般涌来,浑身上下都无一幸免,就好似将每一次血肉与骨骼反复碾碎而后重新粘合在一起,用痛不欲生或者生不如死来形容,可以说没有半点夸张也不为过。
即便是韩澈这个常年折磨自己,对疼痛耐受度极高的人,也是有些受不住。
偏偏这篇导气术涉及全身绝大部分经脉,无法兼行内功,这也意味着无法内视,没法看到这个重塑经脉的进度,也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轮到重塑心脉这一环节,只能是苦苦忍耐。
从外界看来,此时的韩澈浑身暴汗如雨,赤红的肌肤之上,一条条金色脉络清晰可见,那痛苦狰狞的脸上尤为明显。
痛苦似乎在这一刻被具现化了,他整个人都在轻轻颤栗,盘膝打坐的姿势都难以维持,导气术手诀也有些变形,好在每次都及时扭转了回来。
忽地,韩澈呼吸一滞,心脏好似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给猛然揪住,在那一瞬间停止了跳动,脸上的神色顿时从狰狞僵化为惊愕。
打坐姿势与导气术手诀再难以维持,整个人猛然向前栽倒,连忙伸手撑住地面方才避免了狗吃屎的下场。
好在这时候已然到了重塑心脉的环节,所有的药力都会归总到心脉,不再需要导气术引导药力了。
豆大的冷汗止不住的滴落,几乎是转瞬的功夫,便将干燥的地面浸润。
韩澈一手撑着地面,一手死死抓着心口。
他好想用自己的手去取代那只无形的大手,而后松开心脏,让自己有那么一丝一毫的喘息之机。
然而,这还只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兆。
下一刻,韩澈只觉自己的心脉像是被突然捏碎了一般,双眼猛然瞪大,眼球好似要被眼眶挤出来一般。
远比以往他强行冲击心窍,致使心脉崩坏的痛苦要猛烈得多。
按照以往的经验,这时候他就该昏过去,但这一次他不敢昏过去,甚至不敢闭眼。
他害怕等他再睁眼之时,一切又回归了原点。
赤红的脸庞上,金色脉络如同山脉般此起彼伏的凸起,心脏已经停止了跳动,呼吸也早已暂停在了某个节点,死亡近在咫尺。
而这份古方意在重塑心脉,本就是置之死地而后生。
对于常人来说,这时候老老实实闭上双眼,昏过去乖乖等着就行了。
但韩澈却仍是在硬撑着,像是在展示自己生命力有多顽强一般,身体都没了脉搏与气息,眼中神采却是仍在。
也不知过了多久,也许是几个呼吸,也许是几个时辰,可对于韩澈而言,像是度过了一个漫长的世纪。
忽地,心脏重新跳动起来,揪着心口的那只手如愿以偿的松开来,与另一只手一同撑在了地上。
而在这一刻,他似乎也重新获得了呼吸的资格,难以抑制的大口喘息起来,贪婪的呼吸着每一丝每一缕的空气。
而这每一次呼吸,他身上的赤红之色与金色脉络便淡去几分,同时也带走几分身体的气力。
直至最后呼吸平缓下来,韩澈整个人明显消瘦了许多,身体已然虚弱不堪。
“心脉,重塑完成了!”
大脑恢复思考的那一瞬间,韩澈脑海里便闪过这么一个念头。
也顾不得身体虚弱,当即强撑着坐起身来,双手缓慢结出一个颇为复杂的印诀。
他的事情,还没完!
“乾坤作樊笼,灵台种大荒。”
一句口诀念出,韩澈手中印诀一变,双手构樊笼,笼中至暗无涯,唯有一点灵光长存。
“阴阳成枷锁,五行是刑纲。”
印诀再变,手抱阴阳固锁,而后又换五行印诀轮转施压,隐隐将那一点灵光压迫到极点。
“玄煞熬真骨,死生渡无常。”
印诀转换之际,周身黑气萦绕,似是在身体之中穿梭,然韩澈神色如常,气息却是变得飘忽不定起来。
“一朝破倒悬,云天即我相。”
忽地手中印诀一定,周身黑气迅速升腾而起,那一点灵光与丹田重合,好似一轮大日一般,炙热光辉迅速照亮周身所有经脉与窍穴。
那些深藏在各处窍穴中的真元迅速复苏,涌入经脉之中。
随着经脉之中充盈起来,韩澈那虚弱的身体逐渐恢复正常,此时他的口中顿时念起另一段真诀:
“气海沉疴锁重渊,灵台养晦隐龙蟠。”
“坎离铸牢固根本,艮泽守静耐岁寒。”
“否极方知泰来易,蛰深始悟蜕蝉玄。”
“一朝破钥惊风雷,樊笼化云步九天。”
经脉中流淌的真元运转周天之后,迅速归入丹田之中,化作精纯无比的内力,在气海之中掀起滔天巨浪。
此功名为樊笼化云天,引一切沉疴化作更为牢不可破的樊笼枷锁,待有朝一日勘破沉疴,尽破枷锁,便可樊笼化云天,更上层楼。
韩澈当即引势冲击心窍,那困扰他十多年的心窍,在那滔天巨浪面前,脆弱得像张草纸,仅是转瞬之间便被冲击得荡然无存。
他的功力,顺理成章迈入小天位。
而后,韩澈又一鼓作气,冲击中天位的各处关隘。
不似小天位的关隘--心窍那般轻而易举,却也说不得困难。
不过一刻钟的功夫,中天位关隘尽破,功力顺利迈入中天位。
韩澈并不知足,但一鼓作气,再而衰,三而竭,他的底蕴也到此为止了。
最终止步于大天位门口,即顿开玄关一窍。
罢了,罢了,中天位就中天位了,反正只差临门一脚,再多些积累,很快就能突破了。
韩澈收了印诀,即便再不知足,也该见好就收了。
更何况,内功精进并非他最大收获,横练方面才是。
随着心脉重塑,他那六级玄功的筋、骨、肉彻底圆满,横练简直是迎来了质的飞跃。
大天位?那只是见他的门槛!
······
第98章 潜龙惊变
岐国,凤翔府,幻音坊。
“哗啦!”
一只茶杯自层层帷幔中丢出,越过小桥流水的台阶,砸碎在梵音天面前。
吓得跪伏在地的梵音天身子一颤,茶杯碎屑溅在身上,便好似帷幔之后的目光,刺痛着她的肌肤。
“什么叫没有消息?”
女帝自榻上起身,两侧侍女掀开帷幔,莲步轻移,华服裙摆拂动,白皙长腿若隐若现。
长发高高盘起,缀满长直金凤冠对钗,红绳抹额下锦绣眉眼微扬,盛怒盈眸,那张绝美脸庞一改以往从容,冷若冰霜。
红唇再启,已是怒上心头:“本座侍女,以及两位圣姬同那李星云失踪至今,你告诉本座没有消息,本座这幻音坊是聋了吗?”
“女帝息怒,属下比对众弟子说辞,探得通文馆近况,又结合梁国境内传来的消息,猜测此事或许是那不良人所为!”
梵音天俯首贴地,连忙说出自己整理出来的猜测。
单以情报来论,姬如雪、妙成天与玄净天三人的确是没有消息,而她这猜测也有些不太成熟,自是不能第一时间报与女帝。
然女帝发怒,终归是需要一个结果的。
“不良人?”
女帝眉头微微皱起,盛怒未消,却又疑上心头:“龙泉剑尚未现世,不良人这就按耐不住了?”
她清楚不良人一直在暗中蠢蠢欲动,可龙泉剑尚未现世,就迫不及待的出手,未免也太猴急了些。
既如此,又何必躲躲藏藏?
梵音天听得女帝话语中思路存在方向性错误,连忙出声提醒:“或许不良人并非是为龙泉剑,而是为了那李星云!”
“李星云?姓李,速速将你知道的全部说来!”
女帝眉头深深皱起,转身穿过帷幔重新坐回榻上,脑海中已是有了一些猜测。
起初她还有些疑惑,一个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若是与龙泉剑无关,丢尽茫茫人海都不会溅起半点水花,有什么好值得在意的?
不过咀嚼李星云这个名字,很快就锁定了其中关键所在。
虽然有些不太可能,但既是姓李,又得不良人关注,这就不得不令人怀疑了。
梵音天得令,便将梁国境内的消息道来:“玄冥教悬赏前朝余孽李星云,死生不论,有知其下落者赏万金封千户,知情不举同罪,这个消息目前正在向着梁国境外散发出去!”
“呵!原来是个凤子龙孙,难怪那不良人会这般紧张!”
帷幔之后,女帝冷笑出声,不良人还有些虚无缥缈,有这玄冥教背书,倒还当真可信了几分。
虽说这很明显是玄冥教的驱虎吞狼之计,但阳谋这玩意,就是你即便清清楚楚的知道这是个套,也还是得乖乖钻进去。
不止是她这幻音坊,便是通文馆也同样如此。
岐国与晋国抗衡梁国已久,虽说仍以唐臣自居,仍沿用大唐年号,但这些东西到底只是虚有其表,究其根本与梁国无异,没有正统性可言。
而若是有李星云这么一个大唐的凤子龙孙在手,情况便是不一样了。
不说挟天子以令诸侯,至少打出旗号来,可使民心归服。
原本与梁国抗衡不过是藩镇相争,有了李星云那便是真正的讨伐逆贼,光复大唐。
有多少真心响应者不好说,但企图瓜分梁国之人,绝对不会少。
这些年在内需稳固朝堂,在外又要面对朱温与王建的联合倾轧,已是损失了不少领土,仅剩凤翔府以及陇、泾、原、秦四州关陇要地苦苦支撑。
(王建--前蜀,李存勖灭前蜀,在他死后孟知祥建立起来的是后蜀)
若得李唐后裔,打出讨贼旗号,将最大的矛头指向梁国,她便有足够的喘息之机,拿回之前失去的领土,甚至是更进一步也并非不可能。
不过,这李唐后裔毕竟是个烫手山芋,如今梁国势大,而岐国势弱,特立独行只怕是会枪打出头鸟,还是得找人一同挑头才行。
心中有了方策,女帝隔着帷幔看向梵音天:“你亲自去搜寻那李星云的下落,务必将其‘请’回幻音坊,不许伤他‘一根寒毛’!”
“是!”
梵音天当即领命退下,女帝话语中的两处重音,她也是着重记下。
跟随女帝多年,她自是清楚其中意思,不择手段将那李星云带回,只要不死就行。
要求不高,她有的是软刀子手段,但现在的主要问题是如何找到那李星云。
待梵音天退下,女帝再次起身,冷声道:“准备一下,本座要面见岐王!”
事关讨伐朱温的最终决策,女帝这个身份有些不够用,还得岐王那身份才够资格。
“是!”
两侧侍女领命,随女帝前去“准备”面见岐王。
······
玄冥教,渝州分舵。
“仁圣阎君,这次该轮到您了!”
黑白无常二人缓缓走向囚笼中如狗一般蒋仁杰,嘴角笑容阴冷而肆意。
“怎么会?怎么会?你们怎么会没事?我要上禀孟婆!上禀冥帝!”
蒋仁杰四肢被废,身体拼命挣扎起来,却只能在笼中如虫豸一般蠕动。
满是血污的脸庞上,仅剩双眼还算明亮,此时眼中有懊悔,亦有愤怒,同时也有着恐惧。
懊悔于当时在阆州分舵拦住了要杀黑白无常的蒋元信,愤怒于黑白无常连他那几位兄弟的尸体都没放过,一月之前竟是当着他的面,吸干了他那几位兄弟尸体残存的内力与精气。
至于恐惧,则是如黑白无常二人所说,轮到他了。
最令人绝望的是,他都没法自杀,即便他死了,黑白无常照样可以吸干他的内力与精气。
他之所以苟活,是因为他知道自己兄弟五人连同数十精锐教众出事,按照教规黑白无常难逃一死,他至少要得到黑白无常身死的消息,才敢去九泉之下会见他那几位兄弟。
可不曾想到的是,黑白无常竟是安然归来。
“孟婆!定然是那该死的孟婆包庇与你们!”
蒋仁杰被黑白无常从囚笼中抓了出来,奋力挣扎与怒吼着。
常昊灵笑而不语,只是自顾自的拿住蒋仁杰手腕脉门与肩部窍穴。
常宣灵一边拿住脉门与窍穴,一边诛心道:“仁圣阎君,其实我们只能吸取七天之内死亡尸体的内力与精气,你若是在我们回总舵的这段时间里自杀,我们就没机会享用你了!”
“你、你们······”
蒋仁杰瞳孔猛然收缩,不曾想自己的苟活,竟是成全了黑白无常!
常昊灵回以蒋仁杰一个阴冷笑容:“仁圣阎君,该上路了!”
紧接着,黑白无常面色猛然一厉,体内功法运转开来,当即齐声厉喝。
“厉鬼勾魂,无常索命!”
······
第99章 藏兵谷对峙
终南山,藏兵谷。
“嘭!”
一扇并不厚重的石门被人从外边猛然踹开,石室之中,褪去面具与严实裹身衣袍,露出丑陋身躯的袁天罡扭头看去。
只见李星云屹立门口,望着那几乎要贴在姬如雪身上的袁天罡目眦欲裂:“放开她!”
全身穴道被制,动弹不得分毫,无奈之下只能闭上双眼,准备接受自己悲惨命运的姬如雪猛然睁开双眼。
望着那破门而入的李星云,略显凌乱的青丝下,双眼重新泛发了神采,好似那刺眼的光芒并非来自自己上方,而是李星云身上。
他,来救我了!
心中仅是如此想着,便莫名有了一丝满足与安定。
袁天罡拿起一旁衣物穿上,似是有些疑惑:“你怎么会找到这里来?”
“难道不是你要引前来吗?”
李星云死死盯着袁天罡,缓缓走入石室当中,却是一改方才破门而入的愤怒,出奇的平静。
正如韩澈与他所说:静而后能安,安而后能虑,虑而后能得。
越是愤怒,便越是要面不改色,越是绝境,便越是要冷静以待。
他已经失去了师父,不想再失去自己喜欢的人。
“哦?我为何要引你前来?”
袁天罡戴上那斗笠,缓缓走离石台,这一次倒确实有些疑惑。
那一双恐怖的眼睛,也是在死死盯着李星云,因为他觉得眼前的这个李星云,似乎有些不对劲。
“因为你想逼我称帝!”
李星云缓缓移动脚步,保持与袁天罡的对峙状态。
先前袁天罡便劝他称帝,他自是由此来怀疑袁天罡的目的。
“此等事情,如何能相逼?”
袁天罡负手而立,脚步也是随着李星云缓缓移动。
他那扭曲的脸庞上,其实有些笑意,只是容貌毁坏至此等地步,已是难以察觉。
对于李星云接下来的应对,他似乎有了一丝期待。
“自然是因为我不是你的对手,而这藏兵谷又皆是你的人,我若想让你收手,唯有君臣之道!”
李星云越是走向暗处,思路便越发清晰。
此时自己劣势之处其实并不需要多想,处处皆是,而这优势之处他也是极为清楚的,无非就是他这一身血脉。
再结合袁天罡对他前后态度大相径庭,其目的已然明了。
“便是如此,殿下又当如何?”
袁天罡满意的点了点头,之前的那次变局,他便隐隐觉得李星云会有些变化,已是有些准备,不曾想竟还是给了他惊喜。
只是他那扭曲而丑陋的脸上表现不出丝毫的满意与欣慰来,而那暗哑的声音,却是显得他有些傲慢。
李星云自是没法看袁天罡脸色行事的,袁天罡语气虽然傲慢,但对他的称呼已然有所改变。
“那我只能威胁你了!”
脸上的沉重与严肃当即一垮,一副无赖模样的笑道:“自杀有愧于师父舍命救我之恩,既如此我就勉为其难自宫吧!”
“你看,你要夺走我心爱的女人,而我又无能为力,与龟男有什么区别?不如一切了之!”
说到后面,李星云还不忘故作心下一狠的表情,贴心的解释了一番。
随即便笑嘻嘻的看向袁天罡,他此时的身份已然从接招者转变成了出招者,接下来便是看袁天罡如何接招了。
“殿下莫要玩笑!”
袁天罡那暗哑的声音一沉,他不觉得李星云真会如此做,但李星云的变化着实有些出乎意料。
以前只是有些不着调,现在却是有些无耻了。
李星云闻言,笑容更盛,大约能够猜到袁天罡此时心中所想。
心中忍不住暗道:这才哪到哪?论厚黑无耻我老李自问只学到韩哥的三、四分,若是能够学全来,岂不是······嘿嘿!
“玩笑?什么玩笑?”
李星云直接屁股坐了下来,故作不解,而后玩味的看向袁天罡:“哎?我有个问题,你说太监吃斋念佛会不会事半功倍啊?毕竟烦恼根都去了,没道理不能成佛作祖啊!”
“殿下就非要在这个问题上胡搅蛮缠?”
袁天罡戴上面具,看着那感觉只要自己一靠近那石台,立马就能撒泼打滚的李星云,一时间还真有些无可奈何。
李星云无论是出离愤怒,还是处变不惊,亦或是惶恐无助,他都有应对之策。
偏偏这似滚刀肉一般的无赖,着实是打在了他的七寸之上,毕竟他又不能真把李星云怎么样。
想必也是这般吃准了他吧,聪慧的确过人,只是这股无耻劲儿······
“那倒也不是!”
李星云也是见好就收,拍了拍屁股,从地上爬了起来,径直来到石台旁,坐在了姬如雪身旁,看向袁天罡:“要不我们打个商量?”
“殿下想怎么商量?”
李星云给了个台阶,袁天罡也只能如此就着下来。
逼迫是没法逼迫了,就李星云这股无赖劲儿,再逼迫下去,没有任何意义。
只能说还好阳叔子死得早,不然还真不好收场。
“这登基称帝到底是件大事,这样,你放了我和我的女人,我去找我的‘子房’商量商量,你也可以派上官云阙跟着,如何?”
李星云见袁天罡应允,当即便提出自己的条件。
想了想,感觉有些疏漏,反手大拇指指了指身后姬如雪,又补充道:“对了,除了这个之外,牢房里的另外两个姿色也不错,勉强充入本殿下后宫,也一起放了!”
“臣,遵旨!”
听得李星云自称“本殿下”,袁天罡当即单膝跪地,垂首行礼。
目的,勉强算是达成了。
李星云挥了挥手:“退下吧!另外两个本殿下自去牢房提人!”
“是!”袁天罡满心疑虑的应声退下。
门口的上官云阙瞧了瞧石室内的李星云,连忙跟上了袁天罡。
望着袁天罡消失在甬道拐角,待那逐渐远去的脚步声彻底化作一片寂静,李星云心中那口气一松,整个人当即便垮了下来。
转身解开姬如雪的穴道,脸上虽仍挂着一抹笑容,但明显有些僵硬,更像是在强撑着。
这一幕映在姬如雪眼底,只觉莫名有些心疼。
······
第100章 调戏罡子
次日,李星云携姬如雪、妙成天与玄净天三人离开藏兵谷。
袁天罡差上官云阙送来龙泉剑,却并未让上官云阙跟随。
这对于李星云来说,利弊参半,利在少了上官云阙的纠缠,也少了根袁天罡的钉子,可以舒心不少。
这弊则在于龙泉剑,原本掌控龙泉剑的是他师父,而他与师妹仅是身为师父的弟子便已是深陷漩涡,如今龙泉剑在手,只怕是会被卷入更大的漩涡之中。
不过,在李星云看来,袁天罡必不会善罢甘休,此次小势逼迫不成,必携天下大势相逼。
只怕他离开终南山的那一刻,他的身份便会天下皆知。
既然已是旋涡本身,又何惧龙泉剑在手?
正好也算是有件趁手的兵器了,毕竟这龙泉剑抛却关系龙泉宝藏的这一层价值之外,也是一把吹毛断发,削铁如泥的神兵利器。
正是想及了这些,李星云也不再顾忌什么,拿上龙泉剑,便带着姬如雪、妙成天与玄净天三人下山去了。
李星云与姬如雪并肩在前,妙成天与玄净天齐齐在后,倒是真应了他在那石室内所言。
踩着零碎枝头,披着窸窣阳光,眼看快到山脚,姬如雪不由问道:“我们接下来去哪?”
“你先前不是说我师妹被韩哥救走了吗?我们去渝州!”
昨日李星云带姬如雪去牢房提人的时候,就问过姬如雪这事儿,当时便松了口气。
有韩澈在,他自是不需要担心师妹有什么危险,唯一有些担心的是,师妹有可能被那家伙吃干抹净。
他记得韩澈说过,将药方除火灵芝外所需药材藏在了渝州,希望雪姑娘的精血有用吧。
若能够治愈先天心疾,他也就能够安心将师妹托付给韩澈了,这样一来师妹也就不会被他的事情所牵扯进来了。
姬如雪闻言,脚步当即一顿。
李星云回头看来:“怎么了?”
“如果要去渝州的话,我们可能走错方向了。”
姬如雪转身,指了指身后的方向。
李星云转身看了看走下来的那一大段路,顿时有些崩溃:“我靠,你不早说!”
“我一开始又不知道你要去哪,还当你认得路呢!”
姬如雪有些委屈,没好气的说道。
“哈哈哈,怪我,怪我!”
李星云尴尬的笑了笑,倒是没有责怪姬如雪的意思,连忙承认了自己错误。
只是这路,还是得往回走一趟。
路途之中,姬如雪瞥了眼身后的妙成天与玄净天两人,小声与身旁的李星云问道:“昨晚你说的,是认真的吗?”
“你若将玉簪还我,那便是权宜之计,若是不还,那就是认真的。”
李星云并未直接回答姬如雪的问题,反而是将问题抛回给了姬如雪。
你若不愿,那就是权宜之计;你若愿意,那就是认真的。
话虽说的委婉,但话里的意思却很直白。
姬如雪那冷若冰霜的俏脸当即一红,下意识的按着怀里的玉簪,小声回道:“那玉、玉簪都丢了!”
“那你可就惨了,这辈子就只能是我的女人了!”
李星云双手枕着脑袋,大步流星的走着,大声说道。
“你······”
姬如雪没想到李星云会说得这么大声,俏脸一路红到了耳根子。
一想到身后还有妙成天与玄净天两位圣姬,一时只觉没脸见人,只能是低头看向自己的脚尖。
“噗嗤~”
后边的玄净天没忍住,笑出了声。
李星云转身来,倒着走路,看向了妙成天与玄净天:“笑什么笑?你们俩是小妾!”
“我老李的女人,那可是韩信点兵,多多益善!”
······
藏兵谷,城楼之内。
袁天罡枯坐于卦盘前,并未起卦,而是在脑海中推演昨夜之事。
这一次仍然如上次变局一般,过程偏离的厉害,结果却兜兜转转又走回了正轨。
这并非什么坏事,只是这种被调戏的感觉,让他那平静已久的内心,极其不爽。
“本帅倒是要看看这变数究竟为何!”
袁天罡猛然睁开双眼,森冷铁面下,一抹幽光一闪而逝。
声音暗哑,却是气概斐然,整个房间在那一瞬间充满了无形的压迫感。
正待起卦之时,门外传来敲门声,紧接着便是上官云阙的声音:“大帅,洛阳密信!”
“进来!”
袁天罡起身,暂且放下了起卦的念头。
心念最甚之时中断,便说明这一卦本就起的不是时候。
上官云阙推门而入,将密信呈与袁天罡。
打开信件,扫过其中内容,袁天罡那持信之手猛然一握,那一封密信瞬间化作齑粉。
那暗哑的声音,也是随之在房间中响起:“好一个神荼,好一个韩澈,好一个韩至尧之子!”
正要起卦寻那变数便被打断,而这打断于他的又恰是这变数!
那种被调戏的感觉再次浮上心头,心中已不是不爽,取而代之的是愤怒。
周身气势不再有丝毫收敛,肆无忌惮的渲染开来。
上官云阙只觉空气变得无比粘稠,呼吸都为之一滞,连忙跪伏在地,艰难高呼:“大帅息怒,大帅息怒!”
过了好一会儿,上官云阙都感觉快窒息了,那种恐怖的压迫才逐渐消失。
他也不敢妄动,就这么瑟瑟发抖的跪伏在地上。
片刻之后,前方再一次响起袁天罡的声音:“上官云阙,暗中跟着殿下,若殿下与那韩澈汇合,着重盯着那韩澈!”
“是!”
上官云阙连忙领命退下。
直到出了房间,彻底下了城楼,方才长舒了一口气,刚才有那么一瞬间,他是真觉得自己快要死了。
自惊恐中缓缓抽离出来,上官云阙又回想起袁天罡的那些话来,又顿觉悚然一惊。
按大帅的意思,那韩澈难道就是玄冥教的神荼?
“不行,我得赶紧去告诉星云!”
上官云阙面色一惊,速度瞬间发挥到了极致,身形在山林中迅速闪动,不出十个呼吸就远离了藏兵谷。
只是很快,他又后知后觉的慢了下来:“不对,大帅是让我暗中跟着,可不能乱来!”
想到刚才袁天罡的恐怖,上官云阙下意识的打了个寒颤,顿时便打消了去提醒李星云的心思。
而藏兵谷,城楼之上,袁天罡已然写好了一份回信,交给了身旁的一名不良人。
“传往洛阳!”
······
第101章 父慈子孝
洛阳皇宫,焦兰殿。
“陛下,再来一杯嘛!”
朱友珪之妻张氏依偎在身形肥硕的朱温怀中,娇滴滴的劝酒。
“嗯~”
朱温手掌在张氏曼妙腰肢上游走,饮下张氏喂入嘴中的美酒,心中变态的欲望得到满足,顿时大笑起来:“哈哈哈哈哈~”
忽地,门外传来侍卫的请示之声:“陛下,冥帝朱友珪求见!”
“他来做什么?”
似是触了霉头一般,朱温脸上的笑容瞬间沉了下来,抬手一挥便喝道:“不见!”
“哐当~”
朱温话音刚刚落下,殿门便被人从外边推开来。
身如侏儒,额生双角,面色惨白,头顶骷髅发架的冥帝朱友珪缓缓步入殿中,而后单膝跪地参拜:“儿臣参见父皇,万岁万万岁!”
“朱友珪,你大胆!”
朱温愤然起身,怒视着参拜的朱友珪。
未经宣召便闯入殿中,这已然是对他皇帝权威的挑衅。
“儿臣只是想念父皇,想给父皇请安,别无他意!”
朱友珪保持着参拜姿势,不卑不亢的道明自己来意,表现极为规矩与乖顺。
然而,朱温那被挑起的怒意,又怎会被这三言两语抚平,心中已有寻机问责严惩之意。
当即话音一转,问道:“朕叫你除掉李星云,拿回龙泉剑,这两件事你办得怎么样了?”
“儿臣正在竭尽全力······”
朱友珪话未说完,便朱温怒声打断:“住口!这么简单的两件事都办不好,你还有什么脸面继续统领玄冥教?”
“李星云身边高手众多······”
朱友珪有心解释,然而朱温只是想要问责,又哪会给朱友珪解释的机会。
“放屁!”
朱温再次怒声打断,手中酒盏猛然朝着朱友珪砸去。
朱友珪身体微微一侧,躲过砸来的酒盏,垂首之下,嘴唇轻颤,怒意已是盈眸。
不过最终还是没有发作出来,只是将脑袋垂得更低了些,掩住面上难以抑制的怒色。
“哼!”
朱温冷哼一声,继续质问道:“他身边高手众多,你玄冥教的人全都是摆设吗?”
“看你那鬼鬼祟祟的样子,真叫人倒胃口!”
“想我朱温真命天子,英雄一世,怎会生出你这么个怪胎?”
瞧着朱友珪那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朱温心中很是不爽,若是他人大可以关进笼中叫人看个稀奇,偏偏是他的儿子!
一旁张氏目光错愕的看着朱温,有些搞不懂为何突然就撕破脸皮了。
随即眼角余光偷偷看向殿中的朱友珪,心中不由闪过一丝恐惧,昨日她在玄冥教中对朱友珪说了些类似的话语,险些被其当场掐死。
此时,朱温脱口而出的“怪胎”二字正在朱友珪脑海中不断回响,修炼九幽玄天神功造成的这副不人不鬼的模样早已成为了他的心魔。
当初他之所以修炼那九幽玄天神功,便是为了更好的协助朱温稳固朝野,打击、威胁四方藩镇,平日的白眼与厌恶也就算了,而今竟是亲口说出“怪胎”二字。
心中潜藏已久的怒火如海啸一般翻涌而起,瞬间将理智淹没,猛然起身,怒吼出声:“住口!”
声音响彻整个大殿,尖锐的童音骤然爆发有些刺耳。
朱温一愣,回过神来只觉自己皇帝的权威再次遭受挑衅,恼怒看向朱友珪。
而此时的朱友珪,也是在怒视着朱温。
视线交汇在一起,父子两人当即心思各异。
看着朱友珪眼底杀机,朱温有些心惊,感觉朱友珪隐隐有弑父的意图,而偏偏朱友珪武功高至大天位,眼下殿中侍卫定然难以抵挡。
看清当下形势,朱温心中怒火顿时被浇灭大半,心想自己还是权且忍一时之气为好。
而朱友珪心中也是有所思量,他若此时出手,这老鬼定然必死无疑,但他也难逃一个弑君弑父的名头,将来难免在史书中遗臭万年。
最主要的是,如此一来,对他登基也是大不利。
小不忍则乱大谋,还是等布置妥当再说!
父子二人阴差阳错的竟是意念合一,焦兰殿中的剑拔弩张瞬间风平浪静,当即上演了一出父慈子孝。
临了,朱温许下太子之位,命朱友珪亲自去诛杀李星云,夺取龙泉剑。
朱友珪欣然领命,随即告辞退下。
而随着朱友珪这么一闹,朱温也是没了饮酒作乐的兴致,将所有怒火都发在了张氏身上。
然明显已有反意的朱友珪不除,无论再如何发泄,心中不安都难以抚平。
次日,朱温密诏孟婆。
“参见陛下,万岁万岁万万岁!”
孟婆与博王朱友文擦肩而过,进入殿中躬身参拜。
朱温直接开门见山,冷声道:“朱友珪心生谋逆,朕要你除了他!”
“老身听凭陛下差遣,然以老身中天位功力,只怕非但不能完成任务,反倒逼急了冥帝对陛下不利!”
孟婆微微躬身垂首,对着地面的那双昏黄眸子里不易察觉的闪过一抹精光。
这对父子,终于是撕破脸皮了!
对于孟婆的话,朱温并不意外,当即丢出一块双龙玉佩:“持此玉佩,水火判官自会助你!”
“杨焱,杨淼!”
孟婆双眼微眯,口中轻念,当即接过玉佩,领命退下。
······
玄冥教大殿,孟婆再次与博王朱友文擦肩而过。
朱友珪察觉孟婆到来,出声问道:“老东西召你前去,所为何事?”
“刺杀冥帝!”
孟婆缓缓来到冥帝身后,却是直言不讳。
“呵呵,凭你?老东西变得昏庸也就算了,脑子也有些不清醒了!”
冥帝微微转身,看向孟婆,只觉有些好笑。
若是一个孟婆便能杀他,他当初又何苦练那邪功?
“皇上想让杨焱、杨淼同老身一起行事!”
孟婆递出那块双龙玉佩,话音一转:“不过他们现在已经构不成威胁了,需要除了他们吗?”
“不必!”
朱友珪摇了摇头:“区区两个中天位而已,对本座还构不成威胁,但若就这么杀了,却也有些可惜,暂且留他们一命,待本座登基之后,看他们是否归附吧!”
“是!”
孟婆自然没什么异议,领命称是。
突然,一名教众冲入殿中禀报:“启禀冥帝,夫人来信!”
孟婆接过信件,转交给朱友珪。
“呵!老家伙还真是不出本座所料,想趁着本座出京之际抢立朱友文为太子!”
朱友珪接过信件展开,扫了一眼其中内容,不由冷笑出声。
手中内力一震,信件瞬间化作飞灰,朱友珪负手而立,目视前方,那双漆黑的眼眸中幽光一闪。
“老东西,真是找死啊!”
······
第102章 再过城北石桥
渝州城,北城门。
韩澈与陆林轩瞧了眼告示板,没发现什么有用的消息后,便牵马出城。
前天晚上韩澈治愈心疾之后,两人返回山脚下租下的农家小院歇息了一晚,第二天赶到渝州城打探了一些消息,又买了些干粮与两匹劣马,又耽搁到了晚上。
蜀地山路险要,夜间不好骑马赶路,于是干脆又歇了一晚。
今日两人起了个早,简单用了个早饭,便出了城来。
不曾想两人刚出城门,还未来得及上马,便远远的瞧见城北石桥处又有些热闹。
只不过上次拦路的是玄冥教的人,而这一次拦路的是通文馆的人,大块头李存孝实在是鹤立鸡群。
而这一次的热闹也是有所不同,上一次他们是热闹本身,这一次的热闹却是倾国倾城二人。
只见那一众通文馆白脸门徒将倾国、倾城姐妹二人围堵在那桥上,李存孝块头大,一个人堵住桥北那头,李存忠黑着脸坐在李存孝肩头。
倾国、倾城姐妹二人背对背站位,也是感到有些压力。
“姐姐~,不好对付啊!”
倾城看着通文馆那些白脸门徒明晃晃的将晋星刺拿出来,顿觉棘手。
若仅是这些白脸门徒,她们姐妹二人随随便便就打发了,即便是面对李存孝,她们也有不小机会脱身。
但李存孝再加上这些白脸门徒,便实在不好对付了。
这些白脸门徒摆明了就是要在她们与李存孝交手之时,用晋星刺无差别攻击。
李存孝刀枪不入,自是不用担心中毒,可她们姐妹二人不行啊!
“咕噜~妹啊,咱们恐怕要交代在这里了!”
倾国咽了口唾沫,看着面色不善的李存孝与李存忠,脸色也是有些不太好看。
而倾国手里提着的张子凡,此时却是热泪盈眶,堂堂七尺男儿,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号啕大哭道:“哇~,九叔、十叔,你们可算是来救小侄了!”
“放了我侄儿,可以让你们两个丑八怪死得痛快点!”
李存忠看着那哭得伤心,但至少完好无损的张子凡,阴沉得发黑的脸色稍稍有所好转,但依旧冷声喝道。
倾城闻言顿生不爽,背对着便骂了起来:“死矮子,你也忒小气了点儿,要我们把你们通文馆少主还给你们,都舍不得给条生路,干脆让他给咱姐俩殉情得了!”
“哼,你们可以试试看!”
李存忠冷哼一声,这一次任务遭受的威胁,比他这辈子受过的威胁都要多。
如今在十字门中已经传开来,他这张老脸已经丢得差不多了,哪里还会再受威胁?
甚至再次听到威胁,心中怒气又多了三分,决定先前的条件作罢,还是让这两个丑八怪死得痛苦点的好。
“姐姐~,这死矮子软硬不吃啊!”
倾城见狠话威胁无用,也是有些没招。
倾国拍了拍自己的大肚腩,扯着那大嗓门嚷嚷道:“妹啊~,那就按你说得,咱姐俩就带着张郎殉情得了!”
“九叔、十叔,救我!”
张子凡闻言,哭声顿止,此时此刻再多的悲伤也要抛到脑后去。
一来他不想年纪轻轻的死在这儿,二来他实在不想死于与倾国倾城这两个丑八怪殉情啊!
李存孝一听这话,当时便急了,连忙抬手去戳自己肩上的李存忠。
“老十,你不要自乱阵脚!”
李存忠拍开李存孝的大手,看向张子凡也是训斥道:“贤侄,你身为通文馆少主,该有的觉悟一点没有吗?”
“不是,九叔!”
张子凡哪能接受这样的觉悟,连忙出声反驳:“我们的任务跟这两人没关系,我死了也是白死啊!”
“······”
李存忠脸色又是一黑,感觉这猪队友实在有些多。
早知如此当初就该称病,不出这趟任务的,一点好处捞不到,徒惹一身骚。
然而他有所不知的是,倾国、倾城与张子凡这一个多月的下来,那是真的说到做到,当倾国倾城说出那话之后,张子凡是真慌啊!
而就在这时,倾城惊呼出声:“姐姐~,咱们有帮手了!”
“妹啊!你看着谁了?”
倾国知道自己妹妹肯定是看着什么人了,只不过李存孝当前,她不敢在这时候回头去看。
“是韩兄弟和陆林轩那丫头!”
倾城告诉了倾国一声,便挥手朝着走来的韩澈与陆林轩打招呼:“韩兄弟,快来帮帮忙,通文馆介些人真不是啥好鸟啊!”
“呼哈哈哈哈哈,咱姐俩的帮手来了,你们识相的,快点把路让开,否则别怪咱们削你!”
倾国一听是韩澈与陆林轩,当即拍腹大笑,心里顿时便有了底气。
毕竟她们先前就与韩澈一同对付过李存孝,也是清楚韩澈的武功,不论是拖住李存孝一时半会,还是解决那些通文馆的喽啰都不成问题。
到时候三人再一起联手,跑路肯定是不成问题的,努把力说不定干翻李存孝也有机会!
总之此时的倾国,那叫一个信心满满。
却是忘了南郑县城那一晚,她们姐妹、韩澈再加上李星云一共四人对付李存孝都没怎么讨着好。
“动手!”
李存忠坐在李存孝肩上,也算是坐得高看得远,自然也是看到了韩澈与陆林轩二人的,当即不再迟疑,直接下令动手。
南郑县城那一晚,他虽不知具体情况,却也清楚他这十弟没能拿下这些人,若是让这几人联手,只怕是有些难缠。
“吼!”
李存孝咆哮一声,率先出手,仅是一步便迈出近丈距离,那硕大的拳头直接朝着倾国打去。
周围通文馆白脸门徒纷纷激发晋星刺,上百道晋星刺密密麻麻的朝着那石桥上的倾国、倾城以及张子凡射去。
而后边,陆林轩见倾城招呼他们帮忙,却是有些犹豫的与韩澈说道:“韩大哥,要不还是算了,那到底是李存孝,而你的心疾才刚刚痊愈!”
“无妨,心疾痊愈之后,我的横练大有精进,这江湖上再难遇到李存孝这样的对手,我正好借这次机会检验一些武功!”
韩澈握着陆林轩的小手拍了拍,笑着安慰陆林轩,而后又话音一转。
“而且一直没打听到你师哥与幻音坊的消息,正好找通文馆的人‘打听’一下!”
(今天四章搞定,争取明天保持)
······
第103章 解围
“那你小心点!”
陆林轩没再继续阻拦,只是柔声叮嘱。
她是了解韩澈的,成熟、稳重,不可能去做没把握的事情,既然韩澈都这么说了,那就肯定没问题。
“嗯!”
韩澈点了点头,将手中缰绳交给陆林轩,而后不疾不徐的朝着那座石桥走去。
此时石桥之上的战斗,已是正式打响。
倾国并没有把张子凡当做人肉挡箭牌意思,往旁边一丢,便迎上了李存孝。
倾城则是身形化作一道绿色花影,竭力替倾国抵挡后方与两侧袭来的晋星刺。
然而,这石桥上的空间实在太小,倾国的体型也是不小,脚边还有个被制住穴道的张子凡在碍手碍脚,两人根本施展不开。
正面对抗,李存孝的力量并未倾国所能够抵挡,一招不慎便被李存孝砸中,身形一路后退,几乎滑至南边桥头方才稳住身形。
紧接着就是后背传来密密麻麻的刺痛感,通文馆的白脸门徒直接趁着这个机会将她射了刺猬,背上至少插了二三十支晋星刺。
“姐姐~”
倾城立在石桥护栏上,惊呼出声。
李存孝一拳逼退倾国,自身并没有受到丝毫的影响,当即又是挥起一拳轰向分神的倾城。
这出拳的速度并不算很快,以倾城的速度想要躲闪并不难,但方才的分神,已然让她失去了躲闪的时机。
待她察觉到那呼啸而起的猛烈拳风回过神来之时,已是为时已晚。
“妹啊!”
倾国想要冲上去抵挡,身旁却是传来韩澈的声音:“你别乱动,先稳住气息,减缓毒发时间!”
不等倾国扭头去看人,眼前便有一道黑影窜的一下,便出现在她妹妹倾城身侧。
“嘭!”
两股巨力相激,顿时掀起狂风席卷,倾城险些被吹下桥去。
待她稳住身形,便见韩澈竟是单手轻易接下了李存孝这一拳,不由惊得目瞪口呆。
后边的倾国是亲眼看到了韩澈如何出手的,一开始还觉得完了,韩澈架势太过随意难以挡下这一拳,而此时见到结果之后,那表情远比倾城来得夸张。
当然,震惊不只是倾国倾城姐妹两人,北桥头那边李存忠也同样震惊不已,心中思绪翻飞。
此人竟能与老十抗衡,那他当初为何要逃?
难道是隐藏实力?
还是说用了什么秘法提升了武功?
······
他有些想不通,实在是想不通。
而同样的,李存孝本人也是有些搞不明白。
韩澈是少有能够与他硬碰硬的人,所以他记得韩澈的样子,但这不对啊!
在他的印象中,这个人不应该这么厉害才对。
怎么会这样呢?
不过没头脑比起不高兴来说,还会有些优势的,想不通的东西,就干脆不想。
“吼~”
李存孝咆哮一声,便是知道韩澈厉害,也没有半点要退的意思,左臂当即再出一拳,朝着韩澈当头砸下。
然而,韩澈出手速度远比李存孝要快得多,身子微微一拧,垫步抬脚侧踹,后发而先至。
李存孝那一拳还未落到韩澈身上,他那庞大的身体便率先倒飞而出。
正常来说,是很难想象身高一丈有余,重达五百斤的巨人如同断线风筝一般,倒飞出数丈之远的。
而现在,有了具体画面。
“嘭!”
李存孝轰然落地,李存忠这才从头顶飞掠而过的巨大黑影的震撼之中缓缓回过神来。
看向石桥上的那道黑色身影,不由干咽了一口唾沫,心里有些打鼓的同时,也是在暗骂。
特么的,你这么猛你早说,早点展示出来了啊,在这跟他扮猪吃虎呢!
早知你特么的这么猛,我特么早带人撤了!
不对,老子特么当初在南郑县城就特么撤退了!
······
总之,含妈量极高。
不过,场面虽然看着震撼,但实际上李存孝并没有受什么伤。
李存孝的横练武功虽说也厉害,但并没有超模,真正超模的是他那一具天赋异禀的肉体。
筋、骨、肉远超常人数倍,乃至十数倍。
韩澈方才那一脚虽破了他的横练,但真没造成什么伤势,也就腹部微微有些红肿。
李存孝很快从地上爬了起来,还想冲过去跟韩澈再打过,却是被李存忠给拦了下来。
因为,石桥之上,韩澈已经提起了张子凡。
“韩兄,好久不见!”
张子凡看着韩澈,露出一个有些尴尬的笑容来。
韩澈笑着微微颔首:“的确许久未见,解药呢?”
“哎~这一个多月以来,我又被毒打了数顿,早不知道丢哪里去了!”
张子凡长长叹息一声,无奈的摇了摇头,却是明显放松了不少。
虽说韩澈是阴了些,但至少是讲道理的,落在他手里,还是要比落在倾国倾城手里好得多的。
韩澈闻言,便看向对面的李存忠:“给我解药,我将张老弟还给你们,如何?”
“可以!”
李存忠毫不犹豫的答应了下来,当即从怀里掏出了晋星刺上蛇毒的解药,丢给了韩澈。
先给解药倒不是说信得过韩澈,只是眼下对方要强于己方,形势不由人,对方提了条件,自是要他们先展示诚意。
韩澈接过解药,转而抛给后边的倾国。
此时的倾国嘴唇已经有些发紫了,接过解药后连忙服下,咂吧了下嘴,扯着大嗓门有些担忧道:“就这么点儿,够不够解毒啊?”
倒不是她多虑,实在是她背上插的晋星刺有点多,现在还没拔完呢!
“便是把你身上全扎满,那些解药也够了!”
李存忠沉声解释,虽说不怎么客气,但好歹是解释了。
倾国闻言,也是放下了心,不再嚷嚷。
韩澈也是遵守了承诺,解了张子凡的穴道,放开了他。
张子凡是上石桥被围住之后,才被倾国制住穴道的,时间并不久,解开穴道之后,行动自如没什么问题,缓缓走向李存忠与李存孝。
倾国倾城瞧着这一幕,面上明显有些不甘。
但韩澈现在猛的有些超乎寻常,她们也摸不准韩澈到底是真的武功突飞猛进,还是用了什么特殊秘法临时提升了武功,在这里虚张声势。
只能是老老实实的闭嘴,没多说什么。
张子凡来到李存忠身旁,便随着李存忠一同对韩澈抱拳一礼,齐声道:“告辞!”
随即,便准备转身离开!
“慢着!”
石桥之上,韩澈突然叫住三人,嘴角扬起一抹笑容:“我是放了张老弟,可没说你们可以走了!”
······
第104章 大战李存孝
“你什么意思?”
李存忠与张子凡齐齐止住转身的动作,回过身来齐齐看向韩澈,张子凡还好,李存忠的面色却是不那么好看。
“吼~”
没来得及转身的李存孝大吼一声,凶狠的瞪着韩澈,抬手猛的捶了两下胸膛,战意汹涌。
韩澈笑道:“字面意思,跟你们打听下李星云与幻音坊的消息。”
“咋的,李星云被幻音坊的抓走了?”
后边正在拔背上晋星刺的倾国听了这话,顿时有些惊讶。
她不清楚具体细节,只是不由在想,这幻音坊到底是出动了什么高手,竟然能够在一招击退李存孝的韩澈手中抓走李星云?
“我说怎么没瞧着他呢!”
倾城捏着兰花指,从石桥护栏上下来,恍然大悟。
当时瞧见韩澈与陆林轩的时候,还想过李星云在哪呢,只不过通文馆的人突然动手,打断了她的思绪。
这时对面的李存忠也是给出了他的回答:“恕难奉告!”
他不想再起冲突,但并不代表就要任人欺压。
方才转身之际,他也是看到了老十腹部的那处轻微红肿,可见韩澈刚才那一击看着骇人,实际上并没有给老十造成什么伤害,真要打起来,胜负尚未可知。
对于老十的体力、耐力以及防御,他可是清楚的很,也自信的很。
更何况此时他这贤侄已经脱困,对方少了一个人质不说,他们还多了一个小天位的战力,自是不用太虚。
“哎~何必呢?”
韩澈叹息一声,无奈的摇了摇头。
下一刻,他的身形便消失在原地。
张子凡与李存忠只觉眼前一花,身前便突兀的出现了一道黑影。
“老······”
李存忠悚然一惊,第一时间招呼李存孝出手。
然而,他的话尚未说完,韩澈抬手一巴掌就抽在了他脸上。
“啊!”
只听得李存忠惨叫一声,随即整个人便如同陀螺一般,被抽得转着飞了出去。
口中鲜血飞洒,似乎还有些硬物掺杂其中。
“韩兄,别打脸!”
韩澈的速度太快了,出手也快的出奇,他一样都没看清,自知躲不过,第一时间缠头裹脑护住了自己的脑袋。
当时在阆州的同安客栈之时,他便被韩澈、李星云与陆林轩三人揍过,有个人专往他脸上招呼,他不知道是谁,但韩澈的嫌疑很大。
不过,他纯粹多虑了。
韩澈并没有对他出手的想法,毕竟他并不是主事之人,打了没什么用。
“吼~”
李存孝怒吼一声,愤然出手。
左手将张子凡轻轻扫到一旁,右手一拳猛然递出。
只见其脚下泥土地面微微凹陷,力从地起始于腰,沉肩垂肘发于手,这一拳明显用上了技巧,远比石桥上那随意的一拳来的刚猛。
拳未至,拳风呼啸如罡,率先朝着韩澈撕咬而来。
换作常人,即便不被这拳风冲走,也免不得要被这拳风刮得鲜血淋漓。
而韩澈,却是屹立在那烈烈风中岿然不动,只是衣袍止不住的鼓荡,长发肆意飞扬。
“呼~”
韩澈呼出一口浊气,不疾不徐的摆出与李存孝同样的架势。
随着他右脚脚步一拧,脚底泥土地面骤然向下夯实三寸有余,也是一拳递出迎向李存孝。
“轰!”
顶级横练的两人倾力一击碰撞在一起,瞬间发出好似晴空霹雳一般的炸响。
下一刻,四周巨颤,两人周身三尺之处的地面轰然炸开,尘土刚刚溅射而起,便被一股巨大冲击倾轧形成的狂风席卷开来,一时间尘土飞扬。
四周的通文馆门徒,以及倾国倾城两人纷纷抬手掩面。
倾国倾城两人功力深厚,也是天赋异禀倒是没什么事情,只觉得这飞扬的尘土有些厚,容易糊眼睛,看不清那场中战斗的结果。
那些通文馆门徒便没那么好受了,隔得有些远,又都有武功在身,倒是顶得住那如同冲击一般的狂风,但风中裹挟的尘土却好似锋利如刀,打在身上刺痛的厉害。
当然,要说倒霉,还得是距离最近的张子凡与李存忠。
李存孝虽然把张子凡扫开了一些距离,但他明显没想过与韩澈交手的动静会这般大。
张子凡相当于近距离直面了两人交手的那第一波冲击,只觉胸口像是被一柄巨锤砸中了一般,喉间腥甜之气一起,便是一口鲜血喷出,整个人直接被那冲击给掀飞了出去。
不过,最倒霉还属李存忠,被韩澈一巴掌抽陀螺一般抽飞出去,这才落地,便又随张子凡一起,被那股冲击给冲飞了出去。
口中喋血不止,就是不知是口中鲜血,还是胸中气血了。
随着尘土被那狂风席卷得迅速散去,场中造成这巨大动静的罪魁祸首,韩澈与李存孝的身形也是显露出来。
那结果也不知是出人意料,还是意料之中。
韩澈身形稳如泰山,李存孝那庞大身形踉跄后退。
出人意料的是李存孝的无敌被打破,意料之中的是韩澈先前就一脚踹飞了李存孝。
当然,无论如何理解,这一场顶级横练的正面对抗,都是韩澈稳胜。
而韩澈也不是什么武德君子,毕竟他们也不是在玩什么回合制游戏,李存孝身形不稳,他便乘胜追击。
身形一闪,瞬间逼近止住后退之势的李存孝身前。
李存孝此时身形未稳,无力反击,只能是抬起双臂架在身前抵挡。
韩澈也不玩什么虚的,也不去找什么破绽,就是一味单纯的穷追猛打。
那双拳如雨点般落下,频率与速度很快的同时,力道也是一点没落下,每一拳落在李存孝身上,都如同雷霆炸响,打得李存孝节节败退。
这便是韩澈这个顶级横练功法,与李存孝这顶级横练天赋之间的区别。
李存孝天赋异禀,筋、骨、肉强悍,坚韧异常,但三者其实是各长各的,并不协调,身体固然金刚不坏,力量固然刚猛异常,但许多缺陷也油然而生,实力注定难以更进一步。
而韩澈的筋、骨、肉先天上虽不如李存孝强悍,但三者互为整体,经过不断锤炼,共同突破极限,三者协调无比,没什么缺陷不说,所爆发出来的速度与力量也不是一个量级的。
如果说李存孝所爆发出来的速度与力量是代数级增长,那韩澈就是成指数级增长。
即便李存孝的初始数值比韩澈大得多,但最终呈现出来的数据,与韩澈相比,差距也相当明显。
(这算是我根据李存孝的体型所做出的客观推断,若是不认同,大家可以忽略,只需知道主角现在横练在李存孝之上就行)
······
第105章 衣角微脏
“轰!”
随着一声平平无奇的雷鸣炸响,李存孝那遭受了千百次巨力轰击的双臂再也承受不住,无力滑落。
韩澈也不再一味单向穷追猛打,身形开始在李存孝周身游走,拳掌交错出手,打得李存孝顾头不顾腚,固腚顾不了头。
最后,身形一晃,游至李存孝身前,拿住李存孝扫来的手臂往下一按。
巨大的力量瞬间扯得李存孝身形往前踉跄栽倒,韩澈身形滑退两步,一记膝顶撞在李存孝下颌上。
“嘭!”
又是一声炸响,李存孝原本往前栽倒的势头一止,转瞬便仰首翻起,庞大身躯微微离地,而后猛然摔倒在地,溅起一圈又一圈的尘埃。
韩澈活动了一下有些发麻的手指,揉了揉发酸的手腕与拳头,掸去身上灰尘,便来到李存忠身旁。
抓着那头上一撮红毛,令其看向李存孝的方向,无奈的叹息道:“哎~我只是想打听一点情报,何必呢?”
李存忠望着那倒地不起的李存孝,双眼瞪得炯圆,其中神采有些复杂,是不敢置信的震惊,也是长久以来的依靠被打碎的惶恐。
面部剧烈颤抖着,想说话,但面部肿胀的厉害,喉咙里也堵着一口鲜血,实在难以说出话来。
韩澈抬手,犹豫了一下,最终在李存忠完好的那一侧脸上拍了拍:“我若杀你们,易如反掌,不过看在你们二哥的份上,就不多此一举了。”
李存忠闻言,眼中神色再变,仍能看出几分震惊与惶恐,但更多的是忌惮。
是忌惮于韩澈,也是忌惮于他那二哥李存勖!
谁特么说二哥不关注江湖的?
“有李星云的消息吗?”
韩澈透露一条线索之后,便回归正题。
李存忠回答不了,只能强忍着痛楚,艰难的摇了摇头。
他们虽追上幻音坊的人,但当时幻音坊的人明显被袭击了,李星云以及幻音坊那三个主事的女人都不知所踪。
这些天来他也一直在蜀地搜寻,而且搜寻的也挺多的,韩澈、陆林轩、李星云以及张子凡都是他搜寻的主要目标。
今日找到张子凡,韩澈与陆林轩也冒了出来,但李星云他是真的一点消息也没。
看来李星云的消息还没传到这边来!
韩澈根据李存忠所知信息,大致判断了一下当前形势,旋即也没再过多折磨李存忠,松开了他的头发。
毕竟,还指望这家伙将消息传给李嗣源呢。
他与李存勖合作密切,是靠着漠北那条线,现在他想要在中原发展自己的势力,通文馆才是主力。
在起身之际,看了眼不远处的张子凡,不由想了想,若要利用上通文馆各处分馆,还得有个有些身份的中间人才行。
随即,又说道:“张子凡我带走了,回去交代你们通文馆各处据点好好配合,好歹相识一场,不会把他怎么样的!”
也根本不需要李存忠答应什么,起身便走向张子凡。
距离张子凡不远的通文馆白脸门徒,刚从那战斗余波中缓过来没多久,便见韩澈朝他们走来,一个个的手脚并用慌忙后退。
却又害怕上边追责,不敢彻底逃走,只能是两股颤颤,远远的看着。
韩澈再走近,他们便再退远些。
不过,韩澈自然是没心思去为难这些个白脸门徒的,毕竟接下来主要使唤的人就是他们了。
“张老弟,以你小天位的功力,不至于被余波弄晕吧?”
来到张子凡身旁,将趴地上装死的张子凡翻了个面,看着那极其自然紧闭的双眼,伸手便打算往脸上招呼。
“别别别,小弟跟韩兄走就是了,只需韩兄别让那两人继续糟践小弟就行!”
张子凡窜的一下,就从地上爬了起来。
他方才虽喷了大口鲜血,身前还沾了不少血迹,但习武之人血气方刚,这点血还是吐得起的,实际上并没有什么大碍。
韩澈收手起身,面色一沉:“你有谈条件的资格吗?”
“算我求求韩兄了!”
张子凡双手合十,声情并茂的哀求道:“小弟是真遭不住了”
“哈哈哈哈,开个玩笑,会让她们对你客气点的!”
韩澈过去拍了拍张子凡的肩膀,脸上的阴沉之色瞬间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温和,如同老大哥一般的笑容。
虽然韩澈每拍一下,张子凡身体便止不住的颤抖一下,但这并不妨碍有了韩澈这句话之后,张子凡内心的确宽慰了些许。
至少倾国、倾城的武功明显不如现在的韩澈,想来他的话,倾国、倾城两人还是会听一下的。
“韩大哥,你没事吧?”
这时,陆林轩牵着两匹马走下石桥,来到韩澈身旁,关切的问道。
韩澈看向陆林轩,摇了摇头:“我没事,你看,衣服都没坏!”
本来想说衣服都没脏的,不过扯了扯衣服一看,还是沾了不少灰尘的。
“那就好!”
陆林轩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放下心来的同时,也是面色一喜:“以韩大哥现在的武功,什么玄冥教、通文馆、幻音坊都不怕了!”
“咳咳!低调,低调!”
韩澈轻咳两声,没有过多的辩解,却也还是拎得清的。
他向来稳健,自是不可能因为陆林轩搞个人崇拜的夸赞几句就飘了。
以他现在的实力,在袁天罡不亲自下场的情况下,只能说自保有余。
在他所见过的高手当中,鬼王、冥帝、女帝他都暂时不是对手,纯靠横练面对这些人,实在是太勉强了。
“我不管,你得教我,我现在武功还是太低了,都帮不上你什么忙!”
陆林轩抱着韩澈的胳膊,便撒起娇来。
“嗯嗯!我琢磨琢磨!”
韩澈点头应下,心里头却是不由感慨一句至理名言。
当真是原着不可尽信啊!
毕竟,原着之中的陆林轩,可不会这么撒娇!
而一旁的张子凡,看着这郎才女貌的一幕,脑海中便像是患上了?斯德哥尔摩综合症一般的浮现倾国、倾城两人的身影。
一时间,当真是咬牙切齿。
简直是人比人气死人,凭什么这家伙美人相伴,而他却是······
(今天第三章搞定,看情况有没有第四章,没过十二点就发,过了就明天发)
·······
第106章 黑白无常的忧虑
玄冥教,渝州分舵!
刚观摩完渝州城,城北石桥大战撤回来的黑白无常二人屏退左右。
他们原本是探听到通文馆的人在追击围堵一伙人,想着去看看什么情况。
结果见着了他们要找的人之一不说,还见识了那么精彩的一幕。
慌忙撤回来之后,常昊灵便告知了常宣灵自己之前的猜测。
“大哥,那个姓韩的真是神荼?”
常宣灵靠坐在石棺前,眼眸中闪烁着浓浓的疑惑与不解,仍是有些不敢置信。
号称玄冥教刽子手的神荼,怎么会跟阳叔子徒弟混在一起呢?
若是冥帝派来的,那为何不捉拿那李星云,反而要帮他?
而且,还杀了五大阎君,这完全不合理啊!
“以前我是确定的!”
常昊灵来回踱着步,神色也是凝重无比,话音一转:“但现在我又有些不太确定了。”
“为什么?”
常宣灵那疑惑的小眼神投向常昊灵,那本就不太灵光的脑子,一时间有些绕。
什么叫以前是确定的,现在又不确定了?
那以前又是怎么确定的?
“因为神荼不应该这么强,他杀五大阎君我可以理解,他功力虽仅是大星位,但手段不凡,传闻曾在执行任务过程中击杀过天位高手,但他绝不可能是李存孝的对手,那可是大天位啊,冥帝同一档次的存在!”
常昊灵停下脚步,转身面向常宣灵,眼中却没有常宣灵。
他在想东西,但有些东西无论如何都想不通,总觉漏了什么东西,但具体漏了什么,他又搞不清楚,实在是头疼。
“那就不是呗,哪有人武功突然提升的这么快的?”
常宣灵也想不明白,但她比较想得开。
既然不可能这么厉害,那就不是呗,哪有什么好苦恼的?
而且越是回想自己这番话,便越是觉得有道理。
就算是以他们兄妹二人武功的特殊,完完全全的吸了五大阎君的内力与一身精气,也才堪堪突破小天位。
要想快速突破到大天位那种级别,那得吸干什么什么样的高手?又或是吸干多少人?
这方面她想都不敢想,更别说去算了。
而常昊灵闻言,却是摇了摇头:“如果不是玄冥教的人,他为什么要保我们?为什么知道我们武功的底细?”
“哪有这么多为什么?我们想这么多干什么?那姓韩的是不是神荼又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常宣灵本来就不想去想什么东西了,结果常昊灵又是几个为什么问下来,直接便将她问得烦躁了。
“有关系的!”
常昊灵抬手摩挲着下巴,又来回踱步起来,不过嘴上也是没停:“如果那姓韩的真是神荼,那他的武功已在孟婆之上,冥帝对他重视自然会水涨船高,取代孟婆成为玄冥教二把手也说不定,那他保我们一命,是不是意味着他想招揽我们?”
“怎么可能?大哥你又不是没见过他当初在总舵大殿门口时看我们的眼神,他若真想招揽我们,又怎会是那种态度?”
常宣灵回想起当初那一幕,心中仍有些不爽,只觉自己大哥纯粹是想太多了。
常昊灵却是看得更远一些,沉吟道:“功力只是中星位的黑白无常自然只是小角色,但功力达到小天位的黑白无常,纵使是放眼整个玄冥教,也算得上高手了,自然是有值得招揽的资格。”
“而且小妹你别忘了,孟婆在玄冥教中经营多年,神荼即便武功超越了她,想要扳倒她上位,也不是什么简单的事情,而我们兄妹二人恰好是孟婆的人啊!”
“大哥,你的意思是,他想让我们做内应?”
常宣灵这次是真听懂了,瞬间坐了起来,身子微微前倾,眼眸中透露着一股子兴奋。
常昊灵点了点头:“若那姓韩的真是神荼,他保我们一命,又将身负五大阎君内力的蒋仁杰留给我们,定然是如此想的!”
“那我们要不要投靠他?”
常宣灵并不怀疑自家大哥的判断,思维一下子就跳到下一步了。
“先不急!”
常昊灵摇了摇头,冷静分析道:“以我们现在的功力,不论是在神荼手底下,还是在孟婆手底下,都是最强的那一档次,而且神荼手里并没有我们的把柄,我们完全可以待价而沽!”
“懂了,谁给的好处多,就投靠谁呗!”
常宣灵粉嫩舌头舔了舔嘴角,面露了然神色。
不就是墙头草吗?他们熟啊!
而且不比从前,他们现在功力已至小天位,即便是墙头草,那也是抢手货色!
“是这个道理!”
常昊灵停止踱步,转身看向常宣灵,却是话音一转:“但现在最主要的问题是,那姓韩的到底是不是神荼?”
“想那么多干嘛?管他是不是呢?他厉害,我们不去招惹他就是了,神荼想招揽我们,等他来找我们就是了!”
常宣灵重新靠回石棺上伸了个懒腰,玲珑有致的身段凸显了个清清楚楚。
“他若真是神荼,我自是不怕,我怕的是他不是神荼!”
常昊灵再一次摇了摇头,面露担忧之色:“那就意味着我们被其他势力的人盯上了,也意味着我们有可能被迫与玄冥教为敌!”
“啊?”
常宣灵闻言猛然起身,不由震惊得目瞪口呆,想说些什么,却发现脑子一团浆糊,最终只挤出了几个字:“那我们怎么办?”
而即使她的脑袋再怎么不灵光,玄冥教的势力有多庞大,她心里也是有些底的。
与玄冥教为敌,无疑是死路一条,即便他们现在功力已经达到小天位。
“暂时······”
常昊灵摇了摇头,正想要说些丧气话,却是被一道震颤声所打断。
连忙转身与常宣灵并肩而立,看向被人从外边打开的墓室门。
只见一道带着兜帽,裹着面罩,手里端着一个罗盘的身影缓缓走进墓室,一转眼睛四处乱转,将整间墓室都扫了个遍,最后的目光方才落在了黑白无常二人身上。
“你是什么人?”
常宣灵面对这个突然闯入的人,实在没什么好脸色,当即厉声喝道。
“我叫温韬。”
那道人影平静的说出自己的名字,而后突然说道:“你们就是在这里吸收了五大阎君的内力与精气?”
(今天第四章搞定)
······
第107章 肯定有病
“哦~不对,你们只能吸取死亡时间在七天之内的,所以你们是在青城山吸收的四大阎君尸体,在这里吸干了仁圣阎君蒋仁杰!”
温韬抬手指了指脚下,将黑白无常那不为人知的秘密一一道出。
而且,分毫不差!
“找死!”
常宣灵眸中杀意一闪,袖中短剑已然出鞘,身形一动,掠出一串残影便杀向温韬。
“小妹,住手!”
常昊灵断喝一声,身形也是飞掠而出,抢在那短剑刺中温韬之前,截住了常宣灵。
这一幕似是早在那温韬意料之中,他没有后退一步,兜帽下的眼神也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始终平静如水,只是不紧不慢的将手中罗盘收了起来。
“大哥,你拦我做什么?这家伙知道了我们的事情,得赶紧把他宰了!”
常宣灵顺着那只抓住她手腕的手臂看向常昊灵,眼中满是不解,面色凶厉,但方才那一往无前的直刺势头却是收了回来。
常昊灵并未回答常宣灵,只是身形横移半步,挡在了她前方,抬眼看向温韬:“盗圣温韬,一声不响来见我兄妹二人,可是受了何人之令?”
温韬,他不认识,也没见过,但却是听说过那名头。
这么一个与死人打交道的人,突然找上他们兄妹这两个活人,肯定是有问题的。
会是神荼吗?
还是说代表着其他势力?
在他看来,也只有那个姓韩的才会对他们兄妹二人吸收五大阎君的事情这般清楚了。
他看不透,但这温韬有恃无恐,定然是有所依仗!
“冥帝派我来彻查五大阎君殉教一事!”
温韬收起罗盘的那只手从后腰重新拿出来,一块镂空火焰令牌出现在他手中。(冥帝眉心纹饰样式)
这是,冥帝令!
黑白无常两人看见令牌的瞬间,瞳孔骤缩,一股透骨寒意瞬间从脊背蔓延至全身。
见冥帝令,如见冥帝本人!
这个温韬,真的是代替冥帝而来的!
完了,全完了!
常宣灵的眼眸不断闪动,脸上的凶厉之色逐渐褪去,转而一片惶恐升起。
常昊灵身形后退,扶住常宣灵的同时,目光死死盯着温韬:“你既然都查清楚了,还来这里见我们,你肯定别有目的吧!”
“当然!”
听到这话,强装镇定的常昊灵顿时松了口气,而温韬却是继续说道:“你只需告诉我,告诉你李星云是前朝余孽消息的人是谁,我便可以将你们杀死仁圣阎君蒋仁杰之事改成吸收他的尸体,如何?”
“是李星云身边,一个名叫韩澈的男人!”
就在温韬提出条件的一瞬间,常昊灵便没有丝毫犹豫的把韩澈给卖了。
韩澈是不是神荼都不重要了,毕竟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了,对他们兄妹而言当下能活下去才是最重要的。
不过,他还是留了一手,并未提及韩澈与李存孝交手,轻松取胜的事情。
“原来是这样吗!”
温韬点了点头,朝着黑白无常微微拱手:“那么提前恭喜两位无常大人了!”
旋即,不等黑白无常二人有所回应,转身便离开了墓室,还贴心的按下了墓室门口的机关,墓门“轰隆”一声,便震颤着关上。
常宣灵愣了好一会儿,抬手用剑指向温韬离开的方向,扭头看向常昊灵:“他有病吧!”
“肯定有病!”
常昊灵还没说话,常宣灵又十分确定的补充道。
上来就威胁他们,结果走的时候又恭喜他们,恭喜什么啊恭喜?
“确实有病!”
常昊灵点了点头,整个人明显轻松了许多,笑道:“不过他的确带来了一个好消息。”
“什么好消息?”
常宣灵不解,是指那家伙要帮他们改调查结果?
“我们不需要考虑那个姓韩的是不是神荼,将来也不需要去选择投靠神荼还是孟婆,我们以后大概会是冥帝的人,就像曾经的神荼一样!”
常昊灵咧嘴一笑,只是在那惨白的脸上,这些笑容明显有些阴冷,看得人有些发毛。
常宣灵闻言,脑海中不由浮现当时在总舵大殿门口见到神荼的那一幕,不由想起神荼那趾高气扬的样子,那对他们不屑一顾的态度!
只不过,与上一次不同,这一次她代入的是神荼的视角。
嘴角止不住的上扬,脸颊上的血红花纹妖艳舒展······
······
通文馆,渝州分馆。
“肋骨断了六根,右桡骨(小臂外侧骨骼)、左肱骨(上臂骨)、下颌骨断裂,脏腑震荡内伤也不轻,若不是他体质特殊,换做常人,已经死了!”
一名大夫替躺在地上,浑身淤青浮肿的李存孝检查了一番身体后,与一旁肿着大半张脸的李存忠说道。
至于李存孝为什么躺地上?实在是没那么大的床!
该死,那人的实力远在老十之上!
李存忠剩下的那小半张脸的脸色难看至极,忍不住在心中暗骂。
起初他还以为老十只是被打晕了过去,不曾想竟是伤得如此之重,能将老十伤成这般,已然不是什么简单的大天位了!
而且,那人还和二哥有关系,得尽快将此事告知大哥才行!
分馆传信与雀豹传信都不太行,二哥已经到潞州了,有可能会提前得知消息,得亲自赶回太原才行!
李存忠心中一定,抬头看向那大夫问道:“他现在这样,能坐马车赶路吗?”
“最好是静养。”
大夫眼角一跳,原本是想斥责一下的,但看到这两人明显是江湖人士,连忙改了说辞,也算是相互理解了。
在他看来,江湖人士嘛,仇家比较多,可能不走就要被砍死了!
“麻烦大夫先给我十弟处理下伤势,而后开些药吧!”
李存忠半边眉头微微皱起,在他的印象中,老十还是头一次受这么重的伤。
一时间也是有些把握不准,到底要不要带着老十赶回太原。
带上,怕赶路时伤势加重!
可不带,又担心起无人照顾,更加危险!
该怎么办呢?
“好!”
那大夫应了一声,便给李存孝处理起伤势来。
李存孝块头实在太大,还是在几名通文馆白脸门徒的帮助下,才能完成。
就在这时,一名白脸门徒入门来到李存忠面前禀报:“启禀门主,少主以及那些人已经赶到合州分舵!”
李存忠闻言,脑海中顿时灵光一闪!
······
第108章 抛砖引玉
通文馆,阆州分馆。
这是一间酒肆,不算大,客人也不是很多,不过寥寥三、四人。
而且都还不是什么正经人,都配有刀、剑等武器,很明显都是些江湖人士。
不过想想也对,这日头刚过了正午等最炎热之际,正是干活的好时候,除了这些个走江湖的闲人,什么正经人会这个时候来酒肆喝酒?
起码,也得是勾栏、妓馆、青楼之类的吧!
“是这里没错吧?”
门外传来妙龄少女的声音,酒肆中为数不多的目光都被吸引到门口去了。
只见那门口,两男一女,以及两个不知该怎么形容的人走了进来。
张子凡四下打量着,有些不太确定的回答着:“应该是这里没错!”
对于通文馆的事务,他本身就接触的很少,更别说蜀地这边的情况了。
也就是九叔提前通知沿途各处分馆配合了,他在新政县之时传信过来索要了这处分馆的位置。
只是这处分馆负责人或许是出于谨慎,给的地址并不明确,指向记号也有些模糊,他们已经找错两个地方了。
伏在柜台上的掌柜的闻声,抬眼看来,便见一个身着黑衣,相貌俊朗的男人来到了柜台前。
把手往柜台上一搭,便笑道:“打烊吧!”
“这位客官······”
掌柜的站起身来,还想问问什么意思,便见一张熟悉而陌生的脸庞出现在他眼中,与之一同出现的,还有一头极有标志性的白发,顿时明白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
连忙走出柜台,将店中为数不多的四名酒客客客气气的送了出去,而后挂上打烊的牌子,关上了房门。
随即,便来到张子凡面前,单膝跪地,恭敬行礼道:“属下参见少主!”
“嗯,起来吧!”
张子凡点了点头,示意这人起来,而后说道:“准备好酒好菜,而且这位公子与这位姑娘的问题,你需要知无不言,明白了吗?”
说着,便指了指韩澈与陆林轩两人。
“谨遵少主之令!”
这位分馆负责人领命起身,朝着韩澈与陆林轩微微颔首:“几位先坐,我先去吩咐一下伙房,再来回答二位的问题!”
“去吧!去吧!”
陆林轩瞧了眼韩澈,没什么异议,便轻轻的挥了挥手掌。
随后,五人找了个地方,将两张桌子拼起来,坐了下来。
韩澈与陆林轩两人坐一边,倾国、倾城二人则是夹着张子凡坐在了对面。
倾国靠在椅子上,揉着自己的大肚腩,用那大嗓门豪迈笑道:“哈哈哈哈哈,还是这样赶路舒坦啊!”
“是啊,姐姐~,多亏了张郎啊!”
倾城附和着倾国的话,一手搭着张子凡的肩膀,一手捏着兰花指拍着张子凡的胸膛。
“呵呵呵呵!”
张子凡讪笑着,尽可能的蜷缩着自己的身体,而后一个劲的给韩澈使眼色。
心里已然是将韩澈的十八代祖宗都骂了个遍了,不是说会让倾国倾城两人对他客气点的吗?
这都过了多久了,你倒是说啊!
“咳咳!”
韩澈咳嗽两声,看向倾国倾城二人明知故问:“倾国、倾城两位女侠应该不是中原人吧?”
“嚯哈哈哈哈,韩兄弟好眼力,咱姐妹俩是漠北人!”
倾国揉着大肚腩大笑出声,说话也是如同她这豪迈的嗓音一样,没有丝毫隐瞒,直接说出了自己的来历。
一直在给韩澈使眼色的张子凡闻言,神情明显一愣,他之前套过这姐妹两人的话,早就得知了这姐妹二人并非中原人,却是未曾想竟是漠北人!
陆林轩也是好奇的重新打量起倾国倾城二人起来,心里奇奇怪怪的想着,莫非漠北人都长这样?
不过这种想法明显很冒犯,她也只是在心里想想,并未说出来。
“那你们······”
韩澈指了指姐妹两人与张子凡,话没有说完,但从那古怪的眼神来看,意思已然很明显了。
“哎?韩兄弟这就是将咱们漠北人想得狭隘了不是?”
倾城捏着兰花指,拍着张子凡的肩膀笑道:“咱们漠北虽败于晋王世子之手,对晋国或许有些不爽,但还不至于仇视晋国之人!”
“而且张郎长得如此之俊,咱姐妹俩稀罕都来不及,哪会仇视他啊!”
倾国拍着张子凡另一侧肩膀,接着倾城的话,爽朗的笑着。
韩澈笑着点了点头,若有所思的问道:“这么来说,两位对张老弟是真心的?”
“那肯定啊!”
倾国拍了拍胸脯,毫不犹豫的回答。
倾城亦是不假思索的说道:“咱姐妹俩可不是那种朝三暮四的人!”
“那我感觉两位应该对张老弟好点,他毕竟不是奴隶。”
韩澈一边劝着倾国倾城两人,一边瞧了张子凡一眼,回了一个“看我的”的眼神。
张子凡当即投去一个感激的眼神,心里已经快哭出来了。
大哥,你终于舍得开口了!
倾国倾城两人却是有些不解:“韩兄弟你这话说的,咱们啥时候对他不好了?好吃好喝喂着他,还不够好?”
张子凡闻言,不由张了张嘴,他很想严辞反驳,但最终还是没能说出话来。
他已经有心理阴影了!
“若是在漠北,这自然是够好了的!”
韩澈摇了摇头,话音一转:“可若是两位嫁到中原来,还是得守中原的规矩才是,还是得在意一下张老弟意见的。”
“哈哈哈哈,韩兄弟说笑了,咱姐妹什么身份,咋可能嫁到中原来,肯定是张郎入赘咱漠北啊!”
倾国大笑着摆了摆手,若非想将张子凡带回漠北,她们可不会一直抓着张子凡不放。
韩澈小臂架在桌子上,身子微微前倾:“这么说来,两位在漠北身份不低?”
“那是自然!”
倾国倾城两人虽未明说,但那有些倨傲的神态与语气,以及微微坐直身子已然说明了一切。
韩澈嘴角微微勾起,身子后仰靠在了椅子上:“那我这里有个消息,两位可能会比较在意!”
“什么消息?”
倾国倾城两人闻言,不由有些好奇。
她们的确许久没有听到漠北的消息了,毕竟这里是蜀地,距离漠北实在太过遥远。
韩澈双眼微眯,悠悠说道:“漠北发生叛乱,漠北王下落不明,两位莫非不知?”
······
第109章 离去与来者
“什么?”
倾国倾城两人听到消息的瞬间,猛然拍案而起。
也不知是那桌子质量不太行,还是两人惊怒之下,手中力道实在太大,超过了桌子承受的极限。
张子凡被吓了一跳,身体应激得差点跳起来。
陆林轩手杵在桌子上,桌子突然这么一垮猛然往前踉跄栽倒。
虽说以她现如今的武功,很快可以稳住身形,而后迅速起身,但韩澈出手却是更快,伸手一捞便将陆林轩搂进了怀里。
尽管已经是老夫老妻了,但公然这般被韩澈搂入怀中,陆林轩仍是俏脸一红。
不待陆林轩从韩澈怀中起身,倾国倾城姐妹两人便齐齐越过桌子废墟,倾轧而来:“韩兄弟,你说的是真的?”
“千真万确,若是不信,你们可以问问那位掌柜的,这事儿并不是什么秘密,他应该有相关情报!”
韩澈将怀中陆林轩搂的紧了些,以免她起身与倾国倾城碰着,随即便抬手指向了从伙房返回来的掌柜的。
倾国倾城二人顺着韩澈所指方向扭头看去,瞧见那掌柜的,便一同冲了过去。
“嗯?”
那掌柜的一愣,转身便想跑。
可他的速度又怎么可能比得过倾国倾城二人,没出两个呼吸就被倾国倾城二人给抓住了。
只能是缩着脖子,有些惊慌的看向两人:“两位这是作甚?”
“快说,漠北是不是发生了什么大事?”
倾国提着掌柜的,那大嗓门有些焦躁的吼道。
这时,张子凡也是明白了韩澈的用意,连忙朝着那掌柜的喊道:“对这两位女侠也是知无不言!”
“快说!”
倾城也是有些急躁的催促,手中兰花指都没捏了,紧紧攥成了拳头。
得了张子凡应允,那掌柜的自然是知无不言:“漠北内部发生叛乱,以耶律刺葛为首的叛贼里应外合攻破王城,漠北王下落不明。”
“姐姐~,是真的!”
倾城双目圆瞪,缓缓抬头看向倾国。
“妹啊!大哥有危险,咱们得回去才行!”
倾国松开了那掌柜的,便朝着张子凡走来,很明显是想带着张子凡一起走。
张子凡一见这架势,顿时悚然一惊,身形一晃,连忙躲到了韩澈身后。
韩澈正好扶起陆林轩坐好,见倾国倾城与张子凡动作,当即起身说道:“漠北此时正是混乱之时,又传闻漠北中不少守旧派系不待见汉人,两位若是这会儿带着张老弟返回漠北,只怕他凶多吉少!”
“不如我替两位看着,待漠北时局稳定,再来寻他?”
倾国倾城两人闻言,也是不由停下了脚步,认真考虑起韩澈的话来。
韩澈说得委婉,但漠北的情况她们两人自是更为清楚,那并不是传闻,也不仅仅是不待见汉人,许多人是排斥,还有一部分那简直是不把汉人当人。
发起叛乱的耶律刺葛,便是属于最后那一部分的人,时常将汉人当做奴隶与牲畜对待。
姐妹两人对视一眼,最后一同点了点头。
随即,倾国拍了拍大肚腩,扯着那大嗓门说道:“那就这么说定了,韩兄弟可得给咱们看好了!”
“别的不好说,但肯定不会让他寻花问柳!”
韩澈点了点头,而后扭头笑着看向张子凡:“你说对不对啊,张老弟?”
“嗯嗯嗯,我绝对守身如玉!”
张子凡小鸡啄米般点头,只要能摆脱倾国倾城这两人,守身如玉算什么,就是当太监······
等等,这个不行!
“韩兄弟靠谱!”
倾国倾城两人闻言,皆是满意的点了点头,而后朝着韩澈抱拳一礼:“那韩兄弟,我们就告辞了!”
“祝二位一路顺风,万事如意,若遇危险,可打开这个锦囊!”
韩澈抱拳回礼,而后从怀里掏出一个锦囊抛了过去。
“多谢!”
倾国倾城两人没有拒绝,由倾国接过锦囊收起,齐齐道了声谢,便离开了酒肆。
直至二人身影消失,脚步声逐渐远去直到再也听不见,张子凡这才如释重负的从韩澈那椅子后边走了出来。
“多谢韩兄施以妙计相救!”
张子凡朝着韩澈感激的抱拳躬身一礼,紧接着却是话音一转:“不过小弟有些好奇,不知韩兄是如何身处蜀中而知晓漠北之事的?”
“你是不是傻?”
韩澈尚未回答,却是陆林轩率先投来鄙夷的目光,指了指那边刚从地上爬起来的掌柜的说道:“就是从你们通文馆知道的啊!”
“额······”
张子凡也是看向那边掌柜的,一时间竟是不知该如何反驳。
陆林轩虽未说清楚的,但他还是明白了其中缘由。
韩澈在他们通文馆的各处分馆,不仅仅是打听了李星云的消息,还打听了其他消息。
想通这其中关键,张子凡看向韩澈的眼神顿时变得无比凝重。
这个人的心思,未免也太过缜密了些。
还有,他给倾国倾城的锦囊是什么?
是真的锦囊妙计?还是一种安慰?
若是前者,那这人当真只是一个江湖之人?
没了倾国倾城,张子凡的智商再次占领高地,一个又一个疑惑涌上心头。
韩澈只是带着陆林轩换了个桌子坐下,看着发呆的张子凡笑而不语。
陆林轩正要招呼那掌柜的上菜,门口却是传来一阵颇为沉重的脚步声,酒肆内的几人顿时纷纷朝着门口看去。
只见一众白脸门徒抬着一个大号的担架走了进来,躺在那担架上的人虽然包满了纱布,但那体格再明显不过,定是李存孝无疑。
“十叔!”
张子凡惊呼一声,连忙冲了过去。
关于李存孝的情况,他和李存忠一开始的想法一样,只以为李存孝昏迷,伤势不会太重。
却是未曾想到,竟是严重到需要担架的地步。
微微扭头,偷偷看向韩澈,眼中闪过一抹恨意,可当他看到韩澈也在注意这边之时,顿时吓得连忙收回了目光。
从惊吓中回过神来,张子凡又不由想到了一个问题:九叔呢?
就在这时,一名白脸门徒递上一封信:“少主,这是门主让属下转交给您的!”
张子凡接过,迅速拆开来,看向其中内容:
贤侄,九叔有事需紧急赶回太原,你十叔伤势太重,不宜赶路,只好交由你来照顾。
切记切记,遇事莫要冲动,一切以保住你自己与你十叔性命为先!
(今天上午偏头痛,难受得没法码字,下午才开始写,今天就只有这三章,休息一晚再说)
······
第110章 传剑
“韩兄,喝点?”
张子凡提着一坛好酒回来,揭开坛封,便朝着韩澈发出邀请。
方才将十叔抬到后院,吩咐好让人好生照料后,张子凡见后院垒着的一坛坛好酒。
只是仔细一嗅,顿时便有些心痒难耐。
被倾国倾城蹂躏的这段日子里,他每时每刻都在懊悔,恨不得回到那一夜抽死要拉着韩澈与李星云喝酒的自己。
但倾国倾城姐妹俩人这么一走,还是遥远的漠北,只觉这人世间是如此的美好,心里顿时少了许多顾忌。
坐在桌前的韩澈看了眼酒坛,又抬眼看向张子凡:“我觉得还是不要喝的好。”
“为何?”
张子凡有些不解,他记得韩澈酒量很好来着的。
那一日在合州江口,船上宴饮之时,韩澈饮酒也是极为豪迈,当时他虽悲欢难与他人相通,对此的印象却也算深刻。
“你喝醉之后,完全会变成另一个人,纯属流氓。”
韩澈靠在椅子上,平静的问道:“这样的结果就是,你喝醉后过来调戏林轩,然后被我打个半死,又或者没收住手,直接打死,你觉得这酒还有必要喝吗?”
“哼!”
陆林轩双手抱胸,冷哼一声,没给张子凡一个好脸色。
原本她还有些同情张子凡,倾国倾城姐妹两人虽说性情豪迈,性格直爽,做朋友还不错,但若是做伴侣,就未免也太那个了些。
可一看张子凡这好了伤疤忘了疼的德行,顿觉此人当真是活该,她的那些同情简直是喂了狗。
“额~,小弟虽说酒后可能有些胡言乱语,但绝对不会有冒犯之举!”
张子凡话虽这么说,但还是很识趣将那一坛酒撤了下去。
毕竟,以韩澈那实力,十叔那金刚不坏的身躯都扛不住,若是一时没收住手,是真会把他打死的。
韩澈与陆林轩闻言,齐齐翻了个白眼,张子凡这话纯属骗鬼。
当然,他每次醉酒必断片,也可能是对他那酒品真的是一无所知。
没过多久,掌柜的便招呼着人上菜,韩澈与陆林轩则是照例问询关于李星云消息与幻音坊的近况。
掌柜的知无不言,但最近的确没什么消息,故而并未找到什么线索。
看着陆林轩那有些失落的小眼神,韩澈出声安慰:“没事,这才到阆州,我们再往上走走,说不定就有消息了,这么大一个人总不可能凭空消失的。”
“嗯嗯!”
陆林轩点了点头,甜甜一笑。
她也是清楚这事儿急不得,但心里总是难免担忧,不过有了韩澈的安慰就立马好很多了。
至少,还有韩大哥一直陪着她!
而且,韩大哥已经治愈心疾,可以与她相伴一生!
一顿佳肴用完,外边已是红霞漫天,夜晚的利阆道不好走,更何况现在的张子凡还得带着李存孝这么一个重伤患,几人决定就在此歇息一晚。
韩澈也是有些后悔,早知道会有这么一出,他当时就不下那么重的手了。
只能说李存忠那红毛,活了一大把年纪,还是有些阴的。
酒肆内的房间不够,而且也不够舒适,韩澈便与陆林轩在不远处客栈开了房间。
这客栈的格局不错,后院也是客房,院子小桥流水一般布置,很是怡情。
正巧今夜月色不错,后院之中皎白月光肆意挥洒,可谓是通明一片。
陆林轩便缠着韩澈,要他教她武功。
这段时间苦思冥想下来,韩澈也算是有些思路,便与陆林轩来到院中。
“林轩,你也知道我主修的是横练,于内功一道并不精通,实在无法教你什么,好在你用剑,我这里正好有一门剑法可以教给你!”
韩澈持剑,与陆林轩相对而立。
话说的很正,但除了最后一句,没一句是真的。
第一他主修的不是横练,只不过横练不需要像内功一样突破心窍,修为先行上去了而已。
第二他在内功一道上,已经是精通得不能再精通了,只不过他手上没什么正经功法,不太好传人。
剑法的确是有的,但也不算正巧,剑法、刀法、枪法之类的,他会的很多。
陆林轩一颗芳心早已扑在韩澈身上,自是不会怀疑韩澈话中有假,只是想起以前的趣事,不由掩嘴笑道:“韩大哥,这是不是也是盗墓挖出来的?”
“那倒不是,此剑法名为《诗情画意》,乃是正经的裴家剑,我一个朋友教的。”
韩澈摇了摇头,笑着解释。
剑法没问题,但这最后一句话,还是假的。
在朱温尚未称帝之前,曾矫诏于滑州白马驿诛杀了一批大臣,为斩草除根,派出玄冥教杀手追杀这些大臣亲属。
其中尚书左仆射裴枢的亲属,便是被他所杀,这名为诗情画意的剑法,便是那时所得。
有种地狱型玩笑怎么说来着?
不太记得了,不过大致意思就是,这也算是生死之交了,说是朋友也不为过了。
“是剑圣裴旻的那个裴家吗?”
陆林轩有些兴奋,又有些好奇的问道。
她不太清楚那些个世家大族,但她跟随师父阳叔子学剑之时,听师父说起过剑圣裴旻。
韩澈说裴家剑,而裴旻也姓裴,第一时间便将这二者联系在了一起。
“没错!”
韩澈点了点头,心下有些惊疑。
只是看陆林轩那清澈而愚蠢的眼神,便知这丫头不过是瞎猫碰上死耗子罢了,只是知道裴旻,知道个屁的裴家。
“耶!”
陆林轩见自己猜对了,顿时便有些高兴。
同时也是知道了自己接下来要学习剑圣的剑法,一时间有些激动。
“好了,静下心来好好看!”
韩澈见陆林轩安静下来,手中长剑便开始动了起来,同时口中也是不断解释。
“第一式:流星犯河汉,口诀为:流星知我意,犯彼河汉津。起手当如流星突进······”
“第二式:挥剑决浮云,口诀为:挥剑决浮云,诸侯尽西来。此招重势,需得······”
“第三式:江流咽不驰,口诀为:江流何以咽?为我驻剑时。此招在守,剑势当如江水遇礁,以粘连带滞的劲力化解攻势,需得······”
“第四式:孤烟绕剑斜,口诀为:大漠孤烟直,我剑偏生斜。此招要点在于‘奇诡’二字,需得······”
“第五式:海色动秋光,口诀为:剑光潋海色,秋意动八方。此招剑光泼洒如秋日海面,波光凛冽,森然剑意同时压制多名对手,需得······”
“第六式:山月照古松,口诀为:山月随我影,古松立崆峒。此招守中带攻,身心如古松扎根山崖,剑意如月华流转,寻隙而击,需得······”
这剑法招式不多,总共就这六式,重意而不重招,心境与感悟不同,所使出的剑法也会有所不同,难寻破解之法,可谓是精妙绝伦。
韩澈很快就演练完了,陆林轩看得还有些一知半解,以手比剑在那比划。
虽说比划的有模有样,但基本不通要领。
不过韩澈也清楚陆林轩习武资质、悟性一般,强求不得,正打算过去手把手教导。
忽地察觉一道破空声袭来······
第111章 为冥帝分忧
“什么人?”
韩澈探手便将那破空袭来的暗器抓在手中,第一时间向着暗器射来方向寻去。
只见一道戴着兜帽,有些眼熟的身影从房顶消失不见。
看了眼手中暗器,当即双眼微眯。
将手中长剑塞到陆林轩手中,声音沉重而严肃的交代道:“林轩,你先回房,我去去就回!”
说罢,身形在院中假山上轻点两下,便上了房顶。
“韩大哥,你当心!”
陆林轩回过神来有些担心,不过仅是追出两步便止住了步子,老老实实返回了房间。
她知晓自己武功还是太弱,远不及韩大哥,现在韩大哥特意叮嘱,定然是方才袭击者武功不简单,这时候跟上去,只怕是帮不到韩大哥不说,反而会成为累赘,故而及时止步回房。
心中的担忧、失落与烦闷皆化作变强的动力,正好这房间也足够大,便在房间中演练起韩澈方才的剑法来。
她的心中一直都憋着一口气,有朝一日一定要与韩澈并肩对敌!
而韩澈追上房顶之后,抬眼一扫,便发现了袭击者的踪迹。
此人武功不高,轻功也很一般,看着装打扮,应该是他的老熟人温韬。
心中大致猜到了温韬引他出来的目的,故而他追的也不急,就在后边慢悠悠的追着。
你追我赶的大概过了一刻来钟,二人闯入一片山林,遥遥的便看到了一道侏儒身影。
韩澈身形一闪,转瞬之间便超越了温韬,率先来到那道身影之后单膝跪地行礼道:“属下神荼,参见冥帝!”
我靠,这家伙真特么快,绝对故意的!
温韬在心中暗骂暗骂的同时,也只能奋力加快了些速度,与韩澈身旁一同跪地行礼。
“本座观你武功距大天位不过一步之遥,看来那千年火灵芝的确是被你享用了!”
朱友珪缓缓转过身来,站在月光与阴影交错之间,模样更显渗人。
那双阴森的眼眸没有去看温韬,森寒的目光径直落在韩澈身上。
“还请冥帝恕罪,先天心疾困扰属下十余年,唯等火灵芝救命,金蝉脱壳来到渝州,见幻音坊之人夺得火灵芝,故而出手抢夺!”
韩澈并未辩解自己没有服用火灵芝,他实力的骤然提升需要一个合理的解释。
只是将脑袋垂的更低,看上去似乎是更为恭敬了。
但那一双直视着地面的眼眸之中,却是有着一抹血光一闪即逝。
朱友珪若是失了智般的对他出手,他倒是也不惧,以他现在的武功,尚且不是朱友珪的对手,却也能脱得身去。
只是若现在就撕破脸皮,不仅这些年在玄冥教的经营得放弃大半,五岳分舵就很难得手了。
“起来吧!”
朱友珪小手轻抬,示意韩澈起身的同时,也是好奇的问道:“本座前来,倒不是怪罪于你,只是本座有些好奇,你为何夺了火灵芝,治愈了先天心疾,还一直混在那李星云身边?”
“此事说来话长,还望冥帝许属下仔细说来!”
韩澈抱拳躬身行礼请示,拖延着些许时间的同时,心里边则是在快速打着腹稿。
“哦?你且说来!”
朱友珪嘴角微微勾起,明显兴致不错。
韩澈当初在剑庐之时将消息透露给黑白无常之时,便预想到了这一步,一个故事早已编了个七七八八。
得了个空把思路一捋,便是娓娓道来:“属下当时夺了千年火灵芝之后,那李星云与陆林轩二人便追了过来,属下火灵芝得手自是不想再与人起冲突,便藏于暗处准备伺机脱身好去配药疗愈心疾,那时黑白无常正巧带人赶到,与那李星云与陆林轩起了冲突,认出了那两人阳叔子徒弟的身份。”
“事关龙泉剑,此乃大功一件,属下疗愈心疾之后,便追去了渝州城,设法救了那李星云与陆林轩一命,成功混入二人身边,便想着取得更进一步信任后,好让这二人带属下去见阳叔子。”
“可这消息不知怎的就泄露了出去,通文馆与幻音坊纷至沓来,属下只得再设法助那二人脱身,五大阎君设计吸引二人返回去寻阳叔子,属下扇风吹火终是促成。”
“本以为会是一路顺畅,却是返程途中意外得知那李星云前朝余孽的身份,属下当时心下一沉,思虑万千之后,决定还是将前朝余孽与龙泉剑一网打尽的好,便还是协助李星云与陆林轩二人返回青城山。”
“不曾想那剑庐被毁,阳叔子与龙泉剑不知所踪,五大阎君大意之下竟是让李星云被幻音坊得了手去,属下想要去抢夺,蒋氏兄弟那几个蠢货竟是出手阻拦于属下,待属下将五大阎君击杀后,通文馆李存孝也赶到了,属下不是那李存孝的对手,只能是让黑白无常传回李星云前朝余孽的消息,而后带着那陆林轩离去。”
“后不知什么原因,通文馆与幻音坊均未曾得手,于是属下便哄骗那陆林轩前去寻找李星云,一路寻至此地!”
“这么说来,是你杀了五大阎君!”
朱友珪声音很平静,但周遭的气息中却是弥漫着一股透骨寒意,让人不寒而栗。
一旁的温韬下意识的打了个哆嗦,韩澈也是当即做出反应,再次单膝跪下请罪道:“属下未曾与冥帝请示,便擅杀五大阎君,还请冥帝责罚,不过还请冥帝看在属下此举也是为冥帝着想的份上,饶恕属下死罪!”
“哦?你杀五大阎君,竟还是替本座着想?”
朱友珪一时间也是被逗笑了,嘴角玩味笑意更盛几分,却也是有几分期待韩澈接下来该怎么狡辩了。
“确是如此!”
韩澈见朱友珪还有继续听下去的想法,当即说道:“五大阎君乃是蒋玄晖安插于玄冥教之中,本质上是陛下的人,只不过近些年蒋玄晖失了陛下恩宠,蒋氏兄弟谋求后路,故而对冥帝言听计从,而蒋玄晖又始终念及着陛下那边,始终没有倒向冥帝这头,恐怕只需陛下稍微给点甜头,只怕蒋玄晖立即就会如同哈巴狗一般舔向陛下!”
“近些年来,玄冥教不断扩张,想必已经引起陛下注意,而冥帝又与陛下不睦,若是起了什么心思,这蒋玄晖与五大阎君便是大患!”
“故而属下斗胆为冥帝分忧,在那份名单上加上了蒋玄晖的名字,而后又诛杀五大阎君,借五大阎君尸体与一身功力为冥帝重新培养了两名小天位好手——黑白无常!”
“足以填补五大阎君空缺的同时,这两人在教中也算是无根浮萍,只能依靠于冥帝,远比五大阎君要来的忠心耿耿!”
······
第112章 从龙之意
“如此看来,你的确是在为本座分忧,本座是不是该奖赏于你?”
朱友珪那双森冷的眼眸没有变化,神色如常,语气也是一如既往的平静,实在难以分辨其喜色。
不过韩澈有着翻脸的底气,倒也无需过分在意这些,继续按照自己的思路演下去。
当即微微垂首,诚恳道:“属下不敢,不过属下麾下有四名好手,武功不低于五大阎君,或可替冥帝代掌五岳分舵!”
“你看你,连奖赏都想好了,还有什么不敢的?”
朱友珪那诡异的童音不疾不徐的响起,紧接着却又是话音一转:“不过,此事你的确办得不错,也的确该赏,既如此那五岳分舵便交由你来执掌!”
嘴角笑容不减,心情也是的确不错。
神荼这种下属,他还是很喜欢的。
有野心不是什么问题,只要拥有配得上这份野心的能力,而这野心又在他掌控范围内,那便是再好不过的下属。
更兼得这神荼办了事儿,会主动合情合理的讨赏,这种下属用起来,就两个字“舒心”!
“谢冥帝,愿为冥帝赴死!”
韩澈听得朱友珪应允五岳分舵之事,没有丝毫的犹豫,当即中气十足的表忠心。
“很好!”
朱友珪满意的点了点头,心里也是一阵舒坦。
这种有能为的属下表起忠心来,往往就是这般的赏心悦目,这也是这么多年来,即便神荼功力止步大星位,他也依旧看重的原因。
玄冥教毕竟立足江湖,需要用武功说话,但到了他这地步,所看重的已然不是单纯的武功,而是能力。
武功,只是一个人众多能力中,相当微不足道的一种而已。
缓缓背过身去,负手而立,接着说道:“你所修炼的冥水经需纯阴之体方能大成,若继续修炼冥水经,你的武功这辈子也就止步在这里了,你若将李星云抓来交予本座,本座可传你五圣轮转功!”
“五圣轮转功?!”
韩澈眼神微动,惊呼出声,似乎是有些不敢置信,又故作小心翼翼的确认道:“可是那蒋玄晖的······”
“不错!”
未等韩澈把话说完,朱友珪便打断道:“就是蒋玄晖所创的五圣轮转功,此功在凝练五精之气颇有独到之处,足够你突破那一层瓶颈,跻身大天位了!”
“谢冥帝赏赐!”
韩澈二话不说,先谢赏再说。
本来他并不怎么在意那五圣轮转功,冥水经的确无法让他功力突破大天位,但他图谋的是更强的九幽玄天神功来补全他那六级玄功·气之一篇。
不过听朱友珪这么一介绍,这五圣轮转功对他亦有大用啊,若真是凝练五精之气,专修五精之气,那他一直没什么头绪的六级玄功·精之一篇也是有着落了。
如此一来,这任务得接啊!
不过,最好是先预支,不然朱友珪若是死了,他去哪寻那五圣轮转功去?
垂首直视着地面的双眼之中神色一转,当即便有了主意,不过还是故作迟疑的说道:“启禀冥帝,属下有些大逆不道的话,不知该不该讲!”
“温韬,你且退下吧!”
朱友珪并非愚笨之人,自是听出了韩澈的话外之音。
他倒是想听听看,这神荼究竟能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来。
“是!”
温韬瞥了韩澈一眼,领命退下。
待温韬彻底离开,朱友珪那童音缓缓响起:“说吧!”
“从冥帝此行亲自来寻属下,以及方才冥帝的话语推敲,属下斗胆猜测冥帝与陛下已到了图穷匕见的地步!”
韩澈单膝改双膝跪地,俯首贴地,声音中带着些许颤音,又展现出豁出去的决心。
反正他自认为,是将这种又怂又想进步的“斗胆”二字演绎得淋漓尽致。
“神荼,你可知妄加揣测天家父子关系,乃是死罪!”
朱友珪豁然转身,那双泛着黑色幽光的森冷眸子直勾勾的盯着韩澈,林间稀薄白雾仿佛要被这寒意凝成白烟。
韩澈只觉一种无形的压力从前方袭来,其实并不大,只是感觉有些阴冷,不过他还是得装出压力很大的样子来。
毕竟,他不能让朱友珪这时候从他身上感觉到威胁。
当即身子便止不住的颤栗,将脑袋死死贴住地面,恨不得钻进地里去。
“还请冥帝恕罪,属下只是替冥帝感到不公,即便天家父子,亦当有公正之理,冥帝为陛下,为这大梁江山付出繁多,殿下当有收获才是!”
韩澈第一时间请罪,却也紧跟着说出了自己的想法。
到最后,称呼自然的从“冥帝”转变为“殿下”,以示自己从龙之意。
现在,就看朱友珪会有什么反应了。
然而,朱友珪既未斥责,亦未跟团,而是陷入了沉默之中。
不过,韩澈并不怀疑朱友珪的野心,只是静静等待着朱友珪的反应,他一定会有所反应的!
这并非盲目自信,只是韩澈跟在朱友珪身边多年,对他足够了解!
“呼~”
山风轻轻吹过,吹起地面些许尘埃,吹起树叶婆娑。
沉默良久之后,朱友珪终于是悠悠开口:“可以本座这般妖魔之躯,如何能荣登那至尊之位?”
声音在微微颤抖,韩澈却听得出那并非激动,是压抑已久的自卑、愤怒与不甘。
心知此事已成大半,正是添柴加火之时,当即高呼道:“此乃天生异象,只需殿下荣登大位,自有大儒为殿下辩经!”
“哈哈哈哈哈哈······”
那一番话无疑是说进了朱友珪的心坎里,忍不住放声大笑起来。
也不知过了多久,只觉心中埋藏许久的意气得以抒发,心情舒畅至极,心胸亦是豁然开朗,竟是微微俯身扶起韩澈,笑道:“神荼,你当为本殿下臂膀!”
“愿为殿下效死!”
韩澈有些受宠若惊,心中却是忍不住暗想。
我靠,真给这恐怖娃娃捧爽了!
这一次韩澈并未伪装,算得上是真情流露,是真有些受宠若惊。
方才还道朱友珪怎么这么沉得住气,结果是憋了个大的。
“你本名叫什么来着?”
朱友珪看着韩澈,原本他因为自己身体异常原因,是见不得俊美男子的,不过眼下的韩澈脸上满是泥泞,那是越看越满意。
韩澈连忙回答:“属下本名韩澈!”
“韩~澈~”
朱友珪那童音轻轻念叨着,不由点了点头,随即笑问道:“韩卿既有从龙之意,不知可有何妙计啊?”
······
第113章 献策
“殿下深谋远虑,自是早有谋划,臣之计策或许只能是锦上添花!”
韩澈恭敬的躬着腰,却是并未自得意满、恃宠而骄,而是以退为进。
除了那种反人类的受虐狂,没有人不喜欢听好话,他在捧起朱友珪,也放低了些自己的姿态,但又不至于太过卑微,这个度恰到好处。
而且,为对应朱友珪对他的“韩卿”之称,他也是自称为“臣”。
“无妨,说来听听!”
朱友珪明显是还很受用的,那童音尽管听起来依旧诡异,但明显轻快了许多。
甚至仔细感受,还能听出几分随意来。
“李星云身为前朝余孽,对大梁而言,当杀而不该留,想必陛下便是如此下令的。”
朱友珪随意起来,韩澈的姿态也得放松一些,稍作调整便是侃侃而谈:“而殿下却要臣捉拿李星云,想必是殿下已有决意,需李星云这么一个前朝余孽来做那弑君报仇之事。”
“然直接捉拿李星云去做那替死鬼,便稍显草率,若史官据事直书,难免后世人阴谋猜疑,故而臣可在此事之上锦上添花,以全殿下大计!”
“韩卿果然思虑周全,细说!”
朱友珪点了点头,虽说韩澈猜出了他心中所想,却并不反感,只觉韩澈能力确实不错,能够跟得上他的思路。
而且,他也的确有此忧虑,如何弥补这其中瑕疵,仍在思虑当中,至今还没有李星云的消息,自然也就没什么头绪。
既然韩澈在此事上有些文章,他自是得好好听听!
韩澈略作沉吟,心中略作腹稿,便开口说道:“将李星云前朝余孽的身份宣扬开来,岐国与晋国必有动作,殿下再让玄冥教暗中推波助澜一番,让那李星云至少拥有弑君的‘实力’!”
“继续!”
朱友珪满意的点了点头,韩澈将最后“实力”二字着重陈述的言外之意,他也是了然。
不得不说,他先前所谋确实有些草率,若那李星云孤家寡人一个,天下人如何会信其有能力弑君?
趁着这空档,韩澈下一步谋划的腹稿也是有了,当即继续说道:“待李唐余孽出世,企图兴复李唐大势初成,殿下可以黑白无常为诱饵,引诱李星云前往渝州城北五里外竹林。”
“据臣从那李星云与陆林轩口中探得的消息,这两人皆与黑白无常有血仇,臣记得盗圣温韬曾是不良人,殿下可命其假那潜藏玄冥教的卧底,将黑白无常二人送与李星云,臣再在旁规劝助力,那李星云与陆林轩必然中计。”
“届时,殿下再趁机掳走陆林轩,勒令李星云前去洛阳救人,他身旁或有人规劝,然臣以哄得那陆林轩芳心暗许,以作那两情相愿之态,臣冲动前往洛阳救人,以臣对那李星云的了解,那小子定然前往。”
“到那时,殿下与臣里应外合在前,为那李星云开出一条直抵皇宫的路来,情势紧急之下,那李星云想来没什么时间起疑,事后也可对外宣称乃是那李星云联合通文馆、幻音坊以及不良人所为。”
“待那李星云一行人进入皇宫,想必殿下大事已成,只需瓮中捉鳖,而后自导自演在洛阳城中大闹一番,殿下捉拿弑君之人,自可乘机荣登大位,而李唐余孽复仇实也无大逆之事,此为两全之法!”
“妙极,妙极!韩卿之计当真周全,便依此计行事!”
朱友珪听完韩澈阐述,脑海中顿时便有了整个计划的雏形,忍不住拍手叫好,夸赞的同时,也是应允了此计的执行。
“谨遵殿下之令!”
韩澈躬身行礼领命的同时,又是话音一转:“不过,臣还有个不情之请,望殿下应允!”
“讲!”
朱友珪心情正好,也是没什么忌讳。
韩澈闻言,当即单膝跪地行礼:“臣想先预知那五圣轮转功,若是能够突破大天位,臣执行此计便安全了几分!”
“韩卿这是怕死?”
朱友珪有些狐疑的看向韩澈,方才智计周全的侃侃而谈,不过是念头稍微一转,便是怕死的想先求功法。
这实在是,有些反差!
“臣因先天心疾,自幼怕死!”
韩澈借心疾之事,坦然直言,紧接着又继续说道:“而如今臣虽已疗愈心疾,却更为怕死!”
“哦?为何?”
朱友珪只觉韩澈说话有意思,三言两语的又勾起了他的兴致。
“臣想留有用之身报效殿下,亦是臣深感智计权谋太浅需跟随在殿下身边学习成长,当然臣也想跟随殿下享受那荣华富贵!”
韩澈话分三层,却也是层层剥开来,展现了自己那赤裸裸的欲望,却又显得没那么赤裸。
朱友珪自诩有荣登那九五至尊宝座的资格,帝王心术也常藏于心,故而他不介意自己手下人有野心、有欲望、贪生怕死,这正是他用来掌控麾下之人的精要所在。
无欲无求之人,才是他所恐惧、厌恶、担忧之人。
而韩澈正是拿捏住了这一点,方才演绎出这番姿态来。
“哈哈哈哈哈,韩卿当真是有趣!”
朱友珪也的确对韩澈的表现没什么不满,大笑之后便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来递给了韩澈:“便依韩卿所求!”
“多谢殿下!”
韩澈抬头谢恩,以双手恭敬接过那小册子。
“也望韩卿周全行事,助本殿下以成大事,自会让韩卿那有用之身有享受不尽的荣华富贵!哈哈哈哈哈哈!”
朱友珪说完,转身负手缓缓离去,只留下诡异的笑声在山林间回荡,让人闻之毛骨悚然。
韩澈收好秘籍,朝着朱友珪离去方向恭敬行礼:“恭送殿下!”
当韩澈除去身上尘土,擦去脸上泥泞,正准备离开之时,却见温韬又回来了。
朝着韩澈拱手道:“恭喜韩兄,韩兄之手段当真不凡,竟能让冥帝如此欢喜,佩服,佩服!”
“哪里,哪里,还是多亏了温兄先前传来千年火灵芝的消息!”
韩澈拱手回礼,笑着回应。
“小事!”
温韬摆了摆手,不敢居功。
“于温兄而言是小事,可于在下而言却是大恩。”
韩澈双眼微微眯起,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血光,却是诚恳笑道:“方才献策于冥帝,其中还需温兄助力,想必不会过太久,冥帝便会下令于温兄,还请温兄助我一臂之力!”
“好说!好说!”
那兜帽之下,温韬的眼底也是一抹异色闪过。
(今天四章搞定,看到评论说这本书是保姆文,说实话心里挺恼火的,主角在一步步实现自己的目的,怎么就保姆了,而且故事与伏笔都还没展开,怎么就能断定呢?只能说有些无语)
······
第114章 初次试探
阆州城,通文馆分馆附近客栈。
韩澈与温韬商量了一些细节之后分道扬镳,返回客栈之时,夜色已深。
进入后院,仍亮着灯的,便是他与陆林轩的房间。
来到门口,便见房中有一道身影在舞动。
轻轻推开房门,便见房中人儿舞剑舞得忘我,并没有察觉到他的回来。
韩澈也不打搅,就静静的站在门口看着,只觉人美,剑美,美人舞剑更美。
当目光从单纯的陆林轩这个人上脱离出来之后,韩澈很快就发现了端倪。
这剑法,有些不对劲。
陆林轩先前让他教武功的时候,就向他展示过除惊虹之外的所有青莲剑歌招式,故而他对青莲剑歌也有些了解。
粗看之下,只觉这剑舞极美,却既不是裴家剑,也不是青莲剑歌。
可细看之下,却又能从中看出裴家剑与青莲剑歌的影子来。
难道这裴家的诗情画意剑,与青莲剑歌之间有什么不为人知的关联?
一想及此,韩澈当即在脑海中同时演练起裴家剑与青莲剑歌这两种剑法来。
一遍,两遍,三遍······
可无论他如何演练,裴家剑与青莲剑歌这两种剑法始终无法完美的融合,总是会有些残缺,或是衔接不上,更别说如同陆林轩这般优美的舞动起来了。
韩澈停止脑海中的演练,若有所思的打量着那舞剑的美人儿。
难道,她真的是天才?
还是说,是裴家的这诗情画意剑的效果?
那他也会这剑法,为什么就没这效果?
“呼~呼~”
正当韩澈沉思苦想之际,陆林轩的一套剑法已经舞完,收剑之时,已是微微有些气喘。
这会儿,她终于是从那种忘我的状态中出来了,瞧见了门口的韩澈。
红扑扑的小脸顿时一喜,归剑入鞘便朝着韩澈扑了过来:“韩大哥,你怎么样?没受伤吧?”
“我没事,就是一个老朋友的玩笑。”
韩澈摇了摇头,制止陆林轩那双要在自己身上乱摸的手。
至少,关了门再说。
“咯吱~”
陆林轩反手将房门关上,拉着韩澈里边走的同时,有些好奇的问道:“什么老朋友啊?”
“一个盗墓贼,号称盗圣的温韬!”
韩澈笑着说出温韬的名号,而后又解释道:“当初千年火灵芝现世渝州的消息,就是他传给我的,今天在路上他发现了我,发觉我的心疾似乎是好了,以为是我夺得了千年火灵芝,来找我要尾款了!”
“尾款?”
陆林轩有些不理解,这是她没听过的词汇。
嗯?
韩澈一愣,仔细想了想,这个时候似乎的确没有尾款这么一个说法,当即解释道:“就是我之前给了他一些钱,让他帮忙留意高年份火灵芝,以及高年份火灵芝的消息,承诺若是我得手火灵芝之后,便再给他一些钱。”
“哦~”
陆林轩缓慢的点了点头,一脸的恍然大悟,随即又好奇问道:“那你给他了没?”
“那当然没有,我又没拿到千年火灵芝,怎么可能去做冤大头?”
韩澈摇了摇头,理所当然的说道。
两人来到桌前坐下,陆林轩给韩澈倒了杯水后,又自己连倒了两杯水解渴。
她刚才练剑练得有些忘我,心无他物之时不觉得什么,这会儿才觉得口渴的很。
随即,便将两只手往桌上一杵,小脑袋落在那盛开双手之间,眨着那双秋水般的眸子嫣然一笑:“那他如果确定你疗愈了心疾,肯定不认!”
“嗯,他的确不认!”
韩澈顺着陆林轩的思路,接着往下说道:“我说千年火灵芝被姬如雪服用了,他不信,让我把人找出来作证。”
“要是能找出来就好咯!”
陆林轩眼眸中顿时闪过一抹失望之色,这些时日经过了好几个通文馆分馆,她也是知道了一些关于师哥的消息。
师哥虽然被见死不救的幻音坊的那个姬如雪给带走了,但后面却是姬如雪与师哥还有幻音坊的那两个圣姬一同消失了。
若是能找到姬如雪,想来也就找到她师哥了。
韩澈咧嘴一笑:“所以我说如果他找到姬如雪,我就给他结尾款!然后他就去找姬如雪了!”
“嗯?还能这样?”
陆林轩那双本就不小的眼睛,瞬间又瞪大了一些,然后有些疑惑:“他是不是不太聪明啊?都不知道有没有姬如雪这么个人就去找,你若是说个假名,他岂不是一辈子都找不到?”
“那倒不是,他是玄冥教的人,最近玄冥教、通文馆与幻音坊三大势力争夺龙泉剑闹得沸沸扬扬,他也了解过一些消息,知道姬如雪这么一号人物!”
韩澈轻轻摇了摇头,故作轻松的如实说出温韬的身份,随即双眼便柔和的死死盯着陆林轩。
观察着陆林轩听完他的话后,一丝一毫的眼神与面部表情变化。
“韩大哥认识玄冥教的人?”
陆林轩笑容明显一僵,眼中眸光轻轻闪动,神色似是有些难以察觉的变化。
得到试探结果之后,韩澈笑容不变,再一次解释道:“那倒不是,我和他是盗墓时认识的,他当时还是传闻中的不良人,后来听说不良人早就解散了,我认识他的时候,他早就成了无根浮萍。”
“一次在北邙山那边盗墓的时候,被玄冥教抓了,后面没过多久,他就投靠了玄冥教,不过我和他的交情没怎么变。”
“原来是这样!”
陆林轩僵住的笑容自然舒展开来,心底暗自松了口气。
她刚才一下子想了好多,最恐怖的是她想到韩大哥其实是玄冥教的人,这一路都在骗她。
这、这、这也太荒唐了!
韩大哥连五大阎君都杀了,怎么可能会是玄冥教的人!
一想到自己刚才竟然在心里误会了韩澈,陆林轩那俏脸不由一红,加上方才练剑之后的余韵,整张脸颊都是粉扑扑的,显得格外诱人,让人忍不住想要将其一口吃掉。
韩澈有些心动,随即便有了行动。
起身便过去将陆林轩抱了起来,陆林轩没有反抗,极为配合的揽着韩澈的脖子,仍是有些娇羞。
这妮子方才绝对在心里误会我了,得给点惩罚才行。
旋即,便抱着陆林轩往床榻走去······
第115章 岐晋会晤
次日,清晨。
韩澈与陆林轩吃了些早食,便叫上张子凡上路前往利州。
给李存孝安排了一辆马车,在还没踏上利阆道之前的阆州官道还是挺宽阔平整的,等到了利阆道那就得通文馆的人自己想办法了。
他又不是通文馆的保姆,准确来说张子凡才是他的俘虏。
······
太原,通文馆,圣龙潭。
“什么人?”
通往圣龙潭的林间小路上,却有一身着姹紫红底锦衣,高冠束发之人负手缓行其上,守卫在林间的通文馆门徒当即厉声大喝示警。
下一刻,便有数十道白脸门徒的身影飞掠而出,落在了那林间小道上,将那来人团团围住。
“拿下!”
前方白脸门徒一声断喝,其余白脸门徒闻声正欲动手,却是忽地发现他们包围之人已然消失不见。
一干人等顿觉悚然一惊,白脸面具下的一双双眼睛扫视四周慌忙寻找,却见那人不知何时已经出现在了方才出声的白脸门徒身旁。
随着他缓缓从两名白脸门徒身旁穿行而过,其余白脸门徒有些疑惑,人都到了面前,这两人为何不阻拦?
下一刻,他们便知道了答案,只见那两名白脸门徒身形一软便倒在了地上,生死不知。
白脸门徒们心中惊愕不已,却是没有退却之意,此乃通文馆总部,若是让人一路闯入圣龙潭打搅了圣主,所有人皆是死罪!
数十人身形几乎同步,迅速动了起来,手中晋星刺隐约亮起寒芒。
“嗡~”
数十只晋星刺被瞬间激发,从后方各个方位朝着那人破空而去。
然而,只见那人身形一闪,转瞬出现在前方一丈之外,数十道晋星刺尽数落空。
数十名白脸门徒还欲再次出手,那圣龙潭内却是传来李嗣源的声音:“住手!”
“都退下吧!”
李嗣源负手立在圣龙潭入口,远远的挥了挥手。
“是!”
止住身形的一众白脸门徒齐声领命,而后抬起那两名倒下的同伴退下。
“本王听闻通文馆内派系繁多,如今看来圣主在这通文馆内还是一言九鼎的。”
女帝缓缓走进圣龙潭,与李嗣源相对而立,出言调侃。
李嗣源神色不变,只是双眼微眯,朝着一侧做了个请的姿势:“想来是一些有心人将玄冥教的状况套在了我通文馆头上,我们通文馆内部向来是铁板一块的!”
“原来如此,确是本王错信谣言了,不过想来也是,嗣源兄一手创立通文馆,又代掌太原一应事务,可谓是大权在握,怎会有什么派系可言?”
女帝点了点头,随着李嗣源走过了圣龙潭,走上一处长廊。
李嗣源眉头微微皱起,扭头看向女帝:“对我通文馆乃至晋国了解至此,便是岐王孤身前来的底气?”
“正是清楚嗣源兄之困境,本王这才不惜舍身前来!”
见李嗣源有点小破防,女帝嘴角笑意微扬。
当即一改阴阳怪气的态度,抛砖引玉准备切入正题。
“哦?困境?在下尚且不知自己有何困境,倒是要请岐王指点一二了。”
李嗣源那狭长双眼几乎要眯成一条缝,眼角余光落在女帝身上,却是有些看不透。
他见过岐王,女帝却还是第一次见。
两人先后步入一座凉亭,女帝却是率先坐了下来,反客为主的做了请的手势,请李嗣源坐下。
也不待李嗣源入座,便笑道:“嗣源兄虽执掌通文馆,代掌太原事务,看似位高权重,然晋国军事却为世子所掌,且有便宜行事之权,嗣源兄处在这高高捧起的空中楼阁之中,这若还不是困境,莫非还要沾沾自喜不成?”
“咔嚓~”
李嗣源神色不变,身后左手猛然攥紧,指节摩擦间传来轻微响声。
也是知晓自己暴露情绪了,连忙在女帝对面坐下:“辅佐世子本就是我的职责,何谈困境?”
“哦?”
女帝右手小臂撑在石桌上,身子微微前倾:“倘若接下来天下之势风起云涌,不知闭关多年的晋王会不会出关呢?倘若晋王出关,嗣源兄手中的通文馆与太原事务会剩下哪一样?”
“看来岐王此次前来,是要做那挑拨离间的恶客了!”
李嗣源那眼睛缝里闪过一抹寒芒,面对女帝的蹬鼻子上脸,语气上也是明显有些不客气起来。
“若是来助嗣源兄一臂之力也是恶客,那怕是这通文馆没来过什么正经客人吧!”
女帝的态度一如既往,没有丝毫的收敛,好似没有察觉到李嗣源那眼底寒芒与语气的变化一般。
李嗣源面色一沉,却是听出了女帝话外之音。抬手挥退守在凉亭的两名白脸门徒:“那我倒是要好好听听,岐王如何助我一臂之力了!”
“嗣源兄可知李星云?”
见李嗣源有了妥协,女帝也不再打机锋,直接切入正题。
李嗣源眉头稍稍舒展,点了点头:“李唐后裔现身江湖,实难忽视!”
“可玄冥教似乎没什么动静。”
女帝眉头微皱,似乎是有些苦恼与不解。
“不过是想坐山观虎斗,等你我斗个两败俱伤好坐收渔利,幻音坊与通文馆虽有争斗,但岐国与晋国之间也有默契,若无此等契机,梁国也实难啃下咱们这两块守望相助的硬骨头!”
李嗣源那狭长双眼稍微睁开了些,面色恢复以往淡定从容,天下大势他还是颇为了解的。
“那我们何不将计就计?”
女帝嘴角笑容绽放:“而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共尊李星云,以李唐后裔之名号,共举义兵,讨伐逆贼朱温!”
“如此甚好!”
李嗣源点了点头,而后又面露迟疑,话音一转:“只是这李唐后裔到底该花落谁家?”
“哎~,这岂是你我该考虑的事情?”
女帝微微后仰,摆正身子,抬手朝着左侧抱拳道:“我等既是共尊李星云,自是得看他的意愿!”
“岐王有些偏题了,这可不是要助在下一臂之力啊!”
李嗣源闻言,双眼不由再度眯起。
促成讨伐朱温之事,他自是有功,可若未能迎得天子,他亦是有过。
功过之下,孰高孰低,尚且不好定论。
“若只有你我两家,本王倒是愿意退上一步,可朱温蛮横已久,其他藩镇若也想参与其中,嗣源兄可就被推上风口浪尖了!”
女帝耸了耸肩,一副自己无所谓的模样。
李嗣源闻言,眼底神色不由闪动,女帝虽说有些危言耸听,却也不无道理。
即便要争,表面文章还是要做好的。
至于李星云究竟花落谁家,说到底还是各凭本事。
这女帝倒是当真打得一手好算盘,但这个女人真就如此自信?
李嗣源不知女帝底气何在,不过还是朝着女帝拱了拱手:“那便依岐王所言,共谋大事!”
“那便如此说定了!”
女帝拱手回礼,笑容莞尔。
······
第116章 李星云的消息
利阆道,龙潭驿。
当韩澈与陆林轩再次在这里歇脚之时,张子凡已是不得不抛下李存孝跟上了。
没办法,虽说他与韩澈以“韩兄”与“张老弟”相称呼,但实际上却是俘虏与俘虏者的关系。
韩澈就很直白的给了他两个选择,要不当场打死李存孝,以解决这个累赘。
要不就是让他不要管李存孝,跟着韩澈与陆林轩两人赶路。
无奈之下,他也只能在吩咐好一众通文馆白脸门徒好生照料李存孝,而后带着李存孝尽快赶上他们之后,跟上了韩澈与陆林轩两人。
通文馆在龙潭驿的分馆是一座客栈,待三人亮出身份入住之后,便开始照例盘问这处分馆的负责人。
不曾想,还真盘问出了一些关于李星云的消息。
“什么?我师哥是前朝余孽?”
陆林轩拿着那张悬赏令,看着上面的内容,不由惊呼出声。
怎么师哥失踪一趟,还多了一个身份呢?
“玄冥教的悬赏,想来不会有假。”
韩澈伸手指了指悬赏令上玄冥教标志,分析道:“李唐后裔现世,最不利的便是梁国,他们没必要弄虚作假给自己徒增麻烦。”
有了韩澈的确认,陆林轩没有怀疑消息真假,只是看到这份悬赏令之后,她更为担心李星云的安危了。
放下悬赏令,再次看向那掌柜的问道:“那可有我师哥的消息?”
“有,同这悬赏令一同传来的,李星云曾与三名女子现身兴元府,后续我这儿便没消息了。”
先前得了张子凡这位少主的应允,自然是知无不言,将李星云相关消息和盘托出。
“这么说来,我师哥他没事了!”
陆林轩轻轻按着自己胸口,有些高兴的长舒了一口气。
虽说以往常常安慰自己,没有消息就是最好的消息,但如今真听到李星云没事的消息,她那颗悬着的心总算是放了下来。
“放心吧,既然他是李唐后裔,即便玄冥教要对付他,也有通文馆与幻音坊保着他。”
韩澈握着陆林轩的玉手,安慰着陆林轩的同时,笑着看向张子凡:“你说呢张老弟?”
“的确如此,岐、晋两国皆以唐臣自居,仍沿用大唐年号,李兄身为李唐后裔,自会是幻音坊与我通文馆的座上宾!”
张子凡点了点头,心中也是不由暗暗震惊,不曾想李星云还有这么一层身份。
现如今李唐后裔与龙泉剑一同现世,这天下短暂平衡的局势恐怕又要被打破了。
其余藩镇诸侯暂且不论,单就岐国与晋国,一者被倾轧到不过一府四州之地,一者也是攻伐已久,是绝不会放过此次机会的。
一想及此,张子凡当即给韩澈与陆林轩奉上两杯茶水,赔着笑脸道:“先前多有不敬,还望二位在李兄面前替我美言几句,否则我义父定会狠狠责罚于我!”
“哟?现在知道怕了?”
韩澈与陆林轩并未拒绝张子凡的茶水,陆林轩端着茶杯轻抿一口,有些好笑的看着张子凡。
这段时日,张子凡虽说对他们两人毕恭毕敬,却也并未放低自己的姿态,始终表现得不卑不亢。
不曾想,这会儿竟是主动放低了姿态。
“哎~”
张子凡长长叹息一声,颇有些无奈的解释道:“当今天下诸侯,除朱温之梁国之外,数我晋国实力最强,底蕴最深,而且三晋之地乃是昔日大唐龙兴之地,李兄若是要兴复大唐,登基举旗之地,非我晋国不可。”
“如此一来,我义父都成了李兄麾下,李兄见我不爽利,我安能好过?犹记得当初在同安客栈时,当属李兄下手最狠!”
说着,张子凡便扭扭捏捏的有些委屈起来,似是真有些害怕李星云到时候伺机报复。
“你放心,我师哥不是······”
陆林轩是个心地善良的,见张子凡如此姿态,便忍不住出言安抚一番,也是想替她师哥正名。
她师哥虽说平时有些不着调,但真不是那般记仇的人,都揍过一顿了,事情也就过去了。
只是她话未说完,就听到身旁的韩澈说道:“若是做个傀儡天子,去太原的确不错。”
“嗯?”
陆林轩一愣,她的心思本就极为敏锐,迅速回过神来,当即把手中茶杯往桌上一拍,恶狠狠的瞪向张子凡:“你竟然想蛊惑我们劝说我师哥去你们晋国!”
事出反常必有妖,她果然还是太天真了,若不是韩大哥提醒,差点就被这家伙给骗了。
抬手去擦溅在脸上的茶水,短暂遮掩之际,张子凡眼底闪过一抹凝重之色。
果然,在老谋深算的韩澈面前,他的这点小伎俩没什么用。
“哈哈哈哈,韩兄与陆姑娘当真敏锐。”
擦去脸上茶水,张子凡尴尬的笑了笑,而后话音一转:“不过在下所说也是事实,便是直接面对李兄,在下也是这一番话,只是觉得这话从两位口中说出来,李兄更相信一点,绝无蛊惑之意。”
“可现如今李兄那边就不一样了,如果在下所料不错,李兄身边的三名女子应当是幻音坊的姬如雪与妙成天、玄净天两位圣姬,幻音坊惯会使用美人计,蛊惑、魅惑手段可不是在下这几句肺腑之言可比的。”
“更何况李兄本就对那姬如雪有意,到时候吹吹枕边风,只怕就屁颠屁颠跟着去了岐国,我只是想让二位好好劝一下李兄,别因感情用事,草率做了决定。”
“要知道当初岐王李茂贞,可是干出过劫持昭宗皇帝至凤翔,软禁于太和宫的大逆不道之举的。”
韩澈听完丝毫不为所动,只是玩味的看着张子凡,看得张子凡心底有些发毛。
陆林轩听完却是若有所思,不由有些担忧。
姬如雪、妙成天与玄净天三人她也是见过的,的确都是美人,而且师哥先前就在勾搭那个姬如雪了。
要是这三人一同对师哥施展美人计,师哥能否扛得住,她对此持怀疑态度。
至于张子凡的最后一句话,陆林轩却是听得有些云里雾里,看向韩澈问道:“韩大哥,昭宗皇帝是谁?”
“你师哥他爹!”
韩澈十分清晰明了的回答,陆林轩顿时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那的确得让师哥离幻音坊远点!”
张子凡闻言,心底不由暗自一喜。
他的目的,达成了!
而这时,韩澈却是挽起陆林轩鬓角几缕脱离阵脚的青丝,将之别在耳后,同时悠悠开口:“放心吧,你师哥有自己的主意,而且他要去哪里肯定会和你说,在他没说要去岐国之前,你什么都不要说!”
“嗯嗯,我听韩大哥的!”
陆林轩乖巧的点了点头,展颜一笑。
张子凡眼中神采微微一暗,这种事情果然越不过韩澈这只老狐狸。
不过有这老狐狸在,李星云想来不会轻易被幻音坊的人拐去岐国,还是等义父来搞定吧!
······
第117章 路途波折
离开金牛道险段,前往利州城的官道上。
“出来吧,上官云阙!”
李星云忽地勒马而停,微微扭头看向右侧后方。
姬如雪、妙成天与玄净天三人不明所以跟随勒马而停,闻言皆是一惊,并未注意到李星云微微扭头的动作,扯着缰绳分别打量四周。
“哈哈,星云~,是大帅让我暗中跟着你的!”
上官云阙自右后方的一棵大树上跳下来,如举止如女子一般,扭捏的低着脑袋向李星云解释。
双眼却是悄悄抬起,打量着李星云的脸色。
却见李星云直接下马走了过来,而后在他不解的目光中,一拳砸在了他的脸上。
这一拳来得太过突然,而且出手的速度也是极快,才刚刚看清,便只觉脸上一疼,陷入一片头晕脑花之中。
紧接着便是好一阵拳打脚踢如雨点般落下,又快又准又狠,而且这拳脚落下之际还有着一声声冠冕堂皇的斥责相伴。
“袁天罡手底下的不良人就这个德行?”
“让你暗中盯着,你特么暗在哪呢?”
“前几天还好点,还知道轻手轻脚的遮掩着点,后面连遮掩都懒得遮掩了是吧?”
“你特么到底知不知道什么是跟踪?”
“要是不知道,要是没那本事,你特么就不会保持点距离?”
······
打到后边,李星云只觉拳脚酸了,骂得也口干了,最后强行榨干口中唾沫啐了一口,方才停手。
上官云阙这个人,他老早就想揍一顿了,只是一直没什么机会,现在终于是如愿了。
还是借着袁天罡的名头,简直是神清气爽。
上官云阙帮过他忙,他是记着情分的,只是这不代表他受得了上官云阙这死人妖那莫名其妙的暧昧啊!
他是个正常男人,正经男人!!!
“星~云~”
上官云阙呻吟着,颤颤巍巍的伸起了一只手,气若游丝的说道:“你现在的功力是·····”
“中天位啊?怎么了?”
李星云接过妙成天贴心递来的水囊,猛灌了一口水,喉咙里火辣辣的感觉消下去之后,只觉更为痛快。
一旁的姬如雪看着这一幕,冷冰冰的俏脸一如既往,只是贝齿轻咬下嘴唇,那清冷眉眼间神色有些复杂,伸向水囊的那只手一时间有些手足无措,只能装作不经意的迅速收回。
所有人都没有发现,包括李星云。
忽觉得怀里的玉簪有些硌人,伸手入怀中刚握着那玉簪,还未来得及调整,又感觉没事了。
“没~怎么~”
上官云阙最后支起来的那只手,终于还是倒了下去。
中天位了啊,那难怪······
这些天他的确有些偷懒懈怠,可若早知道李星云的功力已经突破中天位了,他绝对······跟得远些!
“快点跟上,否则也别暗中跟着了,回藏兵谷跟袁天罡好好学学怎么跟踪吧!”
李星云将水囊还给妙成天,撂下一句诛心狠话后,便翻身上马,带着姬如雪、妙成天与玄净天纵马离去。
过了好一会儿,上官云阙才从地上爬了起来,一手揉着腰,一手揉着脸,望着那方才堪堪落地的一地尘埃,龇牙咧嘴的发出痛呼。
对于已经突破中天位的李星云来说,这些拳脚都不算重,明显都是收着力的,但架不住下手够阴,也足够刁钻。
没受什么伤,但是真的疼!
“嘶~”
运功调息了一会儿,上官云阙忍着残余的疼痛沿着官道追了上去。
······
不远处的一座山崖上,温韬一手持罗盘,一手掐印诀,不断调整着方位。
直至罗盘指针最终稳定不再晃动,方才缓缓抬头,看向罗盘指针所指方向。
面罩轻轻扯动:“在那个方向吗?”
······
一个时辰之后,路过一座小镇,李星云一行人再一次踏上官道,距离利州城已是不足十里。
路途过半之时,前方忽有一戴着兜帽、面罩裹得十分严实之人拦路。
“吁~”
李星云、姬如雪、妙成天与玄净天四人勒马而停,还不等他们出声问询,便见那拦路之人率先抬手指向姬如雪问道:“你可是姬如雪?”
“????”
李星云、姬如雪、妙成天与玄净天四人脑海中齐齐闪过一串问号,这时节拦住他们去路,竟然是找姬如雪,而不是找李星云?
李星云看向身旁的姬如雪:“你认识?”
“不认识!”
姬如雪摇了摇头,她出这次任务之前,一直在女帝身边服侍,认识的男人屈指可数。
而眼前这包裹严实,打扮奇怪的男人,绝不在她认识的范畴之内。
莫不是欲擒故纵?
见姬如雪摇头,李星云脑海里闪过这么一个念头,随即厉喝出声:“你是什么人?”
“别吵!”
拦路之人手指挪向李星云呵斥了一句,而后又挪回了姬如雪的方向,出声问道:“可是你服用了千年火灵芝?”
“????”
李星云四人脑海中再次闪过一串问号,这是为了千年火灵芝而来的?
妙成天与玄净天二人在想:这人的消息到底是有多过时,这会儿还在找千年火灵芝啊?
李星云与姬如雪二人互相对视一眼,似乎在问:这人是如何知道是你(我)服用了千年火灵芝的?
而后,又齐齐摇了摇头。
“不是你服用了千年火灵芝?”
那拦路之人却是会错了意,顿时勃然大怒,转身便走:“我就知道那姓韩的想赖账!”
“等一下!”
听到“姓韩的”三个字,李星云当即伸手一按马鞍,纵身而起,而后脚尖又在马鞍上一点,身形一翻便拦住了那人去路:“你口中那个姓韩的是谁?”
“无可奉告,让开!”
这人明显有些不耐烦,完全没有继续搭理李星云的意思,继续前行打算从旁边绕过去。
“锵!”
李星云拔剑出鞘,横在那拦路人身前:“说!或者打到你说!”
“龙泉剑!”
拦路人看着眼前样式特殊的长剑不由惊呼出声,而后猛然扭头看向持剑之人:“你是李星云?”
此人,竟然认得龙泉剑!
李星云心中微微一惊,他记得袁天罡说过,这天底下认得龙泉剑的人并不多,看来此人有些不简单。
眼中闪过一抹警惕神色,冷声道:“你先回答我的问题!”
······
第118章 演员请就位
“一个盗墓贼,名叫韩澈!”
温韬退后两步,与李星云手中龙泉剑保持一个安全距离。
此人,是真的认识韩哥!
听得温韬说出韩澈的名字,以及韩澈干过的行当,李星云眼中警惕之色顿时有所收敛。
将龙泉剑收入背后剑鞘,随即也是回答了温韬的问题:“我就是李星云!”
“哦豁,没想到那姓韩的区区一个不入流的盗墓贼,竟然认识你这么个凤子龙孙,还当真是不知道走了什么狗屎运!”
温韬一时间也没了要走的意思,双手抱胸在那儿调侃起韩澈来。
得嘞,这不是认识韩哥这么简单,关系可能还相当不错。
李星云轻轻摇了摇头,心中警惕悄然放下,随即看向温韬问道:“你知道他在哪吗?”
“我上次见他是在阆州城,现在就不知道了,不过我可以带你去找他!”
温韬略作思索,忽地又抬手指向姬如雪:“不过她必须跟着一起!”
“那是再好不过!”
听到温韬愿意带他去找韩澈,李星云当即面色一喜,可看到温韬后续的举动,却又有些疑惑:“这是为何?”
虽说姬如雪本就会跟他一起,但温韬这般指名道姓,也是让他有些好奇。
他还记得温韬刚才拦路之时,上来就是先问的姬如雪。
“呵呵!”
温韬收回手,冷笑两声,便开始控诉起韩澈来:“他那千年火灵芝的消息是我给他的,当初他承诺过我,若我替他找到三百年以上火灵芝,又或是因我的消息他得到三百年以上火灵芝,会另有重谢。”
“结果我上次在阆州城碰到他的时候,见他心疾似乎已经疗愈,遂晚上出手试探,见其心疾果然已经治愈,便向他索要谢礼,可他却说他并没有得到千年火灵芝,千年火灵芝被幻音坊的姬如雪服用了,他心疾疗愈是另有机缘。”
“换做你是我,你觉得他这话可信吗?”
说到最后,温韬目光灼灼的看着李星云,似乎在迫切的希望他说出认同的话来。
但说实话,真要换做李星云,他也是不信的,哪有这么巧合的事情?千年火灵芝在渝州消失,你就刚好在渝州另有机缘?
虽说有些冤枉韩澈嫌疑,但李星云还是如实的摇了摇头:“换我,我肯定不不信!”
“我也是这么认为的!”
温韬激动的抬手伸出中指凭空指点着,随即继续说道:“我说让他把姬如雪找出来作证,他说他问心无愧,若我真想要那后续谢礼,就让我去找那姬如雪确认。”
“他现在武功大增,这般耍无赖别人或许拿他没办法,但我偏偏在找人一道上有些门道,这次定让他无地自容!”
“额~”
听完温韬的诉说,李星云也是大概明白了这其中前因后果。
大概就是韩哥与师妹正在找他,然后眼前这人恰好送上门来,然后就被韩哥忽悠着来找他了。
一时间,李星云忽然有些鄙视韩澈,竟然利用傻子,真该千刀万剐啊!
不过一想到自己若是说千年火灵芝的确被姬如雪服用了,这人拿不到好处,又无法让韩哥无地自容,恐怕不会带他们去找人了,这心里顿时有些后悔。
我靠,骂早了!
呸呸呸~
心底暗自呸了几声,李星云脸上已是一副痛心疾首的模样,附和着温韬一起控诉:“韩澈此人性格实在太过恶劣,整颗心刨出来都是黑的,算我一个,等找到他必须让他无地自容!”
“那还等什么?直接走!”
对于李星云的张口就来,面罩之下温韬嘴角忍不住微微一抽,只是那眼神与说出来的话却好似是遇到了同道中人一般,兴奋的不得了。
“走走走!”
李星云自是求之不得,当即翻身上了马。
虽说得知韩澈与陆林轩无碍,而且韩澈还疗愈了心疾武功大增,有些不安的那颗心安稳了不少,但当下这江湖早已是暗流涌动,还是要亲眼见到他们,方才能彻底放心。
而且,见到他们之后,还得快点将他们安排出局才行,现在他身边还是太过危险了些!
至于知道自己身边危险,为什么还要去找他们?
开玩笑,师妹不见着完完整整的他,能安心吗?
趁着温韬去官道一侧丛林中取马,李星云当即与身旁的姬如雪小声说道:“别说你服用了千年火灵芝!”
“我不说话!”
姬如雪点了点头,冷冰冰的俏脸只要一板起来,足以拒人千里之外。
随即,李星云又看向另一侧妙成天与玄净天:“你们也是,他若问起千年火灵芝来,就说不知道,或者干脆不要说话!”
“明白了,李公子!”
妙成天与玄净天微微颔首,皆是莞尔一笑,却各有各的风情。
看得李星云嘴角止不住的上扬,结果一回头,就碰上了姬如雪那双清冷中带着不满的眼眸。
冷冰冰的俏脸上,寒意更重了几分,紧急着姬如雪也没好气的说道:“明白了,李公子!”
最后的“李公子”三个字,可谓是咬得极重。
吃醋了,这说明她是真喜欢我!
李星云心中乐开了花,嘴上却是继续犯着贱:“这就吃醋了?你是正宫娘娘,得大度才行啊!”
“哼!谁稀罕!”
姬如雪有些恼怒,冷哼一声别过头去。
“嘿嘿!”
李星云贱兮兮的一笑,悠悠说道:“我老李认证,你跑不了!”
姬如雪暗自咬牙,没去搭理李星云。
这时,温韬已是取了马来到官道上,朝着李星云打着招呼道:“这边,跟我来!”
“好勒!”
李星云当即应了一声,策马赶上温韬,便套起近乎来:“不知这位大哥如何称呼?”
还挺会自来熟!
温韬心里评价着,也不隐瞒,直接说出了自己的名字:“温韬。”
李星云惯会自来熟,自然也有自来熟的一套对策。
听得名字的瞬间,当即便恭维起来:“原来是温兄,失敬失敬······”
“温韬!!!”
然而不等他把话说完,便有三道不同的惊呼声同时响起,两声来自他身侧,还有一声却是来自更后方一些。
第119章 会合
“不是,温兄就这么出名,你们都知道?”
李星云惊讶的回头看向妙成天与玄净天,同他一起回头的还有姬如雪。
他刚才本来还想说久仰来着的,但考虑到温韬可能是和韩澈一样的盗墓贼,不怎么出名,这才改为了失敬。
哪曾想,他身边的人差不多都认识!
姬如雪则是单纯有些好奇这温韬到底是什么人,竟然两位圣姬都知道。
“回李公子,盗圣温韬的名头,我们还是有所耳闻的!”
妙成天眉头微微皱起,话音一转:“不过,盗圣温韬是玄冥教的人!”
“啊?”
李星云面上一愣,回头看向温韬之时,眼底已是多了一抹凝重之色。
温韬却是回头看向妙成天,有些不解:“玄冥教怎么了?你们不还是幻音坊的吗?有什么可大惊小怪的?”
这时,后方传来一连串的破空声,却是那上官云阙施展轻功追了上来,最后纵身一掠,便落在温韬马上。
“呼~呼~呼~”
都来不及多喘两口气,就连忙与李星云说道:“别听他们瞎说,温韬是不良人的卧底!”
“可袁天罡说过,即便是卧底,很多人到后来也是真的背叛了不良人。”
李星云声音明显一沉,他觉得自己刚才似乎有些草率了。
韩澈与他们一起也有段时间了,以玄冥教的势力,可能早就查到韩澈的底细了。
至于韩澈和玄冥教有关系,这个念头压根就没在他脑海里出现。
毕竟姬如雪可是说过,韩澈当时救他师妹的时候,是当场杀了一位玄冥教的阎君的,后面根据这沿途幻音坊的消息,五大阎君大概是全被韩澈给杀了。
说句实话,他自己都没杀过玄冥教这么有分量的人,怀疑韩澈之前,他大概要先怀疑一下自己。
“额~这个~”
上官云阙不敢质疑袁天罡的话,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解释。
“呵呵!说的好像是我要谋夺你们什么东西,要害你们似的,不想找人就别跟着,我到时候就在那姓韩的那边待着,我就不信你们不会合!”
温韬冷笑一声,猛的一抖缰绳,身下马儿吃痛,带着他迅速往前拉开一段距离。
随后与身后的上官云阙说道:“上官兄坐好,多年不见,我们找个地方好好聊聊!”
“那可不行,我有任务呢!”
上官云阙有些意动,不过还是拒绝了。
正准备下马,却见李星云又策马跟了上来,与温韬道歉道:“温兄勿怪,我是刚揍了这上官云阙一顿,见他有些不太顺眼,并非是怀疑温兄,还请温兄继续带我去寻韩澈,届时定帮温兄讨还公道!”
“好说!”
温韬点了点头,似乎没太往心里去。
随后,便继续在前方带路,时不时拿出罗盘来确定下方位。
但实际上,他们的行进方向并没有什么变化,一路径直入了利州城。
搞得李星云都有些怀疑,这温韬是不是在耍他,这跟他们原本的路线有什么区别?
不过,在进入利州城之后,温韬用那罗盘带着他们在大街小巷中穿梭,而后精准的在一座客栈里找到了韩澈与陆林轩。
这又让他不得不心悦诚服,只能说这盗圣温韬,在找人方面的确有些本事。
“师妹!”
李星云大步走进客栈,本想给陆林轩一个惊喜,却是情难自禁的喊出了声。
“师哥?”
陆林轩愣愣的回过头来,瞧见李星云大步走来,还以为自己眼花了,抬手使劲揉了揉眼睛。
可当她再睁眼一瞧,眼前的李星云却是消失不见,倒是看到了上官云阙。
真到了这时候,陆林轩又有些不太能接受刚才那一幕是幻觉,踮起脚尖接着往后边张望:“人呢?”
姬如雪?那师哥呢?
陆林轩正疑惑着,身后忽地传来一声贱笑:“嘿嘿!师妹~,想师哥了没?”
“嘭!”
察觉到身后的动静,陆林轩下意识的往身后翻起一拳。
李星云毫无防备之下,顿时便被打了个正着,捂着脸痛呼起来:“哎呦~,谋杀亲师哥啊!”
“啊?师哥你没事吧?你说你好好端端的吓我做什么?”
陆林轩转身一看,顿时一慌,连忙去查看李星云的情况。
“哎~,我没事,我骗你的师妹,哈哈哈哈!”
李星云突然把手拿开,笑容贱贱的,哪有什么痛苦模样。
“讨厌!”
被戏弄的陆林轩顿觉懊恼,狠狠的在李星云胳膊上来了一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李星云疼得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忽地,两道鼻血滑落。
陆林轩见状,又在李星云腿上踢了一下:“明明就有事,还说没事!”
“小问题,小问题!”
李星云抬手随意的擦了擦鼻血,打量着陆林轩而后说道:“不过这一段日子不见,师妹你功力见长啊!”
“那可不,我功力已经是大星位了!”
陆林轩得意的扬起小脑袋,跟个傲娇的小天鹅似的。
“不错,不错,不愧是我师妹,当真是天生丽质,天资聪颖,简直美貌、智慧与武力并存!”
李星云当即拍手捧场,丝毫不吝啬赞美之词。
“咳咳!”
这时,一旁传来韩澈的咳嗽声,随即悠悠说道:“林轩,你师哥嘲讽你呢,他功力已经突破中天位了!”
“我靠!韩哥你的心果然是黑的,见面就坑我!”
李星云惊呼一声,刚想闪开来,却发现一只小手已经掐在了他的腰上。
“中天位,好厉害啊!”
陆林轩阴恻恻的说着,手上一拧。
下一刻,杀猪般的惨叫响彻整个客栈。
还好这处客栈是通文馆分馆,在韩澈等人来了之后,便清空了客人,不然李星云高低得被骂上几句。
闹剧结束之后,便是会合的两行人围坐在了四张桌子拼起来的大桌子前。
韩澈与陆林轩坐一起,李星云被姬如雪、妙成天与玄净天三人夹在中间,温韬与上官云阙坐在了一块儿,最后剩张子凡一人孤零零的坐在韩澈与陆林轩对面。
上官云阙的目光时不时便瞟向韩澈,眼中满是不安。
直觉告诉他,他不是韩澈对手!
(今天看到一个有趣的评论,说主角一直在老李这边晃悠,袁天罡一来,一根手指头就捏死了,可问题是你不在老李身边晃悠,他也弄死你啊,比如说李存勖,老袁真来了能怎么办?死给他看呗)
(其次就是,今天只有两章了,一个多月没咋出门了,出去看个电影玩一玩)
第120章 诡计开端
“温兄,既然找到人了,还回来找我,是因为之前误会了我,想当面向我道歉吗?”
客栈之中,八人围坐一桌,韩澈当先看向左侧温韬笑问道。
“呵呵!误会?”
温韬冷笑一声,看着韩澈,抬手指向姬如雪:“她就是姬如雪,你不会不认识,她说她没服用过千年火灵芝,那你说千年火灵芝去哪儿了?”
“嗯?”
韩澈与陆林轩闻言不由一愣,而后齐齐看向右侧的李星云与姬如雪。
陆林轩直接忽略了冷冰冰一张脸的姬如雪,目光最终落在李星云身上:“师哥,你骗人家做什么?”
“你骗我?”
此话一出,温韬瞬间回过头来,桌上拳头猛然攥紧,兜帽下的那双眼睛直勾勾的看向李星云。
“额······这······”
李星云被温韬盯得有些心里发毛,本来还在想如何委婉告知温韬真相,再跟他道个歉来着的。
谁曾想,刚坐下就被挑破了,他一点心理准备都没有啊!
还有,明明是韩哥你先骗人家的,他不过是配合一下,最多算是从犯,怎么就直接清算起他来了?
想把黑心的韩澈拉下水,可仔细一想却又发现韩澈似乎算不上骗。
“哎~”
幽怨的看了韩澈一眼,无奈叹息一声,只能是朝着温韬抱拳一礼:“温兄,实在对不住,是我太想找到我师妹与韩哥了,这才没有与你说清楚。”
“其实,韩哥并没有诓骗于你,千年火灵芝的确是被雪儿服用了,当时的摇头只是在确认是否认识你。”
“哼,浪费我时间!”
温韬拍案而起,冷哼一声,便打算离开。
见温韬没有追究,李星云松了口气,可这时韩澈却又悠悠说道:“温兄就不觉得是我们一起联合起来诓骗于你?”
李星云闻言,顿时惊愕的看向韩澈,不是哥们,人家都不追究了,你还追着挑衅干嘛?
“我当然是这么觉得的,但我感觉我还是装作不知道的好,我武功不过区区中星位,若是惹恼了你们,我只怕是有性命之危!”
温韬止住身形,恶狠狠的扫了韩澈与李星云一眼,随即也不再停留,推开椅子转身便向着门口走去。
李星云、陆林轩、姬如雪三人皆是一愣,突然被打上随时会杀人灭口的大魔头标签,一时间还有些不适应,韩澈却是再一次叫住了温韬:“温兄留步!”
“怎么?被我说破,还是决定要杀人灭口了?”
温韬头也没回,一路冲出了客栈,而后才从门口探进头来阴阳怪气道。
“哎~温兄这就是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了,我只是想说尾款我可以付,不过你还得帮我个忙才行!”
韩澈无奈的叹息一声,伸手探入怀中。
下一刻,温韬便爆发出了远超于中星位实力的速度,重新回到了座位上坐下。
兜帽下的双眼目光灼灼的看着韩澈怀里,双手来回搓动着:“什么忙你说,只要我能做到,绝对帮你搞定!”
“把玄冥教的黑白无常约到渝州城北三里外的竹林。”
韩澈的手停留在怀里,并未将东西掏出来,就这么勾着温韬的目光,说出了自己的条件。
随即又与李星云和陆林轩两人笑着解释道:“当初救下林轩,杀了玄冥教的五大阎君之后,我本是有机会直接杀了黑白无常的,不过我想到他们与你们师兄妹二人有血仇,便放了他们一马,留待与你们亲手报仇!”
李星云与陆林轩两人闻言,身躯皆是一震,目光齐齐看向韩澈,眼中神色复杂难言。
有惊喜,有错愕,不过更多的还是感激。
然而,不等他们继续感动下去,温韬便直接拒绝了:“不可能,你换一个条件!”
“为什么?”
韩澈尚未出声,李星云与陆林轩两人便异口同声的问道。
“还为什么!”
温韬没好气的解释道:“我与黑白无常不熟,若是以前的黑白无常倒是没什么问题,可现在的黑白无常吸收了五大阎君的内力与精气,武功已经突破至小天位,而我功力不过是中星位,去坑他们,一个不好要被他们打死!”
说到最后,目光幽幽的看向韩澈:“这还多亏了你嘞,帮他们杀了五大阎君!”
“啊?”
在场所有人几乎都当场愣住,李星云愣愣的说道:“死人也能吸收?”
吸收内力之事,他在五大阎君身上便看到了,但吸收尸体的内力与精气,他着实是闻所未闻。
温韬点了点头,科普道:“死亡不超过七天,都可以!”
“嘶~”
李星云不由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看来这黑白无常的确得尽快解决才行,不然任由黑白无常这般发育下去,只怕会变得无比棘手。
“我相信温兄的本事!”
韩澈并未在意温韬的拒绝与解释,也未在意其他人的反应,只是缓缓将怀里的地图掏了出来,放到了桌上,用手指轻轻按着。
“你······”
温韬抬眼怒视着韩澈,但仅是片刻功夫,目光便在难以抑制的移向了桌子上,韩澈按着的那份地图。
片刻之后,温韬猛的一拍桌子:“好,黑白无常就黑白无常!”
“成交!”
韩澈咧嘴一笑,屈指轻弹,将地图推向温韬。
“你们先去渝州等着,我找到黑白无常后再想想办法把他们骗过去!”
温韬拿起那份地图,小心翼翼的装进怀里,而后便火急火燎的起身离开了客栈。
“我跟温韬许久不见了,去跟他说会儿话!”
心底十分惴惴不安的上官云阙也是连忙起身,跟着出了客栈。
李星云从门口收回目光,有些好奇的看向韩澈问道:“韩哥,你给的是什么东西?让温兄这么在意?”
“那张地图上,画着海昏侯墓的位置!”
韩澈尚未说话,陆林轩便抢先回答道。
先前韩澈绘制那份地图的时候,她就在一旁看着,当时就问过这个问题。
随即,韩澈也是开口解释温韬在意的原因:“温韬盗圣之名号并非江湖人称,而是他自号,他精通风水,善勘探追踪,又通晓机关之术,对各种大型复杂的墓葬有着极为浓厚的兴趣!”
“海昏侯本就充满谜团,他的墓葬格局如何,里面有着什么样的东西···等等这些对温韬而言都充满了巨大的诱惑,我就是一直靠着这个吊着温韬,让他帮我寻找火灵芝,并帮我关注火灵芝消息的!”
“原来如此!”
不仅是李星云,陆林轩、姬如雪、妙成天、玄净天乃至张子凡都是一脸恍然!
······
第121章 无功而返
客栈不远处的街道上,上官云阙追上温韬。
“上官兄怎么跟来了?难道你的任务不是跟着李星云?”
温韬一见是上官云阙,便不由有些好奇。
“你怎么知道······”
上官云阙一愣,脸上惊疑之色浮现。
他只是与温韬说过自己有任务,却从未说过任务是什么。
温韬翻了个白眼,有些无语的说道:“这很难猜吗?”
“额······”
上官云阙回想起来,一时也是无言。
他的目标太过明确,的确不难猜。
不过,他也并未在此事上纠缠,当即话题一转:“你是什么时候认识那个韩澈的?”
“怎么突然问起这个了?”
话题的突然转变,让温韬有些不适应,疑惑问道。
“就是问问嘛,我看你跟他关系不错的样子!”
上官云阙尴尬的笑了笑,仓促之下,实在没想到什么好理由。
不过,温韬似乎是接受了这个理由,回答道:“朱温称帝那会儿吧,当时我们都盯上了一座古墓,我从后边进的,他从前头进的,在古墓里边撞上了,就认识了。”
“那会儿,你进玄冥教了没?”
上官云阙脑子里消化着温韬提供的消息,嘴上却是又问道。
“那会儿还没有,我是在那之后有一次在北邙山探墓之时,被玄冥教的人抓了,而后被朱友珪亲自邀请加入了玄冥教。”
温韬摇了摇头,对上官云阙并未有所隐瞒,将自己的经历和盘托出。
上官云阙闻言却是一愣:“你加入玄冥教不是大帅安排的?”
“不是啊!”
温韬再次摇了摇头,接着却是话音一转:“不过后续收到了不良人的命令!”
“哦!你吓死我了!”
上官云阙虚捏兰花指,轻轻拍着自己胸脯,心里松了一口气,他还以为温韬真做了叛徒呢!
若真是如此,以大帅的手段,将来定然是要清理门户的。
心情舒缓了许多,上官云阙再一次问道:“那你认识你们玄冥教的神荼吗?他跟玄冥教的五大阎君有没有仇?”
“怎么突然又问起这个了?”
温韬似乎是有些跟不上上官云阙那过于跳跃的思维,眉头微微皱起。
“呵呵,就是问问嘛!”
上官云阙还是尴尬的笑了笑,不过这一次他脑海中灵光一闪,有了一个不错的理由,当即补充道:“与通文馆和幻音坊不同,玄冥教肯定是要来杀李星云的,五大阎君已经没了,再往上就是神荼了,我的任务是保护李星云,当然得好好了解一下。”
“你说得有些道理!”
温韬点了点头,略作沉吟后又有些纠结的回答道:“我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我的确见过几次神荼,不过他始终带着面具,没见过他的真面目,话也没说过几句,也不知道算不算认识。”
“至于与五大阎君有没有仇,这我不是特别的清楚,不过神荼主要是在总舵,而五大阎君主要经营五岳分舵,这二者之间并没有什么直接联系,大的仇怨据我所知是没有的,小恩小怨什么的就不清楚了!”
上官云阙闻言,心里不由一沉。
他从大帅的话中得出韩澈就是神荼,一开始出于任务原因,不好去见李星云,告知这个消息。
后面被李星云识破跟踪,本想寻机会告知,不曾想,出了温韬这么一个变故。
而等到了客栈,见着了那韩澈之后,他虽仍是没什么机会,但告知李星云消息的心思却是被按了下来。
韩澈与李星云、陆林轩二人太过深厚了,不仅对李星云与陆林轩多次出手相助,更是有过多次救命之恩,这一路也是患难与共。
更何况,那韩澈手上还有最直接免除怀疑的条件:他杀过玄冥教的阎君!
他若是告知李星云“韩澈就是玄冥教神荼”的消息,恐怕李星云第一时间怀疑的不是韩澈,而是他上官云阙。
故而他跟出客栈,先试探温韬是不是真的背叛了不良人与韩澈合谋。
随后便想着看能不能在温韬这里打听到一些有用的消息,比如说玄冥教神荼与五大阎君有仇怨之类的,也好拉温韬做个证人什么的。
结果,却是什么有用的线索都没有。
只是,洛阳来的消息,还有大帅的判断,会错吗?
上官云阙还有些不死心,又一次问道:“那你觉得韩澈与玄冥教的神荼会是同一个人吗?”
“你怀疑这个?”
温韬忽地顿住脚步,扭头看向上官云阙,眼神有些古怪。
上官云阙则是郑重的点了点头:“是有些怀疑,有消息说韩澈就是神荼!”
“你这么一说,我还真没同时见过韩澈和神荼!”
温韬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
瞧见上官云阙瞬间露出期待的神色,顿时哈哈大笑:“哈哈哈哈,开个玩笑,上官兄你不会当真了吧?”
上官云阙一愣,缓缓回过神来。
如果神荼与韩澈不是同一个人,这两个人不会有任何交集,温韬怎么可能同时见到两人?
面对上官云阙投来的幽怨目光,温韬这才认真说道:“上官兄,你是不是搞错了?我虽没见过神荼真容,但他与韩澈身形略有差距,气质也截然不同,再有就是神荼被称之为玄冥教头号刽子手,身上始终有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我这鼻子一闻就能闻得出来。”
“我个人认为,韩澈与神荼绝无可能是同一人!”
“好吧,那可能是我搞错了!”
见温韬如此笃定,上官云阙强颜欢色的点了点头,没再继续追问下去。
他是通过大帅的话先知道答案,再反推韩澈的行为,都漏洞百出,温韬看不出这两人是同一人,也是情有可原。
但他之所以不安,却也正是因为这一点,若这韩澈真是神荼,行为也太过古怪了些,目的究竟为何?
想不通,也实在看不透!
不过大帅只是让他暗中盯着,本质上来说并不需要他来考虑这么多。
而且大帅是知道这一切的,可能大帅另有安排吧!
上官云阙自我安慰一番,便悻悻告辞,返回了客栈。
而温韬看着上官云阙离开的背影,面罩之下的嘴角微微扬起,兜帽之下的双眼之中闪过一抹异色。
会转过身来,伸手入怀中掏出韩澈给的那张地图,一封信件被带出些许。
那上面,有着一个明显的不良人标记!
······
第122章 不敢开口
黄昏尽退,斜月东出。
会合之后,李星云与韩澈两行人便都不急了,一起用了晚餐,就在这客栈歇息。
李星云铺好床铺之后,便张开着双手躺在床上。
今天成功与师妹和韩哥会合,又定下除去黑白无常,为陆叔叔与李焕报仇之计,内心自是欢喜的。
只是,他心里到底是藏着事儿。
当身边安静下来,当自己一个人独处之时,心里总有块地方空落落的。
曾经他向往江湖,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离了江湖还可以回剑庐。
可如今剑庐没了,师父死了,他漂泊在江湖中,再也没了归处。
他忽然发现,一个人最可悲的,不是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而是不知道自己要回到哪里去。
而他李星云似乎比之这般更要可悲,他现在不仅不知道自己要回到哪里去,也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
袁天罡告诉他,他要灭梁复仇,他要当登基当皇帝,他要兴复大唐江山。
可他记忆当中那个身为皇子的自己早已模糊,清晰的是跟随李焕流浪江湖、东躲西藏、苟且偷生,清晰的是与师父、师妹在剑庐的那无忧无虑的八年。
更何况,袁天罡也不过是说得冠冕堂皇,他若是真那么忠心,他若是肯出手救自己,师父又怎会为救自己而死?
只怕,又是一个想要从他这个李唐皇室身份上谋取利益的狼子野心之辈!
他看得清楚,但······
“哎~”
长长叹息一声,李星云摊开的双手收起枕在脑下,将这些东西严严实实的封藏在心底,脑海中却是不由自主的浮现陆林轩的身影。
关于师父的事情,他一直不知道该如何告诉师妹。
见到师妹之后,他更加不敢开口,于是才有一开始戏弄师妹那一出,他害怕师妹就这么见到他,情绪宣泄之下会提起师父。
方才席间,师妹问起师父的事情,他本鼓起勇气想要说出来,可最后话到嘴边却是变成了一句“我也不知道”。
“咚咚!”
就在李星云胡思乱想之际,房门口响起了敲门声,将他那眼中发散的神采又聚拢了起来。
抹了抹眼角过去开门,见是姬如雪,脸上又挂上了嬉皮笑脸:“你怎么来了?我还没翻牌子呢?正宫娘娘就想侍寝了?”
“我、我就是过来看看你床铺好了没!”
姬如雪那冷冰冰的俏脸一红,却是没有半点违和感,好似冰雪消融春暖花开。
李星云看得有些愣神,一时间没什么反应。
姬如雪见状顿时心生退意:“你要是铺好了,我就走了!”
说罢,转身就想走。
“没,还没铺床呢!”
李星云瞬间回过神来,哪能让她如愿,抓着姬如雪的手腕就将她拉进了房间,而后反手一按就将房门关上。
姬如雪撞入李星云怀中,李星云顺势搂住,垂眼看向怀中,看向那张冰雪消融的羞红俏脸。
姬如雪那染上一丝媚态的清冷眉眼轻轻眨动,迎上那满眼都是自己的眼神,一时间也是忘记了挣扎。
李星云脸上那嬉皮笑脸的笑容缓缓褪去,一往情深深几许的挑了挑眉:“这位正宫娘娘,要不今晚就别走了吧!”
“你刚才,哭了!”
姬如雪伸手,指尖轻抚李星云眼角。
那里没有泪水,也没有泛红迹象,却是看到了过去的泪痕。
“我怎么可能哭?”
李星云眼神瞬间清澈了不少,心虚的下意识躲闪。
“那你眼神躲什么?继续像刚才那样看着我,让我留下啊!”
姬如雪将李星云的脸掰向一侧,让那双眼睛继续看着自己。
“我老李可是天潢贵胄,凤子龙孙,说话从不说第二遍!”
李星云继续嘴硬,扶正姬如雪身子,便松开了手。
侧过身子,心虚的抬手去擦眼角,却是被跟过来的姬如雪一把抓住了手腕:“还说没哭,你跟你师妹嘴硬,跟我还嘴硬,你不是说我是你的女人吗?”
“我······我只是灰尘迷了眼!”
被抓了个正着,李星云下意识的还是想狡辩。
姬如雪脸上羞红褪去,认真的看着李星云的双眼:“你刚才,是不是在想你师父?”
“你是我肚子里的蛔虫吗?”
李星云彻底死心,有些无奈的抬起另一只手擦了擦眼角。
“噗嗤!”
姬如雪忽地展颜一笑:“你都想了一路了,想不看出来都难!”
“真有这么明显?”
李星云被吓了一跳,顿觉羞耻不已。
“也还好。”
姬如雪俏脸又是一红:“可能就我看出来了吧!”
“怎么说你是正宫娘娘呢!”
李星云松了口气,一脸心悦诚服的笑道。
“呸!”
姬如雪啐了一口,清冷眉眼微微皱起:“今天席间你师妹问你师父的事情,你为什么没说实话?”
离开藏兵谷的之前,她跟着李星云去祭拜了阳叔子,也从李星云口中得知了阳叔子为何而死。
“我怕她太伤心!”
李星云脱口而出,姬如雪也是脱口回答:“你是不敢!”
“······”
李星云张了张嘴,却是不知该如何反驳。
姬如雪却是继续说道:“你怕她因此埋怨你,你怕你和你师妹从此形同陌路,你怕自己孑然一身!”
“你这也太扎心了!”
像是伤口上撒了盐,李星云捂着心口,笑得有些难看。
那每一句话都像锋利的钢针一般,扎进了他的心里,而且每一针都无比精准的找到了他的破绽,完全不知该如何防备。
“不是我扎心,是你太不相信你师妹了!”
姬如雪摇了摇头,认真的说道:“你觉得你师妹的武功是如何在短时间内,从小星位提升到大星位的?”
“有奇遇?”
李星云不假思索的回答,反正按部就班功力不可能提升得这么快。
姬如雪反问:“奇遇也往往伴随着危机,即便你这位师哥不在身边,你师妹也照样克服了这些危机,你为什么会觉得你师妹接受不了?”
“有······”
李星云还想辩驳说有韩澈在,但脑子一激灵,瞬间明白过来,姬如雪想表达的不是这个意思。
的确是他想太多了,师妹就是一犟种,心理承受能力兴许比他还强!
“真是我的贤内助,我这就去找师妹说清楚!”
李星云只觉心中豁然开朗,抱着姬如雪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转身便开门出了房间。
姬如雪心脏扑通扑通跳着,红着脸提醒:“你师妹在甲字号房间!”
“知道了!”
李星云应了一声,脚步声便逐渐远去。
姬如雪回头看了眼李星云的床,只见那被褥早已铺好,心里更觉羞恼,不由银牙紧咬。
“这没脸没皮的无赖!”
······
第123章 前途不明
“咚咚咚!”
李星云来到甲字号房,敲响了房门。
下一刻,房间里便响起了陆林轩的声音:“谁啊?”
“师妹,我有点事情想和你说!”
李星云将心底的恐惧压下,尽量让自己有些沉重的语气轻快一点。
“咯吱!”
房门打开,陆林轩披散着头发让到了一旁:“那进来说吧,师哥。”
“好!”
李星云点了点头,没有拒绝。
无论师妹再如何坚强,听到师父死讯,也免不得要哭鼻子,弄出太大的动静也不好。
哪知他一进房间,就看到了脱去外衫,坐在床上的韩澈,顿时脑海中闪过一连串的问号。
连忙止住进入房间更深处的脚步,迅速退出房间看向上边的门牌,只见那门牌上一个大大的“甲”字没有任何偏差。
“这也没走错,是甲字号房啊!”
李星云喃喃着,满是疑惑的再次走进房间。
看着盈盈站在一旁有些错愕的陆林轩,仔细打量一番,而后点了点头:“这没问题!”
随即再次看向床铺方向,见韩澈穿着里衣下床走来,脑袋当即摇的跟拨浪鼓似的:“不对,这不对!”
“哪里不对?”韩澈有些疑惑。
“你,你们、你们······”
李星云抬手有些颤抖的指着韩澈,脑袋不断转动,目光一直在韩澈与陆林轩身上来回切换。
有些话他想说,却又感觉有些粗俗,不太好对自己师妹说出口。
“进来吧!师哥,别吵着别人!”
陆林轩拉着李星云的胳膊往里边一拽,将其拽离门口,关上房门。
绕过刚刚稳住身形的李星云,来到韩澈身旁转身看向李星云,眉眼微扬:“师哥,没什么不好说出口的,我和韩大哥已经有了夫妻之实,而且你也别怪他。”
“因为,是我睡的他!”
“咳咳,这句话可以不说!”
韩澈咳嗽一声,侧着头在陆林轩耳边小声说道。
而陆林轩则是小声回道:“我师哥有点小心眼,我怕他觉得是你欺负了我,跟你甩脸子!”
嘶~
韩澈心底不由暗自倒吸一口凉气,这就是亲师妹吗?
而对面的李星云,刚才听到陆林轩那惊天之语之语的时候,的确大脑有些宕机,但并不代表他听不见了。
面对陆林轩的当面蛐蛐,李星云当即投去两抹幽怨的目光:“师妹,我听得见!”
“嘿嘿,那当我没说!”
陆林轩抬手将韩澈的脑袋推开,有些不好意思的笑了笑。
“哎~”
李星云无奈的摇了摇头,来到桌前坐下,抬眼看着两人摊了摊手:“虽然早就看出来你们两人郎有情妾有意了,但也没必要这么快吧!”
“不快的!”
陆林轩拉着韩澈在李星云对面坐下,伏在桌子上高兴的与李星云说道:“韩大哥说了,等找到师父,就向师父提亲,到时候要是师父不同意,师哥你可得帮忙劝着点师父!”
李星云没有应声,听到陆林轩提及师父,那无奈的脸色顿时一苦。
沉默良久,待陆林轩察觉到不对劲的时候,李星云声音带着点哽咽的说道:“师妹,师父可能没法同意你的婚事了!”
“啊?”
陆林轩一愣,紧接着脸上的笑容缓缓变得僵硬,最后更是好似要笑着哭出来一般:“师、师哥,你、你在说什么?”
她的声音在微微发颤,脑海中其实已经闪过好几个恐怖的念头,但她不敢去相信。
“我被五大阎君打得重伤濒死,师父为救我,耗尽心力,去世了!”
李星云的声音也在发颤,他的整个嘴唇都在颤抖。
右脚快速而又不安的抖动着,脑袋扭到一旁,不敢去看陆林轩。
随着李星云的话音落下,整个房间当中,再一次陷入一片寂静当中。
却也是因为这种无声,使得李星云更为担忧陆林轩的情况。
哭哭闹闹,累了之后睡上一觉,也就缓过去了。
不哭不闹,才是不知道会干出什么事情来。
“师妹,你······”
李星云实在放心不下,回头看来,冲到嘴边的话一下子顿住。
陆林轩哪里是没哭,只是紧咬着嘴唇没有哭出声来,脸上早已是涕泪横流。
韩澈默默扯下自己的一截袖子,当做手帕递了过去,陆林轩这才一边擤着鼻涕,一边藏着眼泪哭出声来。
最后,更是干脆伏在桌上痛哭起来。
韩澈看着眼眶也是有些泛红的李星云,出声劝道:“你要是想哭,就趁着这会儿,没人会知道!”
“你不是人吗?”
李星云瘪了瘪嘴,揉着眼眶嘴硬:“还有,我没想哭,只是灰尘进眼睛里了!”
“你这会儿不哭,以后恐怕就没有哭的机会了!”
韩澈没有理会李星云的嘴硬,只是无奈的摇了摇头。
李星云却是有些不信:“哪有这么夸张,眼睛长我自己身上,大不了蒙着被子哭呗!”
“那也得找得着被子才行,现在所有人都在盯着你,想杀你的,想利用你的都不会放过你。”
韩澈轻轻拍着陆林轩的后背,翻开三个茶杯,拿起茶壶倒了三杯茶水,递了一杯给李星云:“而你的身边也会因此成为一个永不休止的漩涡,将你所珍视的一切都毫不留情的卷进去!”
李星云接过茶杯,没有喝茶,只是端在眼前,就这么看着那茶杯中逐渐归于平静的水面。
韩澈所说,也正是他所担忧的。
有些人或许早已身在局中,有些人他左右不得,但有些人或许是可以脱身的。
沉思良久之后,李星云抬眼看向韩澈:“韩哥,等我和林轩报了仇,你就带着林轩走吧!”
“师哥,我也听得见!”
伏在桌上痛哭的陆林轩猛的抬起头来,红着眼看向李星云,倔强的说着:“我不走!”
“我武功已经是大星位了,只要我再努力一点,很快就能突破小天位,然后是中天位、大天位什么的,肯定是能帮到你的!”
“师妹,有些东西不是武功高低所能解决的!”
李星云无奈的摇了摇头,只要那些藩镇诸侯野心不绝,他恐怕是不会有什么安宁的。
韩澈再次撕下一截袖子递给陆林轩,脸上却是露出一抹笑容。
“事情不绝对,边走边看吧!”
(今天四章搞定)
······
第124章 李嗣源的危机
通文馆,圣龙潭!
潭口吊台之上,李嗣源盘膝运功,忽地双手探出,双爪凌空虚握当即便有浅红色光晕在掌中流转。
下一刻,潭中数十条长蛇凭空飞起于半空中,身躯扭转挣扎却只有首尾能够动弹。
随着李嗣源那狭长双眼一闭,双手往外一撑,只听“嘭”的一声闷响,空中数十条长蛇瞬间化作齑粉。
“呼~”
李嗣源嘴角微微勾起,缓缓收功,掌中浅红色光晕逐渐淡去,狭长双眼刚睁开一条缝。
便有一人沿着林间小道径直闯入了圣龙潭中,两侧林中初时有些动静,当看清来人之时,立即安静了下去。
因为,那是忠字门门主——李存忠。
一路急奔来到圣龙潭潭口,来不及喘息,单膝跪地参拜:“圣主大哥!”
“老九?”
李嗣源缓缓起身,却并未转身去看李存忠,皱着眉头垂首看向潭中:“你怎么一个人回来了?”
李存忠连忙禀报:“启禀圣主大哥,李星云身边有大天位高手,老十与那人交手,断了十几根骨头,重伤无法赶路,只能交由少主照顾,小弟先行赶回禀报!”
“哦?能将天下第一猛的李存孝重伤至此,只怕不是简单的大天位高手这么简单!”
李嗣源缓缓转过身来,微眯的双眼看向李存忠:“可知晓此人身份?”
大天位高手不常见,这天下间也基本有数,而盯上李星云的,无非是各大藩镇诸侯,这其中范围又可以缩小大半。
不过,既然是在李星云身边,倒也有另一种可能——那潜藏暗中蠢蠢欲动的不良人。
见李嗣源没有第一时间责罚,李存忠不由松了口气,当即说出那条最重要的消息:“此人,与二哥有些关系!”
“当真?”
李嗣源负于身后左手猛然攥紧,微眯的双眼下意识的睁开,声音明显较之前几句话重了许多。
“小弟也不敢擅自判断,还请圣主大哥明鉴!”
李存忠感受到这两个字当中的压力,额角已是隐隐冒汗,这话却是不敢有丝毫停留,连忙详细解释道:“那人击败老十之后,本可直接杀了我们,却是说看在二哥的面子上,放我们一马,随后,便带走了少主,借各处分馆替他们寻找李星云!”
“因此事涉及二哥,小弟也不敢妄自传信,只能亲自回来禀报!”
最后一句话音落下,整个圣龙潭陷入一片寂静当中,反倒显得那风吹树叶婆娑声,长蛇游走蛇鳞与地面摩擦声颇为吵闹。
就好似李存忠此时的内心一般,有些焦躁不安。
他的这位圣主大哥向来处变不惊,当沉默出现在他身上之时,这显然并不是一件什么好事。
只是他说的这些话,都是赶回太原的这路上仔细斟酌出来的,他也有些搞不懂问题出在哪里。
故而只能无奈保持沉默,静静等待着这位圣主大哥的反应。
而此时的李嗣源,也实在没什么心思去理会李存忠。
李星云身边的大天位高手与李存勖有关,这个消息对于他的冲击,无疑是巨大的。
这意味着李存勖已有绕过他,绕过通文馆直接染指江湖的能力。
若真让李存勖得手,通过那名大天位高手将李星云与龙泉剑一同带回太原,那他这一手创立作用于江湖的通文馆将置于何地?他这通文馆圣主又该如何自处?
是让他去向义父承认自己的无能,将通文馆交给李存勖?
还是去坦言通文馆无用,该被取缔?
先前老二羽翼未丰之时,义父有需要闭关,尚且倚仗他们这些义子为老二臂助。
可现如今老二羽翼渐丰,去岁十二月击败漠北大军逐北百余里,而今若是又建奇功。
其余兄弟尚且还好,自有一番退路,可他这个处境本就尴尬的大哥又该如何是好?
不行,此事绝对要抢在老二前头!
岐王那边不能再拖下去了,得尽快与之一同行动才行。
若是自己不成,宁可让与女帝,也不能让老二得手。
一想及此,李嗣源那狭长双眼缓缓眯起,眼缝中似有一抹寒芒闪过。
跪在地上的李存忠只觉脊背一寒,下意识的打了个哆嗦,也是不敢再继续等下去了。
当即试探性的,轻声喊道:“圣主大哥?圣主······”
“老九,此事你做的不错!”
李嗣源打断李存忠的呼唤,简单夸奖一番之后,便是话音一转:“不过,那人与你二哥的关系毕竟只是那人一面之词,当不得真,切莫谣传!”
“圣主大哥放心,小的知晓其中厉害!”
李存忠悬着的那颗心总算是放了下来,连忙出声回应。
实际上并不需要李嗣源特意叮嘱,在这通文馆混了这么多年,这点事情他还是清楚的。
“嗯!”
李嗣源点了点头,随即看向李存忠吩咐道:“老九,你暂且先行去与子凡和老十会合,确保子凡与老十安全,我随后就到,务必要将李星云与龙泉剑一同带回太原!”
“是!”
李存忠应声领命,嘴角却是忍不住微微一抽。
先去会合没什么问题,但后面那句话是认真的?
我?
确保张子凡与李存孝的安全?
让我一大星位,去确保一个小天位和一个残血大天位的安全?
但反驳是不可能反驳的,姑且就这么着吧!
有这位圣主大哥亲自出马,他也就可以放心些了,到时候听命行事就是了。
若是没能请回那李星云,反正有个高的顶着,他不需要担什么责。
若是事成,反倒是多多少少能分润些功劳。
比起先前那苦哈哈的任务,这一次却是舒服多了。
当然,李嗣源肯定不是那种简单的强弱都分不清蠢货,只是他想得更多而已。
不管那人是不是老二的人,一开始没杀老十,后面想来也不会有那种趁人之危的想法。
只要那名大天位高手不出手,有小天位功力的张子凡护持,自是无忧。
现在的关键是,如何请回李星云!
正当李嗣源沉思苦想之际,忽听得身后有脚步声传来。
“老······”
不,不对,这不是老九的脚步声!
(电脑坏了,手机码字到底还是太慢了,晚上应该还有一章)
·······
第125章 称臣
“不知何方神圣,不打招呼未请自来,不觉得有些失礼吗?”
李嗣源双眼微眯,微微扭头看向身后,心中却是在迅速思量着。
不管此人是谁?有何目的?
能够不声不响的潜入通文馆,来到他这圣龙潭来,绝非善类,不可小觑!
可当他思虑至此,身后那人却仍旧没有出声。
“既然有问无答,那就得罪了!”
李嗣源话说得很慢,出手却是极快。
也不待看清来人,转身一掌便拍向身后那人。
没有丝毫的留手,一身至圣乾坤功可谓是运转到了极致,掌中幽蓝色光晕流转,看似只是速度快,实则刚猛异常。
然而,那人却是不闪不避,甚至一直负手而立,都没有要抬手招架的意思。
此人闯到我这圣龙潭来,难道就是为了引颈就戮?
李嗣源不解,但不代表他会收手,微眯的狭长双眼中寒芒一闪,掌中蓝色光晕猛然大涨,轰然打向那人。
“嘭!”
只见那人身上忽地升起一层黑气,李嗣源掌中蓝色气流一接触便瞬间消融。
掌中力道竟是未曾打入半分,被尽数反弹了回来。
李嗣源身形踉跄后退,接连退出两步半,来到吊台边缘方才堪堪稳住身形,而他刚刚出招的右手,已是颤抖不已。
“哈哈哈哈哈,至圣乾坤功也不过如此嘛!”
那人终于是开口,却不是什么好话,大笑过后便是嘲讽。
“你究竟是什么人?”
李嗣源将右手藏在身后,看向那身着湛蓝色衣袍,头戴一顶斜着的斗笠,脸上则是带着一张森冷铁面,难知其真容的神秘人,眼中满是忌惮。
他最初想的可能是李存勖的人,飞鸽或是雀豹传信,远比李存忠亲自跑回来传信要快得多,在得知李存忠过来见他之后,便过来兴师问罪。
但自那一掌之后,他瞬间便打消了这个想法。
护体罡气绝非一般人可以施展,而且以他中天位巅峰,堪比寻常大天位的功力,全力一击不仅破不了那护体罡气不说,其中力道竟是被尽数反弹回来。
他敢断定,此人武功绝对在大天位之上。
这种绝顶高手,不太可能屈居李存勖之下。
而且,若是李存勖的人,没必要嘲讽至圣乾坤功!
“你不是怀疑李星云背后有人吗?”
神秘人再次说话,声音暗哑,像是嗓子被破坏了一般,听不出老幼。
“不良人?”
李嗣源脱口而出,下一瞬便想到了答案:“你是不良帅!”
“不错!”袁天罡点了点头。
“不知不良帅大驾光临我通文馆,所为何事?”
得到肯定的答案,李嗣源心底不由一沉,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他,这会儿脸色也是有些不好看。
“自是有要事相商。”
袁天罡声音暗哑,言语之间察觉不到一点儿情绪波动与变化。
“既是要事,那自然该有个谈论之地,请随我来吧!”
李嗣源暗自松了口气,既不是来杀他,那便好说。
随即,便强装镇定的带着袁天罡来到圣龙潭旁的凉亭。
“请坐!”
李嗣源抬手看座,自身却并未急着入座。
待袁天罡入座之后,方才在对面坐了下来。
不待李嗣源有所问,袁天罡便自顾自的感慨道:“想不到啊,你义父李克用当年不过一沙陀族小吏,因为立下了赫赫战功,被赐李姓,封为晋王,这才飞黄腾达,到今天更是能与猪瘟分庭抗礼,真是想不到啊!”
这是来述说当年情分?还是另有所指?
李嗣源眉头微微皱起,想不通便干脆不接招,直接开门见山:“不知不良帅所谓要事,究竟是何要事?”
“我将要辅佐李星云起兵剿灭朱温!”
森冷铁面之下,袁天罡眼中幽光一闪,也是收了那感慨,直入正题。
“好啊!朱温弑君篡位实乃大逆不道,不良帅此举上应天心,下顺民意,只需振臂一呼,天下群雄必然响应!”
李嗣源给袁天罡倒上一杯茶,此话虽是场面话,却也不假。
什么上应天心下顺民心不好说,但振臂一呼天下群雄响应却是不会有假,这正是他与女帝所谋之事。
袁天罡并未接过茶杯,而是朝着李嗣源抱拳一礼:“只是李星云初出茅庐羽翼未丰,所以本帅想劳驾圣主以通文馆的名义前去响应,以壮声势!”
“好说!”
李嗣源也不觉得尴尬,端回那杯茶水,自顾自的轻抿一口,而后问道:“不知该如何响应?”
“称臣!”
袁天罡那暗哑的声音一沉,却是图穷匕见。
李嗣源闻言,举在嘴边的茶杯顿时一停。
其实若想利用李星云李唐皇室的身份来获取天下正统,称臣是必然的。
只是这称臣的时间与地点不一样,意义也是有些不一样的。
若是李星云来了太原,他们再称臣,那是他们利用李星云。
可若不是,那便是叫李星云,又或者最后夺得李星云的那一方势力白白得了便宜。
这赔本买卖不好做,也不能做,毕竟通文馆也在一定程度上代表了晋国。
但眼下形势虽未挑明,却也是由不得他。
接受大概是要接受的,但绝不能这般简单与轻松。
当即佯装嗔怒:“你叫我现在给李星云磕头?堂堂不良帅莫非看不清当今天下局势?”
“哦?圣主不妨讲讲!”
袁天罡微微抬手,却是不见情绪起伏。
李嗣源当即娓娓道来:“我义父虽然割据三晋,但兵微将寡,南边朱温势力之强自不必我多说,北方更有漠北强敌需要抗衡。”
“去岁漠北大军来犯,世子虽以身犯险将之击退,然晋国却也是元气大伤,现在你要我去给李星云称臣,这般挑衅朱温,若是朱温大军来犯,我晋国危矣!”
“听说前几日岐王来访通文馆,岐、晋二国对抗朱温向来互为倚仗,圣主若能说动岐王同去,自不会独木难支!”
袁天罡起身离开,却是没有再继续说下去的意思。
李嗣源也是随之起身:“不良帅何不先去游说一番岐王?若岐王愿意称臣,我自无不可!”
“哼!你以为本帅客气了些,便真当本帅是来与你商量的?”
袁天罡身形一顿,缓缓回过头来,森冷铁面之下幽光一闪:“岐王李茂贞那一府四州之地暂且不论,你们这三晋之地可是大唐龙兴之地,若是李星云昭告天下,收回赐给你家的李姓,别说通文馆,你觉得你义父李克用在这三晋大地还站得住脚吗?”
李嗣源那微眯的双眼瞬间睁大,若是换做以往,倒是不惧什么。
乱世之下,他义父能够在这三晋大地站稳脚跟自是靠着自身硬实力。
可先前与漠北一战,损耗元气至今尚未恢复,若是在这节骨眼再来这么一出······
李嗣源有些不敢想,正要服个软,可一抬眼,袁天罡的身影已然消失不见!
······
第126章 梵音天来袭
利州城,通文馆分馆客栈。
月色虽明,却也是深夜,客栈以及周边灯火已然尽数熄灭。
利州城有宵禁,街道上除了夜巡小队之外,静悄悄的一片,早已没了行人。
然而,却有一群幻音坊弟子趁着夜巡小队巡逻过后,来到了这处通文馆分馆客栈。
“梵音圣姬,我们是不是先知会里边的两位圣姬与姬如雪一声?”
一名幻音坊弟子拿着手中的失魂香有些迟疑,而后向身旁的梵音天请示道。
“哼!知会什么?”
梵音天冷哼一声,抬头望向客栈,面色不满的说道:“姬如雪那个小贱人也就算了,妙成天与玄净天这两人身为九天圣姬也不懂事?”
“不将那李星云与龙泉剑带回岐国也就算了,竟然还不与沿途据点联络,真当自己是那凤子龙孙的小媳妇了?对得起女帝这么多年的栽培吗?”
“若不是幻音坊缺乏人才,今天晚上我就代女帝将这二人就地正法!”
“也许、也许两位圣姬也是迫不得已!”
那名幻音坊弟子乃是利州据点之人,当初随姬如雪、妙成天与玄净天三人一起执行的任务,不敢过分反驳梵音天,却也是尽力维护着三人。
“待我将这些人都捉回岐国,让她们去与女帝说说是怎么迫不得已的吧!”
梵音天嘴角勾起一抹冷笑,扭头瞪向那名幻音坊弟子:“在这磨磨唧唧什么?还不快去布置失魂香,若是待我进去,里边有一人能站起来,唯你们是问!”
“是!”
话已至此,那名幻音坊弟子也不敢多说什么,只能是乖乖领命,前去这座客栈四周布置失魂香了。
约莫半盏茶的功夫,客栈四周尽数点燃失魂香,在月光下呈现淡粉色的烟气一点点升腾而起,缓缓将整座客栈笼罩,而后一点点的从四面八方渗透了进去。
在一座小楼顶上的纵览全局的梵音天不由满意的点了点头,这失魂香她平时都是熏在自己身上,主打一个对敌时出其不意的,这还是头一次如此大范围的使用。
这失魂香调配起来并不容易,这一次她几乎是将自己压箱底的存货都用上了,虽说有些心疼,但也是谨慎起见。
这处客栈毕竟是通文馆的分馆,而如今李星云与龙泉剑又是众矢之的,若是走漏消息容易生出许多难以预料的变故,最好是无声无息将之带回岐国。
“梵音圣姬,我们现在行动吗?”
一名幻音坊弟子跃上小楼屋顶,来向梵音天请示。
“不急,再等等!”
梵音天媚眼微眯,直勾勾的盯着那座客栈,仿佛要拉出丝来。
越是大事将成之际,越是要有静气。
失魂香效果固然霸道,但以防万一,还是多熏一下,多酝酿一下的好。
更何况这么多失魂香都已经点燃了,再回收起来也保存不了多久,基本上是废了,干脆用完得了。
待失魂香燃尽,淡粉色烟气聚少成多,颜色已然深了不少,在月光照映下,好似一层粉色轻纱落在了那客栈之上,梦幻谈不上,却是靡靡之风缓缓吹拂。
梵音天自小楼上飘然而下,落在客栈门口。
瞧了眼身旁的幻音坊弟子,抬手遥指客栈大门:“去,把门给我弄开!”
“是!”
两名幻音坊弟子领命,没费什么功夫便撬开了房门。
梵音天带着一众幻音坊弟子鱼贯而入,命那两名弟子关好大门,守在里边门口,若有夜巡小队发觉异常,也好迅速应对。
明亮的月光被外边的粉色烟气所遮挡,这客栈大堂里边显得有些暗沉沉的。
梵音天定睛打量了一下大堂中失魂香弥漫情况,嘴角笑容不由更盛了几分。
这大堂已是处处充斥着失魂香,那二楼客房与后院的失魂香弥漫情况只会更甚。
如此大好情势之下,梵音天只觉已是无比稳妥,也是没了亲自出手的心思,当即对着一众幻音坊弟子下令道:“你们去将这客栈内所有人都绑到大堂来!”
“是!”一众幻音坊弟子领命行动。
梵音天命守在门口的一名幻音坊弟子去点灯,自己则是扯过一张凳子,刚准备坐下,忽地后颈一痛,顿时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待她醒来之时,尝试睁开双眼,只觉灯火刺眼,适应了一会儿后这才真正睁开了双眼,看清了眼前景象。
只见自己前方或站、或坐着乌泱泱一群人,有她熟悉的妙成天、玄净天与姬如雪,也有看过画像认识的李星云、陆林轩与韩澈,其余不认识的还有两人。
下意识有所动作,却是发现自己被束缚住了,穴道被制住浑身绵软无力不说,身上还绑着一圈绳索,那当真是除了脑袋之外,一点也动弹不得。
和她靠在一起被绑着的,是那一众幻音坊弟子。
“哟,醒了!”
察觉到梵音天苏醒时的细微动静,韩澈扭头看了过去,这梵音天算是幻音坊九天圣姬中他最熟悉的了。
因为,神荼睡过。
只能说,的确很润。
至于感情?神荼睡的,关他韩澈什么事?
“我的失魂香已经笼罩整座客栈,你们怎会没事?”
梵音天满脸惊愕的看着韩澈等人,那一双媚眼之中满是疑惑与不解。
这客栈还是那座客栈,她还能闻得到空气中若有若无的失魂香香气,按理来说即便只是这种浓度,这些人也该倒下了才是,为何会没事?
虽说妙成天、玄净天与姬如雪也是幻音坊之人,但这失魂香配方乃是她出卖色相从玄冥教神荼那里套出来的特殊迷香改制而来,整个幻音坊当中解药唯她一人所有。
也正是因为有着妙成天、玄净天与姬如雪三人在,她才没有使用幻音坊招牌迷香,而是耗费血本使用了她独门的失魂香。
可为何会不起作用?
难道,神荼藏在这些人里边?
这个念头闪过的一瞬间,梵音天便迅速打量起眼前的一群人来。
她见过神荼“真容”,却并未在这些人当中找到面容相像之人,也没看出来这些人脸上有什么易容痕迹。
可如果不是神荼,又是谁能够在极短时间内破解她的失魂香?
······
第127章 哪有清白
“你那所谓的失魂香左右不过是迷香之流,我这万能解毒丹只需配合内力使用,基本可以无视!”
韩澈从怀里拿出一个小瓷瓶来,倒出一粒褐色丹丸捏在手中,朝着梵音天晃了一晃。
李星云也是由衷的感叹道:“还是韩哥手段多啊,我当时察觉到异常的时候,已经中招了!”
“我看师哥你是早就被女人香迷住了,哪里还能察觉到其他香气。”
陆林轩在韩澈身旁,瞧着李星云便出言相损。
前半夜得知她和韩大哥已有夫妻之实还甩了两个脸子,结果后半夜韩大哥察觉有人放迷香,与她一同去送解毒丹过去的时候,便见她这位师哥与姬如雪已然睡在了一张床上。
还说她与韩大哥太快了,他李星云这也没慢到哪里去!
先前早就眉目传情,一个送剑,一个送玉簪,一套一套的,都不是什么老实人!
姬如雪闻言,顿觉有些害臊,冷冰冰的俏脸再也维持不住,当即一红,忙低下头往李星云身旁躲了躲。
“师妹你这话说的,难道你不香吗?韩哥怎就没被迷住?”
李星云的面皮向来就厚,更别提这话是从他师妹嘴里说出来的了,害臊是不可能的,只能激起他拌嘴的欲望。
陆林轩小脑袋一扬,便是冷哼出声:“哼!我又不是狐媚子!”
虽说姬如雪和她师哥在一起了,但她对姬如雪并没有什么好感。
最早恩将仇报之事暂且不说,先前在剑庐那会儿,玄冥教围攻他们师兄妹二人,这姬如雪可大概率是眼睁睁看着她师哥重伤方才出手的。
而且其目的也不是单纯的为了救她师哥,而是想要从她师哥身上获知龙泉剑的下落。
韩大哥说的没错,幻音坊与玄冥教比起来,好不到哪里去。
师哥色令智昏了,她可没有!
“你说谁狐媚子呢?”
面对陆林轩的针锋相对,害臊的姬如雪也是有些懊恼,皱着眉头看向陆林轩顶了回来。
陆林轩耸了耸肩:“谁应声就说谁咯!”
“你······”
姬如雪有些气急,转而出声怼道:“这么针对我,怎么?吃醋了?有了男人还惦记你师哥呢!”
“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我那是防止我师哥被你这狐媚子给骗了!”
陆林轩自是不甘示弱,直接指着姬如雪的鼻子就骂了起来。
“我骗他什么了?”
姬如雪双手抱胸,自觉问心无愧。
“还骗他什么?”
然而,陆林轩骂得正欢,哪会管她有愧无愧,当即继续骂道:“当然是骗财骗色,骗他龙泉剑,骗他那凤子龙孙的龙种!”
姬如雪正欲回怼,却是忽地意识到了什么,俏脸瞬间变得通红。
“咳咳!”
韩澈与李星云齐齐咳嗽出声,这两人再怼下去就要涉黄了,连忙各相劝。
李星云拉着姬如雪背过身去,小声相劝:“得知师父去世后,我师妹便十分在意我这唯一的亲人,她不是有意针对你的!”
“可她那说的也太······”
姬如雪只觉自己的脸颊更烫了,陆林轩那话她无论如何都没脸复述出来。
“我师妹就一村姑,这次下山才进过城,言语粗俗了些,你不要太往心里去!”
李星云也是有些无奈,他也没想到自家那纯洁无瑕的师妹会这般······总之都怪该死的韩澈!
另一边,韩澈也是搂着陆林轩背过身去,还没开始出言相劝呢,陆林轩也是后知后觉的羞红了脸庞。
她也是因为姬如雪乱讲她与师哥的关系,有些气上了头,这才脱口而出了一些羞煞人的话来。
现在回想起来,也是有种无地自容的感觉,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也不敢去看韩澈,只能是低着头小声道:“韩大哥,我是不是太粗俗了?”
“你们这才哪到哪啊?要我看只能说一点战斗力都没有!”
韩澈笑着摇了摇头,别说是他前世了,就是这时候儿,这两姑娘骂起人来也是战五渣。
软绵绵的哪是在骂人,若是换做一男一女,指不定是在打情骂俏呢。
“啊?”
陆林轩一愣,那股羞耻劲儿顿时消了大半,扭头看向韩澈:“我这还不厉害啊?那狐媚子都怕了!”
“那只能说明她和你师哥虽睡在了一张床上,却还没有夫妻之实,她那不是怕了,是羞得不知该怎么说话了。”
韩澈笑着道破其中关键,陆林轩的那些话只能噎着那些未经人事的黄花大闺女。
这话若是换做姬如雪说出来,陆林轩决然不会羞成那般,只会越战越勇。
陆林轩闻言,觉得很有道理,若是换做以前的自己,别说是说出这种话来,想都想不到这些。
一想及此,顿时心生愧疚:“这么说来,是我错怪他们了?”
“那倒没有,都睡一张床上了,哪有什么清白可言,迟早的事情!”
韩澈出言宽慰,却也是实话实说。
虽说经由他的干预,剧情变了许多,但李星云与姬如雪之间感情不仅没有受到干扰,反倒是较之原着动漫多之中的那种暧昧,更为深厚了。
这样下去,进展只会比之原着动漫更快。
不过这样也好,感情越深,到时候刀的时候就越痛,寻找龙泉宝藏的动力也就越足。
陆林轩则是想到了当时初遇韩澈的那一晚,不由羞红了俏脸,暗自点头。
不由暗自瞧了韩澈一眼:的确啊,都睡一张床上了,迟早的事情!
双方都偃旗息鼓,四人也是纷纷回转过身来。
妙成天、玄净天、上官云阙与张子凡四人只觉看了一场大戏,还有些期待接下来的高潮,结果就这么突然落幕了。
而被捆在地上的梵音天瞧着这些人竟是直接忽视了她,开始打情骂俏起来,只觉莫名有些恼火,对于神荼的怀疑也是被带偏到了九霄云外。
当即看向妙成天、玄净天与姬如雪三人,怒斥道:“我这可是在执行女帝的任务,你们三个贱人帮着这些人来对付我,可是存了叛出幻音坊,跟着那毛都没长齐的小子做那春秋大梦?”
“我们?帮忙?对付你?”
众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来,妙成天却是指了指自己、玄净天以及姬如雪,一词一问。
话到后边,都有些被气笑了。
······
第128章 天生绝脉
“你这贱人,休得胡言乱语,女帝几时有过要为难李公子的命令?”
妙成天先是为女帝找补一番,上前就是抽了梵音天一巴掌:“曲解女帝命令尚且不自知,还在这里狺狺狂吠的蠢货!”
“你······”
梵音天怒然回头,却又是被妙成天一巴掌给扇了回去:“女帝原话说的可是‘请’字?”
也不待梵音天有所回答,妙成天反手又是一巴掌,将梵音天的脸抽向另一边。
梵音天已然被这几个大逼兜抽得有点懵,发髻散落,青丝凌乱的盖在脸上,嘴角一道殷红鲜血缓缓流下。
可见妙成天这几巴掌下手并不轻,这也并非是公报私仇,反而是在救梵音天。
莫说梵音天此时的性命就掌控在李星云几人手中,生杀予夺全凭李星云意愿。
若是李星云因为梵音天此举而恶了幻音坊、恶了岐国,女帝也不会放过她。
见梵音天缓缓回过神来,凌乱发丝下的眼神还有些不服,妙成天连忙说道:“莫说我们是被李公子他们救的对象,即便我们有帮忙的这个心思,你觉得我们配吗?”
妙成天退到李星云身旁,双臂倾斜指向李星云:“李公子,中天位功力!”
“嗯哼!”
李星云清了清嗓子,却是没有说话,只是坐直了些身子。
随后,妙成天又指向陆林轩:“这位陆姑娘,李公子师妹,功力不弱于你!”
“哼!穿着就不像正经人!”
陆林轩冷哼一声,看了梵音天一眼,便嫌弃的移开了目光。
妙成天并未顺势介绍韩澈,而是转而指向上官云阙:“这位上官云阙,李公子的随从,中天位功力!”
“我可不是随从,我可是大帅命我来保护星云的!”
上官云阙右手虚捏兰花指,立马出声反驳。
李星云回头瞥了上官云阙一眼,而后看向妙成天:“你说的没错,他就是随从!”
“哦~”
见李星云发话,上官云阙只能是委屈兮兮的应了一声。
经过这个小插曲,妙成天又指向默默坐在一旁的张子凡:“这位是通文馆少主,小天位功力!”
“啊?”
张子凡没想到还有自己的事情,愣愣的抬头,纸条子贴得满脸都是。
等梵音天等人苏醒之时,他们在玩叶子牌。
张子凡不太熟悉,又被大多数人针对,所以输的人一直是他。
最后,妙成天终于是抬手指向了韩澈,介绍的声音也是微微一沉:“这位韩公子,大天位实力,前不久击败了号称天下第一猛的李存孝!”
韩澈看向梵音天这个老熟人,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温和的笑容。
而听完妙成天最后的介绍,梵音天那原本还有些桀骜不驯的眼神瞬间变得清澈起来。
大天位,还是击败了李存孝的大天位!
这种级别的高手,放眼整个天下都没多少,而她先前却想生擒这样的高手!
在那一瞬间,梵音天突然觉得自己脸上不疼了,因为内心已经快被自己蠢哭了。
妙成天、玄净天与姬如雪三人为什么不把李星云带回岐国?为什么不帮她?
她忽地想起了行动前那名弟子的话,原来这三人真的是迫不得已啊!
而见梵音天那桀骜不驯的眼神消失不见,李星云顿时觉得没了意思,看向众人:“你们说这人怎么处置?”
“掌嘴!”
姬如雪虽不满刚才梵音天的谩骂,却也清楚九天圣姬对幻音坊的重要性,当先说了个较轻的处罚。
上官云阙不满妙成天刚才说他是随从,当即做了一个狠狠一抽的姿势:“抽鞭子!”
“吊起来抽鞭子!”
随着几人的目光顺延过来,张子凡掀起那糊了一脸的纸条,跟着随口说了个不轻不重的惩罚。
而当说过惩罚的几人目光投向韩澈与陆林轩两人,陆林轩举手便脱口而出:“活埋!”
“呃······”
看过来的众人,双眼顿时瞪大了许多。
一时间有些理解不了陆林轩脑回路,究竟是怎么突然从“吊起来抽鞭子”跳到活埋的。
瞧着众人古怪的目光,陆林轩顿时感觉有些不好意思,缓缓收回举起的小手:“是不是太凶残了?”
众人眼神再度一变,若是眼神能说话,大抵都在说:你也知道啊!
不等众人看过来,韩澈便看向妙成天笑道:“我看这位妙成圣姬都被这女人气出天生绝脉来了,不如就让这位妙成圣姬略施惩戒吧!”
“天生绝脉?”
李星云、姬如雪、上官云阙、张子凡以及陆林轩几人齐齐看向妙成天。
上官云阙与张子凡知晓一些天生绝脉的大致情况,姬如雪与陆林轩二人则是有些懵懂,只是光听名字就觉得不是什么简单病症。
学医八载的李星云则是打量着妙成天若有所思,先前并未好好瞧过,现在仔细看来,的确是天生绝脉!
而知晓内情的玄净天、梵音天以及妙成天自己,则是看向了韩澈:“你怎么知道?”
“正所谓久病成良医,我被先天心疾困扰二十多年,这种先天之症自是看得出来!”
韩澈并未隐瞒,出声解释。
虽说他知晓剧情,清楚妙成天的情况,但他这话其实也不假,他的确看得出来。
被先天心疾困扰的这些年来,他从未想过吊死在一棵歪脖子树上,只不过始终没找到疗愈之法而已。
真要说起来,医书看得不会比李星云少。
“韩公子武功已至大天位,想必先天心疾已是疗愈,不知我姐姐的病可有痊愈的机会?”
妙成天尚未开口,她的妹妹玄净天便迫不及待的出声询问。
她陪她姐姐也是寻访过不少名医,翻阅过一些医书典籍,知晓先天心疾的情况,而且她的武功便是处在大星位,自是清楚心窍乃是突破天位之根本,故而清楚其中之关联。
“我这古方亦有重塑全身经脉的效果,想来有效!”
韩澈取出自己那张没用了的古方,向着妙成天递了过去。
妙成天接过古方,玄净天跟着一起看了起来,片刻之后惊呼出声。
“火灵芝!竟然还要三百年以上的!”
······
第129章 满是猜疑
“这不用火灵芝行不行?”
玄净天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抬眼再次看向韩澈,试探性的小声问道。
韩澈摇了摇头:“没有三百年以上火灵芝做引,这方子就是一张废纸!”
“那这岂不还是相当于无药可救?”
玄净天有些绝望,妙成天只是缓缓放下药方,面露苦涩之意。
这希望破碎之后迎来的绝望,往往最令人崩溃,这姐妹二人便是如此。
也不是她们妄自菲薄,只是这三百年以上的火灵芝性质上其实与千年火灵芝没什么区别。
这寻常火灵芝本就珍稀灵药,若是有人寻得,哪会留其等待千百年?
而若是数百年也无人寻到的,大抵本就不是能够被轻易寻到的。
玄净天见自己姐姐脸色不好,连忙出声劝慰:“姐姐莫要如此,至少有希望了不是?”
“也对!”
妙成天眼角含泪,也是怕玄净天担心,连忙收起那一脸的苦涩。
这时李星云退出沉思状态,皱着眉头看向韩澈探讨道:“韩哥你的先天心疾是用雪儿精血来炼药疗愈的,那她这天生绝脉或许也可如此!”
“的确可以一试,不过这就得看你的雪儿愿不愿意了,我先前提取精血之时,已助她吸收了千年火灵芝的残余药力,若是提取精血,只怕是会让她元气大伤,功力跌回大星位去!”
韩澈点了点头,目光却是看向了姬如雪,说明其中利害。
妙成天与玄净天姐妹二人齐齐看向姬如雪,李星云则是有些迟疑与后悔,他刚才思索的入神,却是忘了提取精血的后果。
而姬如雪瞧了妙成天一眼,只是稍作迟疑,便冷声道:“我没问题!”
妙成天除了一开始对她有些成见之外,后面待她还是极好的。
若是能救妙成天一命,不过是功力跌回大星位而已,这点代价她还是可以接受的。
“多谢雪姑娘!”
妙成天与玄净天皆是面色一喜,朝着姬如雪盈盈一礼。
“也别高兴得太早!”
眼见两人重新燃起希望,韩澈咧嘴一笑,当即泼来一盆冷水:“这提取精血也得有秘法才行,否则强行提取精血不死也残,若是让我施法提取精血,那自是有条件的。”
“当然,这法门也并非我独有,你们也可以去寻赶尸人——侯卿!”
“什么条件?”
妙成天与玄净天齐声询问,至于韩澈后面所说的那句话,却是被她们双双忽略掉了。
并非是不知道侯卿,恰恰是因为知道才忽略的。
赶尸人侯卿乃是玄冥教四大尸祖之一,乃是成名已久的大天位高手,从此人手中得到提取精血的秘法难如登天,远不如眼前韩澈的条件来得靠谱。
“这却不急,这药方上有七味药材也颇为珍稀,想要集齐也不是件容易的事情,等你们收集好了药材再说。”
韩澈指了指妙成天手中药方,而后又是话音一转,玩笑道:“而且将来若是他李星云落入你们岐国手中,被软禁起来做种马,我也好以此为条件,带林轩去看望看望!”
“我靠,韩哥你别咒我啊!”
李星云一听这话就不对劲了,什么叫他将来被软禁起来做种马?就不能盼着他点好?
当然,如果岐国的幻音坊都是现在这样的姿色,也不是不行!
妙成天与玄净天闻言皆是悚然一惊,此人绕了这么一圈,竟是在点她们。
连忙齐声表态:“韩公子多虑,岐王始终忠于大唐,断不会如此!”
“哈哈哈,开个玩笑,而且那都是以后的事情了,眼下不如说说你当如何惩戒此人?”
韩澈一笑揭过,而后抬手指向那不敢再吱声的梵音天。
“这······”
妙成天原本是想避重就轻的,这会儿却是不知该如何是好。
好在姬如雪及时解围,与李星云提议道:“星云,不如就把刚才的惩罚结合起来,掌嘴然后吊起来抽鞭子?”
“好!那就这样!”
李星云一拍大腿,当即定了下来。
他本就在考虑姬如雪的感受,不然刚才也不会说让大家一起来说该如何处置。
陆林轩嘴角一抽,小声暗骂:“切,还说不是狐媚子!”
她刚刚都看到姬如雪给她师哥抛媚眼了,现在还没那个呢就这样了,以后还得了?
韩大哥当真是有先见之明!
想起刚才韩澈的话,陆林轩只觉很有道理,就她师哥那样,将来肯定会被骗到岐国去!
陆林轩声音不大,但姬如雪如今功力已至小天位,自然是听得见,也听得清的。
心中的确有些懊恼,只不过眼下这节骨眼最主要的是不让妙成天难做,以及尽可能的保下梵音天,只能是装作听不见,不与陆林轩计较。
这时,韩澈补充道:“不如就妙成圣姬与玄净圣姬来动手吧,也不着急,每天一巴掌一鞭子,抽到岐王赶来也就差不多了!”
“韩公子说笑了,岐王日理万机怎会亲自前来?”
妙成天尴尬的笑了笑,心中却是隐隐有些不好的预感。
“韩哥你这就说得有些吓人了,就我这李唐后裔身份八字都没一撇,也就在江湖上流传,哪会引来岐王这等大人物?”
李星云也是有些不太相信,他还是有些自知之明。
不过话一出口,他转念又想起了袁天罡之前的话,就是说要让岐王李茂贞与晋王李克用响应他来着的。
难道,韩哥也是不良人?
脑海中闪过这么一个荒唐的念头,可这一时半会还真觉得无比契合,找不出什么问题来。
不过,韩澈很快就给他解惑了,只听得韩澈解释道:“先前在渝州城击败李存孝的时候,我跟李存忠谎称我是晋王世子李存勖的人,通文馆圣主李嗣源害怕李存勖再立奇功,致使自己处境危险,地位尴尬,必然亲自前来。”
“李嗣源掌管通文馆,代掌太原事务,一定程度上代表晋王李克用,李嗣源一动,岐王李茂贞自然也得有所行动。”
“如此一来,你至少拥有一定主动权!”
“哈哈哈哈,韩哥不愧是我之子房!”
虽说韩澈并未洗脱不良人的嫌疑,但李星云心里还是松了口气。
毕竟,这只觉韩澈心思缜密,深谋远虑。
此时的上官云阙,此时心里有着与李星云类似的怀疑。
难道玄冥教神荼,也是我不良人的卧底?
而幻音坊四人与通文馆少主张子凡却是不由的心中一紧,看向韩澈的目光又变得凝重不少。
但很快,张子凡与陆林轩两人心中皆是浮现一个疑问。
李星云\/师哥是李唐后裔的消息是在那城北石桥一战之后才得知的,韩澈\/韩大哥为何会提前有此布置?
······
第130章 旧相识
“韩大哥,我们当时还不知道师哥李唐后裔的身份,你怎么就断定那个什么圣主会亲自前来?”
陆林轩疑惑的看向身旁的韩澈,有了先前的误会经历,此时的她并未怀疑什么。
就是单纯的有些疑惑,有些好奇韩澈是未卜先知呢,还是有着其他方法断定。
一旁的张子凡闻言,目光不经意的看向韩澈,遮掩在那糊了一脸的纸条下的脸色微微一变,他没想到问出这个问题的人会是陆林轩。
这一路上,陆林轩与韩澈可谓是夫妻一体,时不时就亲密的秀秀恩爱,喂了他不少的狗粮。
不曾想韩澈出了问题,第一个怀疑的就是陆林轩。
这两个人,到底是怎么回事?
张子凡一时间有些看不明白了,不过他还挺好奇韩澈接下来会作何反应。
其余人的目光也是有些古怪,而上官云阙则是嘴角止不住的上扬,内心兴奋不已。
没想到这是神荼如此愚蠢,还不等他想办法揭露,就自己露了马脚,实在是大快人心啊!
在这一瞬间,他只觉白天在温韬那吃的瘪都消失得无影无踪,心中的憋闷瞬间变得畅快无比。
当即手中虚捏兰花指,便开口落井下石:“我就说他不是什么好人,星云我跟讲,他就是玄冥教的······”
“你闭嘴!”
上官云阙话未说完,李星云与陆林轩便齐齐怒视而来。
若这上官云阙只是没营养的念叨两句也就算了,都知道他是个墙头草,但他偏偏要提玄冥教。
在李星云与陆林轩看来,韩澈是什么人都绝不可能是玄冥教的人。
“哦~”
上官云阙缩了缩脖子,委屈的应了一声。
心里也是委屈的想着:明明怀疑都是你们自己提起的,我不过提一嘴,怎么就都来凶我了?哪有这样的道理啊!
没再理会上官云阙,李星云与陆林轩目光重新落回韩澈身上,期待着韩澈接下来的解释。
而韩澈自是没有丝毫慌乱,嘴角微微一扬便与陆林轩解释道:“因为我在得知玄冥教、通文馆与幻音坊盯上你们是为了龙泉剑的时候,就知道你师哥的身份了,我小时候见过你师哥和昭宗皇帝!”
“仔细去看,有心对比的话,你师哥和昭宗皇帝还是挺像的!”
“?????”
韩澈的话宛若平地惊雷,瞬间轰得所有人脑子有些懵。
幼时相识?这是什么莫名其妙的展开?
在众人将懂未懂的疑惑之际,韩澈继续解释道:“我父韩偓,因我患有先天心疾,曾多次带我去往太医院,曾见过你与你爹数次,我记得我还送过你一个风车!”
(第三季圣童回忆中,有李星云小时候模样,手里还拿了一个风车)
“是你!”
脑海中数段久远的记忆闪回,韩澈与记忆中给自己风车的小哥哥重合,李星云顿时被震惊得目瞪口呆。
幻音坊的妙成天、玄净天与被捆着的梵音天三位圣姬也是被震惊到了,幻音坊一直在调查韩澈的身份,却是不曾想他竟是韩偓之子。
韩偓何许人也?
乃是昭宗皇帝之重臣,为人性直忠贞,于昭宗皇帝、于李唐皇室而言,可谓是死生患难,百折不渝。
当初岐王挟持昭宗皇帝至凤翔,韩偓不顾自身安危,星夜赶往凤翔行在,不可谓不忠!
“嘻嘻,没想到师哥和韩大哥还有这么一层缘分在!”
陆林轩拍手叫好,她就知道韩大哥肯定没问题。
随即,陆林轩又恶狠狠的瞪了上官云阙一眼:“听见没,韩大哥与我师哥可是打小就认识,你再敢乱嚼舌根子,当心我撕烂你的嘴!”
“不说就不说嘛!”
上官云阙又缩了缩身子,他听见了李星云的回答,也看见了李星云的反应,自然不敢去反驳陆林轩。
谁知道这个韩澈还有这么一层身份啊!竟然还和李星云自小就认识,他这找谁说理去?
而实际上也的确怪不得他,虽说袁天罡当时就提到了“韩至尧之子”,但大部分不良人三十年前便从朝廷转入江湖,而韩偓却是光化三年,也就是二十二年前,协助宰相崔胤平定叛乱,迎昭宗皇帝复位,成为功臣之一,方才深得昭宗皇帝器重。
只能说上官云阙不知道韩偓,也实属正常。
而张子凡年纪虽小,但李嗣源把他培养的不错,不仅知晓韩偓,还曾读过韩偓诗句。
比如“八尺龙须方锦褥,已凉天气未寒时”;“燕子不来花着雨,春风应自怨黄昏”等。
知晓韩澈这一层身份之后,他那藏在纸条子下的脸上也是不由浮现一抹惊讶之色。
顿时心中诸多疑惑都得以消解,也难怪韩澈会不遗余力的帮助李星云,喜欢陆林轩爱屋及乌只是其次,主要还是因为李星云本人。
子承父志嘛,一切都解释得通了!
幻音坊那三位逐渐从震惊中回过神来的圣姬,心中差不多也是如此想法。
“不是,韩哥你瞒得我好苦啊!”
李星云震惊过后,便是难以自抑的激动起身,抓住了韩澈的胳膊。
韩澈只说了风车那一个关键记忆点,可不代表他们两人就只是见过面,送过风车那么简单。
在他的记忆当中,他俩是在一起玩过的,虽说玩的什么记不清了,但大抵记得自己经常跟在韩澈后边跑来着。
那种他乡遇故知的情绪一开闸,便是一发不可收拾,涕泪横流不过瞬间的事情。
“我靠,撒手,撒手,恶不恶心啊!”
韩澈嫌弃的甩开李星云,整理了一下衣衫,随后才在李星云那幽怨目光注视下解释道:“这天下没有不透风的墙,李唐后裔身份于你而言未必是好事,既然天下人已经忘记,你自己也不再以此自居,我又何必将你暴露出来?”
“若非你身份被揭露,我断不会提起此事!”
“哎!韩哥才是真心替我着想之人啊!”
李星云稳住情绪,接过姬如雪递来的帕子,擦去脸上鼻涕眼泪,忍不住感慨。
陆林轩白了他一眼:“我难道不是吗?”
姬如雪则是在心中暗想:我应该也算是吧!
······
第131章 疯老道
次日正午,一行人当着吊在房梁上的梵音天用了午餐,随后便南下前往渝州。
反正张子凡也得带上李存孝,再多带一个梵音天倒也不妨事。
毕竟不论是通文馆还是幻音坊,都是家大业大,不缺人手。
只是这队伍人一多,赶路便自然而然慢了许多。
虽说温韬那边尚且没有消息传来,但为了以防万一,免得温韬骗得黑白无常就位,而要报仇的李星云与陆林轩师兄妹两人却还在路上,他们最好还是尽快赶到渝州城静候佳音。
故而一行人弃了陆路,改走水路。
沿嘉陵江顺流而下,速度自是不慢的,只是相较于他们这些可以高强度长时间持续赶路的习武练气之人走陆路而言,还是要慢上不少的。
不过这水路胜在稳定与舒适,不需要走陆路那般颠簸。
这对于张子凡来说,无疑是一个再好不过的消息,他的十叔终于是可以好好养伤了。
实际上若是寻常人,如此重伤之下,还这么一路折腾,这小命早没了。
而李存孝却是在这么一路折腾之下,伤势竟然还在持续恢复,只能说这李存孝的体质实在变态。
而幻音坊的梵音天,在态度足够端正之后,又有姬如雪帮忙说点好话,那掌嘴、吊起来抽鞭子的惩罚没过几天就全免了,最后成了端茶倒水的婢女。
梵音天向来脾气火爆,多年来仅屈服于女帝,心里自是不服的。
只是相较于掌嘴,吊起来抽鞭子而言,这端茶倒水倒也不是不能忍辱负重。
只不过有一个地方她很是疑惑,每次接近韩澈之时,总觉得韩澈身上的气味有些熟悉,感觉有可能会是她认识的人。
只可惜这韩澈气息内敛的很,那股有些熟悉的气味实在太淡,难以具体分辨是谁。
这个问题她并没有告诉妙成天、玄净天与姬如雪三人,虽说这三人保下了她,让她免受了更严重的屈辱,但她较之先前更加不信任这三人。
虽说与妙成天、玄净天也是多年姐妹了,但那韩澈拿捏住了妙成天的天生绝脉,这两人的立场尚且不好说。
至于姬如雪,小贱人一个,已经倒贴给李星云那小子了,更不可信。
只能,等待岐王到来,再汇报给岐王了!
······
也没让梵音天盼多久,就在他们一行人乘船南下的第八天,便收到了岐王来信。
同一天内,张子凡不仅收到了李嗣源的传信,还见到了他的九叔——李存忠。
从张子凡口中得知韩澈身份之后,李存忠的脑子第一时间就宕机了,实在想不通他那二哥是如何与韩偓勾搭上的。
须知那韩偓忠于昭宗皇帝,对于他义父之流的藩镇诸侯可是从来没有过什么好话的。
不过好在,这一次他那圣主大哥亲自来了,这事儿轮不到他头疼。
······
又两日后,船只抵达合州,这脚有十天没沾地的一行人决定下船休整一番,好好歇息一晚,再行乘船南下渝州。
这一次倒是没有继续霍霍通文馆分馆了,找人打听了一下,一行人便浩浩荡荡的直奔这合州最奢华的客栈而去。
不得不说,这大客栈服务态度就是好。
一行人刚到门口,便有一名龅牙伙计上前相迎:“诸位客官,可是要住店?”
“您瞧我这嘴!”
似是瞧见韩澈与李星云一行人有些疲态,当即便给了自己一巴掌,连忙让开道路,做了个往里请的手势:“诸位客官里边请,我这就给诸位腾些上房出来!”
这客栈是一座大院改来的,在门口就能看到院中山水景致,一行人对此也是颇为满意,欣然应允。
随即便随那龅牙伙计指引,进入院中。
迎面便有一富态中年人黑着脸,推着一名衣着破烂,浑身脏兮兮,白发白须的老道士出来。
老道士挣扎着想要留下:“有话好说,你别推啊!”
“哟,这是怎么了?”
李星云驻足,看着那与这奢华客栈格格不入的老道士,有些好奇。
“哎!”
龅牙伙计闻言叹息一声,解释道:“也不知道哪儿来的疯老道,既不化斋,也不要钱,进门就说这儿风水不好,那儿摆设不当的,这不又开始说我们掌柜的有血光之灾了!”
“那岂不是纯危言耸听吓唬人?”
李星云听完,也是有些好笑。
然而那疯老道一见李星云一行人,便惊呼出声:“耶!龙泉剑!”
说罢,便一把推开一旁掌柜的,伸手就朝着李星云背后背着的龙泉剑抓来。
“我靠!”
李星云也是惊呼一声,当即抬手拦挡,准备把人推开。
然而却是有些掉以轻心,推过去的一掌被那疯老道随手拨开,伸手便握住了龙泉剑剑柄,反手一掌落在李星云胸口。
“锵”的一声,龙泉剑顺势出鞘。
“嗯哼!”
李星云闷哼一声,运转的气息被截断,身形踉跄后退,被姬如雪、妙成天与玄净天三人一齐接住。
心中有些骇然,虽说他方才没怎么认真,但他如今功力已至中天位,便是随手一击也不是什么人都能挡住,甚至是破招反击的。
此人的武功,至少在中天位以上!
当他稳住身形,抬眼看去,却见韩澈已是出手。
疯老道刚拔出龙泉剑,还未来得及端详,韩澈身影一闪便已至他身前,抬手就朝着他那握剑之手的手腕脉门截去。
“哟,速度不慢啊!”
疯老道称赞一声,出手也是不慢。
身形猛然往前跨出一步,腰胯瞬息成了弓马之势,手中龙泉剑往下一翻,握剑之手成拳,转瞬之间往前送出一尺,错开韩澈那一记手刀,直击韩澈胸膛。
“嘭!”
韩澈不闪不避,硬接一拳。
结果却是韩澈身形稳如泰山,疯老道被反震得踉跄后退,韩澈手刀落点未变,却是精准截在疯老道手腕脉门之处。
“啪”的一声轻响,疯老道手上一松,龙泉剑应声而落。
韩澈伸手接住,反手递给李星云。
疯老道握着手腕,拳头微微发颤,瞧着韩澈不由一笑。
“你这家伙有点本事,那道爷就跟你玩玩!”
······
第132章 五雷天心诀
“韩哥,这疯老道不简单!”
李星云接过龙泉剑,出声提醒。
虽说韩澈刚才占据了上风,但刚才那疯老道仓促之下也未必就使用了全力。
而韩澈终究只是横练,即便是到了大天位,横练面对同级别的内功高手,同样是弱势的一方。
“嗯!我试试他跟脚。”
韩澈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自己胸口,将那一个灰色拳印擦去。
这会儿的张玄陵,的确够脏的。
不过也正好借张玄陵试试自己现在的斤两,先前他以为李存孝会是一个不错的对手,却是发现李存孝的横练也就那样,纯粹是老天爷赏饭吃,筋、骨、肉方面先天足够强横。
而且,这年头大天位级别的横练并不常见,大部分还是修内功的。
将来大概率很难再遇到一个李存孝,却是会遇到大量张玄陵这样的大天位内功高手。
“嗡!”
疯老道张玄陵架势拉开,抬起一脚便朝着韩澈脑袋扫来。
韩澈抬手一挡,“嘭”的一声闷响,力道不小,但在他这里还有些不够看。
不待韩澈反击,张玄陵借着一股反震之力迅速变招,身形一拧,右脚于左侧落地生根,右臂一拳撑开,有如长枪横扫千钧之势,横击韩澈脖颈脆弱之处。
韩澈曲臂拦挡,明显感觉比刚才那一脚的力道要大些,但仍旧有些不够看。
左臂往下一落,手腕一翻拿住张玄陵手腕,右手成爪,以擒拿之势拿向张玄陵右肩。
张玄陵身形顺势往右进,躲开韩澈拿肩,右手之上内力迸发,湛蓝色电弧轰然炸开。
韩澈只觉左手掌中一阵酥麻,那拿住的手腕便被挣脱了出去。
张玄陵趁机再度绕着韩澈游身右进,拳掌交替攻向韩澈后背,方才一闪即逝的湛蓝色电弧却是没有出现。
韩澈身形前压,一步迈出,身形已是扭转过来,以掌拦拳,以拳截掌,仅凭肉身强横蛮力便轻松击退张玄陵。
此时,两人已是方位互换。
这一次韩澈抢攻,脚步一拧,脚下石砖瞬间崩碎,下一瞬便掠至张玄陵身前,一拳猛然刺出。
一身筋骨齐鸣,宛如虎啸龙咆。
张玄陵出手应对极快,双手上下一扣,便企图锁住韩澈这一拳,再行反击之势。
然而韩澈刺拳一拧,便钻开张玄陵双手锁扣之势,直击胸膛。
这一拳有如龙虎之力,拳尚未落至身上,胸前破烂道袍却已是被拳风扭起。
张玄陵不敢硬接,双手按着韩澈手臂,整个人腾空而起,身形崩的笔直几乎与韩澈手臂平行,方才避过韩澈那一拳的锋芒。
然而出乎意料的是,这龙虎般巨力,韩澈却是能够收发自如。
拳势瞬息而止,而后转瞬收拳,将反应不及的张玄陵带至身前,转而左手一掌如刀剑般刺出。
破空声呼啸而起,隐约似有气流随之流转。
张玄陵双脚堪堪落地,连忙弃了韩澈回收的右拳,双臂交错拦挡于身前。
韩澈掌尖落实,瞬息变掌为拳。
“嘭!”
只听得一声沉闷巨响,张玄陵维持着拦挡姿势倒飞而出。
后边李星云一行人让开道路,退至两侧,一双双目光齐齐随着张玄陵所移动。
只见他飞出近三丈之远,而后又踉跄数步稳住身形,双手互相抚摸着双臂拦挡之处,似是疼得龇牙咧嘴。
落在其身上的李星云一行人目光,不由得从平静转为震惊。
倒不是惊讶于韩澈之强大,而是越发觉得这疯老道深不可测。
已知韩澈是大天位的情况下,请问硬接韩澈声势迅猛的一招还能活蹦乱跳的疯老道什么实力?
除却那龅牙伙计与掌柜的之外,在场之人都是习武练气之人,也都不傻,尽管有些不可置信,但这一刻众人心中无疑都有了一个答案。
这疯老道,竟是一位大天位高手!
疯老道张玄陵甩了甩双臂,看向韩澈的同时,抬起大拇指指了指自己:“你这人皮肉极硬,筋骨极强,拳脚极重,刚才那一下换成别人就挂了,可惜你碰到我啦!”
“以你那拳脚功夫,在我这里还不够看!”
韩澈收手,整了整衣衫,冷声相讥。
“道爷我要动真格了!”
张玄陵果然上套,双手之中湛蓝色电弧游走,轻喝一声便朝着韩澈袭去。
身形犹如闪电,一闪即逝,瞬间消失在原地。
李星云一行人只见一道湛蓝色电光一闪而过,下一瞬张玄陵便出现韩澈身前三尺之内。
一掌拍出,宛若晴空霹雳,整条手臂上亮起一条条纵横交错的璀璨电弧。
不行,张玄陵即便施展五雷天心诀,也完全没有冥帝朱友珪所带来的那种压迫感!
是张玄陵疯了没法发挥真正实力,还是说张玄陵荒废十六年,而冥帝奋勇精进,功力早已超越张玄陵?
还是说二者皆有?
韩澈有些遗憾,不过这一招还是要硬接一下试试看。
当即腰胯一沉,脚下石砖迸裂,抬手拳出如龙。
“轰!”
拳掌相接,声如雷震。
一股冲击席卷开来,李星云有先见之明护着众人后退,并指使上官云阙带着那掌柜的与龅牙伙计退至安全地方。
这客栈打扫的极为干净,冲击卷起的狂风宣泄一空,只剩下空气中若有若无的湛蓝色电弧忽闪忽现。
这会儿场中也是有了结果,韩澈身形倒滑出丈许远,张玄陵踉跄后退数步而后跌坐在地。
看似韩澈胜了,实则刚才那一击交手当中是张玄陵占据了上风。
“不玩了,不玩了,你这人太硬了,道爷我啃不动,走了走了!”
张玄陵拍了拍屁股起身,胡乱的挥了挥手,转身便准备走。
而韩澈却是整条右臂都陷入了一阵麻痹当中,五指轻轻颤动却是麻木得合不拢。
若是继续打下去,这右臂算是废了一半。
陆林轩飞一般窜向韩澈,李星云给上官云阙使了个眼色,也走向韩澈。
上官云阙瞧了眼张玄陵,明白了李星云的用意,当即上去挽留。
“韩大哥,你没事吧?”
陆林轩看着右手,关切的问道。
“没事,就是有些麻!”
韩澈摇了摇头,他的恢复力极强,五指用力动了动,这会儿已是能够勉强握拳了。
李星云走近问道:“韩哥,探出那疯老道的底没?”
“这疯老道施展的是五雷天心诀,应当是玄武山天师府的人!”
韩澈抬起手握了握,拳头上几段细微的湛蓝色电弧闪现。
不远处张子凡耳朵微动,将韩澈的话暗自记下。
(这段打斗我自己写得很嗨,就是不知道有没有画面感,各位留个反馈呗!)
······
第133章 天师府天师
“玄武山天师府?那是哪个门派?”
才出江湖,就卷入三大势力争斗的李星云与陆林轩,并没有那个时间去了解这个江湖。
更何况,玄武山天师府早在十六年就闭山不出,鲜有人在江湖行走,两人即便一路道听途说也难以知晓。
另一边,说服张玄陵留下的上官云阙走来,便听见了李星云与陆林轩的话。
顿时捂嘴惊呼出声:“啊?星云我还以为你是看出来他是天师府的人,才让我去留住他的,原来你不知道啊?”
“韩哥和那疯老道就过了几招,我怕韩哥没看出来那疯老道跟脚!”
李星云挠了挠后脑勺,这会儿也是有些尴尬。
上官云阙抬手指了指后边:“那我现在去把他赶走?”
“算了,到底是位大天位高手!”
李星云扭头看向那拎着掌柜的,嚷嚷着要让他上好酒好菜的张玄陵笑道:“左右不过是一些酒菜,待会给他单独安排一桌!”
“得勒,咱家星云就是心善!”
上官云阙右手虚捏兰花指,举止娇气的夸赞道。
却是看得李星云一阵恶心,当即扬起拳头:“上官云阙,你别办了点事就作死啊!”
“哈哈~”
上官云阙尴尬的笑了笑,缓缓退开。
莫说他不敢还手,即便真打起来,现在他也未必是李星云的对手。
大帅的天罡诀,到底还是太权威了。
见上官云阙退开,李星云眉头方才舒展开来,看向韩澈问道:“韩哥,这玄武山天师府是个什么门派?随便一个疯老道就是大天位,实力不弱啊!”
“玄武山天师府,乃道教天师道祖庭,一脉单传,以雷法符箓着称,其家传五雷天心诀乃是直抵大天位的绝学,威力强横,在江湖上也是威名赫赫,虽说素来低调,但实力的确不弱!”
韩澈介绍着天师府,随即话音一转:“不过,刚才那个人可不是随便一个大天位,大概是天师府那位失踪的天师!”
(玄武山天师府应该就是意指龙虎山天师府,我这边也简单化用一些龙虎山天师府背景)
“啊?就那那疯老道?天师?”
李星云又回头瞧了眼疯疯癫癫的张玄陵,一时间内心实在难以苟同。
陆林轩却是微微皱眉:“我们随随便便遇到的疯老道就是个天师,这会不会太过巧合了些?总觉得不太合理!”
“放心吧,这疯老道是真疯,他那五雷天心诀施展的不错,但其他招式全凭本能。”
韩澈轻抚陆林轩后背,出言安慰。
这倒不是他看出来的,张玄陵那寻常招式中规中矩,只是他招式更精妙,搏杀经验更丰富,这才显得张玄陵有些笨拙。
也就是他知晓原着动漫,方才有此一说。
虽说经由他出手,剧情已有不小变化,但这种早已成定局的设定应当是他所影响不了的。
听得韩澈这番解释,李星云与陆林轩皆是松了一口气。
他们队伍人虽多,但真正完全同心的仅他们三人,过分谨慎之下,便有了这般一惊一乍。
“那接下来怎么办?好吃好喝招待一顿就赶走?”
李星云瞥了眼那边客堂的疯老道,看向身旁韩澈问道。
韩澈略作沉吟,而后说道:“即便疯了,堂堂天师也不至于这般在外流浪,应当不是天师府本意,我想办法联系下玄武山天师府,看能不能做回顺水人情。”
“将来这疯老道的疯病若是治好了,说不定危急时刻能成为我们一道助力!”
李星云点了点头:“嗯嗯,这是再好不过了!”
“嘿嘿,韩大哥想得真周到!”
陆林轩笑得眉眼儿弯弯,眸子闪闪的看着韩澈,她本就心地良善。
在她看来,即便不做这人情,若是有机会和能力,也是该帮人联系下家人才好。
这会儿只觉韩澈哪哪都好,简直是天赐良人!
“哎~嫁出去的师妹,泼出去的水!”
李星云无奈的叹息一声,实在没眼看。
他这师妹现在脑子里大概都是韩澈的形状了,感觉韩澈将她卖了,估计还得帮忙数钱。
陆林轩秒切战斗脸,瞪了李星云一眼:“找你的雪儿狐媚子去吧!”
“师妹啊,这我可就要说说你了!”
李星云闻言,当即摇头晃脑的说教起来:“虽说姑嫂不睦是常有的事情,但雪儿毕竟是要成为你嫂子的女人,你还是得学会接受才行啊!”
“韩大哥,我感觉我师哥皮痒了,赶快和我师哥切磋一下!”
陆林轩抱着韩澈胳膊,拽着韩澈冲向李星云。
“哎?你们还没成亲,这犯规啊!”
李星云转身就跑,没有一丝丝留恋,不做丝毫逗留。
生怕走慢了,被韩澈真给拉着切磋去了。
“还敢说我,有本事别跑啊!”
陆林轩原地跺了几脚,吓得李星云慌乱加快了些脚步,这才开怀大笑起来。
“好了,别捉弄你师哥了!”
韩澈拍了拍陆林轩抱着自己胳膊的小手:“我们想现在肯定是没时间去找天师道门人的,我去写封信让一位朋友帮忙找天师道门人传达这位天师的消息。”
“那我给你研墨!”
陆林轩眉眼笑成月牙儿,却是没有要松手的意思。
“好!”
韩澈眉头微皱,而后转瞬舒展。
如此一来便不能交由牛头马面他们去办了,只能让成都府的鱼鳃或是豹尾去传信玄武山了。
豹尾安重霸抵达蜀国之后,在鱼鳃小鱼的配合下着曲意逢迎之下,已被王建委以重任,又有王建赐下的府邸,可以直接通过驿站传信。
随即,两人便向掌柜的借用了一下笔墨纸砚,让伙计领着他们去了一间上房。
陆林轩点起这客栈送的熏香,而后研墨,韩澈则是准备书写。
这会儿韩澈也是有些恍惚,他这么一个鲜血累累的刽子手,也是体会了一把红袖添香。
“好了,韩大哥!”
陆林轩放下墨条,乖乖的坐在韩澈身旁,亮晶晶的眸子一眨一眨的看着韩澈。
“嗯!”
韩澈应了一声,有陆林轩在旁,做戏就得做全套。
就好像真是给多年好友写信一般,嘘寒问暖了一番之后,这才书写正事。
最后在信封上落下豹尾的姓名,以及在成都府的府邸地址。
看着韩澈最后落款,陆林轩有些好奇:“韩大哥,你这朋友在成都府啊!”
“他先前是梁国人,后来在蜀国做了官,我们正好可以让邮驿传信,省了许多麻烦。”
韩澈一边解释,一边将书信封好。
随后两人携手出门,将书信交给了一名客栈伙计,给了些银钱,托他前往邮驿投递。
这会儿客堂之中,一大桌席面已经摆好,李星云正想来叫两人,却是正巧遇上了。
······
第134章 联袂而至
次日上午,一行人早起用了早餐正在歇息。
梵音天依旧负责端茶倒水,给韩澈奉茶之时,特意靠得近了些。
岐王快要来了,她还是想搞清楚韩澈到底是什么人。
虽说韩澈身份早已在利州城,通文馆分馆客栈之时便说了个清楚,但这么一位大天位高手没有任何预兆的突然冒出来,实在有些不合理。
说不定这韩澈,另有身份呢?
正好此人与李星云关系莫逆,若是搞清楚此人先前行走的身份,便有机会从此人身上下手,从而搞定李星云!
梵音天信心满满,结果一抬眼就撞上了面色不善的陆林轩。
“端茶就端茶,离韩大哥这么近干嘛?给我!”
陆林轩挡在韩澈与梵音天之间,一把夺过梵音天手上那杯茶,便自顾自的喝了个干净,随即还给梵音天:“去,再倒一杯来!”
这小贱人,真想活剐了她!
梵音天气得牙痒痒,心中忍不住暗骂。
却也清楚小不忍则乱大谋,还是默默的接过茶杯,去重新倒茶去了。
一边倒茶,一边眼角余光偷瞄韩澈方向,却见陆林轩正在盯着她,那双一眨不眨的眸子好似在说:我会一直盯着你的!
这小贱人,防得真紧!
梵音天又忍不住在心中暗骂,悻悻收回目光,却见一身破烂道袍,浑身脏兮兮的张玄陵抓起了她的手。
一边仔细端详,一边念念有词:“这位姑娘相貌脱俗,骨骼惊奇,绝非人间凡品呐!”
“找你的儿子去,别在这烦老娘!”
梵音天嫌弃的缩回手,这疯老道见着人就是这么一套说辞,昨晚差不多对着所有人都说了个遍。
若非知晓这疯老道是大天位高手,她早一巴掌扇过去去了。
“哦对,我还要找我儿子!”
张玄陵一拍脑袋,愣愣的朝着外边走去。
就在这时,女帝与李嗣源联袂而至。
李嗣源背负双手,双眼微眯看向李星云:“想必这位就是李公子了!”
“你们是?”
李星云靠在椅子上,睥睨着两人。
“你···你···?”
正往外走的张玄陵看到李嗣源,顿时整个人愣在原地,抬手指着却说不上话来。
“怎么?这位道长,你认识我?”
李嗣源扭头看向张玄陵,微眯的双眼微微一睁,而后缓缓眯起。
“不···不···我不认识你!”
张玄陵面露痛苦之色,瞧着李嗣源那一睁眼,潜意识便有些害怕,眼神躲闪看向其他方向:“我儿子不见了,我找我儿子去!”
随后便一直这般念叨着,麻溜的跑了。
“韩大哥,这老道士就这么跑了,我们那顺水人情怎么办?”
陆林轩贴着韩澈坐下,看着张玄陵一路跑出了客栈,有些担心。
毕竟,他们的书信已经寄出去了,到时候让天师府的人扑了个空,这顺水人情没了不说,说不定还得结上仇怨。
韩澈摇了摇头:“没事,天师道在巴蜀地区分布挺广的,这疯老道短时间内走不出巴蜀地区。”
“那就行!”
陆林轩松了口气,也是跟着韩澈看向那来的两人。
李嗣源也是从门口收回目光,再次看向李星云,还不待他自我介绍。
张子凡正好看着几名白脸门徒给李存孝换完药返回客堂,看见李嗣源连忙行礼:“义父,您来了!”
“参见岐王!”
而姬如雪、妙成天、玄净天与梵音天四人也是瞧见了李嗣源身后之人,连忙跪地参拜。
“嗯,起身吧!”
女帝抬手示意几人起身,李嗣源也是看向张子凡微微颔首。
“原来是岐王与通文馆圣主啊,来找我是有事要谈吧!”
李星云打量了两人一眼,起身走向旁边一间客房:“随我来吧!”
女帝与李嗣源对视一眼,都没有做声,只是沉默着一同跟着李星云进入了那间客房。
那客房距离客堂不算远,却也不算近,客堂中人武功都不算弱,但大部分都只是能听见些许声响,具体却是听不太真切。
唯有韩澈与上官云阙二人,能够完完整整的听清楚其中动静与对话。
那客房之中,随着房门一关上,便齐齐单膝跪地行礼。
“通文馆李嗣源!”
“岐王李茂贞!”
“参见殿下!”
“你们俩的速度还真够慢的,若不是我们在这休整一天,你们恐怕要追到渝州才能见到我!”
李星云双手撑着被褥坐在床上,翘着二郎腿,伸手指了指一旁的凳子:“自己坐吧!”
“谢殿下!”
两人应了一声,兀自搬来凳子,在李星云面前坐下。
李星云看向两人也不露怯,拍了拍立在一旁的龙泉剑:“你们此次前来,是想打我的旗号?还是想要这龙泉剑?”
“不敢!”
女帝与李嗣源闻言,连忙又跪在了地上,面露惶恐之色。
“呵呵!大唐的旗号你们一直在打着,龙泉剑你们也一直在搜寻着,抢夺着,有什么不敢的?”
李星云冷笑一声,看向李嗣源:“张子凡、李存忠、李存孝是你通文馆的人吧!”
“这个···多有得罪!”
李嗣源略显尖细的声音有些惶恐,俯身垂首的神色却是复归平静。
李星云也不管李嗣源,转而看向女帝:“妙成天、玄净天,还有那个梵音天是你幻音坊的人吧!”
“是!”女帝低头应了一声。
“一个个的,还显得你们委屈了!”
李星云看着这两人故作低三下气的模样,也是有些不爽利,摆了摆手:“算了,也懒得为难你们了,现在折辱了你们,免得以后给我穿小鞋!”
“不敢!”
这话女帝和李嗣源还能如何接?只能是齐声否认。
“既然来都来了,说说你们的想法吧!嗯······”
李星云伸手来回扫动,最后指向女帝:“岐王,你先说吧!”
“小王坐镇凤翔,手下幻音坊高手众多,况且远离中原朱温逆贼,又有险要关隘阻隔,殿下若能先去小王那里举旗,号令天下群雄讨伐朱温,以令朱温四面楚歌,而后在我岐国静待羽翼丰满,最后定能一鼓作气剿灭朱温,一统天下,兴复大唐万里河山!”
女帝跪在地上抬起头来,信誓旦旦的抬手握拳。
李星云玩味的点了点头:“嗯!不错!”
俯首的李嗣源那狭长双眼微微一动,连忙开口说道:
“殿下······”
第135章 勾心斗角
“殿下,岐国是远离朱温逆贼,只是因为朱温逆贼身在洛阳,却并非远离梁国,那关隘虽险要,却也难以东出。”
“而且,岐国不过一府四州之地,只怕等朱温啃破了那险要关隘,殿下也难以在岐国丰满羽翼!”
李嗣源瞥了眼女帝,贬低完岐国,便开始自吹自擂:“殿下不如来我晋国,我晋国坐拥三晋大地,太原乃昔日大唐龙兴之地,殿下来我晋国那才是真正的上应天意,下顺民心。”
“且我通文馆人才济济,晋王世子骁勇善战,去岁大破漠北,今夕已有剑指朱温之意。”
“殿下来我晋国,只需振臂一呼,想必不日便可挥师南下,剿灭朱温一统天下!”
“不错!不错!”
李星云拍手鼓掌,不得不说李嗣源这一番晓之以情动之以理,而后又是讲事实摆道理,说的的确很有感染力。
然而他早已与韩澈请教过应对之策,忽地沉声道:“不过既然晋国如此强大,哪里还用得着我,何不直接南下灭了朱温,入主中原?”
“这······”
李嗣源一时语噎,反倒是有些摸不准李星云的套路了,连忙又示弱:“我晋国去岁与漠北一战伤了元气,还是需得休养生息一番,方能挥师南下!”
“且我义父晋王感恩僖宗、昭宗皇帝之恩德,一直以唐臣自居,怎敢行入主之事?”
“没事,我不介意!”
李星云漫不经心的说着,却是没再理会李嗣源,转而看向女帝:“岐王当年那叫一个桀骜不驯,怎么?这些年被朱温打怕了?”
“绝非惧怕朱温,只是······”
女帝连忙出声否认,却是没有继续反驳,话音随之一止。
李星云此番相激明显是陷阱,若是反驳,便是承认当年之事,若是承认便是低了晋国一头。
最好的应对,便是保持沉默。
不过,她也算是看明白了,这李星云完全不像是一个初出茅庐的毛头小子,心里精着呢。
只怕是早已看清楚他们的意图,无论是岐国还是晋国,都不会去自投罗网的。
李嗣源也是看出了这点,当即与女帝极有默契的俯身一拜:“微臣惶恐,还请殿下示下!”
哟,这是看透了我的想法,想要来试探我的意图了!
李星云神色一怔,回想起昨晚与韩澈的应对演绎,故作无奈的叹息一声:“哎!你们这一家家的说得厉害,却也不怎么中用,不如这样。”
“我把旗号打给你们,我到时候在洛阳等你们,谁能以我的名号打进洛阳,我就跟谁走,如何?”
“殿下三思!”
女帝与李嗣源闻言,却是齐齐装傻。
李嗣源说:“洛阳如今被朱温占据,已是虎狼之地,还请殿下莫要以身犯险!”
女帝也道:“东都洛阳毕竟只是陪都,殿下若是有意,小王可助殿下重建长安!”
靠,一个个的答非所问!
李星云只叹这岐王与李嗣源没一个简单的,随即说道:“我的意思呢就这样,你们若是愿意呢,便自行安排,自写缴文,我可以无偿给你们签字。”
“若是不愿呢,就各回各家,各找各妈,就当咱们没见过,想要龙泉剑也无妨,你们出招就是,我只管接着!”
“微臣不敢!”女帝与李嗣源二人再次俯首认错。
李星云摆了摆手:“退下吧!”
“微臣给殿下留下张子凡、李存忠、李存孝三人听用,殿下若有旨意,可交由他们三人传达!”
李嗣源见事已至此,也算是意料之中。
只不过有些怕李存勖直接绑人,毕竟老二办事素来直接,还是得留人看着才行。
女帝见状,也是出声提议:“殿下天潢贵胄,身边没些贴心之人照顾也是不妥,幻音坊中就数梵音天、妙成天、玄净天与姬如雪四人最是温柔体贴,有他们四人照顾小王方才能安心!”
“靠!你们想往我这里塞人我可以理解,但别乱塞行不行?”
李星云气得直接下了床,指着李嗣源便说道:“李存忠弱鸡一个,能有什么用?李存孝病号一个还得有人照顾,当我这是医馆呢?也就张子凡勉强够用!”
“微臣明白,定叫子凡好生听候殿下差遣!”
李嗣源有些无奈,不曾想堂堂十字门的忠字门与孝字门门主竟是被嫌弃了。
不过好歹留了个眼线,到时让老九、老十暗中跟着就是。
随即,李星云又在女帝跟前蹲了下来,指着女帝鼻子没好气说道:“雪儿,妙成天、玄净天也就算了,那梵音天也叫温柔体贴?”
“在利州,上来就用毒袭击于我,后面让她端茶倒水,还满心的不服,骂人骂的那叫一个凶狠,哪里温柔,哪里体贴?”
“小王待会就将梵音天带回幻音坊,严加教训!”
女帝是有些愣的,梵音天的性子她很清楚,只是刚才在客堂的时候,见梵音天在那端茶倒水,还以为她在伪装潜伏呢。
哪曾想是失手被擒,罚着端茶倒水?
“走吧,走吧,不送!”
李星云不耐烦的摆了摆手,和这两个老狐狸玩这些没意义的勾心斗角实在有些心累。
“是,微臣告退!”
女帝与李嗣源二人齐齐应了一声,而后退出了客房。
“好累啊!”
李星云轻轻叹息一声,瘫在了床上。
客堂之中,上官云阙还在绘声绘色的描述着客房中的女帝与李嗣源如何俯首称臣,如何被李星云训斥得话都不敢说······
忽的感觉脊背一凉,回头一看,便见女帝与李嗣源正冷眼看着他,这脚跟当时便觉得有些软。
“哈哈哈······”
悻悻一笑,便窜到了韩澈后边去了。
这两位武功都在他之上,还是让韩澈这个大天位顶着安全点。
女帝负手看向客房中幻音坊四人:“梵音天随本王走,姬如雪、妙成天、玄净天你们三人好生服侍李公子!”
“是!”
四人齐齐应声,姬如雪、妙成天、玄净天未动,梵音天来到女帝身旁。
李嗣源却是径直走向韩澈:“不知这位韩公子可否借一步说话?”
女帝闻言,也是不由看向韩澈,心中顿时疑惑丛生:李嗣源为何要找此人?
(这两章可能会有人觉得与原着一样,会觉得有些水,但实际上台词是大不相同的,这是根据当下主角干预之后的新的情形,所演绎出来的)
······
第136章 交易
“可以!”
韩澈轻轻拍了拍陆林轩的手,起身离座。
不过并未就近在这客栈找间客房,而是在李嗣源错愕的目光中,走向了门口。
直至走到门口,回头看向李嗣源:“不是你要借一步说话吗?走不走?”
“······”
李嗣源双眼微眯,古怪的瞧了韩澈一眼,他是说借一步说话,但还不至于要出客栈吧。
不过,他还是缓步跟了上去,倒是要看看这韩澈究竟要耍什么花样。
本以为韩澈出了客栈之后,会另寻静处,不曾想就这么一直在街上走着,而且是哪里人越多、越热闹,就越往哪边走。
这四面八方而来的纷纷扰扰,不断刺激着李嗣源每一根神经,阻断了他迫切想要问出来的话,也挑断了搞定韩澈策略与思路。
“圣主可是有什么难言之隐?这借一步说话,却半句话不曾说。”
韩澈闲庭信步的游走于人潮之中,似乎很享受这份人间纷扰。
李嗣源闻言,猛然回过神来,心中悚然一惊,险些上了此人之当。
此人之所以选择繁华街道,而非静室,便是要以这繁杂纷扰来乱他心神,从而在接下来的谈论中占据牢牢占据主动。
这招的确是管用的,即便是他也被乱了心神,若是换做阴险狡诈之人,这还未开口心神之上便已是怯了三分
此人,当真是好深的心机,好深的算计,远非小儿舞剑般的李星云所能比。
不过,这也从侧面印证了,此人在他这里有所求,亦或是有所图谋!
迅速睁开的双眼缓缓眯起,李嗣源平静笑道:“阁下说笑了,在下不过是看阁下乐在其中,不忍打扰罢了!”
“圣主这嘴,倒是比武功要硬朗!”
韩澈摇了摇头,倒也不算是出言相讥,最多算是实话实说。
至圣乾坤功的确有独到之处,这李嗣源即便只是中天位,也未必就不是李存孝的对手,但跟他还是有明显差距的。
即便不靠横练,仅是中天位功力的冥水经,配合冥水丝,也足以拿下李嗣源了。
不过,拿下李嗣源虽然容易,但想要在交谈中占据上风,却是不太容易。
别看在那间客房中李星云训李嗣源与女帝训得跟狗似的,可实际上却是李星云拼尽浑身解数,也不过是勉强应对两人,半点好处没讨着。
“哈哈!”
李嗣源面上浑不在意,一笑而过,躲开一伙背着山货的乡民,走在韩澈身后说道:“不过既然阁下都这么说了,在下倒的确想问一下,阁下既是老二的人,事到如今,为何还不收网?”
“以阁下的武功,只要出手,那一行人当中没人会是你的对手,不知是在等什么?”
“自然是在等圣主!”
韩澈快速应答,而后突然在一处首饰小摊前驻足。
摊面上都不是些贵重首饰,主要以木制为主,款式最多的便是簪子。
他记得有一次姬如雪把李星云送她的玉簪拿出来偷偷试戴,陆林轩不经意瞧见了,还挺眼馋的。
李嗣源再问:“等我做什么?”
心中却是有些捉摸不透,有些搞不清韩澈此时代表的是他自己,还是在代表着李存勖来说这话。
“怎么?你那义子没跟你说我的身份吗?”
韩澈似是知道李嗣源心中所想,故作惊讶的开始点破两人之间的壁垒。
“一路匆忙,还未曾与凡儿有所交流!”
李嗣源微微一愣,而后顺势问道:“不知凡儿应当告诉我什么?”
“我并非晋王世子的人,只是恰好知晓圣主与晋王世子之间那不可调和的隐藏矛盾,故而以此相激,请圣主前来相商一事。”
韩澈放下手中木簪,重新走入人潮当中,终于是点出了正题。
李嗣源暗自松了口气,却是丝毫没有表现出来,好似一切都在他预料之中一般,十分平静的疑声询问:“不知是何事?”
“我想出一个消息,买下通文馆在蜀地所有分馆与暗子。”
韩澈说着,便拐进一处茶摊坐下,朝着老板吆喝道:“两碗茶汤!”
“好嘞!”老板应声去准备。
李嗣源寻着韩澈方位,在韩澈对面坐下:“阁下的胃口当真不小,不过我看阁下不是那般狂悖无知之人,倒还真对阁下的消息有些兴趣。”
“这么说,圣主是答应了?”
韩澈拿起两个在桌上盖着的茶碗,将其中一个递向李嗣源的同时,也是笑着看向了李嗣源。
“兴趣归兴趣,生意归生意,还是得看看阁下的消息值不值这个价!”
李嗣源接过韩澈递来的茶碗,放在自己面前。
龙泉剑与李唐后裔既都已现世,通文馆在蜀地的这一些粗浅布置,其实已经不太重要了。
但这也只是相较于通文馆整体布置而言的,真以价值而论,还是难以估量的。
韩澈笑了笑:“不知梁国皇位更迭的时间,值不值这个价?”
“莫非,阁下是梁国之人?”
李嗣源身体明显坐直了一些,话中在揣测,心中也有一番思量。
此人既然敢开这个口,就说明这梁国的皇位更迭定然不正常。
而且据他所知,朱温虽荒淫无度,但身体却是没什么问题,这也就意味着这梁国之内,有人要篡位!
若真是如此,倒的确值这个价!
“不是!”
在李嗣源思忖之际,韩澈摇了摇头。
李嗣源闻言,不由有些疑惑,既不是梁国之人,怎知梁国之乱?
就在这时,他脑海中忽地袁天罡的身影,当即试探再问:“阁下是不良人?”
“也不是。”韩澈再次摇头。
“那阁下如何确保消息属实?”
李嗣源声音一沉,却是在借着质疑消息真假来探一探韩澈的底。
“客官,你们的茶汤!”
这时,茶摊老板送来茶汤。
“圣主也不必试探于我,我的身份你义子知道,回去一问便知。”
韩澈拿起汤勺给李嗣源身前茶碗满上,笑道:“我虽不是不良人,却能让不良人为我所用。”
“既然阁下如此自信,那在下可就当真了!”
李嗣源眯眼笑着,倒也不嫌弃,端起那碗茶汤便喝。
韩澈端起茶汤,轻轻吹拂着:“这蜀地大半通文馆分馆都在我面前早就没了隐秘,这笔生意,圣主不吃亏!”
“但阁下也不吃亏,不是吗?”
李嗣源自顾自的满上茶汤,嘴角微微勾起:“既除了朱温,还得了我通文馆在蜀地的一应布置!”
随即,两人相视一眼,一起哈哈大笑起来。
“此言有理,有理,哈哈哈哈哈······”
······
第137章 礼物与揣测
用完一顿早茶,韩澈与李嗣源也是谈妥了一些交易的具体事宜。
随后,韩澈便目标明确的去买了一块紫檀与一柄小刀,又与李嗣源一同返回了客栈。
此时客栈之中,女帝已经带着梵音天离开,李星云出了客房,又恢复了生龙活虎的模样,只是一见韩澈与李嗣源一同回来,不由有些错愕。
李嗣源朝着李星云抱拳一礼,没有出声,只是招呼张子凡耳语几句,便随着张子凡去了客堂后边的客房。
这李嗣源一走,李星云便凑了上来:“韩哥,李嗣源那老狐狸找你说什么?”
“他来之前没有事先与张子凡通气,不知道我身份,一直认为我是李存勖的人,刚才晓之以情动之以理,想让我弃了李存勖,转投于他,一开始我还以为他在逗我呢,结果他真不知道。”
韩澈回到原本的座位上坐下,将那块紫檀放到了桌上,脸不红心不跳的随口胡诌。
“哈哈哈哈,那韩哥你告诉他真相了没?”
李星云仿佛能想到李嗣源当时的模样,顿时忍不住笑出了声。
韩澈摇了摇头,摊了摊手:“为什么告诉他?我又没这义务,他现在估计正在和张子凡对账呢。”
“哈哈哈哈哈······”
在李嗣源与女帝身上吃了瘪的李星云,当即便捧腹大笑起来。
没想到这老狐狸也有巧妇难为无米之炊的时候,真是大快人心啊!
而陆林轩却是注意到了韩澈放在桌上那块紫檀,不由拿起来瞧了瞧:“韩大哥,这是什么?”
“紫檀,买来有重要作用!”
韩澈从陆林轩手中接过紫檀,便开始用手上下左右的比划起来。
“什么作用?”
李星云绕到姬如雪身旁坐下,看着韩澈手中的紫檀与手上的动作,也是有些好奇。
韩澈抬起一根手指头,朝着李星云晃了晃:“跟你没关系!”
“切,都跟我没关系,哪有什么重要作用!”
李星云嘴角微微一扯,便没了兴趣,打算带着姬如雪、妙成天与玄净天三女出门逛街去。
上官云阙扯着保护李星云的幌子,想要跟随一起上街,差点没被李星云暴打一顿。
最后,被勒令只能远远跟着。
这一行人走后,客堂内便只剩下了韩澈与陆林轩。
其实刚才李星云也邀请了陆林轩,韩澈也觉得陆林轩可以出去走走,但陆林轩哪舍得跟韩澈分开。
借口说不想看幻音坊狐媚子的谄媚模样,便继续与韩澈腻歪在一起。
于是,韩澈这一块紫檀的重要作用自然也就瞒不下去了,直接与陆林轩挑明了说道:“等你报完仇,我们便可以挑选良辰吉日成婚,到时候你也该盘发了,提前做个簪子送你。”
“啊?”
虽说已是老夫老妻了,但说起这事儿,陆林轩仍旧是俏脸一红。
她犟的时候是真的犟,她毕竟也只是一名十几岁的少女,这害羞的时候也是真的害羞。
韩澈拿着小刀准备动工,刀尖刚落在那块紫檀上,又突然停了手,看向陆林轩问道:“你想要什么样式?”
“我啊······”
陆林轩回过神来,便与韩澈讨论起想要的样式来。
最后还是陆林轩将她那莲花头花摘了下来,以此定下了样式基调,韩澈这才开工。
而陆林轩便陪在一旁,目光痴痴的望着韩澈,脑海之中则是在遐想着自己与韩澈成亲的画面。
一种幸福感在心间缓缓化开,甜甜的,甘之如饴,嘴角不由得上扬傻笑。
······
客堂后的一间客房内,李嗣源查看了一下李存孝的伤势之后,便向张子凡问起韩澈的身份来。
张子凡自是不会隐瞒,当即便将韩澈的身份娓娓道来。
听完之后,即便是以李嗣源的城府,脸色也是不由变了数次。
韩偓之子,与李星云幼时相识,又与李星云的师妹搞在了一起。
这一切的种种,无不在说明,这韩澈就是铁杆的李星云一党。
“所以,他要我通文馆在蜀地的分馆与暗子不是为了他自己,而是为了李星云!”
沉默许久之后,李嗣源终是恍然大悟。
韩澈搞得神神秘秘的,他起初还以为是有别于玄冥教、通文馆、幻音坊与不良人之外的第五方不为人知的神秘势力介入到了李星云的事情当中。
未曾想仅是一归附于李星云的狂徒,所谓不良人能为他所用,不过是利用李星云的身份而已。
张子凡也是从李嗣源的话中听出了一些信息,略作思索,便沉吟道:“义父,这韩澈只怕是图谋这蜀地,想效仿汉太祖高皇帝与诸葛丞相,以蜀地作为根基,以窥天下!”
“嗯!这蜀国看似安稳,实则已经腐朽到了骨子里,他若是清楚这些,那定然是存了此等念头!”
李嗣源点了点头,通文馆在蜀地势力不如玄冥教与幻音坊,但这些基本的消息还是知道的。
蜀王王建,不理朝政已有三年,这三年来世子王衍摄政,已是将蜀地治理得一团乱麻。
而蜀王自号为帝,与逆贼朱温无异,李星云若是在此地振臂一呼,定然会有不少人望风归顺,助其入主这蜀中。
也难怪李星云不去岐国或是晋国,也难怪想让他与女帝对梁国用兵。
原来是早已图谋蜀中这块地盘,一旦韩澈今日所说为实,梁国皇位更迭,不论是他们晋国还是岐国定然不会放过这么好的机会,自是无暇顾及这蜀地。
若那韩澈在这蜀地有些经营,加之有那不良帅与不良人鼎力相助,说不定真能有所成。
好谋划,好算计啊!
“义父,难道我们真要将蜀地各处分馆与暗子交予他,助他们一臂之力?”
张子凡虽想得不如李嗣源那般多,却也是看到了其中关键,不由有些迟疑:“若李星云自立旗号,我们岂不是竹篮打水一场空?”
“我晋国素来以唐臣自居,只要他没出蜀中,对我们的影响就不大,而且有他这么一个众矢之的吸引目光,对我们来说未必不是一件好事!”
李嗣源双眼微微眯起,最后一句话却是一语双关。
既有字面意思,也意味着天下形势将会大变,他的作用将大大增加,义父只怕还得留着他用上几年才会再起心思。
·······
第138章 岐王有请
没过多久,还未到正午。
李嗣源带着李存忠与李存孝离开,张子凡一路送出城。
出城之时,张子凡才从韩澈深谋远虑之中回过神来,忽地想起一事,连忙说道:“义父,今日那疯老道可能是玄武山天师府失踪的天师,这是昨日韩澈与疯老道交手所探得的底。”
“哦?玄武山天师府,施展的可是五雷天心诀?”
李嗣源双眼微微眯起,嘴上问着,目光却是在张子凡面部游走,细致入微的观察着张子凡面部表情与神色的变化。
“义父果然见多识广,那韩澈正是如此所说,那韩澈似乎想做个顺水人情,已将此事传给他蜀地朋友,经由他那位朋友通知玄武山天师府。”
张子凡点了点头,而后又补充道:“哦对了,他那封信我查看过信封,乃是寄给成都府,一个名叫安重霸的人,走的是邮驿,此人应当有官职在身!”
“安~重~霸,这韩澈果然在蜀地有所经营与布置!”
李嗣源的目光从张子凡身上收回,心中越发肯定自己先前的推断。
他曾看过此人的情报,有些印象,现在如何尚且不知,但此前王建主政之时,此人是被委以重任的。
过了好一会儿,这才重新看向张子凡,伸手拍了拍张子凡的肩膀:“凡儿做得不错,接下来那韩澈与李星云也得靠你盯着了,若有异动立刻传信与你九叔,让他联系为父。”
“原本是想留下你九叔与十叔侧应于你的,但被李星云给嫌弃了,现在他们只能转于暗处了,那韩澈老谋深算,城府极深,你务必小心行事!”
“是!凡儿定不会让义父失望!”
张子凡当即躬身一礼,受到激励与重用,神色明显有些激动。
李嗣源摆了摆手:“嗯!你且回去吧,莫要让他们甩下。”
随即张子凡点了点头,转身便进了城,返回了那座客栈。
而李嗣源却是望着张子凡离开的背影,即便张子凡已经从他的视野之中消失,仍旧久久没有动作,好似一个深深爱着自己孩子的父亲。
过了好一会儿,李嗣源方才转身离开。
直到这时,李存忠方才敢出声问道:“圣主大哥,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去寻那疯老道!”
李嗣源左手背负于身后,嘴角微微勾起,微眯双眼中一抹寒光一闪即逝。
······
待张子凡返回客栈之时,李星云一行人也赶了回来。
韩澈的簪子已经做好,陆林轩也不盘发,就那么美滋滋的插在头发里。
还一个劲的给李星云展示,看得李星云好一阵牙痒痒,这师妹当真要不得啊!
但毕竟是自家师妹,还是一顿妙语连珠的夸了起来。
听得一旁的姬如雪都忍不住翻白眼,手却不自觉的伸向胸口,按住了怀里的那只玉簪。
她也有,不过她自觉没有陆林轩这么不害臊!
······
待到正午时分,李星云便说自己刚才上街的时候订了家酒楼。
随后,便带着一行人前往合州江口最大的酒楼,美美的饱餐了一顿。
又在酒楼听了几段小曲,歇息了一段时间之后,通文馆的白脸门徒与幻音坊弟子也是采买完毕。
一行人返回船上,继续南下,前往渝州城!
······
入夜,江风凉意袭人。
妙成天敲响了韩澈的房门:“韩公子,江上小舟,岐王想请您一叙!”
“稍等!”
房间里韩澈应了一声,只能将准备脱下的黑衫重新穿上。
陆林轩为他拿来腰带,眉眼间却有担忧之色:“韩大哥,这么晚了,又不在我们船上,会不会不安全?要不让那什么岐王明天再说?”
“别担心,又不是女帝!”
韩澈接过腰带系好,开玩笑安抚陆林轩。
“要是女帝,我就直接替你回绝了!”
陆林轩脸上笑意流转,轻轻捶了一下韩澈胸口,眉眼间担忧之色消减大半:“早点回来,我等你!”
“好!”
韩澈点了点头,随手掰了一截熏香,便过去打开了房门。
“韩公子请随我来!”
妙成天见到韩澈,便转身引路。
韩澈则是暗自将那熏香捏成细粉,而后不经意的均匀撒在了身上。
梵音天那狗鼻子还是挺灵的,这些天有陆林轩严防死守,梵音天没能太过靠近他,待会儿肯定会想方设法靠近他闻个明白,不得不防一手。
没过多久,韩澈便与妙成天乘坐小船,来到了她口中的江上小舟。
反正他是不知道怎么可以把一座楼船叫做小舟的,可能大人物眼神不太样吧!
还未登船,便远远的见着梵音天在那等候。
“韩公子来了,快随妾身来,可别让岐王久等!”
一上船,梵音天就扭着轻盈腰肢靠了过来,伸手就要去搂韩澈的胳膊。
韩澈自是不会让梵音天得逞,身形一闪,瞬间消失在原地,再次出现已在梵音天身后三尺之外。
“嗯?”
梵音天扑了个空,身形踉跄前倾。
还未寻得韩澈身影,便听得身后传来韩澈的声音:“岐王若想用美人计,何不让女帝前来?”
“呸!你也配?”
梵音天转身看向韩澈,啐了一口心中暗骂。
却又深知不能在此时恶了此人,瞧了眼缓缓跟过去的妙成天,只能一同跟了上去。
一路登上最高处小阁楼,便见女帝身着岐王君服跪坐于一小案前。
女帝一见韩澈登楼,便抬手朝着对面蒲团一指:“韩公子请入座!”
“岐王这江上小舟当真不小!”
韩澈盘膝入座,便打量起四周来。
阁楼没有门窗,只有轻纱帷幔垂下,随着船只轻轻晃动,夜风呼啸吹拂,这些颜色各异的轻纱飞扬而起,纠缠着好似画作一般。
“于这宽阔江面而言,也当真算不得大!”
女帝轻轻拍了拍手,方才跟随在韩澈身后的梵音天与妙成天上前。
妙成天跪坐于女帝身旁,梵音天便顺势来到韩澈这一侧。
女帝打量着韩澈,笑问道:“小酌一番?”
“自无不可!”
韩澈微微颔首,他与女帝合作多年,却还是头一次如此正式对饮。
梵音天与妙成天闻言,便微微起身斟酒。
妙成天老老实实的,梵音天却几乎要贴到韩澈身上去。
······
第139章 交锋
“岐王这幻音坊的圣姬都这般热情?”
韩澈举杯朝着岐王轻点,这一次并未避开梵音天的靠近,任由梵音天贴在了身上。
毕竟,拒绝太多更容易让人起疑,太过洁身自好这事情估计也不怎么好谈得下去。
女帝这个人他是了解的,一旦感觉局势不受控,立马就会把自己变成一个带刺的乌龟,严防死守,对任何事物、信息的敏感度起码提高数倍,绝不会让自己露出半点破绽来。
这十几年来一贯如此,毕竟女帝这些年的处境绝不会比他在玄冥教好到哪里去,甚至某些程度上更为严峻,一招失策,便是满盘皆输,也由不得她不谨慎。
所以,不能拒绝女帝安排的美人计,必须得让女帝觉得还在自己舒适区,方才有机会达成此次交易。
“韩公子谋略不凡,武功更是已至大天位,又加之身形俊逸,容貌俊朗,我幻音坊的圣姬到底也是女子,有所倾慕也是正常!”
女帝也是同样举杯轻点,却是毫不吝啬夸赞之词。
以此人的身份与这份武功,本就值得她这幻音坊圣姬来用这美人计,更何况梵音天觉得此人身上味道熟悉,可能是她所认识之人,正好让梵音天好好探探此人根底。
这韩澈现在是韩偓之子,但一个大天位高手又不能凭空冒出来,此前指不定以什么身份在这天下活跃着。
“是啊!奴家可是对韩公子一见倾心呢!”
梵音天贴在韩澈身上,胸前一对饱满紧紧簇拥着韩澈手臂,手指在韩澈胸膛上游走,声音妩媚勾人。
鼻翼微动,眉头顿时微微蹙起。
该死,这混蛋到底用了多少熏香?都腌入味了!
韩澈能猜到梵音天此时的表情,直接抬手捏起梵音天的下巴:“哦?是吗?那美人何须皱眉?”
“想是公子看错了,奴家能得以靠近公子便已是万幸之事,怎会皱眉?”
梵音天心中一惊,忙舒展眉头,流露妩媚笑容。
“那何不看着我的眼睛说话?”
韩澈嘴角微微上扬,暗中催动迷魂大法。
梵音天不好拒绝,媚眼如丝的望向韩澈双眼,只觉这双眼睛格外的好看,让人不自觉的沉沦其中。
看着看着,韩澈的身影从他的视线中消失,眼神瞬间涣散开来。
韩澈轻轻拍了拍梵音天后背:“去,替岐王斟酒!”
“好。”
梵音天呆呆愣愣的应了一声,便起身来到女帝一侧,夺过妙成天手中酒壶,将妙成天挤到一边,自顾自的替女帝斟酒。
“抱歉,我喜欢那种柔弱的!”
韩澈瞧了妙成天一眼,方才看向女帝,咧嘴一笑。
“去吧!”
女帝朝着妙成天点了点头,随即迎上韩澈的目光,绯红眼眸之中有些警惕:“韩公子好手段!”
妙成天接替梵音天来到韩澈身旁跪坐下来,心中有些惊悚,不敢抬头去看韩澈,只是一味的低头斟酒。
没了梵音天的纠缠,活动空间自然就大了许多,韩澈一手撑在膝盖上,一手端杯轻笑:“小手段而已,只是梵音圣姬靠得太近了!”
“韩公子很忌讳被人靠近?”
女帝双手端杯,比起粗犷的韩澈来说,要优雅的多。
“不,我只是讨厌对我好奇的人靠近!”
韩澈轻轻摇了摇头,撑在膝盖上手打了个响指。
“啪嗒!”
梵音天那涣散的眼神瞬间聚焦,猛然惊醒,却见韩澈与妙成天在自己对面,而自己不知何时竟来了女帝这边。
这是什么时候发生的事情,为何一点印象都没有?
一想及此,娇躯不由一颤,妩媚脸庞难掩惊恐,只觉心底发寒,脊背发毛。
“慌什么?斟酒!”
女帝将酒杯桌上重重一扣,眉头微微一皱,神情骤然一肃,对梵音天的表现很显然是不满意的。
处事不慎中招了也就算了,还如此没有静气,这让她这个岐王有些没面子。
“是!”
梵音天强稳下心神,规规矩矩的替女帝斟酒。
只是不经意间眼角余光瞧见韩澈,心中仍是有些后怕。
女帝再度看向韩澈,脸上严肃瞬间散去,一如方才平静温和,一抹浅浅微笑浮现:“韩公子这般,不怕交不到朋友吗?”
“从好奇我的人里边去挑挑选选的交朋友,不如去和我所好奇的人交朋友,比如说岐王这样的,我还是很乐意靠近,很乐意交朋友的!”
韩澈满饮一杯,将酒杯伸向妙成天。
涓涓细流落入杯中,妙成天却是悄悄将身子往旁边挪了挪。
女帝笑意款款:“只是想跟本王做朋友,是有门槛的,不知道韩公子迈不迈得过去?”
“哦?莫非岐王今夜便是来试试在下的步子够不够高?够不够大的?”
韩澈身子微微前倾,面露疑惑之色。
女帝举双手杯,朝着韩澈轻轻一点:“不如韩公子与本王说说,今日李嗣源寻你所为何事,由本王自行评判?”
“岐王倒是挺会空手套白狼!”
韩澈饮酒轻笑间,点破女帝行径。
女帝也不恼,只是叹息道:“哎~,谁让韩公子驳了本王好意呢?”
“那确是我的不对了!”
韩澈微微颔首,于眼神中故作一番挣扎之后,无奈笑道:“虽兹事体大,但既然岐王想听,说说倒也无妨!”
“洗耳恭听!”
女帝将韩澈眼中挣扎尽收眼底,嘴角不由微微上扬。
韩澈将一杯酒水灌入嘴中,细细品味一番,方才咽下,而后开口说起:“当时在渝州城击败李存孝之时,我曾与李存忠说我是李存勖的人,通文馆中派系不少,李存忠便是李嗣源一派,必然会将此消息带给李嗣源!”
女帝眼中眸光微闪,瞬间明白了其中关键。
她还道李嗣源如此急迫真是不良帅相逼,原来还有这么一桩事情在里边,应对不良帅不过是顺水推舟。
韩澈轻轻晃着酒杯,望着杯中酒水波光粼粼,眼角余光却是落在女帝身上。
关注到女帝眼中微妙变化,便继续说道:“我欲在蜀中助李星云起势,故而以此激李嗣源前来,好与他交易通文馆在蜀地各处分馆与一众暗子。”
女帝面色不变,心中却是一动。
“通文馆在蜀地盘子不算小,不知韩公子用何交易?”
·······
第140章 相谈甚欢
“一个消息!”
“只是,一个消息?”
“只是一个消息!”
······
一番应答下来,韩澈徐徐饮酒,笑意款款。
女帝虽面带笑意,心中却是疑云丛生。
究竟是什么消息?竟是值这个价?
而且,李嗣源还同意了!
片刻之后,女帝率先打破这突如其来的沉默气氛,抬手敬了韩澈一杯:“想来这消息定是重要无比,不知本王能否有幸得知?”
嗯?以女帝身份当白嫖怪当惯了,现在穿着一身岐王君服也来这套?
韩澈心中一愣,却是不会惯着女帝,提杯回敬:“若是岐王愿以幻音坊在蜀地据点与暗子交换,在下自是知无不言!”
“我幻音坊在蜀地布置绝非通文馆能比,已经卖过一次的消息韩公子不给本王打折也就算了,竟还提价来卖不觉得吃相有些难看了吗?”
女帝握紧手中茶杯,脸上神色一沉:“还是说韩公子觉得本王是冤大头?”
“昨日岐王与李嗣源联袂而至,想来关系不错,岐王不若去问问李嗣源,看他作价几何?”
韩澈脸上笑容不变,只是看向女帝的眼神多了几分玩味。
“你就这般笃定吃定本王了?”
瞧着韩澈这副从容模样,女帝心中微微升起的怒意瞬间平息,只是脸色依旧阴沉。
“非也非也,只是我这消息的确值这个价,也就通文馆在蜀地只有这个条件,若是还有更多布置,我也是全都要!”
韩澈摇了摇头,随即笑着在女帝面前抬手一握。
指节摩擦之声,配合着江水滔滔,还颇有几分韵律。
“韩公子不觉得自己贪心吗?”
女帝自顾自的端杯饮酒,杯与唇分之际,喉咙轻轻蠕动:“当心贪心不足蛇吞象啊!”
“岐王也不必危言耸听,我既然敢开这个价,那自然是这个消息能让岐王收获更多的利益!”
韩澈提杯朝着女帝轻轻一点,也是不急,慢慢与女帝过招。
女帝不同于李嗣源,虽去年在同州之战中大败,失去了同州掌控。基本失去了东出关中的门户,而后同年又失了兴元府及洋州、壁州等地,但仍能凭借凤翔和秦陇山地的险要地势得以苟延残喘,短时间内无忧,并没有迫在眉睫的危机,不能逼得太紧。
而且,他那消息相较于李嗣源而言,其实对女帝反而更为重要,慢慢来就行,女帝不会不答应的。
“不妨说说看!”
女帝面色有所好转,话语不再硌人,开始了变相的妥协。
韩澈身子微微前倾,手臂按在了身前小案上:“比如说拿回岐国东出关中的门户——同州!”
“当真?”
女帝闻言,身子也是当即前倾,手臂按在了身前小案上。
那双绯红眸子一眨不眨的盯着韩澈,似是要从韩澈身上看出答案来一般。
“这我可不能绝对的保证!”
韩澈却是在这时身子突然后撤,俯视着女帝话音一转:“不过,若是知晓梁国皇位更迭时间,都不能夺回同州,我觉得岐王也没必要掺和到这天下大势之中来,偏安一隅坐吃等死就挺好。”
“此事,当真?”
事关同州,事关岐国东出关中的门户,女帝自动忽略了韩澈的言语相讥,心中不免有些惊骇。
此人,当真有如此能耐?
“李嗣源可是已经将蜀中的通文馆布置全盘交予我了!”
韩澈并未直接回答,而是摆出了一个更有说服力的证据,直接从怀里拿出了李嗣源给的圣主令牌来。
女帝定睛一瞧,通文馆圣主令牌,她是有所耳闻的,心中不由确信了几分。
这消息,八九不离十了!
只不过她还是有些不太敢相信,以李嗣源的性子,怎会为一尚未确定的事情提前买单?
不过她很快就知晓其中缘由了,只见韩澈又从怀里拿出了一个样式特殊的耳坠。
女帝瞳孔微微一缩,她认得那耳坠。
虽不知具体是哪个据点的信物,但可以肯定是幻音坊据点的信物。
(回收第九章伏笔)
见女帝脸色出现变化,韩澈有些无所谓的笑道:“不论是玄冥教、通文馆还是你们幻音坊,在蜀中的布置我都有数,只不过想在蜀中起势,实在需要人手罢了!”
“严谨来说,与李嗣源达成交易之后,幻音坊在蜀中的布置于我眼中已经贬值了,相当于是看在岐王这位朋友的面子上,已经打过折了!”
“幻音坊在蜀中布置可以给你!”
女帝沉吟片刻之后,终是沉声接受了这次交易。
不接受也没办法,同州至关重要,而且此人只怕在蜀中经营得势力不小,真待此人助李星云在蜀中立起旗号来,幻音坊在蜀中的这些布置只怕也难以幸免。
“合作愉快!”
韩澈嘴角微微扬起,朝着女帝拱手一礼。
“合作愉快!”
女帝拱手回礼的同时,却是话音一转:“不过在这基础上,妙成天天生绝脉之事,你得帮忙!”
“岐王倒是爱护属下。”
韩澈瞥了眼旁边妙成天,笑着调侃。
“一个添头而已,韩公子不会不答应吧!”
女帝神色并不在意,用那无所谓的态度言语相激。
怎么说呢?女帝装岐王装的再像,但她终究是女帝,偶尔也会不经意间流露些女儿气来。
女帝尚不自知,韩澈却是双眼微微眯起:“小事,药材齐全之后,来找我便是!”
“那就多谢了!”女帝再次拱手一礼。
韩澈回礼之后,便看向妙成天笑道:“你的面子还真不小!”
“多谢岐王怜悯!”
妙成天没有搭理韩澈,心中感激不已,迅速朝着女帝俯首一拜。
“都下去吧!本王与韩公子商讨一下细则!”
女帝摆了摆手,示意妙成天与梵音天都退下。
待两人离开之后,这“小舟”阁楼之上,便只剩下韩澈与女帝二人。
江上夜风拂动轻纱帷幔,些许凉意散去酒意。
韩澈面色如常,女帝却是有些酒意上脸,微微红了脸颊。
只是女帝自己似乎并不清楚,只觉自己同样神色如常。
女帝给出了幻音坊在蜀中的布置脉络,且明日就会下令让各处据点与暗子配合韩澈的人,韩澈则是给出了梁国皇位的大致更迭时间。
两人此次相谈,甚欢!
······
第141章 冥帝之令
夜过戌时,圆月高悬。
从韩澈出门,再到返回房间,满打满算也不过一个时辰。
“怎么还喝酒了?”
韩澈一进门,陆林轩立即迎了上来,鼻翼微微一动便闻到了一股酒味儿。
她并不喜欢这酒味儿,只不过韩澈喝酒不会像张子凡那样,喝多了就像换了个人似的,也不会像他师哥那样倒地就睡,扶都扶不起。
韩澈从来不会喝醉,所以她并不讨厌韩澈喝酒。
只是这一身酒气,肯定是要重新洗漱了,又要晚上一会儿才能歇息。
而若是让韩澈知晓陆林轩不讨厌他喝酒的理由,定然是会忍不住笑出声的,早些年在玄冥教恨不得连睡觉都睁着眼睛,还敢喝醉?
只能说一方水土养一方人,我玄冥教还从未有过醉酒误事之人!
“那岐王让幻音坊的圣姬一个劲对我使美人计,我只能一个劲的喝酒了。”
韩澈脸不红心不跳的随口说着半真半假的话,关上房门便解了腰带交给了陆林轩。
“还得是我韩大哥,若是换做我师哥,只怕早就乐不思蜀了!”
陆林轩接过腰带,甜甜一笑。
韩澈闻言,顿时笑道:“哈哈哈哈,若是你师哥在这,定然又要喊着这师妹要不得了!”
“他敢!仔细他的皮!”
陆林轩小脑袋一昂,伸手就做了一个狠狠一拧的手势。
若是李星云真在这儿,只怕是已经做出应激反应了。
“敢肯定是不敢的,但他肯定会说!”
韩澈脱下外边黑衫,这么长一段时间相处下来,他对李星云已是足够了解。
有事的时候,思维逻辑都挺缜密,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都清楚的很。
但没事的时候,那种嘴贱是完全控制不住的。
陆林轩替韩澈挂好腰带与外衫,忍不住掩嘴轻笑:“你还真是够了解他的,难怪你们从小就认识!”
“那你可就说错了,这几个月可谓是打碎了我对他小时候的所有认知!”
韩澈摇了摇头,神情流露追忆之色,实则脑海里想着其他事情。
“哈哈哈哈哈,韩大哥你这话,我明天就告诉我师哥!”
陆林轩也是忍不住笑出了声,脑海中也是不由想起自己小时候与李星云认识的时候。
只觉并没有变化,还是那么的让人讨厌!
引着韩澈在桌前坐下,帮他倒了一杯热茶,便又说道:“我去打盆热水来!”
“倒是我的不是,让堂堂陆女侠变成了伺候人的小媳妇!”
韩澈喝着热茶,捂着心口,故作痛心抱歉之色。
“什么叫变成了?”
陆林轩却是有些不满,当即反驳道:“我就不能既是女侠,又是你的小媳妇?”
“好了,不与你贫嘴了,我打热水去了!”
话音落下,陆林轩便拿着木盆出了房间。
韩澈却是愣在原地,良久之后方才微微皱起眉头,总感觉自己以后会变得很不是人!
没过多久,陆林轩打了热水回来,韩澈一身酒气已经散了不少。
在韩澈洗漱之时,陆林轩闲来无事又问道:“韩大哥,那岐王喊你过去又是做什么?”
“就是想知道白天张子凡他义父找做什么,还有就是妙成天那个天生绝脉的事情。”
韩澈用热毛巾敷脸,选择了省去细节实话实说。
陆林轩闻言不由认可的点了点头:“那他对手下人还挺好的!”
“是还不错!”
韩澈想了想,最终还是点头应道。
严格来说,也就那样,毕竟在这之前女帝就将蜀中各据点与暗子卖给他了。
洗漱完之后,两人熄了灯,上床歇息。
黑暗之中,沉寂片刻之后,陆林轩小声说道:“韩大哥,我想快点突破小天位!”
“好!”
随着韩澈应了一声,没过多久,床榻便开始“咯吱咯吱”的摇晃起来。
(此处省略一篇小作文)
······
两天后,韩澈与李星云一行人浩浩荡荡的抵达渝州城。
一些玄冥教探子迅速返回渝州分舵禀报消息,却是得知两位无常大人有客人,任何事情不得打扰,无奈只能在主墓室外的甬道中等候。
主墓室之中,黑白无常二人齐齐单膝跪于台阶之下,恭敬行礼。
而那台阶上,石棺之前,则是手持冥帝令的温韬。
“温兄,不知冥帝有何示下?”
常昊灵微微抬头,试探着问道。
温韬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两人,冷声传令:“冥帝有令,命你们二人前去诛杀李星云,夺取龙泉剑!”
“我们?”
常昊灵与常宣灵不约而同的抬手指了指自己,有些不敢置信。
他们兄妹二人功力的确突破了小天位不假,可即便功力本身就是小天位,以及其身边那一帮通文馆与幻音坊的好手不说,那不是还有那个韩澈在那吗?
小天位去碰瓷大天位?
温韬沉声质疑:“怎么?不愿为冥帝效命?”
“你······”
常宣灵那暴脾气,都摆明让他们兄妹二人去送死了,她哪里还忍得住。
当即就要起身,去把温韬给宰了。
区区一个中星位,仗着一块冥帝令,就在他们两个小天位面前颐指气使,什么玩意儿?
只不过她刚起身,便被常昊灵给摁了下来。
她有些不解,却见常昊灵沉着脸色摇了摇头,她只能强忍着没动。
而常昊灵则是语气不变,不卑不亢说道:“我等自是愿为冥帝效死,但那李星云身边高手众多,而且那韩澈······”
说及韩澈,常昊灵便闭上了嘴,将后续的内容留白,留给温韬自己去意会。
正好借温韬来试探一下,那韩澈到底是不是神荼!
“放心吧!那韩澈不是神荼,而且此次冥帝会亲自出手解决那韩澈,你们只要负责想办法搞定李星云与龙泉剑就行了!”
温韬似是知道常昊灵心中所想,直接道破他心中疑惑,不过紧接着又话音一转:“只不过,若是冥帝解决了那韩澈,而你们还未杀死李星云,拿到龙泉剑,你们便准备给五大阎君陪葬吧!”
“可即便没了那韩澈,李星云身边仍旧是高手众多!”
常昊灵有些心动,不过风险还是太大,仍是有些迟疑。
温韬冷笑道:“呵呵,李星云身边高手分属通文馆与幻音坊,不过有那韩澈在方才没有对李星云出手,只要那韩澈一走,只怕他们自己就会打起来!”
“而且即便他们因为互相制衡,没有立即出手,也绝不会出手相助,那李星云武功不俗,有着小天位功力,难以控制,他们巴不得李星云受点重伤。”
“可若我们打伤李星云,通文馆与幻音坊的人想抢怎么办?”
憋了好一会儿的常宣灵,终于是找到机会出声提出自己的问题了。
温韬再次打出一记定心丸:“李星云是冥帝给你们的考验,若是你们能击败李星云,便可吸了他的功力直抵中天位,冥帝自是不会让两个中天位的好苗子死了!”
“谨遵冥帝之令!”
黑白无常再无异议,风险还是有的,但值得一搏。
在玄冥教保命固然重要,若是机会来了不敢拼命,那就一辈子在底层好好待着吧!
他们不想做生死不由人的小喽啰,他们想像神荼那样!
······
第142章 决战前夕
渝州城,一座客栈内。
韩澈与李星云一行人刚安顿好,在大堂坐下,便有一名伙计拿着一封书信前来,交给了李星云。
“是温韬来信!”
李星云瞧了一眼信封署名,当即面色一喜,迫不及待的拆开来。
双眼左一右扫,迅速看完其中内容,便将其递给了陆林轩,同时出声说道:“明日午时,黑白无常在渝州城北三里外的竹林同我与林轩决战!”
“好!明日定让这二人血债血偿!”
陆林轩玉手猛然攥紧,手中书信瞬间被扭成一团。
八年了,她终于能给父亲报仇了!
“韩大哥,我们回房!”
说着,陆林轩拉起韩澈离座,转身便走。
韩澈虽未反抗,却是一愣:“哎?还没吃饭呢?”
“不吃了,双修!”
陆林轩面不改色的沉声说着,她现在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突破小天位,而后亲手杀死黑白无常。
当然,她还是会分一个给师哥的!
而经过这些时日来的不断双修,她现在的功力已至大星位巅峰,距离冲开心窍,突破小天位只差临门一脚。
正是努力冲击关隘的时候,不能懈怠浪费时间!
“这是大白天能说的吗?”
韩澈错愕的看着陆林轩,那个羞答答的纯真少女呢?
而后边的一行人也是被雷的不轻,皆是一脸震惊、错愕的看着离开的韩澈与陆林轩二人。
要白日宣淫,都一点不避着吗?
这是其余人的想法,大家都是习武练气之人,自是清楚双修是什么意思。
而李星云的表情虽与其他人一般无二,心中却是多了一分理解,他很清楚自己这师妹是为了什么。
就是有些担心,韩哥身体顶不顶得住啊?
在船上时,他可是几乎每晚都隐隐听到动静了的。
起初还以为是还韩澈不当人,想着即便韩澈是大天位,他也得好好说道说道。
他师妹才多大啊,就这么一点都不节制!
结果,是他师妹练功心切,他师妹才是不节制的那个。
他能说什么?只能是给韩澈抓两副好药补补咯!
随着韩澈与陆林轩上了楼,消失在众人视线当中,众人也是纷纷回过头来。
不过都没说话,气氛显得有些微妙。
这种事情吧,李星云可以说几句,其他人可就真不能乱开口了。
韩澈,毕竟是大天位。
就凭他们在这些人,若是被记恨上,即便不死,那也有的是罪受。
就在这时,有一人缓缓走进客栈。
此人身着湛蓝衣袍,面覆森冷铁面,头顶斜戴着一顶斗笠。
上官云阙只是瞧了一眼,慌忙起身迎了上去:“大帅,您怎么来了?”
“你来做什么?”
李星云也是看到了袁天罡,拖着凳子转身看来。
袁天罡并未理会上官云阙,只是朝着李星云微微颔首:“殿下请随我来!”
说罢,便转身离开。
李星云闻言起身,姬如雪对袁天罡尚有恐惧,有些担忧的抓着李星云的胳膊:“星云······”
“别怕,他不会害我的!”
李星云拂落姬如雪抓着自己胳膊的手,将之握在手中轻轻的拍了拍。
安抚了一番之后,便跟上了袁天罡。
“那我也去!”
上官云阙虚捏兰花指,小跑几步也准备跟上。
袁天罡一挥手,暗哑的声音喝道:“你留下!”
“哦!”
上官云阙无奈止住脚步,有些委屈的回到座位上坐下。
这主角一离场,桌上的气氛顿时更为安静起来,就连上菜的伙计声音都不敢大了,生怕扰了这些个高来高去的江湖人士的不快。
······
袁天罡与李星云二人离开客栈,穿过一条街道,便进入一处小院当中。
随着袁天罡将房门关上,李星云便率先说道:“说吧,什么事情?”
“臣参见······”
袁天罡走上前来,左脚上前一步,拱手便准备跪下行礼。
李星云抬手:“这套就免了吧,你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殿下可是明日去城北五里外竹林,与黑白无常决战?”
袁天罡虽未行礼,却也是恭敬垂首。
“你倒是消息灵通,温韬刚传信于我,你便来了!”
李星云负手转身,有些好奇的看向袁天罡。
袁天罡理所当然的说道:“温韬是不良人,臣自然知晓。”
“好吧,那你此次前来所为何事?”
李星云微微颔首,算是接受了袁天罡的说法。
但他还是不太清楚袁天罡此行前来的目的,总不能是来帮他对付黑白无常的吧?
“臣想送殿下一物,助殿下快意恩仇一臂之力!”
袁天罡从怀里掏出一个木盒来,双手恭敬的呈给了李星云。
“这是什么?”
李星云有些疑惑的看着那木盒,并没有第一时间去接。
袁天罡出声解释:“还记得臣当年教给殿下的一套华阳针法吗?”
“华阳针法?”
李星云轻声念叨,相关记忆如潮水般涌来,眼神逐渐明了的接过那木盒:“这就是华阳针?”
“不错!”
袁天罡点了点头,循循说道:“黑白无常作恶多端,就那么直接杀了他们,未免太过便宜他们!”
“的确不能太便宜了他们,当以彼之道还施彼身,他们喜欢用尸毒杀人,就让他们死在自己的尸毒之下好了!”
李星云也是点了点头,打开木盒,从木盒中的针包中拔出一根华阳针,朝着耀眼阳光高高举起。
看着那与寻常银针有着不小区别的华阳针映射着的阳光,李星云双眼微微眯起,嘴角却洋溢着一抹灿烂笑容。
报仇啊,的确是人生一大快事!
······
次日巳时刚刚过半,韩澈与李星云便动身前往城北五里外的竹林。
值得一提的是,即便陆林轩拉着韩澈没羞没臊的又双修了数次,也未曾成功冲开心窍,跻身小天位。
致使陆林轩一路上都一直低着头,神情明显十分失落。
李星云见韩澈一直在打量四周,一点也没有安慰的意思,实在是看不下去了。
正准备先去安慰一下陆林轩,而后再找韩澈好好说道说道。
而就在这时,韩澈突然停下了东张西望,直勾勾的看着一个方向沉声道:“有大天位以上高手在窥伺,你们按原定计划行事,我去会会他!”
说着,身形一动,便朝着那个方向飞掠而去。
“韩大哥!”
陆林轩猛然惊醒,当即就要追上去,却是被李星云给拦了下来。
“我们过去只会添乱,就按韩哥说的,我们按原定计划行事!”
······
第143章 死不瞑目
韩澈按照计划,在抵达那片决战的竹林之前离队。
可当他离开队伍,正准备去约定地点寻冥帝朱友珪之时,便发现自己被一道极为危险的气息给锁定了。
并不需要多想韩澈也能猜到,肯定是袁天罡,呼吸当场便慢了半拍。
其实从前来争夺千年火灵芝,接触李星云开始,他就知道袁天罡迟早会找上门来,只是没想到会这么快。
明明他将所有的结果都调回正轨了,结果袁天罡还是来了!
不过好在,他早有应对袁天罡的预案。
当即改了方向,择了一处隐蔽山谷停了下来,沉声喝道:“什么人?出来!”
“嗡!”
空气中传来一阵轻微颤动,韩澈只觉眼前一花,便多了一道戴着面具与斗笠的身影。
正是那不良帅,袁天罡!
“好快!”
韩澈悚然一惊,连忙身形一闪,猛然退出丈许远,心中那强烈的不安方才稍稍消停了一些。
他知道自己与袁天罡的差距会很大,却是未曾想会如此之大,竟是连袁天罡是如何出现的都没看清。
哪怕是一丁点儿的影子,都没有看到,就跟鬼一样!
这速度,真的还在人的范畴吗?
他突然意识到,以他这中天位的功力,大天位的横练,若非他掺和到李星云的事情上来,似乎连见袁天罡的门槛都达不到。
“不将本帅引去你主子那搏一线生机,反倒是将本帅引来这隐蔽山谷,是觉得能说服本帅不杀你?”
袁天罡负手而立,打量了一番这处山谷之后,森冷的目光便落到了韩澈身上。
“韩偓之子韩澈,拜见大帅!”
额角与脊背上不受控制的渗出冷汗,韩澈也是顾不得太多了,当即纳头就拜:“在下之心,忠于大唐,忠于殿下,日月可鉴,在下的主子只会是殿下,潜藏于玄冥教,奉命于朱友珪,不过是权宜之计,诈敌之策!”
“你不像他!”
袁天罡静默注视韩澈良久,方才缓缓说道。
嗯?
韩澈一愣,瞬间察觉到这句话中的深层含义。
这袁天罡似乎跟他那便宜老爹有些关系,至少他那便宜老爹在这袁天罡眼中,形象很不错。
所以,打打感情牌,挣扎一下?
“家父教诲,至死不敢忘!只是身陷玄冥教,不得不戴上这么一层面具!”
韩澈再次将他那便宜老爹搬出来,一边晓之以情,一面动之以理。
然而袁天罡身上散发的危险气息却是不曾有丝毫减弱,只能又连忙补充道:“在认出殿下之后,我便暗自发誓效忠殿下,倾尽所有必助殿下兴复大唐。”
“这么说来,你倒是身处泥潭,本性未改了?”
袁天罡俯视着韩澈,暗哑的声音当中有些疑惑。
可只要是懂得些人情世故,便能听得出来,这其中更多的是讥讽。
“我双手沾满鲜血,不敢自比青莲出淤泥而不染,只求大帅让我留待有用之身,为兴复大唐贡献微薄之力!”
韩澈诚恳一拜,随即便将他那虚假的计划和盘托出:“现已为殿下谋划了一条稳妥的起势之路,朱友珪意欲弑父夺位,我便将这消息卖给岐王与李嗣源,换取通文馆与幻音坊在蜀中布置,我这些年来在蜀地也有些许安排,若再能得不良人助力,必能助殿下夺得这蜀中作为根基。”
“而后昭告天下共剿梁贼,岐国被倾轧已久,梁晋矛盾不可调和,岐、晋两国又素来以唐臣自居,必然举旗响应,其余诸侯藩镇自也是不会放过蚕食梁国的机会,不过梁国底蕴颇深,定然不会被一蹴而就的灭亡,这其中便有殿下发展壮大之机会。”
“当梁国被瓜分殆尽之时,各大藩镇诸侯的矛盾又会凸显出来,届时必然又是一场大乱,殿下于蜀中潜心发展,到那时便可出川坐收渔翁之利,一统天下!”
韩澈条理清晰的一一说来,便静静等待袁天罡的反应。
他虽将这计划定性为假,但那只是他不会为李星云这样去实施,从根子上定性为假而已。
若是真就这计划而论,是有极大实施性的,也的确是李星云起势最为稳妥的道路,远比那随便弄个一州一城之地便登基称帝的想法靠谱得多。
这也是为什么女帝与李嗣源都对此深信不疑的原因,因为这就是一个成熟可靠的计划。
那么,袁天罡会动心吗?
韩澈额角冷汗直流,心脏也是十分紧张的快速跳动着,在那恐怖的压迫感面前,即便是他也很难做到面不改色。
当然,这时候不是展现定力的时候,这对于袁天罡而言,没有任何意义。
“啪!啪!啪······”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袁天罡忽地鼓起掌来,那暗哑的声音竟是夸赞道:“好文采,好谋略,也端的是好计划!”
“呼~”
韩澈只是刚松了一口气,还不待面露喜色,便又是听得袁天罡话音一转:“只可惜,本帅不喜欢变数!”
“嗡!”
空气中传来一阵震颤,袁天罡好似真正意义上的瞬移一般,刹那之间便跨越丈许远,出现在韩澈面前。
韩澈心中警铃大作,迅速起身后退。
然而,他的速度相较于袁天罡而言,实在太慢太慢。
仅是朝后迈出一步,袁天罡便是一指点在了他的眉心。
“嘭!”
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冲击荡漾开来,韩澈只觉得在那一瞬间,自己的脑袋很胀,感觉要炸了似的。
下一刻,似乎是真炸了。
他的身上没有丝毫异样,只是眼中惊恐神色瞬间凝固,而后身体缓缓倒下,彻底失去了意识。
他死了,这处隐蔽的山谷,成了他的葬身之地。
不过,袁天罡并没有帮人收敛尸骨习惯。
“这三百年来,本帅也曾容忍不过不少变数,只可惜他们都无一例外的反噬了本帅!”
袁天罡负手身形一闪,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
只剩下那句话在山谷之中一遍又一遍回荡,直至最后彻底沉寂。
清风拂动落叶,也拂动韩澈的发丝与衣衫,却吹不动那眼帘。
韩澈就那么静静的躺在山谷之中,惊恐的睁着双眼,死不瞑目。
······
第144章 前往洛阳
“不良人温韬,参见殿下!”
渝州城北五里外的竹林,温韬朝着李星云跪地行礼。
旁边常昊灵脸色漆黑的挣扎起身,目眦欲裂的怒吼道:“温韬,你特么敢阴我!”
这一刻,他方才幡然醒悟。
哪里有什么冥帝赏识?哪里有什么冥帝的任务?
有的只是这温韬这个不良人的阴谋,将他们兄妹二人送给李星云来报仇雪恨!
“你辛苦了,起来说话!”
李星云眼中闪过一抹异色,却仍是面不改色微微抬手。
常宣灵怒视着温韬,可眼角余光却是瞥见了常昊灵的异样,猛然扭头看去,顿时惊呼出声:“大哥,你的脸!”
“什么?”
常昊灵不解的看向常宣灵,忽地浑身经脉传来剧痛,意识到不妙的猛然看向自己双手。
只见掌心一股黑气沿着经脉蔓延,仅是一会儿的功夫便已是漆黑一片。
“尸毒!”
常昊灵身形踉跄后退,不可置信的看着那自己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玩意。
只是,他怎么可能中尸毒呢?
抬眼看向常宣灵,也是不由惊呼出声:“小妹,你······”
“我、我这是怎么了?”
常宣灵这会儿也是察觉到了自己身体的异样,错愕的看着自己那同样漆黑一片的手掌:“怎么会?我怎么会会中尸毒?”
“殿下以华阳针散去你们吸取的五大阎君内力,使你们的内力退回了中星位,而你们体内的尸毒却并非内力所形成,并未随着内力回退而衰退,还是小天位的量级,以区区中星位的功力,如何驾驭得了小天位级别的尸毒?”
温韬起身站于李星云身旁,不疾不徐的给黑白无常二人解惑。
李星云看着黑白无常二人,也是补充道:“从现在开始,不出半个时辰,你们就会被自己体内的尸毒反噬!”
“哼!作茧自缚!”
陆林轩站在李星云另一侧,冷着一张俏脸,看死人一般看着黑白无常。
“厉鬼勾魂,无常索命!”
李星云亦是冷眼看着两人,沉声喝道:“二位,黄泉路上快些走,说不定能赶上五大阎君!”
“啊!”
当他们兄妹二人的索命词前来索自己的命,常昊灵的内心防线彻底崩溃,不顾体内蔓延的尸毒,强行运功杀向李星云的同时,喝道:“小妹,快走!”
然而此时的常昊灵即便全力运功,也不过是中星位,又岂是中天位的李星云一合之敌?
随意挥出一拳,便将那常昊灵击飞撞在一块大石头上。
“快~走!”
常昊灵努力睁着双眼看向常宣灵,挣扎着还想起身。
下一刻身躯一颤,无力的软了下去,没了生机。
黑色的袖带,从他身上缓缓滑落。
“大哥!”
常宣灵凄厉的呼喊一声,怨毒的看了眼李星云与陆林轩,紧咬着漆黑的嘴唇,踉踉跄跄的转身逃跑。
“锵!”
陆林轩拔剑出鞘,看着常宣灵狼狈逃跑的背影,缓步跟上,一字一句的冷厉说道:“不急,慢慢跑!”
那声音好似催命符一般,心理防线同样崩溃,只想逃跑的常宣灵听闻,本就踉踉跄跄的步子更显混乱,随时都有可能被自己绊倒。
速度倒是快了不少,只是这速度越快,体内尸毒扩散的也越快。
“师妹,你当心些!”
李星云叮嘱了一声,却是没有跟上去。
他师妹功力已至大星位巅峰,距离小天位也不过一步之遥,已经是可以独当一面了,并不需要他关照太多。
更何况那白无常已是死期将至,已无反抗之力!
“我知道的!”
陆林轩冷冷的应了一声,仍旧是不紧不慢的跟在常宣灵身后,讥讽的话语如同催命符一般。
既是催着常宣灵快跑,也是在催着她体内尸毒快点扩散。
“她状态有点不对,我跟过去看看!”
姬如雪心思敏锐,察觉到了陆林轩的反常。
虽说陆林轩平时与她不对付,但她见过李星云在藏兵谷,在阳叔子墓前的无助。
若是陆林轩这最后一个亲人出事,她想象不到李星云又不知该如何痛苦。
“嗯?”
确定常昊灵的确死透了之后的李星云,有些诧异的回头看向姬如雪。
姬如雪俏脸一红的低下了头,小声解释道:“我只是不想看你难过,以防万一!”
“去吧!你也当心!”
李星云点了点头,那紧绷着的脸上笑容绽放。
若是雪儿与师妹能少些火气,能够和平相处,那自是太好不过。
哎!我的雪儿还是大气啊!
李星云内心感慨着,姬如雪跟上了陆林轩。
这时,李星云方才看向温韬,面露疑惑之色:“温兄,你刚才······”
“我虽被迫加入了玄冥教,但我一直都是不良人,大帅有令,追随殿下,不敢不从!”
温韬抱拳恭敬一礼,出声解释。
“哎!又是袁天罡!”
见袁天罡又是逼迫他人追随自己,李星云无奈的叹息一声,而后挥了挥手:“温兄你是韩哥的朋友,便是我的朋友,你若不愿,倒也不必勉强,我只会去与袁天罡分说!”
“哈哈哈,倒也不是不愿,这乱世之中若有一方依靠总归是好的,你既当我是朋友,追随于你倒也无妨,只要你不控制我的自由就行!”
温韬耸了耸肩,无所谓的笑道。
“那定然不会!”
李星云摇了摇头,来到温韬身旁问道:“温兄,帮我找找韩哥的方位,他毕竟只是横练,对付内功高手容易吃亏!”
他记得先前在合州江口的时候,韩澈对付那疯老道之时,便吃了些亏。
如今这一个多时辰过去了,还不见韩澈的身影,他自是有些担心。
也正是因此,他才没有着急跟上师妹。
“好!”
温韬点了点头,便拿出了罗盘来。
当即手中掐印,口中念念有词。
忽地,罗盘指针飞速乱窜起来,温韬脸色骤变。
“不好!”
抬手指着方才陆林轩与姬如雪追着白无常离开的方向,温韬惊呼出声:“在那边,至少两名大天位级别的高手!”
“雪儿!师妹!”
李星云惊呼一声,身形一闪,迅速朝着那个方向掠去!
上官云阙看向温韬:“会不会是大帅和韩澈?”
“其中一人的确是韩澈,但另一人绝对不是大帅!”
温韬沉声解释,端着罗盘便朝着李星云追去。
他的速度太慢,李星云早没影了,只能靠罗盘追。
上官云阙闻言,也是连忙跟了上去,他的速度远比温韬要快,在温韬指引下,先行追了上去。
后边的妙成天、玄净天、张子凡三人对视一眼,也是只得跟了上去。
不过速度并不快,也就与温韬相当。
当他们看到李星云的身影之时,已是到了那城北石桥。
只见李星云与上官云阙站在一口打开的棺材前,手里拿着一张白纸,沉默不语。
几人目力都不错,依稀可以看到白纸上的那几个字。
想救人,来洛阳!
“温兄,你刚才说那两名大天位高手有一人是韩哥?”
听得身后的脚步声,李星云猛然转身看向温韬。
“不错,两人呈追逐之势!”
温韬点了点头:“若你手中纸条是另一名大天位高手所留,我大概知道那人是谁!”
“谁?”
李星云急切的冲到温韬面前,声音几乎要吼出来。
“玄冥教主,冥帝朱友珪!”
温韬略作沉吟,而后沉声道:“他这是想让你去自投罗网!”
“便是刀山火海也得去闯,韩哥应当是已经追上去了!”
李星云双手猛然攥紧,手中白纸瞬间化作飞灰:“走,我们去洛阳!”
······
而在不远处的一座隐蔽山谷之中,韩澈那凝固着恐惧之色的双眼突然有了变化······
第145章 试探
“这袁天罡,老子好说歹说,真是一点道理不讲啊!”
韩澈从地上坐了起来,抬手揉了揉眉心,脑海中仍是袁天罡那一指点来的阴影。
那一指来得太快,也太过突然了。
以前看动漫的时候,对其中所谈论的天道与霸道并不怎么感冒,只是片面以为不过是顺势与逆势之别。
直到这一刻,他才算是真正体会到了袁天罡的霸道。
正所谓世事无常,任何事情存在变数才是正常,但偏偏这袁天罡不允许他的局中存在变数。
不是说你对李星云有用,他就会放你一马。
除李星云外,只要是不在他掌控之中的,都会上他的死亡名单。
后怕固然是有的,但该做的事情,他还是会去做。
袁天罡有他袁天罡的局,他韩澈亦有自己的局。
韩澈的眼眸呈现血红之色,眼神已是变得无比坚定。
虽说袁天罡能杀他第一次,就能杀他第二次、第三次,但这第一次杀不死他,这第二次、第三次也休想杀死他!
拍了拍屁股起身,韩澈离开了山谷,返回了渝州城。
从通文馆分馆处得知李星云一行人采买了行囊马匹,出城北上之后,松了口气。
看来即便他这里出了差错,冥帝朱友珪那边还是按照原定计划继续执行了。
其实较为稳妥的来说,他现在就可以借助这一次死亡脱身,转至幕后,专心经营蜀中这边,尽快将通文馆与幻音坊在蜀中的一切化为己用,而后伺机而动,寻找机会将蜀中这片地方化作自己的根基,再行逐鹿天下之图谋。
只是蜀中这片地方有些特殊,偏安一隅尚可,但易守的同时也意味着难出。
而且蜀中地区骑兵薄弱,若想去中原争锋,无疑是异想天开。
所以,蜀中与中原得两手抓,蜀中这边不能放过的同时,玄冥教的五岳分舵也得拿在手里。
打定了主意之后,韩澈当即熄了缩起来发育的心思,立马行动了起来。
出示圣主令牌与女帝信物,将通文馆渝州分馆与重建的幻音坊渝州据点的人叫到了一起。
而后便将圣主令牌交给了幻音坊的人,又将女帝信物交给了通文馆的人,让他们将这两样东西分别送往成都府。
再之后又通过官方邮驿传信给鱼鳃与豹尾,让他们凭借信物快速收拢蜀中的通文馆与幻音坊势力。
一切处置妥当之后,韩澈也是易容一番之后,迅速赶往洛阳。
他的人还大有用处,可能不能让朱友珪带着送了!
······
渝州至洛阳,路途不可谓不遥远。
李星云身旁有上官云阙与温韬这两个老江湖,又有张子凡与妙成天、玄净天出谋划策,选择了效率最高,也是最快的水陆并行路线。
韩澈则是沿用了老方法,不断自杀刷新状态的去走蜀道。
各有各的优势,双方的行进比例只能说旗鼓相当。
不过在进入梁国境内之后,李星云一行人的速度就明显慢了下来。
因为各处城池关隘,都有玄冥教的人在严加搜查,这很显然是朱友珪的的手笔。
毕竟朱友珪掳走姬如雪与陆林轩,一路北上赶回洛阳也并没有快上多少,只能让人拖慢一下李星云一行人的脚步。
这样他才有机会,赶在李星云一行人抵达洛阳之前,将一切布置好。
而李星云一行人,为避免打草惊蛇,为了避免更多的麻烦,很多时候也只能是选择能躲就躲。
而韩澈抵达梁国境内之后,便传信牛头、马面二人前来接应,恢复神荼身份之后,一路畅通无阻。
就在朱友珪赶回总舵的第二天,韩澈也是返回了总舵。
朱友珪歇息了一日之后,便召见了韩澈与孟婆商讨要事。
“孟婆,人手可安排妥当?”
玄冥教总舵大殿内,朱友珪坐于高台最顶端的大椅上,目光投向右手一侧的孟婆。
“回禀冥帝,两千精锐教众都已乔装进了洛阳城,分批安插在宫城周边里坊当中。”
孟婆杵着拐杖,身子往左平移些许,来到朱友珪正前方,而后朝着朱友珪微微颔首:“且各处宫门都换成了我们的人,禁军各营也皆在我们掌控之中,只需冥帝一声令下,即刻便可控制整个皇宫!”
“很好!”
朱友珪闻言,小手猛然握拳,嘴角止不住的上扬,不由满意的点了点头:“辛苦你了,孟婆!”
“为冥帝大计,不敢言辛苦!”
孟婆微微垂首,而后退回原来的位置上。
“既如此,神荼你可以依计行事了。”
朱友珪也是收回了目光,看向了左侧恢复了神荼装扮,身着贴身黑色锦衣,脸上戴着一张赤红鬼面的韩澈:“可还需要人手?”
“回禀冥帝,属下麾下有些人手,就是不知您是想这洛阳城的动静大些,还是小些?”
韩澈也是右移半步,朝着朱友珪恭敬拱手一礼。
若是换做以往,朱友珪要给人他自是会高高兴兴的接受,毕竟他不能驳了朱友珪的面儿,也有那个时间去甄别这些人的底细。
但眼下这节骨眼,他哪里还有时间去甄别,万一塞过来的全是不良人,那岂不是完犊子了?
朱友珪初听韩澈之话,眉头当即微微皱起,不过很快就被韩澈后面的那个问题给吸引了注意。
沉吟片刻之后,那诡异的童音响起:“还是动静大些吧!”
“是!”
韩澈领命,又退回到了一旁。
而后朱友珪又吩咐了一些事宜之后,心情不错的离开了大殿。
随着那扇高大的殿门闭合,孟婆朝着韩澈微微颔首:“老身在这恭喜神荼大人疗愈心疾,荣得冥帝信重了。”
“当不得大人之称,若论冥帝信重,在下绝不敢与孟婆相提并论!”
韩澈大致猜到了孟婆与他搭话的目的,摆了摆手,言语配合着往下引导。
“哎~,神荼大人谦虚了!”
孟婆并没有改变称呼,那张老脸笑了笑感慨道:“老身毕竟年迈,追随不了冥帝多少年了,而您年轻力壮便已得冥帝信重,将来冥帝荣登大位,您不论是替冥帝执掌玄冥教,还是步入朝堂,都是大有可为,老身在这称一声大人,岂会有错?”
“就比如此次冥帝命神荼大人依计行事,老身却半点不知此计为何,可见冥帝对神荼大人之器重已远超老身,将来老身只怕要仰仗于神荼大人了!”
吹捧到这里,孟婆终是图穷匕见,朝着韩澈低头道:“上次任务实乃老身过错,今后老身愿为神荼大人马首是瞻,还请神荼大人不要怪罪,先前神荼大人交给老身的木盒之上有些特殊字迹,恐是神荼大人重要之物,老身这就还给神荼大人!”
说着,孟婆便从袖中掏出了一个方形红漆木盒来,恭敬的递向了韩澈。
赤红面具之下,韩澈双眼微微眯起。
看来袁天罡已经到洛阳了!
······
第146章 优化调整
“这小玩意儿,还是孟婆自己留着玩吧!”
韩澈笑了笑,直接转身离开,而后悠悠留下一句话:“‘家父韩偓’四个字孟婆若是不认得,大可以卸下这一身伪装来寻我,我可以好好教教你!”
孟婆想确认他这个神荼是不是名为韩澈的那个神荼,他大可以晃她一手,但仔细想来也没什么必要。
有冥帝朱友珪背书,他这个神荼假不了,而他先前又主动暴露了身份,本身就只差最终确认这一步了。
若袁天罡真要再来杀他,否认与否根本无关紧要。
还不如大大方方的承认,营造出一种有恃无恐的感觉来,让这些不良人自己猜去。
说不定还能让这些不良人投鼠忌器,让袁天罡自我怀疑一下。
面对韩澈的挑衅,孟婆没有做声,只是放在身后的手掌猛然握紧,缓缓转身,一双昏黄老眼目送着韩澈离开。
她可以确定,韩澈肯定是看穿了她的伪装。
就是不知是早已看破,还是说疗愈心疾,功力大增之后方才看破的。
随着殿门开启又闭合,那一双昏黄老眼缓缓眯起,突然发现这个神荼有些过于神秘了。
能够在她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在她眼皮子底下金蝉脱壳!
未曾得到千年火灵芝,依靠姬如雪精血疗愈心疾不说,功力竟是莫名突破到了中天位,一身横练更是在李存孝之上!
最离谱的是,大帅亲自出手,竟是没能彻底杀死他!
到底是他先前藏得深,还是这短时间内奇遇连连?
似乎都解释不通,简直匪夷所思!
······
韩澈离开大殿之后,便来到了冥帝寝殿。
守卫在门口教众见韩澈前来,不敢怠慢,连忙前去通禀:“启禀冥帝,神荼求见!”
“让他进来吧!”
冥帝那诡异的童音悠悠响起,穿透力却是极强,韩澈在外边都能清晰听见。
紧接着,那名教众退出寝殿,朝着韩澈做了个请的手势:“神荼大人,请!”
“嗯!”
韩澈点了点头,进入冥帝寝殿。
入眼可见的是一片金碧辉煌,与玄冥教总舵的整体风格截然不同,更像是皇家内院的陈设与布置。
冥帝朱友珪正坐在一张金黄色的龙椅之上,一名身材火辣,衣着暴露,长发盘成一对长角样式的貌美女子依附在旁。
韩澈认得那女子,乃是朱友珪的妻子——张氏。
他并不奇怪朱友珪寝殿会有龙椅,只是感觉有些稀奇的是,朱友珪竟会允许张氏这么个破烂货坐在他的龙椅上。
或许,还有用得着的地方吧!
韩澈如此想着,当即跪地参拜:“微臣,参见殿下!”
“起来吧!”
朱友珪小手轻抬,那诡异的童音再次响起:“你前来寻本座所为何事?”
“微臣见殿下将陆林轩与姬如雪都捉了回来,擅自对计划做了些优化与调整,想请殿下参详!”
韩澈起身,却是拱手一礼,并保持着行礼的姿势。
“你先回父皇身边,若有异动,立即通知于我!”
朱友珪将自己那小手从张氏怀中抽出,看向张氏说道。
“是,臣妾告退!”
张氏眼底闪过一丝不满,她知道朱友珪这是要支开她,但她并不敢对着朱友珪发作,老老实实的应声退下。
在经过韩澈身边之时,十分怨毒的瞪了韩澈一眼,而后方才徐徐退出了寝殿。
随着殿门紧紧合上,朱友珪这才靠在龙椅上,饶有兴致的看向韩澈:“说吧,有何优化与调整?”
“微臣觉得,可将陆林轩押入洛阳大牢,如此一来微臣便可伪装成李星云的人劫洛阳大牢,动静会很大,也是个极好的由头,让人无可挑剔。”
韩澈当即将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先前的计划只有一名人质,那自然得带去皇宫,胁迫李星云束手就擒。
可现在有了两名人质,可操作空间便大了许多,既是对朱友珪而言,也是对韩澈而言。
原本他是想趁着此次机会,看能不能依靠着自己那便宜老爹面子加入不良人,而后跟着李星云,老老实实等到袁天罡自行寻死。
哪曾想,袁天罡根本不给他这个机会。
现在只能和李星云做个切割了,而焦兰殿那边有袁天罡在,肯定是去不了的,只能通过陆林轩来做这个切割了。
好在朱友珪足够给力,将姬如雪与陆林轩都抓了回来,给了他更多的操作空间。
“不错,不错,此事极为周全!”
朱友珪轻轻鼓掌,忍不住夸赞,却又忽地话音一转:“不过,本殿下更好奇先前在渝州城执行计划之时,你为何没有出现?”
突如其来的夸赞与鼓掌,而后又是突然话音一转,吓得韩澈心跳莫名慢了半拍,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现袁天罡的身影。
玛德,就不能好好说话吗?
韩澈稳住心跳,不由在心中暗骂,差点没给他弄出心理阴影来。
略加思索后,韩澈半真半假的回道:“不良帅识破了微臣身份,此人武功在微臣之上,为避免此人干扰殿下计划,只能带着此人周旋,废了许多功夫方才得以摆脱!”
“哦?传闻中的不良帅竟是连你都拿不下,也当真是虚有其名,废物一个!”
朱友珪刚开始听到“不良帅”三个字,还稍稍坐起来一些,听完后边韩澈所说,不由又靠回了龙椅上,冷笑出声。
他还道不良帅是个怎样的高手,结果就这?
在他的认知当中,韩澈就是中天位的实力,连韩澈都拿不下,武功顶多就是初入大天位的样子。
这样的水平或许在绝大多数人眼中都是高不可攀的存在,但在他这里的确不堪一击,与废物无甚区别。
“的确如此!微臣在那不良帅身上感受到的压力,不足殿下十之一二!”
韩澈点了点头,脸不红心不跳的认真吹捧。
“哈哈哈哈,你是个有眼光的!”
朱友珪闻言大悦,看向韩澈笑道:“待本殿下擒了那不良帅,便交由你发落,定让你好好出口气!”
“多谢殿下!”
韩澈闻言一喜,连忙跪地谢恩,垂首之际,嘴角止不住上扬。
虽说他没说什么实话,但你信了,难道你自己就没有一点责任?
(昨晚又被楼上老不死吵着了,今天找他们对线去了,闹得警察来了,耽误了不少时间,只码了两章,抱歉)
·······
第147章 争吵与默契
玄冥教总舵,地牢!
姬如雪与陆林轩被关在同一间牢房,两人身上都没什么束缚,可以自由行动。
但不知道玄冥教的人对她们做了什么,分明能感受到体内内力的存在,却是无论如何都使用不了。
即便只是简陋的木制囚笼,她们也挣脱不了。
这时韩澈亮出冥帝手令,已经进入地牢,正准备将陆林轩带走,却是听见了两人突然开始交谈,不由驻足隐于一侧。
牢房中,姬如雪忽地开口:“你觉得你师哥会来救我们吗?”
此时她内心其实是有些矛盾的,她希望李星云能来救她,却又不想他来。
她很清楚自己现在的处境,这里是洛阳,这里是玄冥教总舵。
李星云若来,必死无疑!
她不害怕死亡,但她害怕李星云前来送死,更怕李星云抱着必死的决心前来救她,却见不到她最后一面。
她心里很难受,难受得无法再保持静默,于是她向陆林轩开口,打破了这一片死寂。
陆林轩错愕的看向姬如雪,一脸你在说什么鬼话的表情。
不过当她看到姬如雪那不太对劲的脸色,还是回答了她的问题:“放心吧,就你那股狐媚子劲,我师哥肯定舍不得你,会来救你的!”
“但他不来才是最好的,他是玄冥教、是梁国的眼中钉肉中刺,这里肯定有天罗地网在等着他!”
姬如雪抱着自己的膝盖,大义凛然的说着。
陆林轩却是靠在墙边,瘪了瘪嘴:“我说你这个狐媚子,能别这么虚伪吗?明明心里想极了,却还要这般说些看上去很通情达理、大义凛然,实际上一点用没有的废话!”
“你是想安慰我,还是安慰你自己,又或者你觉得你和我师哥心有灵犀,能在这里说话给他听?”
“啊?”
姬如雪错愕的看着陆林轩,都这个时候了,她以为陆林轩多少会和自己互相安慰一下。
不曾想,这小妮子的嘴更毒了!
其实陆林轩将话说出口后,也是有些后悔,她本来也想说点好听的话安慰一下姬如雪的。
只是她心里头也是害怕的,不自觉的就把这些话说了出来。
这属于是怼姬如雪,怼习惯了!
嗯,肯定是这样的!
陆林轩如此想着,方才升起的负罪感这才稍稍减轻了一些。
不去看姬如雪,语气尽量轻柔的说道:“我师哥和韩大哥肯定会来救我们的,他们都是聪明人,肯定会有周全办法再行动的!”
“嗯!”
姬如雪轻轻的应了一声,总算是在陆林轩口中听到一句好话了,心里刚刚好受了些。
却又听得陆林轩话音一转的说道:“前提是你们幻音坊安排在我师哥身边的另外两个狐媚子,不会因为争风吃醋什么的,阻止我师哥不来救你!”
“当然,反正韩大哥肯定会来救我的,到时候顺手把你救了也无妨!”
“我觉得你和你师哥应该是亲兄妹才是!”
姬如雪稍稍好受些的心脏立马又被扎了一针,有些无语的翻了个白眼。
陆林轩闻言有些疑惑:“为什么?”
“一个嘴贱,一个嘴毒,简直绝配!”
姬如雪没好气的说道,这一对师兄妹有时候是真的很让人讨厌!
“我嘴可不毒,那只是针对你这个狐媚子,我对其他人可不这样!”
陆林轩下意识的反驳,却是被姬如雪抓住了漏洞:“你果然就是在针对我!”
“呃~”
陆林轩有那么一瞬间的心虚,而后迅速挺直了腰杆:“是又怎么样?”
“你······”
见陆林轩这般理直气壮的模样,姬如雪也是气不打一处来,却又不知该如何反驳,只能搬出李星云来:“有本事你当着你师哥的面说!”
“当他面说就当他面说,他还能不认我这个师妹不成?”
陆林轩无所畏惧,转而笑道:“而且他又打不过韩大哥,敢凶我,我就让韩大哥去和他切磋!”
“那我就把你这嘴毒的真实面目添油加醋的告诉你韩大哥!”
姬如雪恶狠狠的瞪向陆林轩,也是被激起真火了。
“你···你果然是个挑拨离间的狐媚子!”
陆林轩指着姬如雪,手臂在微微发颤。
“反正你口口声声说我是狐媚子,我真当一回又怎么了?”
······
两人就这么在玄冥教总舵的地牢当中,针锋相对的吵了起来,韩澈在一旁听得津津有味。
直至两人都吵得有些累了,暂时休战,热火朝天的牢房内安静下来,韩澈这才缓缓从一侧角落中走了出来。
姬如雪与陆林轩两人察觉到动静,顿时都警惕的看了过来。
这是一个她们没见过的玄冥教之人,身上穿着黑色贴身锦衣,脸上戴着一张颇为渗人的赤红恶鬼面具,着装明显与寻常玄冥教众不同。
两人都意识到,此人应该是玄冥教的高层!
而且,肯定是奔着她们两人来的!
因为昨日,她们就看到一群玄冥教众将这片地牢中关押着的其他人都带走了。
从那些玄冥教众的言语来看,那些人应该是都被杀了。
现在这片地牢当中,只剩下她们两人,这人也只能是奔着她们来的了。
果不其然,在她们两人的注视下,这戴着赤红鬼面之人打开了牢房大门,缓缓朝着陆林轩走去。
“你要做什么?”
姬如雪那清冷眉眼一动,迅速挡在了陆林轩身前,警惕的看着韩澈。
“奉命将她押入洛阳大牢!”
韩澈改变声线,将自己的声音变成类似袁天罡那般的暗哑样子,指了指从姬如雪身后站起来,而后与其并肩而立的陆林轩。
当然,他不是那种喜欢废话的人,只是这个消息得透露给姬如雪,让其带给李星云才行。
毕竟焦兰殿那地方,袁天罡包在的,他自己找上门去,万一袁天罡顺手把他砍成臊子怎么办?
他可不敢确定,自己被切成臊子之后是否还能恢复。
毕竟在游戏里,游戏角色又不会出现肢体残缺的情况,他也不敢去试。
万一恢复不了,那岂不是完犊子了?
而姬如雪与陆林轩两人对视一眼,几乎是瞬间便明白了对方眼中的意思。
她们两人一旦被分开关押,那李星云与韩澈要救出她们两人,便无疑多了一分危险。
没有丝毫的犹豫,两人极为默契的一同出手!
·······
第148章 借局生局
“无用的反抗!”
暗哑的声音自赤红鬼面之下沉闷响起,韩澈身形一闪,便出现在姬如雪与陆林轩两人身后。
一手刀落在姬如雪后颈,将之击昏过去。
随后又迅速抬手在陆林轩身上点了几下,制住了她的穴道。
两人极为默契的出手,然后极为默契的被制服。
随即,在陆林轩那极为愤怒的目光注视下,韩澈将其拦腰抱起,走出了牢房。
地牢入口处,看守的教众见到韩澈出来,当即恭敬行礼:“神荼大人!”
“嗯!里边那间牢房你们去关一下,里面的人记得不能动一根汗毛,否则坏了冥帝大计,你们知道后果的!”
韩澈将钥匙还给一名教众,出声交代与威胁。
玄冥教的人什么德性,他太清楚不过了,有些事情还是交代清楚的好,免得有些蠢人理解不了人话乱来。
一众玄冥教众连忙恭送,并惶恐道:“神荼大人放心,孟婆大人已有交代,我等绝不敢乱来!”
“嗯!”
韩澈点了点头,抱着陆林轩离开。
看来孟婆在这方面的考虑,还是相当周全的。
陆林轩那双秋水般的眸子仍旧在怒视着韩澈,秀眉却是紧紧皱起。
这个神荼身上,好重的血腥气!
不知道得杀了多少人,这种血腥气才会如此浓郁,久久挥之不去。
这个人一定就和他脸上的恶鬼面具一样,活在人世间,杀人不眨眼的恶鬼。
心中在害怕之余,也是生出了一股强烈的厌恶,紧随而来的便是更为强烈的愤怒。
她竟然在被这种刽子手如此亲密的抱着,这样下去她肯定会沾染上这刽子手身上的血腥气的。
韩大哥的嗅觉是很灵敏的,肯定会受不了这种血腥气。
可恶,可恶,这神荼真该死啊!
陆林轩内心咆哮着,也就是哑穴被制住了,说不了话,不然她已经控制不住自己开骂了。
绝对会比骂姬如雪还要骂得狠!
赤红鬼面之下,韩澈瞧着陆林轩那要杀人的眼神,感觉有些无语。
不是,不就抱一下吗?至于这样的眼神吗?你这小妮子到底懂不懂苟且求生啊?
先前在牢房之中,不还是信誓旦旦要等着他来救的吗?
这会儿,就这小眼神,跟求死有什么区别?
这小傻妞···算了,眼不见为净!
随即,韩澈便抬起了头,停下了在面具下偷看陆林轩的举措。
······
总舵之外,牛头、马面、日、夜游神四人,以及两百名精锐教众已经等候多时。
见韩澈出来,四人便立即迎了上来。
牛头作为四人领头人,当先出声汇报:“老大,一切准备妥当,可以出发了!”
“马车也准备好了!”
戴着长长马脸面具的马面,扭头指了指后边的马车,补充了一句。
一头红发,戴着太阳纹面具的日游神也是跟着说道:“通文馆的白脸门徒装扮已经准好了,不良人着装是根据几十年的些许记载赶制的,但幻音坊的······实在没办法了,老大你也知道,我们这些人当中,只有夜游神是女人!”
“只有一个,未免太过刻意,故而干脆没有准备!”
“嗯!做得不错!”
韩澈满意的点了点头,这也是他舍不得这支班底的原因。
弱是弱了点,少是少了点,但都是被他调教的有组织有纪律的存在。
牛头、马面、日、夜游神也都是能力相当不错的,待冥帝朱友珪死后,便可以逐步助他们突破樊笼化云天的樊笼桎梏,在武功上来一个质的飞跃。
将来依靠这一套班底,就不需要从零开始,很快就可以拉起一支队伍来了。
嗯?
韩澈突然将目光转向一直没有说话的夜游神,只见那隐藏在兜帽下的双眼直勾勾的盯着他抱着陆林轩。
那眼神有些复杂,羡慕、嫉妒、自卑各有掺杂,具体成分含量,没个扇形统计图肯定是分辨不出的。
夜游神喜欢他,他自然是清楚的。
只是,他不可能去对这自卑藏在心底的感情主动有所回应,他又不是心理医生,也不是见到女人走不动道的种马,哪里管得了这么多?
若是夜游神能够克服那种自卑心理,自行爬上他的床,虽说他并不喜欢上下级之间有特殊关系,但也不是不能接受。
就如同李星云经常挂在嘴边的那句话,他并不介意自己的女人多几个。
“出发!”
从夜游神身上收回目光,韩澈越过四人上了马车。
牛头大大咧咧的,没什么感觉,跟在韩澈身后返回队伍当中。
“哎~”
马面与日游神看了眼双手攥拳,轻轻颤栗着的夜游神,无奈的叹息一了一声,也没多说什么。
该说的,他们早已苦口婆心的劝说过,只是夜游神自己迈不出那一步,不敢去爬老大的床,他们又能怎么办?
让老大来主动垂怜?
别开玩笑了,命都是老大的,有什么资格来让老大主动垂怜!
马面与日游神返回队伍,夜游神充当了车夫,一行二百余人的队伍,便浩浩荡荡的朝着洛阳城而去。
夜游神频频回头看向车厢,却始终不敢掀开那扇晃动的车帘。
车厢内,韩澈将陆林轩放着坐好,便开始闭目养神,思考一些问题。
在这一场大局之中,他既不是棋子,也不是棋手,严格来说应该算是半个搅局者。
为什么是半个?
因为他需要闯入局中谋求自己的利益,却又要引导结局回归正轨,故而只能算半个搅局之人。
事关未来更长远利益,也是对袁天罡这个怪物的恐惧。
他对自己的定位很清晰,也很满意。
费心费力的自己布局,远不如借局生局来的好,就是这其中有着被袁天罡打死的风险。
不过自己布局搞事情,也未必就没有被袁天罡打死的风险。
二者风险对冲之下,还是靠着袁天罡的局来搞事情的好。
毕竟以袁天罡的霸道,除却李星云之外,在袁天罡的局中,他大概就是最大的那个变数了。
这样的风险与收益无疑是最高的,最值得他去冒险的。
而在他沉思之际,对面陆林轩眉头总算是舒展了一些。
有了一些距离,那股刺鼻的血腥气,总算是淡了一些了!
·······
第149章 入局
三天之后,洛阳城定鼎门。
李星云一行六人乔装成商贩,有着通文馆与幻音坊准备的公验与货物售卖文书,在缴纳足够的入城税之后,又经历了一轮严格的盘查。
前前后后大概花了近两刻钟(半个小时)的时间,这才成功进入了洛阳城。
城内对兵器管控比较严格,不论是李星云的龙泉剑,还是上官云阙的横刀都没法大摇大摆拿出来,只能是继续带着那一车货物继续前行。
先是去了位于南市的通文馆分馆,那是一家书肆,他们这一行商贩不好带着货物停留,便在一家酒楼用餐歇息,交由张子凡一人前去分馆交涉。
虽说通文馆安排张子凡留在李星云身边就没安好心,但眼下这是洛阳,身处梁国腹地,以立场而论,他本身就得全力相助李星云了。
酒楼中,李星云看向温韬:“当真无法寻到雪儿、师妹以及韩哥的方位?”
“这城中太过繁华,人气太重,我没法精准定位。”
温韬无奈的摇了摇头,而后又补充道:“等入夜之后,百姓歇息,人气稍减,或可一试!”
“也只能如此了,希望张子凡那边能有所收获吧!”
李星云点了点头,脸色如常,只是那眼神中多多少少有些低落。
就在那短短的时间内,身边最信任的三个人全都不见了踪影,他的内心其实是有些不知所措的。
但他不能表现出来,他得自信,他得淡定自若,他得胸有成竹,才能稳住身边这一群居心叵测之人。
因为,雪儿、师妹以及韩哥,或许都得靠他了!
稍作喘息,李星云双眼之中又焕发坚定之色。
没过多久,张子凡返回酒楼,带回了通文馆分馆的消息。
“那处分馆,近几日并没有发现韩兄身影。”
只见他在李星云对面坐下,迎着李星云看来的目光,摇了摇头后话音一转:“不过我已经将韩兄的画像交给了他们,让他们撒开网去找寻了,若有线索会第一时间通知我!”
“有劳张兄了!”
李星云微微颔首,而后又问道:“可有雪儿与我师妹的消息?”
“没有,不过如果朱友珪要在这洛阳城中选择一个地方关押她们的话,我倒是有些线索!”
张子凡话音刚刚落下,李星云眼中顿时一亮:“还请细说!”
“嗯!”
张子凡点了点头,当即将从分馆得来的消息娓娓道来:“洛阳城中的牢狱主要有五处,分别是洛阳、河南两县县狱,河南府狱,金吾卫狱,大理寺狱以及丽景门内狱。”
“据那处分馆情报积累,玄冥教之人普遍可以进出的是洛阳、河南两县县狱、河南府狱以及金吾卫狱。”
“考虑到是朱友珪亲手掳走姬姑娘与陆姑娘,则大理寺狱与丽景门内狱都不会对其有所限制,且这两处的可能性会更大。”
“这两处牢狱皆在皇城内,大理寺狱在大理寺官署附近,丽景门内狱则是在皇城西南角的丽景门内。”
“不能仅凭可能行事,我们机会不多,务必要探查清楚再行出手!”
李星云摇了摇头,虽说张子凡分析的很有道理,他也觉得雪儿与师妹被关押在皇城内的这两处牢狱的可能性会比较大。
但皇城必定戒备森严,他们很可能只有一次出手的机会,若是朱友珪反其道而行之,他们这一次失败之后,能不能逃脱是一回事,即便逃脱之后,只怕是连洛阳都待不下去。
再想救人,基本不可能!
当然,他并不会天真到去以命换命什么的,那是傻缺才能干出来的事情。
朱友珪能是什么一诺千金的人吗?去以命换命最大可能就是整整齐齐的被一窝端了。
反倒是只要他一直不落入朱友珪手中,雪儿与师妹便有几分安全在。
当然,也不能太过相信玄冥教那群败类的道德,最好还是一次成功,而后远遁千里。
心中有了定计,李星云看向众人郑重的说道:“首先探查洛阳、河南两县县狱,河南府狱,金吾卫狱,而后便是其他可能性,最后才是皇城内的大理寺狱与丽景门内狱。”
“我们的机会不多,大概就那么一次,必须一击即中!”
“我等会再跑一趟,让分馆的人想办法探查洛阳、河南两县县狱,河南府狱,金吾卫狱。”
张子凡点了点头,主动揽下三处牢狱的探查。
既要搜寻韩澈,又要探查三处牢狱,虽说这可能对洛阳城分馆而言,有些过于任务繁重了,但这无疑是取信李星云的绝佳机会。
这一段时间相处下来,他也是看清了李星云的本性,这是一个不着调的好人。
只要在此次营救姬如雪与陆林轩的事情上出力多些,李星云想来也能将通文馆与幻音坊一碗水端平了。
“那我们幻音坊就负责搜寻其他可能性好了,当然我们也会留意韩公子的!”
妙成天与玄净天两人尚未赶到洛阳城的幻音坊据点,便已是为这处据点揽下了一个大活。
“多谢!”
李星云朝着张子凡、妙成天与玄净天三人抱拳一礼,而后看向上官云阙,目光微微一凝:“你们不良人就没一点表示?”
“哈哈,这不是有温韬嘛!”
上官云阙拍了拍身旁温韬的肩膀,却是有些心虚,最后实在受不住李星云的目光了,这才小声嘀咕道:“洛阳城内肯定是有不良人的,只不过我并没有联络方式!”
“你······”
李星云伸出手指指着上官云阙,有些无语的点了点:“要你何用?”
“呃······”
明显感受到被嫌弃的上官云阙有些委屈,却不知道该如何反驳。
目前来看,他的确派不上什么用处。
吃饱喝足之后,张子凡又走了一趟通文馆分馆交代事宜,而后一行人便带着一车货物前往北市幻音坊据点——飞燕楼。
这车货物是洛阳城外的幻音坊据点准备的,入城文书上写的交付地便是飞燕楼。
与通文馆分馆那家书肆不同,这幻音坊的据点飞燕楼是一家青楼,其中鱼龙混杂,且宵禁对那一整条街几乎形同虚设,更便于他们的行动。
而当一行人进入飞燕楼之后,四周盯着的几双眼睛中明显少了几双。
······
第150章 宫变
“老大,李星云一行人进入了北市的飞燕楼之后,就没动静了!”
河南府狱,狱官厅之中,日游神向韩澈转达跟踪李星云一行人的探子来报信息。
“继续盯着,随时来报!”
韩澈靠坐在为首大椅上,双腿搭在前方一张大案上,一张赤红鬼面就放在大案之上,双腿之旁。
“是!”
日游神应声退下,交代那些探子去了。
“大人,喝茶!”
随侍在旁的,掌控这座河南府狱的法曹参军(司法参军)陪着笑脸,恭恭敬敬的向韩澈奉上一杯热茶。
三日前,这玄冥教神荼带着一些人送了一名女囚过来之后,便不走了。
玄冥教刽子手嘛,他司掌一府刑狱,还是有所听闻的,也实在不是他区区一个法曹参军惹得起的。
只能是好吃好喝,好好供着了,等这位爷所谓的事情办完,自然就走了。
不求搭上这位爷,只求不惹恼这位爷。
他好歹也是司掌一府刑狱的法曹参军,上任以来兢兢业业的,只要不惹恼这位爷,想来也没多大事。
韩澈并未拒绝这位法曹参军的示好,接过茶水缓缓吹拂,而后轻抿一口,双眼不由微微眯起:“不错,你这手艺不错!”
“合大人口味就好!”
法曹参军陪着笑脸,退到一旁,也不敢居功。
这时,马面走进狱官厅,来到大案前拱手行礼:“老大,冥帝入城了!”
“哦?要开始了吗?”
韩澈将茶杯还给一旁的法曹参军,放下双腿起身,拿起大案上的赤红鬼面戴在脸上,朝着那法曹参军挥了挥手:“走了!”
冥帝朱友珪要发动宫变,要弑君弑父,他这个肱骨之臣当然得见证,并深深的参与其中。
“恭送神荼大人!”
法曹参军面上不显,心中暗喜,朝着韩澈便是躬身大拜。
这位爷总算是走了,再不走,他这堂堂法曹参军要成孙子了!
韩澈并未回头,笑着回道:“别急着送,晚上我还会回来的。”
“那卑职到时再恭迎大人,不冲突,不冲突的!”
法曹参军灵机一动,心中却是一苦,额角不由冒起冷汗。
得嘞,晚上走不了了,还得继续当孙子!
不过,能喘口气也是好的!
法曹参军瘫坐在大椅上,学着韩澈,将双腿搭在了大案上。
别说,还挺舒服!
······
冥帝朱友珪与孟婆自北边徽安门入城,抵达皇宫东墙的宣政门之时,韩澈带着牛头、马面、日、夜游神四人已经恭候多时。
待朱友珪车驾在宣政门前停下,韩澈纳头就拜:“微臣韩澈,参见殿下!”
牛头、马面、日、夜游神四人也是有样学样,不过并未如同韩澈一般报上名字,只是参见。
朱友珪那诡异的童音自车驾中响起:“韩卿,上来吧!”
“谢殿下!”
韩澈领命起身,上了朱友珪的车驾。
其余人跟随车驾入宫,唯独牛头留在了宣政门。
一众守卫宫门的禁军士卒不解,但上官有令,别说不解了,就是不满也得憋着。
车驾上除却冥帝朱友珪之外,还有孟婆,可见其对孟婆还是足够信重的。
见韩澈掀开车帘进入车厢,朱友珪便问道:“韩卿那边准备的如何?”
“洛阳、河南两县县狱,河南府府狱,以及金吾卫狱都安排了人手,待李星云一行人入宫,便会立即动手,动静绝对足够大,而且待会儿微臣会出宫,将那陆林轩送入宫中,让那李星云师兄妹团聚!”
韩澈微微拱手一礼,将这些安排真真切切的一一说来。
话虽是真的,只不过多多少少有些隐瞒而已。
“不错,不错,当记你一功!”
朱友珪满意的点了点头,韩澈之话与安排都甚合他心意。
他未荣登大位之前,这李星云师兄妹尚且有些用处,可一旦他荣登大位,那就是威胁。
得位不太正当,这些威胁自然是一网打尽,永绝后患的好。
韩澈面露欢喜之色,欣然谢恩。
车驾前行畅通无阻,没过多久便到了东宫。
朱友珪前往蜀地之时,朱温便趁机册封了博王朱友文为太子,已是搬进了东宫之中。
朱友珪正欲起身,韩澈便拱手请示:“这等小事岂能劳烦殿下,微臣前去即可!”
“嗯!去吧!”
朱友珪点了点头,也是觉得韩澈说得有道理。
若真是他那好弟弟,倒是值得他走一趟,如今在这东宫之中的不过是一个冒牌货,的确不值得他亲自动手。
韩澈下了车驾,进入东宫。
其中虽有禁军守卫,却是对韩澈视若无物,没有丝毫阻拦的意思。
一路前行进入寝殿之中,便见那位博王正惴惴不安的在殿中来回踱步。
他都入主东宫了,朱友珪回来了却是没有派人来找他,这绝不是什么好消息。
当他听到脚步声,看到那张赤红鬼面缓缓逼近之时,面上惊恐之色无以复加。
这个人他认得,玄冥教神荼,一个杀人灭门不眨眼的刽子手。
该来的,终归还是来了!
好似被抽空了所有的力气,双腿一软,便跌坐在地。
惊恐的望着那张赤红鬼面,想要求饶,却是发现自己已经出不了声了。
只见他与那神荼之间,有着一根映射着夕阳余晖的细丝相连,一端在神荼手中,另一端缠在了他的脖子上。
窒息感如潮水般涌来,拼命的想要去扒拉脖子上的细丝,可那细丝实在太细,根本扒拉不开。
又过了一会儿,双手停止了挣扎,无力垂下,神色停留在最后一刻的惶恐。
韩澈手中冥水丝一收,那冒牌朱友文便被拽到了他手中,抓着那脖子便拖拽着其尸体出了东宫。
负责东宫防卫的禁军校尉,此时正在朝着朱友珪的车驾行礼。
车驾之上的朱友珪掀开窗帘瞧了一眼,朝着韩澈点了点头,便没再多看与过问。
韩澈将冒牌朱友文的尸体交给马面带着,便再次上了朱友珪车驾。
这停留了一会儿的车驾再次启动,朝着那焦兰殿而去。
日头又下降了几分,已不再刺眼,只是用尽最后的余晖,浸染满天红霞。
······
第151章 弑君弑父
“陛下~讨厌~”
“哈哈哈哈”
焦兰殿内,朱温与张氏在龙椅上正打得火热。
忽地一禁军侍卫进入殿内禀报:“陛下,孟婆求见!”
“让她进来!”
朱温的兴致戛然而止,心中顿生不满,不过考虑到自己交代孟婆去做的事情,还是停下了手中动作。
一旁的张氏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连忙将散落的衣物穿起。
朱温瞥了一眼,并未阻止,有时候脱衣也是一种兴致,待会儿再脱就是。
禁军侍卫默然领命,前去通传。
片刻之后,孟婆杵着拐杖,跨过那高高的宫殿门槛,步履蹒跚的缓缓走进殿内。
朝向朱温,微微垂首:“老身参见陛下,万岁万万岁!”
“孟婆,你是来缴旨的吗?”
朱温高高在上的打量着孟婆,却见孟婆两手空空,心中稍稍压下的怒意窜得一下升腾而起,言语之间已是有了几分愠怒。
肥硕的身躯往后一靠,伸手将身旁张氏揽入怀中,手掌在张氏胸前一对饱满上游走。
张氏勉强笑着抬头望向朱温,见朱温目光并未在她身上,这才微微垂首,流露痛苦之色。
然而待朱温那带着愠怒的质问之声在殿内回荡数遍之后,彻底沉寂下去,殿中却仍无声回应。
“嘭!”
朱温怒而拍案:“喂,朕问你话呢!交给你的任务,完成了吗?”
“启奏陛下!”
孟婆那张老脸微微勾起一抹笑容,这才出声回应:“杨焱、杨淼,背叛玄冥教。”
“你说什么!”
朱温猛然一惊,一双虎目带着震惊怒视向孟婆。
然而孟婆却是并未理会,只是继续自顾自的说着:“意图对冥帝不轨,所以老身已将他二人暂时囚禁,听候冥帝发落!”
话音落下,孟婆缓缓抬头,一双昏黄老眼迎向朱温目光,杀意盎然。
“大胆!”
朱温拿起案上酒杯猛然掷向孟婆:“孟婆,你想造反吗?”
“嘭!”
殿门被猛然撞开,一具高大的尸体飞入殿中,挡下那投掷向孟婆的酒杯。
“父皇昔日也是马上皇帝,如今便只会摔杯这一招了吗?”
忽然孟婆身旁一阵模糊,下一刻,朱友珪那幼小的身影便出现在孟婆身旁。
“友文!”
朱温看清飞进来的尸体,不由惊呼出声。
只见那朱友文脖子上勒痕明显,脸上凝固着窒息与惊恐的神情,已然是没了生机。
抬眼看向朱友珪,虎目之中已是怒意盈眸,指着朱友珪便怒喝道:“孽障,你竟敢······”
忽地,殿外一阵凉风吹入殿中,话说到一半的朱温只觉脑袋一凉,浑身酒意瞬间清醒。
再也顾不得怀中美人,猛然从龙椅上站了起来,大声高呼:“来人,护驾!来人啊!”
“啊······”
回应他的是殿外一连串的惨叫,紧接着便有一身着墨色贴身锦衣,脸上戴着赤红鬼面之人迈过门槛,缓缓走入殿内。
双手上佩戴着一双墨色手套,残余的鲜血一点点汇聚成珠,而后缓缓滴落。
“陛下是在唤我吗?”
赤红鬼面之下血芒一闪,韩澈抬头看向朱温。
“不管你是谁,杀了他,朕赏你黄金万两,朕给你封侯拜相!”
朱温并不认识玄冥教神荼,只觉此人像是杀了朱友珪的人而闯入殿中的,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指着朱友珪便许下重利。
然而在那赤红鬼面之下,韩澈咧嘴笑道:“陛下说笑了,微臣跟随殿下,黄金万两唾手可得,封侯拜相亦是指日可待!”
说罢,韩澈便朝着朱友珪拱手一礼。
“哈哈哈哈哈!”
朱友珪却是仰头大笑,而后凝眸看向朱温:“父皇还真是老糊涂了,求人竟是求到儿臣的人身上去了!”
“你······”
朱温虎目圆瞪,指向朱友珪的手臂颤栗着,说不出话来。
朱友珪负手缓步上前,诡异童音悠悠响起:“儿臣听说,父皇派孟婆联络杨焱杨淼,要杀儿臣?”
“没有,没有,绝无此事!”
最后的救命稻草猛然崩断,朱温面上已尽显惶恐之色,连忙摇头否认,而后乞求般的看向朱友珪:“儿啊,你这都是听谁说的?这定然是挑拨你我父子关系之人的胡言乱语,信不得,信不得啊!”
“是臣妾说的!”
一旁的张氏将胸前凌乱的条形布料拨正,翩然起身,缓缓走下台阶,走向朱友珪。
“你?”
朱温猛然扭头看向张氏,眼中疑惑之色突然恍然大悟:“贱人,你敢背叛朕!”
“哟!瞧陛下说的。”
张氏莲步款款,扭着曼妙腰肢回首娇媚指了指朱温:“臣妾本就是友珪的妻子,夫为妻纲,臣妾当然要忠于自己的丈夫咯!”
走到朱友珪身旁,便跪了下来,娇滴滴的伏在朱友珪脚边哭诉道:“殿下~,臣妾忍辱负重这么久,现在终于又回到殿下身边了,殿下······”
“神荼!”
朱友珪面露厌恶之色,皱着眉头沉声喝断。
下一刻,便有一道细微的破空声响起,一根墨色细丝瞬间穿透了张氏的脑袋。
随着墨色细丝猛然收回,那张氏脸上保持着哭诉的娇媚模样,缓缓向着朱温一侧倒下,没有一丝鲜血流出。
“啊!”
朱温悚然一惊,被朱友珪及其手下人的狠辣吓了一跳。
朱友珪则是瞥了张氏尸体一眼,方才被厌恶占据的内心只觉一片舒坦:“就凭你这烂货,也敢妄想母仪天下?”
“哼!”
冷哼一声,朱友珪越过张氏尸体,缓缓走上台阶,走向朱温:“你这酒囊饭袋也好不到哪里去,整日花天酒地不理朝政,大梁的江山再这样被你统治下去,只会走向灭亡!”
“等等,友珪,你不就是想当皇帝吗?父皇可以让位给你!”
朱温那肥硕的身躯蜷缩在龙椅之上,一身肥肉止不住的颤栗,惊恐得连连摆手:“友珪,你可不能学隋炀帝弑父啊!”
“父皇,儿臣没打算学隋炀帝,也担不起弑父的罪名!”
朱友珪摇了摇头,前行的脚步忽地停了下来。
“呼~”
朱温闻言,不由松了口气。
突然,朱友珪飞身而起,挥起利爪扑向了朱温,阴冷尖利的童音话音一转:“不过这弑君的罪名,自是有人来背!”
“啊!”
朱温用来回答朱友珪的是一声凄厉的惨叫,只见朱友珪的利爪捅穿了朱温的胸膛。
“啊~”
紧接着便是朱友珪的嘶吼声响起,发泄一般的一爪又一爪,如同野兽一般撕扯着朱温那肥硕的身躯。
不断喷洒飞溅的鲜血将朱友珪淋成一个血人,也将那金黄的龙椅染成血色。
这数十年来,朱友珪心中压抑了太多、太多的东西,而这一切的根源,都是他这该死的父皇。
他对这老东西抱有了太多的期望,他为这老东西,为这大梁江山付出了太多、太多,然而这老东西却从未正眼看过他。
哪怕一眼!哪怕一眼呐!
(真是一点形容都不能有,审核太严了)
······
第152章 请君入瓮
绝对的发泄之后,便是绝对的空虚。
浑身是血的朱友珪拎着朱温的脑袋,坐在了那血红龙椅下的台阶上,将朱温的脑袋放在一旁,被鲜血包裹的那双黑宝石般的眸子愣愣的直视前方,有些失神。
韩澈趁机转身出了大殿,候在一旁的孟婆那双老眼一眯,旁边褶皱紧巴巴的皱了起来。
此人是知道大帅要来,这是想逃?
韩澈此时的行为太过反常,由不得她不怀疑。
毕竟哪有领导刚干完大事,在这思考人生的时候走人的?
不过她并没有动,此时她的主要任务是看着朱友珪,必须让他按照大帅所计划路线走,不能有差池。
没过多久,孟婆心中疑虑又升了起来,刚刚舒展的眉头又紧紧蹙起。
她都认定韩澈跑路了,结果竟是又回来了。
不过并未入殿,而是就在殿外静候着,有些让人捉摸不透。
然而,并未过去太长时间,她便后知后觉的明悟过来。
坐在台阶上的朱友珪缓缓回过神来,拎起一旁朱温的脑袋转身将其放回了朱温的脖子上。
回头一看,却见自己的左膀右臂少了一人,阴冷的脸上不由眉头一皱:“神荼呢?”
“陛下,微臣已让人在侧殿备好热水,请陛下沐浴更衣!”
韩澈这才走入殿中,朝着朱友珪单膝跪地行礼。
朱友珪闻言,眉头瞬间舒展,瞧了眼孟婆,又瞧了眼韩澈,不由满意的点了点头,到底还是神荼懂事啊!
“走吧!”
朱友珪小手一挥,负于身后,缓缓走下台阶。
待朱友珪越过自己,韩澈这才起身跟上引路。
孟婆那双老眼都不由瞪大了许多,这神荼真就这么会来事儿?
看的她心里边都有些后怕,若此人早些疗愈心疾,武功得以突破天位,只怕她这些年都难以坐稳玄冥教二把手的位置。
不过,这些终究是无用之功!
孟婆摇了摇头,杵着拐杖,步履蹒跚的跟着出了那焦兰殿。
来到侧殿,天色已经彻底黯淡下来了。
朱友珪入殿沐浴,韩澈则在外请示道:“陛下,时辰到了,臣得去准备了!”
“去吧!”
殿内传来朱友珪那诡异童音,仔细听来却是有几分舒畅在里边,紧接着房门忽地顿开,一块令牌飞出:“持朕之令,玄冥教上下,莫敢不从!”
“谢陛下!”
韩澈接住令牌,目的达成,当即领命离去,独留孟婆守在殿外。
望着韩澈离去的背影,孟婆那双昏黄老眼微微眯起,一时间还真有些摸不清楚这韩澈到底知不知道大帅的计划了。
对待朱友珪极尽谄媚,却又在关键时候缺席,行为实在有些割裂。
再加上韩澈原本的神秘,只觉此人越发难以估测起来。
······
而离开了侧殿,与马面、日、夜游神汇合的韩澈,掂了掂手里的令牌,赤红鬼面之下笑意盎然。
虽说今夜之后,朱友珪的死讯很快就会传扬出去,但那也只是今夜过后的事情了。
今夜只要他行动足够快,也只要他的速度快过消息传播的速度,靠着这块令牌还是可以拐走不少人的。
正好今夜孟婆将玄冥教中的不良人卧底差不多都安排进了洛阳城,那外边那些不良人含量较低的教众,他就收下了!
穿过东宫,抵达宣政门。
此时的宣政门横陈竖直的躺了许多人,镇守此处宫门的禁军已然被屠戮一空,没有利器伤口,全然是徒手所杀,一击致命。
要么尸体完好无损,要么就难以拼凑完全。
见着韩澈带着马面、日、夜游神三人走来,一身盔甲被染成暗红色的牛头当即迎了上来:“老大,都搞定了!”
“嗯,我看到了!”
韩澈点了点头,自焦兰殿校场之外,一直到这宣政门前,禁军的尸体几乎铺了一路,全都是牛头带人模仿他的杀人手法所杀。
塑造出来一位横练高手赶时间,一切以快速毙敌为主要目的场景。
虽说李星云并未见过他杀人的手段,但他先前在青城山剑庐杀人之时,妙成天与玄净天两人看了些许,上官云阙大概是看了个完完全全的。
将手中那块冥帝令牌交给牛头,吩咐道:“你们持此令牌速速出城,尽可能收拢四周教众,于阳城县等我号令!”
“是!”
牛头接过令牌,四人齐声领命。
牵来备好的马匹,便直接纵马出了城去。
韩澈则是脱下玄冥教神荼的装扮,恢复与陆林轩在一起时的着装,不疾不徐的朝着河南府狱而去。
禁军各营基本被朱友珪收服,不服的基本都填了宣政门到焦兰殿校场前的那条血路。
随着宫城内升起一道烟花豁然炸开,潜藏在皇城周边里坊的两千精锐玄冥教众鱼跃而出,一股脑的钻进了那皇城之内。
······
天色一黑,李星云一行人便开始行动了起来。
刚出北市,整个世界便仿佛黯淡与安静了下来。
温韬突然停住了脚步,李星云眼中不由闪过一抹喜色:“怎么样?能确定方位吗?”
出了飞燕楼,温韬便祭出了罗盘,不断尝试追踪定位。
这脚步突然一停,想来是有所发现。
忽地,天空之中传来一声炸响,一行人的目光顿时都被吸引了过去。
只见一道烟花在夜空中炸开,化作一片炫丽的花火。
“确定到韩澈的方位了!”
随着罗盘上指针一定,温韬当即惊呼出手,抬手一指:“就在那个方向!”
众人齐齐回头看向温韬,又顺着温韬所指方向看去,却是发现温韬所指方向正是那烟花的方向。
“不好!肯定是出事了!”
李星云望着那个方向,目光一凝,眉头一皱,瞬间意识到不妙。
这绝对不是巧合,那烟花样式不对劲,而且数量也不对劲,若是正常放烟花怎么可能只有一颗?
身形一动,便朝着那方向冲了过去。
上官云阙、温韬、妙成天、玄净天、张子凡五人不疑有他,也是立即跟了上去。
在温韬的指引下,一路穿过思恭、清化两座里坊,一行人径直来到宣政门,不由缓缓停下了脚步。
只见那宫门大开,禁军尸体横陈,无一活口。
李星云面色凝重的看向温韬:“温兄,你确定韩哥在里边?”
······
第153章 直抵焦兰殿
“罗盘所指,就是这个方向!”
温韬再次瞧了眼罗盘,确认无疑之后,将罗盘呈给李星云观看。
李星云瞧了眼罗盘指针所指方向,打消了心中疑虑,只是事情仍旧有些蹊跷。
随即,招呼众人问道:“你们觉得呢?”
“温韬找人从未出过错,他说在这个方向,那应该是没错的。”
上官云阙当先力挺温韬,此次救人之事,幻音坊与通文馆都已经在出力了,他自然是得拉紧温韬表现出不良人的作用来。
妙成天从朱友珪的角度来推敲,出声说道:“若朱友珪足够重视雪姑娘与陆姑娘,大理寺狱与丽景门内狱的确是最好的关押之所,也正好可以依仗皇城来瓮中捉鳖。”
“而以韩公子大天位的实力,出其不意杀穿一座宫门,也的确不是什么难事。”
“最主要的问题是这座宫门太过安静了!”
张子凡却是接着秒成天的话,提出了疑问:“韩兄杀了这么多人,动静绝对不会小,到底是韩兄刚进去没多久,禁军援军尚未赶到?还是这其中别有蹊跷?”
“那便过去瞧瞧,若有不对,我们立即撤退!”
综合考虑了上官云阙、妙成天与张子凡的话,李星云沉吟片刻之后,做出了决定。
众人没有异议,警惕着四周动静,来到宣政门宫门口。
“那韩澈应当就是从这里杀进去的!”
上官云阙捏着兰花指,伸脚将一具二折叠禁军尸体翻过来,伸手在鼻子边上扇了扇。
李星云闻言,当即看向上官云阙:“你怎么这么肯定?”
“呃~”
上官云阙连忙捂住嘴,李星云沉声喝道:“上官云阙,我命令你,如实说来!”
“这······”
上官云阙神色挣扎了一番,瞧着李星云那不善的眼神,手一撒无奈说道:“哎~,当初你们被围困在剑庐的时候,我···我受大帅之令,不能出手,就在后边瀑布上看着。”
“你重伤昏迷后,你被姬如雪抢到手后,那韩澈就赶来了,三下五除二就把五大阎君解决了,那五大阎君的死状,和这些人大差不差!”
人死为大,上官云阙到底是没有把当时一同围观的阳叔子说出来,虽说阳叔子不救人情有可原,是他在拦着,但多少可能会影响李星云心中师父的形象。
这事儿,他做不出来。
“我们也有幸见过韩公子对五大阎君出手,的确很相似!”
妙成天与玄净天检查了几具尸体,回到李星云身旁,点了点头柔声印证了上官云阙的说法。
“嗯!”
李星云与几人点了点头,缓步来到正将几具尸体摆在一起仔细对照检查的张子凡身旁蹲下:“可有什么结论?”
“这些人很明显都是死于横练高手之手,而且出手之人有些赶时间,并没有什么招式可言,皆是随手击之,杀人纯靠力道足够大!”
张子凡手持折扇,指了那几具尸体上不规则的凹陷痕迹与李星云看。
他虽也是初入江湖不久,但他毕竟出身通文馆,对各门各派,各式各样的武功都是有着一定判别能力的。
“那看来真是韩哥!”
李星云缓缓起身,眉头紧紧皱着。
总感觉哪里有些不对劲,比如说韩澈为何这般直接大开杀戒的强闯皇城?
在他的认知当中,韩澈并不是鲁莽之人。
可在这些完全没理由害他的人口中,一连得到三个肯定的答案,也实在没什么好怀疑的了。
也许是遇到什么不得不如此的事情了!
强行给自己想了一个说的过去的说法,回头看向温韬:“韩哥往哪边走的?”
其实就在李星云怀疑之时,妙成天与张子凡也是有所怀疑。
妙成天见过韩澈与女帝的交锋,很清楚此人绝不是那种只会打打杀杀的鲁莽之辈。
而张子凡则是这一路上在韩澈身上吃亏颇多,只觉这不应该是韩澈那只老狐狸能干出来的事情才对。
不过,既然李星云都发话了,他们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我想,沿着那些尸体就能找到了!”
温韬低头瞧了眼罗盘,又看向不远的又一堆禁军尸体,抬手指了过去。
“走!我们快些跟上去,免得韩哥吃亏!”
李星云当即招呼着几人,沿着那些禁军尸体找了过去。
这一路,越走越是心惊,这些尸体加起来至少也得有数百人了,全部都是一击致命,轻的就是前胸或者后背塌陷,重得有些都快成肉泥了。
那恐怖与血腥的程度,说是黄泉路都不为过了。
这横练大天位高手,都是不知道累的吗?
李存孝如此,韩哥也是如此。
以他中天位的功力,他赤手空拳也能轻易击杀这些禁军,但保持一击必杀,最多百人就会力竭了,可这一路的尸体却仍是没到头。
而最奇怪的是,这一路都是静悄悄的,别说是阻拦了,便是一个活口都没有。
是这些前来阻拦的人都被韩哥杀光了?
还是韩哥实在太猛,这些皇城里的人在一路往后退守?
李星云一时间有些想不通,不过想来只要找到韩澈,就一切都清楚了。
在温韬与那些禁军尸体的带领下,李星云一行人皆是轻功施展,不过一刻来钟,便抵达了焦兰殿校场。
沿途不断出现的禁军尸体,便是止步于那校场之前。
那校场之上,空空如也,别说是尸体了,就是连血迹都不见得有。
李星云望着那空空如也校场,看着那校场之后死寂的宫殿,心中一时间疑窦丛生。
扭头看向温韬,却见温韬正低头看着罗盘,久久不曾抬头,便凑过去定睛一瞧。
却见那罗盘中的指针,就跟抽疯了似的,四处乱晃,而且速度还在不断加快,都快要晃出残影来了。
当即皱眉问道:“怎么回事?”
“不对劲,这里有什么东西干扰了我的罗盘!”
温韬连忙停止施术,兜帽下的双眼也是凝眉皱起。
“还有其他线索吗?”
李星云心中有种不好的预感,不过还是沉声问道。
“有!”
温韬出乎意料的点了点头,抬手遥指那死寂一般的宫殿:“那里有很浓的血腥气,韩澈或许还在前边!”
“那就再去看看!”
李星云面色阴沉如水,内心好一番挣扎,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旋即,一行人便警惕着四周前往那死寂的大殿,一路仍是静悄悄的,没什么动静,可谓是无惊无险。
校场不大,几人没用多长时间,便穿过校场,走过数十台阶,抵达了那上书焦兰殿的大殿门口。
几人几乎是同一时间皱起了眉头,都是隔着紧闭的殿门闻到了里边浓郁的血腥气。
上官云阙趴在殿门口,轻轻扒开一道门缝,看向殿内。
“黑漆漆的,啥也看不见!”
······
第154章 府狱救人
河南府狱,狱官大厅。
尚未放衙(下班)的法曹参军正在打瞌睡,典狱忽地冲入狱官厅中大喊:“参军,参军,不好了,不好了!”
“怎么了?怎么了?是不是那位神荼大人来了?”
法曹参军猛然惊醒,直接从座椅上站了起来,双手使劲揉了揉惺忪睡眼。
慌忙走出主案,看向那惊醒他的典狱。
“不是那位大人,是有人劫狱!”
典狱迎上法曹参军,扶住那有些踉跄的身形,连忙禀报道。
法曹参军闻言,困意瞬间散了个干净。
却不是恐慌,而是火冒三丈气醒了,甩开典狱,取了一旁墙上挂着的长刀,便骂骂咧咧的朝着门口走去:“他奶奶的,敢在洛阳城劫狱,老子倒是要看看他有几个脑袋!”
今日未曾放衙本就不爽,一直忐忐忑忑的,好不容易做个美梦,就这么被惊醒。
美梦也成了噩梦,如何能让人不气?
“参军,参军,等等卑职!”
典狱一惊,稳住身形,连忙追了上去。
出门片刻之后,便又返了回来,也是提了把刀之后,又冲了出去。
上官提刀砍人,他又怎么能两手空空?
两人就这么一前一后提刀来到门厅,法曹参军怒发冲冠,典狱气喘吁吁。
一抬眼便见一众狱卒人人持刀,一个个紧张兮兮,大气不敢喘的盯着那铁皮包裹的厚重大门。
“嘭!”
只听得一声巨响,足有一尺见方的门闩猛然崩断,两扇铁皮包裹的厚重大门瞬间顿开,悍然撞在两侧墙壁上,整个门厅都不由颤了一颤。
靠近大门的狱卒直接被扫在墙壁上,有的当场被大门压成了肉泥,有的被掀飞砸在墙上吐血不止。
再后边一些的,也有不少都被大门骤然顿开始吹起的狂风掀倒在地,更是还有些直接被吓得跌坐在地的。
总之,还站着的人已然不多。
门口尘埃飞扬,一道人影缓缓走了进来。
“铛~”
门厅内响起一声脆响,不少人闻声看去。
却是那怒发冲冠提刀而来的法曹参军一屁股跌坐在地,手中出鞘长刀脱手掉落在地。
“草,这特么什么怪物!”
眼见尘埃中那道身影越来越清晰,法曹参军慌不择地的从地上爬了起来,转身就跑。
结果却是与吓呆了的典狱撞在一起,滚在了地上。
待他再次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却是有一只手按在了他的肩膀上,只听得身后一个声音悠悠响起:“听说玄冥教三天前送了一名女囚过来,就关押在这里,有这回事吗?”
“咕噜~”
法曹参军吞了一口唾沫,身躯止不住发颤的回道:“有、有这回事!”
“带我去找她,好吗?”
肩膀上那只压迫十足的手放开来,那个声音温和而礼貌的问着。
“没、没问题,大人您请!”
法曹参军额角与脊背直冒冷汗,连忙鞠躬九十度,朝着牢狱里边做了个请的姿势。
眼角余光却是看向了门口方向,只见所有狱卒都已经倒在了地上,喘气的不知道还有没有,但挣扎的是一个都没有了,这心里又是一咯噔。
这个人在他转身逃跑那会儿,杀了数十人!
目光颤颤巍巍的收回,却见那典狱缩在地上没了动静,不知是在装昏还是真昏了过去。
见那人没有管,直接抬脚跨了过去。
法曹参军见状,顿觉懊恼自己为什么要爬起来。
但事已至此,也没什么好办法了,只能硬着头皮引着那人进入狱中。
先是过了狱官厅,而后是一排审讯室,再之后刚才进入一条长长的廊道,两侧是一间间牢房。
牢房中不少犯人见法曹参军卑躬屈膝到了极点的领着人经过,纷纷靠向围栏,一边大喊冤枉,一边伸出手朝着廊道中两人抓来。
“咔嚓~”
接连数声脆响,却是有六名犯人伸出来的手臂被硬生生折断。
随着那一声盖过一声的哀嚎与惨叫声响起,一众靠向围栏的犯人当即惊恐的退了回去。
瞬间热闹起来的牢房,又瞬间冷清了下去,只有那一声声撕心裂肺哀嚎与惨叫仍在继续。
没过多久,便来到了最末端的那间牢房。
被动静所吸引,也是靠在围栏边上的陆林轩一眼便看到了法曹参军后边领着的人,惊喜出声:“韩大哥,你来救我啦!”
“嗯,我来救你了!”
韩澈笑着点了点头,抓着那法曹参军的脑袋撞在围栏上。
只听得“嘭”的一声闷响,那法曹参军身子瞬间软倒在地,昏了过去。
随即,韩澈来到这间牢房门口,抓住那牢房门一扯,便直接将其扯开来。
不待韩澈进去,陆林轩便从里边冲了出来,直接一跃而起勾住他的脖子,如同八爪鱼一般挂在了他的身上。
“我就知道你肯定会来救我的,呜呜呜~”
陆林轩死死抱着韩澈,哇哇大哭起来。
虽然不论是在玄冥教总舵大牢与姬如雪关在一起,还是单独关押到了这个地方来,她都表现的很镇定,但实际上心里害怕得要死。
积压已久的情绪如同黄河决堤一般汹涌而出,韩澈的肩膀瞬间被泪水打湿。
到底只是个小女孩!
韩澈无奈的摇了摇头,没有出声,只是搂着她,有节奏的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哭了许久,陆林轩方才噙着泪,缓缓收声。
瞧着韩澈那湿哒哒一片的肩膀,顿时羞得俏脸一红,一边拉着袖子擦拭,一边不好意思的小声道:“我、我不是爱哭,只是一时没忍住!”
“好好好,只是没忍住!”
韩澈笑着应着,陆林轩没有下来的意思,他也没有放陆林轩下来的意思,抱着陆林轩就往外走。
见韩澈的肩膀是擦不干了,陆林轩转而擦拭眼角,忽地鼻翼一动,一股血腥味涌入鼻腔,顿时眉头微微皱起。
双手抵着韩澈肩膀,看向韩澈脸庞:“韩大哥,你杀人了?”
“嗯!”
韩澈点了点头,解释道:“这河南府狱防备有些森严,我一路打进来的!”
“都怪我不好,非要折磨那白无常,才闹出了这么多事来!”
陆林轩接受了韩澈的说法,当即便自责起来。
韩澈单手托着陆林轩翘臀,伸手擦了擦陆林轩眼角安慰道:“这怎么能怪你呢?谁知道那朱友珪堂堂玄冥教主会亲自出手啊!”
“应该说还好是你们落单了,不然就是被那朱友珪一锅端了。”
“韩大哥你尽会安慰我!”
陆林轩明知韩澈只是拐着花样安慰,心里还是好受了许多,顿时展颜一笑。
只是当两人来到河南府狱门厅之时,陆林轩的秀眉却是再一次皱起。
她闻到两种很不相同的血腥气,一股是颇为血腥的门厅中的,一股则是韩澈身上的。
······
第155章 骗子
“韩大哥,玄冥教的人不知道对我做了什么,无法运功调用内力。”
出了河南府狱,陆林轩搂着韩澈的脖子,小脑袋搁在韩澈肩膀上,眉头紧紧皱在一起。
“我试试看,手给我!”
韩澈扣住陆林轩递过来的手腕,指尖落于脉门之上,双眼微微一闭,不过数个呼吸的时间,内力便在陆林轩周身经脉中游走了一遍。
随即松开陆林轩手腕,笑着说道:“有几处要穴被药物堵塞,致使内力运转不起来,待我运功将之化开!”
“嗯嗯,麻烦韩大哥了!”
陆林轩用下巴戳了戳韩澈的肩膀,应着声儿。
“这叫什么话?你我之间有这么生分?”
韩澈言语间是笑着的,眼底神色却是微微一沉。
这小妮子,应该是发现问题了。
右手在腰间一抹,一处香囊中漏出些许灰色细粉于掌心,随即佯装探查,手掌贴在陆林轩后背上。
内力将灰色细粉瞬间蒸腾成一缕灰烟,而后裹挟这些许烟气顺着背部要穴与经脉探入陆林轩体内。
堵塞要穴的药物再遇到韩澈的内力,瞬间解化开来。
陆林轩只觉后背一热,下意识运功,体内先前死活调动不了的内力,这会儿如臂指使的活跃起来。
好似久旱逢甘霖一般,虚弱的身体转瞬之间便恢复了不少,俏脸之上都不由多了几分红润。
恢复内力,陆林轩忽地问道:“对了,韩大哥,我师哥呢?”
“他们去救姬如雪了。”
估摸着陆林轩要出手了,韩澈佯装分神,抬头看了看夜空明月:“估摸着这会儿,已经潜入皇城了!”
就在韩澈说话之际,陆林轩一只小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探入他左侧外袍之中。
“别!”
韩澈惊呼一声,左手放开陆林轩翘臀,想要去阻止。
陆林轩右手松开韩澈脖子,在他胸口一按,飒爽身姿腾空而起,翻身落于七尺之外。
“你别过来!”
眼见韩澈急切的要冲过来,陆林轩娇声断喝,右脚一跺,地面轻轻一颤,旁边石子反震离地而起,右脚一勾,石子便朝着斜上方飞射而去。
只听得“嘭”的一声脆响,一角屋檐被击穿,一堆瓦砾滑落而下。
陆林轩探手一抓,便将一块有些尖锐的断瓦抓在手中,抵在了自己那娇嫩的脖颈之上:“你再过来,我死给你看!”
“你···你别乱来,我不过去就是!”
韩澈止住前冲的脚步,抬起的手有些不知所措,只能无奈放下。
陆林轩得空,定睛看向自己左手拿着的东西。
那是一张面具,一张赤红鬼面,不论是那狰狞可怖的样式,还是那令人作呕的血腥气,都是那样的眼熟。
仅是一瞬间,韩澈与那玄冥教神荼的身影在陆林轩脑海中完成重合。
那刚刚恢复些许红润的俏脸瞬间一白,先前飒爽的身姿止不住的颤抖起来。
一双秋水般的眸子缓缓抬起,望向韩澈之时,眼角已是噙着泪,轻颤的嘴唇紧紧抿着。
以往韩澈在身边时,她有了委屈可以毫无顾忌的哭出来,可现在却是不行了。
韩澈就在眼前,却不是他的那个韩大哥了!
抬手擦去眼角泪珠,那秋水般的眸子仍旧水润,只是眸光为微微颤动,带着陌生与疏离。
苍白俏脸上好似蒙上了一层乌云,转瞬阴沉下来,轻颤的嘴唇逐渐平静,一开口却是有些嘶哑:“你一直都在骗我,对吗?”
“我······”
韩澈脸上神色流露出惶恐与挣扎,他似乎想要辩解,却不知为何开不了口。
是有苦衷?是有难言之隐?是不知如何辩解?还是在想着如何继续骗我?
陆林轩心中一沉,她心底其实还是在期盼着韩澈好生给出一个合理解释的,就像之前一样。
此时韩澈的沉默,无疑是将她内心最后的一丝希望都破灭掉了,不由扯着那嘶哑的喉咙嘶吼相逼:“回答我!”
“是!”
似乎无处可逃的韩澈沉声回应,脸上的惶恐与挣扎化作一抹愧色。
这个“是”字好似一支锋利无比的利箭,毫不留情的一箭穿透了陆林轩的心口,莫名的心痛刺激娇躯颤栗得更为严重。
“砰!”
手中赤红鬼面忽地掉落在地,左手死死捂着心口,那钻心的痛苦令她喉尖一甜。
紧接着,便是一口鲜血喷洒而出!
“林轩!”
韩澈惊呼一声,身形一动,急切的想要冲过来。
“别过来!”
陆林轩将那瓦砾直接压在自己脖子上,一抹血珠缓缓渗出滑落。
“你别伤着自己!”
韩澈连忙止住脚步,指着陆林轩手中瓦砾提醒。
“不用你管!”
陆林轩冷眼瞪着韩澈,冷声喝道:“现在我的每一个问题,你都要如实回答!”
“好!”
韩澈后退半步,点头应下。
陆林轩抬手擦去嘴角鲜血,冷声质问:“渝州城那茶楼门口,你是不是在刻意等我?”
“是!”
韩澈明显有些迟疑,不过最终还是点了点头。
不给韩澈思考的时间,陆林轩又快速追问:“那一夜搜查客栈玄冥教的人是不是你安排的?”
“是!”
这一次韩澈没有迟疑,但神色明显有些难受。
“城北石桥与玄冥教遭遇,你是不是故意演给我们看的?”
好似在玩快问快答一般,韩澈话音刚刚落下,陆林轩下一个问题便已是脱口而出。
韩澈也好似受到了影响一般,迅速吐出了一个“是”字。
忽地,陆林轩问题一变:“我师哥在哪?”
“在皇宫!”
韩澈就好像没反应过来一般,脱口而出回答了陆林轩的问题。
陆林轩眼眸微动,再度追问:“皇宫在哪个方向?”
韩澈似乎是反应了过来,没再回答陆林轩的问题,陷入了沉默当中。
“别装哑巴,快说!”
陆林轩冷声喝道,手中瓦砾再次下压,脖颈处鲜血缓缓流下。
“你手别动!”
韩澈疾呼出声,好一番挣扎之后,抬手指出了一个方向。
陆林轩手中瓦砾一丢,扯下一截衣袖往脖子上一绑,转身便朝着韩澈所指方向走去。
韩澈没有做声,默然跟上。
陆林轩听到脚步声,回头冷声断喝:“别跟着我,你这个骗子!”
说着,便一脚将旁边地上的赤红鬼面踢向韩澈,随即转身继续朝着皇城赶了过去。
接住那赤红鬼面,韩澈愣愣的停留在原地,呆呆的看着陆林轩离开。
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直至最后消失在视野当中。
脸上愧色消退,神色恢复如常,韩澈转身离开,缓缓将赤红鬼面戴在脸上,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容。
他也该去干正事了!
······
第156章 陷阱
“咯吱~”
焦兰殿殿门被推开,月光随着李星云一行六人的影子一点点跃入殿中。
扑面而来的血腥味更为浓烈,好在六人一路走来早已习惯,只是微微皱眉,倒是没什么不适。
“这里边,似乎没活人了!”
温韬手里托着罗盘,左顾右盼,打量着殿内四周。
李星云一双眼睛却是直勾勾的盯着那鲜血浸染的龙椅之上,那具肥硕的尸体:“那是朱温?”
他是见过朱温的,尽管那时候他还很小,记忆已经有些模糊,那张脸已经记不清了,但那身形还是有个模糊轮廓的,这明显对不上。
可若不是朱温,那这龙椅上的又是谁?
韩哥杀入殿内,随手丢上去的?
“看不太清!”
张子凡也是看向龙椅上的那具尸体,通文馆是有朱温画像的,可奈何这焦兰殿屋檐太长,跃入殿中的月光仅仅落在那台阶前。
“这里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妙成天亦是在打量着四周,心中有些疑惑。
这殿中血腥味虽重,但主要来源是龙椅上的那具尸体,其余两具尸体几乎没有流血。
若真是韩澈杀入了这殿中,未免也太过温柔了些,与外边一贯的暴虐手段完全不符。
而且这里边尸体太少了,外边校场上也没有尸体,完全不合理。
“姐姐,你看······”
忽地,一旁的玄净天伸手拉了拉妙成天的手,抬手指向台阶前的那具男尸。
妙成天闻声看去,尚在打量还未得出结论。
感觉有些蹊跷的李星云,目光也是随之落在了台阶前的两具尸体上:“这两个是什么人?”
温韬便让开了身位,让月光落在了台阶前的两具尸体上,蹲下借着月光仔细瞧了瞧。
确认之后,便起身与李星云说道:“男的是朱温次子朱友文,女的是朱友珪妻子张氏!”
“这两人为何会死在这焦兰殿内?”
李星云也是借着月光瞧了眼那身份都有些特殊的一男一女两具尸体,有些不太理解。
皇子这个时间点出现在宫内本身有些不合理,但也还算说的过去,可朱友珪的妻子算怎么回事?不仅出现在皇宫,还和朱友文死在一起,这不对劲吧!
“一月之前朱温将朱友文立为太子,不久前便从博王府搬入了我们方才经过的东宫。”
温韬听出了李星云话中的疑惑之处,出声解惑:“至于那张氏,朱温贪淫好色,常召儿媳进宫淫乱,朱友珪趁势将妻子张氏送入宫中博取朱温欢心!”
张子凡、妙成天、玄净天三人分别出身通文馆与幻音坊,对朱温荒唐的情报多多少少有所耳闻,倒是没什么异样。
“荒唐!”
李星云轻骂一声,只觉自己耳朵有些脏了,温韬这后一句话也算是听得清楚,却是实在难以理解。
纲常伦理呢?喂狗了吗?
“嘭!”
这时,台阶上方传来一声闷响,几人当即警惕的循声看去。
只见上官云阙不知何时走上了台阶,抵达了那龙椅前,惊慌往旁边一跳,便有一颗凝固着惊恐与痛苦神色的头颅从台阶上滚落了下来。
“不是我干的!”
上官云阙连忙出声解释,捏着兰花指指了指龙椅上的那具无头尸体:“我就轻轻的碰了一碰,哪知他脑袋就突然掉下来了!”
“这的确是朱温!”
张子凡蹲下,摆正那滚下来的头颅,借着月光认了出来。
通文馆对于朱温这位晋王宿敌,还是极为重视的,相关形象也是一直在根据情报做出修改。
温韬凑过来瞧了瞧那头颅,沉声道:“死亡时间在两个时辰左右!”
“那岂不是比外边那些禁军死得还早?”
上官云阙闻言,当即捂着嘴,惊呼出声。
在那一瞬间,所有人面色骤变,似乎都明白了先前的蹊跷与不合理之处在哪了。
哪有什么韩澈闯宫,这就是一个针对他们特意布下的陷阱!
“快走!”
李星云招呼着其余五人冲出大殿,原本死寂一般的宫殿,瞬间热闹起来。
“有刺客!”
“抓刺客啊!”
“抓刺客!”
······
呼喊声伴随着一阵一阵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涌来,如同潮水一般此起彼伏。
六人速度很快,可即便如此,他们才堪堪冲入校场,便被乌压压的玄冥教众给围了个水泄不通。
这些玄冥教众动作整齐划一,令行禁止,明显是精锐中的精锐,足以比肩许多精锐军队了。
“没什么高手,我们杀出去!”
张子凡打量一周,沉声与众人说道。
“好!”
李星云神色一沉,伸手握住了背后龙泉剑。
正要拔剑出鞘,却见那焦兰殿前玄冥教众忽地分散开来,数道人影缓缓走出。
一皮肤惨白,额生双角,派头不小的幼童。
后边有一老妪,以及押着姬如雪上前的两名玄冥教众。
“雪儿!”
李星云拔剑出鞘,身形刚动,便被上官云阙给拦了下来:“那是冥帝朱友珪,大天位功力,旁边是孟婆,也有中天位功力,别乱来!”
“你就是昭宗李晔之子,李星云?”
朱友珪又上前两步,驻足于第二段台阶前负手而立,居高临下的打量着李星云。
“你就是逆贼朱温之子,朱友珪?”
李星云松开剑柄,亦是上前一步,抬眼迎向朱友珪的目光,却是不惧。
两人都没有回答对方的问题,但显然都已认定了对方的身份。
“你处心积虑引我进入这焦兰殿,就是为了这出栽赃嫁祸?”
李星云双眼死死盯着朱友珪,眼角余光却是在其后边的玄冥教众之中寻找着什么。
“什么栽赃嫁祸?”
朱友珪抬手,小手猛然攥拳:“那是你李星云潜入皇宫行刺我父皇,人赃并获,我要将你碎尸万段为他老人家报仇!”
“别说你这想法还真不错!”
李星云眼角余光继续搜寻着,嘴上却是玩味的笑道:“我替你背了这弑君弑父的名声,不仅你可以顺理成章的登上皇位,我也能史书上留下个忠孝之名,还真是个两全之法!”
“不错,不错!你李星云倒当真是个识趣之人!”
听得李星云的话,朱友珪不由欣慰的点了点头。
“我也这么觉得!”
李星云也是自顾自点了点头,忽地话音一转:“不过,我有一个问题!”
“你说!看在你这么识趣的份上,我可以回答你的问题!”
朱友珪朝着李星云抬了抬手,示意他说话。
李星云从那些玄冥教众当中收回目光,定睛看向朱友珪:“既然这一切都是你设的局,那韩澈呢?”
“哈哈哈哈哈!”
朱友珪闻言,不由仰头大笑,良久方才微微垂首看向李星云,露出一抹阴森的笑容。
“放心,你很快就会见到他了!”
·······
第157章 冥帝的恐怖
“你杀了他!”
李星云双眼死死盯着朱友珪,面色瞬间阴沉如水,双拳紧攥,指节咔咔作响。
心中怒火被瞬间点燃,他想到的不只是韩澈,还有他师妹。
如果韩澈死了,那同样没出现在这里的陆林轩的下场,也就可想而知了!
杀他至亲,又杀他挚友,如何能忍?
体内天罡诀全力运转,反手一拍身后剑鞘,龙泉剑激射而出。
眼看着掠至朱友珪上空,李星云身形一闪,瞬间消失在原地,下一刻便已至半空握住了那龙泉剑,身形骤然翻转,手持龙泉剑倒坠而下。
一身红衣强风鼓荡,周身白色气流翻涌,远远看去似是整个人都有些扭曲,龙泉剑之上剑气纵横,交织成一道远比当空明月还要耀眼的璀璨剑光。
“惊虹!”
上官云阙惊呼出声,不由抬手捂住了嘴。
“哦?青莲剑歌吗?”
朱友珪轻疑一声,却是有些不解。
他刚刚似乎并没有说什么刺激的话,这小子怎么跟个火药似的,一点就炸?
璀璨剑光如流星般迎头坠下,朱友珪不闪不避,只见他右臂一举,五指一张,漆黑如墨的护体阴气翻涌而出,迎上了那璀璨剑光。
“轰~”
无形冲击逼得周边玄冥教众栽倒一片,唯有孟婆身形一闪,护着姬如雪与那两名押着姬如雪的玄冥教众岿然不动。
李星云将天罡诀运转到极致,内力一股脑的倾巢而出,企图毕其功于一役,一举破开那护体阴气,诛杀朱友珪。
然而随着朱友珪嘴角微微扬起,张开的五指猛然一收,漆黑如墨的护体阴气骤然往外一扩。
下一瞬,璀璨剑光骤然湮灭,李星云整个人不受控制的倒飞而回。
“星云~”
上官云阙飞身而起,当空接住李星云。
然其中力道非比寻常,上官云阙面色一苦,却是挡不住那倒飞之势,连忙招呼道:“搭把手!”
张子凡、妙成天、玄净天三人闻声,皆是飞身而起,一同接住李星云与上官云阙二人,倒飞之势方才有所衰减。
五人划过一道陡峭的弧线落地,身形却也难止,一路倒退,抵住校场中央石龙雕塑方才彻底止住身形。
“噗!”
刚稳住身形,李星云一运气,便是一口鲜血喷洒而出,身形一个踉跄,以剑杵地方才身形一稳。
“唔唔~”
孟婆身旁的姬如雪剧烈挣扎,却是被两名玄冥教众死死按住动弹不得,只剩下那清冷眉眼满是担忧与心疼的看着远处的李星云。
“星云!”
上官云阙惊呼一声,连忙扶住李星云。
“上官云阙!”
李星云并未拒绝上官云阙搀扶,小声交代道:“不要作声,等会儿跟我一起上!”
上官云阙闻言,那刚刚张开的嘴,又不得不闭了起来。
而那上下台阶之间的石台上,朱友珪缓缓将右手收于身后,望向李星云轻蔑笑道:“威势不错,就是功力弱了些!”
“不过,以你这年纪,功力能抵达中天位,也算是天资纵横了!”
朱友珪话音一转,也是不由点了点头,出声夸赞。
“上!”
朱友珪的夸赞李星云是一个字也没听进去,调理好体内气息,厉喝一声便拖着龙泉剑朝着朱友珪杀将而去。
上官云阙闻言,手中横刀也是豁然出鞘,身形一闪瞬间消失在原地,其速度竟是比之李星云还要快得多。
李星云拖着龙泉剑划出一串火星子,堪堪行至台阶前,上官云阙已经出现在了朱友珪面前,一刀刺向其面门。
然朱友珪只是轻描淡写的抬手,屈指一弹,上官云阙身形便不受控制的朝着一侧偏转而去。
上官云阙卸势,身形又转瞬消失,刚在朱友珪另一侧出现一个模糊的身影,一道刀气劈出,转而又消失不见。
后方横斩,左侧斜劈,前方撩斩,右侧点刺,只见刀气不见人。
李星云已跃上台阶,手中龙泉剑大开大合,剑锋染着白色灼热气浪朝着朱友珪迎面劈下。
上官云阙身形也在此时出现在朱友珪上空,不同于李星云的惊虹,却是双手握刀凿击而下。
朱友珪仍是不闪不避,两指一合便夹住了李星云的龙泉剑,周身护体阴气涌现,转瞬便化做浪头翻涌而出。
李星云与上官云阙二人就如同先前那般,瞬间倒飞而出。
李星云身形于空中翻转,落地瞬间,手中龙泉剑倒悬刺入地面,一路滑退。
张子凡、妙成天、玄净天三人运功上前相助,方才使得李星云安稳停下。
上官云阙却是没有那般好运,砸落在地后,又是好一阵翻滚,“嘭”的一声撞在石龙雕塑上。
就在方才李星云那地方儿,一个没忍住,一口鲜血喷出,盖住了方才李星云的血迹。
“中天位里边能有你们这种高手,的确令本座意外!”
朱友珪缓缓收手,负手而立:“只可惜在本座眼中,你们这中天位与小星位没什么区别!”
“哎~”
瞧着上官云阙努力挣扎起身不得,李星云双手止不住的颤栗努力运功调息的模样,朱友珪叹息着摇了摇头:“无趣,无趣,实在无趣!”
随即看向温韬:“温韬,替本座取了他的龙泉剑!”
“温兄,你······”
正在调息的李星云一个气息不顺,又是吐出一口鲜血,错愕的扭头同张子凡、妙成天与玄净天三人一同看向温韬。
见温韬果真上前,张子凡运功助李星云调息没动,妙成天与玄净天二人当即准备出手阻拦。
“别动哦!”
却是听得台阶之上的朱友珪玩味的笑道:“当心本座要了这女娃娃的小命!”
“别动!”
李星云闻言,当即喝住两人。
妙成天与玄净天二人有些迟疑,不过还是止住了动作,并非全是因为李星云,眼下局势也是有些不由人。
温韬眉头微挑,上前拔出插在地面的龙泉剑,又取下李星云身上的剑匣,归剑入鞘之后,默然呈向朱友珪。
上官云阙挣扎着起身,靠着石雕坐下,抬手指着温韬虚弱的喝道:“温···韬,你···竟敢···背叛不良人!”
不知道是没听到,还是不想理会,温韬并没有停下脚步。
李星云抬眼望着那背影,眼中满是恨意。
他算是知道这一路的蹊跷是怎么来的了,也是清楚韩澈到底是怎么栽的了。
······
第158章 攻守易形
“属下温韬,不辱使命,取得龙泉交付冥帝!”
温韬登上台阶,来到朱友珪面前单膝跪下,呈上龙泉剑。
“嗯~,这次真是辛苦你了!”
朱友珪点了点头,抬手往后挥了挥。
温韬立即领会了其中意思,起身越过冥帝、孟婆,拿着龙泉站到了后边的玄冥教众当中。
“你们可有遗言?”
朱友珪负手而立,睥睨着李星云五人,咧嘴笑道:“今夜本座高兴,特许尔等留下遗言!”
“你就这么笃定自己会是今夜的最后赢家?”
在张子凡的帮忙调息下,李星云体内紊乱的气息勉强稳定了下来,缓缓起身,擦去嘴角血迹。
“哦?”
朱友珪闻言,轻疑一声,饶有兴致的看向李星云:“不知你这个被自己身边的人出卖了还不知情的蠢货,有何高见啊?”
朱友珪说的是韩澈,李星云以为是指温韬。
可即便是温韬,他也无法反驳。
细想起来,这一路上破绽其实挺多的,他却硬是没有怀疑过温韬,也的确是挺蠢的。
但不得不说,温韬也的确有高明之处,但凡劝他一两句进皇宫找人,他都会有所怀疑。
然而温韬从未劝过,只是一味的提供信息,交由他来决断。
他到底是年轻了,在这些老狐狸面前还是太过稚嫩了些。
李星云挺直腰杆,如同一开始的对峙一般,目光迎向朱友珪:“你以为就你有卧底?”
“哈哈哈哈哈!”
朱友珪闻言,不由仰头大笑起来,好一会儿方才垂首笑道:“本座这玄冥教家大业大,卧底不过是常有的事,就是不知道······”
话音一顿,抬手指向李星云五人有些飘忽不定,而后忽地停在张子凡身上:“是通文馆的?”
“还是幻音坊的?”
朱友珪手指一晃,又指向了妙成天与玄净天:“还是说······”
手指又开始晃动起来,却是在即将指向上官云阙的时候,忽地收了手:“是不良人的啊?”
“你大可以让他们站出来,看看他们有没有这个胆子!”
朱友珪摊了摊手,瞧了瞧李星云那挺直的腰杆,不由轻蔑一笑。
组织一旦壮大,对其他势力造成了威胁,卧底这种东西的存在是在所难免的。
可卧底也是人,眼下这必死的局面之下,这些卧底敢站出来吗?
而且问题是,就算他们站出来,又能如何?能影响得了这局面?
李星云身旁的张子凡、妙成天与玄净天三人也是有些心里发虚,他们两家在玄冥教中肯定是有卧底的,也很可能就在眼下这些玄冥教众当中。
可你这叫人家站出来陪葬,谁敢啊?
李星云抬手指向朱友珪:“这可是你说的!”
“就是本座说的!”
朱友珪点了点头,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若是真有些不怕死的站出来,能顺手清理些卧底,也是一件相当不错的事情。
“你听好了!”
李星云收回手,昂首挺胸朗声道:“我是太宗皇帝李世民嫡派子孙,昭宗皇帝李晔之子——李星云,大唐不良人都给我站出来!”
“万岁!”
“万岁!”
“万岁!”
······
四周玄冥教众纷纷举刀高呼,呼喊声如同山呼海啸一般,汹涌而起,一声盖过一声。
温韬瞧了眼自己身旁,眼角微微一跳,抱着龙泉剑缓缓退至众人身后。
紧接着四周的玄冥教众便乱了起来,在那一声声狂热的高呼中,不少真正的玄冥教众瞬间就暴露了出来,这些不良人卧底自是不会手软,当即便是一阵手起刀落。
这乱子来得快,去得也快,在身边都是敌人的情况下,这些真正的玄冥教众毫无反抗之力的倒在了那一柄柄弯刀之下。
惨叫不过交替了片刻功夫,这焦兰殿前便被不良人给清了场。
随即,这些披着玄冥教制服的不良人纷纷跪地参拜,齐声高呼:“臣等不良人,参见殿下!”
“参见殿下!”
“参见殿下!”
······
山呼海啸的高呼声缓缓回荡开来,张子凡、妙成天与玄净天,乃至是上官云阙,皆是错愕的看着眼前的场景。
这就,大局逆转了?
李星云环顾四周,目光最终回到朱友珪身上:“朱友珪,攻守易形了!”
“你······”
台阶之上,朱友珪面色难看到了极点,没有丝毫惶恐,全然是愤怒,咬牙切齿抬手指着李星云:“你以为搞出一堆杂兵就能翻盘吗?你以为凭本座的武功会害怕这些乌合之众?”
“你们在本座眼中全都贱如蝼蚁,不值一提!”
一番怒喝之后,朱友珪的怒火稍歇,话音一转:“不过,区区不良人,居然在本座的玄冥教搞了这么多年小动作,而本座却一直被蒙在鼓里,这可真让人恼火啊!”
话音刚刚落下,只见朱友珪又是大手一挥:“孟婆,召集禁军各营,将这些人全都给我杀掉!”
然而,在那焦兰殿殿门前,孟婆手中拐杖轻叩石砖,却是轻轻的摇了摇头:“冥帝,请恕老身不能从命了!”
“你说什么?”
朱友珪猛然扭头看向孟婆,惊愕之色跃然脸上。
却见孟婆步履蹒跚的来到姬如雪身后,亲自替其解开了束缚双手的绳索。
“啊?你······”
姬如雪揉了揉手腕,清冷眉眼都不由瞪大了些,也是有些不敢置信。
“孟婆,你也是不良人?”
朱友珪那泛着幽光的漆黑双眼之中,仍是有些不敢置信。
这孟婆,跟了他可是有二十余年了啊!
然而,回应他的并不是孟婆,而是一个不知来自何方的暗哑声音:“对!连你身边最亲信的人,都是我派去的卧底!”
“什么人?”
朱友珪惊呼出声,那双黑宝石般的眸子这会儿转得格外勤快,一一扫过四周,却仍旧未能找出那说话之人。
忽地,似是察觉到了什么,猛然抬头看向焦兰殿屋檐之上。
只见一道身着湛蓝色衣袍,头顶戴着一顶歪斜斗笠,脸上戴着一张森冷铁面的身影负手而立,突兀的出现在那儿。
那个方向他刚才看过,分明空无一人!
朱友珪双眼微微眯起,而那屋檐上的斗笠人也是垂首看来。
······
第159章 袁天罡出手
上下目光对视的瞬间,屋檐上的身影瞬间消失不见。
朱友珪心中一惊,却是那消失的身影瞬息出现在他身后,已是一脚扫向他的脑袋。
此人,好快的速度!
心中暗自惊叹,连忙侧身低头,避过那一脚。
然袁天罡另一只脚已是落地生根,一击未中便迅速变招,一脚掠过朱友珪脑袋瞬间止住,拧身又是一脚抽了过去。
朱友珪周身护体阴气翻涌,随之曲臂拦挡。
“嘭!”
这一脚力道非凡,朱友珪短小手臂之上护体阴气激烈翻涌,险些崩解开来。
然这一脚过后,又是一脚袭来。
朱友珪不敢硬接,仗着身形矮小,就地一滚,任由那一脚带起的劲风自后背掠过,双手一撑,迅速翻身而起。
眸底幽光一闪,却见袁天罡此正是旧力去尽,新力未生之际,确是反击的绝佳机会。
当即飞身而起,以手做刀,护体阴气相随,转瞬聚气成刃,化作一柄漆黑如墨,好似来自无尽幽冥的利刃朝着袁天罡脑袋斩去。
然那袁天罡身形一闪,凭空前移近两尺,朱友珪一刀落空,顺势跃步上前,留作后招的蓄势一拳追击而去。
袁天罡身形再度一闪,转瞬出现在朱友珪身后,一掌拍向朱友珪脑袋。
朱友珪转身后撤,亦是身形一闪掠出三尺有余。
袁天罡一掌落空,仗着身形高大之利,一个弓步上前,便已是逼至朱友珪身前,而后出拳如枪,挺刺而出,高度也是极好,直击朱友珪面门而去。
这一拳来得极快,朱友珪身形猛然后仰,拳风擦着面庞掠过,虽未破相,却也是刮得生疼。
朱友珪微微呲牙,身形一闪,瞬息出现在袁天罡身后上方,周身护体阴气翻涌而起,随之扭身一拳砸下,尽数涌入那一拳之中。
仅是拳罡一起,便是阴风呼啸,好似有着无数恶鬼嘶吼助威。
然袁天罡竟是不知何时已是扭转过身形来,五指凝握成拳惯出,出手速度却是远远快过朱友珪,后发而先至,朱友珪拳势未成,袁天罡这一拳已然落在了他脑袋上。
“嘭!”
朱友珪宛若离弦之箭,瞬间倒飞而出,钉在了那石龙雕塑之上。
“师哥!”
就在这时,校场之外传来陆林轩的声音。
李星云的目光瞬间从战斗的两人身上挪开,惊喜的看向校场之外。
只见身着玄冥教众制服的不良人们已是让出一条道路,陆林轩一脸疑色冲进校场。
张子凡、妙成天、玄净天以及被一名不良人扶着的上官云阙也是纷纷投去目光,焦兰殿前姬如雪也是面露惊喜之色,孟婆一双昏黄老眼微眯,闪过一抹疑惑之色。
而那朱友珪痛苦的脸上竟也是挤出一抹笑容,那诡异童音高呼:“神荼,速来与本座联手对敌!”
孟婆是不良人卧底之事固然让他有些怀疑人生,却也并不是不能接受,毕竟当初邀请孟婆加入玄冥教之时,孟婆已是成名高手。
但神荼不一样,这是他玄冥教从小培养出来的人才,绝不可能是不良人的卧底!
回应他的,是袁天罡。
只见袁天罡身形一闪,不待朱友珪有所反应,便一掌落在他腹部丹田之处。
右手之上纠缠着的护体阴气瞬间扩散,朱友珪低头错愕的看向自己丹田之处。
只见一阵紫色烟气弥漫而出,而他体内的内力,正在如潮水一般退去,转瞬消散如烟。
袁天罡抽身而退,飞身落在了焦兰殿殿门前。
朱友珪从石龙雕塑上脱落,“嘭”的一声,摔在了地上,口中却是虚弱的喊着:“神荼,神荼何在,速来护驾!”
“他来不了了!”
陆林轩穿过半个校场,来到李星云几人这边,便听得朱友珪的喊声,心中恼怒顿生,不由冷声喝道。
“哈哈哈哈~”
朱友珪大笑着挣扎起身,看来神荼那边也出事了。
此人,还当真是谋划周全,不给他半点翻盘的机会!
“噗!”
朱友珪捂着胸口猛然喷出一口鲜血,又落在先前李星云与上官云阙的血迹之上。
笑声停歇,缓缓抬头,那双黑宝石般的眸子望向袁天罡:“你究竟是什么人?”
“你不是一直在搜寻我的下落吗?”
袁天罡负手而立,暗哑的声音自森冷铁面下响起。
“你就是不良帅?”
朱友珪一手捂着胸口,一手指着袁天罡,却是有些不敢置信:“不,不可能!你连神荼都拿不下,怎会有如此功力?”
“啧啧,看来他也未曾对你说实话啊!”
袁天罡啧啧一声,轻笑道:“本帅倒还真有些好奇他的立场究竟为何了?”
“神荼,也背叛我了?”
朱友珪闻言,身形踉跄后退,靠在了石龙雕塑上,不由打翻了自己方才的推论。
神荼或许并不是出事了,而是跑了!
这一次,他是真的有些怀疑人生了!
神荼如此,孟婆如此,水火判官如此,五大阎君亦是如此,他身为玄冥教主,这偌大玄冥教之中,竟无一忠于他之人!
“哈哈哈哈~”
有时候人无语的时候,是真的会笑,朱友珪再次失声笑了起来,良久之后方才从石龙雕塑上支起身子来。
目光扫向袁天罡与孟婆,沉声问道:“你们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渗透进玄冥教的?”
“从三十年前不良人解散伊始,本帅就派孟婆他们逐步打入玄冥教。”
袁天罡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朱友珪,笑着反问:“不然你以为本帅麾下那么多不良人都去哪了?”
“哎哟,大帅您真是英明神武睿智天纵,我就说嘛,不良人那么大的组织,那么多的人,当年怎么忽的一下就全没了呢?原来是这么回事啊!”
经过调息,伤势稍有好转的上官云阙当即就拍起马屁来。
袁天罡却是并未理会他,继续自顾自的说着:“本帅的计划按说天衣无缝,唯独没有料到的是,温韬竟然敢背叛我!”
“大帅~,温韬他···好像不见了!”
说起温韬,上官云阙就气不打一处来,可当他放眼看去,却不见温韬身影。
李星云一行人闻言,也是不由放眼看去,还真就没看到温韬的身影。
“什么?”
袁天罡微微扭头,看向温韬方才所在位置,不由仰头大笑起来:“哈哈哈哈,温韬啊温韬,真有你的。”
“居然有本事在本帅眼皮子底下,带着龙泉剑溜走!”
······
第160章 真相
“殿下,这个逆贼就交给你处置了!”
袁天罡的笑声落下,便朝着李星云拱手一礼。
“嗯!”
李星云点了点头,转身看向朱友珪:“朱友珪,我只有一个问题,你究竟将韩澈如何了?”
他本以为韩澈与师妹都遇害了,故对朱友珪怒而拔剑。
不曾想师妹竟是安然无恙的自行找来了,这不由让他内心升起一丝希望。
也许,韩澈并没有死!
一旁的陆林轩面露痛苦之色,越发觉得韩澈可恶,骗了她不说,更是骗得她师哥至今还在关心他的安危。
正欲开口将一切解释清楚,却被朱友珪那疯狂的大笑声所打断:“哈哈哈哈哈~,今日我虽败,但你李星云也是糊涂虫一个!”
“你什么意思?”
李星云面露疑惑之色,有些搞不清朱友珪到底是另有所指,还是说气急败坏要骂一骂他?
“你以为我先前说你被身边人卖了还不知情,指的是谁?”
看着李星云那清澈而愚蠢的眼神,朱友珪嘴角笑容更甚。
神荼啊神荼,真有你的,难怪本座都被你骗进去了!
他忽然很想看到李星云知道真相之后的模样,想来一定会很精彩。
临死之前,还有这么一出好戏看,倒也不算输得太惨!
“不是说温韬吗?”
李星云挠了挠头脱口而出,忽地面色猛然一僵,脑海里冒出了一个很不好的想法。
他们刚才所说的话题,似乎是···韩澈!
“哈哈哈哈哈~咳咳~哈哈哈~”
看到李星云的脸色变化,朱友珪捂着胸口靠在石龙雕塑上狂笑,笑到后面好似要笑断气了一般,咳嗽不断,隐隐有鲜血喷洒出来。
正当李星云听得有些刺耳,想要喝止之时。
朱友珪忽地止住笑声,一脸怜悯的看向李星云:“李星云,你这可怜虫,恐怕还不知道那韩澈······”
“别说了!”
陆林轩厉喝一声,猛然拔出旁边上官云阙的横刀,刀指朱友珪:“否则我现在就杀了你!”
就在刚才朱友珪疯狂的笑声之中,她忽地意识到,韩澈那个骗子的事情恐怕不能任由朱友珪这么说出来。
当初在利州时,韩澈说出自己韩偓之子的身份之时,韩澈与师哥的关系便不再是那般简单。
儿时旧相识,竟是一个将他骗得团团转的玄冥教杀手。
她不确定这种打击,她师哥受不受得住。
“哎?”
上官云阙伸了伸手,却是被陆林轩一眼给瞪了回去。
“怎么?被人骗了感情,骗了身子,恼羞成怒了?”
待陆林轩凶狠的目光看来,朱友珪嘴角笑容疯狂。
却是不惧陆林轩的威胁,反而是撑着石龙雕塑,朝着陆林轩又往前走了两步。
陆林轩美目一凝,持刀便欲上前结果了朱友珪,却是被李星云伸手拦住。
只见他此时的脸色阴沉如水,平静的声道:“师妹,让他说!”
明眼人都很清楚,在那平静之后的,是难以用言语形容的狂风巨浪。
陆林轩想挣脱过去,一刀杀了朱友珪。
姬如雪走了过来,拉住了李星云的手,朝着他摇了摇头。
可当她们看到李星云那恳求的眼神,不由齐齐收了手中动作。
姬如雪默然松开了李星云的手,陆林轩默然退了一步,将手中横刀还给了上官云阙。
“怎么?就这么想知道那韩澈到底是个什么人?”
朱友珪那疯狂的笑容有所收敛,诡异的童音带着些许疑惑。
不曾想这李星云还真不是个一般的犟种,竟是连他的女人与师妹都劝不住。
“我想知道!”
李星云神色阴沉,倔犟的点了点头。
“好!本座就告诉你!”
朱友珪抬手指了指李星云,嘴角笑容复归疯狂,朗声笑道:“那韩澈乃是我玄冥教神荼,是自小为我玄冥教所培养的杀手。”
“此人心狠手辣,杀伐果断,在教内完成的任务数不胜数,在我玄冥教这个暗杀组织中号称刽子手。”
“啧啧,真要论起来,他手上沾的血,可比我多得去了。”
“手底下人怎么说他来着?”
朱友珪抬手瞧了瞧自己的脑袋,忽地恍然大悟:“哦~对!杀人灭族不眨眼,腥风数里先扑面。”
“哦还有,你猜他在渝州碰到你们之前干了什么?”
不待李星云答腔,朱友珪便自问自答道:“他刚把与人密谋复唐的谏议大夫兼同中书门下平章事——柳璨一家,给灭门了。”
“上至年近七十的柳璨老母,下至尚不及垂髫的幼童,一个都没放过!”
“如何?这个答案你可还满意?”
朱友珪那双黑宝石一般的眸子一眨不眨的紧盯着李星云,嘴角那疯狂的笑容都收敛了起来,期待着李星云接下来的表现。
然而,李星云并没有大吵大闹,也没有失声痛哭什么的情绪崩溃,他就那么静静的站在那儿,脸色依旧有些阴沉,只是双眼有些失神。
就如同他当初在藏兵谷醒来,第一眼便见到自己师父的尸体一般,只不过少了最初的那声痛呼,变得更安静了些。
“切,原来是个闷葫芦,无趣,无趣,实在无趣!”
朱友珪没能看到李星云情绪的崩溃,身形踉跄后退靠在了石龙雕塑上,有些失望的摇了摇头。
良久之后,李星云缓缓回过神来,没再去看朱友珪,只是有些疲惫的说道:“朱友珪,你功力全失已是废人,杀你只会弄脏我的手,你走吧!”
“哈哈哈哈~”
朱友珪闻言,不由大笑出声:“现如今父皇已死,我即是大梁的皇帝,即便我武功全废,也仍旧是大梁的皇帝!”
“哼!帝王的尊严,你这自幼流落江湖的前朝余孽岂会懂得?”
冷笑一声,又讥讽的看了李星云一眼,朱友珪抬手,猛然一指戳进了自己心脏之中。
“嘭!”
朱友珪那幼小的尸体倒地,李星云缓缓闭上了双眼。
这时,焦兰殿前的袁天罡从李星云身上收回目光,振臂一呼:“朱温父子已死,大唐万岁!”
“万岁!”
“万岁!”
“万岁!”
······
四周不良人,皆是举刀齐声高呼。
那如同山呼海啸一般的声势,显得闭上双眼的李星云安静得可怕!
······
第161章 谢幕
焦兰殿前,李星云一行人与不良人皆尽退去,唯有两道身影仍在。
“您就让他这么走了?”
孟婆杵着拐杖,步履蹒跚的来到袁天罡身旁,一双昏黄老眼微眯,望着李星云方才离去的方向。
“由他去吧,眼下并不是登基称帝的时候,晋国与漠北一战元气损伤不小,岐国积弱能趁此消息拿下几城已是极限,他们可以徐徐图之,却绝不会拼命,而我们也守不住洛阳。”
袁天罡抬眼望向那一片夜空,暗哑的声音在森冷铁面下响起。
在长安被焚毁之后,洛阳于大唐而言的确意义非凡,李星云在洛阳登基也的确能足够彰显正统性。
但洛阳地处梁国腹地,一旦拒守此处登基称帝,那便是孤立无援,真的没了退路。
而且洛阳作为梁国西都,于梁国而言虽然也重要,但那是因为洛阳地处关中与中原之间,具有军事防御价值,同时也是宣示政权正统性的标志,更多的是战略与象征意义。
梁国的主要政治、军事和经济中心是东都开封府,主要官僚机构、禁军指挥系统多设于此,这开封才是梁国实际统治的核心。
且此时梁国国力还算鼎盛,于梁国版图之上,将洛阳单独崛取出来,对梁国而言其实并不会有多大损失,可能还不如朱温、朱友珪身死来得影响大。
而届时他们所要面对的,便是梁国各路带着悲愤之意的复仇之师,即便四周藩镇愿意出兵侧应,可若无多支决意救驾的精锐之师,即便召回所有不良人,即便大帅亲自出手一一暗杀,他们也守不住洛阳。
这些道理孟婆都懂,她只是有些不理解:“那您方才为何又要劝殿下在这焦兰殿登基?”
“殿下的想法不重要,重要的是得让不良人看到本帅的态度,总得给人点盼头,才能让人坚定内心的信念,让人确信自己所作所为皆是正义!”
袁天罡微微扭头,瞥了眼焦兰殿,又回头看向那孤零零倒在校场上的朱友珪尸体。
就像这些逆贼,当初不就是有了那点盼头,方才一步步拥兵自立,而后弑君篡位的吗?
孟婆也是带过队伍的人,点了点头,由衷的表示赞同,而后却是有些担忧:“若是殿下一蹶不振,一直隐世不出,这点盼头终归会消散,总归得有些准备才是。”
“无妨!”
袁天罡摇了摇头,轻笑道:“解铃还须系铃人,那韩澈不是野心不小吗?然而他此时起势已是太晚,若想逐鹿天下,便不能放过一丝一毫的机会,龙泉宝藏是他绝不会也绝不能错过的机会,他自会替我们想办法让殿下出世的!”
“可此人颇有些神秘,便是大帅您亲自出手,也让他脱身了去,而且他本可借机脱身,却仍旧入局而来,甚至主动挑破殿下对他的信任,只怕所图不小,恐会养虎为患。”
孟婆想起先前试探,韩澈反言挑衅之事,皱巴巴的眉头不由微微皱起。
自她跟随大帅以来,还是头一次见有人能从大帅手中安然脱身。
仅此一条,便足以彰显韩澈此人的特殊,更何况此人与殿下的纠葛还属实不小。
“这天下不缺野心之辈,此人虽有些金蝉脱壳的手段,但在本帅眼中还算不得猛虎,他能主动挑破殿下对他的信任还算他有几分聪明,值得本帅再杀他一次!”
袁天罡冷哼一声,那森冷铁面之下,两抹血红光芒缓缓亮起,却是有些不屑。
韩澈虽是变数,但在他这里还算不得威胁。
能在他手中逃得了一次,那第二次最好是天衣无缝,否则······
孟婆想了想,也是不由觉得自己有些杞人忧天了,大帅走过的路比任何人都长,三百年间野心之辈不知繁几,天才异数不知几何。
韩澈之流,或许在大帅眼中,与泥沙无异!
袁天罡负手走下台阶,缓缓离开,孟婆杵着拐杖跟上。
经过朱友珪之时,袁天罡那暗哑的声音悠悠响起:“朱友珪虽死,但玄冥教仍在,你去尽可能的将之收拢,为我所用!”
“是!”
孟婆从朱友珪的尸体上收回目光,躬身领命。
······
随着袁天罡与孟婆二人离开,这焦兰殿便彻底安静了下来。
约莫过了半个时辰,一名看上去平平无奇的玄冥教黑甲教众缓缓走入焦兰殿校场。
左顾右盼的仔细观察了一番,确认没有异样之后,便来到朱友珪尸体旁蹲了下来。
一掌将朱友珪头饰上的惨白骷髅头拍碎,一方铜印当即显露出来。
那玄冥教众抓起那一方铜印仔细瞧了瞧,看清上边篆刻的字迹之后,便运起内力将之印在了朱友珪眉心之上。
口中缓缓念起铜印上的咒语,一道女声响起:“玄冥锁千秋,一玺印万仇!”
下一刻,朱友珪额头之上幽光大放,片刻之后缓缓散去,朱友珪额头之上赫然显现出了密密麻麻的血色文字。
“这就是九幽玄天神功吗?”
女声轻轻念叨着,鬼面之下的双眼在那些血色文字上仔仔细细的一一扫过。
差不多记下之后,也许是时间到了,朱友珪额头上的血色文字瞬间消失。
“倒是省得毁去尸身了!”
又念叨了一声,复用方才之法,使得那血色文字再次显现,又仔细与自己所记下的印证数遍。
确认无误,方才在那血色文字消失之后,带着铜印离开了校场。
又过了约莫半个时辰之后,孟婆领着一群玄冥教众返回了焦兰殿前的校场,带走了冥帝朱友珪的尸体。
······
北邙山,距离玄冥教总舵不远处的一座墓葬之中。
韩澈手持罗盘,带着那两百名精锐教众在一条条复杂如迷宫的墓道中穿梭。
费了好一番功夫,方才在一处墓室前停了下来。
仔细研究了一番,终是寻得机关开启了墓室之门。
“轰隆~”
随着墓门缓缓开启,墓室之中的灯火自行亮起,墓室之中的景象也随之显露出来。
赤红鬼面之下,韩澈忍不住面露喜色。
“这就是这些年朱友珪命温韬盗墓掘取的财富所在了!”
·······
第162章 伤心人
洛阳城西边的官道上,一行六人纵马飞驰。
李星云一马当先,其余五人分布在后,一路除却马蹄声之外,默然无声。
如此持续一段时间之后,陆林轩与姬如雪对视一眼,齐齐挥动马鞭,一左一右赶上了李星云。
亏得是这通往洛阳的官道足够宽敞,不然就得出事故了。
后边张子凡、妙成天、玄净天三人,则是在消化今夜的见闻,同时也是在构思着传回通文馆与幻音坊的消息。
陆林轩与姬如雪两人共同坐了一番牢狱之后,也是有了一些默契,在看清楚李星云此时的脸色之后,眼神稍作交流。
随即,陆林轩便面露失魂落魄之色,稍稍放缓了速度。
姬如雪则是出声问道:“星云,我们这是要去哪?”
“先去终南山藏兵谷,我想把我师父的棺椁带回去,同陆叔叔葬在一起。”
李星云回答着姬如雪的问题,神色却依旧是阴沉着的,声音也是低低沉沉的,显得有些没精打采。
“嗯嗯,那就去藏兵谷!”
姬如雪点了点头搭着腔,而后脸色上略作迟疑,接着话题一转:“星云,我知道在韩澈的事情上你很难过,但我觉得受伤最深的还是林轩,你最好看看她的情况!”
李星云闻言一愣,光顾着自己难过,却是忘记师妹了。
他和韩澈固然自幼相识,但真论交情,还是这一路结下的,幼时的回忆不过为这份交情增加了几分故事性,以及那种他乡遇故知的欢喜。
他之所以难过,之所以有些恨韩澈,是因为韩澈这一路的欺骗。
可要说到欺骗,被骗得最深、最惨的,难道不是他师妹吗?
信任,感情以及···身子,几乎都被骗了个干干净净。
这对于一个仅有十来岁,正是天真烂漫时候的少女来说,会是怎样的打击?
他有些不敢想······
“靠,我真枉为一个师兄!”
李星云猛的抽了自己一巴掌,连忙回头寻找陆林轩的身影。
便见自己右后方,陆林轩那俏丽的脸蛋上,两道泪痕映射着月光极为明显,双眼之中眸光轻轻闪动,却是失去了往日的光彩。
嘴角虽有着一抹笑容,可当那滑落的泪珠在那笑容上化开,却是怎么看怎么凄苦。
她人仍在骑马,但魂似乎已经飞了有一会儿了!
“当心!”
忽地,右侧道路上出现一块不小的落石,姬如雪惊呼提醒。
但她刚才的注意力也在陆林轩身上,提醒之时已是来不及了。
“嘭!”
陆林轩的那匹黑马被落石绊倒,回过神来,整个人瞬间摔飞了出来。
“师妹!”
李星云惊呼一声,抬手在马鞍上一按,当即飞身而起,接住陆林轩,在官道边上的大树上借力,安然落地。
“师哥!”
陆林轩双脚落地,抱着李星云便失声痛哭起来。
她原本只是想装作黯然神伤的样子,让李星云转移注意力,不要再那么难过。
可实际上,她才是受伤最深的那个!
她并不是不伤心,并没有那么看得开,也并没有那么坚强,只是自那口鲜血吐出之后,便一直在强压着情绪。
方才情绪稍稍有些失落,脑海中便不由自主的浮现韩澈的身影,紧接着便是一发不可收拾。
脑海中每闪过她与韩澈在一起的点点滴滴,便又会出现那个带着赤红鬼面的身影将之撕得粉碎。
她很害怕,她不敢去想,却又会不受控制的想起。
至此,情绪彻底崩溃!
李星云就这么任由陆林轩抱着,没有做声,只是轻轻揉着陆林轩脑袋,满脸的心疼。
他记得在剑庐的时候,师妹有时想起陆叔叔伤心了,师父就是这么安抚师妹的。
只不过师父是板着一张脸,他一直以为师父是不会安慰人。
而当他真真切切到了这一刻才知道,任何言语都是那般的苍白无力,最好的安慰是无声的陪伴。
后边的张子凡、妙成天与玄净天三人在李星云与陆林轩身旁勒马停下,看着陆林轩梨花带雨的模样,都不由的觉得韩澈不是人。
姬如雪从前边牵着两匹马回来,看着陆林轩抱着李星云,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她能感受到陆林轩那刻骨铭心的痛苦。
她方才眼神示意陆林轩这般做,便是存了让这两个伤心的人互相安慰的心思。
他们被同一个人欺骗极深,也只有他们才能知道对方伤得有多深,内心有多痛苦。
李星云缓缓抬头,紧闭着的双眼也是两行清泪流下。
忽地猛然睁开双眼,望向那片深邃的夜空,他仿佛看到了韩澈的身影,眼神瞬间变得凶狠起来。
韩澈,别让我找到你!
······
“阿嚏!”
冥帝朱友珪的小金库中,正在指挥着人搬运冥帝遗产的韩澈猛的打了个喷嚏。
好在他面具摘的及时,不然就得去洗面具了!
将那赤红鬼面放到一旁,抬手揉了揉鼻子。
这会儿能这么想他的,大概只有李星云和陆林轩,估计想杀了他的心都有了。
真以感情而论,他也不想这么自爆。
只是他发现这一路,自己对李星云的影响有那么一点大,他不确定李星云会在焦兰殿前做出什么样的决定。
如果这个时候天下彻底大乱起来,以他现在这点微薄的势力,实在分不到什么羹。
而且真到了那个时候,若是李星云因此有个什么好歹,无异于彻底掀翻了袁天罡的棋盘。
到时候袁天罡不顾一切的来杀他怎么办?他也不知道自己的挂顶不顶得住?
即便他的挂很能活,万一袁天罡发现了他的不死,给他封印起来怎么办?
所以,还是让李星云自闭一会儿吧!
至于陆林轩,他其实是有一点愧疚,也有一点心疼的。
只不过眼下他要做的事情实在太多,没那个精力去与之纠缠了,不如快刀斩乱麻,先一刀切了,专心做好眼前事再说。
反正到时候还是要把李星云刺激出来找龙泉宝藏的,到时候再哄哄,补偿补偿就是了。
大不了就三刀六洞,实在不行就六刀十二洞,每人三刀!
(第一卷完)
······
第163章 贼不走空
北邙山,冥帝小金库中。
三名玄冥教众押着一人进入墓中,来到韩澈面前请示:“神荼大人,此人在外鬼鬼祟祟窥伺我等,被我等捉拿,却言识得大人,故来请大人定夺!”
“哈哈~韩兄,我知你定在此处!”
被押着的温韬一见韩澈,便连忙笑着打招呼。
“嗯,去忙吧!”
韩澈坐在一口石棺上,瞥了温韬一眼,便与那三名教众点了点头。
待三名教众退下,前去执行搬运工作之后,这才重新看向温韬:“你来做什么?”
他倒是不奇怪温韬能找到他,毕竟温韬这小子不坑人的时候,寻人定位是真挺准的。
而且,冥帝这小金库里的财富基本上都是温韬搜刮来的,他知道这个地方也很正常。
“我知韩兄所图不小,故来寻韩兄共谋大事!”
温韬扫了眼那些正在一点点搬空冥帝小金库的玄冥教众,不由会心一笑,解下背上龙泉剑双手呈与韩澈。
“我靠!你别害我!”
韩澈哪敢去接那龙泉剑,身形一闪便已是在温韬三丈之外。
他还以为温韬是为了海昏侯墓而来的,结果是龙泉宝藏。
“韩兄不想要龙泉宝藏?”
见韩澈反应如此之大,温韬不由有些疑惑,指了指那一箱箱正在往外搬运的金银:“朱友珪的这点遗产,可是连龙泉宝藏的九牛一毛都算不上,韩兄当真不动心?”
当然动心,可这事儿能跟你说吗?
韩澈心里如此想着,神色流露出一抹后怕的摇了摇头:“我可不敢动心,上次侥幸在不良帅手中保得性命,我可不敢保证下次还能如此侥幸!”
“韩兄能从不良帅手中保命,当真是手段非凡,既如此,当真不搏上一搏?须知这天下可是留给敢拼敢闯之人的!”
温韬恭维了韩澈两句,便开始循循善诱起来。
“温兄若是愿将从不良帅眼皮子底下带着龙泉剑溜走的本事教我,我倒也不是不能同温兄去搏上一搏。”
韩澈远远的打量着温韬,两人认识也有近十年了,就如同温韬知晓他的野心一般,他也知晓一些温韬的秘密。
温韬此人除了寻人定位、盗坟掘墓的本事之外,还有一门特殊的手段,可以降低自己存在感,稍不留神就会让人忽略了过去。
他们曾经也是一起下过一些墓的,经常会有那种他触发机关被追着杀,而温韬触发机关却屁事没有的情况。
今夜他未曾在那焦兰殿前见证冥帝朱友珪的落幕,不知道温韬是如何带着龙泉剑离开的。
然而去记忆中原着动漫里寻找蛛丝马迹,却又难以分辨袁天罡到底是不是在演。
温韬这手段能不能瞒得过袁天罡有些不好判断,但谁会嫌自己保命手段少呢?万一有用呢?
他完全可以先把温韬这手段弄到手,先验验货,寻找龙泉宝藏的事情拖一拖就是了,反正没有李星云这一条线根本走不下去。
温韬知道韩澈意有所指的是什么,却是有些无奈的摇了摇头:“非是我不愿教韩兄,实在是这手段乃是天生的,与我命格有关,无法教予他人。”
“那免谈,没见我与李星云他们关系都一刀切的斩断了吗?我这人惜命的很,相比起虚无缥缈的龙泉宝藏而言,我更珍惜眼前性命!”
韩澈也是跟着摇了摇头,随即朝着那迷宫般的墓道做了个请的姿势:“温兄可以走了!”
“韩兄!龙泉宝藏并非虚无缥缈,你我联手定然可以寻到!”
温韬将龙泉剑放到一旁石棺上,接连朝着韩澈迈出数步,还想相劝。
然而韩澈此时却有理由怀疑温韬是袁天罡用来钓鱼执法的,抬手临空虚握,石棺上的赤红鬼面便被吸扯到了手中。
戴上面具,冷声喝道:“送客!”
一股猛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即便温韬戴着面罩,也是不由呼吸一滞,止住了上前的脚步。
随即便有两名玄冥教众听得韩澈号令,放下了手中箱子,过来架起温韬就往外走。
忽地,韩澈又出声叫住了那两名玄冥教众:“等一下!”
“韩兄,可是愿······”
那两名玄冥教众闻言,停住脚步,架着温韬转身看来,温韬眼中当即闪过一抹喜色。
只是他话未说完,便被韩澈打断道:“把龙泉剑带走!”
说着,韩澈身形一闪,返回石棺旁,将那龙泉剑拿起,过去给温韬背好。
旋即朝着那两名玄冥教众摆了摆手:“好了,带走吧!”
“是!”
两名玄冥教众应了一声,架着温韬转身离去。
温韬的声音却是悠悠传来:“韩兄,你会后悔的!”
我后悔你个嘚儿!
韩澈心里忍不住暗骂一声,将温韬与龙泉剑这两个麻烦送走之后,看了看那被打通的数间墓室之中剩余的东西。
留下一些人继续搬运装车,便带着一些人手前往了玄冥教总舵。
正所谓贼不走空,总舵之中冥帝寝宫里也有不少好东西,没必要平白留给不良人。
说实话,那张黄金龙椅,他有些眼馋!
总舵之中尚有些教众留守,韩澈也不清楚这些是不是孟婆留下的不良人卧底,干脆杀了了事。
清空这留守的百来名教众之后,韩澈便带着人前往了冥帝寝宫,让人开搬。
而他自己,则是总舵之中逛了起来。
他记得自己返回总舵之后,便没见过水火判官,如果没被处理掉的话,想来是被关押了起来。
这两人头脑不太行,但武功还可以,其玄阴神功与伏阳神功也是有些独到之处。
助牛头、马面、日、夜游神四人破樊笼尚且需要些时间,在这个时间段中,他手下实在没什么高手可用。
若是能够将杨焱、杨淼这二人收归己用,那自是再好不过。
他倒也不用这两人如何忠诚,只需顶上一段时间,待牛头、马面、日、夜游神四人突破天位之后,这两人是杀是留,就看他们两人表现吧!
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便在大殿之下打通的一座古墓死牢中发现了杨焱、杨淼二人。
此处还有十余名玄冥教众看守,被韩澈瞬息解决。
尚未进入死牢之中,便听得了杨焱自责的牢骚。
“怎么就没看出来呀,我怎么就没看出来呀!”
······
第164章 杨焱杨淼
“哎呀!别走了,走的我心烦!”
死牢之中,森林冰火人与魂斗罗结合体一般的杨焱、杨淼两人分别被困在两座囚笼之中。
杨焱自责懊恼的来回踱步,杨淼靠着囚笼坐着看得有些心烦。
“啊!”
杨焱怒极之下,猛的一拳砸在囚笼之上,却是未曾撼动那囚笼分毫。
当然,他这一拳纯粹就是发泄,并不是对这囚笼有什么想法,他们先前就已经试过了,根本打不开。
杨淼兀自叹息一声,有些无奈:“哎~看情形,皇上是指望不上了!”
“哼,这老太婆,等我出去了,我一定要把他拆了喂狗!”
杨焱完全没和杨淼在一个频道上,猛然握拳,仍在记恨着孟婆,愤怒的放着狠话。
“你说···三殿下会不会来救咱们?”
杨淼也不管杨焱听没听进去,只是平静的坐在那儿,出声问道。
“朱友贞?”
杨焱扭头看向杨淼,却是面露不屑:“他要是真有那本事,就不会被皇上发到潞州去当炮灰了!”
杨淼叹息着摇了摇头:“哎!咱们兄弟是下错了注啊!”
“咱们当年真是瞎了眼,怎么就跟了这么一个猪头!”
杨焱又是猛的一捶囚笼,恨铁不成钢的怒骂。
他是真的气不过,这些年半点好处没捞到不说,最后落到一个被困囚笼的下场,一点指望都没有。
“两位,现在重新下注也不迟啊!”
突然,死牢之外的甬道之中,传来一个声音,与之相伴的是一股扑面而来的血腥气,让人不自觉的皱起眉头。
杨焱、杨淼两人脑海中皆是闪过一个身影,杨焱转身,杨淼猛然站起身来,齐齐看向死牢门口。
“咔嚓!”
死牢大门打开,只见一身着贴身墨色锦衣,脸上戴着一张赤红鬼面之人缓缓走了进来,正如他们脑海中所想。
“哼!”
杨焱冷哼一声,皱着眉头抬手在鼻子前扇了扇,怒气冲冲的说道:“神荼,果然是你!”
“既然来的是你,想必是冥帝成事了吧!”
杨淼双手抓着囚牢围栏,双眼紧紧盯着韩澈,悬着的那颗心,终于是死了。
不过从刚才那话来看,这其中并非没有转机,又沉声问道:“神荼,你刚才那话什么意思?”
“前朝余孽李星云谋害了陛下与太子殿下,冥帝率领玄冥教众救驾并捉拿凶手,陛下驾崩前立下遗诏,传位于冥帝,冥帝守孝,以日易月,将于二十七日后登基!”
韩澈并未点破,而是顺着杨淼的话,胡编道:“冥帝念你二人尚未真正犯下大错,欲给你二人改过自新,将功赎罪的机会,不知两位意下如何?”
话音落下,韩澈便从怀里掏出了两枚紫褐色丹丸来,其中意味已然十分明显。
杨焱、杨淼二人虽然不太聪明,但并不蠢,两人对视一眼,眼神交流良久。
没过多久便做出了决定,毕竟跟着谁干不是干,以他们兄弟两人的武功,跟谁干前途都不会差了去。
而且已经是皇帝的朱友珪与炮灰王爷朱友贞之间,也不难选。
随即齐齐单膝跪下,将一只手伸出了囚笼:“愿为冥帝效命!”
“很好!”
韩澈点了点头,上前将那两枚紫褐色丹丸分别放到了杨焱、杨淼两人手中。
这两人也不含糊,也不多问什么,直接就塞进嘴中服了下去。
既然冥帝大事已成,他们能够留得性命已是万幸,自是不敢有什么异议,不管怎样的待遇,他们都得受着。
“退开些!”
见两人服下丹丸,韩澈双手抬起,冥水丝已然攀上指尖。
杨焱、杨淼两人虽对韩澈能不能破坏得了这两座囚笼持有怀疑,不过既然韩澈这么自信,他们还是远离了围栏。
只见那赤红鬼面之下血色幽光一闪,韩澈双手一甩,手中冥水丝呼啸而出,瞬间缠住两座囚笼。
随着韩澈双臂一扯,“嘭”的一声,杨焱、杨淼两人先前用尽全力也未能撼动得了的囚笼应声而碎。
两人见此情景,皆是愣在当场,不由想起冥帝先前说过的话。
看来这神荼是真的夺得了那千年火灵芝,不仅疗愈心疾,功力也是大增,从方才那一招来看,这功力只怕是还在他们二人之上。
中天位接近大天位的功力,加上锋利无匹,足以断金碎石的冥水丝,能破坏这囚笼便是不足为奇了。
难怪来的不是孟婆,现如今只怕这神荼比之孟婆还要更受冥帝信重。
杨淼心中一凛,走出囚笼废墟,便朝着韩澈抱拳一礼:“不知我兄弟二人该如何将功赎罪?”
“对啊,要我们干嘛?”
杨焱拍了拍身上的灰尘,也是从那一堆废墟中走了出来。
“方才戏言尔,孟婆乃是不良人卧底,朱温与朱友珪皆命丧不良人之手,我来寻你二人,是想要你二人为我所用!”
直到这时,韩澈方才说明真实情况。
杨焱、杨淼二人闻言,皆是有些不敢置信的看着韩澈,那看上去不太聪明的眼神好似在说:你特么不是在逗我吧?
“我没必要骗你们,若非这二人已经身死,我怎敢直呼他们名姓?”
韩澈耸了耸肩,随便找了个方向佐证了自己消息。
杨焱、杨淼二人相视一眼,面色皆是一沉。
杨焱率先怒道:“就凭你,也想收服我兄弟二人?”
“你的功力虽已至中天位,但我兄弟二人联手可敌大天位,你想使唤我们,不觉有些自大吗?”
杨淼阴沉着脸,语气有些平静,但言语之间威胁之意尽显。
他们不是那种不能屈居人下的人,只是让他们臣服于一个没什么势力地位,武功还不如他们联手的人,实在有些接受不了。
对于自己的一身武功,两人还是有些自信的。
“你们刚才服下的,乃是娆疆子母噬心蛊中的子蛊,我操控母蛊,只需一个念头,便能让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韩澈缓缓摘下面具,将之挂在腰间,而后便从怀里拿出了一个玉瓶来,当着杨焱、杨淼二人的面轻轻晃了晃:“母蛊就在这里!”
“你······”
杨焱怒而准备上前,却是被杨淼拦下。
不待杨淼说话,韩澈咧嘴一笑:“我知如此难以让你们二人心甘情愿臣服,所以我准备给你们二人一个机会!”
·······
第165章 臣服
“什么机会?”
杨焱甩开杨淼拦住自己的手,迫不及待的脱口而出。
杨淼并未出声,只是目不转睛的盯着韩澈,杨焱所说的,也正是他想说的。
在他们二人看来,臣服于区区一个神荼,他们还不如去继续跟着那个猪头混呢。
至少朱温与朱友珪死了之后,大概率会是朱友贞继承皇位,昏庸是昏庸了点,但到底是皇帝。
“你们若是能胜过我,自然能夺走我身上的母蛊,恢复自由!”
韩澈将玉瓶放回怀里,朝着杨焱、杨淼二人勾了勾手指,轻蔑一笑:“你们,一起上吧!”
“狂妄!”
杨焱怒喝一声,抢先攻向韩澈。
“小心冥水丝!”
杨淼在后边出声提醒,动作却是没有慢上杨焱多少。
他们的专属兵器没在身边,一身武功多少要折上一些,特别是面对冥水丝这等锋利异常,却又诡谲的武器,更要吃亏一些。
不过他们两人功力皆不弱于这神荼多少,玄阴神功与伏阳神功互相配合起来威力足以匹敌大天位,只要提防着点冥水丝,拿下区区一个神荼,还是绰绰有余的。
他们都不知道,这神荼哪来的自信!
两人一前一后杀至韩澈近前,杨焱一拳袭向韩澈面门,拳上赤色光晕流转,猛烈的灼热之气好似无形火舌一般,烧灼着空气,卷着一股热浪翻涌而去。
杨淼一掌拍向韩澈心口,掌中未有霜雪,却是寒气凛冽,这一掌尚未加深,掌风却是裹挟着刺骨寒意无孔不入的钻向韩澈肌肤。
“威力不错,就是太慢了点!”
韩澈不慌不忙的出声点评,而后身形一动,出手速度却是远远快过杨焱、杨淼二人。
主打一个后发而先至,先是一拳砸在杨焱脸上,巨大的力道瞬间将他脸上面具砸碎,将他整个人捶飞了出去。
又不过转瞬之间,一脚蹬在了杨淼心口上,只见其脸色骤变,“痛苦”二字瞬间写满了整张脸庞。
下一刻,两人便齐齐掠过两片囚笼废墟,砸在了后边死牢墙壁上。
只听得“嘭”的一声巨响,整座死牢都仿佛为之颤抖。
“这不对啊!冥水经速度快可以理解,为什么这么刚猛,我这脑袋差点没被他从脖子上给硬生生打下来!”
杨焱从身后墙壁的大坑中脱离下来,晕乎乎的一手扶着墙,一手揉着被扯得生疼的脖子。
至于脸上,早已是一片血肉模糊,一边的眉骨绝对是断了的。
杨淼从墙壁上掉落下来,跪在了地上,左手撑着地,右手死死捂着心口,额头上的冷汗正如雨点般落下。
咬着牙,艰难而痛苦的一个字一个字的说道:“他···根···本···没···用···内···力!”
“什么?”
杨焱那晕乎乎的脑袋猛然惊醒,不敢置信看向韩澈。
没用内力,那岂不是横练?
而能如此轻易击溃他们二人的横练,岂不是大天位级别的?
众所周知,横练这玩意,是没法一蹴而就的。
这人,藏的好深!
“咕噜~”
杨焱喉咙下意识的蠕动,干咽了一口唾沫,晃晃悠悠的过去扶起杨淼。
就在数月之前,他们两人还受孟婆之令,去盯着神荼,若其行动 有所不对,便由他们二人清理门户。
一时间心里不由后怕,他们当时若是出手,绝对会死的吧!
“嗡!”
空气中传来一声颤鸣,两人一抬眼便见韩澈已是出现在他们身前,一拳当头砸落。
身后的残影为他描上惊悚的阴影,那双血眸之中好似有血光亮起,阴影之下好似地狱中来的恶鬼,而那一拳尚未落在他们脑袋上,恐怖的拳风刮得他们脸上生疼,双眼更是难以睁开。
这一瞬间的压迫感,在他们心中已然盖过了冥帝朱友珪!
“服了,服了,我们服了!”
不敢有丝毫的迟疑,杨焱、杨淼二人连忙用尽所有力气高呼大喊。
生怕晚了一会儿,他们的脑袋就要被一拳轰成渣了。
“哎~,早说嘛!”
韩澈瞬间收拳,一抹温和的笑容跃然脸上,那种恐怖的压迫感瞬间消失的无影无踪。
“噗通!”
杨焱、杨淼二人劫后余生不由得泄了一口气,方才生死之际紧绷的身体忽地软了下来,双双跌坐在地。
只是这一摔,也是让两人立刻警醒起来,连忙就地调整身姿,跪在了韩澈面前,齐声拜道:“杨焱\/杨淼,参见神荼大人!”
“嗯!”
韩澈点了点头,俯身去扶两人:“以后两位便为我做事了!”
“愿为神荼大人赴汤蹈火!”
杨焱、杨淼二人又是齐声回应,却好似有着心理创伤一般,根本不敢让韩澈来扶,强忍着痛苦连忙起身。
两个身形高大的汉子,竟是颤颤巍巍的往后边缩了缩,给人一种胆小如鼠的感觉。
韩澈的手僵在半空,他还想礼贤下士一番,最终只能无奈收回,缓缓转身,叹息着说道:“哎!上面快收拾的差不多,先随我前往嵩山分舵吧!”
“是!”
见韩澈背过身去,两人方才松了口气,齐齐应声,而后互相搀扶着跟上。
返回上边总舵大殿,韩澈麾下的教众已经将冥帝寝宫的财物打包装车完毕。
待韩澈戴上面具一声令下,便与打包冥帝小金库的队伍汇合,一同赶往嵩山分舵。
北邙山有军队驻扎,除了守卫防区之外,也兼有盯着玄冥教总舵之责。
不过这些年来,这边的军队基本上被冥帝朱友珪腐化的差不多了。
即便韩澈这队伍有些过于异常与庞大,但他只是亮出冥帝身份,冷冷的点明这些东西是为朱温贺寿之用,这边军队就放行了。
一般来说,必要的打点都不需要。
毕竟,没有谁会去无端得罪一群杀手,更何况其中还有一位即便是在玄冥教这个硕大暗杀组织中都威名赫赫的刽子手——神荼。
完全没必要为了一点小钱,到时候连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在洛阳周边,在梁国境内,玄冥教的威名还是很好使的。
韩澈这支车队连夜赶路,一路疾驰近一百八十里,终于是在第二日深夜赶到了嵩山分舵。
牛头、马面、日游神尚未抵达,只有夜游神已等候多时!
·······
第166章 风云际会
玄冥教,嵩山分舵。
装车的财物并未卸下,就停留在分舵校场内,安排了些人手看守,便让其余人歇息去了,韩澈也是带着夜游神进入了一个房间。
房间中陈设有些古怪,墙壁上几乎挂满了脱鞘的刀剑,皆是开了刃的,其中锋芒交相呼应,这其中应该是有些阵法在里边。
若是寻常人,只怕早已承受不住这般无处不在的无形锋芒,早已精神崩溃,便是一些内功高手,也会被这种如芒在背的感觉弄得十分难受。
也就韩澈这种横练高手,才可以在本能上无视这种锋芒。
夜游神注意到韩澈的目光,出声解释:“老大,五大阎君每次回总舵述职前后,都会先来嵩山分舵聚上一段时间,这是蒋崇德为他大哥蒋仁杰修炼金锋掌专门布置的地方,借刀剑锋芒布阵,打磨金锋掌力。”
尼玛,我这运气也是没谁了,随手挑了个房间就这么特殊。
韩澈心中感慨,转身出了房间:“换个房间吧,这里你待着应当不舒服。”
“是!”
夜游神应了一声,关上房门,领着韩澈前往另一个房间。
兜帽之下,嘴角微微勾起,克制着压下,却又止不住的上扬。
来到另一处房间,这里的陈设简单了许多。
韩澈来到桌前坐下,夜游神上前倒茶,而后将一本小册子放到了韩澈面前:“这是按照老大你教我的方法,从冥帝额头上得来的,那铜印我已经毁了。”
“你做的很好!”
韩澈抿了一口茶水,便翻开册子看了起来。
看到部分印象中的心诀,便基本确认,这就是冥帝朱友珪所修炼的九幽玄天神功下篇——玄天。
不过毕竟只是下篇,明显可以看出有所残缺,要想修炼,多多少少得自己补全一些东西才行。
好在冥帝记录的不是自己最终修炼的版本,不然还得花费心思去甄别,只能说冥帝这人还是不错的。
稍稍悼念了一番前上司,韩澈合上册子,指尖在上边敲了敲,略作沉思。
数个呼吸之后,指尖一停,看向夜游神叮嘱道:“这功法不全,你不要私自修炼!”
“我知道的!”
夜游神点了点头,语气虽然平静,但那兜帽之下,嘴角的笑容却是更盛了几分。
她也是修炼了十几年内功的人了,自然能看得出来这功法的残缺。
只是老大特意叮嘱,这应该算是关心吧!
······
又过了两日,牛头、马面、日游神三人仗着朱友珪的冥帝令,将洛阳周边分舵的玄冥教尽数拐到了嵩山分舵。
这人数还真不少,足足两千有余,不过基本都是乌合之众,与韩澈麾下的那两百精锐完全没有可比性。
不过韩澈也没什么好挑三拣四的,眼下他正是需要人的时候,这两千余教众也算是解他燃眉之急了。
着令牛头、马面、日、夜游神四人各带五百人与部分财物,分别前往东岳泰山、北岳恒山、南岳衡山、西岳华山分舵,主要是在当地建立完整的情报网络,而后尽可能一点点辐射开来,将这网络越织越大。
又叮嘱四人,在掌控分舵之后,若是晋国、岐国与楚国要对梁国用兵,可酌情给予一些帮助。
同时也告诫四人,若是事情办砸了,他自是会一一清算。
这四人也是头一遭完全单独的、长时间的、拥有远超以往自主权的执行任务,心里边多少有些忐忑。
而且韩澈向来说一不二,他们都是韩澈从死人堆里拖出来的,没有拒绝的资格。
待四人瓜分了那两千余玄冥教众,领着人各自奔向分配给他们的地方之后,原本显得十分拥挤的嵩山分舵,瞬间宽敞多了。
又过了几日,韩澈暗中催动子母噬心蛊的母蛊,让杨焱、杨淼二人体会了一番痛不欲生的噬心之痛,让他们知晓其中利害。
而后便命这二人带着那二百精锐教众,押送着冥帝小金库与寝宫的大部分财物前往蜀国,与鱼鳃和豹尾会合。
最后,韩澈便在这个空架子般的嵩山分舵中,一边等人,一边闭关钻研功法。
六极玄功共有筋、骨、肉、气、血、精六篇,筋、骨、肉三篇已经圆满,气之一篇最好是等到获得完整的九幽玄天神功之后再说,鱼鳃那边他已经去信,让其去寻找黑白无常了。
血之一篇以泣血录为底,推演进度其实已经完成大半了,很快就可以完善,而后尝试融入六极体系之中了。
精之一篇也有了五圣轮转功这样一个极佳的蓝本,又拿了杨焱、杨淼的玄阴神功与伏阳神功以做参考,也是可以提上日程了。
当初借柳璨一案算计蒋玄晖,他也是有趁机图谋五圣轮转功这一功法的想法的,奈何冥帝太过贴心,都不用他想办法去寻蒋玄晖套取功法,便提前为他取来了。
而他,不过是一番花言巧语,就这么得手了。
啧啧······还能说什么?
赞美冥帝!
至于冥水经?
很抱歉,他真不熟!
毕竟,谁让他不是纯阴之体呢?
······
就在韩澈闭关之际,朱温、朱友珪与朱友文被不良人暗杀的消息也是明里暗里的火速传到了各处边境。
正在潞州与李存勖对峙的朱友贞,将手中事务尽数交给王彦章之后,便领着一千轻骑赶往了开封。
其余镇守边境的将领虽没有皇位要继承,却也是心里惴惴不安,虽已竭力封锁消息,但架不住通文馆与幻音坊闻风而动,添油加醋、危言耸听的大肆宣扬开来。
岐、晋边境,一时间可谓是人心惶惶。
岐国与晋国早已暗中陈兵边境,待那半真半假的谣言酝酿开来,当即果断出兵。
潞州那边尚且有王彦章坐镇,李存勖却是直接避开这块难啃的骨头,直接自镇州出兵,直击邢州,威胁相州与魏州。
西边驻守同州的,乃是称得上是梁国开国名将的刘知俊,此人与朱友贞素有恩怨,在得知朱温、朱友珪与朱友文都死了之后,便清楚朱友贞这个嫡子继位的可能性极大。
为避免朱友贞继位后清算,在岐国出兵来攻之时,心中便已是有了动摇,据守不出的同时,也是暗中尝试接触岐国。
蜀国、楚国、吴国不久后也是收到了消息,只是事前没有丝毫准备,再行筹备出兵之时,已是有些晚了。
(第七季说九幽玄天神功没有上下卷,冥帝和鬼王修炼的都是完整的,只是版本不同,但我只能说这基本又是若森吃书了,强行找补。冥帝和鬼王起码也是宗师级别,会连功法是不是完整版都看不出来?所以这里采用前几季设定,不采用第七季设定,特此说明)
······
第167章 先下一城
梁晋边境,潞州城,李存勖临时府邸。
殿内袅袅熏烟与帷幔交错,乐声悠悠荡起,怜人起舞,戏文念白穿插而来,正演绎着一出好戏。
殿堂深处大椅撤下,设一小案,李存勖与李嗣源相对而坐。
李嗣源端正跪坐,双眼微眯,老神在在的端杯饮酒。
李存勖右侧另设一小台,右臂架在小台上撑着头,半仰着坐在垫子上,右脚随意瘫在地上,左脚脚却是弓起,嘴中轻轻哼着,左手随之比划着。
右后方有着一个铺满面具的高架,面上铺粉惨白,嘴角印有殷红两个大点的镜心魔随侍一旁。
忽地,殿门被人从外边打开。
一名侍卫入殿禀报:“启禀殿下,前线来报!”
殿内怜人并未停下,只是念白声悄然停歇。
“讲来~”(念白)
李存勖视线落在那名侍卫身上,左手剑指舞动,而后遥指那名侍卫。
侍卫领命,当即将战报道来:“符将军大破邢州,梁将牛存节退守魏州!”
“很好!当饮一杯,为符将军贺!”
李存勖左手一收,剑指一撤,捞起小案上早已斟好的一杯酒,朝着李嗣源遥遥一点。
李嗣源举杯回应:“当为符将军贺!”
旋即,两人齐齐满饮杯中酒,镜心魔当即上前斟酒。
然而,那名侍卫却并未退下,继续禀报道:“殿下,战报中符将军请示,不知下一步是该攻魏州还是相州!”
“魏州乃汴州门户,朱友贞若求稳妥,当在开封登基,定会命人死守魏州,梁将牛存节非泛泛之辈,我军出其不意方才破了邢州,还想在此人手中再破魏州却是无甚可能~”(念白)
李存勖左手剑指再舞,念白一顿,便是剑指那侍卫,念白声起:“着令符将军直取相州,镇州节度使全力相助,将相州百姓迁往邢州,而后焚城退守邢州,静观其变~”(念白)
“是!”
那侍卫领命退下,回令去也。
殿内怜人念白声逐渐恢复,与那乐声相和,十分自然,好似并未停歇过一般。
李嗣源举杯相敬:“恭喜二弟,又立大功,待义父出关,定然欢喜!”
“兄长同喜,若无兄长消息,若无通文馆通力协助,也无法如此迅速攻克邢州,此间功劳,小弟自会报于父王!”
李存勖单手提杯回敬,却是突然话音一转:“不过小弟有些好奇,兄长怎会知晓不良人暗杀朱温父子的消息?又怎会早早的如此笃定不良人会成功?”
“为兄经营通文馆多年,这点消息还是能探查到的。”
李嗣源双眼微眯,嘴角微微勾起,好似不值一提般风轻云淡的说着。
随着流水声落下,端起酒杯:“至于笃定却是说不上,漠北大败后又生内乱,即便内乱迅速平息,没个三五年休养生息也成不了气候,二弟想必早有调遣兵力南下的心思,愚兄不过是给了二弟说服北边一众将领的机会与理由罢了!”
“兄长倒是看得清楚,不愧是通文馆圣主,当真是细致入微啊~”
李存勖举杯回应,最后一句以念白唱出,却是让人分不清到底是夸赞还是敲打。
李嗣源心中狐疑,当即不在这话题上逗留,放下酒杯转而说道:“我这个圣主算不得什么,二弟还是好好想想,将来如何面对朱友贞坐稳朝堂后的反扑吧!”
“死守邢州即可~”(念白)
李存勖放下酒杯,左手又比划起来,以念白唱道:“兄长之消息,无非来自那李唐后裔,既通文馆能探得,想必幻音坊亦能探得,李茂贞刚失东出门户,定不会放过这机会重夺同州~”(念白)
“而那忠武军节度使刘知俊,同那朱友贞素有恩怨,朱友贞继位,此人心思难料呐~”(念白)
“总之,他朱友贞有得忙了,待他能够豁得出全力而来时······”(正常)
李存勖话音微微一顿,而后又是念白唱起:“我已将邢州打造得铁板一块,他如何攻得下~”(念白)
“二弟深谋远虑,愚兄佩服!”
李嗣源举杯相敬,端杯饮酒之时,嘴角却是不由又暗暗上扬些许。
可若李星云在蜀地登基称帝,晋国失了正统呢?
······
同州,蒲津关。
岐王亲率岐国三万大军压境,看似因天色已黑,只得关外就地驻扎。
实则幻音坊已暗中诱得刘知俊的兄弟刘知偃以及其心腹牙将反叛,今夜这些人会力劝刘知俊献关投诚。
若是无果,那便明日强攻,同州必须夺回来!
就在那夜深人静之时,十余骑快马,扬起一阵尘埃,直奔岐军军营而来。
哨塔上的岐军士卒发现之后,刚想示警,便见那来人高呼亮明幻音坊身份。
这士卒虽未示警,却是迅速通知人前去禀报今夜值守圣姬。
阳炎天见梵音天领着一众幻音坊弟子,护送着一名黑袍人而来,当即命人开了营门,将人迎了进来。
梵音天下马,便寻阳炎天问道:“岐王呢?”
“还在主帐等你消息!”
阳炎天回着话,目光却是看向了那名黑袍人。
梵音天闻言,便回头与那黑袍人说道:“请随我来!”
黑袍人没有做声,只是点了点头,便跟上了梵音天。
随即,阳炎天继续驻守,梵音天带着黑袍人前往主帐。
约莫一刻来钟之后,梵音天带着人来到主帐门口,由侍卫通传之后,这才带着人进入帐内。
梵音天并未多说什么,直接让开了道路,黑袍人摘下黑袍兜帽,缓步上前。
身着岐王君服的女帝瞧见此人样貌,当即起身相迎:“不曾想竟是刘将军亲自前来,早知如此,本王当亲自出营相迎的!”
“岐王抬爱,刘某本就为彰显诚意而来,若是让岐王相迎,刘某又有何诚意可言?”
刘知俊有些惶恐的躬身一拜,以玩笑应对女帝的客套。
女帝当即扶住刘知俊,亲自引他入座,命梵音天陪侍,而后方才在主位入座。
刘知俊也不觉得受宠若惊,从梵音天手中接过酒水,便敬了女帝一杯,而后缓缓说道:“岐王劝刘某弃暗投明,想来也知刘某难处。”
女帝提杯回敬,刘知俊她关注已久,自是清楚此人所求。
此人只要来了,她有的是手段搞定此人,蒲津关已是囊中之物。
绯红眸子中精光一闪而过,朗声笑道:“刘将军如此诚意满满,本王又岂会让将军寒心?”
······
第168章 应对有序
梁国,洛阳城。
朱友贞先回汴州联络一众大臣,继了太子之位,而后又马不停蹄的赶来洛阳收拾烂摊子。
刚开始以日易月的守孝,还未正式登基,噩耗便一桩又一桩的袭来。
什么叫邢州被破,相州不少城池被焚?
什么叫刘知俊献关降岐,同州失守,华州危急?
他特么收到消息才多久?李茂贞与李存勖是能未卜先知吗?
还有什么蠢蠢欲动的吴、楚二国,不是你们都慢了好几拍了,还上来凑热闹呢!
朱友贞虽还未正式登基,却已是以太子之位登临朝堂,主导政事。
对于那一桩桩噩耗,也是一一做出应对。
先下旨封杨师厚为邺王,加检校太师、中书令,而后命其全权接管魏州,抵御晋军。
紧接着,便着令感化军节度使(徐州节度使)——康怀英出兵震慑吴、楚二国。
命永平军节度使刘鄩前去抵御岐军的同时,传信蜀王,言岐国此时南部防线兵力空虚,愿再行上次夹击之策,共击岐国。
此时梁国也不愧是正值鼎盛之时,即便四面楚歌,只是稍有喘息之机,便硬是稳住了当下局面。
杨师厚接管魏州,可谓是稳如泰山,晋军似是望风而逃,退守邢州不出,以是在恢复相州防线。
刘鄩率军进入华州,蜀国屯兵兴元府,岐军只好退出华州,岐王亲自率军拒守同州,命刘知俊及其部众回防秦岭防线。
至于吴、楚二国,见康怀英迅速出兵,虽明面上还在调兵遣将,安排粮草,但暗中早已偃旗息鼓。
未曾占据先机,便只能等梁、晋、岐三国先行斗上一斗,再视情况而定了。
等待局势暂且平衡稳定,朱友贞已是累瘫在那张龙椅之上,随侍一旁的钟小葵召人前来服侍,却都被朱友贞挥退。
最后一个人疲惫的回到寝殿,小心翼翼的躺在一具干尸怀里,眉头当即舒展开来,情绪得到了极大放松,却又不敢就这么睡去,只能自顾自的说着话。
似是,在说给那具干尸听。
······
玄冥教,渝州分舵。
昏暗的主墓室内,墙上火盆滋啦跳着火星,提供着整间墓室的光源。
墓室中央的石棺旁,黑白无常各自躺在一副担架之上。
常宣灵双眼紧闭,似是陷入了昏迷,气息有些微弱。
常昊灵手里抓着一只老鼠,正运功将体内尸毒传导出去。
只是,一只不过巴掌大的老鼠,又能承受得了多少尸毒?
不过片刻功夫,老鼠便毒发身亡,无法再承载尸毒,常昊灵反而是因为强行运功,又牵扯到了尸毒反噬所造成的伤势,捂着胸口痛苦咳嗽起来。
“轰隆!”
墓门开启,一名玄冥教小队长带着四名玄冥教众进入墓室。
“不是让你们去找活人吗?怎么空着手就回来了?”
常昊灵挣扎起身,却见仅此五人,为首那小队长不为所动的双手抱胸,不由有些恼怒,虚弱的怒喝道:“还愣着干什么?哼!找不到活人,老子就拿你们开刀!”
“妈的,都成废物了,还敢跟我们在这吆五喝六!”
那小队长双手抱胸,缓步上前骂道,若非戴着面具,一口唾沫早就落在常昊灵的脸上。
“什么?你竟敢······”
常昊灵那漆黑眼眶中的双目微凝,咬牙切齿的指着那小队长。
“怎么不敢?”
然而话未说完,便被那小队长反问打断,缓缓踱步冷笑道:“玄冥教不养废物,就你俩这德行,死了也就死了!”
“头儿说得对,到时候咱们门一关,墓一封,等见着孟婆,报您二位一个寡不敌众力竭身亡,不就结了?”
后边一名玄冥教众闻言,当即跟着出声附和。
“你们···咳咳···”
常昊灵怒不可遏的指着这几名玄冥教众,想要出声喝骂,却是怒急牵动伤口,化作一声声咳嗽。
那小队长停下脚步,又看向常昊灵:“不过···我们哥几个刚才在外面商量好了!”
“你常昊灵死不足惜,可你妹妹,嘿嘿!”
一名教众接完腔,另一名教众嘿嘿笑着接腔:“嘿嘿!谁不知道,这常宣灵可是我们玄冥教少有的大美人啊!想不到今天会便宜了咱们!”
“哈哈哈哈!”
话到此处,五人皆是不由自主的淫笑起来。
“你···你···你们敢···”
常昊灵强撑着身子,怒视着几人,却是说话都有些费劲。
那小队长哪会理会此刻的常昊灵,直接来到常宣灵身旁,俯下身来便开始上手。
从腿到臀,欣赏着常宣灵曼妙身姿的同时,缓缓享受着那触感,而后继续向上。
“你们···不许你们碰她!”
常昊灵挣扎着想来阻止,却是被那小队长反手甩开:“去你的吧!”
“等老子把你喂得饱饱的,再送你们兄妹上路!”
小队长揉着常宣灵的纤腰,另一只手便奔着胸前一对饱满而去,透过那面具,都能看到那淫秽的目光。
忽地,昏迷的常宣灵猛然睁开双眼,嘴角露出一抹残忍的笑容,双手猛的掐住了那小队长的脖子,直接运功吸取精气。
摔倒在地上的常昊灵,脸上那苦大仇深的表情瞬间散去,露出得逞的笑容来。
“救我,快救我!”
小队长挣扎着,却是动弹不得,只能向同伴求助。
四名玄冥教众只是渝州分舵教众,哪里清楚黑白无常功法的古怪,只以为那常宣灵尚有余力,制住了队长,当即上前想要帮忙,却是被串了葫芦,都动弹不得。
只能痛苦的感受着,浑身精气一点点的被吸入常宣灵体内。
常昊灵见此计得逞,也是挣扎起身,抓住了一名教众的腿,运功吸取其中精气来。
在那一声声惨叫当中,黑白无常二人变态的狞笑着。
这几人早前就已经开始阳奉阴违了,只怕早就琢磨着对他们下手了,只不过还是他们兄妹二人技高一筹!
没过多久,这五名玄冥教众便被吸成了干尸。
这五人虽没什么内力,但一身精气勉强够用,再将体内大部分尸毒传导出去。
两人体内的尸毒已然降到了可控范围之内,只不过尸毒反噬造成的伤势仍在。
不过眼下已是极好的局面了,只需出去再多找些活人,他们的伤势终究是可以恢复的。
“真是一帮不知死活的东西!”
两人互相搀扶着起来,常昊灵扫了那几具干尸一眼,眼神微微一狞。
转头看向常宣灵之时,眼中神色又化作温柔,凑过去在常宣灵脸上舔了一口,顿时引得常宣灵好一阵娇笑。
突然,门口传来一个女声。
“哟,好一对亡命鸳鸯啊!”
·······
第169章 小鱼
“什么人?”
黑白无常二人悚然一惊,身形踉跄后退的看向门口。
只见一身高不超过五尺,扎着丸子头,看上去不过十岁左右的小女孩正拿着一串糖葫芦,倚在门口,一双大眼睛正一眨一眨的看着他们兄妹二人。
看着那双眼睛,黑白无常两人顿时面露惊恐之色。
倒不是他们认识此人,只是玄冥教渝州分舵乃是由一座偏僻的古墓改建而来,即便他们武功所剩无几,可在这分舵里边,突然有个小女孩无声无息的出现在他们面前,完全跟见着鬼没什么区别。
即便不是鬼,这小女孩也绝不简单!
踉跄后退的身形一个不稳,踩着地上的干尸,顿时双双跌坐在地。
“我?”
小女孩抬手指了指自己,随即轻轻的摇了摇手上的糖葫芦:“你们没必要知道!”
黑白无常二人闻言,心中皆是一凛,警惕的望着那小女孩。
果然,这个节骨眼来找他们的,定然不怀好意!
“咔嚓!”
小女孩咬了一颗糖葫芦在嘴里,含糊的说道:“别紧张,我不是来杀你们的。”
黑白无常稍稍松了口气,不过目光仍旧在警惕着小女孩。
即便不杀他们,但这种瞧着不正常的人,难免会有些变态的癖好。
小女孩将口中糖葫芦咽下,咂了咂嘴:“啧啧,瞧这一双双警惕的小眼神,放心吧,我不仅不会害你们,还要助你们恢复功力!”
“切!就凭你?”
常宣灵闻言嘴角一抽,不由翻了个白眼,自身的情况她自己再清楚不过。
恢复尸毒反噬的伤势,都不知道要到猴年马月去了,还恢复功力,他们自己都不敢想。
“我肯定是不行的啦,得你们玄冥教的鬼王朱友文才行。”
小女孩摇头,吐了吐舌头:“当然,我只是奉命来提点你们一句,至于听不听,想不想恢复功力,就看你们自己咯!”
说罢,便蹦蹦跳跳的出了墓室,消失在甬道之中。
“她怎么会知道?”
听到“鬼王朱友文”五个字,常宣灵当即便是娇躯一颤,惊愕的看向常昊灵。
“我也不知!”
常昊灵摇了摇头,却是话音一转:“不过此人说的,未尝不是一条路!”
“大哥,你在说什么胡话?”
常宣灵伸手去摸常昊灵的额头,惊恐的说道:“当年就是因为我们的背叛,鬼王才被冥帝囚困十余年,他一旦恢复自由,绝对第一时间就会杀了我们!”
“可我们现在这副模样,与死何异?”
常昊灵艰难的扶起常宣灵,无奈的看了眼地上那几具干尸。
若非发现得早,他们刚才就得被那几个不入流的货色给暗害了!
顺着常昊灵的视线看去,常宣灵也是不由陷入了沉默,她明白其中意思。
常昊灵见常宣灵情绪低落,当即笑着鼓舞道:“而且,我们手上也不是没有筹码!”
“什么?”
常宣灵投来不解的目光,脑袋似乎还在转,但仍旧想不明白。
“龙泉宝藏啊,龙泉宝藏里有神功秘籍也很合理吧!”
常昊灵双眼微眯,咧嘴笑道:“师父他老人家习武成痴,对自己武功更进一步看得比什么都重,不会放过一丝一毫机会的。”
“而他若是要寻找龙泉宝藏,总归是需要人手的!”
“那我们赌上一赌?”
常宣灵眼前一亮,却又有些害怕。
常昊灵眼神从犹豫转为坚定,咬着牙低喝出声。
“那就赌了!”
······
渝州分舵之外,杨焱、杨淼二人蹲在一块残缺的大墓碑上。
这时,渝州分舵入口机关打开,一个小女孩拿着一串快要见底的糖葫芦蹦蹦跳跳的走出来。
小脑袋转了转,寻得杨焱、杨淼二人,便挥手打招呼:“喂!杨焱、杨淼走了!”
被直呼其名的兄弟二人有些不爽,不过又违背不得,他们被韩澈遣来蜀地,便是要听此人命令。
无奈之下,只能乖乖跟上。
杨焱哼着气,吹着眼前的红色头发:“你为什么会知道我们的名字?”
他们兄弟二人加入玄冥教之后,便成了水火判官,素来以水火判官自称,教内都鲜有人知道他们的名字,更别说这他们从未来过的蜀地了
“首先,你问了一个很愚蠢的问题!”
小女孩转过身来,倒着走路,拿竹签指了指杨焱。
杨淼也是有些被这个兄弟蠢哭了,不等小女孩下文,一巴掌就拍在杨焱脑门上:“你傻啊?肯定是神荼大人说的啊!”
“哦!对对对!”
杨焱揉了揉脑门,一脸恍然大悟。
“不对,不对,你也说错了!”
然而那小女孩却晃了晃手中竹签,灿烂一笑:“我们之前在玄冥教里可是见过不少次呢!”
“你也是玄冥教的?”
杨焱、杨淼二人齐齐看向小女孩,从那两双智慧的眼神来看,应该是在努力思考着。
可任由他们想破了脑袋,都没想到教内有什么人是他们认识,而且只有这么一点高的。
“我是神荼大人麾下,鱼鳃啦!”
见这两人实在想不到,鱼鳃也不逗他们了,直接自我介绍了:“你们叫我小鱼就可以了!”
“鱼鳃?!!!”
杨焱、杨淼两人对视一眼,转而又齐齐错愕的看向小鱼。
杨焱率先面露不解:“你不是五年前就死了吗?”
“假死脱身啦!”小鱼笑着回答。
“可你不是有这么高吗?”
杨淼问着,便在抬手自己胸口比划了一下。
“机关术咯!”
对于两位以后要一起干活的人,小鱼也没什么隐瞒。
裤子里似乎是有什么重物落地,下一刻她的身高便来到杨淼刚刚比划的高度。
杨焱、杨淼二人震惊的看向小鱼脚下,只见两条有着明显机械结构的假腿将小鱼撑起了一尺来高。
“当然,还可以更高。”
小鱼虽这么说,却并未继续展示,脚下机关一收,双脚落地又凭空矮了一尺。
“这······”
杨焱、杨淼二人对视一眼,都能从对方眼中看到惊讶。
他们兄弟二人,到底是孤陋寡闻了!
一路沉默了良久,直至返回了渝州城,杨淼这才缓缓回过神来,问道:“我们接下来做什么?”
“收拢蜀地的通文馆分馆、幻音坊据点,以及这两家的暗子,为神荼大人所用!”
小鱼迈着大步子走进一家客栈,杨焱、杨淼闻言有些不可置信,通文馆和幻音坊的人怎么可能为他们玄冥教所用?
不待他们愚蠢的问出疑惑,刚走进客栈,便见一名身着蜀军甲胄的中年男人与一名红衣女子上前,跪倒在一手拿着一块令牌小鱼面前。
“通文馆渝州分馆陈晖\/幻音坊渝州据点苏苏,拜见鱼大人!”
“啊?”
杨焱、杨淼目瞪口呆的看着这一幕,仿佛两个残障儿童。
······
第170章 重整玄冥教
半月之期,转瞬即逝。
朱友贞守孝结束,正式继大梁皇帝位。
又不过半月,时值九月秋,黄河泛滥,滑州(今河南滑县)段决口,淹没汴州、曹州、濮州等地,灾民流亡,农田毁损严重。
几乎同一时间河南、河北多地发生蝗灾,庄稼被食尽,颗粒无收,又加之今年本就隐有旱情,致使粮价暴涨,可谓是民多流亡,饿殍载道。
流民激增,多地出现“盗贼蜂起”,陈州饥民暴动,势头不小。
登基之后,正准备给那些跳梁小丑一点教训的朱友贞面对这接二连三的灾情只觉眼前一黑。
只能是暂时熄了报复的心思,将行在移往洛阳,处置一应事宜。
老老实实的抢险救灾,将原本准备增兵的粮草抽调出来调控粮价、救济灾民,安抚民心,而后又抽调兵力镇压饥民暴动。
一番恩威并施下来,虽不说处理的多么尽善尽美,但的确暂时稳住了当下局势。
可即便如此,民间还是有流言说他得位不正,不顺天意,故而在其登基之后灾情接二连三。
岐、晋等藩镇诸侯,也是纷纷发布檄文言之凿凿的声讨。
这也就算了,不过是愚民胡言,敌人诽谤,朱友贞都可以装作听不见,看不见。
可偏偏朝堂之上,就是有些蠢货、傻缺信这些无稽之谈,竟是联名上书让他下罪己诏。
“去他妈的罪己诏!去他妈的!”
洛阳皇宫,思政殿内,朱友贞猛的双臂一扫,将小案上成堆的奏折尽数扫落。
还是不解气,踉跄起身直接将那小案掀飞了出去,状若疯魔的喝骂着。
“朕外退强敌,内稳灾情,收拾了一堆烂摊子,做得还不够好吗?”
“还想要朕怎样?”
“他妈的天灾人祸,关朕屁事!”
“一个个的没能力解决天灾人祸,就想让朕背锅!”
“去他妈的!”
······
歇斯底里谩骂声充斥着整个思政殿,殿内殿外的侍卫、宫人尽数跪伏在地,大气不敢喘,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动静。
也不知过了多久,朱友贞骂累了,喘着粗气瘫在了龙椅上。
又过了一会儿,呼吸逐渐平稳,微微闭着双眼,皱着眉头揉了揉太阳穴,疲惫的唤道:“小葵,朕想杀人!”
“陛下想杀谁?”
一旁单膝跪地的钟小葵微微抬头,一袭红衣却是冷面如霜。
朱友贞缓缓睁眼,满是血丝的双眼看向那乱撒一地的奏折:“这些上书让朕下罪己诏的人,全部杀掉!”
“臣这就去办!”
钟小葵没有丝毫迟疑,冷声领命,起身便朝着殿外走去。
行至殿门口,却又被被朱友贞叫住:“等一下!”
“陛下?”
钟小葵顿住脚步,回转过身来,单膝跪下。
“就这些废物让你亲自出手,显得朕有些掉价!”
朱友贞从龙椅上坐起来,揉了揉眉心:“朱友珪虽死,但玄冥教仍在,你去收拢各地玄冥教众,重整玄冥教为朕所用,顺带找找杨焱、杨淼那两个蠢货!”
“可臣若长时间不在陛下身边,万一那不良人又······”
钟小葵微微凝眉,有些担忧,话语却是点到即止。
“得了吧!朱友珪和朱友文都挂了,武功顶个屁用!”
朱友贞靠在了龙椅上,摆了摆手:“朕让袁象先多多加强皇宫戒备就是了,去吧!”
“臣遵旨!”
话已至此,钟小葵也没什么好说的了,当即领命退下。
待钟小葵退下,朱友贞命人将小案搬了回来,奏折也一一捡了起来,重新坐回案前批阅奏折。
不过也只是批阅正常的奏折,看到有“罪己诏”三个字的,统一丢进了一个袋子里。
一个一个杀太慢了,看看到底有多少,到时候一个坑全埋了!
刚才也就在气头上,现在冷静下来,别说是让钟小葵去杀这些人,就是让玄冥教去杀这些蠢货,他都觉得掉价。
这段时间他也是感受到了自己消息的滞塞性,身为皇帝,许多消息他竟是比朝臣知道的还要慢。
这不对,这很不对!
他有些理解了,理解当年那个老不死的为什么要命朱友珪组建玄冥教了。
他得有自己的情报网络才行,若是情报网络还能杀人,那就更美妙了。
所以,重整玄冥教,势在必行!
······
玄冥教总舵,孟婆正在大殿的高台上来回踱步。
她没有登上最高处的那个座位,但这并不重要,因为那个位置已经没人了。
这时,又一名玄冥教众进来禀报:“启禀孟婆,找到冥帝私库了,但已经被搬空,只剩下墓门上被钉了一封书信,像是专门留给您的!”
“呈上来!”
孟婆那苍老的声音的响起,一双昏黄老眼微眯,她已经大概猜到是谁了。
“是!”
那玄冥教众领命,拾阶而上,将书信呈与孟婆。
信封上书“孟婆亲启”四字,的确是专门留给她的。
孟婆拆开书信,展开信纸,偌大一张白纸上,却只潦草的写了四个大字:“你来晚了!”
“哼!神荼,你还真是深藏不露啊!”
孟婆冷哼一声,手中内力翻涌,书信转瞬成灰。
本以为此人卷走冥帝寝宫财物,拐走洛阳周边两千余玄冥教众已经够贪的了。
不曾想,竟是连冥帝私库都遭了毒手。
那私库之中的东西具体价值几何她不清楚,但她知道冥帝私库皆是温韬盗坟掘墓充盈起来的,温韬的业务能力还是值得信赖的。
这一波没能得到冥帝私库,对于不良人来说,已经算得上不小的损失了。
不过,神荼此人行动如此之快,绝非一时兴起,定然是早有图谋。
就是不知那杨焱、杨淼二人是用了什么法子自行脱困,还是被神荼给带走了。
抬手挥退两名前来禀报的教众,孟婆在高台上又杵着拐杖,步履蹒跚的来回踱步起来。
此时她虽掌控了玄冥教总舵,麾下两千余教众,但那些都是不良人卧底。
这会儿玄冥教正统,反倒是在神荼那里。
突然,又有一名玄冥教众闯入大殿禀报道:“启禀孟婆······”
那教众话未说完,便被殿外一道清冷女声打断。
“不用禀报了,我已经来了!”
(动漫中是将朱友贞登基执政的十年压缩成了一年左右,所以我将这梁国十年来的灾情分两波压缩在这一年以内,给朱友贞的疯狂与梁国迅速覆灭做个合理的解释与铺垫)
·······
第171章 罪大恶极的神荼
“时隔多年,钟馗大人突然回到玄冥教,不知所为何事?”
孟婆停下脚步,转而看向门口。
目光落在那戴着钟馗帽,一袭红衣却面冷如霜,身形也就比此时的她略高一些的钟小葵身上。
“新皇登基,着令本座重整玄冥教!”
钟小葵缓步入殿,微微抬头冷眼望着高台上不为所动的孟婆,声音如眼神一般的冷。
“哎~玄冥教总舵的情况,钟馗大人想必也看到了,除老身之外,也就剩下三两喽喽兵了!”
孟婆那昏黄老眼中眸光微微一闪,叹息一声便有了动作。
杵着拐杖步履蹒跚的走下台阶,佝偻的身形更显落寞。
“到底发生了什么?”
孟婆的突然转变,让钟小葵微微一愣,不由停下了脚步。
回想方才进入总舵的情况,的确没见到几个人的样子。
“神荼叛变,勾结不良人谋害了冥帝,而后用冥帝令卷走了冥帝私库财富,以及总舵、洛阳周边所有教众,若他的速度足够快,只怕大半个玄冥教已尽入他手!”
孟婆面不改色的将一顶大帽子扣在韩澈头,皱巴巴的苍老脸庞上,神情激奋异常。
足以见她对神荼的恨,相当不一般。
听到“神荼”二字,钟小葵那宛若面瘫般的冷脸瞬间骤变,眼神中怒意与恨意交织,神情痛苦难言,嘴角微微颤动已是有些咬牙切齿,胸口起伏明显,呼吸有些沉重。
孟婆的话说完,又过了好一会儿,她的状态方才缓缓恢复如初,冷声问道:“可知他在哪?”
“出事之前,冥帝将五岳分舵交给了他。”
孟婆走下最后一级台阶,略加斟酌之后,给了一个模棱两可的答案。
也不是她有意如此,实在是她也不知神荼究竟在哪。
自那一夜之后,神荼便好似销声匿迹了一般,再也没有出现。
恒山、泰山、华山、衡山四处分舵倒是都已有人入主,且各有各手段的解决了各处分舵的混乱局面,重新运作起来。
但入主这四处分舵的是牛头、马面、日、夜游神四人,神荼并未现身。
倒是嵩山分舵似是无人入主的样子,局面一度混乱不堪。
不过这也算正常,嵩山分舵乃是在梁国腹地,距离洛阳也太近了些,神荼要是继续派人坚守,那才是不正常。
她原本就在考虑,要不要先把嵩山分舵拿在手里。
现在既然朱友贞有意命钟小葵重整玄冥教,她倒是不方便出手了。
“嗯!”
钟小葵冷冷的点了点头,能有个方向也算不错了。
朝着孟婆抱拳一礼,而后转身便走。
既然总舵已经被掏空了,那就没必要在这浪费时间了。
只是走出几步之后,又忽地顿住脚步,微微回头说道:“你若有意,我可把你引荐给陛下。”
“多谢钟馗大人!”
孟婆面露喜色,朝着钟小葵微微颔首。
“不过······”
钟小葵听出了孟婆话语中的急切,当即话音一转,重新迈开步子,接着说道:“此事暂且不急,待本座重整玄冥教之后再说吧!”
“这······是!”
孟婆一愣,最后只能无奈的应了一声。
待钟小葵离开之后,一阵清风荡过,一名普普通通的黑甲教众自大殿阴影处走出。
来到孟婆身旁,一同看着钟小葵离开的方向:“你刚才别那么心急,或许就能卧底到朱友贞身边去,岂不比守着这空荡荡的总舵强?”
“哼!你懂什么?”
孟婆冷哼一声,有些无奈与恨铁不成钢,不过最后还是解释道:“冥帝死了,我却还活着,这么大一个破绽她能信我?”
“刚才不过是试探罢了,我若不表现的急切一些,她只怕当场就要对我出手。”
“不至于吧?”
那黑甲教众回想着刚才钟小葵的一举一动,他还真没看出来有什么要动手迹象。
“哎~,你头脑也就这样了!”
孟婆无奈的叹息一声,收回目光,转身走向那高台:“一头丧家之犬,遇到一个对你抛出橄榄枝的主人,竟不想着摇尾乞怜,你没有问题谁有问题?”
“原来如此!”
那黑甲教众恍然大悟,跟着转过身来,倒是没有在意孟婆那不太好听的话,追问道:“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老实等着就行,钟小葵与神荼有血仇,她现在得势,自会想方设法的去寻神荼报仇,待这两人斗个你死我活,我们自是有机会再次染指玄冥教!”
孟婆杵着拐杖,步履蹒跚的拾阶而上,苍老的声音却是在大殿内久久回荡。
······
钟小葵出了玄冥教总舵,便返回了洛阳城。
她的确恨不得杀了神荼,但孟婆身上疑点不少,此人之话不可尽信,还是得将此事交由朱友贞来定夺。
而且,就玄冥教总舵现在那三瓜两枣想要重整玄冥教,无异于痴人说梦,还是得向朱友贞求些人手才行。
只是,当她回到洛阳皇宫之时,朱友贞已然歇下,而且还是那座不容任何人进入的寝殿。
无奈只能退下,等到次日。
朱友贞上朝而后下朝,又与几位大臣在集贤殿议政半个多时辰,返回思政殿之后,方才有机会拜见,将玄冥教总舵一行所见所闻禀报上听。
“神荼?”
朱友贞今日难得有些空隙,吃着葡萄,享受着宫女的伺候,瞧了眼钟小葵,不由想起了一些事情:“就是你那发誓必杀之人?”
“正是此人!”
钟小葵声音有些沉重,不似以往那般冷。
朱友贞喝着小酒,悠悠笑道:“能够坑死朱友珪,卷走大半个玄冥教,此人倒的确是个人才,真要说起来,朕能坐上这个皇位,那还是多亏了他!”
钟小葵不敢接话,朱友贞可以自我调侃,她却不能大逆不道。
“不过这倒也算是一件好事,只要把这神荼搞定,倒还能省了重整玄冥教的功夫!”
朱友贞接过宫女喂来的葡萄,从榻上坐了起来,丢进嘴里:“小葵,你去找袁象先抽调两千精锐,就说是朕的旨意,不过那神荼,朕要活的!”
“臣遵旨!”
钟小葵那冰冷的脸上似乎有些犹豫,不过还是领命退下。
朱友贞望着钟小葵离开的背影,双眼缓缓眯起,重新躺回榻上。
钟小葵跟随他多年,他自是不介意成全她,但他缺可用的人才啊!
······
第172章 三圣涅
成都府的十月天气尚可,只是偶有寒夜,待进入十一月,便开始正式冷了起来。
李星云一行人将阳叔子、陆佑劫以及李焕的棺椁都移回了青城山重新安葬,并没有选在剑庐,而是另择了一块僻静的风水宝地。
在半山腰,往底下眺望,可以见到一片翠绿的湖泊,问身为本地人的风水先生,风水先生却道湖泊无名。
李星云与陆林轩两人想给这湖泊起个名字,却是几乎同一时间想到了“翠月湖”这么一个名字,不约而同的打消了给那湖泊起名的心思。
安顿好阳叔子、陆佑劫与李焕之后,李星云与陆林轩又去剑庐看了一眼。
原本雅致的剑庐,如今已是被烧了个干干净净,只剩下水潭之中,隐隐可以看到残缺的地基。
姬如雪见两人看得愣神,便说可以重建剑庐,在这里隐居一段时间,未尝不是好事。
只是,李星云与陆林轩二人虽看得出神,却是清楚师父已不在,即便重建剑庐,也回不到从前。
陆林轩无话,李星云却是笑着说:大隐隐于市,没必要在山里过野人日子。
于是,一行人便来到了成都府。
这期间,妙成天的天生绝脉发作了好几次,每一次都需要人用内力帮忙梳理。
虽说一行其余五人内功修为都不低,但妙成天是一次比一次痛苦,她的天生绝脉,已是刻不容缓。
其实女帝早已帮她凑齐了药材,姬如雪也就在这里,表示随时可以提供精血,陆林轩也说她知道炼药的全过程,现在只差把姬如雪的精血安然提取出来。
然而,他们却找不到韩澈了。
也不知韩澈是在刻意躲着,还是出了什么事情,整个人就好似凭空消失了一般。
不论是通文馆还是幻音坊,亦或是那些玄冥教的人,都找不到一丝一毫的蛛丝马迹。
幻音坊据说与玄冥教神荼有过合作,却是仍旧联系不上。
没办法,他们只能去寻找赶尸人侯卿,却同样没有结果。
最后,还是陆林轩想到了一个事情。
之前在合州的时候,韩澈给成都府一个叫安重霸的朋友写过信,她记得信上的地址。
于是,一行人便顺着那个地址找了过去。
只不过还未到达目的地之前,不论是李星云还是陆林轩,都对这个朋友的真实性抱有一定的怀疑。
毕竟,韩澈太会骗人了!
真真假假交错其中,让人实在难以分辨其中真假。
便是姬如雪、妙成天、玄净天以及张子凡四人,也是对此没报什么希望,他们虽没被韩澈伤到,却也是纷纷后怕不已。
姬如雪替陆林轩感同身受,后怕之余也是庆幸,李星云虽然滑头了些,嘴贱了些,口花花了些,至少没有欺骗她。
张子凡自以为看透了韩澈七、八成,到头来一个大反转,才发现自己最多也就看透了个两、三成。
若是他身处李星云那个位置,只怕也是被骗得团团转的那个。
当然,这还是他自我抬举了一下,给自己脸上贴了点金,毕竟这一路上,他都不是被骗的那个,纯被玩弄。
而妙成天、玄净天二人,则是感觉恐怖的有些头皮发麻了。
玄冥教神荼这个人与她们幻音坊是有着密切合作的,甚至幻音坊能够发展至今,这神荼有着不可或缺的作用,对于神荼她们可以说是算得上熟悉的。
然而,她们在面对韩澈之时,却是半点没有怀疑过。
仅有梵音天,凭借那狗鼻子,起了那么一丝怀疑,不过也并未往神荼身上想。
据说消息传回凤翔之后,梵音天气得大发了好一通脾气,众姐妹都表示可以理解。
毕竟,神荼是她的第一个男人,可能有点特殊情节吧!
然而实际上,她只是在懊恼自己当时没能当着女帝的面戳穿神荼。
上报给女帝之后,据说明面上只是沉默了许久,背地里在帐中摔了好几个杯子,感叹了好几次,都说亏大发了。
当然,她们是不可能编排女帝的,以上都是阳炎天说的。
不过说归说,想归想,后怕归后怕,这一次韩澈似乎真没骗人。
还真就叫他们顺着地址,找到了一座安府。
只不过遗憾的是,这安府的主人前不久被任命为兴元府节度使,前往兴元府赴任去了。
陆林轩又问府上此前有没有收到合州的信件,安府管家却是直言未曾收到。
远在渝州的小鱼,不由得打了个喷嚏,当时那封信是她收到的。
这一番白忙活下来,一行人六人也是纷纷觉得他们想得还是太天真了些。
地址是真的,不代表这个朋友是真的。
这么无关紧要的一个信息都是假的,那还有什么是真的?
在几人心中,韩澈的形象不由又恶劣了几分。
然而这次是真被冤枉的韩澈,还在闭关中,对此毫不知情。
次日,妙成天的天生绝脉再度爆发,痛苦又加深了几分。
李星云想起了自己之前看过的一本医书,上面记载了天生绝脉,似乎也提到过治疗的思路,只不过当时他看书看得有些糙,有些记不太清了。
如今剑庐又被焚毁,里面的医书也被烧了个空。
当希望又只能寄希望于韩澈身上之时,李星云却觉得自己可根据隐约的记忆去尝试治疗。
不说彻底根治,能减轻一些痛苦,捱到韩澈出现的时候也是好的。
于是,李星云决定开一家医馆,好积攒经验来尝试帮妙成天治病。
为了方便祭拜阳叔子、陆佑劫与李焕三人,他们将医馆开在了蜀州晋原县城,李星云化名三圣涅。
张子凡原本在医馆打杂,后面发现来的女性病人较多,实在受不住病人的调戏,便在隔壁单独开了家棋馆。
三个多月下来,李星云虽未曾放下对天生绝脉的研究,却不知为何迷上了整形易容之术,于是慢慢的将医馆开成了整形美容馆。
这一天,李星云易容成岐王捉弄姬如雪、妙成天与玄净天三人,识破后,被姬如雪暴打了一顿。
夜里还被姬如雪赶出了房间,裹着一脑袋纱布的李星云百无聊赖之际,却见陆林轩双手抱着膝盖,落寞的坐在院子里,隐隐有抽泣声传来。
······
第173章 忘了他
“师妹,你···又想到他了?”
李星云来到陆林轩身旁坐下,他猜到了陆林轩因何而伤心。
张了张嘴好几次想出言安慰,却又怕触及陆林轩敏感之处,犹豫再三之后,最终还是小心翼翼的开了口。
“本来都快把那个骗子忘了,可下午的时候,遇到一个熟人了!哇~”
似乎是有了李星云在身边,陆林轩压抑许久的情绪顿时决了堤,失声哭了起来。
李星云无言,只是轻轻抚摸着陆林轩那埋在双臂之间的脑袋。
待陆林轩哭声有所停歇,情绪稍稍有所好转,方才问道:“什么熟人?我认识吗?”
“你不认识,是······”
陆林轩抹着眼泪,轻轻抽噎着将先前剑庐一战后,她在蜀州晋原县城一家客栈醒来,发现韩澈濒死,然后带着韩澈一路求医,最后直至韩澈成功苏醒的事情一一说来。
李星云一开始听着,还觉得似乎没什么问题,还有些惊讶自家师妹的敢爱敢恨,韩澈过于不识好歹。
若是早点见好就收,及时坦白,也不是什么完全无法挽回的事情。
可当陆林轩说道:“今天下午我碰到清源医舍的余大夫了,他看到我就跑,被我堵到一个死胡同里,用武力威胁,他才求饶的说出了实情。”
“那个小鱼根本不是他的孙女,而是绑架了他孙子的人,用他孙子威胁他帮忙演戏,主要戏份是最后将那五本秘籍交给我,让我去用那五本秘籍救人。”
“原本那个小鱼威胁他们永远不能返回晋原县城,结果他们关了医舍,离开晋原县后便遭遇了山贼,将他们爷孙绑了上山,前不久山贼被剿灭,他们得以下山,身上没有钱财,这才想着回来重操旧业,被我遇上了。”
这最后一段话,李星云并没有听进去,在听第二段话的时候,他的脸就已经黑了。
从陆林轩的话里边,他想来想去也只想到两种可能。
一种是韩澈这孙贼真的重伤濒死,却还想着以此来算计他师妹。
另一种则是更狠,更心黑,专门为了骗得他师妹双修,不惜给自己弄一身伤接近濒死。
第一种固然可恨,但勉勉强强可以接受,毕竟也是为了救他师妹所受的伤。
可另一种却是有些可怕了,当真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可无论是哪一种,真正可怜的,都是他师妹。
本以为即便上当受骗了,那一次的以身相许,也是出于她自身的救人意愿。
可真相却是,她那以身相许也是被人算计好,通过骗局引导的。
“师哥,我好蠢、好笨,真的,我真的好蠢!哇~”
说完那前因后果,陆林轩又情不自禁的失声痛哭起来。
她慌乱的自责着,自责毫无防备的相信了一个骗子,自责沉浸在虚假的骗局中一无所知,也在自责义无反顾的爱上了一个骗子。
李星云心中那被掀起的滔天怒火,被陆林轩的哭声一点点盖在了心底。
轻轻抚摸着陆林轩脑袋,这一次并没有保持安静,而是柔声安慰:“不是你笨,是那个孙贼太坏了!”
转而又开玩笑的开解道:“你看你师哥我,不也是被他骗了,还帮他数钱吗?”
“伤心吗?难过吗?你师哥我肯定伤心难过呐!”
“但人嘛,总得往前看!”
“不就是感情上受了点苦嘛,天下好男儿多的是,就隔壁···额算了,隔壁那更不是个好东西,总之两条腿的男人嘛,多的是,就算只要帅哥美男,这天底下人筛一筛,那也是一箩筐一箩筐的!”
听得陆林轩哭声停歇下来,李星云心里顿时松了口气,起身在陆林轩的面前更卖力的表演起来。
“咱们往开了想,这一次就当是被狗咬了,而且这狗恶的很,以后只怕都遇不到这么恶的狗了。”
“有了应对这般恶狗的经验,到时候凭师妹你的惊世智慧,那碰着谁不是手拿把掐?”
“噗嗤~”
哭声停歇的陆林轩忍不住笑了出来,抹着眼泪笑道:“哪有师哥你这么比喻的啊!”
“哎~,笑了,笑了就对了!”
看见陆林轩那一抹笑容,李星云当即跟着笑了起来,却是暗暗的换了另一种方式继续安慰。
重新在陆林轩身旁坐下,将自己胳膊伸到了陆林轩面前:“来擦擦,都哭花脸了!”
陆林轩也不拒绝,抓着李星云的胳膊就往自己脸上抹,擦着一把鼻涕一把泪。
李星云也不嫌弃,还在一边说道:“师妹我跟你讲,这吃亏最大的,绝对是韩澈那孙贼!”
“你师哥我的眼睛就是尺,我师妹这么漂亮可爱,温柔可人,就是泥菩萨也得动心,那家伙当时被你识破,绝对没那么好受,现在说不定正躲在哪个阴暗的角落里后悔的哭呢!”
“那个骗子怎么可能会哭?”
陆林轩撒开李星云的胳膊,红红的眼角噙着泪,却是有些不信。
“哎~师妹你别不信啊!”
李星云将自己胳膊随手往身后墙上抹了抹,便随口胡诌道:“小时候他不是跟我玩吗?他比我大好几岁,却总是动不动就哭,正所谓江山易改本性难移,你别看他现在人模狗样的,也就是演的好,现在偷偷藏起来,指不定哭得多厉害呢!”
“真的假的?”
陆林轩眼眶红红的,脸上却是有了一抹笑容。
李星云小鸡啄米般点头:“肯定是真的啊,你师哥我还能骗你不成?”
“嗯,师哥说的肯定是真的!”
陆林轩跟着点头,目光笃定,闪烁着信任的光芒。
李星云有些心虚,不过还是拉着陆林轩起身,继续趁热打铁的喊道:“让韩澈那孙贼后悔去吧!”
“嗯嗯!”
陆林轩郑重的点了点头,而后在清冷的月光下展颜一笑,指着自己心口说道:“我这就把他给忘了,这里一点点都不给他留!”
“这样就对了!”
李星云当即推着陆林轩往她房间里推去,而后关上房门笑着叮嘱:“好好睡一觉,明天醒来就忘干净了!”
“嗯!”
房间里轻轻的传来陆林轩的回应,李星云长舒了一口气返回自己房间,轻轻敲响房门:“雪儿~雪儿?”
“哟~心理疏导大师回来了!”
姬如雪打开房门,将李星云放了进来。
李星云嘿嘿笑着挠了挠头,却是触动了脑袋上的伤口。
“嘿嘿~嘶~”
······
而方才那个房间内,陆林轩抹着止不住的眼泪,笑着哭来着:“真是的,又让师哥担心了!”
……
同一个夜晚,在那梁国境内,历经数月的排查与搜寻,最终将目光放到了最不可能是韩澈藏身之处的地方。
玄冥教,嵩山分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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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74章 韩澈现身
乌云胧月,正是夜黑风高时。
钟小葵带着两千甲胄、弓弩齐全的禁军,包围了位于嵩山上一处规模不小的宅院中,也就是玄冥教的嵩山分舵。
当时在思政殿,听得朱友贞想要活着的韩澈之时,她寻找韩澈便不再那么迫切了。
朱友贞明显是想用那混蛋,而以那混蛋的性子,有这机会定然是纳头就拜。
与其眼看着却杀不得,还不如眼不见为净。
故而,她将收拢各处分舵与教众人手重整玄冥教的事情放在了首要任务上,顺便寻找韩澈。
然而不曾想到的是,除却嵩山分舵之外,其余四大分舵竟已是被打造的铁板一块。
恒山与衡山分舵暂且不论,毕竟一个在晋国,一个在楚国,没了玄冥教的网络,不论是她还是整个梁国的手都伸不了这么长。
可华山分舵如今正处梁、岐边境上,不好妄动,而那正处梁国腹地的泰山分舵,却已是人去楼空,不知搬往了何处,根本无从下手。
而且这四处分舵所辐射的各处小分舵,也皆是换了位置,从孟婆那拿来的分舵布局图不能是毫无用处,但也的确用处不大。
这数月以来,也不过收拢了些许梁国境内,五岳分舵辐射不到的无关紧要的小分舵,抽调了些教众回总舵充门面。
就这样的情况,她想要重整玄冥教,无异于重建一个新的玄冥教,没个三五年的苦功夫,不见得会有什么成效。
而朱友贞最近的性情,已是越来越急躁,绝不可能给她这么多的时间。
无奈之下,钟小葵也只能将寻找韩澈之事提上日程。
尝试着向恒山、华山、泰山、衡山四处分舵派出人手,结果派出去的人尚未回来消息,却是那孟婆在收拢嵩山分舵教众之时有了线索。
据那些嵩山分舵的教众所说,牛头、马面、日、夜游神四人曾带着两千余教众与体量极大车队在嵩山分舵有过短暂停留,虽然后面都走了个干干净净,但有一间密室,似乎有人进去后再没出来过。
钟小葵第一时间便想到了韩澈,以此人之狡诈,的确有可能玩那一出灯下黑的戏码。
尤其是在听了孟婆讲述了韩澈那韩偓之子的身份,以及将冥帝朱友珪耍到死的事情之后,更加确信了。
当即便带着人来到嵩山分舵,将之团团围住。
在几名嵩山分舵教众的带领下,钟小葵与三百名备有强弩的禁军来到一处密室前。
为首那名教众指了指那说是密室,实为带门山洞的地方,与钟小葵谄媚道:“钟馗大人,便是此处了!”
“嗯!”
钟小葵冷冷的应了一声,着令几名教众去取火药。
随即观察了一下四周,发现地势还算开阔,知晓韩澈心疾疗愈,功力已至中天位。
为稳妥起见,又调来了两百弓手,三百刀盾手,加上原本的三百人,共计八百人,布置在了山洞周围,堵死了所有退路。
待那几名教众取来火药,钟小葵当即下令破门。
“轰隆~”
随着一声巨大炸响,那扇石门虽仍旧紧闭,却是出现不少明显的大裂纹。
钟小葵抬手挥开烟雾只身上前,五指一张,带有锥刺的冥水丝激射而出。
只听得“嘭”的一声,本就被火药炸的只差临门一脚的石门,轰然破碎,倒塌了一地。
这时,山洞内传来令钟小葵“日思夜想”,一丝一毫都不敢忘却的声音:“我道是谁在我门前弄出这么大动静,原来是师妹啊!不知近来可好?”
紧接着,便见一道身着墨色贴身锦衣,腰间挂着赤红鬼面,一头黑发高高扎起,姿容甚是俊美身影自烟雾中缓缓走出。
“我好的很,若是能杀了你,我便更好了!”
钟小葵死死盯着韩澈,声音已是难以维持以往的冰冷,神色也是怒容初显。
她是认得韩澈容貌的,毕竟此人的确有着一副好相貌,她也曾为之痴迷过,只是······
也没什么好可是的了,钟小葵已然出手。
双臂交错一甩,手中六道冥水丝呼啸着破空而出,分别杀向韩澈周身六处要害。
韩澈也不闪躲,钟小葵的冥水丝在他眼中实在慢得可怜,双手探出,凌空三落便将那六道锥刺抓在了手中。
随即,咧嘴笑道:“师妹这是忘了师父的教诲了?冥水丝首重奇诡无声,怎么到你这如此刚猛?”
“你不配提我娘!”
尘封心底的痛苦化作怒火翻涌而起,钟小葵怒喝一声,便弃了冥水丝,栖身而上杀向韩澈。
冥水掌凭空荡开一阵阵墨色波纹,双掌交错好似无声浪潮翻涌,汹涌拍向韩澈膻中、鸠尾、气海、关元等胸腹数处要穴。
只可惜这冥水掌,韩澈太过熟悉,而且他此刻的实力也远非钟小葵可以比拟,双手五指成爪,在膻中与关元两处要穴前一拦,便精准截住了钟小葵双手。
钟小葵一惊,提膝运气,顶向韩澈下阴,企图围魏救赵。
想法很好,只是韩澈对冥水经同样了如指掌,拿住钟小葵双腕脉门那么一按,便截断了她体内冥水经的运转。
钟小葵只觉体内气息一滞,身子便是一软,不得不落下脚步稳住身形。
下一刻,整个人便被韩澈拽到了身前。
“纯阴之体修炼冥水经事半功倍,亦无晋级大天位的天堑,师妹仍停留在中天位,看来是有心事啊!怎么?是在想师兄我?”
韩澈微微俯身,那张脸便贴近了钟小葵俏脸三寸之内,呼出的气息轻易便能吐在钟小葵俏脸之上。
钟小葵心神与眉眼皆是一颤,亲眼看见自己所倾心的师兄杀死了自己的娘亲,这便成了心魔,无关乎冥水经。
换做任何一门武功,她都难以突破晋升大天位的最后那一层关隘。
“无时无刻都在想怎么杀了你!”
嘶哑的娇声低吼,小脑袋后仰便猛然砸向韩澈鼻梁。
“哎~想就想嘛,这么激动干嘛?”
韩澈叹息着抬头,松开了钟小葵。
体内气息顺畅运转开来,钟小葵趁机迅速与韩澈拉开距离,手中冥水丝再度出现。
下一瞬,便呼啸着杀向韩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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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75章 血气方罡
“好飞镖!”
韩澈轻笑一声,侧身闪过两道锥刺,右手左弹右点又击落三道,最后又回落面前,并指夹住那最后一道直击面门的锥刺。
可下一刻,却是异变突生。
那被击落的锥刺忽地炸开,化作无数小刺,无差别攻击韩澈周身各处。
其中冥水丝也好似活了过来,宛如灵蛇一般从不同方向缠向韩澈。
而韩澈夹住的那道锥刺在他那巨大力道压迫下,没能成功炸开来,但其中冥水丝却是从中钻了出来,如同长针一般刺向他的眉心。
这一切来得很快,也很突然,在冥水丝上的设计也是独具巧思。
可见钟小葵为了对付他,着实下了不小功夫与心思。
若是闭关前的韩澈,还真会在这一招上吃些小亏,至少这身衣服肯定是保不住了的,以冥水丝的锋利程度,说不定还得裸奔。
可现在嘛,是真有些不够看。
只见他周身瞬间浮现一片浅浅的血雾,随着那血雾往外一吐,无论是那些小刺还是冥水丝,瞬间被弹开。
好几名禁军无故躺枪,被那些弹飞的小刺所击中,甲胄好似纸糊的一般直接被击穿,两人倒地发出痛苦惨叫,其余几人则是直接一命呜呼。
钟小葵的冥水丝迅速收回,却也并非全然无功,虽未捆住韩澈,却意外的往外翻飞之际带回了韩澈腰间赤红鬼面。
“啧啧!师妹好手段啊,吓了我一跳!”
韩澈咂了咂嘴,看到那冥水丝上缠着的东西有些眼熟,不由摸了摸腰间,毫无意外的摸了个空。
钟小葵手中抓着那冥水丝带回的赤红鬼面,眉眼之间愤怒之余是难以遮掩的惊愕:“你不是纯阴之体,怎么可能突破大天位?”
冥水经乃是能够抵达大天位之上的武功,只不过从中天位突破大天位会比寻常武功多一层仿若天堑般的特殊关隘,需纯阴之体方才能突破。
故而适用人群极少,只能沦落为玄阴神功与伏阳神功之流的武功,算不得顶尖。
虽说纯阴之体并非一定是女子,也有可能是男子,但韩澈是不是纯阴之体,她会不知道?
可韩澈方才所展现的类似护体罡气一般的手段,既然能够轻易挡住她那一招,便绝不是虚假,这意味着韩澈不仅是大天位,还是非同一般的大天位。
这般手段,她只在两个人身上见过,一个是她娘亲,一个是鬼王朱友文!
“师妹你是知道的,我天赋很强,所以就自创了一门武功,然后就这样了!”
韩澈很随意的耸了耸肩,那轻松惬意的模样有些戳中钟小葵的又一痛处。
心中难免有些气急,可她偏偏清楚韩澈说的大概是实话,毕竟当初她娘亲的确说过,这混蛋确实是天纵奇才,只可惜受限于心疾。
如今心疾疗愈,又自创武功,的确有可能突破大天位。
该死,早知如此,就该叫上孟婆一起的!
钟小葵心中暗自懊悔,身形退入刀盾手之后,厉声喝道:“放箭!”
三百弩手与两百弓手早已是箭在弦上,钟小葵这一声令下,当即应声激发。
风劲角弓鸣,弦发鸟兽惊,密密麻麻的箭矢从四面八方,毫无死角的射向韩澈。
在黑夜的笼罩之下,好似数张密集的大网撒下。
身形高大的韩澈在这一刻竟显得有些渺小,好似那网中的鱼儿,只不过他并没有激烈的反抗。
“哎~师妹还真是不客气!”
他只是轻笑着摇了摇头,缓步走向钟小葵与那三百刀盾手。
只是一步跨出,周身血雾弥漫,稀薄血雾中还能依稀看清韩澈的身影。
然而数百支箭矢落在那血雾上,箭头好似钉在棉花上,如若无物般的没入其中,可当箭矢没入过半,便好似撞在了铁板之上,无法再寸进分毫。
不过仔细瞧来,就能发现,那箭杆与箭羽没有丝毫颤动,根本不是受到了什么阻碍,而是在那一瞬间凭空失去了所有的动力,就那么定格在了血雾之中。
数百支箭矢几乎将那血雾铺满,密密麻麻的,宛若刺猬一般。
情况已然十分诡异,但这些禁军士卒也是经过了专业的训练,钟小葵没有喊停,他们手上便不曾停下。
箭矢射出便立即挽弓搭箭,弩机激发,便马不停蹄的上弦,不过三四个呼吸的功夫,又是三波箭雨,上千支箭矢朝着那只膨胀的刺猬射去。
韩澈不疾不徐再度迈出一步,血雾猛然扩散开来,将那上千支箭矢尽数吞下。
场中韩澈的身影已经彻底被淹没,只剩下密密麻麻,好似里三层外三层的箭矢与那诡异的血雾。
此时遮月的乌云已经散去,那密密麻麻的箭矢显得那般漆黑,那诡异的血雾却是格外的鲜艳,宛若那刨开心脏,热乎着涌出来的心头血。
在场的,不论是钟小葵,还是那些个禁军士卒都已经有些头皮发麻、脊背发寒。
当然,压力最大的还是那些挡在钟小葵前边的刀盾手,即便他们刀盾在手,又身着铁甲,但眼前这万箭难伤,步步逼近的还算是人吗?
一时间钟小葵忘了喊停,弓手、弩手也忘了停手,肌肉记忆般上弦激发,刀盾手屏住呼吸,心中忐忑不已。
“去!”
忽听得那诡异血雾与密密麻麻的箭矢中传来一声轻喝,下一刻那密密麻麻的箭矢便从血雾之中突然朝着四方激射而出。
不过转瞬之间,箭矢破空声,金铁交击声,利刃入肉声,甲胄落地声,痛苦惨叫声接二连三的响起,而后交错在一起,谱写着一篇血腥而残忍的乐章。
钟小葵身前的刀盾手倒的倒,躺的躺,数十支箭矢已是无人帮她抵挡。
仓促之下双臂交错一甩,在月光下反射着寒芒的细小冥水丝扭转着激射而出,将一支又一支的箭矢挡下。
却是有一支箭矢无比幸运的从那冥水丝中穿过,直奔钟小葵左眼而去,当她发觉之时,为时已晚。
前方韩澈身形一闪,瞬间消失在原地,下一刻便突兀的出现在钟小葵身旁,在那箭矢距离钟小葵左眼不过一寸距离之时,抬手稳稳抓住了那支箭矢。
随着掌中血雾散出,那箭矢就在惊魂未定的钟小葵眼前化作做了飞灰。
耳畔旁,悠悠响起韩澈的声音。
“朱友贞不是明主,行事当多思量!”
······
第176章 好奇的三千院
“你这混蛋······”
待钟小葵过神来,回头看去,却已不见韩澈的身影,只见那茫茫夜色。
他走了,就留下那一句话。
钟小葵低头看向手中的赤红鬼面,眼角似乎有泪光闪烁,装作不经意的抬手,抹去眼角泪珠。
她也是刚刚才后知后觉的意识到,韩澈方才的演技到底有多拙劣。
以韩澈方才露的一手,这面具他若是不想掉,便是她一开始的目的就是奔着这面具去的,也绝无可能得手,更别说巧合这种事情了。
这面具,大概就是韩澈留给她交差的。
可是,她需要的是这个吗?
缓缓抬眸,望着山下的方向,冷面如霜却是咬牙切齿。
“混蛋,别以为这样,我就会放过你!”
······
韩澈没有惊动围住嵩山分舵的禁军,只是身形一闪,便出了那包围圈,而后走在了下山的路上,此时也是微微有些出神。
他本就是在等钟小葵,可真见到时,还是有种要将当年真相脱口而出的冲动。
不过想起当年对那位师父的承诺,最终还是忍住了,没有说出口。
那位师父算不得对他如何恩重如山,他的一切都是自己拼来的,只不过若非那位师父默许当他的那个靠山,他当初不会有在玄冥教内组建自己团队的机会。
而且,她最终临死前,也算是成全他了一把。
恩情呢,还是有的,而且在正常情况下,他也算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不过在帮钟小葵一把的同时,他自己也有点小心思在里边就是了。
不过关键道具已送出,接下来主要是看朱友贞如何运作,他最多打打辅助。
毕竟,那块冥帝令早已被他废物利用的让杨焱、杨淼转交给小鱼,想来已经把蜀国的玄冥教分舵收入麾下。
若朱友贞真有想法,也得他的玄冥教帮衬帮衬才行。
若没有想法,那就让他有想法,甚至是不是他想的都不是很重要。
现在他几乎掌控整个玄冥教,虽在梁国失了官方性的便利,但在蜀国得了通文馆与幻音坊这两条线的补充。
拆东墙补一下西墙,四舍五入之下,也不弱于朱友珪在世时,全盛时期的玄冥教了。
而他如今六极玄功的精、血两篇也已圆满,武功已在大天位之上遥遥走出一大截,具体如何还有待验证。
不过朱友贞之流,即便坐上了梁国的皇位,也威胁不到他了。
······
下了山,韩澈也没有掩藏身份,就那么大摇大摆的入住了一家客栈。
钟小葵没有找来,却是一大早在大堂享用早餐之时,来了个有趣的人。
“客官,您的茶点!”
一名店小二用托盘端着一壶茶与一碟点心在韩澈对面坐下,而后将那托盘推向了韩澈这边。
他打量着韩澈,咧嘴笑着,却是没有起身离开的意思。
韩澈目光沿着滑过来的托盘上移,却仅是在那店小二身上稍作停留,继而看向柜台,朝那掌柜的招呼道:“掌柜的,你家的伙计在这偷懒呢!”
“不是,你······”
这完全没有预想到的展开,让对面那店小二一时间有些错愕。
不待他把话说完,那掌柜的便已是提着嗓子,气势汹汹的冲了过来:“好你个王二,你他娘的现在都敢这么明目张胆的偷懒了是吧!”
“客官,对不住,实在对不住,您这顿我请了!”
掌柜的过来,先是赔着笑向韩澈赔礼道歉。
见韩澈点了点头,这一转身便又恢复了凶神恶煞的模样,揪着那店小二的耳朵便往后院走:“走走走,滚去后院帮忙,别在这里丢人现眼!”
在他看来,客人这已经是委婉的投诉了,若非打搅到了客人用餐,客人又怎会特意招呼他说这个事情?
店小二没有反抗,顺着掌柜的牵扯走,哀嚎求饶,只是那看向韩澈的目光已然是有些幽怨。
韩澈回以一个玩味的笑容,自然拿起那壶茶给自己倒了杯茶,朝着那店小二遥遥一点。
紧接着,那店小二便被那掌柜的无情的丢进了后院。
待那掌柜的重回柜台,伏头核算账目,没过多久便有一名大腹便便,穿着锦衣华服的中年人走进了客栈。
当即便有另一名店小二迎了上去:“客官,您是打尖还是住店?”
“不用,我找人!”
那中年人摆了摆手,拒绝了那名店小二的服务,转身便朝着韩澈走来。
那店小二见此人目标明确,倒也没什么疑问,想来真是找人的,转身便做自己事情去了。
那中年人来到韩澈对面坐下,还未开口,韩澈便拿起一块糕点咬了一口:“这茶点还不错,就当是不良人送我的了。”
“说实话你挺无耻的,不过我比较好奇你是怎么发现的?”
中年人双臂搭在桌上,有些好奇的打量着韩澈。
“你换了这身皮,又过来找我的时候。”
韩澈笑了笑,没去看对方换的这一身新皮,就着茶水咽下糕点。
当然,这话是假的。
血之一篇圆满之后,他对血液非常敏感,面对一个人,并不需要对方出手,只需要听对方的血流速度,就能知道对方一个大概的武功高低了。
尽管此人在步伐与动作上,都伪装的极好,就好似真的只是一个普通人一般,但那血液流速骗不了人。
只不过他不是那种多嘴的反派,这其中关窍也没那义务告知对方。
“那确是我的问题!”
中年男人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的确是他心急了些。
不过,他一开始也是真没想到韩澈会来这么一招,一时间被打乱节奏了。
“别在这唠嗑了,我们也不熟,直接说正事吧!”
韩澈给自己倒上一杯热茶,便自顾自的端了起来,轻轻吹散着升腾而起的热气。
中年男人靠在椅子上,双手抱胸,睥睨着韩澈:“倒也没什么大事,就是看看你有没有被钟小葵打死!”
“现在看到了?”
韩澈轻抿一口茶水,轻轻晃了晃脑袋,回味着茶汤的回甘。
别说,这茶叶还真不错,像是个来谈事的。
“看到了!”
中年男人点了点头,而后笑道:“就是有些好奇,以你的性子和现在的武功,为什么没有杀了钟小葵?”
“哦?”
韩澈缓缓放下茶杯,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容,抬眼看向中年男人,微微眯起的双眼中,好似有一抹血光一闪即逝。
“三千院,有时候好奇,可是会害死猫的!”
(抱歉,我有点高估我今天的状态了,本以为早起可以多码点字,结果下午一直犯困打瞌睡)
······
第177章 龙泉为饵
“听说你被我们大帅杀过一次!”
三千院也不怕韩澈的威胁,反倒是威胁起韩澈来。
说是听说,那语气却是笃定。
“是有这回事儿,侥幸不死!”
韩澈也没否认什么,喝着茶平静的点了点头,随着一口茶水咽下,便是话音一转:“不过,我觉得你在我手上,应该不会有侥幸。”
语气很平和,嘴角笑容也很温和,眼神也没什么异样,像是老朋友之间的玩笑。
可这三样加在一起,却是让三千院感觉有些毛骨悚然,说不上来什么具体的缘由,似乎就是单纯的觉得这个人很恐怖,好似老鼠见到了猫一般。
“哈哈,开个玩笑,开个玩笑!”
三千院尴尬的笑了笑,非常从心的揭过话题,转而说道:“我此次前来,主要是看看有些事情你有没有跟钟小葵说而已!”
“不过看样子应该没有,告辞了!”
三千院朝着韩澈抱拳一礼,起身之际脊背已是有些发寒,当即三步并做两步的出了客栈,转眼便不知所踪了。
其实只要钟小葵没有跟韩澈走,是不需要再做进一步试探的,这一次是他自己的个人行为。
他就是想看看这个很平常的人,为什么短短数月时间,便能让孟婆谨慎不已,能从大帅手下逃脱?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差点出事。
溜了!溜了!
而此时的韩澈,从三千院的那句话上,也是大致猜到了不良人的意思。
其实不能让钟小葵知道的事情,总共就两点。
一个是当年师父的死,另一个则是钟小葵的身世。
第一个在当年算是形势所迫,现在却是他主观意愿的想拖一拖,应当与不良人关系不大。
所以,不良人所在乎的应当就是这第二个了。
如此一来,三千院的言外之意也就很明确了,钟小葵不能知道她的身世,否则会被不良人列入清理名单。
不良人中,与玄冥教牵扯最深的是孟婆。
若是孟婆的意思,应当不会如此不谨慎,所以这大概是三千院的个人行为。
毕竟,刚才三千院若是不撂下那点东西,还真走不出这客栈。
好在,这人也算识趣,倒是给他省了一番口舌。
虽说他本就暂时没有告诉钟小葵一切的想法,但在三千院这里得到了明确的答案,也算是有个警醒了。
不过他也是的确没想到,不良人对这大梁的芥蒂会如此之深,就是不知道是袁天罡的意思,还是孟婆这些不良人的意思了。
又或者二者都有,袁天罡一句话,底下人自行琢磨?
算了,算了,不想了,等这大梁覆灭了再说吧!
韩澈将这些想法抛诸脑后,留下一些银钱在桌上后离开了客栈,稍作伪装便动身前往齐州。
孟婆作为玄冥教的二把手,手中是有着玄冥教各处分舵具体位置的,为防止孟婆借梁国之势搞事情,他便让牛头将泰山分舵往北边挪了点,搬到了齐州去了。
如今他神功大成,也是时候帮他手下这些人突破身上的樊笼枷锁了。
当初师父死了,鬼王被囚禁,投靠冥帝那段时间,他那一批人可以说是遭受到相当严重的清算。
也就牛头、马面、日、夜游神四人相对平庸一些,最先轮到的不是他们而已。
不过后续他还是让这四人修炼了樊笼化云天,在他们身上套上了一层枷锁。
尽管当时已经成功投到了冥帝麾下,清算终止了,不过他这个老大明面上的实力也才大星位,手底下人太高了不合适。
虽说这些人都是他亲自从死人堆里拉出来的,但人心这玩意,能不去考验,还是不要考验的好。
······
洛阳皇宫,思政殿。
钟小葵带着孟婆拜见朱友贞,陈述了嵩山分舵之事。
斜卧在龙椅上的朱友贞听完之后,一时间没有说话,眉头微微皱起,陷入了一片沉默之中。
万箭难伤!
一招解决他八百禁军精锐!
朱友珪有这么猛吗?
朱友贞武功平平,也就是个能够上马杀敌的水准,对于所谓的武功高手并没有一个清晰的概念。
他见过最厉害的武功高手,也就是朱友珪了,不过也没怎么见过朱友珪出手,只不过朱友珪这人对自己武功自傲的厉害,连号称天下第一猛的李存孝都不放在眼,直言李存孝之流不过土鸡瓦狗尔。
可即便是知道朱友珪很厉害,他也仍旧没有一个具体的感观。
这会儿却是光听钟小葵的阐述,便相当直观的感受到了韩澈这个武功高手的强大。
不由得想起先前在潞州城前与李存勖对峙的情形,原本是有机会一举直接擒下李存勖的,奈何迫于城墙之上成百上千的弓手威慑,钟小葵只能贴身保护他,无法出手拿人。
若是当时有韩澈这么一个高手在身边,岂有那李存勖夺取邢州,焚毁相州的机会?
一想到这些,忽地就有些懊恼,这样的人为什么不能为他所用呢?
明明之前都能在朱友珪面前卑躬屈膝,现在为何不能效忠他这个大梁皇帝?
哦~,朱友珪就是被这韩澈勾结不良人阴死的啊,那当他没说!
懊恼瞬间被抛诸脑后,朱友贞把玩着那赤红鬼面,有些不爽的看向钟小葵与孟婆二人:“这玩意有什么用?”
虽说对钟小葵办事不利的确有些不爽,但更多的是因为当时在潞州城让他吃瘪的李存勖那鸟人也戴着一张面具,光看到面具这玩意他就有些不爽了。
钟小葵瞥了眼孟婆,孟婆当即意会,出声解释道:“启禀陛下,这面具乃是那韩澈贴身之物,而那韩澈不仅在李星云现世的那一路上相交莫逆,此人还是韩偓之子,同那李星云自幼相识。”
“如今韩澈又一次下落不明,大可以此面具为据,称那韩澈为陛下所擒,引得那李星云来救,而后将那李星云一举拿下,龙泉宝藏则唾手可得!”
“龙泉宝藏?”
朱友贞对此有所耳闻,稍稍来了些兴致,但明显不高,有些不太在意的说道:“龙泉宝藏固然丰厚,然朕坐拥大梁江山,大动干戈的去搞这龙泉宝藏,未免有些舍本逐末了!”
孟婆俯身再请,苍老的声音高呼道:“陛下有所不知,据说那龙泉宝藏中有可令生者不朽,死者复生长生神药,若得龙泉宝藏,取得其中神药,陛下便是万世之帝王!”
“生者不朽···死者复生···”
朱友贞嘴里念叨着,忽地瞪大了双眼,猛然从龙椅上坐了起来。
呼吸明显有些急促,左手手中鬼面险些掉落,右手不自觉抓住龙椅扶手。
······
第178章 鬼王朱友文
洛阳皇宫焦兰殿下,地宫密牢。
黑白无常二人互相搀扶着,走在长得好似没有尽头的甬道之中,两侧火盆随着他们到来而徐徐自行亮起。
前方似乎无比光亮与明朗,可那不知何处来的阴风吹得那焰火不断摇曳,晃动着的阴影如影随形。
心中无比忐忑的两人,每往前走一步都是煎熬。
毕竟对他们二人而言,往前走是地狱,往后走与地狱无异。
越往深处走,那尘封已久的过往记忆便一点点浮现,而且越来越清晰。
如何背叛鬼王的事情历历在目,冥帝那诡异的邪笑也仿佛犹在耳边。
他们知道冥帝已经死了,知道那是假的,知道那不过是心魔作祟,但他们还是会止不住的害怕与恐惧。
“大哥,当初若是拒绝了冥帝,咱们哪会有今天的狼狈啊!”
常宣灵身子微微一软,恐惧之下已是滋生出了懊悔。
“哎~别傻了,论阴谋诡计,鬼王是斗不过冥帝的,即便没有我们,鬼王也迟早栽在冥帝手上。”
常昊灵扶住常宣灵,叹息一声,无奈的摇了摇头:“在玄冥教没有靠山是活不下去的,鬼王一旦自行栽在冥帝手上,我们连投效冥帝的机会都不会有,甚至都用不着冥帝出手,我们就会被啃的连骨头都不剩!”
常宣灵无言,低着头陷入了沉默之中。
玄冥教早些年,派系斗争是异常激烈的。
即便强如神荼,前任钟馗一死,他麾下八位好手转瞬去了一半,不得不选择投靠冥帝自保,更遑论他们兄妹二人?
甚至,他们兄妹二人连选择的机会都没有,拼尽全力也不过是苟且偷生。
哎~,蝼蚁啊,能够苟且偷生就算不错了!
两人的步子放的很慢,但最终也就捱了一刻钟。
他们到底还是抵达了通道的尽头,那间囚禁鬼王朱友文的密牢门前。
踟蹰良久,两人方才各自靠向一侧甬道墙壁,分别按下一块石砖。
随着两声轻颤,两个恶鬼衔环雕塑被机关推出,顶替了那两块石砖。
两人对视一眼,眼神逐渐从犹豫与迟疑转变为一种带着凶厉的坚定。
下一刻便齐齐抓住了那铜环,心下一狠,猛然将那铜环拽出。
紧接着,便是一阵“轰隆”声响起,在墙壁十分明显的震颤之中,石门缓缓开启。
石门之后,是一片黑暗,黑暗之中隐隐有一排向下的台阶。
两人拾阶而下,两侧火盆自行亮起,将漆黑无比的密牢一点点照亮。
可当他们将那台阶走完,最后四处火盆亮起,将那最黑暗处的石台照亮,这才豁然发现,那纵横交错的锁链中心的那截巨大乌木上,竟是空空如也。
“人呢?”
常宣灵双眼死死盯着那乌木,惊呼出声。
常昊灵也是有些惊魂未定,双眼慌乱的在那石台上寻找起来。
便是死了,尸体腐朽了,也该有骨骸才是!
忽然,两人隐隐听到了身后传来的心跳声,两人心中不约而同的想到了同一个结果,神色僵硬而惶恐的转身看来。
两人视线中最先出现的,是两只乌黑的手掌,下一刻便只觉胸口一闷,整个人飞了起来,越过那石台,狠狠的撞在墙壁上。
“咳咳~”
黑白无常二人先后猛然咳出一口鲜血,只觉浑身痛苦无比,好似整个人都要散架了一般。
“大哥~”
常宣灵并未去看那出手之人,第一时间挣扎向常昊灵爬去。
常昊灵挣扎起身,看向那缓缓走来的人影:“怎么会?封印怎么会解除?”
“哼!”
那赤发赤髯,上身赤裸,伤痕密布,皮肤呈现阴郁蓝色的鬼王朱友文再度上前。
一脚踏在常宣灵胸膛上,又俯身一把掐住常昊灵的脖子,将之整个人提了起来:“你们两个蠢货,是朱友珪自己的血为本座解开了封印,他欠我的债已经结清了!”
“恭、恭喜师父!”
常宣灵双手努力撑着那只脚的两侧,缓解着一点点压力,艰难而又尴尬的恭贺。
“嗯?”
朱友文猛然垂首看向常宣灵,一双赤红血眸一凝,冷喝道:“接下来,轮到你们还债了!”
“师父,当年冥帝朱友珪为了争夺储君之位,胁迫我兄妹二人加害于您!”
常昊灵只觉呼吸越来越困难,下意识的手脚并用的挣扎着,然而一切都是那般徒劳,只能出声狡辩。
常宣灵连忙附和:“是啊!我们一时糊涂,这才···这才铸成大错!”
只是朱友文被封印囚禁近十年,哪里会听这种毫无意义的狡辩,手上与脚上的力道都加重了些。
“啊!”
常宣灵忍不住痛呼出声,常昊灵艰难开口:“我常昊灵愿以死谢罪,只求师父放过小妹!”
“你一个废物,也想跟我讲条件?”
朱友文都有些被气笑了,手中力道加重。
更为强烈的窒息感涌来,常昊灵直接翻起了白眼。
常宣灵看到常昊灵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也顾不得许多,连忙说道:“杀了我们,你就再也找不到龙泉宝藏了!”
“龙泉宝藏?”
朱友文口中轻念,手中力道不由小了些许。
常昊灵争得些许喘息,当即添柴加火道:“李星云掌握着开启龙泉宝藏的秘密,我们可以带您去找他!”
“李星云是谁?”
朱友文那赤色眼眸一动,松开了黑白无常二人。
龙泉宝藏他早就有所耳闻,在当年也是一股热潮,只是“李星云”这个名字却是搜空了脑袋也没想起来。
常昊灵顺势跪倒在地,恭敬的禀报道:“李星云是前朝余孽,昭宗李晔之子,只有找到他才能打开龙泉宝藏,得到天下第一的神功秘籍!”
“神功秘籍?”
朱友文微微一愣,当年有这说法吗?
“是啊师父,那神荼便是为了那天下第一的神功秘籍,正在寻找李星云开启龙泉宝藏呢!”
常宣灵按照先前与常昊灵所商量好的,提出一个强有力的证据。
“神荼?那个受限心疾,功力无法突破至天位的?”
朱友文眉头微微皱起,一脸你看我信不信的神情看向黑白无常二人。
手指微动,当即又要动手。
常昊灵见状,连忙补充道:“师父您老人家有所不知,那神荼得了千年火灵芝,早已疗愈心疾,前不久更是三两招击败了号称天下第一猛的李存孝,已是大天位高手,自是觊觎那天下第一的神功秘籍!”
“此事当真?”
朱友文打消了当场弄死两人的想法,沉声确认。
黑白无常二人见朱友文已有动摇之意,当即齐齐应声。
“当真,自是当真!”
······
第179章 玄冥血丹
密牢之内,得到黑白无常的二次确认。
朱友文不由陷入一片沉默当中,神荼此人他是知道的。
此人习武天赋极强,经历残酷筛选后拜入钟馗门下,修习冥水经不过一年多的时间,功力便突破大星位。
他当年都想将之抢过来,让其拜入自己门下,为此还去与钟馗打了一架,输了一招。
不过真正放弃,还是在得知那神荼患有先天心疾之后,一个注定无法突破天位的家伙,纵使天赋再强,于他而言也毫无意义。
若神荼真服用了千年火灵芝,疗愈先天心疾的同时,得那千年火灵芝药力练功,以他的天赋的确有可能迅速突破大天位。
冥水经的天堑朱友文是知道的,却也清楚这天堑并非绝对无法突破,有千年火灵芝这等灵物,足以化不可能为可能。
所以,这两人说的都是真的?
朱友文微微垂首,目光在黑白无常二人身上扫过。
当年就是想看看能不能再找到一个天赋如同神荼那般的门人,才去那养蛊的地窟瞧了瞧,结果找了这么两个废物!
心中不屑之余,也是看出了这两人身上的问题,不由冷笑:“你们两个这次前来,是想让我帮你们恢复功力吧!”
“这······”
被一语道破真实目的,常昊灵一时间有些语塞。
常宣灵眼珠子一转,却是灵机一动:“哎!师父您老人家真是神目如炬,我们这点小小心思当然瞒不过您。”
“只不过我们也是觉得,这天下第一的神功秘籍若不是师父您老人家得到,也太过可惜了些,这天下第一的神功秘籍想来修炼起来并不简单,放眼这天底下,徒儿实在想不到除了您老人家,还能有谁能将那天下第一的神功秘籍修炼至圆满!”
“而且,也只有恢复了功力,我们才能在您老人家手下赎罪效力,为您老人家更快寻得龙泉宝藏不是吗?”
常昊灵眼前一亮,当即挤出一抹笑容,舔着脸附和道。
“哈哈哈哈!”
朱友文张开双臂狂笑出声,而后缓缓转身,双手负于身后:“本座重出江湖,正在用人之际,既然你们如此忠心,那本座就助你们恢复功力,日后也好替本座办事!”
“师父!您老人家的大恩大德,我们兄妹二人永世不忘”
常昊灵闻言,当即纳头就拜。
常宣灵也是面色一喜,紧跟着表忠心:“是啊!从今往后,水里火里,您就看我们的表现吧!”
“好!”
朱友文点了点头,转身看向黑白无常二人。
当即开始运功,那赤裸的身体之中,隐隐好似有两团黑气升腾而起。
朱友文的神情顿时变得有些狰狞,一时间咬牙切齿,双目圆瞪,面部肌肉止不住的颤动。
而当那隐隐可见的两团黑气升腾至咽喉部位时,他的神色不由多了几分痛苦,脑袋猛然后仰,双手交错扼住自己的脖子。
就在他身躯激烈颤栗着,好似要把自己给掐死之际,脑袋突然往下一甩,却是当即咳出了两枚冒着浓烈黑气的丹丸在手中。
黑白无常二人一见那丹丸,瞬间神情一滞。
“这是,玄冥血丹!”
······
历经半个月的时间,韩澈先到汴州,而后继续向东,经陈留、考城,到达曹州。
又从曹州转向东北,经濮州南部,渡过济水,最终抵达搬迁到齐州的泰山分舵。
牛头得知消息,当即出门来迎:“老大,快里边请!”
韩澈点了点头,随牛头进入分舵大堂,坐上那主位示意牛头在一旁坐下,便问道:“其他人的消息都到了吗?”
在赶路期间,他分别去信泰山、恒山、华山、衡山分舵,以及蜀国小鱼那边,告知他们自己出关消息同时,也是着令他们将自己闭关期间,关乎李星云一行人以及天下局势的情报送往泰山分舵。
“都到了,我这就让人去取!”
牛头起身,让亲信去取自己房间内整理好的情报。
随后,便返回座位坐下,当先禀报自己这边的情报:“老大,您闭关期间,钟小葵派人在兖州大肆寻找泰山分舵与附属分舵的下落,想来是那朱友贞想要重整玄冥教,还好我们早有防备,他们一无所获!”
“我这边在齐州站稳脚跟之后,除却重新收拢编整各处分舵之外,又扩充了两千余教众,将新的分舵又重新铺设到了开封洛阳,就是······”
牛头挠了挠后脑勺,些不好意思的停顿了一下,而后有些忐忑的接着说道:“就是经济上有些告急,朝马面的恒山分舵借了不少,不过他那边被通文馆压得紧,没什么发展空间,故而有些余财借我!”
“你做得不错,这泰山分舵是最容易扩张发展,却也是最容易受限的,没法开源自给自足的情况下,暂时挪借一些倒也无妨,日后大战若起,你这边也是最容易得利的,到时候记得还清就行!”
韩澈点了点头,并没有责备。
他正是因为知晓泰山分舵的难处,方才派遣处事相对来说最为稳妥的牛头来这边。
当初让这四处分舵财务自理,便是要让这四处分舵各自分得清一些,避免牵一发而动全身。
当然,这并非意味着要彻彻底底的分个你我出来,究其根本还是要为了一个整体而前进,必要情况下这种往来也是不能少的。
这其中有个度,是需要把握住的!
牛头暂且来说,做得还不错。
得到韩澈的夸赞,牛头也是不由松了口气,这会儿他的亲信也是取来了其余人送来的情报。
将之交给韩澈之后,又接着说道:“老大,最近还有几个消息,孟婆在总舵那边大肆招揽教众加以训练,朱友贞将行在搬回了开封,有向潞州与邢州用兵的迹象,并声称已经擒住了老大您!”
“由于断定最后一条消息有误,故而无法辨别其他消息的真假!”
“那几条消息大概都是真的,继续探查详情!”
韩澈一边看着马面、日游神、夜游神以及小鱼那边传来的消息,一边回答了牛头的疑问。
“好!”
牛头不疑有他,再度起身去将事情安排了下去。
没过多久,韩澈也是将所有情报看完了,对自己当下的势力也是有了个全面的了解。
······
第180章 朕的势力
如果说牛头这边的泰山分舵是最容易扩张,也是最容易受限制的,那么马面那边的恒山分舵,则是单纯受限制的。
通文馆对晋国江湖的掌控极为严密,先前五大阎君之首的蒋仁杰尚在那边之时,恒山分舵与晋国各处小分舵都经营得极为妥当。
即便蒋仁杰离开数月,这恒山分舵与晋国各处小分舵运转的都依旧算得上条理清晰,只不过当五大阎君殉教的消息传来之后,晋国这边的情报网络基本上算是乱了套了。
等到马面过来接手之时,这恒山分舵以及晋国各州县小分舵已然成了一个烂摊子。
别说发展了,恒山分舵这整个晋国情报网络主要节点没被通文馆端了,都算是天大的幸事了。
韩澈当初料到恒山分舵的情况会比较糟糕,但没想到已经有些糟糕透顶了。
不过好在过去那边的是犹善决断的马面,直接一刀切,放弃了绝大部分的小分舵,只保留了恒山分舵,以及些许处在暴露边缘的小分舵,组成一张漏风有些严重的情报网。
而后放出新任恒山分舵舵主准备重组晋国境内玄冥教情报网络的消息,果然有不少看上去十分安全的小分舵跳反。
至此马面便彻底龟缩了起来,不说发展,只求稳住现下根基,保得一个未来发展的机会。
在韩澈看来,马面的决策是极为正确的,当即回信给予夸赞,而后表明接下来会亲自前往晋国一趟,为他牵上一条还算不错的线,缓解当下困局。
处理完恒山分舵,便是发展最顺利的南岳衡山分舵。
楚王马殷极善养民,经济政策也是极好,其农商并重,贸易繁荣,民生相对安定,负担较轻。
不能与繁华盛世相比,但比之其余藩镇,楚国俨然算得上是一方乐土。
原本就是商贾之家出身的日游神在那边巧施手段,赚了个盆满钵满,大肆发展、扩张衡山分舵之时,仍有相当丰厚的余财。
直言其余分舵若是缺钱,大可以去信寻他,借多少都好说,就是利息方面该给还是得给。
看得韩澈在心中不由感慨,资本的太阳,又何尝不是太阳呢?
相较于给予马面的鼓励,韩澈给日游神回信,虽仍有夸赞之处,但也有不少敲打的地方。
当然,也并非无脑pua,指出日游神那所谓巧妙手段不少漏洞,又写明补救之法,而后又站在巨人的肩膀上,给其支了点足以震碎他三观的小招。
再之后便是夜游神那边的西岳华山分舵,那边毕竟正值梁国与岐国对垒,发展空间并不大。
华山分舵那边虽与幻音坊搭上了线,但由于女帝点名要见韩澈,夜游神无法给予女帝满意的回应,双方的合作只能说是浅尝辄止。
不过夜游神聪慧之处在于,并未拒绝与梁军的合作,倒逼得幻音坊不得不与之有所往来。
就这么左右逢源之下,华山分舵整体来说还是有所壮大的。
于是,韩澈便在回信中称了夜游神的心,多夸了她几句,并表示会去与女帝见上一面,只不过暂时要先释放他韩澈真可能栽在朱友贞手上的假信号。
最后便是小鱼那边,他准备将之打造成基本盘的蜀国。
有了冥帝小金库的财力支持,又有杨焱、杨淼两名中天位高手相助,小鱼基本将蜀国境内的玄冥教、通文馆与幻音坊三家势力通通收入麾下。
女帝在得知韩澈便是神荼之后,其实是有些想反悔的,只不过她找不到韩澈。
又因为刚刚夺回同州这个关陇门户,不论是军队还是幻音坊都抽不开身,而蜀国新任的兴元府节度使乃是豹尾——安重霸,如同一把利刃,直接斩断蜀国境内幻音坊据点与岐国的联系,不给女帝丝毫反悔的机会。
蜀国朝堂之上,也是威逼利诱了好一批朝臣,豹尾的兴元府节度使就是这么来的。
那身高不足五尺,形似小萝莉的鱼鳃——小鱼,已然成为了整个蜀国的地下皇帝,这也算是给韩澈将来的起势开了一个好头。
其次便是关于李星云一行人的近况与消息,以及韩澈交代,在那一行人生活最为平静之时,给陆林轩狠狠来一刀的事情也办妥了。
说是绝对保证陆林轩下次见到韩澈,会毫不犹豫的第一时间给一刀。
嗯···说不定是两刀!
再有就是朱友贞的消息与那张面具,已经被小鱼扣下了,表示随时可以送到李星云与陆林轩手上,具体看韩澈指示。
韩澈给小鱼的回信是再接再厉,并让她关注一下娆疆那边的消息,黄蜂断联已经有一段时间了,看能不能联系上,随后便表示后续去蜀地时,会给她带晋国很甜的干果。
待韩澈处置完这一系列的事情,外边已是日暮黄昏。
牛头设宴为韩澈接风洗尘,让韩澈亮个相的同时,也是好让泰山分舵这边的玄冥教众知道,如今韩澈才是那个玄冥教主!
韩澈在宴上恩威并施,也是展现了一番雄主风范。
不管是真心也好,假意也罢,总之那些个小分舵舵主纷纷纳头就拜。
正所谓有奶便是娘,他们此前也没见过之前的玄冥教主——冥帝朱友珪,反正现在就认韩澈这么一个教主了。
当然,见过都凉透了!
次日,韩澈便开始办另一件正事,着手帮助牛头突破樊笼枷锁。
牛头、马面、日、夜游神四人的樊笼枷锁,是他利用迷魂大法所设下的一层心理暗示。
比如说牛头,韩澈就是利用迷魂大法,让其错位的认为自己那奇差无比内功修炼天赋就是他的横练修炼天赋。
这心理暗示当初在牛头的配合下面,种得极深,这破解起来也是有些麻烦。
若无韩澈来帮忙,牛头基本上这辈子都没破解的希望了。
但即使是韩澈帮忙,也花了三天三夜的时间,方才帮牛头解除这层暗示,让其充分相信自己在横练上的天赋。
至此,樊笼枷锁——破!
由于牛头在那一层暗示下,秉持着菜就多练的原则,韩澈传他的披甲门横练法门从未停下过打磨。
那樊笼枷锁一破,他的横练便来到了天位级别,只需要一段时间的适应与打磨,自然而然便能进入中天位。
那种自信与实力的跃迁,使得牛头十分亢奋,被韩澈好生操练一番之后,心态总算是稳了下来。
泰山分舵事了,韩澈歇了两天,便赶往恒山分舵。
他的棋局,也是开始逐步推动了!
(状态逐渐回暖了,今天先这样,明天争取五章)
······
第181章 见李存勖
潞州城,李存勖临时府邸。
殿堂内灯火通明,一张红毯在台阶铺向殿门口。
三两白色半脸面具怜人跪坐于台阶前、红毯右上角,埙声渐起,音色浓郁、柔婉、古朴、深沉、丰满,曲调却是哀婉幽怨。
红毯中央,白脸面具怜人拱卫着中间着金色面具的李存勖起舞。
台阶之上,大椅之前,两座面具小塔耸立,镜心魔坐于台阶上,左侧面具小塔前,神色陶醉的跟着埙声节拍轻轻拍着手掌。
忽然,殿内似有一阵清风吹拂而过,烛火齐齐朝着殿内深处方向剧烈晃动。
不过并未持续多久,转瞬又恢复如常。
坐在台阶上的镜心魔却是手中拍子忽地一断,脸上陶醉的神情骤然一僵。
他的背后,何时来了人?
缓缓扭头看去,却见一身着墨色贴身锦衣之人在身后面具小塔上选了一张暗红色狰狞鬼面戴上。
而后身形一闪,便已然坐在了那张大椅之上,身子微微前倾,念白声起:“既得邢州,何故奏哀乐?”(念白)
镜心魔猛然起身,刚想挺身质问,下意识的往身后瞧了一眼。
却见李存勖分明瞧见了那人,却并未慌乱,反倒是继续起舞,且念白声起:“朱友贞皇位渐稳,王彦章屡犯潞州,杨师厚兵峰直指邢州,双双吃紧,此存亡危急也,不奏哀乐奏喜乐?”(念白)
镜心魔眼珠子轻轻转动,僵硬的神色缓缓舒展,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惨白笑容,缓缓侧过身来,身子微微弓起,手中节拍和着埙乐之声响起。
那大椅之上,暗红狰狞鬼面之下,念白声再起:“梁国灾情不断,饥民屡生暴乱,去岁秋收颗粒不得,粮草尚且不足,朱友贞何敢再起兵戈?”(念白)
“我晋国亦是大旱一场,蝗灾四起,粮食绝收,潞州、邢州防线难以为继,苦也,苦也~”(念白)
李存勖舞姿踉跄晃动,做掩面欲泣状。
“我来助你解决粮草问题!”(正常)
大椅之上的黑衣人摘下那暗红狰狞鬼脸面具,露出一张俊朗的面容来,正是前往恒山分舵之后,又赶往潞州的韩澈。
“当真?”(正常)
李存勖猛然摘下那金色面具,拨开身前怜人,激动的快步走上台阶。
韩澈起身,把玩着手中面具,笑道:“如今我为玄冥教主,横山分舵发展尤为可观,蜀国境内玄冥教、通文馆、观音坊皆在我掌控之下,粮草不在话下,唯有两个问题!”
“什么问题?”
李存勖已行至韩澈跟前,一双眸子自散落发丝之后紧盯着韩澈。
虽说他并不知玄冥教的情况,但他与韩澈合作多年,情报从未有误,特别是上次漠北的情报,可谓是至关重要!
有此信任基础,便是默认韩澈所说为真。
韩澈悄然后退两步,而后左右摇头看了看四周:“这么严肃的问题,你确定在这谈?”
“镜心魔,设宴!”
李存勖扭头对镜心魔吩咐一声,便是上前一步紧逼:“你先说说是哪两个问题!”
“首先声明,我没有断袖之癖!”
韩澈再度后退两步,脚贴在了大椅上,面露嫌弃之色。
李存勖嘴角微微一抽,面色不由一黑,额头似有青筋浮现,最后上前一把推开韩澈,自行坐在了大椅之上,愠怒的低喝道:“滚,老子也没有!快说问题!”
“运输与代价!”
韩澈退到左侧面具小塔旁,将那暗红色狰狞鬼面放回了原位,悠悠回答。
李存勖当即追问:“运输何难?代价几何?”
“哎~长途跋涉的赶路,这腹中······”
韩澈叹息一声,无奈的伸手拍了拍肚子,话语恰到好处的戛然而止。
“你······”
李存勖指着韩澈,张了张嘴,最终还是没能骂出声来,无奈起身,白了韩澈一眼:“走吧!”
“好嘞!”
韩澈应了一声,跟上李存勖。
两人走下台阶,方才起舞的怜人,已然整齐的跪伏在两侧。
出了大殿,转而来到一座奢华侧殿,其中陈设却是简单。
殿内相对空旷,唯有中央八面屏风环绕,从中圈出了一块地方来,镜心魔候在屏风之外。
屏风之中设有一张大案,上边已经摆上了酒水与干果,饭菜尚在准备中。
李存勖引韩澈入座,亲自替韩澈斟满酒:“现在了可以说了吧!”
“可是你上次的账都还未结清!”
韩澈看了看杯中葡萄酒,抬眼看向李存勖笑道。
“你方才所说莫非是在诓我,其实是来讨债的?”
李存勖给自己斟满酒,看向韩澈的双眼之中满是狐疑。
倒不是他想赖账,只是那段时间韩澈并未主动联系,他又不知去哪里寻人,这能怪他?
韩澈耸了耸肩,有些无奈的说道:“本来我也不想与你计较这么多,只是没办法,现在掌管玄冥教恒山分舵的是我的人,这会儿恒山分舵都快被通文馆打击垮了,自是得给我的人在晋国寻个靠山才行!”
“你玄冥教潜伏在我晋国,还要我这个晋王世子给你们做靠山,你这话是人能说出来的吗?”
李存勖嘴角抽了抽,瞪着不说人话的韩澈,感觉有些无语。
“瞧你这话说的,你我合作多年,什么交情?这点忙不会不帮吧?”
韩澈拿起酒杯,却只是捏在手中,在手指间轻轻扭动,却是没有要喝的意思。
“帮不了,我管不到通文馆!”
李存勖面色并不好看,猛然提杯,微微仰头一口饮尽杯中酒,酒杯“嘭”的一声轻响落在桌案上。
“啧啧!堂堂晋王世子,却管不了通文馆,还当真是······”
韩澈随之饮了一杯,咂了咂嘴,话语意味深长,却又戛然而止。
“再在这说风凉话,当心我把你轰出去!”
李存勖微微起身,夺过韩澈刚刚放下的酒杯,冷声喝道。
“不过是阐述事实罢了!”
韩澈笑着说,见李存勖手中斟酒动作一停,杯中酒水却是未满。
当即身子微微前倾,投下的影子压在了桌案上,话音一转:“你想不想拥有自己的通文馆?”
······
第182章 弓矛相随
“继续说!”
李存勖手中酒壶恢复倾斜,紫红的葡萄酒缓缓倾泻而下,落入酒水过半的酒杯中。
流水声渐起,酒水欲僭越杯沿,壶嘴便下落几分,直至杯中酒满,酒沫在酒液之上浮动着渐渐散去,方才缓缓被推向韩澈。
“我之玄冥教可为你之耳目!”
韩澈提杯端详,轻嗅着袅袅升起的酒香,待李存勖斟满酒,举杯相敬:“只需恒山分舵恢复以往,亦或是更为发展壮大,天下消息尽可呈与你面前阅览!”
“可我身为晋王世子,通文馆方才为我之根基!”
李存勖举杯回敬,明显意动,却仍有迟疑。
韩澈饮酒,而后步步紧逼:“然你兄弟众多,通文馆创立至今,仍未参与过其中!”
“父王亲子唯我一人,百年之后这一切终归是我的!”
李存勖满饮一杯,口中回味酒水余韵,手中把玩着琉璃酒杯。
“晋王岁数大了,便以十年为期来算,人生在世又有多少个十年?”
韩澈将空酒杯掷于案上,缓缓推向李存勖,目光直勾勾的落在他身上:“你难道不想在这十年内踏碎梁国宫阙?你难道不想在这十年内一统天下?你难道不想将你的戏台搬上那洛阳宫乾元殿?”
每一个问题都是那般的掷地有声,每一个问题响起,前一个问题仍在殿内回荡。
那紧迫感,如同浪潮一般,一波又一波的拍在李存勖心坎上。
他没法反驳,因为他心中对这些问题只有两个字的回复:我想!
然他亦有自己的顾虑,一时间没有做声,只是默然斟酒,待韩澈声音在殿内缓缓沉寂下去,酒水入杯之声成了殿内主旋律。
韩澈刚才虽说的声情并茂,但话音落下之时,便又恢复那副风轻云淡的模样。
急切,很少会出现在他脸上!
李存勖两杯酒仿佛到了一个世纪,良久之后,方才将一杯酒推向韩澈,沉声道:“你可知我为何迟疑?”
“不知!”
韩澈摇了摇头,微微低头看向酒杯的双眼之中,却无半点疑色。
“你知我志向,懂我兴趣,晓我所思,亦能解我所忧,你若为我麾下,我必以你为心腹、为臂膀!”
李存勖忽地推杯向前,在韩澈酒杯上轻轻一碰,而后自顾自的饮尽,酒杯缓缓落下之际,神色有些落寞:“然你始终游离在外,谢绝我数次招揽,我如何能不提防于你?”
“这倒是我的错了?”
韩澈端杯,忽地面露恍然大悟之色。
“当然!”
李存勖那落寞神色一变,满意的点了点头。
韩澈饮酒落杯,也不争辩:“我的错便我的错吧,不如我们打个赌?”
“如何赌?”
李存勖眼神中有些兴趣,提着酒壶俯身上前,替韩澈斟酒。
“赌晋王出关,若李嗣源出现重大失责,会不会将通文馆交给你!”
韩澈提出赌约,忽地伸手挡住那酒壶:“这其中酒水,不够一杯了!”
“镜心魔!上酒!”
李存勖不动声色的晃了晃酒壶,当即重新落座,出声唤道。
“是!”
屏风外的镜心魔应了一声,不一会儿便重新端上来一壶酒,随之一同上来的,还有数道下酒菜肴。
分置于两人之间后,镜心魔跪坐于小案一端,替韩澈与李存勖斟满酒,分别奉上。
李存勖没有管那菜肴,再次朝着韩澈举杯:“你当真如此自信?”
“就是这么自信!”
韩澈这次并未理会李存勖,开始吃菜,他是真有些饿了。
空腹陪李存勖喝了一壶酒了,够意思了。
端着酒杯的李存勖有些尴尬,不过他对那必胜的赌约颇感兴趣,倒也不恼,自顾自饮酒,而后问道:“赌注为何?”
“若我胜,你全力支持我玄冥教恒山分舵发展!”
韩澈一开口说出条件,李存勖便微微皱眉:“你有些贪心!”
让晋王世子的他全力支持,与通文馆另起炉灶何异?
韩澈并不受李存勖影响,继续说出另一个赌注:“若你胜,我带着整个玄冥教入你麾下,为你效力!”
“一言为定!”
那话音刚刚落下,李存勖便迫不及待的猛的一拍桌案一锤定音,生怕韩澈反悔一般。
紧接着,便自顾自的斟酒,接连满饮三杯,以示高兴。
韩澈举杯回敬,同饮之时,嘴角不由微微勾起。
在李存勖看来这是他单方面占便宜,可于韩澈而言却是双赢之势,不论如何他都不会吃亏,相当于他赢两次!
三杯酒下肚,李存勖稍稍压下心头欢喜,一边夹菜一边说道:“你这酒也喝了,菜也吃了,是不是该好好说说那两个问题了?”
“中原各藩镇旱灾、蝗灾不断,唯楚、蜀二国无大灾情,我想办法于楚国与蜀国平价购粮,运输至晋国有两条道路可选。”
韩澈讨旧债的目的达成,便也不再藏着掖着:“其一为海运,沿海北上,经由漠北转入晋国,运输量大,但风险过高。”
“嗯,此路不妥!”
李存勖也是点了点头,航海之事他几乎不懂,却也清楚茫茫大海的风险。
抛砖引玉之后,韩澈又说起第二条路:“其二便是楚国粮草集结于江陵或归州,经长江之流进入蜀国的夔州与万州。”
“再沿长江继续西进至渝州与蜀国购置粮草汇合,然后转入嘉陵江水道,北上至利州,而后转陆路至兴元府,最后借道岐国,将粮草避开梁国送入晋国。”
“这其中风险,不比那海运小!”
李存勖听完,眉头紧紧皱起。
蜀国与岐国翻脸之后,便与梁国勾搭在了一起,这粮草绝大部分路程都在蜀国境内,比之海运的不确定风险,这已经是明摆着的风险了。
韩澈知晓李存勖心中担忧,也是直接把话挑明了说:“我可以搞定其中风险,确保粮草成功送入晋国,前提是你得支付足够的代价!”
“这代价,只怕不小!”
李存勖心中一喜,却也是微微一沉。
韩澈却是咧嘴一笑:“放心,肯定比你晋国内部加税征粮,然后依靠军队士气和沙陀骑兵的机动性,忍饥挨饿的去击溃梁军主力,夺取梁国粮草的代价要小得多。”
“你······”
李存勖惊愕的看着韩澈,却是不知该如何言语。
因为韩澈所说的,正是他苦思冥想所定下战略,他尚未告知任何人,却是在此刻被韩澈说了出来,如何能不惊讶?
“我已经有些期待,将来你入我麾下那一刻了!”
看了韩澈良久,最终李存勖脸上惊愕化作期待,再度亲自为韩澈斟酒,嘴角笑意浮现:“太宗皇帝曾言:他持弓,尉迟敬德持槊相随,虽百万若他何!”
“此言用之你我,也亦然!”
(弓矛相随,既取自古代军事装备中弓与矛的典型搭配,也取自唐太宗的话:吾执弓矢,公执槊相随,虽百万众若我何!)
·······
第183章 代价
“若真如你所说,我必不会拒绝!”
李存勖一番感慨之后,也是回归正题。
韩澈点了点头,也是直接说出具体代价:“购粮之资,以及沿途运输所需资财与过程中的损耗,当由你晋国来出,且需上浮三成!”
“这是自然!”
李存勖微微颔首,若是放在平时,在囊括运输所需资财与过程中的损耗之后上浮三成多少有些心黑了。
但此一时彼一时,中原哪国不是旱灾、蝗灾严重,各国粮食都是吃紧,粮价早已翻涨数倍乃至数十倍。
能购得足够粮草已是不易,更遑论借道岐、蜀二国,其中少不了运作,这三成,已然相当良心。
韩澈见李存勖应下,便当即提起自己蓄谋已久的另一个条件:“除此之外,我还需要一个承诺!”
“什么承诺?”
李存勖夹菜的动作微微一顿,放下了筷子,端着空酒杯伸向了一旁的镜心魔。
镜心魔当即暗暗从韩澈身上收回目光,为李存勖斟酒。
韩澈也是放下了筷子,将酒杯递向镜心魔:“待你攻破汴州之时,我要借兵五万!”
镜心魔额角微微冒汗,替李存勖斟满之后,连忙又替韩澈斟酒。
“你要做什么?”
李存勖端杯等待,看向韩澈的目光微微一凝,既疑惑也有些好奇。
“攻蜀!”
待杯中酒满,韩澈举杯相敬李存勖:“若之前那个赌约你胜了,我为你取蜀国,若是我胜了,我便自己做那蜀王!”
“哈哈哈哈哈!”
李存勖闻言,不由大笑出声,端杯回敬:“五万不够,我给你六万!”
“当真?”
韩澈轻疑一声,不曾想还有这好事,本来还以为李存勖要讨价还价一番的,他心中期望只需两万即可。
心中不由感慨,看来是他以小人之心度君之腹了。
“自是当真!”
李存勖点头回应,没有丝毫迟疑。
在他看来,那赌约他不可能输,毕竟他是父王唯一亲子,整个晋国的基业将来都是要交给他的,更遑论通文馆?
至于为什么多加一万,则是出于他心中对攻蜀的推演。
这还是结合韩澈在蜀国颇有布置的情况下,六万可战之兵,再加上民夫与辅兵,共计得十万以上才行。
(六万可战之兵,加上民夫与辅兵共计十万余就是历史上后唐灭前蜀的大致兵力)
反正将来韩澈会归于自己麾下,到时若有条件,还可以给他再增加些兵马。
“既如此,我亦当投桃报李,若需不想经手通文馆的情报,可寻恒山分舵!”
虽然知道李存勖必然有所误会,但无论如何,既然他都这么慷慨了,韩澈自然也得有所表示。
“我亦会对恒山分舵有所照拂。”
李存勖点了点头,对韩澈的态度很满意,随即却是话音一转:“不过···先前那赌约得照旧!”
“当然!”
韩澈嘴角笑意极甚,那赌约不过是为借兵抛砖引玉罢了。
既然李存勖在意,那便随他了。
希望这个真实的晋王能多点父爱,不要让李存勖输得太惨。
两人举杯共饮,李存勖却是忽地问道:“那梁国皇位更迭的消息,可是你给李嗣源的?”
“不错!”
韩澈点了点头,笑道:“他拿蜀国的通文馆分馆与一众暗子与我交换的。”
“哈哈哈哈~这一竹竿敲的不错啊!”
听得李嗣源的损失,李存勖忍不住大笑出声。
两人碰杯共饮,端的是宾主尽欢。
谈妥正事,两人又探讨起俳优之戏与参军戏来,又可谓是相谈甚欢。
在一旁恭敬服侍的镜心魔,头一次感觉自己像个外人。
只觉此人若真投入李存勖麾下,他只怕会失了恩宠啊!
······
次日,韩澈便带着马面暗中拜访李存勖。
既是为马面牵上李存勖这条线,同时也是来商定自楚国与蜀国购粮的相关细则。
马面在一旁有些受宠若惊,先前韩澈在信中说要给他恒山分舵牵条线,他本就极为高兴,不曾想还是高兴少了。
不过这也不怪他,毕竟谁能想到韩澈说得普普通通的牵条线竟是晋王世子?
如此一来,他这恒山分舵与通文馆又有什么区别?
而相应的,他身上也迎来一项重任。
晋国购粮的定金,会交由他来转往小鱼与日游神那边,以现如今恒山分舵的力量来说,有些许勉强,不过还顶得住。
一切事宜商讨妥当之后,韩澈便向李存勖要了一间密室,着手为马面破解樊笼枷锁。
马面的樊笼枷锁,其实就是牛头的情况反过来。
不过马面并不如牛头那般稳重与坚定,被韩澈的迷魂大法种下心理暗示之后,曾多次打算弃练内功转修横练,也是被韩澈敲打了多次,方才没有真的去转修他那狗屁天赋没有的横练。
又是三天三夜的时间,马面的樊笼枷锁破解之后,当场热泪盈眶,心中也是暗暗后怕不已。
当初若真弃修内功,转修横练,今日非得气得抽死自己不可。
还是在韩澈的提醒下,方才稳住心神,一鼓作气迅速冲开心窍,功力迈入小天位,估摸着再积累个半年的时间,便能冲开中天位的关隘了。
搞定李存勖这边与恒山分舵的事情,韩澈的下一站是同州。
女帝想必已经不爽他很久了,不过他见的是岐王,想必多少还是会维持一些岐王的风度。
只不过,在前往同州的途中,竟是意外收到了来自漠北的消息。
当然,也并非意外,是鸟嘴训的海东青?主动找到了韩澈。
消息中简单汇报了一下漠北内乱的大致情况,其次便是说郁垒查到了前任钟馗去过阴山的证据,以及救下了两名拿着韩澈锦囊,样貌有些奇特的女子。
其他消息韩澈只是大致扫了一眼,唯有那前任钟馗去过阴山的证据,让他目光久久难以离开。
看来,他的猜测是对的。
良久之后,方才缓缓回过神来,当即准备回信。
命郁垒谨慎探查阴山不得冒险,对倾国倾城两人力所能及多帮衬一二,其次便是让鸟嘴继续关注漠北情况。
将回信塞回那海东青脚上的竹筒中,便将之放飞了,敲着它高高飞走,消失在视野。
韩澈长长舒了一口气,一桩梗塞在心间许久的事情,终于是了了!
·······
第184章 鬼王重临
梁国,北邙山,玄冥教总舵。
孟婆正本本分分的按照计划,将玄冥教杂鱼训练成不良人精锐。
不曾想,却是迎来了三名不速之客。
黑白无常两位老熟人,以及一位曾经的老熟人——鬼王朱友文。
孟婆命一众玄冥教众前去必经之路埋伏,却有一名普普通通的黑甲教众在所有教众都离开了之后,忽地出现在孟婆身旁:“我助你退敌!”
“不必!”
孟婆摇了摇头,苍老的声音一沉,冷声道:“大帅有命,三千院听令!”
那普普通通的黑甲教众闻言,当即单膝跪地,恭敬垂首听命。
“梁国大厦将倾,灭梁者当为晋,大帅着令你前往晋国潜伏,总领晋国一应分舵,不得有误!”
孟婆手中拐杖轻叩地面,向三千院传达了袁天罡的命令。
“三千院领命!”
三千院应声,既是大帅有令,他自是毫不犹豫的遵从。
当即起身,身形一闪,转而消失不见。
孟婆杵着拐杖,步履蹒跚的走出总舵。
这朱友文,确是来得快了些,只可惜那些教众还没训练好。
若是大帅无误的话,应当又是那韩澈在搞事情了。
那家伙又想在朱友文身上图谋什么,莫非是九幽玄天神功?
孟婆暂时只想到了这个,感觉八九不离十。
不过眼下也不是多想的时候,戏还是要演一下的,且去看看那鬼王朱友文,还有几分当年的风采吧!
孟婆晃了晃脑袋,步履蹒跚的身形瞬间变得矫健起来,很快就跟上了前去埋伏的教众。
指挥一应教众在道路两侧竹林与山石间借着山雾隐蔽,并没有过多久,便等来了从容不迫的三人。
后边坠着的,是身着黑白两色无常服的黑白无常。
赤发赤髯,身着一套黑甲,血色披风堪堪过肩,负手走在前头的,便是那鬼王朱友文。
抵达孟婆与一众玄冥教众埋伏的路段,朱友文当先停下了脚步,黑白无常二人跟着停下。
黑白无常没有做声,眼中却是不约而同的闪过一抹疑惑。
朱友文双眼微微闭起,感知着周边情况,而后缓缓出声:“各位如此阵仗为我接风,真是有心了!”
黑白无常二人闻言,不由面色一惊,连忙警惕四周,似乎的确感觉到一丝危险,却是不知那危险来自何处。
朱友文缓缓睁开双眼,举起右手猛然一握。
汹涌澎湃的内力在手中激荡,一股无形冲击瞬间荡漾开来,就如同狂风过境一般,遮挡视线的山雾瞬间被吹散开来。
一众潜藏在山雾之中,已是暗暗将三人包围起来的孟婆与一众玄冥教众瞬间暴露出来。
竹林好似绿浪一般,好一阵荡漾,竹叶青青,纷纷飘落,那些玄冥教众皆是被卷得踉跄后退,唯有孟婆稳如泰山。
黑白无常眼见此景,顿时警惕稍减,腰杆都挺直了些。
“鬼王此来,所为何事?”
孟婆手中拐杖轻叩地面,那双昏黄老眼微微眯起,打量着面前的朱友文。
朱友文睥睨着孟婆,沉声道:“本座要收回玄冥教!”
“不知鬼王是要收回以前的玄冥教,还是现在的玄冥教?”
孟婆那皱巴巴的老脸上流露疑惑之地,故作不解的出声,说出来的话却是有些绕。
朱友文眉头微微皱起:“何出此言?”
“鬼王若是想要以前的玄冥教正统,当去寻那神荼,他背叛冥帝,带走了水火判官与大量教众,嵩山分舵已空,恒山、华山、泰山、衡山四处分舵皆在他掌控之中。”
孟婆似乎有些记仇,逢人必说起此事,钟小葵面前是如此,朱友贞面前是如此,如今在朱友文面前,依然是如此。
见朱友文没有多大反应,孟婆接着又说道:“鬼王若是想要现在的玄冥教,当去寻陛下,老身不过是在这总舵替陛下训练教众罢了!”
“哼!神荼本座自会去寻,现在的玄冥教本座也要!”
朱友文冷哼一声,面露不屑之色:“至于朱友贞,他还不配让本座去寻他!”
他先前脱困,出了密牢的第一时间便是疗伤。
先前之所以被封印、囚困,便是因为闭关之时被打扰,遭受严重反噬,而后又被朱友珪所伤。
这近十年来,有些伤势靠时间硬熬好了,有些伤势却是被熬成了顽疾。
经历了这一个多月的修养疗伤,一身功力至今也才勉强恢复了六成而已。
而在这期间,对于外界的事情也是有了一定的了解。
也是未曾想到,竟是朱友贞那废物坐上了皇位,当真是时也命也。
不过他对此不感兴趣就是了,一个废物朱友贞,远不及一个神荼来得让他感兴趣。
大成冥水经···正好他当年输得那一招还没找回来呢!
“鬼王若是不得陛下允许便要强来,请恕老身不能从命!”
孟婆摇了摇头,提起手中拐杖横于身前,其中意思已然明了。
“哼!敬酒不吃吃罚酒!”
鬼王冷哼一声,嘴角微微一狞。
即便他现在实力只恢复了六成,却也不是区区一个中天位的孟婆可以挑衅的,当即出手攻向孟婆。
说是三旬络腮胡大汉暴打八旬老太或许有些不太准确,毕竟鬼王朱友文虽拳脚大开大合,将那孟婆逼得节节败退,但孟婆也是将拐杖舞得虎虎生风,好歹也是抵挡住了不是?
忽地孟婆侧身闪过一拳,纵身而起,手中拐杖一招回首望月打向正要转身追击的朱友文。
一道无形利刃自那绑着葫芦的杖头发出,朱友文能察觉到那无形利刃中的锋芒,不由面色微变,身形猛然后仰,堪堪躲过那一击,身后地面“嘭”的一声出现一道深坑。
朱友文心中不由暗道:此人距离大天位不过一步之遥了,或许是修炼时间长,底蕴丰厚,只怕足以比肩寻常大天位了。
孟婆趁机落地,苍老的声音悠悠响起:“我道鬼王为何不去寻神荼与陛下,独来寻老身的麻烦,原来是一身功力尚不及从前啊!”
“解决你这把老骨头,足够了!”
被人当面点破心中意图,朱友文有些破防,面色一狞,双手之上漆黑阴气浮现。
身形一闪,瞬间来到孟婆身前,猛然一掌拍下。
孟婆自知难敌这一招,双手握住拐杖,猛的往地上一杵,杖头的葫芦豁然炸开。
一阵诡异烟雾猛然宣泄开来,其面前的朱友文首当其冲,突兀之下也是被熏得乱了方寸,下意识收了招,连忙挥手驱散那诡异烟雾。
黑白无常与其余教众则是更为不堪,都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待那诡异烟雾散去,方才孟婆所在之地,便只剩下一根拐杖孤零零的插在地上。
“哼!算你跑得快!”
朱友文冷哼一声,负手转身走向总舵,一边走着,一边给黑白无常下令:“黑白无常,速速带人前去搜罗各类宝药!”
“是!”
黑白无常当即领命,那一群不明所以的玄冥教众想了想,也都纷纷跟着跪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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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185章 藏兵谷中道玄机
终南山,藏兵谷。
楼阁水声潺潺,晶莹水汽自下方水道中袅袅升起,掺和在那山雾之中,阳光乍破之时,显得格外璀璨夺目,有种光芒万丈的感觉。
浑身裹得严严实实的袁天罡负手立于藏兵阁前,就站在那光芒万丈之中。
一只信鸽扇着翅膀落在他小臂上,从鸽子腿上的竹筒中取出一张纸条,便将之放飞了出去。
展开纸条,扫过上边内容,便将之捏在了手中。
楼阁右侧台阶上,孟婆正拾阶而上,失了拐杖,却是没了以往那步履蹒跚的姿态,那登楼梯的伶俐劲儿,端是一矫健老太。
仅是片刻功夫,便抵达藏兵阁前,朝着袁天罡躬身抱拳一礼:“属下石瑶,参见大帅!”
“嗯!三千院的任务可交代下去了?”
袁天罡并未转身看来,在那森冷铁面的遮挡下,难以分辨他的目光究竟在看向何方。
又或者,他看得根本不是眼前之物。
“三千院已前往太原。”
孟婆微微抬头看向袁天罡,回答过后又是话音一转:“不过鬼王朱友文来的时间,比大帅先前所说的早了不少!”
“呵呵,有人十分热衷于帮本帅做事,本帅也就却之不恭了!”
袁天罡轻笑一声,那暗哑的声音当中,却是听不出具体的情绪来。
孟婆闻言,不由点了点头,看来她先前所料不差,还真就是韩澈在那搞事情。
可观大帅态度,却是有些纵容之意,这完全不是大帅的风格。
不由有些疑惑:“大帅这般纵容于他?”
“这是刚来的消息,镜心魔传来的,你也看看吧!”
袁天罡并未直接回答孟婆的问题,只是将刚才捏在手中的纸条递给了孟婆。
“镜心魔?”
孟婆心中轻疑,他不是潜伏在李存勖身边吗?难道是李存勖有什么异动?
抱着这样的疑惑,上前接过纸条,展开一看。
那双常态就是微微眯着的昏黄老眼猛的睁大数倍,苍老的声音惊呼而出:“从楚国、蜀国购粮运至晋国,勾结李存勖破梁,而后借兵割据蜀地,这未免有些太过异想天开了吧?”
纸条上是镜心魔根据当时韩澈与李存勖的谈话,所精炼出来的关键信息。
这些信息中的每个字她都看得清楚,但连在一起却是有些难以相信。
从楚国、蜀国购粮,绕开梁国运至晋国,这本就是艰难无比的工程,更何况还得警惕被楚国与蜀国发现,更是难上加难。
而且那李存勖野心勃勃,志在天下,怎么可能借兵助那韩澈割据一方?
偏偏这简直与做梦无异计划,那李存勖竟然还应下了,是被下了降头了?
她不理解,实在理解不了。
“不要只看表面,你都能看到这条运粮路线的艰难,他又怎会不知?”
袁天罡也是清楚孟婆心中疑惑,亦是有心解惑,那暗哑的声音悠悠响起:“盖因他之所求,非蜀一隅之地也,他明面上所求为蜀国,暗中却是将楚国与岐国都视作了囊中之物。”
“那条运粮路线固然艰难无比,可一旦打通,不管是输送粮草还是输送兵卒,都有了一条成熟的可行之道,届时楚、蜀、岐三地便可联结为一个整体。”
“而楚国诸子众驹争槽(诸子争位),岐国女子撑国,以蜀国作为根基,施些手段,拿下这二国并非难事。”
“而真若让他得逞,那便足以建立起一个进可攻退可守,粮草不愁的庞然大物来,逐鹿中原指日可待。”
“他哪里是为李存勖解粮草之忧,分明是借其忧虑,借其钱财来为自己铺路,除此之外只怕还要再在李存勖那得一份利益,到头来李存勖还得感谢他!”
“嘶~”
孟婆听得这其中暗藏的玄机,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只觉有些头皮发麻。
真的很难想象,一个人的算计会如此之深!
而袁天罡的话还未完,只听得那暗哑的声音继续说道:“他出身玄冥教,自是清楚梁国弊病,李存勖破梁,不过时间问题罢了。”
“而此子最妙之处,便在于其对人心与人性的把控妙到毫巅,他能精妙洞察人心所想、所向、所求,故而能将不可信之事化作可信之事,并从中牟利,李存勖如此,朱友珪、女帝、李嗣源乃至我们的殿下,亦是如此!”
“当初他父亲韩至尧若有他三分能力,昭宗之大唐或有一线机会,然此子能力虽远强于他父亲,却无他父亲那颗忠赤之心,实在可惜!”
“大帅觉得可惜,石瑶却是觉得可怕!”
孟婆喉咙轻轻蠕动,一种同样生而为人,区别却如此之大的挫败感于心底油然而生,紧接着便是惊悚之感随之升起:“此子若是起势,只怕天下莫能与之争,大帅为何不再杀之,以除后患?”
“不急!”
袁天罡那暗哑的声音笑了笑:“上次杀他之前,他为求活命与本帅说了一条相助殿下兴复大唐之计,本帅并未心动,如今看来的确可行,暂且让他搭好地基吧,本帅做那摘桃人即可!”
“大帅英明!”
孟婆躬身一拜,心中长舒了一口气。
好在,还有大帅在压着!
“这些年你辛苦了!”
袁天罡缓缓转过身来,看向孟婆:“自今日起,你就恢复本来面目吧!”
“遵命!”
孟婆微微颔首,无有不从。
袁天罡屈指一弹,地上落叶顿时涌向孟婆,于其周身盘旋而起,其身上瞬间焚起烈焰。
孟婆似乎感受不到痛苦,身形巍然不动,直至整个人都被那烈焰吞没。
紧接着便是一道道翠绿色光痕浮现,如同藤蔓一般,有规律地纠缠在那团烈焰之上。
转瞬之间,火红烈焰猛然暴涨,那翠绿色光痕也被尽数吞没,就在那火焰高涨之际,颜色突兀地从火红色变为绿色,而后又变化成了幽蓝色。
袁天罡摘下面具,狰狞嘴脸念念有词,低头看向的森冷铁面,上边瞬间亮起一行行闪着碧绿色幽光的符文。
四周落叶花瓣纷飞,随着袁天罡口中停止念念有词,那面具上的符文顿时消失。
一抬眼,那高涨的幽蓝色火焰已然消失不见,只剩下婀娜炭偶。
袁天罡重新戴上面具,负手上前,一指点在那婀娜炭偶眉心。
随着一阵无形冲击荡漾开来,炭灰缓缓脱落,一位赤裸着婀娜身躯的美人缓缓睁开了那一双惑人的眼眸。
······
第186章 蒲津渡口图
同州,蒲津关上。
韩澈于城楼前设桌案,桌案上铺有画毡,四宝俱全,胶矾、色碟、水盂、炭条在侧。
先以炭条与淡墨勾出黄河走向、两岸地形、浮桥、城楼、远山的大致位置,而后便正式开始提笔作画。
此城楼上的岐军士卒尽数被打晕,码在城垛之下,脑袋朝着同一个方向侧倒,靠在另一人的肩上。
虽说这些岐军士卒高矮胖瘦不同,细看起来多少有些不协调,但这要码得多了起来,却也颇为壮观。
兵器则整齐的放在甬道另一侧,按照从长到短整齐排列。
韩澈正以狼毫笔蘸中墨,以坚实有力的线条,精细地勾勒出眼前景物的具体轮廓。
忽地一支岐军小队登上城墙换防,眼见此景,不由皆是错愕的猛揉自己双眼。
“这什么情况?见鬼了?”
对正实在有些搞不懂自己所看到的情况,这正值巡防之时,是睡觉的时候吗?
而且,就算偷懒睡个觉,会这么多一起,还靠得这么整齐?
这也太不正常了,他都以为自己出现幻觉,又想伸手去揉眼睛。
这时,一旁的队副拍了拍对正的肩膀,指了指城楼门口:“别揉眼睛了,那里有人,当是那人搞得鬼!”
对正睁着那被揉的有些生疼的双眼,定睛瞧向那城楼门口。
只见一身着墨色贴身锦衣之人,正忘我的提笔书写或是画着什么。
有些距离,对正双眼缓缓眯起,仍是看不清容貌,却是可以断定不是他们军中之人。
他们军中之人要不就是身着军装、甲胄,除此之外其他穿着的便是幻音坊的人,但幻音坊的人都是女子。
此人,绝对有古怪!
对正拉着身旁队副低声道:“你带几个人去击鼓示警!”
队副点了点头,当即点了五人前去击鼓示警。
队长随即拔刀,与其余岐军士卒低喝道:“其余人随我上,拿下城楼那人!”
“是!”
一应岐军士卒齐声回应,纷纷拔刀出鞘。
然而,那出鞘声刚刚落下,跟随对正的一应岐军士卒才刚刚迈开步子,便听得身后传来几声倒地声响。
对正以及那一应岐军士卒皆是一惊,猛然回头看去,却见那前去击鼓示警的队副与五名岐军士卒已是软趴趴的倒在了地上。
旁边的城垛上则是站着着一名黑袍人,浑身笼罩在黑袍之下,城头的风吹起那黑袍,凸显出黑袍下玲珑有致的身形,却看不清那黑袍兜帽下的样貌。
“先杀后面这个,再同去示警!”
直接拨开一应岐军士卒,对正一马当先杀向那城垛上的黑袍人。
对正如此奋勇,一应岐军士卒也是相随。
可下一刻,他们便失去了目标,城垛上的黑袍人身影忽地一阵模糊,就凭空消失了。
那对正不由得心跳突然慢了一拍,心中疑惑,难不成掉下去了?
“在后面,她在后面!”
突然,后方传来一名岐军士卒的呼声。
对正心中一惊,回头看来,却见那黑袍人已在他面前,方才他后边的弟兄们竟是随着一阵闷响,尽数倒在了地上。
“你······”
对正似乎想说些什么,却是什么都没说出来,便眼前一黑同样倒在了地上。
随即,黑袍人又开始干活了,人与兵器分开,然后一一整齐码好。
待将这一队50人码置妥当,轻轻拍了拍手以示搞定,那马道口却是传来两声女子娇喝:“什么人?”
黑袍人一愣,便见两名女子纵身一跃而起,绿衣女子手持绿色铁扇,白衣女子手持双锤,两人踏着城垛左右交错杀来。
正是那幻音坊九天圣姬之多闻天与阳炎天。
不过转瞬之间,铁扇与双锤便落在了那黑袍人身上,然而下一刻,两人却是悚然一惊。
因为武器上没有丝毫阻塞感传来,这说明她们并没有击中敌人。
当她们意识到的瞬间,眼前黑袍人影瞬间破碎,消失得无影无踪。
紧接着,阳炎天只觉手中锤上一股巨力传来,为防止武器脱手,只能是扭身后退卸力。
多闻天只觉手腕上一痛,却是手腕被人擒住反拧了过来,手中绿色铁扇瞬间脱落,身体下意识的随着反拧方向钻去,后颈便露了出来。
黑袍人抬手,便是一记手刀朝着多闻天后颈斩去。
“嗡~”
空气中似有一阵颤鸣,下一刻,身着岐王君服的女帝便出现在多闻天身旁,抬手抓住了黑袍人手腕。
不论那黑袍人手上内力如何激荡,都无法挣脱女帝的束缚,也无法再下落分毫。
“嗯?”
女帝轻疑一声,面露惊讶之色:“不过三月,你的功力竟从大星位突破到了中天位!”
三个月前她见过夜游神,并让梵音天试探过了,的的确确是大星位功力,可为何······
目光不由从夜游神身上挪开,看向了那城楼门口的墨色身影。
夜游神认得女帝,松开了多闻天的同时,手上内力也是一收。
女帝有所感应,收回目光看向夜游神,也是松了手。
夜游神揉了揉手腕,随即朝着女帝做了个请的手势。
女帝看了看那整齐码作一排的岐军士卒与兵器,嘴角不由微微一抽,目光在城楼门口的韩澈与夜游神身上来回转悠了几遍,一时间有些分不清这到底是谁的恶趣味。
“将他们唤醒,下去休息,而后换一批人来巡防!”
女帝与身旁多闻天交代了一句,便随着夜游神往城楼门口那边去了。
“是!”
多闻天恭恭敬敬的应了一声,随即便揉着手腕捡起地上的扇子,招呼着堪堪稳住身形的阳炎天唤醒一众士卒。
夜游神将女帝带到韩澈身后,便默认退至一旁。
女帝缓步上前,行至韩澈身旁,定睛往韩澈身前桌案上看去,不由眼前一亮。
只见一幅蒲津渡口图已是跃然纸上,黄河滔滔、浮桥荡漾、两军对峙,黑云压城等等意象裹挟着一股肃杀之气扑面而来。
景象雄浑苍茫,交织着自然的壮阔与战争的严峻,不论是意境还是气韵都相当不错。
就好似此时的蒲津渡口两岸,一场战争已是箭在弦上,随时可能一触即发。
良久之后,女帝方才依依不舍的从画上收回目光,看向正提笔收尾的韩澈,似乎有些陌生。
“你还会作画?”
(原本在六点的时候,已经码好两章了,但感觉有点水,也感觉手法太过循规蹈矩,就像是流水账一样,主角在那里转轮盘,一个分舵一个分舵的转,所以一口气把两章全删了,重新写)
······
第187章 趁虚而入
“画就在这里,岐王缘何有此一问?”
韩澈放下手中狼毫,微微扭头,疑惑的看相声身旁女帝。
“是本王失言了!”
女帝微微颔首,略表歉意。
抬眼望向那关下蒲津渡口,脑海中却是不由自主的浮现案上那幅蒲津渡口图,心中情绪复杂难言。
同样是满手鲜血,为何此人能够如此心安理得的提笔作画?
同样是乱世挣扎求存,为何此人内心如此雄伟壮阔?
同样是大乱将至,为何此人还有如此闲情惬意?
她不理解,也理解不了。
她少时亦爱作画,想画下那万里河山,想画下夫妻恩爱,想画下父母兄妹与世无争。
遥想当年,她的画技尚不成熟,画好了或是有所进步,会无比自豪与欢喜,画的不好也会懊恼,但每次提笔,都有着无与伦比的自信。
然而,当王兄离开,她被迫坐上那王位,一切就都变了。
不需要缠着王兄买笔买墨,只需张口一提,便自有人去帮她买来、寻来。
不需要为不记得人物动作细节而懊恼,只需一声令下,便可让人在她的画案前保持着动作到僵硬。
也不再会因眼前美景被行人所遮挡而烦恼,她为美景而停留,自有人清场。
她并非没有时间作画,只是已难以真正静下心来。
铺开绢纸,便见自己满手鲜血,将雪白的绢纸染得血红。
强忍着恶心提笔,想画壮丽山河,脑海中却是烽烟四起,岐国山河破碎。
想画夫妻恩爱,浮现于脑海的却是战乱之中无数夫妻离乱。
想画父母兄妹与世无争,想到的却是百姓流离失所,饥民遍地。
想简单画点小玩意,脑子里出现的却是幻音坊、朝堂琐事。
······
最终无奈的放下了笔,是烦了?厌了?不爱了?
其实都不是,只是她在那孤寒的王座上,渐渐的看不到世间美好,只是她再难有勇气提笔作画。
韩澈见证了她从一个无忧无虑的女子到铁血王侯的成长,她又何尝不是见证了韩澈从一个刺杀她岐国小官都费劲的喽啰,到血腥累累的玄冥教刽子手的成长?
特别是当她得知韩澈与神荼为同一人时,有那么一瞬间,心中升起一种同病相怜的感觉。
若无战乱,他该是那世家公子,该是锦衣玉食,该是书生意气!
而不是沦为一个,杀人如麻的刽子手。
可既是同病相怜,为什么韩澈有那闲情逸致作画?为什么他能心安理得提笔?为什么他画中意象那般雄浑壮阔?
是不甘?是羡慕?还是嫉妒?
女帝不知道,只觉心中情绪复杂烦闷,城头的寒风,都显得有几分燥热。
这时,韩澈的声音在旁边响起:“岐王是觉得我这个满手鲜血的刽子手不配提笔作画?”
“是!”
女帝心中有气,这话也是脱口而出。
回过神来觉得有些欠缺妥当,不过细想之下,又觉得没什么问题。
韩澈本就知道她的身份,而她也本就不需要给韩澈什么好脸色。
“呵呵,那看来岐王也是个爱作画之人!”
韩澈轻笑一声,提笔递向女帝,转而问道:“可愿指点一二?”
女帝右手手指微动,埋藏心底已久渴望,在这一瞬间似乎被勾起了不少,只是看向那上好狼毫画笔,脑海中又是另一幅画面。
那只手上鲜血淋漓,画笔之上黏腻鲜血缓缓淌下,将那笔锋染得鲜红,而后凝成血珠滴落在那幅雄浑壮阔,意象非凡的蒲津渡口图上。
不好!
女帝心中一惊,下意识的劈手夺过韩澈手中画笔,脑海中血腥场景一散,这才意识到并没有血手,也没有要毁坏那一幅好画的血珠。
手里却是切切实实拿着从韩澈手中夺过来画笔,一双绯红眸子看着那往旁边挪了挪,让出位置来的韩澈,一时间有些进退两难。
若是不画,这手中夺过来的画笔实在有些尴尬,可若落笔······
抬眼望向蒲津关下,握紧手中画笔,一动那将眼前这一切画下的心思,脑海中便不由浮现当初兵败,蒲津关破的场景。
握笔之手不由一颤,恍惚间手中画笔都没能握住,心中刚一慌,便觉手上一暖。
她的手,被人握住了!
相比寒风,显得有些灼热呼吸隐隐吐在耳根子上,耳畔响起韩澈的声音:“岐王是不敢作画?”
“滚开!”
女帝面色一寒,呼吸一乱,心中羞怒不已。
这以往在她面前卑躬屈膝的货色,竟敢轻薄于她!
手中内力激荡,想要挣脱韩澈握住的同时,身子往后一靠,肩膀顶向韩澈胸膛,隐隐有紫色气息光晕流转。
外人或许看不真切,女帝自己却是清楚,她这一击足有七成功力,定然可以狠狠的让这韩澈吃些苦头,就当是打伤她那些守关士卒的赔礼吧!
女帝出手很快,结果自然也来得快。
手中激荡的内力被一股更为强横的内力所击溃,那只手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
她肩膀的确顶在了韩澈胸膛上,足有七成功力,却是没能撼动韩澈分毫。
不仅没能给韩澈一个教训,反倒像是自己在主动投怀送抱一般,两人的身体贴得更紧密了。
尘封多年的羞恼一股脑的冲了出来,两颊迅速飞红,一时间忘了继续反抗。
韩澈体内的气息其实已然有些乱了,女帝七成功力的一肩硬接起来并没有那么好受,若是换做那次闭关之前的他,这会儿估计已经挂城楼墙上下不来了。
眼见得逞,强压着体内乱窜的气息,垂首贴近女帝脸颊,一口热气吐在女帝那滚烫的脸颊上:“你是不是想到了当初蒲津关破的场景?”
感受到女帝娇躯明显一颤,韩澈嘴角勾起一抹笑容,语气却是有些怜悯:“不只是这一次,你每次提笔想要作画,是不是都会想到国破山河、百姓流离,自己满手鲜血的场景?”
“你、你···你怎会知道?”
女帝的娇躯颤抖的更为厉害,好似自己身上的刺都被拔光了,只剩下赤裸裸,最原本的自己。
“我当然知道!”
韩澈伸手搂住了女帝的腰肢,声音温和的说道:“我也经历过这些,只是走过来了而已!”
·······
第188章 图穷匕见
“你在孤高的山巅尽览谷底,而我就在谷底,陷在那泥泞里,我上山之际便已走出泥泞,你何时才能走下山巅?”
韩澈调整着自己的姿态,将女帝彻底搂进怀里。
就如他话中所说,在山巅的女帝看不清泥泞里的他,而深陷泥潭的他却能清楚的看到山巅的女帝。
女帝未必懂他,但他真的很懂女帝,不是那种来自动漫的懂,而是这十几年的每一次相见,每一次合作。
他清楚的知道,女帝是一个怎样复杂的女人,也清楚她的心结所在。
“我···下不了山!”
女帝嘴唇微微颤抖,韩澈的话在别人眼中或许玄乎,可落入她耳中,却是将她脑海中有关韩澈的记忆一点点的拉扯了出来。
那看似玄乎的话,的确是她与韩澈之间的真实写照。
方才兴起的反抗念头,一时间不知道被忘到哪儿去了,只觉这背后有所依靠的感觉,让她感觉到了前所未有的轻松。
她的身子渐渐放松下来,有些贪恋的倚靠在那温暖而坚实的怀里,心中竟是有几分沉醉。
后边那隐藏在黑袍之下的夜游神已是咬牙切齿,恨不得取而代之。
不远处的多闻天与阳炎天则是又惊又怒,她们的女帝,竟是被一个男人给抱了!
不对,现在是岐王!
两人顿时悚然一惊,连忙将唤醒的士卒尽数赶下城墙去,可不能让岐王身败名裂!
韩澈也是搂紧了些女帝,继续攻取女帝的心理防线:“你只是被责任压住了,没有人是注定需要背负什么的,只要你想,随时都可以自己走下来!”
“那岐国怎么办?岐国百姓怎么办?”
女帝质问着,语气没了以往的强硬,声音也是柔柔的女声。
“这天下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乱世终究要以战火来平息,没有谁能够避免,岐国如此,岐国百姓亦如此!”
韩澈语气平和,却是循循善诱。
女帝那源自于责任的执念太深了,若不能化解,将来想要将岐国收入囊中太难了。
女帝事事亲力亲为,以高压手段统治着岐国,将整个岐国打造成铁板一块,实力或许不强,但极其顽强。
面对朱温与王建的联合倾轧,领土一丢再丢,却一直未曾被打垮,仍旧在顽强抵抗着,稍有机会就会反扑。
在韩澈看来,这样的对手,远比楚、蜀之流要可怕的多。
不过,这样的岐国也有一个致命的缺点,那就女帝不能出事。
女帝的心气一旦垮了,整个岐国也就随之瓦解了。
“滚开!”
倚靠在韩澈怀里的女帝忽地支起身子,转身一掌便推开韩澈。
其实这一掌远不及先前那一肩膀撞得厉害,但韩澈察觉到女帝情绪的变化,当即打消强行暧昧的计划,顺势退开来。
只见女帝面色阴沉,一双绯红的眼眸怒视着韩澈:“若如你所说,我这十五年算什么?”
她的嘴唇好似突然失了一些血色,显得有些发白,右手颤抖着将那画笔放回笔架,呼吸随着微微起伏的胸膛而动,有些凌乱。
嗯···算你倒霉,谁叫你摊上这么一个不负责任的哥哥?
韩澈心中忍不住吐槽,嘴上却是沉声道:“你坚守十五年,挡住了朱温与王建的兵锋,可能挡得了那天灾吗?”
“我······”
女帝那由怒气撑起的眉眼顿时一软,想要说些什么却又不知道说什么。
而韩澈也并没有给她说下去的机会,上前一步继续说道:“今岁大旱,蝗灾四起,秋收几何?”
“兵发同州,增税几何?”
韩澈再上前一步,沉声发问。
女帝咬唇不答,韩澈又上前一步:“税粮不赈灾,饥民徒增几何?”
“若明年继续大旱,你减不减赋税?”
“若明年朱友贞兴兵来伐,你征不征粮草?”
韩澈猛然上前两步,已至女帝近前。
而这最后的两个无比现实的问题互相交错,好似一柄利刃直插女帝心头,阴沉着的面色瞬间变得无比挣扎。
她不知该如何回答,也不知真当那一刻来临之时该如何去做,就好像她所谓的守护岐国与守护岐国百姓本就是两个悖论一般。
面色惶恐的踉跄后退,却撞在了画案之上,身形不稳便朝着一侧倒去。
韩澈再度上前一步,顺势将女帝搂入怀中,语气转而又变得温和起来:“这些问题一个处理不好,便足以摧毁你所要坚守的岐国,但我能帮你!”
“你···如何帮我?”
女帝好似抓住了救命稻草一般,抬眼望向韩澈,此时这一双绯红的眸子里尽是柔软。
韩澈图穷匕见:“粮食,我能帮你解决粮食的问题!”
“真的?”
女帝那绯红眼眸一眨,眼底闪过一抹惊喜之色。
“自然是真的!”
韩澈垂首,凑近女帝面前。
看着那近在咫尺的俊朗脸庞,感受着那呼在脸上的热气,女帝顿时俏脸一红,眼神躲闪着偏过头去,羞恼的推开了韩澈:“你等着,我换身衣服再来与你详谈!”
说罢,便从韩澈身旁钻了过去,逃也似的离开了。
韩澈转身看向女帝离开的方向,看着女帝那行色匆匆的步伐,嘴角笑意缓缓浮起。
女帝的心,彻底乱了!
这意味着,在先前与李存勖谈妥的购粮之事,他还能在女帝这里赚上一笔!
如此一来,打通楚、蜀、岐国的粮道的负担,就是完完全全有人帮他兜底了。
韩澈喜笑颜开,女帝却是有些局促,只觉自己脸颊烫的厉害,定然是红得不像话,害怕自己往日威严有损,都有些不敢去看多闻天与阳炎天。
低着头吩咐阳炎天将韩澈请去蒲津关的幻音坊据点,便带着多闻天下了城墙。
“女帝,他······”
多闻天试探着出声询问,话未说完便被女帝喝断:“闭嘴!”
随着女帝与多闻天离开视野,阳炎天扛着铜锤,缓缓收回目光,双手紧紧握着锤柄,指节咔咔作响,胸口起伏数次之后,方才扭头看向城楼门口方向。
一身黑袍的夜游神来到韩澈身旁,声音有些压抑的说道:“老大,这女人太过不识好歹!”
“怎么?你想识好歹?”
韩澈朝着阳炎天远远的咧嘴一笑,扭头看向夜游神。
“我···我···”
夜游神脑子瞬间宕机,仿佛有一股轻烟在她脑袋上升起。
(女帝这个角色的内核远比陆林轩要复杂的多,动漫中表现的有些糙,我只能凭着自己对角色的把控进行深化处理,只能说的确不是很好写,这一章精修了好几次。)
······
第189章 美人如画
蒲津关,幻音坊据点。
房间内仅设有两张桌案,韩澈于一张桌案前自斟自饮,夜游神侍立在后。
“咯吱~”
房门被推开,女帝一袭红裙,头戴冠钗,盛装款款而来。
身后左右跟着两人,分别是梵音天与多闻天。
女帝姿态端庄优雅的于另一张桌案前落座,梵音天与多闻天刚如夜游神一般侍立在后,女帝微微扭头瞥了眼身后左侧:“梵音天,还不去服侍你的老情人?”
“是!”
梵音天盈盈一礼,便扭着水蛇腰肢,挺着胸前累累硕果,媚眼如丝的朝着韩澈走来。
韩澈身后,浑身笼罩在黑袍之下的夜游神双拳死死攥紧,女帝那意味深长的“老情人”三个字就如同一把钢刀直插她心头。
为什么连这样的骚货都可以······
“服侍就不必了,我这自有人服侍!”
韩澈将空酒杯放到桌案上,也是微微扭头瞥了眼身后:“夜游神,倒酒!”
“是!”
黑袍之下,夜游神拳头一松,稍稍绕了一下,于左侧挡住梵音天,跪坐案旁为韩澈倒酒。
“你这男人,到底是脱了一层面皮翻脸不认人,还是做了那玄冥教主便看不上我了?”
梵音天心中气得牙痒痒,却是面不改色,妩媚笑着绕到韩澈右侧跪,身子一软,便朝着韩澈身上倒来:“上次在蜀地,你可是骗得我好惨!”
“心里不气?”
韩澈任由梵音天靠在身上,也不去看她,只是轻笑出声。
梵音天伸手摸向韩澈脸庞,粉舌轻舔红唇:“看到你这张脸,心里欢喜还来不及,哪里会有气?”
“当真?”
韩澈抓住梵音天的手,扭头看向梵音天,眼中似有一抹火光闪过。
又来?
梵音天心中一惊,自忖做了准备,却也不敢去赌自己的准备应付得了这古怪的幻术,连忙转过头去。
然而,以韩澈现如今的功力,用迷魂大法操控梵音天之流,只需一眼便足够了。
梵音天尚不自知,双眼已是缓缓失去了神采。
韩澈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背:“去外边候着吧!”
“是!”
梵音天呆呆愣愣的起身,走出房间,又将房门关好,十分乖巧的候在了门外。
漆黑兜帽之下的夜游神瞥了一眼,心里欢喜的暗道活该。
多闻天面露错愕之色的看着梵音天状态很不对劲的走出房间,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不过最后还是没有开口。
毕竟,这里还轮不到她说话。
“这个蠢货!”
女帝银牙紧咬的从梵音天身上收回目光,上次中招了,这次还中招,简直是猪,实在没眼看。
美人计又没施展成功,女帝面色有些不善:“有了新欢便忘了旧爱,未免也太过翻脸无情了些!”
她说的是陆林轩,当神荼与韩澈这两个身份合二为一,幻音坊自然也就更新了他的相关情报。
韩澈也知道女帝说的是陆林轩,只不过这种问题不论是从情感上来说,还是从谈判技巧上来说,都是不能硬接,只能迂回。
不过韩澈选择了更为刺激的打法,看向女帝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容:“翻脸无情?方才女帝在城楼上时,似乎也并非现在这般脸色吧!”
“你······”
女帝拍案,银牙紧咬地怒视着韩澈,身子微微颤栗着。
桌案微震,女帝的心便如同案上酒水一般泛起涟漪。
在城楼之上时,一个不慎,便落入了这个男人的陷阱,不知不觉便被攻破了心理防线,险些让岐王这个身份失去威仪。
她回到临时寝宫许久,方才缓缓回过神来,察觉到韩澈那暗藏其中心机与手段。
她还未问其轻薄、冒犯之罪,反倒是以此来说她翻脸无情,当真是令人气愤至极。
不过她的理智尚在,很快就冷静了下来,只是也不敢再在此事上纠缠。
拥有依靠的那一刻放松之感,她都不敢细想,深怕自己会······
不能想,不能想,不能再想了!
女帝在心底再三告诫自己,而后主动揭过话题:“谈正事吧!你要如何解决粮食问题?”
“是帮你解决粮食问题!”
韩澈秒接女帝的新话题,却不急着回答女帝的问题。
而是当先字字珠玑的纠正女帝的说法,化被动为主动。
“好,你要如何帮我解决粮食问题?”
女帝强压愠怒,按照韩澈的说法,愤愤再问。
韩澈这才满意地点了点头,开始进入正题:“我欲从楚、蜀二国购粮入晋,需借道岐国,自是可一并岐国部分粮食危机。”
“楚、蜀二国会允许你大量购粮?”
女帝闻言,眉头不由微微皱起,从根本上对韩澈的这个方案提出质疑。
“蜀国此时乃是太子王衍主政,此人荒淫无道,卖官刮财,我于蜀地独掌玄冥教、通文馆、幻音坊三大势力,只需略施手段,区区购粮小事,何成问题?”
韩澈胸有成竹的端杯饮酒,而后继续说道:“至于楚国,楚王马殷的确有些才能,但已然年迈,其儿子众多却并未确立继承人,一群人在楚国内小打小闹始终难分高下。”
“于是我便着令衡山分舵舵主怂恿马殷的那些个儿子助晋攻梁,而后趁机开疆拓土,以定世子之位!”
“两个月前,马殷十五个儿子联名上书,已定下以粮草助晋攻梁方略。”
他为什么过了三个月才来见女帝?便是亲赴楚国督办此事了。
本是担心日游神可能会搞不定此事,不曾想马殷的这些个儿子实在聪明不到哪里去,一个个的志大才疏。
韩澈尚未出马,日游神便全都搞定了。
这不由让韩澈搞清楚了一件事情,将来夺取楚国,或许会比想象中要简单的多。
女帝听韩澈说完,便陷入沉思当中,眼中眸光随着烛火不断晃动。
盛妆之下完美无瑕的俏脸成熟而冷艳,思考之际,有股难言的知性美感,司马相如所言美人如画,不过如此了!
韩澈双眼不做丝毫掩饰的看着女帝,手中端着的酒杯送到了嘴边,却忘记了饮酒。
过了好一会儿,女帝那双绯红的眼眸方才眸光一定,向着韩澈嫣然一笑。
“粮食我会照价给钱,途中损耗,便当是过路费了!”
······
第190章 意乱情迷
“水道逆流难行,蜀道更是难走,其中损耗至少在七八成,七八成的过路费,你不觉得太黑了点吗?”
韩澈眼中的美人滤镜瞬间化作一面照妖镜,好似看到了女帝那绝美皮囊下的黑心肠。
将杯中酒水饮尽,不由问道:“你知道李存勖给的什么条件吗?”
“什么条件?”
女帝也是有些好奇,晋国先前与漠北一战元气损耗不小,又遭逢大旱、蝗灾,都已经在勒紧裤腰带过日子了,还能给出什么条件来?
韩澈将酒杯送到夜游神一侧,让其斟酒,而后朝着女帝抬起三根伸手指。
“上浮三成?你这人还挺好,我这过路费收少了!”
女帝也是跟着抬起三根手指,一副有些懊悔,感觉刚才还是太着急,开价开早了的模样。
“你做梦呢!”
韩澈属实是被女帝的装傻充愣给气笑了,直言道:“是承包沿途所有损耗,再上浮三成!”
“那他挺豪横的!”
女帝由衷地点了点头,她给不起这个价,若是承包沿途损耗,她最多给粮价上浮两成。
不过,这粮价最好是能低一点就低一点。
随即莞尔一笑,举杯相敬韩澈:“既然晋王世子都这般豪横了,想来我这点过路费也不过分吧!毕竟你这粮道也走不了梁国,只能从我岐国借道!”
女帝笑语如刀,可谓是坐地起价。
韩澈抬起一根手指,轻轻的晃了晃:“不,不,不,你可能搞错了,我不是非得从你岐国借道,我只是看在我们合作这么多年的情分上想帮你一把,方才选择从岐国借道。”
“你还能从朱友贞头上飞过去不成?”
女帝自是不信,心中却也是狐疑的想着有没有其他道路,也实在想不到其他路了。
总不可能从吐蕃绕过去吧?
(这里着重批评第六季,漠北大军直插洛阳,吴、楚军队接守燕云,嗯···跟飞也没什么区别了)
“我可以走海运!”
韩澈神秘一笑,缓缓饮酒,不疾不徐的悠悠说道:“自楚国港口出海,直接北上至渤海,借道漠北直入晋国,漠北此时内乱尚未有结果,风险也不大。”
“海···海运?”
女帝面色微微一僵,她身处关中,出生至今尚未见过大海,海运属实是有些触及她的知识盲区了。
韩澈点了点头,再次抬起三根手指:“走海运我沿途损耗可以控制在三成以内,也无需操心多余的事情。”
“你等会儿,我有些不胜酒力,出去醒醒酒!”
抬手轻轻扶头,女帝一副微醺模样起身,便急急忙忙的往屋外走去,侍立在后的多闻天连忙跟上。
女帝不懂海运,不知韩澈话中虚实,讨价还价的分寸便不好拿捏,需寻得知晓海运之人稍作了解之后,才能有所决断。
岐国很需要这批粮食,却又出不起太高的价格,这就是她的困境。
韩澈能解燃眉之急,固然是应当感激的,但她站在岐国的立场,这粮价自然是越低越好,但又不能谈崩,放跑了韩澈。
一出房间,便见梵音天呆呆愣愣的候在门口,女帝气得一巴掌扇在其脸上。
梵音天那张妩媚的脸庞瞬间肿了起来,强烈的疼痛也是让她自迷魂大法中清醒过来,还以为是韩澈动的手,眉眼微张,眼中怒意涌现。
却见自己面前的竟是女帝,眉眼顿时弯了下去,捂着肿起的脸庞茫然打量着四周,努力回想着之前的事情。
只记得,她好像···又中招了?
那迷茫与委屈的小眼神,女帝实在没眼看,扶额摆了摆手:“把她带下去,另速去找来知晓海运之人!”
“是!”
多闻天领命,带着梵音天离开。
女帝就那么独自一人待在门口···醒酒,对,醒酒!
房间里的韩澈看着对面桌案上,那酒水尚满的杯盏,嘴角不由扬起一抹笑容。
他倒是要看看女帝这酒,到底能醒多久。
过了一会儿后,便向着门外喊道:“女帝酒可醒了?”
“酒量欠妥,尚需些时间!”
门外的女帝一咯噔,一边应付着韩澈,一边暗暗在心底催促着多闻天。
怎么这么慢?快点啊!
“不急,不急!”
韩澈笑着回应,可没过多久,便又隔着门问道:“女帝可醒酒了?”
“还有些头晕!”
女帝张望着多闻天离开的方向,故作气力绵软的回答。
心中有些焦急,这个多闻天,怎的去了这般久?
难道我岐国就这般难寻知晓海运的人才?
女帝感觉自己想了一个很弱智的问题,连忙晃了晃脑袋,将之从脑海里抛出去。
又过了好一会儿,女帝都有些望眼欲穿了。
忽听得后边又传来韩澈的声音:“可还头晕?”
“还晕着,尚且······”
女帝正下意识的应付着,忽地回过神来。
方才那声音,似乎就在她身后。
猛然转身,便见韩澈果然就站在她身后,这说谎被抓了个正着,不由得俏脸一红。
“尚且还晕着?”
韩澈瞧了眼女帝身后的台阶,当即上前一步,逼近女帝跟前。
女帝害怕城楼上的事情再发生,慌忙后退,想与韩澈保持距离。
这一慌却是忘了身后的台阶,仓促一脚踩空,便不由自主的往台阶下摔去。
以她的武功,足以在摔在地上之前反应过来,而后迅速调整身形安然落地。
“当心!”
只不过韩澈的速度更快,惊呼一声,便当先抓住女帝的手,而后搂着她的纤腰,身形往旁边一扭,将女帝给捞到了一旁。
又一次肢体接触,女帝只觉自己的那颗心又胡乱的蹦哒起来。
连忙推开韩澈,却因没使用内力,韩澈分毫未动不说,反倒是将自己推到了墙上。
韩澈嘴角笑容扬起,迈步上前,抵近女帝身前。
女帝想从侧面逃走,韩澈伸手抵墙挡住,身体微微俯下:“想知道海运的事情?”
“我······”
被一股酒气呼在脸上,女帝有那么瞬间的迷醉,俏脸、耳根子连同脖颈都染上一层粉色,呼吸瞬间变得凌乱。
心事被道破,眼神顿时便有些慌乱,脑海中也在不由自主的浮现城楼上的那一幕。
她既是岐王,也是女帝,但在感情上也是个未经世事的女孩!
(这最后一句,大概就是我想塑造的女帝)
(今天更新的比较早,是因为一大早,六点不到就被楼上老不死的吵醒了,就先起来码子了,现在困的很,补觉去了,晚上再写一章)
······
第191章 周全准备
“女···女帝!”
急急忙忙赶来的多闻天,一到地方便见韩澈又在轻薄女帝。
不,不是轻薄,是亵渎!!!
“恶贼受死!”
多闻天解下腰间绿色铁扇,便朝着韩澈打去。
屋中夜游神冲出,黑袍身影一晃,掠至多闻天身前,擒住其手腕一拧,便将其手中绿色铁扇夺过。
有些意乱情迷的女帝回过神来,被属下瞧见这般模样的自己,心中自是羞愧难当。
暗道这多闻天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来,而且一点眼力劲都没有,当真是她对这些圣姬太好了!
当然,最可恶的还是韩澈!
这家伙武功与身份地位变换之后,与以往的神荼完全不同,怎的如此大胆,竟是变着花样撩拨于她。
不行,不行,即便购粮之事有求于他,也断不能再让其得逞了。
否则她这岐王与女帝,如何做得下去?
女帝勉强控制脸色一冷,默然推开韩澈,好似无事般强行挽尊。
只是那脖颈间仍旧若有若无的粉色,与那急促的步伐仍是出卖了她,终究还是像城楼上那般狼狈而逃。
韩澈点到为止,也不强求,顺势倚在栏杆上,看着女帝小脑袋克制的张望了一下,留下一句冷冷的“进来”,便进入了房间。
“放开,下次别这毛毛躁躁的了!”
韩澈看了眼夜游神,假模假样的出声教训。
也不知道夜游神有没有当真,默然松开了多闻天,并将那绿色铁扇还给了她。
而多闻天回馈给夜游神的,则是一个怒火中烧的眼神,恨不得要从她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漆黑兜帽之下,夜游神嘴角浮现一抹笑容,她很享受这种眼神。
多闻天跟随女帝进入房间,夜游神则是默默的退到韩澈身旁。
韩澈暂时没有进房间的打算,总得给女帝留点充电的时间,这合作才能继续得下去。
否则,以韩澈对女帝的了解,在不清楚海运与楚、蜀、岐这条粮道的区别前,女帝是不可能妄下定论的。
因为,岐国真的说不上富裕。
不像晋国,前年大败漠北,又逐北百余里,战利品收获颇多。
不过这对于韩澈而言,倒也算是好事,岐国越是事事维艰,他便越好拿捏女帝。
说到拿捏女帝,原本应该还有一场海运科普局的,只可惜被多闻天给搅黄了。
说来也是见鬼了,岐国这关中之地,距离海岸线直线距离都估摸着有千里之遥了,真能有通晓海运之人?
待会还是要试探一下才行,若是不好忽悠了,就得及时更换策略才行。
毕竟,为了促成这事儿,他连美男计都出动了。
又过了好一会儿后,多闻天从房间内走出,朝着韩澈做了个请的姿势:“教主请进。”
“嗯!”
韩澈满意的点了点头,就目前而言,他还是最得意玄冥教主这个身份。
夜游神跟在韩澈身后,却是被多闻天给拦了下来,韩澈并未理会这事情。
见多闻天关上房门,也没有要进去的意思,夜游神不由作罢,与多闻天一同充当起左右门神来。
韩澈进入房间,却是没有回到自己座位的意思,径直来到女帝桌案前坐下。
女帝秀眉微微蹙起,这家伙又要撩拨她?
从韩澈那脸上收回目光,眼角余光悄然瞧了眼那紧闭的房门,暗自松了口气。
既然旁若无人,那必要情况下,她用点美人计也无妨。
“海运了解得如何?”
韩澈伸手端过女帝面前的那杯酒,笑着问道。
“若是走海运,你当如何经过吴国,运粮出海?”
这个问题,在先前韩澈提出海运的时候,女帝便想到了,只是想着这家伙既然敢提海运,不至于这么直白的问题都无法解决,便想着先了解海运。
如今对这海运有了些了解,这个问题的解决方案,她自然也是想听一下的。
“一个半月前,我帮吴王杨溥屠了徐温一族,又劫持了她的女儿上饶公主,让其拒绝向梁国售粮,我当然也可以让其开放水域借道出海。”
韩澈晃了晃杯中酒水,也不嫌弃酒水已冷,便是一口饮尽。
当时楚国的事情都被日游神一个人给办了,他闲着也是闲着,便走了一趟吴国。
先斩后奏的灭了徐温一族,而后提着徐温脑袋去见了吴王杨溥,谈起事情来,那叫一个一拍即合。
不过最后,他还是抓走了杨溥的女儿上饶公主作为人质。
至于为什么不是儿子?
他当时与杨溥说的是,若是杨溥不听话,那他就让上饶生个孩子,然后再去吴国把杨溥杀了,扶持上饶的孩子为吴王。
他记得当时杨溥听完这话之后,当场就激动得满头大汗了。
“倒的确符合你玄冥教的作风!”
女帝暗自点了点头,果然与她所想不差,韩澈这家伙的确是有备而来。
“过奖,过奖!”
韩澈欣然接受女帝的夸赞,将酒杯还到了女帝身前。
而令韩澈所没想到的是,女帝眼底闪过一抹不易察觉的羞恼,竟是真的提起酒壶斟酒。
而后将酒杯送到了韩澈身前,笑意盈盈的说道:“出海终究风险太大,且出海远航的船只不易准备,还是从我岐国借道好些,大不了我承担沿途损耗嘛!”
呵呵,原来这岐国所谓知晓海运之人只是个半吊子啊!
韩澈心中松了口气,又有些想笑,原来这年头也有信息诈骗啊!
若是女帝知晓海运其实并不比走楚、蜀、岐这条道路好走多少,肯定是要倨傲的坐地起价的,绝不可能这般好说话。
心中有了底,韩澈直接上手捉住女帝的手:“这可不够!”
“最多再上浮一成!”
女帝咬了咬牙,指尖微颤,俏脸上顿时晕开一层粉色红晕。
她就知道,韩澈这家伙肯定会找机会撩拨她的。
当即挣扎这是收手,想要挣脱束缚。
不曾想韩澈竟是借力,另一只手在桌案上一按,便翻过桌案,落在了女帝身旁坐下。
女帝微微一惊,便感觉一只手已经搂上了她的腰。
韩澈搂着女帝贴近自己,而后握着她那拿着酒杯的手便往自己嘴边送。
“我说的是递酒不够,得你亲自喂才行!”
(昨晚审核没通过,重新写了)
·······
第192章 反攻?
“你······”
接连被撩拨数次,女帝也是有了些抗性。
银牙紧咬,那双绯红的眸子瞪着韩澈,俏脸上显露愠怒之色。
竟是让她亲自喂酒,把她当什么了?他韩澈又以为自己是谁?
心中恼怒,却又不得不念及韩澈这般有恃无恐的缘由。
根据多闻天问询来的消息,昔日大唐海运极为发达,航线覆盖范围极广,运粮船自长江入海,而后北上,远比走楚、蜀、岐再入晋要便利与稳妥的多,损耗的确会少许多。
这与她之前在一些书上看到过的信息,可谓是高度一致。
正因如此,她才绝口不提过路费之事,并主动承担沿途损耗,就是怕韩澈感觉为难,而后改走海运。
可既然条件都提到这了,若只因为一杯酒的事情便半途而废,未免也太过可惜了!
瞧了眼韩澈那俊朗的脸庞,暗自咬了咬牙,放弃了抵抗,主动将酒杯往韩澈嘴边送去。
韩澈见状,也是松了手,放弃了引导,转而拿起了一旁的酒壶。
既是女帝喂酒,一杯怎够?
这家伙,还想得寸进尺!
瞧见韩澈的动作,女帝心中刚压下的恼怒险些又冲了出来,只能不断安慰自己:罢了,罢了,一杯是喂,一壶也是喂。
尽可能轻柔的将那一杯酒喂入韩澈嘴中,却是感觉到那只搂在自己腰间的手在动。
那双绯红眼眸再次瞪向韩澈,正想告诫其不要得寸进尺,便听得韩澈说道:“岐国可以只承担沿途损耗,但我有一个条件。”
“什么条件?”
女帝眼中一亮,美目顿时一柔,手握酒杯主动落到了韩澈手中酒壶的壶嘴前。
“借兵一万!”
韩澈手中酒壶微微倾斜,将酒水倒入酒杯之中。
女帝闻言,拿着酒杯猛的往桌上一拍,掰开韩澈在自己腰间乱动的手便从韩澈怀中挣脱出来。
站起身来,俏脸上怒色峥嵘,指着韩澈便喝道:“我岐国总兵马不过五万,你张口就要借一万,你以为你是谁?就凭你一张脸吗?”
“加上随刘知俊归降的兵马,你岐国的兵力已是八万出头,若无我这批粮食,即便今年无灾,岐国丰收,你也养不起。”
韩澈回味着方才手上的触觉,将那半杯酒继续倒满,不疾不徐的道破女帝的谎言。
“你怎会知我岐国兵力?”
女帝面色一僵,似乎是想到了什么可怕的情况,怒而俯身上前抓住了韩澈衣领:“是你这些年在我眼皮子底下还安插了你的人手?还是幻音坊里哪个贱人被你勾搭了?快说!”
这实在怪不得女帝失控,但凡韩澈的误差稍微大一些,她都只当韩澈是猜的、蒙的。
可问题是,岐国兵马的的确确是刚好八万出头,误差甚至没超过五千。
在这乱世之中,各藩镇的具体兵力,都是高度机密的存在,这由不得女帝不怀疑自己家里有鬼!
韩澈耸了耸肩,玩味的看着女帝:“这我怎么可能会说,要不你试试把我灌醉?”
“怎么不喝死你!”
女帝甩开韩澈衣领,原本整齐的衣衫被扯得散乱开来,露出了里边坚实的胸膛。
而后愤然起身,想要走上几步冷静冷静,却是被猝不及防的被韩澈抓住手,猛然发力扯进了怀里。
不待女帝挣扎反抗,韩澈便端起一杯酒抵住了那红唇:“莫急,喝一杯我便告诉你!”
“你······”
女帝下意识红唇紧抿,一双绯红眸子怒视着韩澈,眼中眸光绰约闪动。
经过好一番思想斗争之后,终究是理智占据了上风,神色复杂的张开了嘴。
韩澈嘴角笑意微扬,缓缓将酒水倒入女帝嘴中,回道:“不过是威逼利诱了你岐国管理户籍的官员,得知了岐国大致人口,稍微走访探查一下户籍征兵比例,自然就能推算出你岐国的兵力来!”
“很好!”
女帝咽下口中酒水,绝美眼眸中闪过一抹凶厉之色,已然是动了杀心。
不是对韩澈,而是对那些管理户籍的官员。
韩澈没有明说,女帝也不需要知道的太具体,幻音坊自会查出来。
若是查不出来,那也简单,全都清理掉就是了。
韩澈观察着女帝的神色,嘴角不由再度上扬些许,事后女帝定然会对管理户籍的官员清洗一番。
那么,他的人也就可以上位了。
岐国他是势在必得的,岐国的兵力自然得知晓一二。
当然,若是能掌控岐国兵力部署,那是更好不过的。
只是这有些太过打草惊蛇了,还是不宜操之过急。
“你看,既然你岐国本就养不起这么多的兵马,借我一万又何妨?”
韩澈放下酒杯,一边倒酒,一边循循善诱。
“哼!”
女帝冷哼一声,一边挣扎着,一边说道:“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借兵想做什么!”
韩澈无言,只是手上倒酒的动作一顿。
女帝挣扎之际,手按在韩澈裸露些许的胸膛上,俏脸不由一红,正好此时姿势还算舒服,不由放弃了挣扎。
见韩澈手中动作一顿,嘴角不由展颜一笑,可算是被她找着机会反击了。
鬼使神差在韩澈胸膛上轻轻一挠,便接着说道:“你在蜀地掌控玄冥教、通文馆与幻音坊三家势力,借兵无非就是想攻蜀。”
“你若是不成,我白白损失一万兵马,你若成功,那便是给我岐国在南方树立了一个强敌。”
“蜀国已经腐朽,迟早会烂掉,不足为虑,但你不同,以你的能力与野心,想必早已将我岐国视为囊中之物,我绝无可能借兵于你!”
“何必把话说的这么死?”
韩澈握住女帝在那偷偷挠自己胸膛的手,俯视着女帝,望着那双绯红的眸子。
嘴角的笑容沉了下去,好似是被戳到痛处了一般。
感觉自己占据上风了的女帝,也不挣扎了,任由韩澈握着自己的手。
似乎是有些习惯了韩澈撩拨,脸颊虽还感觉有些烫,那颗心却是没那么容易慌乱了。
迎着韩澈的目光与之对视,嘴角笑容玩味:“而且你可得当心了,不论你是在蜀国发起内乱夺权,还是从别处借兵攻蜀,我肯定是不会闲着的!”
······
第193章 双双情动
“这就开始明晃晃的威胁我,还不留一点余地,不怕我改走海运了?”
韩澈并不意外女帝能看出他借兵的意图,也不意外女帝的决定与警告,他只是有些惊讶女帝的适应能力。
不久前些许肢体接触,就会面红耳赤,心乱如麻,这会儿却是开始反过来撩拨起他来。
陆林轩当初也是未经世事的小姑娘,他撩陆林轩撩了多久?撩女帝这才多久?
只能说好坏皆有,好的是占女帝的便宜更容易了,坏的是想在岐国占便宜没那么容易了。
这情况究竟整体是好是坏,还真说不清。
毕竟以女帝对岐国的执念,你能抱得美人,不一定能抱得美人归,还是得徐徐图之。
女帝不知韩澈心中所想,只觉韩澈黔驴技穷,那双眉目轻轻一眨:“怕自是怕的,但不能只顾眼前,而不顾将来。”
“呵呵,眼前都过不了,如何顾及将来?”
韩澈轻笑一声,不由出声反问。
“晋国若得充足粮草,必定攻梁,梁国重心必然要应对晋国,我趁机起兵,战争本就可以缓解一部分压力,再夺梁国粮草,压力去半,我想李存勖在不知道你的计划之前,大概也是这么想的。”
这个问题女帝心中早有定论,若非得知韩澈计划,她原本的计划大致就是如此。
只不过之前不是等晋国主动兴兵,而是与晋国结得同盟,共同化解国内危机的同时,重创一下梁国这个强敌。
虽能一举双得,但并非良策的原因就在于这其中风险和危机都太大、太不可控,所谓一举双得,不过是最理想的结果而已。
所以她才不想放过韩澈,甚至特意换了一身女装盛妆而来,她承认其中有被韩澈撩拨得心痒难挠的成分,但更多的还是为岐国寻一个不至于背水一战的机会。
“你比你王兄更厉害,也更有魄力!”
韩澈闻言,不由出声感叹。
自搭上女帝这条线之后,他是素来看不起李茂贞。
“贬低我王兄来夸我很有意思?”
女帝眉头皱起,她对王兄虽有幽怨,但也还是有美好念想的。
兴许哪天王兄回来了,她也就能脱下这一身的担子了。
她知道自己做不回那个无忧无虑的少女,但至少可以歇一下,可以有个依靠。
韩澈却是看得清楚:“你不过是对你王兄有着崇拜心理,且当局者迷而已,将你王兄放到你的处境,他绝不会做得比你更好!”
“你说再多花言巧语没用,我不会借兵给你。”
女帝心中对韩澈的话很矛盾,既有不满,也有暗爽,但心里总归是有些欢喜。
若不拿她王兄来对比,听着想来更舒服。
“不借便不借吧!”
韩澈无奈的摇了摇头,松开了女帝的手,拿起酒壶倒满一杯酒,送到女帝嘴边:“承担沿途损耗,再上浮一成即可,另外我会帮你与李存勖促成伐梁同盟,只希望你将来出兵打我的时候,下手轻点。”
现在的兴元府节度使是豹尾——安重霸,他不觉得到时候女帝能跟得上自己攻蜀的速度,而且到时候岐国究竟是东出还是南下,也是个无比艰难的选择。
等女帝反应过来,蜀国早已易主。
不过现在嘛,倒是可以说点委屈的话,骗得女帝愧疚一番。
“成交!”
女帝眉眼微微弯起,欣然咬住杯沿,将杯中酒水饮下。
心中也是有些得意,她这美人计没白用!
韩澈切实帮了她,也确实做出不少让利,自然的靠在韩澈怀中,一种有所依靠的踏实感,也是在心中油然而生。
似乎,还真有点喜欢这种感觉。
韩澈没有再选择更进一步,女帝也没有再挣扎与反抗,你喂一口酒,我喂一口吃的,就像是相恋多年的情侣一般。
只不过两人说的不是情话,而是一些购粮与借道的细则与详情,像他们二人一般的谈判方式,也算是分外独特了。
而随着时间一点点推移,两人在这些内容上越聊越深,韩澈身上的酒气越来越重,女帝则已是有些醉意,两颊的红晕已分不清是羞涩,还是酒意上涌。
落在韩澈眼中,只觉晚霞落在了女帝那俏脸上,当真绝美。
沉鱼落雁、闭月羞花之词,在这一刻似乎都有些落于俗套了。
这种感觉他在陆林轩身上看到过两次,此刻的女帝则更为动人。
这个世界不似他穿越前的世界,美人真的很难千篇一律。
在他看来,美人之所以是美人,是在某一个时候,某一个场景中,能够美得让人挪不开眼睛,美到无差别通杀。
韩澈情不自禁俯身吻住了女帝的红唇,女帝猛然一惊。
一双美目相较平常瞬间睁大了好几个度,原本放松下来的身体骤然绷紧,五指下意识的伸直,手中酒杯掉落在地,洒落的酒水均匀的打湿了她的红裙与韩澈黑衫。
美人不分性别,韩澈见女帝是美人,女帝看韩澈又何尝不是美人。
这一刻的女帝,大脑有那么一瞬间的宕机,几乎忘记了抵抗。
待她回过神来,就清楚的感觉到韩澈的舌头巧妙的撬开了她的玉齿,盯上了她的丁香小舌。
在接触的瞬间,那古怪而独特的感觉好似在她大脑中激起一股奇特的电流,转瞬便电得她浑身酥麻,骤然绷紧的身体,瞬间瘫软在韩澈的怀里。
面对这种前所未有的奇妙体验,她有些不知所措,零经验的她显得十分笨拙。
好在韩澈是位老司机,经验比较丰富,带得起女帝这位新手。
女帝途中似乎想做点事情,最后干脆放弃抵抗,任由韩澈引导着,陶醉其中。
女帝是单纯的享受,而韩澈却是在享受的同时,还得忍耐。
这里毕竟不是真正办事的地方,而且女帝也不会就这么轻易的被他这么一举拿下,真要是再得寸进尺,定然会将女帝惊退,现在这样就挺好。
良久之后,二人意犹未尽的唇分,明显藕断丝连,女帝的唇妆有些凌乱,韩澈的嘴角印着散乱的红痕。
韩澈眉目深情,女帝眉眼间尽是眷恋与迷离,两人都有些情动,但都没有继续下去。
女帝轻轻喘息着,有些遗憾:“你若没那么大的野心就好了!”
韩澈不答,只是同样感慨:“你若不是岐王就好了!”
·······
第194章 别离
眸中含情,却相顾无言。
韩澈与女帝两人默然分坐两案,面色说不上冷也说不上热情,两人宛若无事发生一般。
只有那红裙与黑衫上,无人察觉的,被酒水打湿的湿印可以证明方才的一切真实发生过。
两人唤入夜游神与多闻天,女帝又遣多闻天去寻梵音天。
购粮与借道事关重大,多闻天性情急躁,难当此任,在此蒲津关当属梵音天方能胜任。
琐碎的事情是不需要,也不能让做老大的人来干的。
韩澈与女帝将商讨好的细节分别交给了夜游神与梵音天,由这两人领着华山分舵与幻音坊协力完成。
随后,韩澈并未久留,带着夜游神告辞离开。
女帝起身相送,两人并肩走了很长一段路,没有言语,只有沉默与安静。
直至抵达关口,韩澈与夜游神走出城门,女帝独自登上了城楼。
抬眼眺望,只见红霞铺满天际,斜阳余晖在冬日里散发着今日最后的余温。
听得城门开启的声音,女帝那高傲的视线缓缓低下,方才分别的韩澈重新出现在她的视线中。
韩澈没有回头,也没有停下,只是高高抬起手挥了挥,便沿着道路继续离去。
女帝那放在城垛上的手中猛然握紧,红唇紧抿,随着那道身影缓缓拉远的绯红眼眸之中,神色有些复杂。
她认识韩澈十几年,对其好奇了可能有个半年,结果为之沦陷只有一天不到。
她不知道自己是何时沦陷的,也许是放肆而胆大妄为的撩拨,也许是那一句句直击内心最深处柔软之地的低语,也许是那一个个将整个岐国推到悬崖边的难题,也许是他雪中送炭般的伸出援手。
偶尔脑海也会闪过一些荒唐的念头,比如说韩澈是不是给她下药之类的,又或者用了其他什么特殊的手段。
但她也清楚,这种理由给不了她仅一天便在一个男人身上沦陷的安慰。
因为,那颗为之悸动的心脏是骗不了人的。
女帝另一只手缓缓落在心口,按着那砰砰跳动的心脏。
此时此刻,她的心底有着两种冲动。
一种是将那个男人留下来,另一种是跟随那个男人离开。
可无论是哪一种,都被肩膀上那沉甸甸的责任所牢牢压制住。
就如同他们这一路的沉默并肩而行一般,她留不下韩澈,也没法跟随韩澈离开。
韩澈也同样如此,他不会留在女帝身边,也没法带走女帝。
至少,目前是这样。
但这世间风云变幻莫测,以后的事情,谁说得定呢?
城楼之上,女帝看着韩澈的背影一点点变小,化作一个小黑点,而后彻底看不见。
紧紧抓着城垛的手缓缓松开,他们之间的联系没有断,但今天或许不会再有。
那种源自心底的悸动,是身为岐王的她所不能有的。
韩澈的野心太大,这一次是来帮了她的,她方才能在韩澈的攻势下缓过神来有所应对。
待下一次来,可能就没那么好应对了。
那个男人简直就是狐狸精!
女帝心里恶狠狠的想着,因为她也不知道下一次韩澈会用什么花招,会说什么花言巧语。
虽说心底隐隐有所期待,但更多的是害怕,害怕被韩澈那只男狐狸勾走魂儿,整个岐国自上而下崩塌。
所以,最好还是别见了吧!
这时,多闻天捧着一个卷轴登上城楼,来到女帝身后,轻声唤道:“女帝!”
“嗯?什么事?”
女帝回过神来,微微扭头瞥了身后多闻天一眼,见多闻天手上拿着东西,不由转过身来:“你拿着什么?”
“那个···他···韩公子让我转交给您的,说是希望您能在上面提一首诗,他下次来取。”
多闻天这会儿脑子也是有些乱,都是韩澈轻薄、亵渎女帝的画面,口中称呼换了又换,好不容易将那些画面抛出脑海,将称呼确定下来,传达了韩澈的话。
还想多说些什么,却是欲言又止,终是奉上卷轴。
女帝接过卷轴,已是隐隐猜到了是什么。
展开一看,果然是那幅就在她此刻所站之地画就的蒲津渡口图,只不过上面墨迹已干,也已经装裱好了。
“我就知道,你这家伙肯定贼心不死!”
女帝嘴角笑容绽放,将那卷轴卷起来:“走吧,回寝殿!”
正要离开,却又鬼使神差的回头瞧了一眼关外,秀眉微微皱起,不由停下了脚步。
“算了,就在此设案,准备笔墨吧!”
片刻之后,女帝眉头舒展,缓缓会转过身来。
“是!”
多闻天领命,进入城楼中搬出了一张桌案出来,又寻来笔墨。
女帝于案前展开画卷,提笔时仍有迟疑,只是看到眼前画卷,便不由自主的想到了韩澈。
当韩澈的身影在脑海中浮现,那些阻挠她落笔的东西顿时被通通扫到一旁。
她心里也终于是重新有了一丝美好,尽管很短暂,尽管并不完美,但很难忘却,值得去回忆。
望了眼韩澈离去的方向,心中思绪万千,落笔如有神助。
不过片刻功夫,一首或许算不得多好的诗作印在了画卷留白处:
浊黄大河劈秦晋,铁索浮桥悬安危。
对岸蒲城旗色变,河口渭水沙鸟飞。
戍卒凝目观帆影,烽台积薪待夜辉。
此景不为游人设,尽是兵家胜负机。
女帝凝望许久,待那墨迹都快要干了之时,方才放下了笔。
既然那家伙要来,那就来吧!
她若不应,岂不是说她怕了那家伙?
想来只要手段足够,男狐狸也得老老实实的!
······
自蒲津关前往京兆府的路上,韩澈早已安抚了那躁动的情绪。
想来女帝是很乐意在那幅画上题诗的,这就足够了。
女帝固然诱人,但不必急于一时,可以徐徐图之,眼下还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楚、蜀、岐这条粮道定下的主要基调的大半路途是水运,这是运输量最大也最妥当的方案,水运上的问题并不是很难解决。
最难的问题在于秦岭,如果需要避开梁国,那秦岭始终是绕不开的难题。
这要是韩澈所需打通这条粮道的关键所在,他必须对那些险要的道路进行一些改造与拓宽。
这就涉及到了火药,因此他必须亲自到场把控。
“老大,快到长安了!”
夜幕降临,夜游神忽地开口打断了韩澈的思绪。
韩澈点了点头,今晚还有一场硬仗要打。
(撩完一个了,我看看有没有变心的)
·······
第195章 邀战大明宫
长安城,大明宫。
长安城还在,但大明宫已是一片废墟。
当年梁王朱温强迫昭宗皇帝迁都洛阳,为防止大唐势力回返,也为了在洛阳营建新宫,朱温下令对长安进行“毁宫、迁民”。
大明宫的宫殿、衙署被系统性拆毁,木材、砖石等建材被编成木筏,沿渭河、黄河运往洛阳。
虽是废墟,却也算得上干净,可谓是难得的战斗场地。
韩澈带着夜游神过了重玄门,路经太液池。
原本的皇家园林,此时早已荒废,太液池萎缩成几片死水洼地,不少地方已是露出池底淤泥。
此情此景,多少有些令人唏嘘。
不过并不值得韩澈停留,继续一路直行,直抵含元殿。
此处原本恢弘的宫殿已被拆了个空空荡荡,不过地基尚在,看上去像是一座巨大的高台。
韩澈远远的便看到了三道身影,为首者赤发赤髯,身着黑甲负手而立,身后左右二人身着黑白长袖紧身服饰,头戴无常帽,正是鬼王朱友文与黑白无常三人。
“鬼王重见天日,当真是可喜可贺!”
韩澈当先打招呼,紧接着直接开门见山:“不知我在书信中的建议,鬼王以为如何?”
“呵呵,只需擒下你,本座自然能撬开你的嘴,得到九幽玄天神功下卷!”
朱友文微微昂首,睥睨着韩澈,冷笑回应。
先不论韩澈手中九幽玄天神功下卷的真实性,光是这上卷换下卷亏本买卖,他就不会做。
他手中的上卷是可以正常修炼的,但朱友珪的下卷可不行,除非想变成朱友珪那副鬼模样。
而且根据黑白无常所说,这神荼与李星云关系匪浅,现在找不到李星云的下落,却是可以用神荼来引得李星云现身。
无论是为九幽玄天神功,还是为龙泉宝藏,擒下神荼都势在必行。
历经三个多月,虽仍有顽疾尚未祛除,但他这一身功力已基本恢复巅峰,神荼固然天赋不凡,但疗愈心疾不过半年的功夫,能突破大天位已是不易,又能在大天位之上走多远?
对于擒下神荼,朱友文还是颇为自信的,故而收到书信后,便马不停蹄的赶了过来。
“哎~好好交易不行吗?”
韩澈叹息着,无奈的摇了摇头,不过这也在他的预料之中。
鬼王朱友文固然武痴,但他并不傻,是看得清利弊,晓得审时度势的。
他不是那种传统意义上的习武成痴,而是那种痴迷于个人武力壮大与极致的武痴,在这条执着与追求的道路上,他可以抛弃一切,也可以不择手段。
忽地,韩澈看向朱友文,眼神骤然一厉:“就看你有没有那本事吧!”
似乎是察觉到了韩澈的气机,朱友文看向韩澈的双目也是一凝。
下一刻,两人的身形骤然从原地消失。
不过转瞬之间,两人便跨越近二十丈的距离,于这含元殿台基中央之处齐齐现身,似乎是想来个硬碰硬。
韩澈一拳击出,鲜红血雾仿若旌旗相随。
朱友文亦是一拳打出,漆黑阴气猛烈激荡,好似水墨湍流。
“轰~”
双拳相对,血气方罡撞上护体阴气,声如雷震,恐怖的冲击掀起狂风,瞬间将两人衣袍猛烈灌起,脚下夯实的泥土直面冲击,猛然炸开数丈方圆。
两边的夜游神与黑白无常三人见此情景,皆是面色大惊。
这才第一招,动静就如此之大,只怕这含元殿都不够两人打的,为防止被波及,连忙退下这含元殿台基。
而那含元殿中央的两人,则都是在交手的瞬间,便感觉到了对方身上的压力。
“你疗愈心疾满打满算不过半年,功力竟已至如此地步,你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朱友文有些惊讶,韩澈的功力竟是丝毫不逊色于他。
“天赋如此,你又不是不知道!”
韩澈咧嘴一笑,腰身一拧,拳上再生恐怖巨力。
朱友文面色一变,身形不受控制的倒飞而出,落在坑地边缘,方才踉跄稳住身形,右拳撒开五指,止不住的轻轻颤栗。
“横练?”
朱友文面色有些难看的上下打量着韩澈,像是在审视什么怪物一般。
横练相较于内功而言,上手和起步简单,瓶颈也相对较少,但越往后越是艰难,能到大天位已是十分罕见,而韩澈的横练绝不是普通大天位这么简单。
至少在朱友文看来,号称天下第一猛的李存孝打不出韩澈方才凭空升起的恐怖巨力。
“鬼王好眼力!”
韩澈也不追击,只是赞许的点了点头。
“再来!”
朱友文被韩澈那好似高高在上的赞许搞得有些恼火,右手猛然握拳,终止手上的颤栗,厉喝一声,身形转瞬消失不见。
下一瞬便出现在韩澈左侧,提腿荡开一层水墨,好似一柄大刀一般上斩韩澈头颅。
韩澈的反应较之朱友文丝毫不慢,甚至隐隐犹有胜之,身体微微往左一扭,右手曲臂翻肘猛然砸在朱友文那小腿之上。
血气方罡与护体阴气激撞在一起,却是斗了个旗鼓相当,皆是有那么一瞬间的溃散,血色罡气与漆黑阴气亦是有那么一瞬间的短暂交融,而后又各自迅速凝练为整体。
朱友文刚才就吃了暗亏,这会儿更是不敢与韩澈僵持,想要顺势撤招闪走。
韩澈脚下步伐一变,前后错位提步上前,右臂宛若灵蛇,以拳化掌便好似长了个蛇头,引臂反向游走,劲力与内力相容,如蛇行般一掌直取朱友文胸膛。
朱友文血眸一凝,深知此时撤招闪走已是来不及,右脚猛然落地,双手成爪交替向韩澈右臂拿去,漆黑护体阴气翻涌,想要做出压制。
然而韩澈并不变招,血色罡气亦是翻涌而起抵住漆黑阴气,一掌落在朱友文胸膛。
“嗯哼!”
朱友文闷哼一声,身前胸甲骤然粉碎,面色有那么一瞬间的狰狞,这一掌明显不怎么好受。
不过好在,他也是如愿以偿的拿住了韩澈右臂。
五指如钩,刺破了韩澈的衣袖,却是难以破开皮肤与血肉。
借着韩澈掌力后撤,双爪沿着韩澈右臂滑落到相关穴位处,指尖内力激荡,企图破了韩澈横练。
却是忽地感觉体内气血不受控制的异常翻涌······
(今天先到这里,大学室友退伍回来,晚上聚一聚)
第196章 得手?
“泣血录!”
朱友文悚然一惊,连忙松开韩澈右臂,身形一闪迅速退出一丈之外,便踉跄显露出是身形来。
并非他只想退这么点远,只是在这抽身而退的过程中,胸口气血骤然翻涌,体内气息瞬间变得一团糟,内力都难以正常运转,不得不半途停住了身形。
“噗!”
朱友文捂着胸口碎甲之处,一口鲜血难以抑制的喷出,满脸忌惮的看着韩澈。
其实从一开始交手,他就知道韩澈不是修炼冥水经突破的大天位,只是未曾想到会是泣血录。
方才韩澈那一掌虽重,却还不至于打得他吐血,他甚至尚有余力反击。
但在泣血录的引导下,仅是些许伤势便好似黄河决堤一般,一发不可收拾。
现在退开来虽能压制住伤势,但继续交手下去的话,面对韩澈这样功力不弱于他,综合实力更是犹在他之上的对手,他是没法分心去压制伤势的,而且他也不确定此刻的自己能够将伤势压制得不受泣血录影响。
正常来说,此刻的他败局已定。
但是,韩澈修炼的是泣血录······
朱友文不动声色的抬手,用手掌擦去嘴边鲜血,一双血眸紧盯着韩澈,没有继续出手,也没有退走,趁机运功调整体内气息,恢复内力正常运转。
“鬼王刚才那句话怎么说来着?”
韩澈犹如猫戏老鼠一般,并没有趁人之危,反倒是学着朱友文之前的口吻,冷笑出声:“呵呵,只需擒下你,本座自然能撬开你的嘴,得到九幽玄天神功上卷!”
“哼!那就要看你有没有那本事了!”
朱友文冷哼一声,下意识说出口的话,却是与韩澈先前的回答一般无二。
事实上,短短交手三招下来,两人的处境已是攻守易形。
当然,这么说也并不严谨,毕竟朱友文从未占过上风,唯一强过韩澈的可能就是一开始的自信吧。
在交手之前,韩澈还真不确定自己与朱友文孰强孰弱,所以即便猜到朱友文要硬抢的情况下,他还是提了一嘴交易九幽玄天神功上下卷。
现在看来,就多余提这一嘴。
“我看你气息调整的差不多了,继续吧!”
话音刚刚落下,韩澈身形一闪便已至朱友文近前,右臂一拳递出。
“等得就是你再出手!”
朱友文狞笑一声,喉间一动,一口鲜血自口中喷出,夹杂着漆黑阴气化作数道血箭迎面朝着韩澈射去。
韩澈撑起血色罡气抵挡,却是被瞬间穿透,脸色上有些吃惊,连忙收招,身形一闪,往左侧横移丈许远,堪堪躲过那血箭攻击。
身前衣襟却是被划开了一道口子,一截翠绿色竹管不经意的掉落下来。
微微瞥眼,看向那血箭落点,只见那血箭消融,在坑地一端腐蚀出一片不小的坑洞来,眼中瞳孔不由微微一缩,似是有些后怕。
朱友文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容,身形一闪,趁机杀至韩澈近前。
周身漆黑如墨的护体阴气翻涌,拳腿交替而至,招招势大力沉,亦如大刀阔斧,式式刚猛凶横异常。
而在这大开大合之间,亦有钩爪交错,一招一式皆奔着人体常规要害与韩澈周身要穴而去。
这一番抢攻可谓是打了韩澈一个措手不及,在短时间内竟是逼得韩澈节节败退。
朱友文抢占上风,那叫一个得势不饶人,好几次在韩澈接住攻势,准备反击之时,都是喉间一动,佯装要口吐血箭,惊得韩澈闪躲后,再次抢攻。
而当韩澈不再上当之际,口中血箭又突然吐出,又打得韩澈措手不及。
就凭着这一套虚虚实实,朱友文成功压制住了韩澈,且无比确认韩澈就是修炼的泣血录突破的大天位。
否则以韩澈那顶级横练功夫,根本不用惧怕他的血箭。
不过他也不得不承认,这内外皆修的高手,在耐力上属实有些恐怖。
这一连番的抢攻下来,他的内力已然耗了大半,呼吸之间已是隐隐带了些许气喘,拳脚上的力道亦是弱了三分。
但韩澈疲于招架之际,还得时时提防他那虚虚实实的血箭,却是仍旧面不改色,招架之间从始至终的平稳无比,好似完全不知疲惫一般。
好在此人内功修炼的是泣血录,弱点实在太过明显与尴尬,一身强横无比的横练却是有些鸡肋了。
接连交手数十招,朱友文深知不能再继续耗下去了!
血眸一凝,一拳逼退韩澈,却并未如刚才抢攻一般继续栖身而上,稍稍酝酿聚气。
刹那间周身漆黑如墨的护体阴气出现异变,突兀的钻出一团团好似厉鬼一般的阴气,发出诡异的哀嚎在周身萦绕。
随着一阵凄厉尖啸,朱友文一拳砸出,宛若黑色流星一般,直坠韩澈脑袋而去。
韩澈得以喘息,腰身一拧,脚下泥地瞬间夯实数寸,架势一起血色罡气便如同蟒龙翻身一般巨震,而后骤然钻入那手臂之中,随着一抹血光在手臂上微微亮起,一拳击出硬上了那悍然袭来的朱友文。
两人之间的距离不够丈许,不过刹那之间,便是双双抵近。
韩澈拳出不悔,朱友文却是临阵变招,化拳为掌。
同等实力的高手之间过招,便是狭路相逢,绝无取巧之可能,只可能是勇者之胜。
拳掌相接,血气方罡与护体阴气激烈碰撞,却是不见丝毫僵持之势。
朱友文好似被碾压了一般,瞬间倒飞而出,重重地砸在了那坑地边缘,又砸出一处不小坑地来。
韩澈仍旧没有乘胜追击,收起拳头,错愕的看向拳上的血迹,身形似是有些站不稳,踉踉跄跄接连后退数步。
朱友文挣扎着从那坑地里爬了起来,踉跄走出飞扬的尘埃。
只见其一身蹭亮黑甲不仅碎了大半,残存的也是沾满了泥泞与尘埃,整条右臂鲜血淋漓,无力的垂下,嘴角满是鲜血,发冠不知飞到哪里去了,一头赤发夹杂着泥泞与尘埃凌乱散落,可谓是狼狈不堪。
比起刚脱困之时,差不了多少了。
只是此时的他朱友文却是笑着的,尽管面色痛苦,但那嘴角的的确确是向上弯起的。
看着韩澈那错愕的神情与那踉跄的身形,他就知道他这一招,得手了!
······
第197章 谋划全局
“泣血录虽强,却是配不上你的横练,难怪你想要九幽玄天神功!”
朱友文面色痛苦的笑着,上前捡起那节翠绿色竹管仔细瞧了瞧,缓缓挺直了身体。
他有些低估韩澈那一拳的威力了,不仅被废了一条手臂,不少经脉也是受到了极大的震荡,内力游走在这些经脉立马就会溃散,根本走不完周天。
早知如此,便不应该心急,当徐徐图之的。
“难怪朱友珪当时要弄你,原来也是个不择手段的!”
韩澈捂着心口,双眼紧盯着朱友文,脸上好似失了血色一般,苍白如纸。
“哈哈哈哈,本座可从未标榜自己是什么好人!”
朱友文仰头大笑,而后猛然垂首看向韩澈,左手伸出展开,露出掌中翠绿竹管来:“少废话,你已沾血,十二个时辰内不换血必死无疑,交出九幽玄天神功下卷,本座便还你这取血之物!”
“哼!你以为你能好到哪里去?”
韩澈冷哼一声,厉声喝道:“夜游神,给我拿下此寮!”
“是!”
一道女声自韩澈后方响起,夜游神身着黑袍几近与夜色融为一体,跃上台基,便朝着朱友文冲了过去。
“黑白无常!”
朱友文一见夜游神那速度,面色不由一沉,连忙高声唤道。
若是平时,这般中天位,他连看都不带看一眼的,可眼下身受重伤又无法运功,别说是中天位了,便是来个中星位,都能对他造成威胁。
“师父莫慌,徒儿来了!”
黑白无常二人对视一眼,嘴角流露意味深长的笑容,而后齐声回应,跃上台基,冲向那台基中央,迎向了夜游神。
这三个月来,两人的武功基本恢复到了小天位,一身尸毒也是恢复了以往巅峰的量级。
两人联手,对上中天位,未必没有一战之力。
然而当双方在朱友文与韩澈之间相会,夜游神不过是出了一招,黑白无常二人惨叫一声,便齐齐倒飞而出,落在了朱友文的身后。
漆黑兜帽之下,夜游神不由错愕的看了看自己双手。
是她功力又有长进?还是黑白无常这两人在冒充小天位?
看着黑白无常两人从他身旁越过,又迅速飞了回去,朱友文的双眼都不由瞪大了几分。
一时间也是分不清到底是韩澈麾下这名中天位有所不凡,还是黑白无常两人太过废物。
黑白无常两人捂着胸口,猛的吐出一口鲜血,齐齐颤声道:“师父,玄冥血丹又发作了!”
“废物!”
朱友文瞥了两人一眼,不由喝骂出声。
目光回转,见夜游神准备上前杀来,连忙将那翠绿竹管握住:“本座虽负伤,却也能与你周旋一二,本座即便不敌,死之前必毁了这玩意,届时你主人必死无疑!”
“你把东西交出来,我放你们离开!”
后边的韩澈虚弱的说道,夜游神闻言当即止住动作,朝着朱友文默然伸出了手。
“呵呵!把这玩意给你,好让你现场取本座的血?”
朱友文冷笑一声,手上骤然发力,将那翠绿竹管握得“咔咔”作响:“本座知这玩意可以重新制作,你们现在离开去制作,尚且还来得及,若是继续拖下去,那可就不好说了!”
“你······”
韩澈气急,身形又是一阵踉跄,凶厉的瞪了朱友文一眼,却也只能无奈道:“夜游神,我们走!”
“是!”
夜游神应声,当即回返韩澈身旁,带着韩澈离开了。
待彻底听不到脚步声了,朱友文不由松了口气,左手猛然发力,“咔嚓”一声便将那翠绿竹管给捏了粉碎。
却也不敢久留,长安距离华山分舵并不远,当即招呼黑白无常两人选择了韩澈与夜游神相反方向离开。
而在那前往太极宫的道路上,韩澈踉跄的身形突然平稳下来,挥开了夜游神的搀扶。
夜游神不由有些疑惑:“老大,你······”
“我无事,演给朱友文看罢了。”
韩澈摇了摇头,将右臂上被撕坏的袖子扯下,擦了擦右手上沾着的血:“把消息传出去,就说朱友文与我争夺玄冥教主之位,我与之交手不敌,被其所擒!”
“是!”
夜游神偷偷瞧了韩澈一眼,见韩澈面上血色已然恢复正常,心里松了口气的同时,连忙领命。
当即以特殊哨声唤来信鹰,从黑袍底下掏出随身携带的小笔与纸条,写上相应信息便放入信鹰腿上竹筒中,将之放飞了出去。
这条消息会经由华山分舵,而后迅速传遍整个江湖。
而他们内部,韩澈早已与牛头、马面、日游神以及小鱼那边通了气,自是不会大惊小怪。
见夜游神将消息传出去,韩澈重新迈开步子,继续向着太极殿走去。
嘴上也是没停,继续吩咐道:“另通知日游神,吴国港口的船可以启航了,沿海岸线保持一个合适距离航行,务必让梁国看得见却摸不着!”
“是!”
夜游神领命,抬手便想继续吹哨,召唤信鹰,却是被韩澈给拦了下来:“不急,此事待返回华山分舵再做不迟!”
“嗯嗯,我记下了!”
夜游神点了点头,将这事儿记在心里,想着到时候一回到华山分舵便准备传信。
没过多久,两人抵达太极殿。
韩澈看向夜游神:“人到了吗?”
夜游神点了点头,拿出信号烟花激发,而后出声问道:“老大,我们要做什么?”
“从这长安带点好东西走!”
韩澈走在那太极殿的台基上,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容。
火药的配方他知道,可搜集材料与配置都得花不少时间,他现在可谓是争分夺秒,便不去浪费那个时间了,直接来长安取现成的。
动漫第三季中有提到过,朱温曾想将长安炸上天,只不过后面怕遗臭万年,不得不放弃了。
前往蒲津关之前,他也亲自来长安探查过,确认地底下有大量火药后,方才邀战朱友文,有了今夜这么一出。
他要去盯着秦岭中粮道的开拓,消失的这个空档也不能浪费,需得好好利用起来。
想要龙泉宝藏提上日程,李星云必须得出山,不过不是现在,而是在粮道打通之后。
蜀国那边消息的流传,还是得让小鱼把控一下,尽量与粮道打通的进度相当。
······
另一边,朱友文与黑白无常三人瞧见那信号烟花,心中皆是一沉,不约而同的加快了脚步。
······
第198章 兄弟见面
北邙山,玄冥教总舵。
禁军开道,龙辇大驾徐徐而来。
朱友贞慵懒的侧卧在龙椅上打着哈欠,钟小葵冷面如霜的随侍一旁。
忽地,一阵山风卷着一片山雾翻涌而来,不过顷刻之间,便将那龙辇以及护着龙辇的禁军尽数吞没。
“哟?起雾了!”
朱友贞这打个哈欠闭了下眼的功夫,身边就变了个样,倒是颇有些新奇,不由睁大了些双眼。
不过这种新奇很快就消散了,眉眼间难掩的疲惫,头脑一阵疼痛与眩晕袭来,不论什么新奇都索然无味了。
抬手揉了揉太阳穴,没精打采的发号施令:“小葵,驱散它!”
“臣遵旨!”
钟小葵拱手领命,来到朱友贞驾前,冥水丝已攀上指尖。
双手一甩,十道冥水丝激射而出,其中每一道冥水丝于半空中又分裂为数道更为细小的冥水丝,纷纷钻入那浓见度极低的山雾之中。
随着她身形一旋,双手舞动之际,忽地猛然往下一扯,仿若撕开天幕穹顶一般,笼罩在他们上空的山雾骤然消散。
钟小葵缓缓起身,密密麻麻的冥水丝有序收入袖中,随即退回原来位置,侍立一旁。
而随着上空山雾消散,四周山雾也是逐渐散去,显露出一名名弯刀出鞘,身着制式黑甲,面戴狰狞恶鬼铁面的玄冥教众来。
那些个身经百战的精锐禁军,也是被这些突然出现的玄冥教众给吓了一跳,队伍不由有些骚乱。
试想一下,若是这些玄冥教众趁着那阵山雾发起攻击,他们毫无察觉,如何能抵挡?
真若如此,只怕不少人早已殒命,些许慌乱也实属正常。
然这会儿的朱友贞并没有那个心思与精力来推己及人,只觉有些吵闹,心中怒火一起,便想要处置一些吵闹之人。
忽地,前方玄冥教众做两侧分开,赤发赤髯,高傲的头颅微微扬起,一双血眸睥睨着眼前一切的朱友文越过一众玄冥教众,不怒自威的缓缓走上前来。
唯一美中不足的是那条裹着纱布吊在身前的右臂,极大的破坏那斐然气概。
“三弟,你好大的龙威啊!”
朱友文虽有伤在身,但经脉的伤势已然疗愈,一身功力尽可施展,底气十足,气魄自然不俗。
“二哥没事,也不进宫看看兄弟,小弟没法子,只能亲自来拜访二哥了!”
朱友贞猛的从龙椅上坐了起来,看着朱友文疲惫的神情一时来了精神。
玄冥教总舵被夺,为他练兵的孟婆不知所踪,鬼王朱友文重出江湖的消息都不用他如何去查,钟小葵便有所耳闻的报与他了。
自然也就清楚,那焦兰殿内死得当是替身。
不过当时并没有什么想法,他登基已有半年之久,早已坐稳朝堂,即便朱友文还活着,也难以动摇他的皇位。
不过是一个空架子般的玄冥教总舵,给了也就给了,若朱友文有那个心思,便让他与那韩澈斗去吧!
不曾想,朱友文竟真与那韩澈斗去了,更不曾想到的是,还真让朱友文给斗赢了!
既如此,这兄弟之情,还是得好好絮叨絮叨才行。
朱友文一双血眸直勾勾的盯着朱友贞,双眼微微眯起了些许:“你真的希望我回来?”
“若二哥不弃,这大梁江山,小弟愿拱手相让!”
朱友贞起身,让到一旁,对着朱友文朝着那张龙椅做了个请的手势。
“哈哈哈哈~”
朱友文不知朱友贞这番话语中有几分真情假意,也不想去管,仰头大笑而后兀然垂首:“放心,我不要你的江山,说说你的来意,总不可能真是来找我叙旧的吧!”
“二哥慧眼如炬!”
朱友贞夸赞着,重新坐回龙椅之上,开始切入正题:“小弟听闻二哥与那韩澈于长安废宫之上大战一场,将之生擒,此来是想借此人一用。”
“你听谁说的?”
朱友文闻听此言,脸色当即一黑。
这特么都什么跟什么?
他擒了韩澈?
若非韩澈内功修炼的是泣血录,他特么差点没被韩澈给擒了!
“江湖上不已经广为流传了吗?”
朱友贞眉头微微一挑,眼中闪过一抹疑惑之色,朱友文这反应有些不对劲:“莫非二哥不知?”
朱友文闻言,面色不由再度一沉,气沉丹田当即怒吼道:“黑白无常,给本座滚过来!”
此声怒吼夹杂了内力,可谓是震耳发聩,远有鸟雀惊起,近则一众禁军与玄冥教众皆是捂住双耳,做痛苦状。
便是朱友贞,也是双眼微微睁大,暗暗咬牙,强忍着并未露出痛苦来。
只有侍立一旁的钟小葵功力深厚,并未受到影响,不过她那如霜冷脸上亦是眉头皱起。
以鬼王这功力,只怕真有可能擒下韩澈那混蛋!
“师、师父,您老人家唤我们?”
黑白无常两人面色苍白,衣衫不整,连滚带爬的从总舵中冲了出来,有些茫然的看着眼前场景,胆战心惊的跪在了朱友文的面前。
他们两人方才在尝试化解玄冥血丹之毒,正是关键时候,却是被那一声怒吼给打断,一时间解毒不成,反倒又添新伤。
朱友文怒视这二人:“江湖上流传本座擒了韩澈之事,你二人为何不报?”
“这······”
常宣灵脑袋空空,一时无言。
常昊灵额角冷汗直冒,连忙出声解释:“回禀师父,我二人因为功力浅薄,关键时候帮不上师父而深感自责,故这段时间都在潜心修炼,实在不知此事。”
这话其实也不算假,虽说不是在潜心修炼,但也是在闭关尝试解毒,的确不知道这事儿,当真不是知情不报。
“哼!两个废物!”
朱友文冷哼一声,从黑白无常二人身上收回目光,抬眼看向朱友贞,道出实情:“我的确与那韩澈在大明宫有过一战,但那韩澈武功不在我之下,未能将之擒下。”
“那这消息······”
朱友贞愁眉紧锁,话音欲言又止。
“应当是韩澈那边传的。”
朱友文说出自己的推测,而后又专门为之解释道:“那一战他受伤非同小可,应是想传此谣言,好躲藏起来恢复伤势!”
他并未说出实情,这关乎韩澈的弱点,他一个人知道那叫弱点,若是知道的人多了,韩澈为此做好周全防备,下次再见可就不好对付了。
朱友文闻言,面色阴沉如水,靠在龙椅上沉默良久,眼中神采转了又转。
过了好一会儿,双眼方才重新聚焦,看向了朱友文,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容。
“二哥可否配合小弟演上一出戏?”
(建群进度:305\/1000)
······
第199章 思念与慌乱
天边余晖燃尽,夜幕降临。
女帝将最后一本折子放下,结束了最后一点公务,有些疲惫的伸了个懒腰。
起身出门,入眼的一片夜色在她意料之中,不过那刚刚爬起还没多高的月亮,却是令她眼前一亮,提前下班的喜悦顿时跃然脸上。
身着岐王君服,面上神色沉着冷峻,看上去颇具威仪,脚下的步子却是有些轻快。
对岸刘鄩这几日又在虚张声势,但她又不得不防,只能是将多闻天与阳炎天两人尽数派了出去,以探清具体虚实。
身边空落了些,倒也清净了些。
来到幻音坊据点的寝殿,稍微躺了一会儿,身心的疲惫终是一扫而空。
随即起身褪下岐王君服,换上了一袭红裙,坐在了梳妆台前。
取下发冠,将一头乌发如瀑布般撒下,对着那明晃晃的铜镜褪去英武中性的妆容,好似摘下了一层面具。
然后,重新上妆,女性化的妆容。
一有空闲,她便会如此,也常会在岐王与女帝两个身份间来回切换的乐此不疲。
因为只有这样,她才不会忘记自己是个女人。
以往她会尝试各种不同的妆容,或是跟着画像临摹,亦或是独坐于铜镜前看着自己那张脸自个儿琢磨,基本不会重复。
这是她,为数不多的,能够说服自己保留下来的乐趣。
不过这会儿,女帝并未在一旁挂上画像临摹,而是那幅韩澈留下的蒲津渡口图。
也未对着铜镜有所构思,而是熟练的拿起台上工具开始上妆。
烛火摇曳,似乎是在伴随着那隐隐约约的滔滔水声起舞。
一阵风吹入房间,烛火朝着一个方向倾倒,隐隐约约的水声有了变化,声音更大,也更为激烈,好似战鼓奏响,战士开始冲阵厮杀。
女帝这边的战场也是打响,化妆的工具宛若刀枪剑戟,在那本就绝美的脸庞厮杀,只为将那脸庞雕琢得更加美上几分。
手指轻抖,红唇被轻轻描过,眉型微微挑起······
直至烛火稍稍矮上几分,外边水声渐歇,女帝也是鸣金收兵。
对着铜镜打量着自己的战场,不由满意的点了点头。
这是上次见韩澈时的妆容,分别至今的每一晚,她都选择了这个妆容,上妆熟能生巧,而且成果也比上次见韩澈时更为精致。
她有时候会想,韩澈来取画之时,会不会对此有所察觉,会不会觉得惊喜,会不会······
手指不由自主的攀上红唇,轻轻一碰,又迅速分开,最后又缓缓轻抚了上去。
那一双绯红眼眸有些失神,是回忆,是贪念,也是沉沦。
她其实是想忘掉的,只是那些记忆就好像印在她脑子里了一样,无论如何都无法抹去。
每次只是稍稍出神,就会不由自主的想起。
有时候会暗骂自己不知廉耻,暗骂自己不争气。
堂堂岐王,堂堂女帝,不过是亲了一嘴,就被勾了魂去。
可是不想这些,她这十六年来的空虚与寂寞拿什么来填?
靠王兄那虚无缥缈的理想?
以前可以,但现在不行了!
因为,她发现岐王与她终究是两个人。
王兄给的理想与责任只是一块大石头,压住了岐王的寂寞与空虚,但那并不平整,在心里突出来一块,像是块疤,也像是根刺。
而属于她的那份被包裹在坚硬且带刺的外壳之中的空虚与寂寞,这会儿已是被韩澈一点点将刺拔光,破开那坚硬的外壳钻了进去,将之尽数填满,十分的平整,纵有凸起也是光滑的,些许起伏不过是更美好的期待。
她,有些想韩澈了!
双手托着腮,杵在梳妆台上,眸子闪闪亮亮的望着那一幅蒲津渡口图。
只觉画的真好,若是与之携手画遍天下,他画山河湖海,自己画小桥流水,定然会极好极好。
就是不知他这画技是从前学的,还是后来学的。
想着想着,便不由得看到了那首自己题的诗,女帝的眉头又不由微微皱起。
他父亲韩至尧乃是有名的诗人,他的诗词造诣会不会也很高?会不会觉得她这首诗题得不好?
毕竟,她这首诗的确不怎么样!
怎么办?会不会嘲笑她?
应该不会,但肯定会捉弄她。
会怎么捉弄她?
女帝感觉自己想得有些出格了,俏脸不由泛红,就着那精美的妆容,简直是秀色可餐。
满脑子都是韩澈,全然将先前不见的决心与想法抛到九霄云外去了,此刻的她只盼着韩澈快些来。
忽地,心跳不知为何,好似漏了一拍。
紧接着,敲门声响起,门外传来多闻天的声音:“女帝,有韩公子的消息!”
嗯?
女帝猛然惊醒,连忙对着铜镜收起自己的那一脸痴相,但俏脸仍是有些红红的。
装模作样的整理了一下衣衫,来到榻上端坐好,方才冷声道:“进来!”
“参见女帝!”
多闻天推开门,进入寝殿,当即单膝跪地恭敬参拜。
“他···他怎么了?”
女帝压抑着自己的迫切,将刚开始起高的声调缓缓放下来,好似不怎么在意的问道。
多闻天面色一凝,一时间有些把握不住女帝的态度,不过都到这一步了,也不能不说。
只能是硬着头皮禀报道:“启禀女帝,韩公子与鬼王朱友文于大明宫一战,争夺玄冥教主之位,据说韩公子不敌,被朱友文所擒。”
“什么?”
女帝惊呼一声,猛的从榻上站起身来,声音较之方才明显高了好几个度。
刚才还有些矜持,现在却是顾不得这般多了,忧容跃上脸庞,急忙追问道:“什么时候的消息?”
“梁国那边据点刚刚传来的消息,在梁国境内可能酝酿有一段时间了!”
多闻天面色微微一缓,悬着的那颗心终于是死了。
如今梁、岐两军于渭水对峙,这边境戒严得厉害,传递消息本就不方便,而这种不算重要的信息优先级更是要往后边靠,很难把握具体时间。
“立刻传令洛阳那边的据点,务必查明此消息真伪!”
女帝面色微微一变,当即沉声下达命令。
“是!”
多闻天听出了女帝声音中的急切,连忙应声前去传信。
随着多闻天离开,女帝不由得焦急的在殿内来回踱步起来,时不时瞥一眼那幅蒲津渡口图。
看着上边雄浑壮阔的意象,焦急的内心不由慢慢安静了下来。
这消息未必是真的,先前不是还有过韩澈被朱友贞所擒的假消息吗?
而且韩澈的武功连她都能牢牢压制,即便不敌那朱友文,也绝然擒不住他才是。
心不能乱,先找韩澈身边的人了解一下情况再说!
这时,多闻天刚好将事情吩咐下去,返回殿中来。
“你来的正好!”
女帝正准备自己亲自去,见多闻天返回,接着吩咐道:“你速去联系玄冥教华山分舵,我要见夜游神!”
······
第200章 阴谋阳谋
洛阳皇宫,九州池畔亭台。
今夜月明,池水映照残月,朱友贞于此设宴,邀鬼王朱友文共商要事。
亭台内左右设案,朱友贞与朱友文相对而坐,钟小葵与黑白无常分别侍立于两人身后。
两案之上菜肴已陆续上齐,酒水却是朱友贞命人去取宫内珍藏好酒,尚未赶到。
朱友贞直接开门见山:“二哥想要龙泉宝藏?”
“不错!听闻那龙泉宝藏中藏有天下第一的神功秘籍,我志在必得!”
朱友文点了点头,也是直言不讳。
毕竟朱友贞这种武功平平的蝼蚁,即便想要龙泉宝藏,也与其中的神功秘籍无关,与他并不会有直接的利益冲突。
“那正巧,小弟对龙泉宝藏中的一些东西也是有些兴趣!”
朱友贞面色一喜,抬手指了指朱友文与自己:“二哥,咱们兄弟客套话就不多说了,你我同心协力找到龙泉宝藏,到时各取所需,我做天下第一人,你当天下第一,岂不美哉?”
“呵呵,想得挺好,我们现在连李星云与龙泉剑的下落都没半点消息,就开始想这些。”
朱友文冷笑一声,左手端起酒盏,却是发现酒水还没上来,有些尴尬的不得不放下。
朱友贞微微扭头,瞥了眼一旁连同亭台的廊道,眉头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抹厉色。
回过头来,凌厉眉眼顿时一瞬,看向朱友文笑道:“小弟这不就是想请二哥帮忙演一出戏,好将那李星云引出来吗?”
“什么戏?”
朱友文投箸,这话朱友贞在玄冥教总舵前便说过。
在寻找龙泉宝藏的事情上,他还是愿意听朱友贞放两句屁的。
“既然江湖上都在流传二哥擒了那韩澈,我们不如将计就计,设个套子等着人来钻!”
朱友贞抬手画了个圈,咧嘴笑道:“能套着李星云最好,即便套不着李星云,也能套到与那韩澈关系匪浅之人,届时再用那人来引韩澈现身,总归是能捉到那李星云的!”
“嗯!权且如此!”
朱友文点了点头,此话虽说的有些想当然了,但谁知道李星云带着这龙泉剑猫在哪个山沟沟里,没有线索无从找起的情况下,也只能如此了。
见朱友文没有异议,朱友贞双眼微微眯起:“此乃计划,这戏却是你我兄弟二人反目!”
“若非焦兰殿祸事,这皇位本应是二哥的,二哥重出江湖,按常理来说,小弟是不是该有所忌惮?”
“有点意思!”
朱友文再次点了点头,嘴角勾起一抹邪笑,那双血色眸子微微亮起,抬手示意朱友贞继续。
“二哥擒下韩澈,乃是为了从韩澈手中得知玄冥教各处分舵下落,从而重掌玄冥教,好与小弟抗衡。”
朱友贞笑容玩味,将自己编好的故事娓娓道来:“小弟得知消息后,带兵围剿,二哥只能退走,那韩澈却是落入小弟手中。”
“小弟再行那阳谋之计,便明摆着设好陷阱等人来跳,李星云那些人若是聪明,自会去寻二哥这么一个天然盟友。”
“届时二哥也不必着急,静待他们呼朋引伴,待他们人到齐了,准备周全了,咱们兄弟二人再来个一网打尽,便可一劳永逸!”
“在这其中二哥只需本色出演,唯一关键在于二哥需得忘掉龙泉宝藏中存在神功秘籍之事!”
“二哥以为如何?”
朱友贞最后一句话音落下,朝着朱友文投去期许的目光。
这一出好戏成功与否的关键就在于朱友文,若是朱友文不配合,即便韩澈真在他手中也没什么把握。
他在江湖上没什么眼线,这便是敌在暗我在明,其次韩澈与那不良人能杀朱友珪,这一点也不得不防。
若朱友文配合,他在暗中便有了眼线,也可提防韩澈与那不良人狗急跳墙。
如此,这出好戏方才完美。
“咚~咚~咚~”
朱友文指尖轻轻敲击着桌案,血眸中光彩流转,心中思绪翻飞,沉吟片刻之后,终是出声回道:“可以,不过你那陷阱得设在军营!”
其他人不惧,但韩澈却是不得不防。
大明宫一战,韩澈吃了亏,若是再来必然会有所准备,到时候恐怕就不是手上沾点血就能将之击败的了。
在军营就不一样了,血完全可以管够!
“当然!”
朱友贞欣然点头,朱友文要防韩澈,他又何尝不是?
这江湖上的消息毕竟是韩澈放出来的,难知此人究竟是想借此转移他人目光好隐藏起来疗伤,还是别有目的。
毕竟此人当初就阴死了朱友珪,他可不想步朱友珪的后尘。
不过只需入了他这个圈套,大军重围,又有朱友文这等高手坐镇,量他什么韩澈、什么李星云都是插翅难飞!
朱友贞心中得意,听得脚步声,微微瞥了眼廊道那边,见一紫衣宫女端着酒水盈盈走来。
眼中闪过一抹厉色,却是没有当场发作,只是依旧笑着说道:“快去给朕二哥满上!”
“是!”
那紫衣宫女过了廊道拐角,应了一声,便端着酒壶前去给朱友文斟酒。
朱友文瞧了眼紫衣宫女,眼中闪过一抹异色,却是并未有所反应,全当无事。
而那原本并未对其投去什么目光的朱友贞,此刻瞧见那紫衣宫女的容貌,却是神色一怔,愣在当场。
随着那紫衣宫女为朱友文斟完酒,端着酒壶朝着自己徐徐走来,目光也是不由自主的随之移动,一幕幕珍藏心底,久远的都快要模糊的记忆在脑海中不断闪现。
像,真像,实在太像了!
当那宫女来到自己身边,恍惚间好似母妃复生回来了。
强撑起来的眉眼顿时流露疲惫之态,颤栗的眼角酸涩得有些难以自抑,脸上似乎有些湿润,却是难以分清是儿时的泪,还是此时的泪。
脑海中的回忆停留在母妃自缢那一幕,朱友贞晃着脑袋,是当时无法接受母妃自缢,也是此刻不敢确信眼前所见是否真实。
抬起手想去触碰,判断这究竟是真实还是幻影。
可一抬起手,却满是犹豫与迟疑。
他害怕这是幻影,害怕自己一伸手就会将这幻影所戳破。
母妃的容貌在他脑海中已经快要模糊了,他想多看会儿,清晰自己脑海中的记忆。
紫衣宫女美目轻轻眨动,好似经过训练般的笑容莞尔,俯身为朱友贞斟酒。
朱友贞像从水底被拉回现实,呼吸都仿佛停滞了下来,在这一瞬间,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
真的,万一是真的呢!
······
第201章 余情未了
九州池畔亭台,朱友贞眼中神色决然,抬起的那只手猛然伸出,抓住了那紫衣宫女的手腕。
他呼吸明显有些急促,手上想用力抓紧,却又害怕力道太大瞬间戳破梦幻泡影。
紫衣宫女受惊,手中酒壶掉落,酒水洒在桌案上,也洒了朱友贞一身,而朱友贞却浑然不觉,只是眼中决然神色瞬间化作错愕,而后又从从错愕转为惊喜。
夜风渐起,将寒意卷入亭台中,烛台火焰轻轻晃动,亭台中明暗交错,其余人可谓是神色各异。
朱友文神色如常,只是目光微微一凝,嘴角笑容有些玩味。
黑白无常面露异色,两人惯会察言观色,更何况朱友贞这情况已经很明显不对劲了。
不过既然朱友文都没动,那就更与他们无关。
一旁的钟小葵秀眉紧蹙,漆黑的冥水丝已然攀上指尖,脑海中忽地想起那一夜韩澈离开时的话。
朱友贞不是明主,行事当多思量!
冰冷眉眼间闪过片刻迟疑,悄然探出的冥水丝,又悄然收入袖中。
她绝不是听韩澈的话,只是此时的确不是出手的时候!
“你···你是何人?”
朱友贞感受着手中的温度与真实,声音有些颤抖,就好似他那颗忐忑的心。
理智告诉他,眼前女人绝不是母妃,但那张脸他实在难以忽视。
紫衣宫女石瑶面露惶恐之色,小心翼翼的回应:“皇上恕罪,奴婢名叫石瑶!”
“石···瑶···”
朱友贞轻声念叨着,睁大着双眼怔怔的盯着石瑶。
的确不是他母妃,可那惶恐之下眉眼间的动静,却是与母妃越来越神似。
他记得母妃每次面对那暴戾的老东西之时,眉眼皆是如此,惶恐却不敢惊慌,只能无奈强撑的眉眼,简直与母妃当年一般无二······
他可以肯定,眼前的女人绝对有问题,但这容颜、这眉眼,叫他如何能下得了手啊?
克制着,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温柔些说道:“朕···要你做朕的贴身侍女,你可愿意?”
如果这个女人是为了接近他,他想不出理由不去成全她。
“承蒙皇上错爱,奴婢···定当尽心!”
石瑶低眉,微微展露笑意,似是受宠若惊。
“好,好,好!”
朱友贞捧着石瑶的手,早已视旁人如无物,情难自禁的连道三声好。
一声比一声激动,眉眼间的疲态好似在那瞬间一扫而空。
对面的朱友文端起酒盏,嘴角不屑的笑容掩藏在酒盏之后,酒水之中。
······
洛阳皇宫,长生殿。
朱友贞今夜兴致极佳,但凡石瑶斟酒,他必饮尽,并且迫不及待的将空的酒盏摆在石瑶面前。
就好似一个孩子,想在母亲面前好好表现一般。
然此时他是帝王,石瑶不过侍女,酒盏这么一摆,自是得斟酒。
就在这一斟一饮之间,没过多久,朱友贞便醉了,指定石瑶将他送回了长生殿。
抵达长生殿大门口,朱友贞终究没有让石瑶进入其中,自行推开大门,晃晃悠悠的走了进去。
石瑶并未急着关门,目送着朱友贞渐渐深入殿内,穿过层层帷幔与山水,抵达那床榻之处,这才缓缓关上房门。
听得殿内朱友贞醉醺醺的念叨她的名字,诉说今夜的相遇,嘴角不由浮现一抹笑容。
正要转身离开,却是被一个声音所叫住:“石瑶姑娘,这么着急,要去哪里啊?”
“皇上已经安寝,奴婢正准备告退!”
石瑶微微抬眼,便见右上方屋角处,一身红衣几乎与红漆梁柱融为一体的钟小葵,朝着右侧行了个万福礼,便继续转身离开。
钟小葵从屋角蹿下,身形一闪,拦住石瑶去路。
石瑶驻足,瞧了钟小葵一眼,不见慌乱,也未曾回答,只是微微低眉,而后便微微挪动步子,从钟小葵一旁走了过去。
钟小葵微微扭头,瞥了眼从身旁越过的石瑶:“你到底是谁?”
“钟大人,恕奴婢愚钝!”
石瑶闻言停下脚步,转身看向钟小葵,轻轻摇了摇头:“不明白您的意思。”
“你虽故意做出脚步身形拖沓懈怠的样子,但你眼中隐隐透出的戾气却是藏不住的。”
钟小葵并未转身,只是冰冷眉眼微挑。
在九州池畔的亭台之中时,她并未瞧出端倪来,只是觉得有些不对劲。
方才跟了一路,终是被她勘破了伪装。
缓缓转身,绕着石瑶踱步,打量着石瑶:“你会武,而且是个高手!”
“钟大人,奴婢从来不会······”
石瑶矢口否认,却是被钟小葵出声打断:“从你端酒进入亭台那一刻起,我便看出你有深厚的内力,而且功力不在我之下!”
“一个中天位的高手乔装成宫女进宫,目的何在?”
钟小葵继续出言相诈,身体则已是摆出了攻击的架势。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多年前便已离开玄冥教的钟馗,居然会在朱友贞身边做起了保镖,倒真是叫我惊讶的很呐!”
冥水经深奥,石瑶也摸不准钟小葵是否真的看破,不过她既出现在这里,便不怕被看破。
就像,她不信朱友贞就没发觉什么异常。
钟小葵听得自己身份被道破,眼中神色不由闪动。
她在玄冥教中只继承了钟馗之位不过数月,根本就没有以钟馗身份在江湖上露过面,此人又是如何得知的?
忽地,钟小葵脑海中闪过一个可能性极大的念头,神色不由一变。
莫非,这个女人是韩澈那混蛋的人?
石瑶瞧着钟小葵神色,嘴角笑容莞尔,朝着钟小葵又行一礼:“奴婢先行告退啦!”
“哼!你以为旁敲侧击的推出那个混蛋来,我就会放过你?”
钟小葵冷哼一声,骤然出手。
五指如钩,招招直奔石瑶咽喉而去。
而石瑶也无愧于她的判断,功力的确不俗,将她的招式一一化解,而后翩然落地。
双手架势一展,出手迅疾如电,不过转瞬之间,一掌便印在了钟小葵胸口。
看似轻飘飘的一掌,却好似有着万钧之力,钟小葵身形顿时不受控制的倒飞而出。
不过好在体内气息未乱,身形于空中翻转,平稳落地,冥水丝悄然攀上指尖。
手指掠动空气,下一瞬冥水丝破空而出,直指石瑶周身要害而去。
只见石瑶身形从容闪躲,轻易闪过数道冥水丝,而后探手一摘,将最后一道冥水丝的锥刺捏在了手中。
随即反手一掷,那锥刺便带着冥水丝以更快的速度,反向奔着钟小葵眉心而去。
钟小葵美目一凝,连忙催动袖中机关,强行收回冥水丝。
再望向石瑶之时,已有几分忌惮。
“钟大人,老大不希望你阻拦我!”
石瑶嘴角笑意微微扬起,再次朝着钟小葵施以一个万福礼。
从刚才钟小葵的话来看,只怕是与那韩澈余情未了,倒是刚好可以利用一下。
······
第202章 他在哪?
老大?果然是那混蛋的人!
钟小葵面色一黑,默然收手,没有丝毫犹豫的转身离开。
她得去另寻靠山了,纵观以往至今,被韩澈盯上的人,就没有哪个能落得好下场的。
她娘如此,昔日的鬼王如此,冥帝朱友珪如此,如今朱友贞被韩澈盯上了,恐怕要不了多久也会出事。
在钟小葵的视角中,当年韩澈投靠冥帝没多久,鬼王立马就被冥帝给偷袭了,这毫无疑问,肯定也是韩澈搞得鬼。
真是天生邪恶的韩澈!
“钟大人慢走!”
石瑶朝着钟小葵离开的方向盈盈施礼,只是钟小葵走的有多快,她内心就有多大的疑问。
就钟小葵这反应来看,又不像是对那韩澈余情未了的样子,更像是如同遇到了瘟神一般。
这不对劲吧?
难道是上次在嵩山分舵的时候,这两人之间又发生了什么?
还是说三千院背叛了不良人,知情不报?
石瑶抱着强烈的疑惑,皱着眉头转身离开了。
虽然想不通,但钟小葵不来捣乱,终归是一件好事。
······
北邙山,玄冥教总舵。
钟小葵抓了几名玄冥教众,便问出了鬼王练功的密室。
离开玄冥教多年,这总舵于她而言说不上熟悉,却也算不得陌生,毕竟也是在这里待过近十年的。
没用多久,便抵达了鬼王朱友文的练功室门前。
“呼~吸~”
深呼吸一口气,出声求见:“属下钟小葵,求见鬼王!”
“进来吧!”
密室内传来朱友文的声音,而随着那声音响起,密室石门“轰隆”一声便自行打开来。
只见密室四周墙壁上密密麻麻的坑洞中,一盏盏烛火交相呼应,朱友文盘膝坐在中央双层四方石台上,双目微闭,左手单手结印,右臂上的纱布明显已经换了一茬。
他并未睁眼,只是沉声道:“此刻你该在朱友贞身边侍候才对,来本座这里做什么?”
“当年鬼王出事,属下不得不离开玄冥教,投靠朱友贞以求自保,如今鬼王归来,属下自当重入鬼王麾下!”
钟小葵缓步走入密室,来到石台前单膝跪地,垂首行礼。
“你自是本座麾下之人,不过朱友贞那边你也得继续待着。”
朱友文缓缓睁开双眼,一双血眸看向台下钟小葵。
他现在麾下只有黑白无常两个废物可堪一用,的确缺人手,但钟小葵已经取得朱友贞信任,现在撤回来有些亏了。
事关龙泉宝藏的计划是朱友贞所谋划,钟小葵正好帮他盯着点,以免朱友贞这个废物耍小聪明。
“是!”
钟小葵领命,随即却是抬手做了个割喉的动作,沉声道:“属下已取得朱友贞信任,随时可以杀了朱友贞,由鬼王登基!”
“哼!做皇帝,我没兴趣!”
朱友文冷哼一声,他的心思若是在那皇位上,当年朱友珪根本没可能暗算他,也早就坐上皇位了。
重新闭上双眼,对钟小葵吩咐道:“你就乖乖待在朱友贞身边,替本座盯着他,若有异动立即来报,有用你的时候,本座也自会去找你!”
“是!”
钟小葵不再有疑问,垂首领命。
虽说还是得待在朱友贞身边,但至少有退路了。
正准备退下,却是忽地被朱友文叫住,不得不又跪了回来:“不知鬼王还有何事吩咐?”
“本座记得似乎是韩澈杀了你娘?”
方才听得钟小葵提起,朱友文亦是想起了一些往事。
“是!属下誓杀韩澈此贼!”
钟小葵一改往常柔媚清冷的声音,咬牙切齿般恶狠狠的说着,可谓是掷地有声。
听得钟小葵话语中那非比寻常的恨意,朱友文满意的点了点头:“放心,本座会给你这个机会的!”
钟小葵微微抬头,冷如霜雪的俏脸上顿时面露狂喜之色。
“多谢鬼王!”
······
次日,蒲津关幻音坊据点,女帝寝殿。
虽猜到那消息有问题,但女帝仍是担忧的一夜未眠,此刻正靠在榻上假寐。
“启禀女帝,夜游神来了!”
直至门外传来多闻天的声音,女帝方才睁开了双眼,那双绯红眸子里疲态尽显。
对于习武练气之人而言,熬夜不算什么事,主要是忧心了一夜,有些伤神。
揉了揉太阳穴,从榻上坐起来唤道:“进来吧!”
“是!”
门外的多闻天应声,带着人推门而入。
女帝投去目光,却见跟随多闻天进来的,除却浑身笼罩在一身黑袍之下的夜游神外。
还有个身着露肩挂脖红裙,一头乌发梳成一根大辫又用细绳绑起来,左眼下边有颗泪痣,身高不过五尺的小女孩。
“这是?”
女帝疲惫眉眼微皱,那双绯红眼眸中明显有些不满。
她叫多闻天连夜去华山分舵请这夜游神过来,明显是有要事,这带个小女孩算怎么回事?
“我是吴国上饶公主,是韩大哥劫过来的压寨夫人!”
夜游神尚未开口介绍,一旁的上饶公主便双手叉腰,昂首挺胸的自我介绍起来。
女帝闻言,眉头微挑,看向了夜游神:“你来说!”
“她的确是上饶公主,是老大从吴国带回来的人质,老大吩咐我照顾好,而她整日缠着我要见老大,不好挣脱,只能将她也带过来了。”
夜游神也是有些无奈的解释,若非韩澈特意叮嘱,这个上饶公主摆不正自己做人质的身份的第一次胡言乱语之时,她就送此人去见阎王了,根本等不到现在。
“不是人质,是压寨夫人!”
上饶公主十分不满夜游神的解释,扯着夜游神的袍子,腮帮子气鼓鼓的说道:“韩大哥当时跟我父王说,要跟我生孩子,然后还要让孩子继承王位!”
“······”
女帝微微闭目,额角似有青筋浮现,愠怒道:“多闻天,把她带出去!”
“是!”
多闻天应声,走向上饶公主。
“凭什么······”
上饶公主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女帝,似乎还想口出狂言,却是没那个机会。
直接被多闻天捂住了嘴,强行打断了话语,给抱出了房间去。
身高不过五尺的上饶公主两只脚丫子奋力的蹬着,却是半点儿碰不着地面,只能眼睁睁的看着房门被关上。
消停了一会儿,女帝方才睁开双眼看向夜游神。
“他在哪?”
······
第203章 韩澈所在
“无可奉告!”
漆黑兜帽之下,夜游神的声音响起,声音糯糯的,却又带着一股子我很高冷的决绝。
她记得韩澈走时就交代过,如果女帝问起,什么都不要说,除非女帝出言威胁。
因为,女帝真会说到做到!
“别逼本座废了你!”
女帝面色一沉,床榻一角被“嘭”的一声给捏了个粉碎。
一股无形的压迫感自女帝身上散发出来,房间内的烛火猛然齐齐向着门口弯腰,明暗光影变幻之际,女帝身后好似有一层阴云浮现,随时要倾轧而下。
漆黑兜帽之下,夜游神眼角直跳,浑身汗毛直竖,只觉整个房间中的空气都有些凝滞,呼吸起来都有种沉重感。
那目光如刀似剑,落在身上,心脏都得随之慢下来。
老大说的没错,这女人真的会动手!
当这个念头在脑海中升起的瞬间,便没有丝毫犹豫,当机立断的回道:“老大在陈仓道!”
“他在那做什么?”
女帝收了气势,烛火平身,房间里没了明显的光暗之别,她的疲惫的眉眼缓缓舒展开来。
虽有些古怪,但如此说来,韩澈的确没出什么事。
只是运粮之事固然重要,可用得着他堂堂玄冥教主亲自去吗?
“老大说要拓宽出一条便于运粮的粮道。”
夜游神揪着黑袍衣角,知无不言。
“哼!果然是贼心不死,对我岐国图谋不轨!”
女帝冷哼一声,银牙暗暗紧咬,不像是谩骂,更像是埋怨。
便于运粮就便于运兵,陈仓道一旦被拓宽,秦岭这道天然屏障便失去了大半效果。
若是汉中尚在手中,这条粮道倒是有助于稳住汉中,可如今汉中已失,这条粮道便相当致命了。
可问题是,他做得到吗?
陈仓道若真这么好拓宽,又如何会等到今天?
就算有开山凿石之能,陈仓道何其长?何时才能拓宽道路大规模运粮?
陈仓道可是在她岐国掌控之中,她可只允许韩澈借道半年时间。
想在半年之内拓宽陈仓道?这绝无可能吧!
常识与理智告诉女帝不可能,但她又感觉韩澈不会去做这种完全没可能的事情。
总觉得这其中有些古怪,她还是得去盯着点韩澈,看看他到底在搞什么鬼才好。
但问题是,此时的她完全脱不开身。
目光落在那幅蒲津渡口图上,眉眼间愁容又起。
梁将刘鄩号称一步百计,乃是梁国之中最卓越的统帅之一,其深谋远虑、善用奇兵、治军严整。
此人原本的对手是李存勖、周德威这个级别的天下最顶尖统帅,若非刘知俊突然降岐,蒲津关骤然失守,梁国内灾害频发,朱友贞急于稳住局势,这等人物是没道理大材小用的来对抗岐国的。
岐国之内除她之外,实在难寻能够抗衡此人的将领,即便只是坚守不出都有些勉强、不够稳妥。
不久前降岐的刘知俊倒是可以,但刘知俊不是独自降岐,随他一同投降的还有其一众部将与万余梁军,为吃下这些梁军,又要防止其被刘鄩引导哗变,只能让刘知俊带着人去协防南蜀。
而女帝,也只能是岐王身份,被拖在了蒲津关。
不得不说,朱友贞这一手棋走得还真挺妙。
对于岐国而言,刘鄩一到,便相当于打在了七寸之上,可谓是进退两难,若无外力相助,岐国毫无疑问会被拖死。
不过好在,这外力不仅有,而且还不少。
韩澈已经派人将她的盟书送往李存勖那边了,估摸着只待粮草就位,必然伐梁,吴、楚二国亦是在联合抗梁。
称得上梁国盟友的,便只有那自家养了只大鬼都不知情的蜀国,不足为惧。
暂且只能先让梵音天去盯着,虽说这大概率只能纯看韩澈自觉,但也只能如此了。
得待探明梁国内部具体情况,她才能看看有没有机会亲自过去一趟。
哎······
长长叹息一声,女帝从那幅蒲津渡口图上收回目光,唤来人送夜游神出关,而后又命多闻天传信梵音天盯着韩澈。
处置完一切,女帝方才舒展眉眼,沉沉睡去。
······
半个月的时间,转眼已过。
兴州与凤州之间,一座简陋草屋之内。
梵音天赤身裸体的瘫软在床上,妩媚风韵的脸庞上欢愉余韵尚未消退,身子仍在轻轻颤栗着。
韩澈却已是披了件衣袍,坐在了简陋桌案前,研究起满桌的地图与文稿来。
过了好一会儿,梵音天的娇躯早已停止颤栗,眼中却是又过了一会儿方才缓缓恢复了神采,眉眼间尽是疲惫与满足。
缓缓侧过身子,一双如丝媚眼找到韩澈的身影,不由娇嗔道:“你这男人还真是无情,也不好好陪人家温存一番。”
“我若对你有情,你会为我出卖女帝吗?”
韩澈没有回头,只是自顾自的拿着炭笔在地图上标记一番,而后便在文稿上奋笔疾书。
“我绝不会背叛女帝!”
梵音天即便仍在回味方才的快感,可面对这个问题,依旧是不假思索的脱口而出。
韩澈似是料到了这个回答,轻笑道:“所以我浪费这个感情做什么?”
“你······”
梵音天咬牙,又气又恼,却又无可奈何。
这个男人还是神荼之时,每每同她欢好,都会与她温存一番,说些挑逗的情话。
如今武功大增,成了那玄冥教主,却像是变了个人一般,多少有些翻脸无情了。
若是算上蜀地的事情,这翻脸无情的恶行那就真是罄竹难书了。
兀自气恼了好一会儿,梵音天终是将情绪自我消化了个干净。
瞧了眼韩澈,也不着衣履,便下了床榻,扭着腰肢钻进了韩澈的怀里。
指尖轻抚韩澈俊朗脸庞,妩媚笑道:“女帝可是让我盯着你的!”
“也就是你了,若是换做常人当着我的面传递消息,我早一掌将之拍死了!”
韩澈搂着梵音天换了个姿势,便是随口胡诌。
女人嘛,不论真假,总归是想听点好话的。
实际上即便女帝让一个普通弟子前来盯着,他也欣然欢迎其将消息与进度传给女帝。
瞥了眼梵音天,只能说骚货有骚货的玩法!
(有人说想看小师妹的剧情,我只能说快了,而且小师妹出来就是大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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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第204章 工程
“那你能告诉人家,你那火药为何威力如此之大吗?”
梵音天的手从韩澈脸上滑落至胸膛上,轻轻抚摸着那坚实的胸膛,说着柔声魅语。
她对韩澈刚才那句话很受用,毕竟睡了那么多回,感觉自己在韩澈心里多少有些分量,至少比寻常人要好些,遂问及她今天爬上韩澈的床所最想知道的问题。
原本是想在床上欢好之际,男人最放松的时刻问的,结果她也是憋了许久,一朝得以满足,有些爽过头了。
待她从那余韵中回过神来,这狗男人已经下了床去。
无奈之下,只能拖着疲惫得有些发软的身子过来继续勾引了。
不过这会儿正是男人出奇冷静理智之时,她也不过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思问上一嘴。
若是不行,便只能等下次给这男人伺候舒服再问了。
却是不曾想,韩澈竟是直接回答了她的问题。
只听得韩澈停下手中笔,笑着回答道:“这火药乃是出自玄冥教四大尸祖之一,号称赤地千里扎彩匠的焊魃之手。”
“当年朱温欲毁了整个长安,命尸祖焊魃于长安地底埋下这威力极大的火药想将整个长安炸上天,只不过后来害怕遗臭万年,不得不放弃了这种想法。”
“那火药却是留在了长安地底,我就顺手拿来用做正途了。”
韩澈一开口,便又是他那屡试不爽的经典谎言,每一句话都是真的,只不过多多少少有点其他方面的问题与隐藏就是了。
他的确用的是那长安底下的火药不假,只不过在使用方法上做了些许调整,使得焊魃那原本威力就不错的火药威力更上一层楼罢了。
“就···只是如此?”
韩澈回答的很爽快,但这并不是梵音天所想要的答案。
“不然呢?你以为我会知道配方?”
韩澈微微垂首,捏起梵音天的下巴,笑着反问。
配方他当然是有的,而且威力远比焊魃的火药更恐怖,只不过他暂时还不想让其现世罢了。
“你不就是玄冥教的吗?真不知道?”
梵音天轻轻眨眼,如丝媚眼表露疑惑之色。
韩澈翻了个白眼,看似无奈,实则随口说道:“尸祖焊魃身高接近一丈,魁梧至极,皮肤与僵尸无异,一身武功高至大天位,他一拳至少能打死十个当时的我,那火药配方又是他的独门秘方,你觉得我能从他手里得到配方?”
真要他花心思去套焊魃的火药配方,那肯定是套得出来的,只是完全没那必要啊!
“哎~,那真是可惜了!”
梵音天盯着韩澈的脸瞧了好一会儿,感觉不像是说谎的样子,方才叹息出声。
威力足以开山裂石的火药用来开辟粮道固然是正途,但在她看来用在战场上才是最合适的地方。
岐国本就势弱,若是能有这火药,应该可以扭转颓势的。
不过这也算是在她意料之中,狗男人既然回答的这么爽快,那这答案基本上就没什么特别大的用处。
否则,这狗男人定会以此为条件,要不就是从幻音坊捞点好处,要不就是让她做点······
总之就是无利不起早,她每次想在这狗男人手里弄点好东西,都得付出不小的代价。
她倒是对这狗男人有些情分,特别是现在这张脸,真真合她心意,可奈何这狗男人无情啊!
拨开韩澈捏着她下巴的手,赤裸着身子又从韩澈怀里钻了出来,拖着疲惫的身子又躺回了床上。
好吧!还是得承认,这狗男人的身体,她也有点喜欢。
坐在桌案前的韩澈轻轻摇了摇头,说他无情,这女人又能好到哪里去?
不去理会床上的梵音天,韩澈继续伏案干活。
他上辈子不是土木专业的,这辈子却是干上工程了,多多少少有些头疼的地方。
好在这工程相对原始,或许以这时候的生产力而言任务十分艰巨,但纵观来说工程量并不算大。
毕竟,他也不打算将那道路拓宽至可以供辎重车行驶的地步,只需骡马能够运粮畅行即可。
骡马运粮慢是慢了点,沿途损耗也高了点,但只需这条粮道能够流畅且持续的运转,便已是能胜过陈仓道与子午道太多太多了。
除却已有地方过于险要常人难以企及,需得会武功的好手前去安置火药,雨季适当需要有所调整的工程方向,以及民夫管理中的疫病风险等等需要预防与及时解决的问题外。
在计算人力方面,韩澈也是犯了愁,民夫与工匠都不够用。
虽说他扬言已经搞定了兴元府,运粮船可以安然北上至兴州,但豹尾这条线他觉得不急着暴露,还可以藏一藏。
若是条件允许,女帝绝对是要夺回汉中,重新建立秦岭南部防线,将这一条粮道牢牢掌控在手中。
要真如此发展,将来他想图谋岐国就有些难了。
他有把握睡女帝,但不一定能睡得服女帝。
所以他并未让豹尾征调民夫与工匠来帮忙,只是暂时花钱在兴州召集了些人手,主力还是要让岐国来出的。
韩澈扭头看向床上的梵音天:“岐国的民夫与工匠什么时候能到位?”
他当初与女帝商定的是以工代赈,此时的岐国正在闹饥荒,流民不少,女帝召集流民来帮忙打通粮道,他则负责解决这些流民吃饭的问题。
既解决岐国一部分流民问题,又能加快打通粮道的速度,还能不暴露豹尾,当是一箭三雕。
床上的梵音天侧过赤裸的身子,舌头轻舔红唇,朝着韩澈勾了勾手指:“你上来,我就告诉你!”
“就你?”
韩澈转过身来,靠在桌案上,玩味的打量着梵音天:“我肯定能行,但你还顶得住吗?”
“你猛,你厉害行了吧!”
梵音天嗔了韩澈一眼,丢盔弃甲的放弃支撑,又躺回了床上。
她很想说自己还顶得住,但身体真有些遭不住,还是得细水长流,嗯···细水长流。
当然,她本意也不是想与这狗男人再战一番,只是想温存一会而已,实在是很长时间没有了。
“再过两三日就到了!”
望着那简陋的床顶,梵音天还是给出了回答,此事终究是对岐国有利的。
就在她话音落下那一刻,草屋里忽地一暗。
听得那脚步声逐渐靠近,梵音天不由得在那黑暗中笑靥如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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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5章 动荡
两天之后,岐国的第一批流民与工匠赶到,这一粮道工程正式开始提速。
兴州至凤州这一段,主要是沿河谷而行,条件无疑是比较艰苦与恶劣的,但对于这些流民而言,这些都不是问题,能活着有口饭吃,已是莫大恩赐。
更遑论韩澈实行阶段性奖励,当这工程进度达到某一阶段,便在食物上有所改善。
当兴州至凤州的粮道所规划的阶段一步步完成,粥的浓稠度一点点增加之后,那些流民眼中都是有光的,拓宽粮道就像是在建自家房子一样,格外的卖力,工程速度再次加快。
起初看到韩澈给流民吃的粥稀得跟水差不多时,梵音天忍不住暗骂狗男人狼心狗肺,实在奸诈无比,简直不把人当人。
可当兴州至凤州的这一段粮道,不到两个月的功夫就即将完工,目睹着那些流民不仅没有出现脱逃,反倒是一个个的热情高涨,见到韩澈那叫一个尊敬时。
梵音天这才意识到,这个狗男人的恐怖之处绝不仅仅在于其武功与野心。
于无声处玩弄人心,却还能让人对他感恩戴德,实在有些可怕了。
只不过她在害怕的同时,心里其实也是忍不住有些暗爽,毕竟就算是这样的男人,她有时候也是骑在上边的。
远在蒲津关的女帝收到梵音天那除却晚上爬床外,所见所闻一五一十的禀报,心情也是复杂难言。
处在岐王位置上,站在理性视角下,这样的韩澈实在太过危险,与之合作需得谨慎谨慎再谨慎。
也不需要等合作结束,等到第一批粮食抵达凤翔,岐国内部危机得以稍稍缓解之后,便不与韩澈讲什么道义,直接过河拆桥,做那翻脸不认人之人。
第一时间出兵将粮道牢牢占据,而后韩澈若再想运粮往晋国,便收取高昂过路费。
待兵精粮足之际,南下直取汉中,幻音坊据点与暗子重新在蜀地铺开来,若蜀国有什么动静,随时准备兴兵,不给韩澈丝毫起势的机会。
韩澈既想夺蜀谋岐,她为何不能灭蜀?
可在感性视角下,看着梵音天一点点从控诉到惊悚的提醒,却是越来越心动,心中那莫名的思念也越发强烈。
这样的男人很可怕,却也意味着他很强大,足以为她遮风挡雨,足以成为她的依靠。
寻常女人或许只能片面的感受到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的那种魅力,究其根本无非是由于神秘感与慕强。
但这种魅力对于女帝而言,却是能够全方位的戳中她的心房。
因为在她接手岐国的这十多年来,遇到过太多的难题,也有过太多的心累与无力,却无人可以帮她,她只能独自一人强撑着,在血与泪中摸索、前行。
这无疑是非常痛苦的,所以她真的很希望有这么一个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来帮她。
既是需求,也是希冀!
若非这岐国是王兄交到她手上的,她真的不介意引狼入室。
可是······哎~
······
当然,这工程逐步推进的过程中也并非一帆风顺,当粮道自凤州向着大散关推进之时。
兴元府节度使安重霸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出兵占据了兴州至凤州那一段粮道,刘知俊率军出大散关来夺,却是粮草跟不上,不敌安重霸,只能退守大散关。
安重霸得新拓宽的粮道之便利,将凤州牢牢掌控在手中,直接威胁大散关,且于兴州扣下了韩澈第一批抵达的运粮船。
梵音天连忙将这消息传给女帝,女帝有些犯难,但心中疑惑却是得以消解。
兴州与凤州皆在蜀国境内,为何会允许韩澈如此大张旗鼓的运粮与拓宽粮道?
究竟是韩澈付出了极大的代价?还是说那兴元府节度使根本就是韩澈的人?
这会儿的事情,再加上查明了安重霸的跟脚的确与韩澈毫无关系,一时间所有的事情都明了了起来。
原是那安重霸想坐收渔利,方才对此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而后刚好卡在粮道即将拓宽至大散关这个节骨眼动手,打一个粮草运输效率差距,直接威胁岐国命脉。
就当女帝一筹莫展之际,梵音天再次传来消息,说韩澈带她面见安重霸,晓之以情动之以理的说动了安重霸自立的心思。
最终谈妥不再兴兵,粮道可以继续修,粮食也可以放行,不过每一批粮食从粮道过,他要收三成关税,且不收钱财,直接从每一批粮食中直接抽取三成粮食。
而韩澈也不是个吃亏的主,决定将这三成关税加在沿途损耗之中。
女帝自是不肯,岐国情况本就不乐观,再徒增三成损耗,实在难以承担得起。
两人就这么经由梵音天,在书信中扯皮,最终敲定一成关税由岐国出,另外两成则挂在狗大户李存勖账上。
平白多了一成损耗对岐国而言自不是什么好事,但蜀国的兴元府节度使安重霸想要自立却无疑是一件好事。
失了蜀国支撑的兴元府便是无根浮萍,不足为惧,且一旦蜀国那边给足压力,岐国可以不费吹灰之力重新夺回汉中。
而那安重霸也不傻,并未直接自立,脱离蜀国关系,却又暗中去信晋国,寻求李存勖的支持。
虽说凭空多了两成损耗,但汉中这颗钉子自立,成了他的附庸,南可威胁蜀国,北可威胁岐国,对他而言亦是大有用处。
那还有什么好说的?自然是欣然应允!
于是,一场所有人都觉得不亏的交易达成了,拓宽粮道的工程继续开工。
这边所有人都开心了,梁国那边却是紧张的有些焦头烂额。
先是梁国境内发生范围极广的地震,灾民无数,而后又是沿海传来消息,称发现大量船只沿海北上。
后又得消息,晋国从楚国购粮,经吴国出海北上入晋,那些船只便是运粮船。
梁国连忙派遣水师拦截,然梁国水军主要是内河防御,辅助作战,无论是船只还是水师能力在海上几乎没什么作战之力。
即便那船队仅有少数吴国水师护送,也无法拦截分毫,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船队继续北上入晋。
这时,梁国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晋国得粮之后,元气得以恢复,必然挥师南下。
而梁国接连灾情不断,已是无力救灾,若再有强敌来攻,恐将亡国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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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6章 可怜
洛阳城,皇宫。
朱友贞结束与朝臣的扯皮,下朝离开贞观殿,来到思政殿,躺在石瑶的腿上小憩。
尽管石瑶的轻抚与他教石瑶哼的歌谣都十分让他舒心,但国事之忧始终侵扰内心,脑袋里又是一阵一阵的刺痛,实在难以安然入睡。
见朱友贞眉头紧皱,面露痛苦之色,石瑶停止轻抚,指尖抹上特殊香粉,帮忙揉着两侧太阳穴。
朱友贞只觉头脑一阵清凉,那种刺痛感顿时得以缓解,那清香更是莫名让人内心安定,紧皱的眉头不由舒展开来。
忽地问道:“石瑶,若晋国即将获得大量粮草,挥师南下,我梁国该当如何?”
“奴婢不懂这些。”
石瑶轻轻摇了摇头,继续为朱友贞揉着太阳穴,却又忽地话音一转:“不过既然他们要打我们,那我们能不能先打他们呢?”
“先下手为强~”
朱友贞闭目沉吟着,忽地猛然睁开双眼,面露狂喜之色,激动的握住石瑶的手:“石瑶,你当真是朕的福星!”
石瑶似是被这一惊一乍给吓着了,温柔的脸庞上被惊慌之色所占据。
朱友贞那张扬的眉眼顿时一弯,心疼的轻抚石瑶手背:“抱歉,是朕太过激动,吓着你了!”
“你想要什么补偿?朕一定满足你!”
“能陪在陛下身边,奴婢便已是心满意足!”
石瑶面上惊慌之色褪去,那温柔的笑容重新复归脸上。
看得朱友贞又是心头一软,如同小孩子一般撒起娇来:“不行不行,必须得有补偿!”
“那···奴婢都依陛下的!”
石瑶略作沉思,而后垂眼看向朱友贞展颜一笑。
“好,好~好!”
朱友贞眼神痴迷的望着石瑶那眉眼,连道三声好,却是每一声都有所不同,似乎都蕴含着不同的情感。
就这般过了许久,方才缓缓回过神来,依依不舍的从石瑶腿上起来,与石瑶说容他再想想。
而后便摆驾武德殿,召集一众要臣,就“先下手为强”这一理念,商讨对晋战事。
最终决定抢在国内诸多矛盾尚未爆发,晋国粮草就位之前主动开战,不求直接打垮晋国,但求将矛盾化内为外。
派使者前去蜀国购粮的同时,将刘鄩这一员大将调往北方战场。
不过这后面一点倒是并非朱友贞所提,而是刘鄩不久前所上书主动提出的请求。
据刘鄩所说,岐国内部亦是灾情不断,实属外强中干,当初若非刘知俊突然降岐,岐国可能连同州都难以拿下,如今坚守蒲津关已是不易,想要继续东进,难如登天。
在他看来,岐国不足为惧,北方晋国才是强敌,他在华州实在太过大材小用,当北上以拒强敌才是。
当时朱友贞为求稳妥,故没有答应其请求。
然此一时彼一时,刘鄩这一员大将,的确是该在北方对晋战场上发光发热才是。
遂当即拟了诏书,颁布了下去。
将一切事务暂且处置妥当之后,便返回了思政殿,刚枕上石瑶的腿,便见钟小葵来报。
“启禀陛下,闽王王审知遣使者前来,望陛下能将韩澈交予闽国处置,愿进贡金银器皿、海外珍品若干,以及粮草5000石,货物已停靠洛阳港口。”
钟小葵单膝跪地禀报,并双手奉上一封书信。
然而朱友贞并没有看得意思,直接摆了摆手:“信就不看了,东西留下,把人轰走!”
若韩澈真在他手中,他倒是不介意探究一下这王审知索要韩澈的缘由,而后看着坐地起价,好好的敲一下竹杠。
但问题是他手里没货,也就没那个必要去和王审知纠缠了,没有意义。
不过东西都到门口了,倒也没必要矜持,正是艰难时刻,蚊子腿再小也是肉。
“是!”
钟小葵领命退下,前去赶人。
目送钟小葵离开,朱友贞心里不由兀自叹息。
哎~
他手底下是真没什么人可用了,连钟小葵都开始派去干活了。
就是不知那孟婆跑哪去了?不知是死了,还是被朱友文收拾了一顿不敢现身了?
好歹是个不错的高手,多少有些可惜!
啧啧~
朱友贞在这边感慨,而他身边正被感慨的本人,眉眼依旧温柔,只是心里却也是在想着事儿。
闽王王审知与那韩澈又是怎么挂上钩的?
等等,韩偓韩至尧似乎就是隐居在闽国境内,莫非······
······
凤翔府,大散关。
梵音天目睹韩澈将一节通体翠绿色,上边隐隐有着血红色符文浮现的竹管交给了一名玄冥教众。
不由有些好奇:“你这又是做什么?”
“没什么,就是李星云该出山了!”
韩澈轻轻摇了摇头,而后看向梵音天:“你们幻音坊那边记得封锁一下消息,不要向李星云他们透露我的真实消息!”
“你放心吧!”
梵音天倚在门口,朝着韩澈抛了个媚眼:“你的消息就算是在幻音坊,也只有我与女帝知晓,他们不会知道的。”
“那就好!”
韩澈点了点头,这事情也是他与女帝商量的条件之一。
梵音天扭着腰肢来到韩澈身旁,伸手搭上韩澈的肩膀:“话说那李星云一口一个韩哥的叫你,那姓陆的小姑娘爱你也是爱的心切,你这般利用他们真的好吗?”
“这话从你嘴里说出来,不觉得有些别扭吗?”
韩澈微微扭头,审视着打量了梵音天一眼,不由笑道。
“你这什么话?”
梵音天嗔了韩澈一眼,指尖在自己双峰之上轻轻抚过:“我虽体态风流了些,但我始终忠于岐国,忠于女帝,我没资格说你?”
这一句话,她说得极为自信,因为她真的是始终无愧于心。
“当时在蜀地之时,那丫头那般防你,你不怀恨在心?”
韩澈被梵音天这股子自信激得有些心虚,当即扭过头去,转移了话题。
“我恨她作甚?我要恨也是恨你才对,将我骗得团团转。”
梵音天心里有些吃味,抬手狠狠的在韩澈胸口捶了一拳以作发泄,紧接着那妩媚的眉眼微微低垂,眸中怜悯流转。
“而且我觉得那丫头挺可怜的,摊上你这个狗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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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7章 有迷到你吗?
又过两月,途中没再出什么幺蛾子,兴州->凤州->大散关->陈仓->凤翔这条粮道终是打通,韩澈带着第一批粮食抵达凤翔。
入城之后,已是月上三竿。
“我暂时不能现身,都交给你了!”
韩澈就这么朝着梵音天撂下一句话,整个人便没了影。
“狗男人!”
梵音天兀自咬牙暗骂一声,却是无可奈何。
按照所商定的,这第一批粮食是交予岐国来赈灾的,这狗男人撂担子,她也没什么招。
只能是独自指挥着一应守城士卒与幻音坊弟子将粮食码在城门口内墙边上,又命人连夜在城外搭设粥棚。
去年灾情不断,饥荒实在严重,凤翔周边已是聚集了不少流民。
镇压了几次暴动,而后散了些粮,搭建了一些营帐供给流民居住,又加之先前拓宽粮道送走一批流民,这凤翔周边方才有所稳定。
只是凤翔的粮仓终究是要留存足够战备的,所能散出的粮食终究有限,最近已然是越来越少,陆续饿死了一些人,周边流民已生异象。
好在幻音坊杀手出动,杀了一些挑事者、组织者以及刺头,这才没能生出民乱来。
不过这种情况终究是维持不了等多久的,除非女帝能像朱友贞那般心狠,将无法赈济,存在潜藏威胁的流民一应坑杀。
只是这显然是不可能的,女帝固然能够心狠手辣,但那一切都是为了岐国,若是因此而坑杀民众,便是有悖于她这十余年的坚守与执念。
梵音天知晓凤翔乃至整个岐国情况的严峻,既然粮食已经逐步就位,那这赈灾自然是越快越好。
狗男人本就图谋不轨,能随便撂担子,她却是不能的,只能苦一苦自己了。
······
凤翔的幻音坊总部,严格来说有两个。
一个在城外,是一座很大的庄园,那里亭台楼阁一应俱全,一应弟子训练,情报消息往来皆在那里。
另一个则是在城内,是岐王府附近的一座大宅子,这里弟子不多,来往的也就是女帝的侍女与九天圣姬,因为这里主要是女帝为紧急之时为切换身份之便所设立的。
当然,平时也做休憩之用,毕竟外边的庄园距离城内还是有些远了。
韩澈之所以进了城方才闪人,便是觉得当下凤翔灾民情况紧急,女帝当在城内才是。
不是在城内的这个幻音坊总部,便是在岐王府挑灯夜战。
不过韩澈觉得凤翔这情况,他这一批粮食没到之前,女帝再怎么愁也没用,所以女帝应当在这城内的幻音坊总部。
于是,韩澈便直奔这名为幻音坊总部,实为女帝寝宫的地方而去。
韩澈来过的次数已在两位数,早已是轻车熟路,没用多久便到了地方。
其中只见侍女活动,却不见有九天圣姬,看样子的确是忙得焦头烂额了。
绕过这些侍女,韩澈悄然进入了女帝寝殿。
女帝此时并未安寝,正着那一袭眼熟的红裙对镜梳妆。
梳妆台旁挂着韩澈那幅蒲津渡口图,上边已然是题了一首诗。
韩澈的气息藏匿得极好,并未有丝毫展露,缓缓靠近女帝。
而女帝似乎也是有些专注,并未有所察觉。
只见女帝十分熟练的化上精美妆容,一点点佩戴上精致华美的钗冠。
如同小姑娘一般满面怀春,她矜持着却又满怀期待着。
平时繁忙与忧心的事务还可以压住心底的那份思念,但得知韩澈即将带着第一批粮食不日便将抵达凤翔之时,那颗躁动的心便再也按耐不住了。
早早的来到这座寝宫,接连试了十余套样式类似的红裙,终是挑了一套自觉最美的出来。
随后便开始化上与那一日相似,却更为精致与完美的妆容,极为专注与用心,一丝一毫的瑕疵都不放过。
有时也会对镜自嘲,许多时候处理国事都未曾这般上心,结果为了去见一个男人如此上心。
不过她也会安慰自己,在这寝宫之中,她可以不是岐王,她可以不用去过分的压抑自己内心的渴望与冲动。
这本就是她在这城内,这岐王府旁边设立这一座幻音坊总部的根本原因。
对着镜子臭美了一番,感觉没什么瑕疵了,便开始往钗冠上一支支的插上华美的钗子。
她是个女人,终究是爱美的。
当她拿起最后一支钗子准备插入发髻之中时,她的手忽地被另一只手所握住。
女帝身子微微一僵,便见铜镜中出现了韩澈的脸庞,耳畔想起韩澈的声音:“这么专注与用心的上妆打扮,是想迷死我吗?”
“几时来的?怎么也没个声?”
女帝想要转过头来,却是被韩澈轻轻按住:“别动!”
猜到韩澈想要做什么,女帝乖乖听话没有转头,韩澈从女帝手里拿过钗子,在那钗冠上比划来比划去,却好像眼神是歪的一般,始终下不了手。
女帝等得有些着急了,直接握着韩澈的手,将钗子插好。
韩澈嘴角一笑,微微抬臂,女帝随之起身,身形扭转绕过凳子,华美红裙荡漾开来,灵动如蝴蝶飞舞,静谧如鲜艳花朵含苞绽放。
直至扑入韩澈怀中,那红裙方才收敛起来。
她早已预设了许多见到韩澈时的开场,本以为上次有所适应之后,再见韩澈绝不会像上次那般狼狈。
不曾想分别数月,上次的经验忘了个一干二净,投入韩澈怀中,脸上便已是开始发烫,心脏扑通扑通的跳得厉害。
一时间竟又有些不知所措,大脑一宕机,微微抬头看向韩澈,下意识的问起公事:“第一批粮食到了吗?”
按照梵音天来信,他们与第一批粮食得明日才能到达,她不知道是提前到了,还是韩澈先行一步来了凤翔。
“到了!”
韩澈揽住女帝盈盈一握的纤腰,将之揉进自己怀中,垂首俯瞰女帝绝美俏脸:“不过你见到我,就想问这个?”
女帝回过神来,迎上韩澈那俊俏脸庞与深情眉眼,绝美俏脸不由粉了几分。
想了想,美眸轻轻一眨。
“那···我有迷到你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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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说女帝的进展有些快,但实际上女帝压抑得太久了,只要你敢撩,并且撩动了,那就是洪水决堤,一瞬间的事情,但即便将女帝撩到手,也不代表能够让她死心塌地,予取予求,在卸下肩上担子之前,她首先是岐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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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8章 情意燃起
“当然!”
韩澈情难自禁的俯身吻下,非是他定力不够,实在是女帝精心装扮之下,一颦一笑皆是倾城绝色。
他又不是什么封情绝性的老魔,如何能忍住不心动?
双唇相扣之际,女帝那一日的感觉顿时回忆起来,一阵酥麻电流在体内游走而过,便软倒在韩澈怀中。
感受到女帝身子一软,微微下滑,韩澈揽着、搂紧着,却还是不满足,双手在女帝身上游走,下一瞬便将女帝拦腰抱起。
如干柴一遇烈火,双双情动一发不可收拾。
“启禀女···帝???”
梵音天出现在门口,错愕的看着眼前这一幕,下意识脱口而出,却是连忙用尽十二分的力气捂住了自己嘴。
她震惊于韩澈的手段,竟是连女帝都沦陷在这狗男人手中。
说什么暂时不能现身,结果是来私会女帝!
只是在这惊怒之余,更多的是惶恐。
她有些后悔将事情交给广目天,而后急急忙忙的来向女帝汇报了,撞见这种事情,肯定会被灭口的吧!
房间内正吻得火热的两人也是一愣,唇分齐齐错愕的看向门口。
韩澈来的时候就没走门,也没想过走门,自是没注意这门本就是开着的。
女帝在这寝宫之中主打一个无拘无束,并没有关门的习惯,但这人总不能一点眼力劲没有吧?
“什么事?”
女帝心里的确有些羞恼,却并未心虚的挣脱韩澈的怀抱,只是看向梵音天,那满目柔情骤然一冷。
梵音天闻言,一时间有些进退两难,无奈只能硬着头皮回道:“启禀女帝,第一批粮食已就位,城外正在连夜搭建粥棚,明日一早便可施粥。”
“知道了,滚下去吧!”
女帝声音很冷,带着几分愠怒。
在这个时候打搅她的好事,也就是梵音天了,若是换做普通侍女或者弟子,已是让人拖下去充作官妓了。
“是!”
梵音天领命,赶忙逃之夭夭,并且识趣的将房门给带上了。
女帝抬手一挥,两扇敞开的窗户当即自行关上,收回目光望向韩澈的瞬间,冰冷眉眼顿时冰雪消融,春光绽放。
抬起的手臂顺势环住韩澈脖子,眉目含情:“这下没人会打扰我们了!”
“是啊!”
韩澈迎着目光微笑,转身便将女帝抱上床榻,方才插个钗子都费劲,这会儿不过转瞬之间便解下了那一整个钗冠。
三千青丝洒落,如同那玄色衾被铺开在床榻之上,床畔烛火摇曳,映得春光十色。
女帝微微扭头,轻启樱唇,欲去吹那火烛。
韩澈抬手挡住女帝俏脸,笑道:“莫吹,烛光好照人影。”
女帝闻言,面色羞红,含羞带怯的回过头来。
韩澈解下女帝臂上广袖,放下两层纱帐,似这般轻纱遮着,从外面只能看到两个人影。
纱帐垂下,韩澈俯身而下,两人的脸贴得极近,呼吸撞在一起,而后均匀的散在两人脸颊上,心中情意被彻底点燃。
女帝素手攀来,去解韩澈腰带内衬,摸索了半天,直把衣裳弄乱了,也没解下。
韩澈笑她笨拙,牵起她的手道:“这般纤巧玉指,原以为是灵巧的,却不想连腰带都解不开。”
“你取笑我?”
女帝眉眼微挑,当即挣脱韩澈牵引,抬手抓住韩澈衣领一扯,便将韩澈的衣物直接扯碎开来。
“这般威仪,当下是岐王还是女帝?”
韩澈嘴角微笑,自行解下腰带,顺手将破碎的衣衫丢出帐外。
“自、自是女帝,放弃你的非分之想!”
女帝见得韩澈赤身,便面若三分桃李,羞云怯怯,两颊呈一片可爱红色。
素手含愤打来,转而却是这按按,那摸摸,心欢意美。喜滋滋,美甘甘,春意荡漾。
韩澈见女帝动情,也不提那非分之想,伸手穿过那三千青丝,搂上女帝腰间,只觉那腰肢轻柔,袅袅婷婷,何等温柔,如何芳华?
女帝更觉情浓,双手十指交错,环住韩澈脖颈,微微气喘,星眼朦胧:“你可知我为何愿意?”
“你喜欢我!”
韩澈嘴角弯弯,故意装傻。
女帝也不恼,只是展颜一笑,自问自答:“既无法相守一生,便不能错过片刻欢愉,整日相思苦念,不如吃进嘴里品味。”
韩澈闻言,也知女帝心意明了,伸手解下女帝腰封,褪下那华美红裙,露出那羊脂一片香肩,雪白一段酥臂,便见那倾世之宝。
乃是白昼伏蛰,夜展光华。秋波潋滟,皓质露霜。动时如兢兢仙兔,静时如慵慵白鸧。
二人情动,便同心一起,鸳鸯戏水,连理枝生。
女帝身上,一片肌肤丰泽。罗袜高挑,肩上露两弯新月;青丝上垒,枕头边堆一朵乌云。柳腰脉脉,桃口微张,香汗淋漓。
至次日。
女帝疲惫醒来,慵慵懒懒,俏脸带红,一段雪白酥臂抱着韩澈,滋味初尝,爱欲不尽,却是身心俱疲,有心无力。
她武功虽已至大天位巅峰,但在这床笫之间,不过是耐力好些,全然比不上韩澈那龙精虎猛之躯。
韩澈笑她贪心,却无苛责之意,一手抚着她柔顺秀发,在其耳畔柔声道:“我传你双修口诀,此后断不会这般疲累。”
“为何早不传我?”
女帝美眸一眨,嗔怪的望着韩澈,尽是小女儿柔情婉转。
“我可不仅仅只满足一段露水情缘,自是要吊着你,待你心痒难耐,想试试这双修之法时,自会来寻我。”
韩澈振振有词,话语直白得有些轻佻,却也符合两人此刻的坦诚相待。
也不顾女帝愿不愿听,便自顾自的念起那双修口诀来:“阴脉溯泉,阳络循峰。导引如环,周天始通。过宫冲阙,缓渡重楼。水火既济······”
女帝俏脸红霞,她虽不满韩澈那歪理邪说,却也是默默将口诀记下。
那其中滋味属实有些让人流连忘返,却也不能每次都被这小贼给欺负了。
许是那做岐王时思维作祟,竟也有着那征服韩澈的妄念。
这是不是有些不好?
······
(怎么说呢,修修改改挺多才能过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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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09章 谢谢
“该起了,得去看看施粥情况如何了!”
同韩澈温存了一会儿之后,女帝依依不舍的起身。
正寻衣裙之际,却是又被韩澈拉回了怀里:“别急着走,你得赔我衣服才行!”
女帝想起昨夜的狂野,耳尖不由泛红。
别过脸嗔了他一眼:“你我这般,我怎好寻人来送衣物?你自己想办法!”
“怎的就不好了?”
韩澈将女帝按在怀里,不让她挣脱的同时,却是打抱不平道:“堂堂女帝,睡个男人怎么了?”
“你······”
女帝挣脱不得,只得从韩澈怀里抬起头来,瞪了过去。
话虽是这么说,她也不介意会有人看到韩澈从她房中走出去,但特意让人送来男子衣裳,会让人怎般看她?
“莫气,莫气,让梵音天送便是,反正她昨夜也看到了!”
韩澈轻抚着女帝后背,在那水缎肌肤上恋恋不舍的游走。
在她看来,梵音天无疑是最好的人选,反正昨夜与女帝激情相吻时被看了个真切,正好也知晓他的身量,送来的衣物也会比较合身。
只不过后边这心里话,他肯定是不会与女帝说的。
女帝自然清楚梵音天与他有一腿,毕竟当初就是女帝将梵音天派去勾搭他的。
只是这事儿知道归知道,当着面说又是另一回事了。
“正巧梵音天知道你身量,拿的衣服合身是吧!”
女帝盯着韩澈瞧了一眼,便知其想法,不过也只是在心里说说,并未点破,毕竟当初梵音天也是她授意的。
绯色眼眸兀自流转,略作沉思后点了点头:“那便唤她来吧!”
随即,女帝便出声唤来侍女,又命侍女去唤梵音天。
当那侍女来到隔壁一处宅院时,梵音天已是一夜未眠,双眼顶着十分明显的黑眼圈,或坐、或立、或躺终是难以合眼,心中始终惴惴不安。
那狗男人怎么就和女帝搞···呸呸呸···怎么就成了女帝的男人呢?
那狗男人成了女帝的男人,她又该如何自处?
她是不是该与那狗男人断了?
······
等等一连串的问题止不住的涌现脑海,却是难以得到答案。
想决然又不舍,那狗男人的确够俊俏,也确实够劲儿。
想向女帝呈词又不敢,她难道去与女帝说不跟女帝做那姐妹?
那估计得看自己是被竖着砍,还是被横着砍了。
本以为那狗男人发达了,她高低算是赚了,结果给她来了这么一出。
总之······
“启禀梵音圣姬,女帝唤您过去!”
正忐忑着不知该如何是好之际,女帝侍女来唤。
“知道了,我这便过去。”
梵音天愣愣的应了一声,那忐忑的心一咯噔,终究是落了下来。
这算是尘埃落定了?
也不知女帝会如何处置自己?
也不知那狗男人会不会帮自己说几句好话?
······
一路来到女帝寝殿,梵音天脸上的妩媚风情都为之一垮,显得有些落寞。
见那房门紧闭,女帝原本必定会留下的一扇窗户也关上了,梵音天心底更是一沉。
女帝竟还真被那狗男人给得逞了!
梵音天红唇紧抿,眼中神色异常复杂。
她也曾是女帝的侍女,是陪女帝一路走来的人,知晓女帝那无比厚重的责任之下,也有着一颗炙热的心。
她由衷的希望女帝能够幸福,只是那狗男人绝非良配!
“启禀女帝,梵音圣姬已到!”
一旁的侍女见梵音天踌躇不已,便代为高声禀报。
“你退下!”
房中传来女帝的声音,那侍女不敢抗命,当即领命退下。
片刻之后,女帝的声音再次传来:“梵音天,去寻一套男装来,身量你当清楚。”
“是!”
梵音天深呼吸了一口气,尽量保持声音平稳的领命离开,心中却是忍不住遐想。
衣衫都毁了,女帝第一次便这般狂野的吗?
到底是压抑的······
该死!我竟是编排起女帝来了!
梵音天当即给自己来了一巴掌,连忙将那些带颜色的遐想抛出脑海。
上街买了套适合韩澈身量的墨色锦衣,她记得韩澈就喜欢穿黑的,就像是隐匿在那俊俏外表下的黑心肠一般。
待她带着衣服再次来到寝殿前,这次里边响起的是韩澈的声音:“进来吧!”
梵音天并未应声,却是默然推开了殿门。
只见殿内其他地方一切如常,唯有那床榻边上随意掉落着红裙与黑衫,红裙只是有些散乱,那黑衫却是破烂不堪。
而那床榻之上,两层轻纱帷幔垂下,隐约可见两道身影交错。
韩澈出声唤:“拿过来!”
“你干什么?”
女帝推搡着韩澈,连忙隔着帷幔看向梵音天吩咐道:“将衣服放桌上,而后退下!”
“是!”
梵音天其实也有些好奇女帝此刻的模样,不过女帝的面皮明显有些薄,只能领命退下,并适宜的将那房门重新带上。
衣服到了,韩澈也没法再赖着女帝了,只能随女帝一同下床穿衣。
女帝并未换上岐王君服,换了一袭红裙,熟练的画上精致妆容,戴上华美钗冠。
韩澈的这身黑衫相较于他原本的衣服来说有些宽松,看上去不像个杀手,更像是一个俊俏游侠。
两人着装妥当,目光便不由自主的交汇在一起。
韩澈觉得女帝绝色倾城,女帝也是觉得韩澈陌上无双,眼底不由自主的闪过一抹惊艳之色。
紧接着,携手出了这城内幻音坊总部。
一众侍女迅速低头,眼观鼻鼻观心,却掩不住眼底的震惊。
两人一路来到南边城门口,便见那粮食正一车车的运出城门去。
两人登上城楼,望向城外,只见十数个粥棚忙得热火朝天,一列列流民队伍在岐军的管理下也算得上整齐,整体称得上是井然有序。
有人捧着碗狼吞虎咽,有人小心翼翼的舔舐,也有人热泪盈眶的朝着城池方向巍巍下拜,隐约能听到那感恩岐王的声音。
女帝红唇轻颤,心中不由得长舒了一口气。
粮食还在源源不断的运来,这些百姓终于是都有机会活下去了,岐国总算是能焕发一些生机了。
微微瞥了眼身旁韩澈,不论他目的为何,终究是他为岐国运来了粮食。
手不再是任由韩澈牵着,而是反手将韩澈的手扣紧。
“谢谢!”
······
(以后尽量少写那些东西,审核太难受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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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0章 原谅?
蜀州,晋原县城。
同德医馆照例每一旬闭馆一日,李星云难得清闲的在后院边边上与张子凡下棋。
“老张,还是你清闲啊!”
李星云一手执白棋落子,一手端着一壶茶饮上一口,由衷的感叹。
“你以为我想?”
张子凡白了李星云一眼,忍不住控诉道:“你若不将好好的一个医馆开成美容馆,我那棋馆至于全是些对我图谋不轨的女学员吗?我至于将棋馆改成博戏馆?”
“好你个张子凡,我不仅帮你解决了客源的问题,还全都是美女,你不领情就算了,还埋怨上了,属实有些不识好歹了啊!”
李星云捏着一枚白子,恨铁不成钢点了点张子凡,捞起旁边茶壶对嘴灌了一口。
朝着张子凡挤眉弄眼,语气跳脱的转而说道:“真就没一个看上眼的?”
“不是,这什么跟什么啊?”
张子凡手中黑棋随意落子,额角青筋直跳,眼角余光却是下意识的瞥向了后院中央正在舞剑的陆林轩身上。
李星云注意到了张子凡眼神的方向,悄然将方才张子凡落下的那枚黑子往边上挪了挪:“怎么?看上我师妹了?”
“没、没有!”
心思被人道破,张子凡连忙收回目光,有些慌乱的捏起一枚黑子。
可当目光重新落回棋盘时,却见有一枚黑子完全脱离了自己的布局,不由指着那枚黑子看向李星云:“李兄,我刚才是下的这儿?”
虽说方才有些分心,但不至于下得这么偏吧?
“我师妹功力已突破小天位,且已将那裴家剑法与青莲剑歌融会贯通,即便是我,若不以功力强压,亦不是对手。”
李星云落下一子,却是不去看张子凡所指的那枚黑子,只是一味的顾左右而言其他:“真看上我师妹了可别乱来,就你的武功,容易一尸两段。”
“我···我没有!李兄,我是说这棋不对。”
张子凡被说得有些自卑,心中不由有些窘迫。
伸手去捡李星云方才落下的白子,想将话题扭转回来,却是被李星云给按住:“而且某个人是非常小心眼的,你若对我师妹有所冒犯,你没有你十叔那般铜皮铁骨,可能会被打成渣的。”
“多谢李兄提醒!”
张子凡自是知道那“某个人”是谁,沉默片刻之后,面色一沉,眼中神采微微一暗,朝着李星云抱拳一礼。
只是那心思早已生根发芽,剪不断理还乱,只能静默埋藏。
“哎!知道就好。”
李星云捞起旁边茶壶又灌了一口,不由满意的点了点头。
同张子凡认识这般久了,虽有些不愉快,但那终究只是张子凡不愉快,他还是挺愉快的,到底这般熟络了,还是不忍见其横死的。
“李兄似乎······”
张子凡压下那特殊的情绪,却是从李星云刚才的话中察觉出了些许蛛丝马迹:“对韩兄没那么抵触了。”
李星云那正在落子的手一僵,指尖捏着白色棋子,就那停顿在半空中。
过了好一会儿之后,方才恢复过来,将那一枚白子落在了棋盘之上。
“哎~”
长叹一声,脸色微微一沉:“其实我都想不清他站在玄冥教的立场上,有什么理由不来害我,可事实就是这样,即便他武功远强于我,智慧也非我所能及,想伤害我,想捉拿我都是轻而易举,而我终究没有受到任何伤害。”
“我不知道他真正的目的,却也同样不知他的苦衷,说到底我并没有什么资格去恨他、抵触他。”
“只不过有一点,他肯定是做得不对,错得离谱的!”
李星云忽地话音一转,微微扭头看向正心无外物,忘我舞剑的陆林轩:“喜欢本就是一种特殊的占有,感情上的些许欺骗其实也算不得什么,但他千不该万不该抛下我师妹!”
“他能骗得了我师妹一颗芳心算他有本事,但既然骗到了手,就无论如何都该负责,而不是逃避、消失!”
后院中央的剑舞停下,李星云的声音也随之戛然而止。
陆林轩舞剑之时,会进入一种忘我状态,对外界的声音与举措都不会有所反应。
若非如此,李星云绝不可能提及半点与韩澈相关的事情。
他可以原谅韩澈,但他不能代替师妹去原谅。
“师哥,你们看着我做什么?”
陆林轩收剑归鞘,便见边上下棋的两人正看着她,不由有些疑惑。
“哎~”
李星云无奈的摇了摇头,叹息道:“谁叫师妹你舞剑美若天仙,连嫦娥仙子都不及你半分呢?我们很难不为之注目啊!”
“想来那一舞剑器动四方的公孙氏,较之陆姑娘的剑舞,也得尽低眉。”
张子凡眼中神采微微亮起,也是忍不住夸赞。
之前,他便是见了这剑舞,方才有了那难以抑制的心动。
也正因如此,即便李星云每次下棋下不过就会耍赖,但只要李星云相邀,他每次都带着棋盘来了。
因为只要李星云得空,陆林轩大概率会在舞剑。
“就当你们是真心夸的咯!”
陆林轩反手负剑于身后,朝着两人展颜一笑。
“啊!我的师妹还是这么的美丽可爱!”
李星云捂着自己心口往后微微仰倒,表情十分夸张,就像是被魅力暴击了一般。
张子凡的心跳慢了半拍,却是不敢有丝毫表露,连忙低下了头。
自己是骗不了自己的,他与其说是心中有道德感在约束自己,其实更多的是自卑。
他的身份没什么拿得出手的,武功也不如陆林轩,更是比不上韩澈,其他方面更是要被韩澈全方面碾压。
他有些,抬不起头来!
这时,通往大堂的门帘被掀开,姬如雪探出半个身子来,目光扫过后院三人:“好了,大家快来吃饭吧!”
“来了!来了!”
李星云连忙挥了挥手,起身之际扫了眼棋盘,拍了拍张子凡的肩膀:“这盘我优势,算我赢了啊!”
“李兄···没人能比你更无耻了!”
张子凡起身,跟上李星云,十分无奈的说道。
这大半年以来,李星云依仗此招,强行将与他下棋的胜率维持在了五成以上。
每次都这般,也不知道他怎么说得出口的。
“那指定有啊!”
李星云下意识的脱口而出,却是猛的回过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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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1章 忘不掉
哎呀!我这张嘴啊!怎么就克制不住呢?
李星云狠狠的给自己的嘴巴来了一下,迎着姬如雪那质疑的目光,眼神微微挪动,瞥向了后边的陆林轩。
“走啊!不是吃饭吗?在这愣着做什么?”
陆林轩来到大堂入口,疑惑的看着僵在原地的李星云。
“没事,别管他!”
姬如雪接过陆林轩手中长剑,将之挂在了旁边架子上,便拉着陆林轩进了大堂。
“呼~”
随着那门帘落下,李星云拍着胸脯,长舒了一口气。
“李兄,太不小心了!”
张子凡轻笑着越过李星云,拍了拍他的肩膀,好似常败将军终得偿一胜一般扬长而去。
“切!”
李星云嘴角抽了抽,跟在张子凡后边,掀开门帘进入大堂。
尚未见着餐桌,饭菜的香味便已是扑鼻而来,顿觉食欲大动。
绕过转角,便见妙成天与玄净天二人正在分发碗筷,一桌美味佳肴已经上了桌。
门口是半开着,午后的阳光洒落在桌腿上,带着些许灼热之气。
今日虽歇业,但若有急患找上门来,李星云这位三圣涅还是会施以妙手的。
六人分别落座,正准备用餐,却见门口一个小光头鬼鬼祟祟的探了出来,朝着大堂里边张望。
见里边人多,不好意思的挠了挠头,出声问道:“请问三圣涅哥哥在吗?”
“找我?”
李星云从凳子上转过身来,面向那小孩,疑惑的指了指自己:“可是寻医?”
“不、不是,是有个东西要给你。”
那光头小孩蹑手蹑脚走了进来,将一个封紧的口袋递给李星云。
“不知又是哪家姑娘给我送来的谢礼啊?”
李星云搓了搓手,接过那口袋,伸手拍了拍小孩那光头:“谢谢你啦,小弟弟!”
“嘿嘿!”
小孩擦了擦鼻子,笑着出了医馆,蹦跳着离开了。
“嘿嘿!让我看看是什么?”
李星云嘿嘿一笑,刚坐下便只觉腰间软肉一紧,紧接着便是一股剧痛直入大脑:“嘶~疼,疼,疼!雪儿我错了!”
待李星云主动将那口袋交到了姬如雪手中,腰间软肉方才得以解脱。
李星云揉着腰间,幽怨的看向陆林轩。
他有理由怀疑自家师妹将自己的弱点出卖给雪儿了,不然雪儿为何会掐得如此精准呢?
可恶的师妹啊,真是一点都不会心疼师哥!
陆林轩装作没看到,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容,自顾自的给自己盛了一碗汤,放在嘴边轻轻吹着。
虽说是有些对不起师哥,但姬如雪有心求教,她又怎能错过这个好为人师的机会呢?
李星云暗道人心不古,却见姬如雪又将那口袋递了回来,没敢第一时间去接,不由投去不解的目光。
“你还是看看吧,若真是人家姑娘心意,你好好回复,莫要让人家姑娘误会。”
姬如雪将口袋塞到李星云手上,抬起两根指头在自己双眼处一比划便指向李星云:“当然,女孩儿心思我比你懂,我会看着并指点你好好回复的!”
“好好”两字,姬如雪咬得极重,李星云低头看了眼怀里的口袋,不由打了个寒颤。
心底暗暗祈祷着,千万不要是那些姑娘的礼物啊!
不然他回复完,可能就回不了屋了。
他想抱着香香的雪儿睡,不要跟张子凡去挤啊!
李星云这会儿是真不想打开这口袋,只是在姬如雪目光的注视下,一时间有些进退两难,只能是硬着头皮打开了口袋。
从里边掏了掏,便拿出了一张赤红恶鬼面具来。
“呼~”
仅一眼,李星云便松了一口气,这玩意绝不是姑娘送的。
然而,他身旁的陆林轩,以及边上的妙成天与玄净天却都是面色一僵。
她们,都认得那张面具!
李星云暂时没注意到三人脸色变化,因为那口袋中还有个东西。
“这是哪个倒霉催的要恐吓我啊?”
口中念叨着,又伸手进去掏了掏,便拿出了一节通体翠绿色,上边隐隐有着血红色符文浮现的竹管来。
定睛一瞧,目光不由当场凝滞,忍不住惊呼出声:“泣血录!”
姬如雪与张子凡两人也是不由面露凝重之色,他们都记得,这是韩澈的东西。
陆林轩再也按捺不住,起身猛然冲出了医馆,去寻那光头小孩,以及将那东西交给那光头小孩的人。
李星云、姬如雪、妙成天、玄净天与张子凡五人也是齐齐起身,虽心思各异,但面色都是极为默契的沉重。
这些东西虽关系着韩澈,但这出场方式有些不太对劲,不像是韩澈亲自前来的样子。
李星云朝着张子凡、妙成天与玄净天三人抱拳一礼:“得拜托你们动用通文馆与幻音坊的路子查查了!”
“李兄客气了!”
张子凡抱拳回礼,妙成天与玄净天微微颔首:“李公子放心!”
随即,三人便出了医馆,各奔一方向而去。
李星云与姬如雪也是出门来到了街上,却见陆林轩神色失落的从屋顶上落下,缓缓走向两人。
“师妹,可有什么线索?”
李星云从陆林轩的神色中已然能看出结果,但还是轻声问道。
陆林轩没有回答,只是轻轻的摇了摇头,而后目光直勾勾的落在了李星云手中的那节竹管上。
李星云见状,忙将竹管交给陆林轩。
她紧紧握着,指尖都在轻轻颤抖,紧咬着嘴唇,神色痛苦而挣扎。
手中的那节竹管就好似一个放映开关,握住的那一瞬间,与韩澈相关的点点滴滴便不受控制在脑海中闪现。
有初遇时的惊鸿一瞥,有那一夜的惊险刺激与最初的心动,有那令人惊喜的头花,有那一路上的欢声笑语,有那一路上的智斗强敌。
有那血淋淋的满身伤痕,有那最终的认定选择与以身相许,有那月下传剑,有那床笫欢好,有那紫檀木钗······有那一切的一切。
可是这些都是假的,都是那个骗子精心营造的假象,都是她想要忘记的啊!
可是···可是···
陆林轩蹲下了身子,无助的抱头痛哭。
“对不起,师哥,对不起,我忘不掉!”
······
(首先声明,绝不送女,之所以写张子凡暗恋陆林轩,只是侧面描写陆林轩的魅力,以及预示她即将独当一面,其次也是苦一苦牢张,就当是为原着动漫的牢张赎罪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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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2章 决定
看着陆林轩从崩溃痛哭,到木头般的安静,如同丢了魂一般,握着那节竹管,呆呆愣愣回到医馆,坐在凳子上,像一个精致的玩偶。
李星云感觉自己的心脏,像是被人狠狠的揪了一下。
“我······”
他想上去安慰,却是不知该如何开口。
陆林轩的这一次崩溃让他意识到,他以往的安慰或许并没有什么效果,只是帮忙将那痛苦隐藏、压抑得更深了一些,一旦有了突破口,便会比以往更为凶猛的宣泄出来。
韩澈,你混蛋啊!
李星云猛的一拳砸进门柱当中,很想怒骂出来,却又担心刺激到陆林轩,只能是憋在心头。
这一拳没有使用内力,门柱被破坏的不规则断口形成锋利的木刺,有的划破了皮肤,有的刺入血肉之中,鲜血缓缓从那拳头上流下。
肉体上的疼痛让他有种在与陆林轩共同面对痛苦的错觉,心里稍微好受了些。
一旁的姬如雪却是有些心疼,抓起李星云的手,一点点清理着扎在手上的木刺,柔声劝慰道:“或许只有再见到那个人,她才能真正做出选择,而不是现在这般在不断挣扎中被痛苦所折磨。”
“嗯!希望张子凡、妙成天他们能有线索吧!”
李星云点了点头,他不是没想过带陆林轩去与韩澈做个了断。
只是韩澈那混蛋,就好似凭空消失了一般,实在找不到。
这一次,或许是个机会!
约莫过了一个多时辰,张子凡、妙成天与玄净天三人先后返回。
张子凡去的是通文馆分蜀州分馆,妙成天去的是幻音坊蜀州据点,玄净天则是走了一趟玄冥教蜀州分舵。
蜀国通文馆分馆易主之事,张子凡并不知晓,由于各处分馆暂时并未有所改变,故而他也未曾察觉到异常。
妙成天倒是知道,只不过她不清楚这些分馆与据点是那韩澈未曾来得及收拢与消化,还是说吸收消化之后刻意维持了原样。
只是既然这蜀国幻音坊据点还认她这个九天圣姬,她还是去了一趟蜀州据点。
不过为保险起见,她让玄净天去了玄冥教蜀州分舵,既然韩澈就是神荼,那来自玄冥教的消息,可能会真实一些。
李星云给三人倒了杯茶:“有什么线索吗?”
“有,但情况不是很好。”
张子凡也不客气,喝了杯茶,面色沉重的说道:“韩兄趁着冥帝朱友珪之死,卷走朱友珪私库,拐走洛阳周边与嵩山分舵绝大部分人手,而后又迅速占据玄冥教恒山、泰山、华山、衡山四岳分舵。”
“鬼王朱友文重出江湖,与韩兄相约在长安大明宫一战争夺玄冥教主之位,韩兄不敌鬼王朱友文被擒。”
“朱友贞得知朱友文未死,便派兵围剿,朱友文遁走,韩兄便落入了朱友贞手中,那朱友贞亦是窥伺龙泉宝藏,意图以韩兄作饵,引得李兄你前往。”
张子凡说的很详细,总结的也很到位,妙成天听完之后便点了点头:“幻音坊这边的消息,大致也是如此。”
“这朱友文很厉害?”
李星云多少还是有那么些疑惑,毕竟韩澈可是大天位高手,即便不敌也不至于被擒吧。
张子凡与妙成天闻言,齐齐点了点头。
妙成天补充道:“此人武功还在朱友珪之上。”
李星云顿时没了疑问,他与韩澈切磋过,也与朱友珪交过手。
虽然同样都是打不过,但却是分辨得出来,朱友珪给他的压力是要远远超过韩澈所给他的压力的。
若是那朱友文武功还在朱友珪之上,那击败乃至擒住韩澈似乎也并非不可能。
毕竟韩澈虽是大天位,但毕竟只是横练,面对顶尖内功高手,终究是吃亏的。
一旁的玄净天忽地开口:“我去了趟玄冥教蜀州分舵,有点其他的消息。”
“什么消息?”
沉思中的李星云猛的扭头看向玄净天,其余人也是随之投去目光。
玄净天一愣,而后继续说道:“闽王王审知向朱友贞进贡粮草、金银以及海外珍稀物品,想要换取韩公子,却是被朱友贞拒绝,将东西扣下后,又将使者轰走。”
“使者返回闽国之后,隐居闽国的韩至尧韩老先生不顾劝阻,责令长子韩寅亮留在闽国不得跟随后,便拖着病躯前往梁国营救韩公子。”
最后一段话落,所有人心中都不由得有些沉甸甸的。
一位重病缠身的老人家拿什么救人?无非是无可奈何之下,去见幼子最后一面罢了。
这医馆内的气氛,瞬间变得沉重起来。
毕竟听闻这种事情,只要是正常人,很难不有所感触。
“呼~吸~”
李星云不由得想到了李焕,想到了自己的师父阳叔子,心里边抽痛的紧,想深呼吸一口气缓解一下,却是发现呼吸都有些沉重,压得喉咙乃至肺管子都有些痛。
他知道,自己忽视不了。
可是,他也有自己无论如何都需要顾及的人。
眼角微微颤抖着去寻找陆林轩的身影,却见她已不在凳子上,不知何时起身去那后院入口处取了长剑缓缓走来。
“师哥,我和他终究有夫妻之实,那位韩老先生也算是我半个公公,我不能看着这位老先生抱憾而终!”
陆林轩抬眼,红彤彤的眼眶中泪迹未干,眼神却是无比的坚定。
听得韩澈遇险,她的心就已经开始动摇了。
她虽恨韩澈,但并不想韩澈有事。
听完玄净天最后一段话,便彻底坚定了自己内心的想法。
她已经失去两位父亲了,不想再失去一位,即便这一位她并未见过,也没有名分,但她真的于心不忍。
“好!我们去救人!”
李星云郑重的点了点头,感觉那呼吸轻快了许多。
随即下意识的看了眼身旁的姬如雪,便见姬如雪清冷眉眼微微凝重,沉声道:“你去哪,我便去哪!”
她想起了危险来临之际将自己藏起来的父母,亦是见不得一位父亲抱憾而终,即便不因为李星云,她也不介意帮忙。
当李星云将目光投向张子凡、妙成天与玄净天三人,尚未开口,妙成天便率先表态:“我这病终究得韩公子来根治,我会上禀女帝寻求帮助。”
“我想我义父不会看着李兄你落入梁国手中的,故我已传信前往太原求援了!”
张子凡折扇轻叩手掌,话语间可谓是坦诚无比,却也是彰显着他的先见之明。
李星云与陆林轩极为默契的各自退后一步,朝着其余四人躬身一拜。
“多谢诸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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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3章 拦截
晋原县城,同德医馆斜对面的一座茶楼中。
扎着丸子头的小鱼坐在比寻常凳子高一些的凳子上,双手捧着一碗茶,轻轻晃动着那小脑袋吹着那茶碗中升腾而起的热气。
望着李星云一行人处理好医馆与棋馆之后匆匆离去,嘴角不由得露出一抹得逞的笑容,轻轻抿上一口吹凉些许的茶水。
一双水灵灵的大眼睛微微眯起,不知是在品味茶水回甘,还是在享受计划成功的喜悦。
而她的对面,如同森林冰火人与魂斗罗结合体的杨焱杨淼却是有些忐忑的问道:“神荼大人真的败给鬼王被擒了?”
这两人虽是担当小鱼的助手,但除了打架的活儿,小鱼是真不敢把事情交给这两人。
没办法,智商实在堪忧。
故而两人并不知晓其中缘由,已是有些信以为真。
两颗并不聪明的大脑在那儿悄悄盘算着,是不是得赶紧再换个老板,那心思都快写在脸上了。
“想什么呢?那不过是神荼大人放出来的假消息而已。”
小鱼也是清楚这两人的头脑,不好绕什么弯子,直接说道:“神荼大人如今一身武功已在大天位之上,能将那朱友文打出屎来,怎么可能败?”
“原来如此!”
杨焱杨淼两人好似恍然大悟一般,对视一眼,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
杨焱嘴里还在嘀咕着:“难怪一点都不着急······”
“哎~”
小鱼轻轻摇了摇头,无奈的叹息一声。
老大这所谓的人才,人是有了,才呢?
······
李星云一行人先赶到成都府,筹备妥当长途物资之后,沿岷江南下至渝州。
而后便轻装上阵,走陆路北上,合州、遂州、阆州、利州直至兴元府,继而踏上了子午道。
朱友贞之计实为阳谋,明摆着是布好了天罗地网等人来钻。
李星云虽要救人,却也不头铁蛮干,梁国是个庞然大物,帮手自然是越多越好。
上官云阙不在,他也不知怎么去联络不良人,便只能去终南山藏兵谷寻人了。
若非如此,他们走水路,经荆南那边,更容易进入梁境。
只是,当他们赶到终南山藏兵谷之时,那藏兵谷内已是人去楼空。
那城楼之内,姬如雪伸手在桌案上一擦,看到那厚厚的一层灰尘,不由说道:“应是走了有一段时间了。”
“嗯!”
李星云点了点头:“上次来时,谷内人手便明显少了许多,想来那时便已经逐步撤走了。”
虽然有些可惜,却也不怎么意外。
这地方已经暴露了,若为稳妥起见,自是得换地方。
陆林轩提剑撩开一扇门帘,从另一个房间走了出来:“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先去截住那位韩老先生,别让他做傻事,到时再做打算!”
李星云拿出一块帕子给姬如雪擦了擦手,思路还是很明确的。
救一个人,总比救两个人轻松些。
而且朱友贞意在他李星云,未必会将韩澈怎么样,但那位韩老先生若是主动送上门去,可就不好说了。
“嗯嗯!这是最紧要的。”
陆林轩赞同的点了点头,她亦是看得清其中关键。
那个大骗子多遭点罪没问题,那位老先生一路走来本就舟车劳顿,可是不能再折腾了。
三人走出楼阁,张子凡、妙成天与玄净天三人分坐两拨,自两侧楼梯上来。
张子凡上前,将一张纸条递给李星云:“韩老先生已至邓州。”
“我这边更详细一些,韩老先生已至邓州穰县,欲往汴州而去。”
妙成天也是将一张纸条递给李星云,朝着张子凡莞尔一笑,似是较劲一般。
实际上也确实如此,虽然无论是岐国还是晋国李星云都不愿去,但她们幻音坊也不能被通文馆给比下去了。
张子凡微微挑眉,虽觉妙成天不愧是妇人格局,却也不能让通文馆当真被幻音坊给比下去了。
折扇轻叩手掌,沉声道:“李兄,我们得赶快了,在邓州等地,我通文馆还能遮掩韩老先生行踪,可若是到了汴州,可就力有所不及了。”
妙成天眉眼笑意不变,心中却是不由惊讶:此子好快的应变速度,不愧是通文馆少主!
玄净天张了张嘴,似是想补充些什么。
李星云却是没给她这个机会,大手一挥便道:“出发!”
通文馆与幻音坊争相表现,这是他所乐见其成的,但大家毕竟都熟门熟路,也算是朋友了,过分相争,伤了和气可就不好了。
就像韩澈所说过的,带队伍要有竞争也要有平衡,有意气却不能有火气。
随即,一行六人便匆匆朝着汴州赶去。
妙成天与玄净天以及姬如雪都联系了幻音坊总部,女帝也给了准确的答复,称愿意出手相助。
只不过现如今岐国正在赈灾,幻音坊正全力协助岐王,暂时抽调不出人手,让李星云一行人先行,准备动手时提前通知,届时援手自会赶到。
李星云对此表示理解,他先前也听闻过岐国灾害严重的消息,如今全力赈灾可见岐王之爱民。
心中对岐国与岐王算是有了些好感,特意让姬如雪在回信中代为表达了一番自己的敬意。
通文馆那边就有些不太妙了,朱友贞御驾亲征,梁、晋边境全线戒严,张子凡送出去的信石沉大海,可能是被梁军拦截,好在信中用了阴符遮掩,不至于过早暴露他们一行人的意图。
张子凡最新的一封求援信是以雀豹送出,暂且不知能否突破梁军的封锁拦截。
不过这倒也不是很要紧,朱友贞御驾亲征,也是直接透露带上了韩澈。
他们反正也是要继续北上的,即便这会儿联系不上通文馆总馆,待到梁、晋边境,自是能人为突破边境,再行传信求援的。
好在韩澈当时卷走了不少玄冥教势力,梁国境内玄冥教对通文馆与幻音坊的压制大不如从前。
李星云一行人在通文馆与幻音坊不间断的消息反馈中,几乎是马不停蹄的全力赶路,而韩偓终究是经不起太过严重的折腾,行进速度并不算快。
他们终是在汴州之前,看到了韩偓马车的影子。
······
(晚点还有一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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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14章 莫要相拦
许州尉氏县前往汴州开封的官道上,一辆简朴的马车卷起一地尘埃,晃晃悠悠的行驶着,速度并不慢。
约莫五十来岁的驾车老仆不疾不徐的挥动着马鞭,驱使着马车持续疾行。
忽听得后边的马蹄声,回头往后边一看,只见六骑快马飞奔而来。
那些人挥着手,似乎在喊着什么,只是那马蹄声重,听不太真切,只隐约听得有人在喊着“慢走”、“停下”、“等等”之类的话语。
老仆起初并未在意,可当他回过头来,只见自己这马车前边空空如也,顿时悚然一惊。
慌忙朝着马车里边喊道:“主人!不好了,有人追来了!”
“咳咳~咳咳~咳咳~”
马车里苍老而急促咳嗽声响起,好一会儿韩偓方才缓过来些,出声说道:“快些驾车,莫要被追上!”
那马蹄声他也是听到了,来的可能是歹人,也有可能是前来阻止他自投罗网的好人。
可无论是哪一种,都是他需要甩掉的。
“是!主人!”
老仆应了一声,一边回头瞧着后边,一边奋力挥起马鞭,那原本不疾不徐的马鞭几乎是转瞬之间挥出残影。
那马儿吃痛,嘶鸣着狂奔,速度明显快了不少。
只是这马车的速度再快,终究是要拉着车子,如何能比得过那快马加鞭?
眼看双方距离越来越近,那老仆心中越发焦急,猛地一鞭子抽下,那马仰首嘶鸣,骤然加速前冲,一下子便冲出了那有些弯曲的道路。
“啊!”
老仆惊呼一声,车厢的韩偓同样惊慌,却是被那剧烈的咳嗽扰得根本没法惊呼出声。
“不好!”
后边追上来的李星云一行人也是不由得惊呼一声,功力最强的李星云、张子凡、姬如雪与陆林轩四人当即飞身而起。
李星云抢先抓着车厢尾端一侧,而后身体猛然向下一沉,好似要扎根于地里一般。
双臂骤然发力,那马车速度骤降,却并未彻底停止,由着惯性竟仍是继续前冲。
李星云怕破坏车厢,对车厢中人造成伤害,即便被拖着前冲,也不敢全力施为。
好在张子凡紧随其后,抓住车厢尾端另一侧,亦是猛然发力,那马车速度顿时降到极慢,但那前冲之势却并未有所消停。
陆林轩与姬如雪二女对视一眼,便从李星云与张子凡上空飞掠而过,脚尖在那车厢顶上一点,越过车厢之时手中长剑出鞘,携下坠之势双剑齐落,那车辕瞬间被斩断。
李星云与张子凡察觉手上一轻,两人相顾一眼,齐齐收力,将那车厢缓缓拖回道路上来。
至此,两人也尚未放手,仍是压着车厢尾端,使得那没了车辕支撑的马车继续保持着平衡。
那紧紧抱着车厢前架的老仆感觉似乎得救,惊魂未定的睁开双眼,便见手持出鞘长剑的陆林轩与姬如雪二人。
身子不由一颤,颤颤巍巍的挡住车厢门口:“两位女侠金银自取,切莫伤我主人!”
姬如雪与陆林轩两人一愣,各自看向手中明晃晃、寒芒闪烁的长剑,顿时意识到误会的缘由,连忙收剑归鞘。
“老伯莫慌,我等并非贼人,这车厢尚能平稳,乃我两位同伴在后边着力,且先下来,莫要磕碰到了”
陆林轩上前搭话,伸手相扶。
“不敢劳烦女侠,我家主人年事已高,且容我先扶主人下车。”
老仆缓缓定下心神,连忙掀开车帘去寻韩偓。
“咳咳~咳咳~”
韩偓攀着窗沿,又是止不住的咳嗽起来,见老仆来扶,便问道:“来者何人呐?”
“没见过,也并非歹人,只见两位年轻女侠,后边尚有同伴稳住车厢!”
老仆一边回答,一边小心翼翼的扶着韩偓出了车厢。
“老先生且慢些!”
一瞧见那白发苍苍,已是老态龙钟的老人,陆林轩不由得鼻子一酸,连忙上前帮忙搀扶。
韩偓年事已高,腿脚早已不利索,在陆林轩帮忙搀扶下,也是花了好一会儿功夫,方才下得地来。
姬如雪上前,欲要搀那老仆,那老仆连连摆手:“不敢,不敢劳烦女侠!”
说着,便撑着车沿爬了下来。
待得几人远离了些,李星云与张子凡二人方才放手,那车厢“嘭”的一声,朝前栽倒在地。
老仆从陆林轩手中接过韩偓的搀扶,韩偓朝着迎面而来的李星云、张子凡、妙成天与玄净天四人,以及身旁的陆林轩与姬如雪颤颤巍巍的躬身一礼:“多谢几位相救!”
“韩老先生切莫如此,我等晚辈可当不起此礼!”
李星云与陆林轩皆是一慌,一左一右,连忙上前扶住。
且不说韩偓韩至尧何等人物,便是寻常长者,他们这些小年轻也受不起这礼。
“咳咳~咳咳~”
韩偓两只干巴巴的手颤颤巍巍的握着李星云与陆林轩的手,咳嗽着说道:“你们认得我,可是来劝我莫要继续前行的?”
“正是!”
李星云郑重的应声,陆林轩亦是点了点头。
“几位好意韩偓心领,还请几位莫要阻我!”
韩偓看着李星云与陆林轩,瞧着两人年轻,心中也是一酸,颤栗着诉说道:“我已是时日无多,这一辈子无愧父母妻子,无愧君王,却唯独有愧于那老来所得的幼子。”
“那孩子患有先天心疾,本就生来受罪,而后又在逃亡中失散,饱受乱世颠沛流离之苦,我苦寻多年未曾将其寻回,此皆为我这父亲之过错也。”
“而今那孩子被那梁贼朱友贞所擒,我虽求得闽王相助,那梁贼朱友贞却并不买账。”
“我已老迈,无力相救,若能以残烛之躯换得我那孩儿平安最好,如若不能,便只求死前见那孩子最后一面,同他道一声歉!”
“还请几位全我心意!”
他的话是夹杂在咳嗽中说出来的,说得很慢,但每一句都是那般的掷地有声,全然来自肺腑。
韩偓瞧着那损毁的马车,凌乱的苍苍白发之下,已是老泪纵横,他距离汴州已是不远了。
缘何如此?这是上天待他的惩罚吗?
官道上尘土渐渐落定,只余远处惊马的微弱嘶鸣与风中苍老的哽咽。
李星云一行人闻听韩偓言语,不由皆是鼻头泛酸,心中感触莫名难受。
而陆林轩眼角已是噙着泪,手指无意识地收紧,指甲掐进掌中,鲜血缓缓滴落······
第215章 一拜
“我等之所以拦住韩老先生,是因我等本就要去营救韩澈,不敢奢求您放下救子之心,只盼老先生不急一时,若我等救人失败,老先生再往汴州,可否?”
李星云揉了揉泛酸的鼻子,凑近些扶着韩偓,放下原本直言相劝的想法,换了套说辞委婉相劝。
张子凡也是上前见礼:“韩老先生,李兄说得不错,您的朋友试过了,可我们这些韩兄的朋友可还没试过呢,当给我等一个机会才是!”
“你姓李?”
韩偓闻言嘀咕着,擦去眼中老泪,顺势拉着李星云的手凑到近前仔细端详样貌。
他已年迈,有些老眼昏花,方才李星云过来之时,乍一看有些眼熟,却又有些模糊看不太真切,只觉是故人之子前来劝阻,不让他前去自投罗网。
可这凑近仔细一看,却是不由呆愣当场,那皱纹紧蹙中的昏沉老眼就这么僵在了那儿。
就连那仿佛要将整个肺咳出来的咳嗽,也无法撼动他那眼神,就好似被一根无形的钉子给钉住了一般。
“额~对,我是姓李!”
李星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忽地有种不好的预感。
“像,太像了,简直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
韩偓极其短暂的而又好似恍如隔世的沉默过后,颤颤巍巍的说着,挣脱了陆林轩搀扶,便朝着李星云跪了下去:“老臣韩偓,拜见殿下!”
“哎?使不得,使不得!”
李星云连忙又搀上韩偓另一只手,也不敢太过用力扶起,只能是阻止韩偓跪下。
方才还真没想到那不好的预感会应在此处,不过仔细想来似乎也算正常。
韩澈都能认出他来,说他与他父皇很像,这位韩老先生此前乃是父皇重臣,能认出他来并不稀奇。
只是这老人家能不能别动不动就跪啊!
袁天罡这种心思不纯之人跪拜,他可以坦然受之,但眼前的韩偓下跪,就像是他师父在跪他一样,这腿都有些发软。
不敢想!根本不敢想!
陆林轩将手中长剑交给姬如雪,而后上前帮忙,带着略显沉重的鼻音,笑着劝道:“韩老先生您就别为难我师哥了,您这么一跪,他非得给您磕一个回来不可。”
“老臣这一跪,并非全是为殿下,亦是为昭宗皇帝,还望殿下成全!”
韩偓朝着陆林轩微微颔首,却又固执的看向了李星云,那宛若风中残烛的双眼充斥着祈求。
李星云不太懂如何去应付一个老人这样的眼神,就像当初的李焕一般,实在不知该如何拒绝。
只能是给了陆林轩一个“你扶着点”的眼神,而后退了两步,整了整衣衫,端了端眉眼与神情,尽量让自己显得威严一些。
他不知道这位老人家与他父皇的君臣情谊到底有多深,他可以选择的,只有尊重。
李星云后边的张子凡、妙成天与玄净天三人连忙远远的退开到两侧,神情肃穆,下意识地微微垂首。
“此乃老臣所愿,还请姑娘放手!”
韩偓看向陆林轩,说出自己的请求。
虽说当年面对昭宗皇帝之时,也鲜有行此大礼,只是他已时日无多,朝着这位殿下遥祭昭宗皇帝,这一拜可能就是最后一拜了,应当隆重些。
而且这位姑娘与殿下是同伴,不合适也不当伴他行礼。
“就当是替韩澈陪您行这礼了!”
陆林轩擦去眼角泪水,却并未松手,她亦是一个固执的人。
否则也不会因为韩澈的欺骗而恨了这般久,也不会过了这般久还忘不掉。
韩偓那皱纹紧凑下的昏沉老眼中,仅剩不多的光彩微微闪动,他虽老眼昏花却不瞎,自是看得出来这姑娘与他那孩儿关系匪浅。
故而也没再拒绝,将自己身体一部分的重量分担给陆林轩,双膝缓缓弯下,朝着地上跪去。
陆林轩也不只是单纯的搀扶,身子随着韩偓一同跪了下去,脑海中不由自主的闪过韩澈的身影。
“嘭!”
轻轻的闷响在这官道上响起,落在众人的耳中,却是显得无比沉重。
“忠”之一字,无论何时、何地,都有着非同一般的分量。
正所谓缺什么就渴望什么,在这个礼崩乐坏的时代,韩偓之忠更显沉重,可谓重若泰山。
韩偓颤颤巍巍的抬起双手,交错相握拱手于天,目光望向前方的李星云模糊而清晰。
模糊的是李星云的身影,逐渐清晰的却是恍惚间出现在李星云身后的昭宗皇帝身影。
一时间老泪挥洒,泪水沿着那皱纹交错而形成的河道缓缓流下。
他至今仍不敢相信,那一日踏出思政殿之后便是永别,他该陪昭宗皇帝面对那乱臣贼子,该当殉国的!
他的确无愧唐皇,却还是有愧于昭宗皇帝的,只是这份愧疚已无法弥补分毫。
因为那会儿,他逃了!
尽管他并不知晓逆贼朱温弑君之事,但他终究是逃了!
那夹杂在咳嗽里的哽咽声,就像一根尖刺,直接而凶狠的刺进了李星云的心里。
有些心痛,却也为他父皇感到高兴,一位帝王拥有这样的臣子,想来肯定是得意与高兴的吧!
只是这份超脱寻常君臣之谊的情谊背后,究竟有着多少血泪与无奈?
这一刻,李星云开始重新审视“帝王”二字,只觉那分量更为沉重,也更加让人望而却步。
片刻之后,韩偓俯身拜下,拱手于地,头缓缓俯伏至手背,陆林轩随之躬身。
良久之后,韩偓方才抬起头来,陆林轩小心翼翼的扶着他起身,李星云也是忙上前相扶。
韩偓起身,紧紧抓着李星云的手:“那梁贼朱友贞想来便是想以犬子引得殿下现身,殿下莫要中了圈套,还是老臣前去吧!”
“我不劝老先生,老先生何故劝我?”
李星云轻轻摇了摇头,眼中神采却是坚定:“便是刀山火海,也得去闯一闯!”
即便不为韩澈,他也该替他父皇,为这位韩老先生的鞠躬尽瘁去救人。
“君岂能犯险救臣?”
韩偓是固执的,他本就自觉有愧于昭宗皇帝,又怎可让昭宗皇帝仅存的血脉去以身犯险救他的儿子?
“首先我非君,韩澈亦非臣,其次我与他既是童年玩伴,亦是至交好友。”
李星云有理有据的反驳,而后更是掷地有声的下了定论。
“我有何理由不去救他?”
······
第216章 潜在盟友
就在那许州尉氏县前往汴州开封的官道边上,一架损毁的马车旁。
李星云一行人试图说服韩偓,韩偓亦是试图说服李星云一行人,一时间展开了激烈的辩论。
韩偓昔日喷朱温,怼李茂贞,斥李克用,而今虽已年迈,说话中夹杂着咳嗽,功力却不减当年,可谓是舌战群雄,说得李星云一行人节节败退,哑口无言。
但少年人自有少年人的固执,认定的事情怎会改?
“是是是,您老说得对!”
李星云嘴上如此说着,下一瞬就一针刺入了韩偓的睡穴。
紧接着韩偓老眼一翻便失去了意识,李星云与陆林轩一同扶住,不由嘟囔道:“不愧是父子,这韩老先生比韩澈那家伙还要能说会道!”
“的确!”
其余人包括陆林轩在内,都是由衷地点了点头,表示无比的赞同。
心里松了口气的同时,也是不由得对那传说中的朝堂肃然起敬,毕竟窥一斑而知全豹。
“殿下,将主人给老奴吧!”
老仆上前,并未多说什么,只是欲接过韩偓。
他跟随韩偓三十余载,从刚才的经过,自也是知晓李星云的身份,所以他不能斥责什么。
当然,他也乐见如此,他也同样并不希望韩偓飞蛾扑火,只是他无法反驳韩偓这个主人。
李星云想了想,并未拒绝,将韩偓交给了这个老仆。
韩偓什么都没带,就只带了这个老仆,想来就是绝对信得过的。
陆林轩却始终没有放手,依旧是帮忙扶着。
那老仆心底的怀疑不由彻底确认,这姑娘定然与那位小主人关系匪浅。
随后,李星云便招呼着张子凡去砍了两棵小树,简单的修补了车辕,将陆林轩的马套在了前头。
李星云、姬如雪两人在前开道,张子凡、妙成天与玄净天三人垫后,由那老仆继续驾车,陆林轩在车厢内照顾韩偓。
既然谁都没法说服谁,那就只能一起上路了!
······
既然已经截住了韩偓,李星云一行人便不急着赶路了。
只是向西北方向出发,沿蔡河边的官道前行约50里,在天黑之前抵达了开封府直辖的开封县。
城门口还张贴有李星云、陆林轩的通缉令,好在李星云这半年多的美容馆没白开,一手易容术已是小有所成,轻轻松松便蒙混过关。
这开封城内,通文馆的分馆是一家客栈,幻音坊的据点则是一家青楼。
一行人先前往通文馆分馆安顿,妙成天与玄净天前往幻音坊据点接洽。
似乎是先前舌战群雄过于激烈了,韩偓苏醒之后咳嗽的更厉害了,身体明显虚弱了不少。
经由李星云诊脉施针,方才有所好转,又睡了过去。
李星云见陆林轩对韩偓格外上心,便知自家这师妹已然将自己当做了韩家儿媳。
他不知道这是好是坏,但只要是师妹的选择,他都尊重。
随即开了张方子,让陆林轩去抓药。
留下那老仆照顾韩偓,李星云、姬如雪与张子凡三人便钻进通文馆分馆的密室之中。
随着密室门关上,张子凡便开口问道:“李兄,姬姑娘,入城时你们看到城门口的另一张通缉令了吗?”
“嗯!”
姬如雪一如既往,清清冷冷的点了点头,李星云则是具体说道:“假借通缉假冒去世前太子朱友文贼人之名义,来通缉真正的朱友文。”
“不错,其中真意也不难明白!”
张子凡手持折扇轻轻一点,拖开一张凳子坐下:“朱友贞这是要将朱友文死亡之事盖棺定论,彻底断绝朱友文觊觎他皇位的可能,而朱友文即便不觊觎那皇位,只是想简单活着,这两兄弟都有着不可调和的矛盾。”
“更何况,他们也并非亲兄弟!”
“你的意思是,我们可以拉拢朱友文,一起对付朱友贞?”
姬如雪随李星云一同坐下,瞬间意会了张子凡话语中的意思。
张子凡微微颔首,表示自己就是这么一个意思。
“朱友文的确是个不错的盟友,可以尝试一下。”
李星云也是点了点头,紧接着却是话音一转:“可若真想拉那朱友文上船,我们的核心问题是如何将‘救人’包装成‘对付朱友贞’?”
“而且需知此前朱友文捉拿韩澈,便是觊觎韩澈手中的玄冥教势力,我们如何防范事成之后,那朱友文过河拆桥?”
“李兄这两个问题很尖锐,却也是核心所在,若不解决这两个问题,将朱友文当作盟友弊大于利。”
张子凡手中折扇一展,于身前轻轻扇动着,面色微微一沉,眉头紧紧皱起。
敌人的敌人是朋友这句话没什么错,但得讲究场合与时机。
成与不成暂且不论,可若是事成之后,仍旧竹篮打水一场空,这计划就毫无意义。
姬如雪略作沉吟后,望向李星云:“你近期能突破至大天位吗?”
张子凡闻言,也是眼前一亮的看向李星云。
若是李星云能够突破至大天位,再加上他十叔,两人联手至少是能够与那朱友文抗衡的。
“不是,你们也太看得起我了,我现在连大天位的门槛都还没摸到呢!”
李星云苦笑着看向两人,他可以自恋的承认自己的确有点习武天赋,但不是那种千百年难得一遇的旷世奇才啊!
他才突破中天位多久啊?也就半年多,还没到一年呢。
只不过是正式在中天位站稳脚跟,开始稳扎稳打的攀登的时候,距离大天位真的还早。
“好吧!”
姬如雪眼神微微一黯,目光微微瞥向李星云,心里暗暗嘀咕,她是不是将自己男人看得太过天才了些?
张子凡眼中的希冀落下,同时也是暗自松了口气。
若李星云近期真能突破至大天位,眼前的问题的确是能够迎刃而解了,但这样的李星云是不是太过妖孽了些?
他岂不是又要被李星云给无情的各方面碾压了?
确实有一种既怕兄弟过得苦,又怕兄弟······
李星云想了想,事情不绝对,计划不可能完美无缺,还是得多边走边看,遂话音又是一转。
“不过,还是可以先找找朱友文行踪,最后归总一下手中的力量,再决定拉不拉上朱友文这个潜在盟友!”
······
(晚点还有一章)
第217章 论过往
自从晋军攻克邢州,威胁魏州之后,开封城原本放松的宵禁又重新严格执行起来。
陆林轩带着药材踏着夜色返回客栈,没见着李星云、姬如雪与张子凡三人,想来还在密室中商讨计划与北上路线,便先去后院伙房煎药去了。
负责伙房的这处通文馆分馆门徒表示可以代劳,但被陆林轩拒绝了,自己一步步按照方子上的步骤来煎药。
当初在蜀州照顾韩澈时,生活上的基本技能已经熟练,又有李星云写的细致方子,煎个药自是手到擒来。
不过李星云的这个方子有些特殊,这副药需要煎三次,且只取第三次的药汤。
陆林轩一丝不苟地煎好药,一个时辰便过去了,端着药刚出伙房,便见妙成天与玄净天翻墙进入后院。
“嗖~”
院墙上机关被触发,七支短矢袭向并不知情的妙成天与玄净天两人。
“姐姐小心!”
“当心!”
两道惊呼声几乎同时响起,玄净天靠着身为弓手的敏锐直觉对于威胁有所先觉,她的身体在出声提醒之时,已然自行做出了反应。
避开一支短矢,徒手抓住一支,又以手中短矢挡开两支。
妙成天的感知并没有那般敏锐,靠着那两声提醒方才做出反应,仅来得及侧身避开两支短矢,肩膀却是迎上了第三支短矢。
就在这时,一支汤勺破空而来,抢在那支短矢命中之前,将那短矢击落。
姐妹两人连忙远离院墙,这才朝着陆林轩盈盈一礼:“多谢陆姑娘出手相救!”
方才另一道惊呼声,便是陆林轩所发出的提醒。
“呼~你们没事就好!”
陆林轩也是松了口气,她方才也是凭着直觉出手,好在没有犹豫。
不然在自己人的地盘上出事,那可就真是太冤了。
简单应答两句,妙成天与玄净天两人便前往了密室,陆林轩则是回伙房重新拿了个勺子,前往韩偓的房间。
“咚咚~”
陆林轩敲响房门,老仆前来开门。
房间内韩偓已经醒来,老仆将陆林轩迎入房间之后,便退了出去,带上了房门。
陆林轩回头看了眼被关上的房门,那秋水般的眸子微微一动,终究还是回过头来。
嘴角勾起一抹微笑,端着药走向韩偓:“韩老先生,我给您送药来了!”
“有劳陆姑娘了!”
韩偓自行支起身子靠坐床头,他这一路上也是得知了这姑娘的名姓。
陆林轩也知道这位老先生的固执,故并未阻止,只是来到床边,先将手中托盘放下,从房间的柜子里拿出一床被子放在韩偓后边垫着。
随后,方才端起那碗汤药来:“我来喂您!”
“好!”
韩偓点了点头,没有咳嗽,但气息有些短。
陆林轩舀起药汤,放在嘴边轻轻吹凉,感觉不烫了,方才给韩偓喂去。
韩偓很配合,接连喝了三勺,趁着陆林轩舀起第四勺时忽地出声问道:“陆姑娘与我那澈儿关系不一般吧?”
陆林轩提起的手明显一僵,并未落入碗中,也未上升至嘴边,就那么僵在半空。
那秋水般的眸子望着韩偓,微微有些惊讶,不过很快又释然。
她当时几乎算是明示了,这位老先生又怎会看不出来?
嘴角笑容一垮,不由面露苦涩,没有隐瞒与敷衍,如实说道:“我与他已有夫妻之实。”
“他可是有做过什么对不起陆姑娘的事情?”
没有咳嗽的韩偓,洞察力远胜平常,看到陆林轩回答时面上的苦涩,便知其中事情并不简单。
“······”
陆林轩张了张嘴,却是没有说出话来,面露挣扎之色,手中汤勺落入碗中,轻轻搅动着药汤,显得有些慌乱。
韩偓也不做任何催促的,就这么静静等待着。
时间一点点流逝,房间中的烛光微微矮了些许,陆林轩手中不断翻动的汤勺忽地一停,微微低着头,轻轻的应了一声:“嗯!”
哎~果然呐!
韩偓暗自叹息一声,轻声说道:“陆姑娘可否与我说说澈儿?”
“这······”
陆林轩手中汤勺又不自觉地在药汤中翻动起来,顿时又有些犯难。
“陆姑娘不必顾及我,我对澈儿的了解并不比你多,当年是我疏忽方才致使他离散,我亦未能找回他,故而他成长为一个什么样的人,我都是认的!”
韩偓鼓励着陆林轩开口,江湖上的传闻他也是有所了解的,心里早已有所准备。
澈儿离散之时,不过十二岁,身患先天心疾,能活到现在不知是多少艰辛与奇迹堆叠出来的,他如何能不认?
无论澈儿是何种模样,无论成为了什么样的人,至少他这个做父亲的,是没那个资格说认或不认的。
“我先喂您喝药吧!”
话虽如此,可陆林轩还是害怕韩偓会接受不了,毕竟那个大骗子的确不是好人,说是魔头也不为过。
舀起一勺汤药放到嘴边,正准备吹,却是发现已经凉了许多,可以直接入口了,便直接喂向韩偓。
“好!”
韩偓也不强求,乖乖配合喝药。
这一喂一饮之间,没过多久,那碗药汤便见了底。
陆林轩将药碗放到一旁,心里也是做出了决定,想着还是给这位老先生做做心理准备的好。
不然真将那大骗子救出,他们父子相见,只怕会出事情。
“其实我对他的了解也不算多,我与他······”
陆林轩低垂着脑袋,缓缓开口讲述韩澈的事情,不过只是从她与韩澈认识开始讲起,说得也都是这一路上的经历。
对于从妙成天、玄净天、张子凡以及其他人口中打听得来,关于神荼的事情,她终究还是没能说出口。
对一个一生忠正的父亲,说他的儿子变成了一个杀人不眨眼的刽子手,变成了一个逆贼朱温势力麾下的魔头,这种事情实在太过残忍,她真的说不出口。
毕竟连她都有些接受不了,这位已近耄耋之年韩老先生如何能接受得了?
韩偓从陆林轩一开口时的神情,便看得出来陆林轩应当是有所隐瞒。
不过他也并未点破,这倒是从侧面印证了,他那澈儿的过去,恐怕是真的有些不堪。
······
第218章 期待
“即便不站在他爹角度上,我也想说他这小混蛋真不是人!”
听完陆林轩的讲述,韩偓愤慨出声,怒而斥之。
这并不是为了安慰陆林轩,确是他的肺腑之言。
你韩澈或许有苦衷,或许有难处,但这不是你主动招惹、玩弄人家小姑娘感情的理由啊!
“噗嗤~”
陆林轩闻言,不由捂嘴轻笑。
眼角悄悄泛起泪花,又悄悄抬手擦去,仿佛长久压在胸口的石头被这句话轻轻撬开了一道缝。
在这一刻,回想起韩澈的欺骗时,她心里似乎有了一些支撑,就在这位老人身上。
她能感觉得到,这位老先生的话并非是安慰,而是发自内心的愤慨,这远比寻常的关心要安慰更能抚慰心中创伤。
“好了,时候不早了,您歇息吧!”
陆林轩看了看那烛火,便知大致时辰,起身拿走靠着的被子,扶着韩偓躺下。
“以我的经验之谈,他对你应是有些情意的,到时见到他,我再帮你问问他的心思!”
韩偓配合着躺下,这会儿方才说起安慰的话。
到底是他的儿子愧对人家小姑娘,安慰自然还是要安慰的。
“嗯嗯!到时候就麻烦您老人家了!”
陆林轩那秋水般的眸子微微眯起,眼角与嘴角相对弯起,温婉笑着如同月牙儿。
将被子放回柜子,而后拿起托盘与药碗,放轻脚步离开了房间。
同那门口的老仆微微颔首,便下了楼去。
老仆转身进入房间,韩偓便扭头看向那老仆:“玉樵,你觉得我这儿媳妇怎样?”
“主人,你还是祈祷一下小主人不真是什么大奸大恶的魔头吧,免得祸害人家小姑娘!”
名为玉樵的老仆轻轻地摇了摇头,实在有些无奈。
韩偓所知的那些消息,都是他转述的,凭那位小主人的所作所为,一声魔头是肯定跑不掉的。
只盼着不是什么大奸大恶之徒吧,他是真怕韩偓会承受不住。
“嘿!你这老小子!”
韩偓从被子里颤颤巍巍伸出手来,指了指老仆,有些恼,却又有些无可反驳。
气得摆了手,赌气道:“我还真就不信我能生出什么纯正的奸恶坏种来!”
韩偓的话很硬气,而实际上他也的确有底气。
毕竟,他也有教导韩澈至十二岁的!
“好好好······”
老仆吹灭烛火,哄着韩偓歇息。
······
陆林轩下楼,嘴角笑意流淌,脚步都轻快了许多。
绕过拐角,便见李星云独自坐在大堂,稍稍张望了一下,不由疑惑出声:“师哥,你们这就商讨完了?他们人呢?”
“本来就商定得差不多了,待妙成天与玄净天带着幻音坊据点的情报回来一印证,便差不多了,时候不早,他们也就各自回房歇息。”
李星云点了点头,朝着自己身旁的凳子上拍了拍。
陆林轩那轻快的脚步微微一缓,便拿着那托盘与药碗来到李星云身旁坐下:“师哥,有什么事吗?”
“怎么?得了准公公的开解,决定原谅韩澈了?”
李星云自是发现了方才陆林轩下楼时的异常,忍不住笑着调侃道。
“什么准公公?”
陆林轩微微低头,俏脸便是一红。
心里这么想是一回事儿,被人说破又是一回事儿。
稍稍整理了一下慌乱的小心思,缓缓回过神来,俏脸顿时一肃:“原谅是不可能原谅的,最多给他一个解释的机会!”
“对,就是这样,就不能给那家伙太好的脸色!”
李星云愤然点头,不经意的更换了称呼,更是心底暗暗将另一套说辞抛诸脑后。
什么韩澈?是那家伙!
“我还以为师哥你会劝我理解他的苦衷呢。”
陆林轩眉眼一弯,晶莹的眼眸微微露出些许,目光却是有些锐利。
“哈哈,怎么可能?我永远站在师妹这边!”
李星云被看得有些慌,习惯性的插科打诨,而后又连忙斩钉截铁的表态。
“这是必须的,我的师哥,当然得站在我这一边!”
陆林轩笑着点了点头,随后起身拿起托盘与药碗,转而便去往后院。
李星云微微侧身,压着声音喊道:“时辰不早了,早点歇息!”
“嗯嗯!师哥也是!”
陆林轩轻快的回了一句,便掀开门帘去了后院。
“还是这样的师妹惹人喜爱!”
望着陆林轩那轻快的身影,李星云摩挲着下巴,满意的点了点头。
心里不由想着:韩澈那家伙,怎么就不能早点被抓呢?白白让我师妹伤心这么久,真的是!
暗自感慨着摇了摇头,起身回房。
陆林轩刚进入后院,便见两名通文馆门徒在拆除院墙中的机关暗器。
仔细一瞧,倒也算不上是拆除,只不过是将藏在其中,待以激发的短矢都取了出来,以免误伤。
事后待他们走了,想来还会再装回去。
其实那妙成天与玄净天二人从后院翻墙,也是谨慎起见,以免被巡街队伍发现,引起不必要的麻烦。
不曾想却险些负伤,还是多亏了她陆女侠出手,方才化险为夷。
陆林轩将托盘与药碗放回伙房,右手比着剑指,踏着轻快的步子准备回房休息。
这会儿,李星云则是正好敲响了自己房间的房门。
姬如雪从里边打开房门,便双手抱胸打量着他笑道:“哟,李公子这是开导完师妹了?”
“嘿嘿!我这就来开导开导我的雪儿!”
李星云反手关上房门,略显猥琐的笑着走向了姬如雪。
“你能不能正经点儿?”
姬如雪听得李星云那不太正经的发言,冰雪般的俏脸也是一红。
“正经,肯定正经!”
李星云句句有回应,声音却是更加轻浮了。
陆林轩上楼,路过门口时,还能听到姬如雪的娇斥声。
不由得暗道:男人都一个德行!
可脑海中又不由自主地回想起在蜀州第一次时,她自己主动的画面。
而后面,也是她好似不知羞耻一般的,主动拉着韩澈双修来着。
一时间俏脸不由得一红,加快脚步,迅速返回了自己的房间。
不对,韩澈是大骗子,她是被那个大骗子骗了,才会那样的!
对,就是这样!
这般自我安慰着,陆林轩沉沉睡去。
在那睡梦之中,期待着一个解释。
······
(今天白天有事要腾出时间来,凌晨熬夜码完,按理来说应该还有两章,看我状态)
第219章 晋国动作
次日,一行人启程上路。
李星云、姬如雪与张子凡三人昨日已经制定好了北上路线,先走郑汴官道前往洛阳,而后北出洛阳渡黄河,再经太行陉至潞州。
不过,具体情况还是得具体分析。
朱友贞御驾亲征,梁国内部,尤其是北边形势格外的严峻。
只要他们越晚暴露一会儿,救人的希望也就越多一分,在情况探明,人手到齐之前,能躲最好就躲,能绕最好就绕。
若只有他们六人,行事自然是方便的,只是现在需得带着韩偓,便不得不谨慎一些。
通文馆与幻音坊的情报网络,都是尽可能调整,围绕着他们一行人来重新铺开,以确保他们的行迹不被发现。
另外,张子凡与妙成天两人也是传讯开来,让各处分馆与据点留意鬼王朱友文的下落。
李星云也在留意不良人的线索······
嗯···毫无线索!
······
太原通文馆总馆,后山圣龙潭。
李嗣源刚收功不久,正拿着一把稻谷,闲来无事的投喂山间鸟雀。
李存忠便送信前来,原本他与李存孝是在蜀地策应张子凡的,只是不曾想李星云当真隐居开起了医馆。
李嗣源得知之后,只能将两人召回,两位十字门门主,可不能在那蜀地干耗着。
“启禀圣主,少主雀豹传信前来。”
李存忠上前,恭敬奉上一个竹筒。
“雀豹传信?”
李嗣源接过竹筒,双眼不由微微眯起:“难道是李星云动了?”
连忙取出竹筒中的纸条,展开一看,眉头不由微微皱起。
营救韩澈?什么玩意?
自从得知神荼便是韩澈,韩澈便是神荼之后,他心中对这人便越发警惕。
可当他想要关注之时,这人却又如同人间蒸发了一般,毫无踪迹。
越是如此,他便越觉得此人不简单,没有踪迹不代表没动静,那只能证明他这通文馆查不到而已。
结果今天突然告诉他,韩澈那只老狐狸真落在那朱友贞手上了?
反正他是不信的,即便韩澈真在梁营,他也只会觉得韩澈在联手朱友贞搞事情。
对于同类的判断,他不觉得自己会错!
只不过,李星云那边还是要应对一下,总不能真让其落在梁国手中。
略作沉吟之后,李嗣源将那纸条递给李存忠:“老九,你带着老十走一趟,老十二暗中策应,务必保证少主与李星云的安全!”
“是!”
李存忠先领命,随后才看过纸条上内容,心中顿时了然。
转身正准备离开,却又被李嗣源叫住:“等一下。”
“圣主还有何吩咐?”
李存忠心中一疑,连忙会转过身来,躬身候命。
李嗣源将手中稻谷一把撒进,缓缓转过身来:“先前二弟那边的神秘信件,你可有查到来源?”
“只知与玄冥教有关!”
李存忠稍作迟疑,连忙又接着补充道:“是华山分舵,应是那韩澈的那个玄冥教。”
“哼!那韩澈果然跟老二有关系!”
李嗣源冷哼一声,双眼不由得睁大了许多。
这般被耍来耍去,可结果却就是最初的答案的感觉,实在是令人恼火与不爽。
李存忠不敢接话,也没法走,只能静静地候着。
过了片刻,李嗣源心中怒火平息,双眼重新微微眯起,又问道:“老二那边,最近有什么动静?”
“二哥最近与岐国接洽频繁,应当是为了应对梁国的攻伐!”
李存忠捡着为数不多的消息回答,那边幻音坊的杀手活动过于剧烈与频繁,又有世子府新组建的墨影斥候从旁干扰,能够探得的消息实在有限。
“墨影斥候”这个名字一从脑海中浮现,不由面色一愁:“圣主,二哥的那墨影斥候······”
虽有提起,但李存忠也是点到为止,并未将话说死说透。
他虽是圣主大哥李嗣源这边的人,但话又说回来,二哥李存勖毕竟是世子。
“玄冥教那消失的恒山分舵可有下落?”
李嗣源并未直接回答李存忠的疑惑,只是不着边际的提起了另外一个问题。
李存忠初听之下有些愣,这牛头不对马嘴的,是要揭过这话题?
“不曾······”
正要顺势接过新的问题,刚挠了挠头,这一开口却又忽地顿住,将先前所有的话题都串起来,不由得悚然一惊:“圣主的意思是···二哥那墨影斥候便是那失踪的玄冥教恒山分舵?”
“这是不是我的意思,得查过了,看有没有证据才知道!”
李嗣源的目光透过狭长的缝隙落在李存忠的身上,比那话语明显要冷了好几个度。
“是!小弟动身前,定将此事安排妥当!”
李存忠脊背一寒,浑身打了个哆嗦,连忙应声。
只是暗自苦恼:这嘴,又说错话了!
“那些北上的大船呢?”
李嗣源本想摆手示意李存忠退下,脑海里忽地冒出这么一个问题来,又不得不略显尴尬的将手放了下来。
见李嗣源主动转移了话题,李存忠心中一松,连忙禀报:“已经进入渤海了,是不是传闻中的粮食,还有待定论,至少二哥那边的人以及那墨影斥候都还没动。”
李嗣源沉思片刻之后,摆了摆手,李存忠躬身一礼,默然退下。
“这到底是要做什么?”
待李存忠走后,李嗣源眉头紧锁,不由得嘀咕出声。
说来也是稀奇,他执掌通文馆,竟是有些看不懂这天下大势了。
那韩澈与李存勖到底在其中谋算着什么?
······
潞州城,李存勖临时府邸。
马面化作一道墨色影子直入李存勖寝殿,朝着那正百无聊赖挑选着面具的李存勖跪地禀报道:“世子殿下,第一批粮食到了!”
“当真?”
李存勖猛地站起身来,对那满是面具的小塔一时间失了兴致,接连上前数步,行至那台阶前,目光灼灼的盯着马面。
“已归入粮仓,殿下可随时前去探查!”
马面不卑不亢,沉声做出无比肯定的回复。
“很好!”
李存勖拂袖折身,转动面具小塔,挑了一张红脸面具戴上,念白声起:“粮道与粮仓加强戒备,莫要让梁军有机可乘,亦不能让那李嗣源染指分毫~”(念白)
“是!”
马面领命,刚刚起身,李存勖便忽地摘了面具。
“当然,东北边的东西已经备好,只需船到,便可装船了!”
······
(不行,熬不住了,今天就两章吧)
第220章 祭酒真人
蜀国,兴元府。
一身着素色祥云道袍,右肩上鹤羽展翅,脖子上围着一条黄符巾帕,不着头饰,仅是青丝微微束起,面容姣好,却忧色难掩的女子骑着一匹快马,在从城固县前往南郑县城的官道上狂奔。
“吁~”
忽见前方道路上一道墨色身影拦路,当即勒马而停。
不待女子出声喝问,那道背对着墨色身影便笑问道:“许幻真人此去为何?”
“你是何人?为何在此拦我去路?”
身份被道破,许幻便知此人是为她而来,不由眉眼轻皱,喝问出声。
“新玄冥教主,韩澈。”
墨色身影缓缓转过身来,韩澈微微抬眼望向许幻:“来助真人一臂之力!”
“蜀地我道门弟子不少,找个人还用不着你玄冥教帮忙!”
听到“玄冥教”三个字,许幻眼中便不由闪过一抹凶厉色,当年若非玄冥教攻打玄武山,她那孩儿便不会丢失,她的丈夫也不会因此不知所踪。
只不过她也听说过江湖上那些关于这位新玄冥教主的消息,传闻此人被鬼王朱友文所擒,若此人当真是那新玄冥教主,便是有着从鬼王朱友文手中脱身的实力。
其一身武功至少也是大天位,非她所能敌。
“哦?难道是本座消息错了?”
韩澈故作疑惑,自顾自的说道:“真人的孩儿又回了蜀地?”
“你说什么?”
许幻看向韩澈的目光一凝,虽未有所动作,那呼吸却已是乱了。
握缰的手猛然攥紧,指节青白,十六年来,那丢失的孩儿如心头一根毒刺,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隐痛。
韩澈也没继续与许幻打机锋,直接开门见山:“真人可想知道你那丢了十六年的孩儿的下落?”
“我怎知你所说真假?”
许幻强行压下脑海中一幕幕闪动的刻骨回忆,稳住了心神,但呼吸却是难免沉重。
虽说玄冥教的人的确是最可能知晓她孩儿下落的,可玄冥教之人如何可信?
眼中眸光微微闪动,心中便已是另有一番主意。
若此人所说为假,便不过是一坑蒙拐骗之徒,没必要浪费时间与之纠缠。
即便此人所说为真,特意在在此截住她的去路,也定然是想挟恩图报,亦或另有图谋。
前者倒是不怕,若能寻得她那苦命的孩儿,理所应当予以回报,但她怕的是后者。
毕竟据消息玄陵就在南郑县城,而此人却刚好在这前往南郑县城的必经之路上截住她,很难说不是图谋不轨。
韩澈嘴角微微勾起,笑容温和的说道:“一位母亲怎会不认得自己孩子?真人只需见到那少年,自可知本座话语之真假。”
“那你想要什么?”
许幻按捺住心中冲动,沉声问道。
“本座想要五雷天心诀!”
韩澈神色不变,也不掩饰,直言不讳的提出了自己的条件。
他所创之六极玄功意在打破天地间的人体束缚,以自身小天地相合身外大天地,其中气之一篇便是这整部功法最为重要的部分,是将筋、骨、肉、精、血密切相连,统合为一个整体,一个小天地的核心所在。
如今筋、骨、肉、精、血五个篇章已经完善,唯独那气之一篇暂时没什么头绪,那些魔功的路子完全行不通,还是需得扩充下知识库才行。
五雷即为五气,亦可与五精相调和。
如此适配,只能说这五雷天心诀合该入他六极玄功!
“好你个玄冥教贼子,竟敢图谋我天师府绝学,当真是找死!”
然而许幻却并未给韩澈商量的空间,厉喝一声,便毫不犹豫的出手。
不知何时出现在手中的数张符箓,骤然朝着韩澈甩出,她功力深厚,已至中天位,即便只是几张黄纸符箓,却是如同暗器一般,不同方向的,有所先后的破空声交错响起。
可若真将这些黄纸符箓当作暗器,便是大错特错。
只见许幻手中掐诀,轻喝一声:“阵起!”
下一刻,那几张黄纸符箓便在距离韩澈五尺之处“嘭”的一声炸开,瞬间出现一片白雾,翻涌着将韩澈整个人吞没其中。
随即许幻当即弃了身下马匹,转而往左冲出官道,顺手折下一根树枝,手腕微微一抖,一股无形冲击晃过,树枝上的树叶尽数掉落。
而后手中树枝一转,以持笔姿势握之,以树枝作笔,在那飘零的树叶之间笔走龙蛇。
不过片刻功夫,最后一笔落下,飘零的树叶凭空静止,方才树枝划过的地方凭空亮起微微的翠绿色光芒,连同那最后一笔竟是构成一道符箓。
许幻手持树枝往前轻轻一点,一阵无形的波纹闪动,手中树枝便一点点化作飞灰飘散开来,那凭空静止树叶重新飘零而下。
随着她一步跨出,便如同石子轻轻落入水面之中,一圈圈涟漪荡漾开来,身形凭空消失不见。
而那雾气并非普通水雾,而是一片氤氲流转的“寂雾”,光芒在其中折射出迷离彩晕,却将一切声音吞噬殆尽,仿佛一步跨入了世界的夹缝。
雾中韩澈闭目凝神,六极玄功对“血”的极致掌控,使他能透过雾阵,清晰“听”到五丈外那如擂鼓般的心跳与湍急的血流声——那是情绪剧烈波动的证明。
这雾虽能屏蔽五感,可是那心跳声、那血流声却是以一种常规五感之外的其他感应方式,十分明显的印入韩澈脑海之中。
像是直觉,却又似乎有着确切的感应链。
只见韩澈身形一闪,便自那白雾之中消失不见,出现在官道距离官道不远处的一棵大树的树顶之上,双目微微低垂,俯瞰一个方向,目光一凝,却是在缓缓移动着。
他眼中的确空空如也,但那心跳声与血流声却是直接在脑海中勾勒出了许幻的身影。
不过他并未去打断这位祭酒真人的潜行,也没有立即追上去,只是静静的目送着她离开。
心跳声与那血流声是骗不了人的,当韩澈提起孩子下落的时候,许幻并非没有心动,只不过是足够理智的强行克制住了而已。
这会儿脱身,想来便是去寻张玄陵了。
毕竟在许幻视角中,也只有寻得了张玄陵,才有资格与他谈条件,以及防止他图谋不轨。
所以韩澈并不着急,张玄陵在他的人监视之中,只需守株待兔即可。
而且这事情,同他们夫妻俩谈才是最好的。
韩澈最后收回目光,望向那官道上,缓缓散去的白雾,不由陷入了沉思之中。
······
(昨晚熬夜开车太狠,今天起来脑子还是晕乎乎的,晃晃悠悠写了两千字,结果四个多小时不知不觉就过去了)
第221章 交易不成
原着动漫之中,十三省祭酒真人——许幻这个角色其实挺单薄的。
许多时候都是带着身份标签出场的,令人印象最深的大概是在张子凡回忆中唱歌谣的时候。
对其武功、手段的描绘,基本上聊胜于无。
然而在这现实之中,韩澈却是通过有关于天师府这十余年状况,以及方才所见所闻,对这位祭酒真人有了一个更为深刻的理解。
要知道这道门之中的明争暗斗,可并不比那些藩镇诸侯来的少,单以激烈程度而言,甚至可以说是犹有过之。
而在张玄陵这位天师失踪十六年,她仍能支撑起这天师府,虽然低调,但天师府的基业基本维持了以往的状况,而且道门祖庭的位置也并未易主。
如此足可见这个女人的手段之高明,不愧十三省祭酒真人之名。
至于武功,倒是算不上多高,只能算是稀松平常,也就中天位的样子,仅凭武功交手,可能在李星云的手中都走不过三十招。
不过这一手道术,倒着实是出神入化,真正准备充足交起手来,大概是可以玩得现阶段的李星云找不着北的。
即便是韩澈,若非六极玄功·血之一篇的特殊与神妙,其实也很难做到瞬间突破那雾阵,而后锁定那许幻方位。
也不得不承认,这种现实与原着动漫的真实反差,还真挺有趣的。
韩澈轻笑着摇了摇头,身形一闪,重新出现在那官道上,骑上许幻抛弃的那匹马,晃晃悠悠的往南郑县城赶去。
许幻大概是不会继续走官道了,这样一来他待会在城里可能还得等上一等。
······
兴元府,南郑县城。
许幻先前施展道术脱身,却始终感觉有双眼睛在无形之中盯着自己。
在最初这种直觉的影响下,即便后面那种感觉消失了,她也仍旧不敢走官道,只能是绕道前往南郑县城。
尽管那韩澈很可能会在城内守株待兔,但至少在入城之后,她会有帮手。
经过城门口的盘查入了城,许幻寻人打听了一下城内紫极宫的方位后,便直奔紫极宫而去。
大唐尊崇道教,高祖皇帝追赠老子为“太上玄元皇帝”,玄宗时期曾下令各州建“紫极宫”以供奉老子。
这南郑县城作为兴元府这种州府一级的治所所在,便是有着一座紫极宫。
关于张玄陵的最新消息,便是这南郑县城的紫极宫观主所提供的。
而即便已经改朝换代,这紫极宫的香火大不如从前,可相较而言,却仍旧算得上鼎盛。
许幻进入这紫极宫中,便向那负责日常事务的典座亮明了自己的身份,言明要事求见观主。
那观主也是知晓许幻近日会来,早有吩咐,许幻一提起,那典座便带着她去了一间静室见观主。
“真人请!”
典座打开那静室房门,朝着许幻恭敬地做了个请进的姿势。
“有劳!”
许幻微微颔首,进入静室之中。
绕过一个拐角,仅是一眼,便是不由得面色一沉,双手在腰间几个锦囊中一抹,数张符箓捏在了手中,警惕之色几乎要从眼中溢出来般的紧盯着窗户方向。
只见那窗台旁设有一张小案,阳光越过毫无遮掩的窗户,落在那案上棋盘之上,将那棋子一侧照得耀眼,隐隐反射着微光,另一侧则是拖着一抹阴影尾迹。
而于案前对弈的两人,一者身着素白色道袍,黑发黑须,粗看之下面上不见岁月痕迹,细看之下却也能见眼角皱纹。
身边还放着一柄拂尘,应当便是这座紫极宫的观主。
另一人身着墨色武装劲服,长发高冠束起,无论从各个角度看上去,容貌都俊朗异常,正是她先前在官道上所见过的韩澈。
不好!
许幻心中暗自一惊,并没有过多的迟疑,当即转身欲走。
便见韩澈一手执黑棋落子,一手抬起对着门口拂袖一挥。
“啪嗒!”
房门“嘭”的一声猛然关上,声音盖过那棋子与棋盘接触的细微声音,却遮不住韩澈那不疾不徐声音:“许幻真人何必拒人于千里之外?正所谓买卖不成仁义在,何不坐下聊聊?”
“是啊!是啊!祭酒真人,韩教主已经等您多时了,您请坐!”
那观主闻言,连忙尴尬笑着出声附和。
伸入棋盒中,捏着白色棋子微微颤抖的手如释重负的丢下棋子,连忙起身让出位置来。
迎向许幻时,眼神中流露抱歉之意。
张了张嘴,轻声替自己辩解道:“实在抱歉,祭酒真人,那魔头拿整个紫极宫的弟子性命做要挟,我也是迫不得已!”
随即也不管那放在小案旁边的拂尘,也不待许幻有所回应,便迫不及待地越过许幻,迅速出了房间,而后又小心翼翼地带上了房门。
许幻微微回头,瞥了眼那打开而又重新关上的房门,眉眼不由得紧蹙起来。
方才韩澈露的这一手,便显露了那至少在大天位以上深不可测的功力。
就眼下这个环境,这个距离,逃肯定是没机会逃了。
“呼~吸~”
只能是硬着头皮回过头来,深呼吸了一口气,走向窗前小案。
一落座,韩澈便抬手指了指一旁的棋盒:“到真人了。”
“五雷天心诀绝不可能给你!”
许幻扫了眼棋局,气概却是比那观主强得多,平稳执棋落子,同时接着解释道:“也不怕实话告诉你,五雷天心诀乃是我天师府一脉单传,父子印证,以意相通,并无文字记载,我既无权做主,也无从知晓。”
“你来寻我,这笔交易便从根本上无法达成。”
白子落入棋盘,许幻收回手微微抬眼,观察着对面韩澈神色变化。
“这一点我自是知晓!”
韩澈神色不见丝毫异常,亦是抬眼迎上许幻目光,嘴角笑容玩味的说道:“不过一代天师张玄陵得了失心疯,我便是想与他交易,也是交易不成,便只能寻真人相助。”
“当然,我的那句话也并没有错,我的确是来助真人一臂之力的。毕竟真人也不想让自己的丈夫一辈子疯疯癫癫吧······”
·······
第222章 卜卦
“玄陵他······”
许幻一怔,神色复杂,张了张嘴却终究没能继续说下去。
有些不敢置信,也不愿相信,可眼前之人似乎真的没有骗她的必要。
若是想通过挟持她来威胁玄陵,以此人的武功,根本没必要与她废这般口舌。
而且五雷天心诀虽是天师府一脉单传,可也正因为是一脉单传,一旦绝嗣这传承便断了。
此人若知孩儿下落,玄陵断不会拒绝。
况且,玄陵若没出事,怎可能抛下她十余年不回天师府?
“眼见为实,真人随我去看看便是了!”
见许幻已是信了,韩澈起身,手中棋子随意一抛,“啪嗒”一声落在棋盘上。
而后又颤颤巍巍的与棋盘缠绵了好一会儿,方才平稳的落在那十字交错的结点之上。
许幻正欲随之起身,视角微微抬高,不经意的扫了眼那原本平平无奇的棋局,却是不由得神情一愣,起身的动作僵在那儿。
而韩澈就像是身后也长了眼睛一般,笑道:“不用看了,胜负已分!”
许幻回过神来,默然起身跟在了韩澈身后。
原以为此人是个臭棋篓子,连心怀畏惧不敢取胜的观主都不是对手,却是不曾想棋艺高超,只不过是在棋风上略显古怪。
就她纵观整个棋局来看,此人极善布局,且尤其擅长示敌以弱,在夹缝中布局,而后在局成之际绝杀。
这个魔头,很不简单!
一想及此,许幻心底对韩澈不由得又加强了几分警惕。
前方的韩澈只是嘴角微微勾起,警惕点好,足够警惕,心弦才绷得足够紧。
毕竟,琴弦越紧,音调越高!
在观主那渴望而迫切的目光中,韩澈带着许幻离开了紫极宫,暗自攥紧的拳头方才缓缓松开来。
而后连忙让一众弟子请走客人,将大门紧紧关闭。
他不想见到那笑面魔头般的韩澈,这魔头给人的压迫感实在太过恐怖了。
也同样不想见到许幻,实在是坑了人,心中有愧啊!
走在街道上,许幻回头看了眼那紫极宫已是紧闭的大门,轻轻叹息一声。
她方才看到了观主,但就像是在那静室中一般,终究是没有说什么。
韩澈这魔头给她的压迫感都强得可怕,更遑论观主了。
而且此人自称新玄冥教主,还不知道手底下有多少玄冥教贼子呢!
一者轻松惬意,一者警惕异常。
两人并未过多交流,默然穿行在人流之中。
忽地,韩澈停下脚步,许幻随之驻足,目光警惕地扫向四周。
便见前方街道上,一身着破烂道袍,浑身脏兮兮的白发白须老道,正不知是疯癫还是醉酒,步伐东倒西歪的提着一个酒坛在那晃晃悠悠着前行,口中不断念叨着“儿子”。
但凡见着年轻人,便上前拦住人家去路问道:“你是我儿子吗?”
有人害怕的转身而逃,有人嫌弃的绕道离开,也有人不耐烦的将其推搡开来。
老道也不恼,继续晃晃悠悠的寻找下一个。
仅是一眼,许幻可以确定韩澈这魔头并未说谎,她的丈夫张玄陵,的确是疯了。
可也正是如此,让她眼眶不自觉的变得湿润,心中情绪实在复杂难言。
玄陵他···即便是疯了,也仍在坚持不懈的寻找孩子。
她咬着嘴角,身子轻轻颤栗着,这一幕就好似一柄利刃,深深的刺进了她的心中,不见伤口也不不见鲜血,只是格外的痛苦难言。
正欲拖着那灌了铅一般的双腿上前,却见那正在“寻找”儿子的张玄陵被一年轻人推搡开来后,便晃了晃脑袋看向另一年轻人:“那你是我儿?”
那年轻人连忙闪躲开来,张玄陵目光跟随移动,却是忽地僵住,目瞪口呆的紧盯着一个方向。
顺着其视线看去,便见一着装略显大胆的紫衣女子袅袅婷婷的扭着腰肢走过。
“嘭!”
张玄陵手上一松,任由手中酒坛掉落在地,砸了个稀碎,剩余的酒水洒了满地而浑然不觉。
身形一动,也不晃悠了,快步跟上了那女子。
先是从侧面看向紫衣女子,双眼目不转睛地从侧面紧盯着那饱满双峰,双手五指骚动,不由得惊呼出声:“哇~好壮观啊!”
紫衣女子瞥了眼张玄陵,暗自咬牙,却也并未多事,只是加快了步伐,意欲甩掉这疯老道。
张玄陵一身武功仍在,紫衣女子加快步子,而他的脚步更快,转瞬便来到紫衣女子面前,拦住了女子去路:“嗨,姑娘,别走啊!”
紫衣女子面露慌乱之色,瞧着张玄陵目光所向,不由得捂着胸口连忙后退。
张玄陵步步紧逼,口中亦是念念有词:“我看你相貌脱俗,骨骼惊奇,绝非人间······”
话未说完,那紫衣女子退至台阶上已是退无可退,终是忍耐不住,一巴掌抽在张玄陵脸上。
这女子有着不俗的武功底子,这一巴掌含怒出手,其中力道可谓是势大力沉。
并未有所抵抗的张玄陵瞬间便被抽飞了出去,凌空转体720°,远远飞出一丈多远,重重的摔在地上。
这突如其来的一幕,瞬间引得街上人流围观。
“老流氓!”
紫衣女子看了看自己的手与飞出去的张玄陵,又看了看缓缓围上来的人群,怕惹上事情,惊呼一声,便捂着胸口慌忙离开。
不远处的韩澈扭头看向一旁许幻,不由笑道:“当初真人与张天师便是这般相识的?”
“这老混蛋!”
被韩澈这般一调侃,许幻也是有些挂不住脸,又懊恼又心疼的轻骂一声,连忙上前去寻张玄陵。
韩澈并未阻拦,只是跟在了许幻身后。
这会儿张玄陵已是从地上爬了起来,未听得痛呼,亦未见其面露痛苦之色,跟个没事人一般。
望向那紫衣女子离去的方向,晃了晃脑袋,嘀咕道:“这卦算的!”
“不如先生也替我卜一卦如何?”
温婉女声与脚步声一同在张玄陵身后响起,却是那上前来寻的许幻。
这才是他们夫妻当初相识的第一句话!
张玄陵闻听此声,身体瞬间绷紧,明显一僵,缓缓转头看来······
第223章 迷魂大法
“我···我···”
张玄陵看着眼前许幻,眉眼颤栗,那棕黄色眼眸闪烁着惶恐的眸光。
这与先前那观主看韩澈时的目光又有不同,这并非恐惧,与之那一闪而过的茫然,更像是下意识浮现的,所不愿面对的愧疚。
紧接着,他的眼神便开始逃避、开始躲闪,不敢对上眼前人复杂的目光,不敢去看眼前人湿润的眼角。
心中惶恐跃然脸上,连忙扭头看向一旁,口齿颤颤巍巍的念叨:“我···我不认识你!”
“我却认得你!”
许幻樱唇亦是颤抖,抬手捂着那似乎在隐隐作痛的心口。
“我···我···我不认识你!”
张玄陵惶恐到了极点,呼吸与心跳好似那被意外碰倒的一碗豆子,很快很急促,却凌乱的离谱,没有丝毫的节奏。
那心跳与呼吸仿佛形同陌路,各有各的奔头,好似两者毫不相关。
“我还有事···我不认识你···不认识你···”
口中重复着心底的抗拒,张玄陵迫切的想要逃离,却是慌乱得找不着方向,左右皆撞了墙,方才惊慌失措的朝着后边逃去。
许幻身形一闪,再一次出现在张玄陵身前,缓缓伸出手:“求先生为我卜卦!”
张玄陵神色惶恐不敢上前,身形踉跄后退,看着那缓缓伸出的手,眼神闪动得极为厉害,偏不敢在前方许幻身上停留。
“我在寻人!”
许幻缓步上前,补上张玄陵后退的步子,眉眼微微弯起,想要展开手掌,却又有些迟疑。
张玄陵仅为她看过一次手相,便是初相遇之时。
犹记得当时她并未着道袍,张玄陵并不知晓她亦是道门弟子,她欲卜卦,张玄陵便诓骗她看手相比卜卦更准······
她想刺激张玄陵,让他记起自己,可望着张玄陵那躲闪的眼神,又有些于心不忍。
“寻···寻···?”
张玄陵眼神闪动的更为厉害,惶恐的神色中逐渐流露痛苦,似是刺激到了他内心最根本的痛苦。
两人一退一进十余步,许幻心中一狠,兀自咬牙张开了手掌,露出手相来,颤声道:“寻找我的丈夫与儿子!”
张玄陵那闪动的眼神忽地一怔,脑海中陌生而熟悉的记忆不断闪动,身体愣愣的僵在了原地。
许幻一见有效,当即上前轻抚张玄陵脸颊,感受着手上传来的粗糙触感,这疯癫十余年的颠沛之苦似是感同身受一般。
眼角泪水终是难止,两道泪痕缓缓滑下,为那俏脸平添了几分凄冷。
“不···你不能这么对我!”
可忽地,张玄陵猛然一惊,迅速回过神来,神色更显惶恐,连连摆着手,大喊着“不要”,转身慌乱而逃。
许幻欲追上去,却见一道墨色身影瞬息出现在她身旁。
“啧啧~看来真人的办法行不通啊!”
看着张玄陵狼狈的背影消失在街道拐角,韩澈啧啧出声,而后笑着话音一转:“不过我倒是有一法门,有七成把握能让张天师恢复如常!”
“什么法门?”
许幻当即止住脚步,带着几分希冀看了过去。
韩澈自始至终从未说过谎,句句皆是实言,故而即便此人是玄冥教魔头,她也不由得对其产生了些许信任。
毕竟,魔头与实话实说也并不冲突。
“这法门有些复杂,张天师自有我的人盯着,真人可否移步一叙?”
韩澈并未直接回答许幻的问题,只是转而朝着不远处的一座茶楼做个请的手势。
看了看张玄陵消失的拐角,许幻眉眼紧蹙着沉思了一会儿,终是点了点头:“好!”
随即,两人便来进入了那座茶楼。
择了一个临街的雅间,引许幻入座,韩澈便打开了窗户,将街上那嘈杂的人声放了进来。
而后,方才在许幻对面坐下,提壶倒茶,递给许幻:“我这法门名为迷魂大法,可操控人之心神。”
“你的意思是以此惑神之法,操控玄陵心神回归正轨?”
许幻接过那杯茶,却并未饮下,只是将之放置身前,便没了动静。
领会了韩澈的意思,眉头却是微微皱起,明显是在思虑这法子的可行性。
失心疯非药石可医,唯有刺激内心,使其心神激荡,方有机会心神重归灵台,得以清醒痊愈。
只是这般痊愈的几率极小,反倒是有可能使其疯得更为彻底。
故而她方才有所迟疑,而结果也并未出现什么奇迹。
或许,真的只能用些旁门左道,可其中的风险又是几何?
她望着韩澈,而韩澈却只是笑着自斟自饮,那意思大概便是默认了她的说法。
犹疑片刻,许幻终是开口:“其中风险几何?”
“心神之术,如丝线穿针,窥视过深,恐伤其神,操控失当,或致永眠,不过有我在旁,可保无忧。最主要的是若想施展此法门,有两个条件需得满足其一。”
韩澈放下茶杯,将两个条件一一道来:“其一是功力远超对方,其二则是对方心中毫无防备。”
“论功力,这天底下能胜过张天师的尚且可以寻到,可若是远超张天师的却是难寻。”
韩澈话音微微一顿,朝着许幻举杯:“故若想施展此法引导张天师清醒痊愈,唯有真人!”
“可方才你也瞧见了,玄陵对我是抗拒的!”
许幻推脱不得,只得举杯回应,眉眼间却仍是迟疑。
“他不是抗拒你,是抗拒‘丈夫’与‘父亲’这两个他自觉已不配的身份,愧疚蚀骨,甚于疯癫。”
韩澈饮上一口茶,咧嘴一笑:“而且我自有办法让他老实!”
毕竟,张玄陵只是疯,并不是不怕揍。
虽说这天底下能揍疯癫张玄陵的人也不多,但他韩澈就在其中。
而且张玄陵那也算不得抗拒,只是逃避而已。
呼~吸~
许幻深呼吸了一口气,既是自己亲自施法,却是更为可信了一些,不由得点了点头,而后沉声问道:“那么你的要求呢?”
“这迷魂大法有两个阶段,先是窥视心神,而后方才是操控。”
韩澈不疾不徐地先后抬起两根手指,解释完之后,便继续道:“我先传真人第一阶段,真人窥视张天师心神获得五雷天心诀交给我之后,我再传真人第二阶段。”
“我如何能信你得到五雷天心诀之后,还会继续传我法门?”
许幻面对韩澈是谨慎的,瞬间便察觉了这交易之中不对等的地方。
更何况此人手中还握着她儿子的消息,若是这般就交出了五雷天心诀,后续又当如何?
第224章 已老实
“据我所知,道门功法除却练法之外,基本上还会有一部总纲来持修真我,勿坠心魔,不知五雷天心诀可是如此?”
韩澈手中的顶级功法虽然不多,但对武功的涉猎极广,其中便包括了不少道门武功,自是有所了解。
当然,这也不过是一套说辞而已。
毕竟他可是通过镜子,用自己做实验,根据那一门先秦魅术一点点创出迷魂大法的。
无论是前世的记忆,还是原来韩澈的记忆,都清晰而完整地发掘了出来。
不仅知道五雷天心诀有总纲,就连这总纲内容都是一清二楚。
虽说有可能会存在出入,但他又不怕练出问题来,大胆尝试之后,自能知晓其中区别与真假。
“五雷天心诀确有总纲。”
见韩澈对道门功法是真有所了解,许幻也不好有所隐瞒,只能是点了点头。
不过,紧随其后出声强调:“且只能对照总纲才能真正练成!”
“既如此,真人先窥张天师心神予我五雷天心诀练法,事成之后,张天师清醒,你们寻回孩子之后,再给我总纲,如何?”
韩澈提壶给许幻倒上茶水,似是早有所料,重新提出看上去极为靠谱的交易条件。
“你就不怕我们事成之后不给你总纲?”
条件实在太过友好,许幻不由有些疑惑,看向韩澈的目光也是有些古怪。
虽说图谋他们天师府的五雷天心诀,但这手段未免也太过光明磊落了些。
这玄冥教的魔头,怎么看上去像是个好人?
“我信得过十三省祭酒真人,亦是觉得当年能够拒绝朱温招抚的张天师不会忘恩负义。”
韩澈给自己倒上一杯茶,端杯笑道:“当然,若是二位真食言了,本座也不介意屠了天师府,断绝传承,亦绝道统。”
“真人也不用妄想张天师清醒后能与本座抗衡,即便张天师能恢复巅峰实力,五雷天心诀也固然强横,但生死搏杀之下,百招之内,张天师必死。”
前后话风有着明显的区别,那语气却是没有丝毫的变化,那威胁的话语不见丝毫凶煞与戾气,仍旧是十分温和。
换做旁人可能会觉得只是在开玩笑,但从韩澈口中说出来,却是既不像是开玩笑,也不像是威胁。
他似乎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一个做出错误选择后,必然会在未来发生的事实。
“······”
许幻心中一凛,暗自收回刚才的判断。
这人归根结底还是个魔头,之所以行事光明磊落,大概是因为他对自己的武功与势力都极为自信。
如此一来,许幻反倒是松了口气,韩澈自信是好事,至少说明除却五雷天心诀之外,此人并不图谋他们什么。
在她心中,丈夫与儿子自是重过五雷天心诀。
想来在玄陵心中,儿子的分量也是要胜过五雷天心诀的,这一点她也是有自信的。
深思熟虑一番之后,许幻举杯回应:“此事我应下了!”
“那么···合作愉快!”
韩澈以茶代酒一般,微微仰头一口饮尽。
“合作愉快!”
许幻轻抿一口茶水,以示交易达成。
随即,两人便起身去寻张玄陵。
刚下楼来到大堂,便有一名伙计上前向韩澈递上一张纸条。
韩澈扫了眼纸条上的内容,递给身旁许幻,不由笑道:“张天师跑的还真够快的!”
许幻接过纸条也是看了眼,没有做声。
此处是城东,不过几杯茶的功夫,人就已经跑到城西去了,对于一个疯疯癫癫,没什么清晰头绪的人来说,的确是够快的了。
虽然面不改色,但心中却是隐隐作痛,玄陵他到底是有多害怕见她?
韩澈微微瞥了眼身旁,是有所察觉许幻异常的,不过他又不是李星云,不是什么心灵导师,没那个心思来开导他人。
两人前往城西,又收到几名教众的消息后,便在一条巷子里找到了张玄陵。
“玄陵······”
许幻刚出声叫住张玄陵,后续的话尚未说出口,张玄陵便嚷嚷着“我不认识你”,“你别跟着我”之类的话,撒开脚丫子就跑。
只不过还没跑出几步,另一头便被韩澈给堵住了去路。
韩澈自是不会废什么话,抬起一脚就踹了过去。
张玄陵那慌乱的眼神微微一凝,周身蓝色电弧亮起,闪过那一脚,回头看了眼后边那一头的许幻,惊慌得连忙回过头来,抬手抹了抹鼻子:“好狗不挡道,既然你想玩,道爷我就陪你玩······”
只是他堪堪回过头来,话还未说完,韩澈便已至他身前,沙包大的拳头已然落在了他的脸上。
“嘭!”
一声闷响,张玄陵整个人便笔直的倒飞而出,一路飞出三丈多远,落在了许幻前方不远处。
“你下手轻点!”
许幻轻喝一声,心疼的上前去扶张玄陵。
虽说让玄陵恢复清醒的最初前提是让其老实下来,途中必然会有所交手,但这下手的力道也太大了。
“我尽量。”
韩澈笑着点了点头,刚才他只是一时间没收住力,绝对不是因为张玄陵骂人而小心眼报复。
“哎?这是哪儿?”
未等许幻来扶,张玄陵便已然晃着脑袋起身,脸上有着一个清晰的拳印,巨大的力量打得他眼冒金星、头昏眼花,已是有些分不清东西南北了。
直至一柱鼻血流至嘴唇,方才清醒过来,擦了擦鼻血看向韩澈:“你这家伙有点本事,得亏道爷我身子骨硬,换做别人,这一拳就得躺下了!”
话音落罢,周身蓝色电弧绽放,身形化作一道亮白闪电,转瞬跨过三丈有余的距离,逼近韩澈身前。
这张玄陵明显也是有些记仇的,韩澈方才打了他的脸,这会儿他也是一拳朝着韩澈的脸庞落下。
只是此时的张玄陵虽功力仍是大天位,但如何能与韩澈相提并论?
六极玄功的精、血二篇完善后,韩澈可不仅仅是功力突破大天位之上,一身横练也是相辅相成的更上一层楼,身体反应与速度远超功力与之相当之人。
只见他轻轻摇了摇头,出手速度远超张玄陵,抬手一拳便抢先贯在张玄陵的脸上,与先前那个拳印完美契合。
没有丝毫意外,也没有丝毫的反抗与交手。
只听得“嘭”的一声,张玄陵身形再度笔直的倒飞而出,直挺挺的落在了许幻的脚下。
······
(建群进度420/1000)
第225章 通明
“你···厉害!”
张玄陵身子没动,只是抬起脑袋看向韩澈,脸上拳印更为明显与清晰,第二柱鼻血也是缓缓流下。
就当人以为他还有下文之时,下一秒便两眼一翻,脑袋重新落了下去,昏死过去。
“不是下手轻点吗?”
许幻俏脸一板,瞪了韩澈一眼,连忙俯身去扶张玄陵。
“真的已经很克制了!”
韩澈无奈的耸了耸肩,缓步走了过去。
刚才第一拳,他就试探出张玄陵的底子。
虽然张玄陵看上去有些拉胯,但其体内功力其实并不比鬼王朱友文弱上多少。
只不过体内有着明显的暗伤,气血拥堵的厉害,运功时本能的避开了受伤与气血拥堵的地方,一身功力无法全力施展,方才致使这五雷天心诀的威力跟静电似的。
值得一提的是,张玄陵的筋骨的确是挺硬朗的,第二拳如果不加点力道,还真难以一招到位。
当然,跟韩澈他自己肯定是比不得的,如果非得找个武功差不多的比较的话,还得是鬼王朱友文。
张玄陵在筋骨上的确比朱友文要强不少,按两人各自的巅峰来算,应该是旗鼓相当的。
不过张玄陵体内伤势经年累月已成顽疾,即便清醒过来,没个数年乃至十数年的调养,很难恢复巅峰了。
鬼王朱友文虽与张玄陵情况差不太多,但九幽玄天神功另有玄妙之处,恢复起来会方便许多。
许幻用帕子给张玄陵擦去鼻子与嘴唇之间的血迹,又用内力化开张玄陵脸上缓缓浮现的淤青,那清晰无比的拳印方才逐渐消了下去。
随后,许幻将张玄陵横抱起来,看向韩澈:“接下来去哪儿?”
她对兴元府并不熟悉,自然是得看韩澈的意思,毕竟这地方到处都是这魔头的人。
同时她也真正意识到,韩澈先前的威胁并没有夸大其词。
刚才她清楚看到玄陵已经施展了五雷天心诀,却依旧被那魔头一招制服,即便玄陵清醒过来,大概也就是多撑几招的结果。
若是玄陵拦不住此人,玄冥教要屠山灭门,并不难做到。
“去紫极宫,那是你们道门的地盘,可能会安心些吧!”
韩澈想了想,便极为贴心地为许幻与张玄陵考虑地提出了建议。
“好!”
许幻闻言,也是不由得点了点头。
她倒是无所谓,主要是玄陵本能的可能会好接受一些。
······
观主:你们怎么能这么自私!
当韩澈一脚踹开紫极宫大门之时,那观主若知晓两人的对话与想法,大概真会作如此想。
此时的观主被弟子扶着前来,瞧见那倒塌的大门,可谓是又害怕又心疼。
这魔头怎的又回来了?来就来了,拆门作甚啊!真是苦也!苦也!
心中暗暗叫苦,可明面上,却还是得挤出笑容来,恭敬上前相迎:“不知韩教主这次来是······”
他也不敢多说什么,怕韩澈不满意,也是怕给韩澈提了更好的建议,只能是尽量留白。
“祭酒真人寻得张天师,需要一个安静的地方为张天师疗伤,借贵地一用。”
韩澈一如既往,温和的笑着看向观主,瞥了眼那倒塌的大门问道:“对了,我看这大门紧闭,恐紫极宫有为难,故情急了些,观主不介意吧?”
“哈哈不介意,不介意,韩教主好意老道谢还来不及,怎会介意?韩教主、祭酒真人快里边请!”
观主大笑着好似浑不在意一般,引着韩澈与许幻往里边走。
实际上心里心疼的要死,这紫极宫虽然香火还可以,但有着一群弟子要养,着实不怎么富裕。
而这大门就是脸面,也不能放着不管,是必须得修缮的,这又是大出血啊!
无妄之灾!实乃无妄之灾啊!
心里虽在哭嚎着,表面上观主还是客客气气的将韩澈与许幻带到了一处偏僻的静室。
推开门,又引着两人进入其中,并客套道:“两位若还有其他需求,尽管开口,老道尽量满足!”
“多谢观主!”
许幻朝着观主微微颔首,而后方才看向韩澈:“还有什么要求吗?”
“没了,观主忙去吧!”
韩澈摇了摇头,笑着朝观主摆了摆手。
“好嘞!”
得了韩澈的应允,观主爽快地应了一声,便关上房门离开了。
“接下来呢?”
许幻将张玄陵放到一张木榻之上,坐在木榻边上看向韩澈问道。
“我先传你迷魂大法总纲与第一阶段口诀,而后以迷魂大法引真人入门。”
韩澈也不来虚的,并不待许幻应声,前一句话刚刚落下,紧接着便将总纲娓娓道来:“紫府为基筑灵台,玉京为庭纳虚明。虚室生白鉴真魄,真如自映照幽情。顺其混沌通玄窍,莫扰太初守性灵。待到天人合发处,方从无相掌机衡。”
“此乃总纲,共八句,真人可有何疑问?”
“没有,还请继续!”
许幻微微一愣,回过神来便摇了摇头,示意韩澈继续。
她通晓道门经典与术法,自是能明白这总纲之中所蕴含的意思与奥妙。
只是韩澈将这法门唤作“迷魂大法”,她还以为是什么旁门左道,不曾想竟是与道门相关。
看向韩澈时,心中又不由得感觉靠谱了不少。
“好!接下来是第一阶段通明篇口诀。”
韩澈笑了笑,继续将口诀道来:“紫府温炉,灵台铸镜。玉京扫尘,玄关引径。气沉涌泉,神聚百会。三田贯通,九窍圆明。虚室悬镜,鉴魄如灯。真如映渊,照情似冰。天目开光,膻中纳意。任督周流,心念自灵······可记下了?”
“紫府温炉,灵台铸镜······”
许幻点了点头,将口诀重新复述了一遍。
“不错!接下来默念口诀,仔细看着我的眼睛,不要转移视线!”
韩澈上前来到木榻边上,抬手示意许幻起身。
“嗯!”
许幻应了一声,起身便看向韩澈双眼,心中默念口诀。
初时只觉得那双眼睛十分好看,好似有着无穷无尽的魅力,口诀都似乎忘记了去念。
可当耳畔响起韩澈念口诀的声音,下意识的跟着一起默念。
而后方才渐渐的恢复了自己的意识,便见那双眼眸之中亮起了两簇火光······
第226章 迷魂
“嗡~”
耳畔似是响起一阵嗡鸣,许幻目光中那两簇火焰似是越来越大,好似挣脱了韩澈双眼的束缚,朝着自己飞来。
灼热的火舌刺入双眼,滚烫的强烈刺痛感瞬间传入脑海,许幻本能、下意识的想要闭上双眼。
“不要闭眼,否则前功尽弃!”
耳边响起韩澈的提醒,脑海中也是浮现先前韩澈传授完口诀之后的叮嘱,许幻只能暗自咬牙,抑制着自己的本能,强撑起那颤栗着的眼帘。
“轰~”
火焰在视线中消失,猛的钻入眼中,双眼的痛苦瞬间达到顶峰,好似将眼球掏了出来,架在火上炙烤一般。
“啊!”
在那非人般的痛苦刺激下,许幻不由惨叫出声,再也克制不住自己的本能,立刻闭上了眼帘,双手捂着双眼。
在那不断痛苦的哀嚎中,她忽地好似坠入一水潭之中,冰凉的潭水瞬间缓解了她那被灼烧的痛苦,那舒爽的感觉前所未有。
但这时候脑子里却是出现了两个声音,一个是一直待在这潭水里,享受那冰凉的舒爽感。
另一个则是告诉她,这不对劲,不能待在这里,不能贪恋那舒适的感觉。
根据短暂喘息换来的理智,她觉得第二个声音才是正确的。
可当她想要脱离那潭水的时候,那火焰却是紧追不舍,从上方盖压而下。
凶猛的火焰好似点燃了她的头发,沿着发丝灼烧着她的头皮,将她那为数不多的理智点燃。
脑袋上的灼烧痛苦与身体的冰凉舒适形成鲜明的对比,她尝试着用手舀起水往头上浇,可那潭水尚未落在脑袋上,便被瞬间蒸发,根本无济于事。
有个声音似乎在告诉她,那火焰之中是出口,是结束痛苦的关键。
若是没有冰凉的潭水,亦或是她并未身处这冰凉的潭水之中,没有感受到一丝一毫可以抵御火焰灼烧痛苦的凉意,她或许会义无反顾的纵身浴火,去寻找那出口,去尝试结束那痛苦。
可是,她已是身处那潭水之中啊!
她已经有了更好、更直接抵御与结束痛苦的办法,如何要去痛苦之中寻找出口,寻找结束痛苦的办法?
最后一丝理智燃烧殆尽,许幻猛然下沉,所有身体浸入潭水之中。
冰凉的潭水瞬间包裹全身,脑袋上的痛苦一点点消散,狰狞的神情缓缓舒展开来,潭水好温柔,好舒服啊······意识开始逐渐的下沉。
若是换做寻常人,此时便已经开始沉沦。
然而许幻心神极为坚韧,灵台更是有一点灵光绽放,好似一根尖刺无情的刺破了那梦幻泡影。
那潭水何来的温柔?
刺骨的寒意钻入骨髓,潭水无孔不入的涌入眼耳口鼻,恐怖的窒息感袭来。
“你到底对我做了什么?”
许幻终于意识到不对劲了,不顾一切地怒吼一声,跟随着那一点亮光指引,拼命向前游去。
“传法啊!待我控制了你,自然就能为张天师施法了!”
韩澈的声音从四面八方响起,那温和的笑声直让人感觉毛骨悚然。
“你一开始就心怀不轨!”
许幻心中只觉惊悚无比,都不知从何时起放松了警惕,让这魔头得了手。
韩澈的声音再次响起,带着一股子玩味的笑道:“我记得我一开始就报上了名号,真人怎得就这般不小心呢?”
“我死也不会让你得逞!”
许幻只觉自己太过粗心大意,懊悔无比,在那潭水中一掌拍向自己的脑袋。
现实之中,静静站立在那的许幻竟也是一掌拍向自己的脑门,掌中内力汹涌,气劲勃发之际裹挟起猛烈劲风。
不是哥们,修道的就是厉害些吗?还能不脱离心神囚笼,强行操控现实身体?
韩澈一愣,连忙抬手擒住许幻那企图自杀的手掌。
好在韩澈的武功远胜许幻太多,那凶猛的一掌转瞬便被他所化解。
紧接着,许幻又是抬手一指点向自己的心口,指风凌厉,根本不是奔着点穴去的,她还是要自杀。
这一次韩澈并未阻止,只是沉声道:“你若自杀,你的丈夫与儿子也就没用了。”
“嗡!”
空气中响起一声颤鸣,许幻那一指骤然停在自己心口三寸之处,不断颤栗着,终究没能刺下去。
而后好似认命一般,两只手皆是缓缓落下。
“紫府若浊,灵台蒙尘。玉京塞塞,玄关沉沉。虚镜生斑,真渊起雾。强通混沌,反伤神魂。天人不谐,机衡乱序。无相成执,道基崩沦。”
韩澈口中轻念咒诀,一指点在了许幻眉心。
一股无形的冲击荡漾开来,而后又无声无息归于平静,好似有些动静,又好似什么动静都没有。
而在许幻的心神囚笼之中,在那水潭之中,那本就开始忽闪忽现的指路灵光在闪烁的瞬间被抹去。
就好似它不是被抹去了,只是不再亮起而已。
眼中最后的光芒消逝,许幻缓缓闭上了双眼,停止了挣扎。
任由那潭水涌入身体,任由意识沉沦。
······
约莫过了一炷香左右的时间,许幻重新睁开双眼,只是那眸光呆滞,明显没有正常人的灵动。
“呼~”
韩澈疲惫的揉了揉眉心,长舒了一口气,极其耗费心神也就算了,还差点翻车了。
只能说这道门高人的修身养性真不是白修的,许幻的功力与他差距可谓是巨大,都还能强行挣脱控制。
还好没在张玄陵身上尝试,不然就只有他被反噬,或者张玄陵被彻底弄疯这两种可能。
这一招以后还是慎用,种一种魂种就得了。
稍稍缓了一下之后,韩澈再次来到许幻面前,一手掐诀,一指点在许幻眉心,一圈圈波纹不断荡漾开来。
“你是玄武山天师府十三省祭酒真人。”
“我是玄武山天师府十三省祭酒真人。”
“你是天师府现任天师张玄陵之妻。”
“我是天师府现任天师张玄陵之妻。”
“你有一个丢失十六年的孩子·······”
“我有一个丢失十六年的孩子·······”
······
韩澈与许幻的声音先后响起,韩澈说一句,许幻就变换为自己的称呼再复述一遍。
从一开始像是刚学会说话一般的生硬,再到后面恢复到以往正常说话时语气。
此时的许幻,眼中眸光开始动了起来,也是有了神采。
只是看向韩澈时,并没有应有的怨恨,也没有先前的警惕。
有的只有恭敬,以及不知为何要恭敬的疑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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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7章 真正目的
“真人,该为天师施法了!”
韩澈负手让开位置,缓步绕至许幻身后。
“哦~对!”
许幻木讷的点了点头,迈步上前,来到张玄陵身前。
此时的张玄陵,被四道绳索捆住手脚,固定在了两根梁柱之间,他的脑袋无力的低垂着,仍在昏迷当中,而他的身上,正插着十余根墨色骨针。
这一套墨色骨针是他从一座古墓中掏出来的,出自一篇商周时期的祭官禁录。
以“殷礼尚鬼,周礼敬天。以针代斧钺,以毒替焚炙。外显自愿之容,内施慈悲之杀”为序,名曰祭魂针诀。
这套针法与医者无关,也无关乎救人,乃是祀官专用,意在祭祀之用,主要是定身与杀人。
商周时期常以人祭,为表示对上天的尊敬,保证用以祭祀之人显得自愿,这套祭魂针诀便被创造了出来,将用以祭祀之人摆出恭敬姿态,再以此针法定身。
又为避免过于残忍,这套骨针之内可以积蓄内力真气,可以施针者注入,亦可于穴道中汲取人体精气,气满便会将内力真气转化为剧毒,瞬间将人杀死,毫无痛苦。
韩澈在创造迷魂大法,钻研那些能乱人精神的魔功之时,便是以此祭魂针诀来做到定时自杀,极其精准、高效、管用!
这会儿用在张玄陵身上,只要把握好时间,的确是让张玄陵醒来还能老老实实最佳办法。
墨色骨针自行汲取精气的速度较慢,韩澈测试过,若不注入内力,需得六个时辰才能蓄满,完全够用了。
韩澈于许幻身后屈指一弹,一道血气好似一道血箭一般,径直钻入张玄陵体内,而后消失得无影无踪。
下一刻,张玄陵苏醒,缓缓抬起头来:“哎?道爷我这是在哪?”
可这一抬眼,便见许幻突脸,不由得被吓了一跳,原本迷糊的双眼顿时清醒了不少。
“吓道爷我一跳!”
张玄陵见是个人,定睛一看,似乎还相貌脱俗,骨骼惊······等会儿?
只见其眼神一颤,惶恐顿时跃然脸上。
“我不认识你···你别跟着我···我不认识你···”
张玄陵口中不断念叨着,惊慌失措的想要逃跑,却是发现自己手脚都被困住了,动弹不得。
想要运功扯断绳索,却是发现自己根本感受不到丝毫的内力,就好像他从来没有过那玩意一样。
而且他的手脚也是完全不听使唤,不论他有何想法,那手脚都不带动的。
张玄陵脑袋乱晃,惊慌到了极点:“这怎么回事儿?道爷我这是怎么了?”
“玄陵别怕,我这就让你清醒过来!”
许幻上前捧着张玄陵的脸,让其看向自己。
“不···不···我不认识你,你别找我!”
张玄陵惶恐,现在却是连脑袋也动弹不得,只能是眼神躲闪的看向别处,避开前方许幻的视线。
许幻正准备施展韩澈传给她的迷魂大法,却是忽地一顿,眉头微微皱起,只觉相较于迷魂大法,脑袋有些空空的,一时间不知该如何施展。
就在这时,后边的韩澈周身浮现些许血雾,随着他抬手一指,数道血气化丝钻入了许幻体内。
前方的许幻眼眸中一抹血光闪过,继而两簇火焰自眼中亮起,口中轻轻唤着:“看着我的眼睛!”
“不看···我不看!”
张玄陵下意识的抗拒,可那四处乱晃的眼神,不经意间还是与许幻的目光有短暂的交汇。
而这目光一触,瞬间便被吸引住了,再也难以移开目光。
许幻身后的韩澈手中掐诀,口中默念咒语,那睁开着的双眼已是有别于寻常人。
只见那眼眶之中已如无物,仅剩下眼眸之中冒着两道耀眼的血芒,若是忽略那俊朗的容貌,便与厉鬼无异。
此时的韩澈,已是潜入许幻心神,再以此为媒介,开始窥视张玄陵内心。
所谓传授许幻迷魂大法,让她自己来救张玄陵,这从一开始就是谎言。
他这迷魂大法,哪是那么好练成的?
寻常人修炼,恐数十年都难以小成。
便是天赋出众者,除却走火入魔,心神迷乱的因素,数年苦修或许能得以小成,窥人心神。
许幻的确在这方面有些天赋,或许小成的时间会缩短不少,但那都是韩澈对其施术之后,方才知晓的事情了。
箭已离弦,哪能回头?
更何况他算计许幻,可不仅仅是为了五雷天心诀。
玄武山天师府乃是道门领袖,在吴国亦是备受尊崇,这自是要为他所用才好。
当然,天师府这种一脉单传的宗教势力,夺权是不可取的。
毕竟区区天师府那一亩三分地屁用没有,他要的是那道门领袖的号召力。
所以,他需要操控一个人。
张玄陵虽然疯了,一身武功大不如从前,但功力毕竟摆在那,风险太大,韩澈自是不怕,就怕张玄陵遭不住。
张子凡倒也是个人选,只不过他即便回归天师府认祖归宗,到底也是个新面孔,还是需得许幻来帮扶,方才能稳住天师府格局。
既如此,他就干脆一步到位,直接控制许幻得了。
毕竟这十六年来,天师府本就是许幻这位十三省祭酒真人在打理,即便张玄陵清醒过来,重回天师府,其话语权也未必有许幻大。
当然,韩澈也并非什么大奸大恶的纯坏种,虽是要操控许幻,让天师府能够为他所用,但也是会给点好处的,比如说阖家团圆什么的。
到时候,他以此之恩,让天师府帮他做什么事情,许幻适时发话也是合情合理的吧。
张玄陵与张子凡难以发现许幻被控制的事实不说,或许还会对他感恩戴德呢!
不过,这好人好事也不能做得太过完美。
一家团圆已是极限,张玄陵肯定是不能太过健健康康,引发一下旧疾,让其无力操心天师府事务,安心颐养天年还是很有必要的。
毕竟许幻要是不能在天师府搞一言堂,他又何必费心费力控制许幻呢?
哎!
他虽心地良善,但毕竟魔头的名头摆在这里,这心中的良善还是要有所收敛的。
世道如此,非他韩澈之过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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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28章 恩威并施
“老大,这座紫极宫的观主、监斋与典座都已经服下子蛊了。”
南郑县城紫极宫一处偏僻静室外的凉亭中,身高不过五尺,扎着丸子头,拿着一串糖葫芦,看上去可爱得天真无邪的小鱼,向韩澈禀报道。
粮道已经被打通了,她也是得了清闲,将消息和东西送到李星云与陆林轩手中之后,她便随着粮道来了兴元府。
结果刚躺了没几天,正赶着出门觅食,就被韩澈给抓了壮丁。
刚送完消息又要盯粮道,还没休息几天,又得来干活,便是拉磨的驴……
总之别看这小家伙嘟着个嘴很可爱,实际上这已是很不满,心里正埋怨着呢。
“辛苦了,给你放个假,去玩吧!”
韩澈伸手揉了揉小鱼的头,像是邻家兄长一般,温和笑着摆了摆手:“不过粮道还是得让人盯着点。”
“知道啦!”
嘟着的小嘴化开为甜美的笑容,小鱼开心地应了一声,便迫不及待的蹦蹦跳跳离开了。
目送着小鱼离开,韩澈脸上会心的笑容缓缓收敛。
小鱼当年被仇家锁在狗笼里当宠物逗弄,是他执行任务时,顺手灭了那一家,察觉这孩子天赋不错,便将之救出来带回玄冥教。
那仇家似是要将小鱼永远锁在那小小的狗笼之内,便给小鱼喂食了一些毒药,致使其身体不再生长,一直为一副孩童模样。
他传授其盗墓得来的机关术,教她道理,也教她杀人。
就是不知怎得养成了一副后世打工人的性格,让他有些百思不得其解,他记得自己没给小鱼灌输过这些东西啊。
难道是天赋异禀?
算了,由她吧!
至少人机灵,办事可靠。
“神荼大人,那我们······”
杵在一旁跟森林冰火人一般的杨焱杨淼见小鱼离开了,一时间不知该如何自处。
韩澈扫了两人一眼,只觉这两人脱了一身黑袍之后,看着实在辣眼睛,不由有些嫌弃。
不过还是从怀里掏出两本小册子来,递给了兄弟两人:“这是我根据你们俩的玄阴神功与伏阳神功所修改调整过后的新功法,应当对你们突破大天位有所帮助。”
“嗯???”
杨焱、杨淼兄弟两人闻言,双眼不可置信地瞪大了好几个度。
杨焱张了张嘴,终究还是克制住了,没说出什么话来。
也就是之前被韩澈打服了,不然他已经是一句“你吹什么牛逼呢”脱口而出了。
杨淼则是目光在那两本小册子与韩澈身上不断的来回切换,虽说以韩澈的武功,也算得上是一代宗师了。
可修改武功,让人在突破大天位上有所帮助,这未免也太过匪夷所思了些,远比再给他们一本神功秘籍突破瓶颈要离谱得多。
“看看吧!若是你们迟迟突破不了大天位,那我留着你们两个只会打架的蠢货也没什么用了!”
韩澈瞧着两人面上那一点都不藏的表情,面色不由一沉,声音瞬间变得冷厉起来,无形的气势散发开来。
对于蠢人而言,那脑子是处理不了太多信息的,行事不能拐弯抹角,最好就是能多直接就多直接。
“是!”
杨焱杨淼二人只觉脊背一寒,身上压力暴大,应了一声之后,手忙脚乱的各自接过一本册子。
“搞错了,这是你的!”
甚至还拿错了,慌不择路的交换了过来,这才打开了那新玄阴神功与新伏阳神功看了起来。
这不看不知道,一看之下,那双眼不由又瞪大了几分。
这两本新功法比起原本的功法至少修改了大半,连总纲、行功经脉路线,过穴方式等等都有所修改。
若是旁人来看,定然是会觉得这与原本的分明是两种功法。
可杨焱杨淼二人修炼玄阴神功与伏阳神功数十年,对功法熟悉得不能再熟悉,有些修改之处,一眼便能看出其中的精妙来,有时忍不住暗暗叫好,有时也忍不住懊恼为何自己先前没想到。
杨焱看到某处修改,直接“嘿!”地一拍大腿。
杨淼则是瞳孔一缩,手指不自觉在空中虚划行气路线,喃喃道:“原来还能这样······”
但有些修改之处,他们也有些看不太明白为何如此修改,甚至不知道那里还有一条可行的经脉亦或是穴道,只感觉很是不明觉厉。
急躁的杨焱,甚至拿着功法便打算就地尝试。
却是被韩澈所叫住:“别在这丢人现眼,去让观主给你们找间静室安心修炼!”
“多谢神荼大人!”
杨焱杨淼两人闻言,恍然清醒,当即双膝跪地,朝着韩澈伏地叩首大拜。
这一拜已不是先前的暂且委身屈服,而是真正的心服口服,实打实的敬佩不已。
且不说如此大胆而有效的修改功法是何等天纵奇才,便是传下这新的玄阴神功与伏阳神功,就已是对他们、以及他们的师门恩同再造了。
玄阴神功与伏阳神功在突破大天位之时,是有一道大坎的,不过与冥水经不同,并非是因为体质,而是与功法本身上限有关,想要突破得看机缘。
而现在,这道坎不能说完全没有,但以他们兄弟两人这些年的积累而言,可以说是聊胜于无了。
这如何能不让人欣喜?如何能不让人感激涕零?
“去吧!尽快突破大天位!”
韩澈倒是没想到这两人会行此大礼,微微一愣之后,便挥了挥手示意两人退下。
“是!”
杨焱杨淼二人激动地应了一声,起身退下,前去寻那观主去了。
韩澈意味深长的看了这两兄弟一眼,而后缓缓收回目光,他似乎有些低估江湖人对于武功的态度了,或许可以······
这念头还没正式兴起,脑海中便浮现了李嗣源的身影,又不由得否了这个念头。
固然可以凭此来笼络人心,但终非正道,这玩意还是看人的,这会儿也就是杨焱杨淼了。
要是遇到李嗣源这种,岂不是废了?
晃了晃脑袋,将这些思绪抛诸脑后,韩澈转身出了凉亭,推开房门走进了那静室。
此时张玄陵已是悠悠转醒,被许幻扶着从榻上坐了起来,眼中已然没了疯癫,恢复了清明。
眼见韩澈进来,许幻便与张玄陵介绍道:“玄陵,这位便是将你从疯癫中唤醒的恩人了,乃是玄冥教的新教主!”
“多谢······”
张玄陵初听许幻介绍,正要起身拜谢,闻听最后一句话时,身体动作不由得僵在了那儿,错愕惊呼出声。
“什么?”
······
第229章 何故行此大礼
“玄冥教贼子,你该死!”
张玄陵心神方才回归正轨,脑子还不是特别清楚,“玄冥教”三个字瞬间将十六年前那刻骨铭心的记忆激得翻涌而起。
他记得清楚,若非玄冥教攻山,李嗣源绝无机会抢走他的儿子!
眼中电芒闪过,周身蓝色电弧亮起,内力鼓荡轻轻震开许幻,下一刻便是一声雷鸣炸响,整个人化作一道璀璨闪电掠向韩澈,气势非凡,远非先前疯癫之时可比。
在这一瞬间,四周空气仿佛都被电离得有些焦灼,席卷起来的劲风打在人身上,仿佛有着一种带着酥麻的刺痛感。
“玄陵!”
许幻惊呼一声,堪堪稳住身形,伸出手时却只抓到一个残影。
前方韩澈负手而立,不闪不避亦不招架,嘴角笑容温和依旧,与那一身墨色衣衫形成鲜明对比。
张玄陵心神不稳,十六年前发生的种种仿若昨日,从许幻口中听到“玄冥教”三个字时便已是红了眼。
见韩澈不为所动,更是怒上心头:“玄冥教贼子好胆!”
张玄陵转瞬掠至韩澈身前,一脚落地,脚下地砖瞬间粉碎,无数蓝色电弧化作一条条灵蛇,以那脚底粉碎之处四散游走开来,刹那间便构成一张大网,将韩澈囊括其中。
一掌携万钧之势拍向韩澈面门,掌中似晴空霹雳轰鸣,掌心五雷共生互相激荡,宛若煌煌天威一般,好似要将前方一切邪魔歪道都湮灭殆尽。
掌未至,那幽蓝色电弧却已是带着一股毁灭般的气息,顺着掌风蔓延而来。
前方韩澈墨色衣袍鼓荡,发丝变得蓬松,四散飞扬,眼中神采却是都未曾变动分毫。
只是稍稍后退了一步,轻笑一声:“停!”
“嗡~”
空气中似有一声颤鸣,张玄陵的身形在那一瞬间戛然而止,不论是脚下张开的幽蓝色电网,还是掌中那宛若天威般的五雷激荡都瞬间消弭于无形,仅剩其周身些许蓝色电弧忽闪忽逝。
就好似欠费了,被人拉了电闸一般。
紧接着,张玄陵身上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炸响,好似有一道又一道的闪电在他体内炸开,隐隐可见那皮肤血肉之下闪烁的电光。
方才那一副雷神怒目之相,这会儿面色依旧狰狞,只不过方才是愤怒,这会儿却是痛苦。
相较于其他道门功法来说,雷法刚猛异常,威力无穷,却也是凶险异常,五雷天心诀尤为其中之最。
早已在张玄陵苏醒之前,韩澈便已引动了他的旧疾,这会儿强行运功,牵动旧疾不说,心神不稳而气息不畅,雷法立时反噬。
只见那张玄陵喉咙剧烈浮动,明显已是一口鲜血涌至喉尖,似是憋红脸一般强忍着,方才没有喷吐出来。
“倒!”
随着韩澈抬手轻轻一点,张玄陵只觉腿上一阵气血不畅,双腿当即一软,“嘭”的一声闷响,不受控制的跪倒在地。
连忙双手撑地,喉尖的鲜血却是再也抑制不住,“哇”的一声猛的吐了出来,而后又剧烈咳嗽几声,又是咳出几口鲜血。
短短几息时间,张玄陵俯身之下,已是成了一片小血泊。
也是待张玄陵不再咳血了,韩澈方才去扶张玄陵:“张天师你这···何故行此大礼啊?”
“你······”
张玄陵闻言,不由有些气急,却是气若游丝,有些说不上话来。
“玄陵!”
韩澈刚刚俯下身,许幻再度惊呼一声,已是慌忙走上前来,将张玄陵扶起,第一时间扣住其脉门探脉。
但眼中急切却像隔着一层薄雾——那是发自本心的担忧,却被某种无形之物过滤后,才得以流露。
张玄陵见是许幻,眼中闪过一抹愧色,没有反抗。
“泣血录!果然···是玄冥教贼子!”
抬眼望向收手起身的韩澈,那面色可谓是苍白如纸,嘴上却是殷红血迹沾染,胸腔在剧烈起伏着,气息却是弱得可怜,实在是肉眼可见的狼狈。
方才那一瞬他感受得很清楚,那绝对是泣血录引动气血的法门。
只是虽未认错人,他却已无力再出手。
这会儿许幻也是松开了张玄陵的脉门,给出了诊断:“玄陵,你的旧疾被牵动,又遭雷法反噬,万不可再运动了!”
“阿幻你先走,我拖住他!”
张玄陵双眼死死盯着韩澈,强撑着想要推开许幻。
只是他眼下哪还有什么力气,反倒是给自己推了个踉跄,若非许幻牢牢扶住,恐怕又要给韩澈行上一个大礼。
许幻扶着张玄陵稳住身形,连忙出声解释:“玄陵你误会了,这位韩教主乃是新玄冥教主,却是与那朱温与朱友珪无关,而且······”
“而且朱温与朱友珪已死,韩某占据玄冥教意欲灭梁,张天师可愿助韩某一臂之力?”
未等许幻将话说完,韩澈便接过了话,满脸真诚的向着张玄陵伸出了手。
本来是伸向左侧的,见张玄陵左手上沾有血迹,连忙伸向了右侧。
张玄陵将这一幕尽收眼底,不由更加确信此人所练武功当为泣血录,对这一番话实在是有些信不过。
不由扭头,向身旁许幻求证。
却见许幻郑重的点了点头,并予以补充道:“他乃韩至尧幼子,绝不会是朱梁那一路人。”
张玄陵闻言,不由仔细打量起韩澈那张脸来。
他作为道门领袖,当年也是进京面过圣的,犹记得当时拜见完昭宗皇帝之后,便被韩至尧请到了家中替他幼子看病。
只是韩至尧那幼子所患乃先天心疾,非寻常药石可医,他亦是无可奈何。
故而不仅见过韩偓,也见过小时候的韩澈。
当眼前之人的眉眼,与记忆中病榻上苍白孩童的面容重合,狰狞面色不由一缓,心中舒了口气,紧绷的身子一松便放心的倚靠在了许幻身上。
只是先天心疾者,断然活不长久。
他估算着年岁,不由有些疑惑:“你的心疾······”
“天师认得我?”
韩澈眉头微皱,面露疑惑之色。
这次他是真有些疑惑了,他利用迷魂大法对自己的记忆深挖得清清楚楚,断不会有什么见过却不记得的情况。
可张玄陵那神情不似作假,更何况还知道他患有心疾。
可他为何对张玄陵毫无印象,难道是他的记忆有问题?
就在韩澈自我怀疑之际,张玄陵出声解释道:“当年我进京面圣,你父亲邀请我为你诊治,你当时睡着了,自是不知道我!”
“原来如此!”
韩澈点了点头,心中了然,看来自己的记忆并无漏洞。
原身幼时有一段时间因那心疾时常深夜发作,痛苦异常,唯有白天方才有所缓解,能得以入睡,故而常常昼夜颠倒,张玄陵应当是那时见的他。
故而张玄陵认得他,他却对张玄陵毫无印象
眼角余光不经意的看向许幻,心中却依旧是不曾有丝毫动摇。
不过是一面之缘而已,又非什么深厚关系纽带,倒是还不足以让他愧疚。
只是这一层关系没第一时间利用上,多少有些可惜。
韩澈将眼角余光也收回,笑着解释心疾的问题。
“当年逃难之际与父亲失散,不幸陷落于玄冥教之中,却也因此得以遇到鬼医手降臣,心疾得解!”
第230章 放长线
“终归是疗愈了心疾!”
听得韩澈的话,被许幻扶着在木榻上坐下的张玄陵,一时也不知道该说是好还是不好。
玄冥教是个怎样的性质他自是清楚,一个身患先天心疾的孩子陷入其中,究竟是如何活下来的,他都不敢想。
最终张了张嘴,憋出了这么一句话来。
而知道韩澈确实混过玄冥教,那修炼泣血录也就有迹可循了,自然也就没什么好问的了。
见张玄陵没什么要问的,韩澈却是再次出声问道:“不知我刚才的提议,天师以为如何?”
张玄陵倒是还记得韩澈方才的问题,只是如今天下局势如何,他尚不清楚,并不好做这决断,不由得看向许幻。
韩澈将这一幕尽收眼底,抢在许幻之前说道:“当然,天师若是觉得为难,便当在下没说,毕竟天师曾为我诊治过,这次便当是还当年之恩。”
“如今天师已经恢复清醒,也是知晓是谁在十六年前抢走了你们的孩子,想来只需仔细查上一查,便能知晓其下落。”
“如此,在下便不打扰二位了,告辞!”
韩澈说罢,先是朝着张玄陵抱拳一礼,而后又迅速朝着许幻抱拳一礼,眼眸中与许幻眼底同步闪过一抹血光。
随即也不给张玄陵什么挽留的机会,将自己摆到吃亏者的身份上后,便立即转身离开。
“这······”
张玄陵闻言,连忙从许幻身上收回目光,看向韩澈:“贤侄,等······”
只是韩澈动作太快,他话未说完,韩澈便已是出了房间,扬长而去。
起身想追上去,却实在无力起身,只能求助的看向许幻:“阿幻······”
“他走得那般快,便是怕你挽留,我武功不如他,只怕是追不上。”
许幻按住张玄陵脉门,为其渡入内力,帮忙缓解伤势同时,话音一转:“而且即便将他追回来,我们也给不了他一个肯定的答复。”
“中原大战将起,我们天师府虽有些势力,在道门也有些影响力,但相较于那些藩镇诸侯而言,太过微弱了,填进去左右不了战局不说,一招不慎,便是飞蛾扑火自取灭亡!”
“······”
这一番话入耳,张玄陵不由得想起了当年玄冥教攻山的事情,顿时陷入沉默当中。
当初只是拒绝了朱温的招抚,便险些为天师府招来灭顶之灾,若是主动参与那战争之中,只怕是连天师府的道统都······
良久之后,方才缓缓开口:“阿幻你先前说,是那孩子将我于疯癫中唤醒的?”
“嗯!是他最先发现了你,而后传讯天师府,我方才赶来。”
许幻点了点头,而后又继续陈述着她印象中的事实:“他以天师府助力灭梁为条件,我说天师府乃是以天师为主,需得你醒来之后,才能做主,他思虑一番之后,还是为你治疗了。”
韩澈之所以走得那般干脆,便是因为他覆写了许幻的记忆,从来没有提过什么五雷天心诀,也没有过什么迷魂大法与控制的戏码。
从一开始,他就是为了拉拢天师府灭梁而来,乃是站在绝对道德高点,真正意义上的大好人。
“哎!这孩子恐怕早就做好了血本无归的打算,而我们却······哎~”
张玄陵连连叹息,心中更是五味陈杂。
虽说这是那孩子自愿的,但做人不能这般理所应当。
他当初的确是为那孩子诊治过,可也仅仅只是诊断了一番而已,根本没能提供任何帮助,如何能比得上此番大恩?
而且他若一直处于疯癫之中,他这一家子算是完了,天师府数百年的传承也算是断在这里了。
故而而且此中恩情并非只是救治了他的疯癫,更是挽救了天师府的传承,挽救他这支离破碎的家庭。
紧紧握着许幻的手,张玄陵思来想去,再次叹息道:“哎~,阿幻,这恩我们还是得还啊!”
“自是要还的。”
许幻温柔的应了一声,转而说道:“不过我们现在当务之急是你养好伤,还有找回儿子。”
“对,找儿子!”
张玄陵面露痛苦之色,眼中却是一亮。
“按那孩子所说,玄陵你知晓当年抢走我们孩子的人是谁?”
许幻想起韩澈方才的话,又看到张玄陵此番脸色,语气有些急促地迫不及待问道。
十六年前的记忆清晰地浮现脑海仿若昨日,玄冥教虽是祸因,却并非张玄陵最恨的,他最恨的······
张玄陵面色狰狞无比,双眼瞪得宛若铜铃一般,眼中似有熊熊烈火燃烧,咬牙切齿地说出了那个名字。
“李嗣源!”
······
韩澈出了紫极宫,便没空去管许幻与张玄陵的事情了。
别看原着中,每次李星云遇上事儿,天师府都派出了不少人手来应援,但那只是因为支持李星云的人实在不多,至少得有些人来撑场子而已。
实际上那些人就算队列站得再整齐,也只能算是应援一下,撑撑场子,真要与正儿八经的军队打起来最多也就三七开。
三分钟,分七路溃逃。
天师府参与梁晋之战?恐怕连个响都听不到。
韩澈之所以提那个要求,本身便是狮子大开口,即便张玄陵脑子瓦特了,硬着头皮应下,他也会操控许幻进行阻止的。
他特意往这兴元府跑一趟,可不是为了拉点道士去打仗的,道门自有道门的用处。
所以,他选择的是放长线。
虽说天师府在他真正起势之前,算不上重要,但五雷天心诀还是挺重要的。
沿着粮道北上凤翔时,韩澈也是在钻研这五雷天心诀。
通过迷魂大法窥心,他不仅从张玄陵身上获得了五雷天心诀的练法,也获得了完整的总纲。
只能说五雷天心诀不愧为道门顶尖雷法,其中奥妙的确是玄之又玄。
以他现如今在功法上的造诣,也是在抵达凤翔之时,才堪堪提炼出了其中精要,填入了他那六极玄功·气之一篇的框架之中。
不过想要将气之一篇想要初步完善到可以修炼的地步,还是得拿到完整的九幽玄天神功才行。
朱友文那老小子不想交换,但有的是人愿意交换,想来夜游神应当已经帮他联系好了。
第231章 岐王妃
幻音坊,女帝寝宫。
一夕欢好之后,女帝躺在韩澈怀中,云鬓散乱,俏脸带着粉红余韵,春意荡漾的双眼之中尽是满足。
微微抬眼,见得韩澈那俊朗的脸庞,不由娇嗔一眼。
也不知道这双修功法他是从何处得来的,怎得竟是些羞人的动作?怎么不叫房中术呢?
脑海中回想着先前的交欢,那些个压箱底的图册完全没有过的羞人动作都不带重样的,而她也像是被这男人下了咒一样,竟也是不知羞的配合着他。
这当真是···光是回想,仍是有一股羞意止不住的涌上心头来。
因为,最主要的问题是,她竟还挺享受的。
不过也是得亏了这双修功法,不然又得被这男人折腾得筋疲力尽了。
忽的想起韩澈先前说过的话,女帝眼中不由闪过一抹失落之色,抓住韩澈把玩自己头发的手问道:“就不能多待几天?”
“怎么?现在想留下我了?”
韩澈深情款款的迎上女帝目光,却是玩味的调侃道。
犹记得上次的时候,女帝醒来后不过温存了一会儿可就要去看施粥情况,对他毫不留恋的。
若是在这一夜初相见时,女帝心中情意暗流涌动,压抑的情愫需要释放,还真遭不住这种调戏。
可这会儿已经满足了,自是能够应对自如。
只见她嘴角微微扬起,轻笑着回道:“你若是不想着夺我岐国,我倒是可以考虑让你当个岐王妃!”
“你这话说的,我对你可是真心实意的,怎么可能觊觎你的岐国呢?”
韩澈当然不会承认,他连全心全意都只能在特定时间地点做到,怎么可能不觊觎岐国?
当然,喜欢也是真喜欢,毕竟谁不喜欢娇滴滴的女王呢?
“哼,别以为我不知道,兴元府安重霸就是你的人!”
女帝娇哼一声,抬手捏着韩澈的下巴,往自己面前扯了扯,一双美目睁大了些许,绯红的眼眸倒映着韩澈脸庞,直接点出了重要证据。
“这怎么可能?那安重霸野心勃勃,怎可能会是我的人?”
韩澈心里一咯噔,面上却是不见脸色有丝毫变化,就连眼中的眸光都没有过于明显的闪动,仍满眼都是女帝。
嘴上不疾不徐狡辩着的同时,心里也是在盘算着,究竟是哪里露了马脚。
他记得他与豹尾为了顺手再从李存勖那里扣点好处,演戏也是演了全套的,不应该存在什么漏洞才是。
而且蜀国境内的幻音坊势力都被小鱼收编了,就算有破绽,女帝也不该知道才是。
难道,女帝在蜀国还另有布置?
“就知道你会嘴硬!”
女帝微微抬头,在韩澈嘴唇上狠狠咬了一口,方才解恨的说道:“你重点关注了妙成天与玄净天传回凤翔的消息,却是忽略了姬如雪恳求我放她自由的信件中,夹杂的一些小信息。”
韩澈闻言,心中微微一沉,莫非是小鱼疏忽了?
察觉到韩澈眼神中的细微变化,一种被压得久了,突然翻身的爽感跃上心头,嘴角笑意不由重新浮现:“你在蜀地勾搭的那个小丫头,你莫不是忘了在她面前展露过什么?”
在陆林轩面前展露过什么···还得是与豹尾相关的···
韩澈脑海中思绪翻飞,转瞬便想到了先前在合州遇到张玄陵后,写信让小鱼联系天师府时,他写得是豹尾在成都府的府邸,而且当时陆林轩就在身旁。
可是,这不是只有陆林轩知道吗?
韩澈眼中并未出现疑惑,却是有那么瞬间的呆滞,实在是思考之际无法避免的。
女帝也是早知韩澈这张嘴信不过,所以她的注意力始终都在韩澈的那双眼睛上。
毕竟,眼神中许多下意识的、自然而然的反应都是不可避免会出现的。
将那一抹呆滞尽收眼底,女帝嘴角笑意更甚,也是不吊着韩澈了,直言道:“当时李星云与个姓陆的小丫头带着他们师父的尸骨返回青城山安葬,妙成天在这段时间内天生绝脉发作了好几次,一次比一次严重,他们便想寻你帮忙。”
“而你当时不知所踪,他们使出浑身解数也找不到半点线索与消息,后来那姓陆的小丫头带着他们去成都府找到了安重霸的府邸,她说这安重霸是你在蜀地的朋友。”
“尽管你很谨慎,让人提前去邮驿取走了信件,安重霸府上并未收到那封信,他们一群人只当你又在骗人,我起初也不以为意。”
“直到近些时日,姬如雪来信频繁,我又将姬如雪过往信件翻出来瞧了瞧,方才注意到这个问题,你为何不拿别人骗人?为何偏偏是这安重霸?”
“人在无关紧要的时候,往往是会下意识的吐露真实信息的,即便是你也无法免俗。”
“哈哈哈,男人你不小心暴露了,被我抓到把柄了哦!”
女帝洋洋得意之际,眉眼皆是含笑,其中风情仿佛要惑人心魄。
正有些疑惑的韩澈一愣,有种被盛世美颜暴击的感觉,不由自主的陶醉其中,一时间有些难以自拔。
女帝本以为韩澈是被自己打击到了,不曾想仔细一瞧,竟是被自己给迷住了,顿时心情有些复杂,不知是该欢喜还是该懊恼。
不由得又吻上了韩澈的嘴唇,再一次狠狠的咬了一口,这一次的力气更大,终于是咬破了韩澈的嘴唇。
韩澈吃痛回过神来,顺势俯首噙住女帝那干了坏事就想逃的樱唇,淡淡的血腥味流转于两人嘴唇之间,却好似有着别样的情调。
两人吻得忘我,过了许久,方才依依不舍的分离。
女帝微微喘息,樱唇染着血迹,轻轻呼着香气,双眼有些迷离。
韩澈双眼含情脉脉,极其自然地转移话题:“你这是吃醋了?”
“想让我吃醋,你先看看哄不哄得回来那姓陆的小丫头吧!”
女帝闻言,那迷离的双眼瞬间一厉,素手抵在韩澈那赤裸的胸膛上一推,将侧卧着的韩澈推倒在床上,随即翻身骑了上去。
“那小丫头要是一剑给你这根子削了,我这里可不收废人!”
第232章 缰绳与枷锁
次日天亮,韩澈已是起身穿衣,女帝疲惫的睁开了双眼,目送着韩澈离开。
昨夜本已停歇,却是她主动挑起战端。
不曾想即便有那双修功法,她依旧敌不过韩澈的攻伐,最终被一击即溃。
相较于她那要让韩澈做她岐王妃的豪言壮语,多少是有些丢人的。
不过好在她的身份切换比较灵活,强势的时候是岐王,顶不住了的时候就可以是女帝,不至于威严有损。
韩澈穿好衣物,正准备离开,想了想又回到帐中,在女帝唇上轻轻一吻。
不似昨夜的气势汹汹,可谓是极尽温柔。
女帝香舌轻轻舔了舔唇瓣,自衾被中伸出一节藕臂来,满意的摆了摆手:“去吧!本王准了!”
“说得好像我是去给你做事一样!”
韩澈顺手捏了捏女帝那滑嫩嫩的脸蛋,随即躲开女帝打来的手,不顾女帝那不满的眼神,转身扬长而去。
“可恶!还道这家伙温柔了些!”
女帝抬手揉了揉被韩澈掐过的脸颊,有些气恼,又有些喜欢。
虽说知道韩澈目的不纯,但的确如这般一样,给了她恋爱的感觉。
听得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女帝缓缓闭上了那疲惫的双眼。
尽管那双修功法在延长体力与耐力上仍是有些不尽人意,却也是的确另有一番玄妙。
那武功上阻碍了她好几年的瓶颈,竟是在这一夜之后有所松动。
这也是她昨夜为何想让韩澈多待几天的原因,说不定多爽···咳咳···多来几次就能突破了。
只可惜,这个男人似乎总有着忙不完的事情。
有些能够看得明白,有些却实在难以理解。
不过她并不会多问,就像她并不希望韩澈来干预她的岐国一样。
她与韩澈从某种意义上来说,是同一类人,都是被束缚着的人。
只不过束缚着韩澈的是名为野心的缰绳,而束缚她的则是那名为责任的枷锁。
韩澈只需牢牢握着缰绳,一路驰骋向前即可,而她要考虑的可就多了。
比如说王兄若是真出了什么事情,她是不是该生个孩子,将这岐国继续延续下去?
······
凤翔距离华山分舵并不远,韩澈并未着急赶路,也不过五天的功夫便赶到了。
夜游神率领一众玄冥教众,早已在大门口恭候。
她原本是在与梵音天一同盯着粮食由岐入晋,收到韩澈消息后,便将粮食的事情甩手给了梵音天,回了华山分舵准备联系黑白无常与迎接韩澈的事情。
气得梵音天当场怒骂夜游神,本来骂得好好的,夜游神根本没当人话在听。
结果不知怎得,梵音天骂到怪不得夜游神爬不上韩澈的床云云什么的,夜游神气得转身就给梵音天揍了一顿。
梵音天哪是夜游神的对手,总之被揍得很凄惨,都忍不住写信给韩澈告状了。
说若韩澈替她教训夜游神,她便如何如何伺候云云。
那会儿韩澈刚到凤翔,收着信便一边看着,一边去往了女帝寝宫,当时若非毁信毁得及时,便险些被女帝给瞧见。
韩澈倒是不怕女帝看到,可若真被女帝看到了,那梵音天可能就有穿不完的小鞋了。
只能说他这人啊,还是太善良了。
“参见教主!”
夜游神见身形挺拔,一身墨色锦衣的韩澈抵达华山分舵门前,黑袍之下的神情早已激动不已,当即跪地领人参拜。
“参见教主!”
“参见教主!”
“参见教主!”
······
数百华山分舵玄冥教众随着夜游神齐齐跪倒在地,激情澎湃的参拜声犹如浪潮一般此起彼伏,不绝于耳。
前任玄冥教主朱友珪看不上这些个蝼蚁,现任教主韩澈却是让夜游神这些人好生经营这些教众,并亲自传授他们洗脑的方法,尽量让他成为这些玄冥教众的信仰。
就目前而言,夜游神这华山分舵是做得最好。
韩澈上次抵达华山分舵之时,便已是有所感觉了,不曾想这一次还能有所突破。
虽说有些过于高调了,但效果是肉眼可见的。
“韩大哥~你终于回来看我了!”
就在这时,一个相当不合时宜的身影从华山分舵内冲了出来。
只见身着露肩挂脖红裙,一头乌发梳成一根大辫又用细绳绑起来,左眼下边有颗泪痣,身高不过五尺的上饶公主自分列两侧黑甲教众隔出来的道路上跑过,向着韩澈扑去。
该死!人质就不能有点人质该有的自觉吗?
平常在华山分舵内胡作非为她也就由着了,毕竟韩澈特意叮嘱过,不曾想今日这场合也出来捣乱!
漆黑兜帽之下,夜游神暗骂一声,连忙抬手一指:“竟敢惊扰教主,快!把她给我按那!”
“是!”
上饶公主奔跑途中,前方两名玄冥教众领命出列,那制式漆黑鬼面之下,双眼皆是亮起狂热的光芒。
女人?
漂亮的女人?
不好意思,在教主大人面前,不值一提!
两人动作整齐划一,迎着上饶公主而去,当场就要将其摁那儿。
韩澈看着这两人的架势,连忙出声阻止:“哎?不可对上饶公主无礼!”
“是!”
两名黑甲教众当即止住身形,转身朝着韩澈恭敬一礼,而后回到了刚才的位置上重新跪下。
上饶公主原本放慢的速度,又重新提了起来,想要扑入韩澈怀中,却是发现是身高有些不够,只能是退而求其次,抱住了韩澈的手。
拉着韩澈进入华山分舵的同时,那小嘴吧啦个不停,不断的向韩澈控诉夜游神如何如何,还说之前见到了一个穿着红裙子的老妖婆,对她如何如何。
韩澈就这么听着,时不时应个一两声,主打一个不反驳与看似答应。
进入大殿,坐上那高台的王座,上饶公主就如同一只小猫一般,缩在他身上,那双乌黑灵动的棕色眼眸,就那么直勾勾的盯着他的脸看个不停。
随后韩澈命夜游神入殿,先是问了下李星云一行人的动向。
得知那一行人已经北出洛阳,正前往黄河渡口渡河后,方才问起黑白无常的事情。
那漆黑兜帽之下,夜游神这才从上饶公主身上收回嫉妒的目光,出声禀报。
“老大,黑白无常已经在来的路上了,估摸着明日便可抵达华山分舵!”
······
第233章 龙潭虎穴
华州,玄冥教华山分舵。
黑白无常二人早已抵达华山分舵之外,却是暗自潜藏起来,迟迟不敢进入其中。
常宣灵遥遥望着那华山分舵,妩媚的俏脸上实在难以掩饰的流露担忧之色:“大哥,神荼的武功那么高,他真的会和我们公平交易吗?”
常昊灵亦是望着那仿若阴森巨兽般的华山分舵,并未回答常宣灵的问题,只是指节攥紧得有些发白,那无常帽下的脸森寒得有些惨白,双眼之中眸光绰约闪动,犹疑难定。
神荼武功高强,硬实力犹在鬼王之上,昔日玄冥教大半势力又尽在此人手中。
他们一旦踏入这华山分舵,生死尚且由不得他们自己,更何谈交易?更何谈公平?
就凭他们兄妹二人,似乎并没有与那神荼谈条件的资格!
可若不去寻那神荼,他们的玄冥血丹之毒该如何解?又如何才能脱离鬼王朱友文的掌控?
即便他们已经拿到了九幽玄天神功上卷,可他们根本不敢修炼!
朱友文对九幽玄天神功看得极重,上次神荼提出以下卷交易上卷,都没有答应,若是被其发现他们兄妹二人染指九幽玄天神功,恐怕······
至于反抗?他们暂且不敢奢望。
玄冥血丹之毒尚且不说,仅凭一部九幽玄天神功上卷,他们兄妹二人能斗得过鬼王?
别招笑了,他们的天资若能比肩鬼王,这些年何至于在玄冥教混成那般模样?高低也得是神荼那个级别的吧!
不过,若能解了玄冥血丹之毒,又修炼完整的九幽玄天神功,他们黑白无常也未必就怕了他鬼王朱友文。
而这,就是他们兄妹二人所纠结的地方了。
退一步,暂时性命无忧,可这辈子大概要被鬼王当作牛马驱使了,而鬼王根本不会把他们的性命当一回事。
进一步,则凶险未知,他们没有任何能够制衡神荼的手段,能否公平交易,甚至能否活下来,全看神荼的想法,可一旦成功,他们是可以翻身做主的。
其中之利弊,都十分的清晰与明显。
可这抉择,属实有些难做,因为常昊灵所要考虑的不仅是自己的性命,还有他小妹的。
此时的常宣灵也是清楚此次抉择的困难,即便心中急躁,也未曾表露出来。
甚至不敢去看常昊灵,生怕给自己大哥太大的压力,只能心烦意乱的看着远处的华山分舵。
过了许久,常昊灵眼中神色化作决绝,干涸的嗓子缓缓开口:“小妹,待会儿我带着九幽玄天神功上卷进去与神荼交易,若是我没能出来,亦或是华山分舵的人有什么异动,你立刻逃!”
“不行,我跟大哥你一起进去,要死一起死!”
常宣灵猛然回过头来,看向常昊灵,语气与目光比之常昊灵要更加坚定。
她向来不会质疑与否定常昊灵的决定,可自从经历了上一次的生死,心中便无比的清楚,她无法独活,也绝不会独活!
常昊灵自那远处的华山分舵上收回目光,缓缓迎上那坚定的眼神,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现当初宣灵倒在渝州城北石桥上的场景,心中的刺痛仍是历历在目。
那时候他便发誓,绝不会让宣灵死在自己前面。
可是,离了他,宣灵会独活吗?
这一刻,他在宣灵的眼神中看到了一个无比确切的答案。
绝不会!
轻轻晃了晃脑袋,将那些不好的回忆抛诸脑后,常昊灵面上凝重的神情一缓,竟是变得轻松起来。
抬手轻抚着常宣灵俏丽脸庞,笑着点了点头:“好!今日这龙潭虎穴,我们兄妹二人便一起闯上一闯!”
“大哥,早该这样!”
常宣灵把脸靠在常昊灵手上轻轻的蹭了蹭,俨然一笑,右脸上的殷红花纹舒展,好似鲜艳欲滴的花朵含苞绽放。
两人下定决心,便牵着手毅然决然的走向了那龙潭虎穴般的华山分舵。
抵达华山分舵门前,只见那整齐划一,自有一番气象的数百玄冥教众如松柏般笔直分列两侧,那漆黑鬼面下一双双如炬目光好似满天黑云一般倾轧而来,气势莫名的巍然肃穆。
原本压根没将这种普通教众放在眼里的黑白无常,此刻竟是莫名的感觉两股颤颤,脊背寒毛直竖,根本无法回望那些目光,只能笔直的聚焦于前方,不敢有丝毫的偏离。
这些教众明明看上去与他们所熟知的教众没什么区别,但那种陌生感极其明显。
他们可以肯定,以他们兄妹二人小天位的功力,这其中随便拉上几十人出来,都是跟杀鸡一样的简单。
若是换做他们以前所熟知的那些个教众,杀了几十人之后,基本上就溃散得差不多了。
可直觉告诉他们,这些教众不同,这些教众不会退,会前赴后继涌上来,直至乱刀砍死他们。
顶着这种浑身上下都毛骨悚然的危险感觉缓缓前行,黑白无常二人忽地感觉有些后悔。
尚未进门便已是如此恐怖,见那神荼又该是何等情形?
他们有些不敢想,但似乎已然没了退路。
隐隐有那么一种感觉,此刻他们若是转身逃跑,这些虎视眈眈的教众会毫不犹豫的立即涌上来,只能是硬着头皮继续深入。
直到跨过那扇漆黑的大门,看到了那一身有些熟悉的黑袍,方才缓缓松了口气。
有时候,不论好坏,熟人就是能给人一种安全感。
只是不等黑白无常两人有所喘息,那熟悉的黑袍之下,似有两道幽光射出,紧接着便是一股恐怖的杀意倾轧而来。
“黑白无常你们好大的胆子,竟敢让教主久等!”
激烈的尖啸声好似要将黑白无常二人的耳膜给撕破,两人连忙捂住耳朵,两双眉眼惊恐而颤栗。
就好似是那前有狼后有虎的紧迫、局促境地,两种危险的感觉毫不留情的交错挤压,双腿不自觉的就有些发软。
他们知道此行可能会面临下马威,但没想到会这么猛啊!
常昊灵喉咙轻轻蠕动,咽了口唾沫,强行稳住心神,连忙编了一个理由。
“还请夜游神大人恕罪,我兄妹二人偷了鬼王的功法,自是要躲着一点,故而来得晚了些!”
·······
第234章 交易已成
“夜游神,让他们进来吧!”
华山分舵大殿之内,传来韩澈的声音。
听上去十分温和,让人有种如沐春风的感觉,与这剑拔弩张凶悍气势,与这大殿内外的阴森恐怖截然不同,就好似那大殿深处还有一处世外桃源一般。
黑白无常二人身上压力顿时消减不少,心中下意识的升起一股子感激,警惕的两人瞬间回过神来,只觉悚然一惊,连忙压下那感激的情绪。
“是!”
夜游神从二人身上收回目光,转身朝着殿内恭敬一礼,而后方才杀意不减的朝着黑白无常二人做了个请的手势:“请吧,二位!”
不是,这人有病吧!
黑白无常二人感受到夜游神身上的杀意,只觉有些无语,神荼都发话了,这女还在这凶什么劲儿?
不过这话他们终究是不敢说出口的,据说这夜游神是神荼的得力干将,如今又是中天位的高手,若是······
不敢多想,本着惹不起还躲不起的心思,匆忙进入内殿。
这内殿之中灯火通明,烛火交织出带着暖意的光影,驱散了黑白无常二人心底的些许寒意。
只不过两人也清楚,前面纵使再恐怖,充其量也不过是开胃小菜,接下来所要面对的,才是真正的危险所在。
微微抬头,眼神悄然扫过四周,只见除却那高台王座上的墨色人影外,可谓是空空如也。
偷偷瞥了眼身后,便见那内殿大门已经紧紧关上,便是连那夜游神都没有跟进来
常宣灵松了一口气,常昊灵却是不由得心底一沉。
没有其他人,这也就说明这场交易恐怕不仅仅是解玄冥血丹之毒与九幽玄天神功那么简单。
这翻身的机会,果然不是那么好把握的!
不过既然来都来了,说什么也要把那机会给牢牢抓住。
按照先前商定好的,黑白无常二人极为识趣的跪倒在地,恭敬的齐呼道:“黑白无常拜见教主!”
“倒是识趣,九幽玄天神功上卷可带来了?”
那高台王座之上,韩澈的声音再度响起。
言语诙谐,语气轻松,就如先前所听到的声音一般,并没有什么压迫感。
“带来了!”
常昊灵从怀里取出一个卷轴来,递给一旁的常宣灵,眼神往那高台上扭了扭。
“呵呵,我这就给教主大人送上去!”
常宣灵意会接过卷轴,兰花指划过脸颊,娇笑一声便欲起身。
忽觉得手上一轻,垂眸便见手中卷轴已是不见了踪影,心中一惊,抬眼扫过四周,只见那卷轴竟已是被高台王座上的那道墨色身影拿在了手中。
他们之间的距离至少有四五丈,这么远的距离,怎么会?
常宣灵保持着半起身姿态,心中惊愕无比,直至手上传来向下的拉扯感,方才回过神来,顺着身旁常昊灵的拉扯,重新跪在了地上。
方才那一幕常宣灵未曾看清,常昊灵却是勉强看了个真切。
就在宣灵接过卷轴的瞬间,那高台之上便有一道血线飘然而下,几乎是转瞬即至的缠上了那卷轴,而后迅速带着那卷轴回到了那韩澈手中。
他不知道那血线到底是什么东西,只是能感觉得出,那玩意绝对不是真实的丝线之类的东西,很可能是某种武功。
当然,多想无益。
此时他们手中唯一的筹码也失去了,接下来便是他们兄妹二人真正的生死存亡之际。
上面那人若是不想守诺,他们必死无疑!
两人虽恭敬低着头,眼球却是尽可能上浮,余光直勾勾的盯着那高台之上。
只见那道墨色身影打开卷轴,仔细观看起那卷轴来。
一息!
三息!
十息!
······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黑白无常二人的呼吸随着目光一点点变得焦灼,心中亦是难以避免的忐忑不已。
这卷轴上的内容,虽是他们原原本本抄录下来的,但他们毕竟未曾修炼,也难保鬼王有没有防一手,在那原本的功法上做什么手脚,而台上那人却是有九幽玄天神功下卷可以对照。
若是这功法有问题,台上那人怒起杀心,他们兄妹二人是否还有争取一二的可能?
常昊灵心中如此盘算着,却无论思绪如何运转,始终难以得出一个能够活命的答案。
大家都是混玄冥教的,能是什么好人?哪有什么信誉可言?
他们都信不过神荼,神荼会信得过他们?
不过是大家都没招了,才有了这么一出。
可若是最基本的信任崩塌,那基本不可能再有什么信任可言了。
也不知过了多久,可能又过了十几个呼吸,也有可能过去了更长的时间,黑白无常二人可谓是度日如年,只觉这一段时间十分的漫长。
忽听得那高台上传来那依旧温和的声音:“不错,与下卷对得上。”
底下的黑白无常二人顿时齐齐松了口气,至少功法没什么问题,暂时没有意料之外的危险。
“恭喜教主,贺喜教主,得九幽玄天神功全篇,擒杀鬼王,一统玄冥教指日可待!”
常昊灵稍作喘息,又连忙提起一口气,一边跪地叩首,一边高呼着溜须拍马。
常宣灵也是有样学样,一边叩首,一边喊着:“恭喜教主,贺喜教主!”
“好了,既然你们信守承诺,本座也当守约!”
韩澈收起卷轴,拿起早已放在一旁的卷轴便掷向了底下的黑白无常。
两人闻言,当即停止那恭维之声。
听得那破空声,常昊灵抬手一抓,便将那飞来的卷轴牢牢抓在了手中。
也不去看卷轴中的内容,第一时间便再次伏地叩首,高呼道:“多谢教主!”
“教主您老人家可比鬼王好多了,他虽是我们兄妹二人的师父,可防我们却跟防贼一样!”
常宣灵跟着磕了个头,看到常昊灵手中的卷轴,不由得面上一喜,抬起头来便一褒一贬的说着好话。
至于鬼王为什么防他们跟防贼一样,那是一点不说的。
“不必恭维本座,功法交易已成,若你们还想解玄冥血丹之毒,彻底摆脱鬼王,这却是另外的价格!”
高台王座上的韩澈缓缓起身,挺拔而高大的身形在烛火的映照下,化作一片巨大的黑影,如活物般蔓延而下,将底下跪着的黑白无常二人彻底笼罩。
先前所感受的烛火暖意瞬间消散,就如同冰冷的潮水迎面涌来,浸没了他们刚刚因得到功法而泛起的一丝喜悦。
······
第235章 杀一个人
华山分舵,内殿。
韩澈那依旧温和的声音在殿内回荡开来,初时清晰,而后缓缓消失。
就如同黑白无常此时的心情,原本升起的些许希望,又重新跌落回了谷底。
常宣灵那扬起的嘴角被那盖压而来的阴影所压平,面上喜色瞬间垮落。
这另外的价格,或许就是这内殿空无一人的缘由了!
常昊灵闭上双眼片刻,似是认了命一般,缓缓睁开双眼,嘴唇轻轻颤抖着问道:“还请教主明示!”
“朱友贞与朱友文以谣言为饵,欲引李星云主动上钩计划,你们应当清楚吧。”
韩澈自那高台之上缓缓拾阶而下,那阴影似是在缩小,却始终笼罩在黑白无常二人身上。
常昊灵瞳孔骤缩,常宣灵眉眼猛然睁大,接着脱口而出:“您怎么知道?”
“那便是清楚咯!”
韩澈轻笑出声,身形一闪,台阶尚未走完,下一瞬便已是出现在黑白无常二人面前。
那阴影已经小到了极点,已然盖不住黑白无常二人,但那恐怖的压迫感却是扑面而来。
尤其是那浓郁至极,不断钻入他们鼻腔的,令人有些作呕反胃的血腥味,使得他们仿佛置身于尸山血海之中,空气好似被那血腥气所拍开,呼吸都显得有些困难。
心底所有的恐惧都仿佛在这一刻,犹如黄河决堤一般,不受控制的汹涌了出来,身躯止不住的颤栗,似乎连夺路而逃的勇气都有些提不起来。
也是在真正直面神荼的这一刻,他们方才意识到,当初大明宫一战,这位对鬼王可能不止是放了一点水那么简单,说是放海也不为过了。
至少,鬼王自始至终都不曾给过他们此刻的压迫感,可能连十分之一都不曾有。
遥想当初,这人面对孟婆与水火判官都得恭恭敬敬的,只不过短短一年,武功便到了如此恐怖的地步,这究竟是怎样做的?
他到底,是人是鬼?
“本座可以替你们解除玄冥血丹之毒,但你们得帮本座杀一个人。”
韩澈嘴角笑意扬起,很满意黑白无常身体本能的反应,提出条件的同时,便朝着二人递出了一张纸条。
察觉到韩澈的动作,黑白无常二人颤颤巍巍的抬起头来。
常宣灵控制着面部肌肉,强行挤出一抹并不怎么自然的笑容:“您···您老人要杀人,哪···哪轮得到我们啊?”
常昊灵则是缓缓抬起了那紧绷的如同弓弦一般,却止不住颤抖的双手,接过了那张纸条。
“大哥,你······”
常宣灵惊呼出声,面露错愕之色,她那经不起转弯的脑袋有些理解不了常昊灵此刻的行为。
在她看来,韩澈要杀的,最起码也是鬼王朱友文这种级别的人。
他们即便是练成了完整版的九幽玄天神功,也不敢保证自己会是鬼王的对手。
“宣灵,我们没有选择的余地!”
常昊灵看向常宣灵,苦笑着摇了摇头,缓缓打开了那张纸条。
常宣灵红唇紧抿,事已至此,已只能是凑过去,看向了那纸条上的内容,不由得张大了嘴巴,下意识抬手捂住。
常昊灵亦是震惊得眉眼微颤:“教主,这···你们······”
“嘘!”
韩澈抬起一根手指,竖在嘴唇前,轻轻的吹了一声,眼中两道血芒缓缓亮起。
黑白无常二人只觉心脏都仿佛在那一刻骤停了下来,常昊灵自然而然的就闭上了嘴,没能继续将那话说下去。
在那种光是被看着就会死的感觉刺激下,常昊灵慌忙的将那纸条塞进嘴里,都不敢耗费咀嚼的时间,干生的咽了下去。
韩澈满意的点了点头,眼中血芒黯淡下去,温和声音响起:“若是你们能办到,本座这玄冥教,不介意多两位无常!”
“愿为教主效死!”
常昊灵拉扯着常宣灵的同时,猛然俯身伏地,一头便磕在了地上。
“嘭”的一声闷响,可见是个好头。
“愿为教主效死!”
愣了半息,常宣灵方才回过神来,也是跟着一头磕在了地上,声响并不比常昊灵小。
不过,要脆上一些。
“不错!你们都很识趣!”
韩澈满意的点了点头,便朝着两人微微抬手:“都起来吧,替你们解玄冥血丹之毒!”
“多谢教主!”
黑白无常二人齐齐应了一声,连忙从地上爬了起来。
只不过仍是低着头,身子微微颤栗着,对于韩澈似乎有了生理上的畏惧。
即便韩澈已承诺会将他们收入麾下,也不敢有丝毫的放肆,就连常宣灵那没把门的嘴都极其的老实。
韩澈抬手,黑白无常二人尚未看清其出手,便觉自己身上数处要穴一痛。
而随着韩澈在他们身前的那只手并指微微上移,他们体内的气血顿时便不受控制的动了起来,紧接着便觉喉尖一股腥气上涌。
下一刻,韩澈身形一闪,重新出现在高台王座之上。
黑白无常猛然咳出一口黑血,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无比,抬手捂着腹部,身形顿时有些踉跄。
两人那苍白的脸色一时间有些难看,只觉身体亏空得极为严重。
可当他们运功内视自身之时,却是不由得面色一喜,方才升起的愁容瞬间一扫而空。
他们体内的玄冥血丹之毒,彻彻底底的解了,一点余毒都没有剩下。
再看向身前地面上的那两摊黑血时,只见那地面已是被腐蚀得坑坑洼洼,缕缕白烟飘然升起,不由得下意识后退了半步。
“去吧!你们的机会不多,可得好好准备!”
高台王座之上,韩澈轻轻摆了摆手,话语中意味深长。
“呼~吸~”
黑白无常二人深呼吸了一口气,齐齐躬身一拜:“定不负教主所望!”
随即,两人便相互搀扶着,缓缓走出了内殿。
殿门口,源自漆黑兜帽之下的凶厉目光锁定在黑白无常二人身上。
只不过两人经受过韩澈那恐怖压迫感的洗礼,夜游神的这点杀意,似乎有些微不足道了。
目送着黑白无常二人离开,夜游神转而进入内殿,朝着那高台王座上恭敬行礼:“老大!”
“嗯!”
韩澈轻轻应了一声,而后起身吩咐道:“密切关注李星云一行人的动向,我需得去华山之上闭关了!”
“是!”
夜游神恭敬应声,待她抬头之际,那高台王座之上已是空空如也。
只剩下那摇曳的烛火,轻轻闪动着光影。
······
(调整下作息,今晚没了)
第236章 往好处想
华州,华山分舵之外。
出了那里里外外都透着恐怖的魔窟,又接连走出了十里之外,黑白无常二人方才是彻底的松了一口气。
这口气一松,绷得太紧,也绷得太久的身子骨顿时便是疲惫得直发软,寻了棵大树靠着坐下,只觉前所未有的舒坦。
“大哥,我们真的要去帮神荼杀人吗?”
常宣灵喘了好几口气,缓和许多时候,想起那张纸条上的名字,不由有些担忧。
而这问题一出口,那眼珠子灵动一转,心中一动,忍不住又说道:“要不我们逃吧?反正我们身上玄冥血丹之毒已解,又得了九幽玄天神功全本,寻一隐蔽之处,将九幽玄天神功练至大成,自不需要再看人脸色!”
“神荼全盘接收了玄冥教的势力,小妹你也知道玄冥教的势力究竟有多广,我们若是背信,神荼真要找我们,哪里藏得住啊!”
常昊灵摇了摇头,那面色本来就苦,嘴角微微勾起,笑起来更苦了。
常宣灵小脸一垮,心里其实已经接受,毕竟他们黑白无常虽被外人调侃为喽啰,但在玄冥教内倒也算不上基层,对玄冥教这个概念还是有些理解的。
不过小嘴微微一瞥,还是嘴硬的说道:“我就不信我们找个深山老林钻进去,他神荼还能钻进来报复我们?”
“我们终归是要出来的,不到一年的时间,武功就从大星位飞跃至能够打趴下鬼王,那神荼根本就不是人!”
常昊灵眼中眸光是绝望的,他若没练过武,若是不知道鬼王的厉害,可能也就不屑一顾了,最多来一句“哦,那挺牛逼了”。
可问题是他练过武,知道鬼王有多厉害,这特么他连做梦都不敢这么离谱。
微微扭头,在常宣灵脸上轻轻舔了一口,而后苦笑道:“等我们练完九幽玄天神功,那神荼的武功不知道又提升到什么层次了。”
常宣灵闻言,眼中神采不由微微一黯。
他们吸取别人的精气与内力,武功的提升都没那么快,更别说自己修炼了。
“当然,我们也要往好处想想,若是能靠上神荼这棵大树,可比鬼王靠谱多了!”
常昊灵瞧见常宣灵眼中神采的变化,心中不由一紧,连忙将脸上苦涩一收,正经的笑容浮现脸上。
这既是安慰,却也是他内心的一个确切想法。
神荼固然危险,可若是能够成功投入其麾下,那原本有多危险,就意味着有多安全。
最主要的是回想神荼的过往,便知神荼此人的头脑绝不是朱家的那群神经病可以比拟的,其前途是肉眼可见的。
“这倒是!”
常宣灵一听,顿时眼前一亮,脑海中不由得便想起了那华山分舵内殿门口的夜游神。
不过是一个中天位而已,神气得要吃人似的。
待他们兄妹二人修炼了九幽玄天神功,武功又岂是区区夜游神可比?
即便不可能是那神荼的对手,在那玄冥教里边做个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也未尝不可!
一想及此,常宣灵便感觉自己休息的差不多,连忙拉着常昊灵起身:“走走走,大哥,我们赶紧回去找个地方修炼九幽玄天神功!”
“好好好,我们这就回去!”
常昊灵也感觉自己身子骨没那么重了,随之起身,脸上笑容宠溺。
······
华山分舵,一处挑高的阁楼内。
上饶公主趴在窗户边上,双手杵起来托着小巧精致的下巴,双眼呆呆的望着窗外,望着那道墨色身影早已消失的方向,眼角泪痣在阳光下闪闪发亮。
脑海中浮现着的,是昨日在大殿内与韩澈的对话与场景。
韩澈轻抚着她的头发,笑着问她:“你觉得权力是什么吗?”
“是别人都要尊敬我,我说什么就是什么!”
她当时是这样回答的,不过又想到见韩澈时,旁边所有人都跪下的场景,十分机智的补充道:“还要别人见到我都得跪下!”
她在吴国的时候就是这样的,只要脸一板,身边的人就会跪下求饶。
不过也有例外,那些个姓徐的就不会,最多就对她拱拱手。
先前,那个姓徐的老头跟父王说,要她嫁给他的儿子,一个叫徐景迁的。
那个徐景迁她见过,模样长得还行,但身子跟个竹竿似的,一点也不高大威猛,她一点儿也不喜欢。
她跟父王说不想嫁给那个徐景迁,但一向宠爱她,对她百依百顺的父王,这一次拒绝了她。
不论她怎样哭闹,甚至是以死相逼,父王都没答应她。
只是一个劲地叹气,愁得白了头发。
后来,她不哭不闹了,想着嫁就嫁吧,那徐景迁看着是弱鸡了点,但······算了,太弱鸡了实在没什么能瞧得上眼的。
直到有一天,一个样貌英俊得让人挪不开眼睛,身形挺拔高大,一身黑衣冷峻到了极点的男人杀了那姓徐的一族,提着那个令人讨厌的徐老头的脑袋去见了她父王。
然后又无比英武的劫走了她,有侍卫来阻止,只是抬手一挥,一片血雾撒出,那些侍卫就全死了。
那一会儿,她不得不承认,不是所有脸长得好看的人都是银样镴枪头的,也有勇猛得不像话的。
也是自那时候起,她可以无比确认与肯定,她就喜欢这样的男人!
只是,她渐渐地发现,似乎很多女人都喜欢这样的男人。
比如说那个整日里把自己藏在黑袍下面,看上去阴森森的夜游神。
比如说,那个凶巴巴的红裙老妖婆。
也许还有许多她所不知道的······
所以韩澈昨日的那句话,就好似烙印在她脑海里一样,只要一闭眼就会看到。
韩澈是这样说的:“其实权力很简单,就是你想要什么样的男人,就有什么样的男人陪你。”
她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咔嚓~”
阁楼大门被打开,上饶公主知道,是那个阴森森的女人来了。
没有转身看去,只是不由问道:“你觉得多大的权力,才能让韩大哥那样的男人来喜欢我?”
夜游神将饭菜放到桌上,望了望窗外,这个问题在脑海里回荡,给予响应的是蒲津关城楼上,韩澈主动勾引女帝的画面。
兜帽之下,不由得暗自银牙紧咬,转身出了阁楼,却是留下了一句话。
“至少也得是一镇诸侯才行!”
“诸侯?”
上饶公主轻声呢喃着,忽地脑海中灵光一现:“若是父王将王位传给我······”
第237章 初步功成
华州,华山之巅。
韩澈提炼九幽玄天神功精要,融入六极玄功气之一篇的纲领之中后,这气之一篇终于是可以修炼了。
气之一篇不同于筋、骨、肉、血、精五篇,乃是整部六极玄功之纲领所在,以气为引,统御六极,方有破六极之限的可能,乃是最为重要的核心所在。
故而其余五篇,他早早便完善圆满,而这气之篇却是以九幽玄天神功与五雷天心诀这两部顶尖功法之精要为基底来创作。
只不过这气之一篇初次修炼条件实在有些苛刻,需得同时引天雷之精与地脉阴煞之气入体。
天雷好寻,只需雷雨天气,五雷天心诀中自有引雷之法。
地脉阴煞之气倒也好寻,只是这等地方多在地底、深渊、洞穴,难以接引天雷。
正所谓树挪死,人挪活,韩澈练功向来不会被区区功法给束缚死。
这华山属于秦岭山脉的支脉,秦岭在风水中被视为中华“龙脉”的重要组成部分,其气脉连贯、气势雄浑,山顶可视为“龙首”或“星峰”之一,乃正气汇聚之地。
不过华山险峻奇诡,这气象万千之中,亦有肃杀之气的一席之地。
以阵法汇聚肃杀之气于山巅阵眼,不仅可代地脉阴煞之气之用,或许可能还另有奇效。
虽然这华山之巅已是条件具备,但这气之一篇初创,多多少少还存在着不少的漏洞。
好在最近近半月皆是阴雨天气,足够韩澈实践出真知了。
而这气之一篇也端的是凶险至极,短短不过七八日功夫,韩澈便已是死了四十多次,身上衣物早已被毁去,死相极其丰富,大概可以做好几个集锦了。
无论是生的,还是熟的,亦或是半生不熟的都有的是。
这对于他人来说,或许是件极其残忍的事情,但对于韩澈而言,早已是习以为常。
在对这一套流程早已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情况下,那四十多次死亡,没有一次是白白浪费的。
每一次的死亡,都让他那气之一篇更为完善。
待得放晴两日之后,终是等得那乌云再次汇聚,滚滚而来。
韩澈感觉无论是功法的完善,还是自身气机,这一次都最为圆满,功成或许就在这一次。
九枚墨色骨针,以祭魂针诀行针,落在那心脉之上。
阵法之基亮起时,整座华山之巅的雨滴悬停空中,折射出万千道扭曲的幽光,仿佛苍穹睁开了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
第四十九次,开始!
气之一篇心诀是为:
一气分玄黄,阴阳自浑茫。
九渊纳寒魄,雷庭引天光。
抱阴而负阳,冲和以为常。
六极枢机动,神机暗中藏。
待得乌云之中雷电轰鸣,身下阵眼所在玄青色雾气升腾而起,韩澈的呼吸亦是有了变化,似是与这山巅之气象有了关联,可谓是:
呼如沧渊升幽雾,吸若雷走云霓间。
玄息绵绵无始终,一点灵明照气海。
膻中、气海二穴自血肉之下亮起,六极玄功·气之一篇的修炼,正式开始。
一是玄天为基,以“神分脘建中、尾庭中堂宫”为基,于膻中、气海二穴凝玄天气旋,可调和诸气,平阴阳之冲。
再以九幽为引,五雷为枢。
引华山肃杀之气,按“厥气上行、满脉去形”之法,沿任脉上行,化九幽气脉,具吞噬转化之能。
引天雷之精,自百会灌入,沿督脉下行,成天雷气枢,具破邪荡浊之威。
功法运行至此,异象突生。
升腾而起的玄青色气雾猛然钻入任脉诸多窍穴之中,初为无序姿态,只是一股脑的钻入其中。
肃杀之气盈满窍穴,便有一股无名杀念便直上灵台。
那玄青色气雾便好似有了指引,源源不断的自阵眼冲入会阴穴,随着那杀念而行,随任脉不断攀升,勾连那一个个肃杀之气盈满的窍穴,一条玄青色气脉清晰可见。
而随着那气脉生长,杀念也是自那清泉流水一点点化作滔天大浪,朝着那灵台翻涌而起。
韩澈先前有数次死亡,便是灵台被那杀念浪潮所淹没,最后心神被杀念所占据,沦为一尊只知杀戮的傀儡。
不仅破坏了阵坛,还打碎了一处山崖,好在祭魂针及时发挥了作用,杀死了他。
不然若是整个阵法破损严重,又得浪费不少时间。
后续总结出来的解决办法,便是用迷魂大法镇压灵台,任那杀念浪潮翻涌,我自巍然不动。
九幽气脉攀升至膻中,真正的毁灭也随之降临。
只听得“轰隆”一声炸响,滚滚乌云之中银蛇坠下,轰然劈落在那血肉之躯上,天雷之精自百会穴灌入,沿督脉迅猛下行,所过之处经脉尽碎,窍穴尽毁。
“轰隆!”
“轰隆!”
“轰隆!”
······
一道道雷霆接二连三的轰击而下,且一道快过一道,尽数自那百会穴中灌入,下行速度亦是一道比一道快,迅速追上第一道。
此关较之上一关更为凶险,意志稍有不坚定,便可以直接看是要几分熟的死法了。
韩澈也是死了数次之后,才适应那煌煌天威的压迫感。
强撑着运行功法,而后便在那一道道天雷之精下行之中,破碎的督脉,毁去的窍穴却是一点点在雷霆之中新生,自然而然的带上了一股雷霆真意。
隔着血肉看去,尤为闪亮。
九幽气脉与天雷气枢一成,玄天气旋便开始自体内游走,引领二者运行周天。
此处关键,亦是凶险非凡。
若九幽气盛而天雷气衰,则杀念侵占灵台,心神沉沦;反之则雷火焚身,经脉俱损。
韩澈在这一步亦是走了不少弯路,死亡数次,各有模样。
其中解法,当以玄天气旋为枢,持“中庭玉堂,建里水分”之要,保持均衡。
这个均衡之度,韩澈每一次都不敢说精准把握,基本上每一次都算是摸着石头过河,只不过是大致有了个方向而已。
而这一次,韩澈先前的直觉并没有错,虽有波折,却是有惊无险。
三者将大小周天皆尽运转完毕,最终一同归入丹田,构成三气归元之气象。
外轮为九幽气环,色玄黑,主吞噬、转化、护体。
中轮为玄天气轮,色混沌,主调和、平衡、统御。
内轮为天雷气核,色紫金,主爆发、净化、贯通。
六极玄功·气之一篇,初步功成!
······
第238章 下山
华山之巅,滚滚乌云之中银蛇游荡,地面之上玄青色气雾翻涌。
处于这二者之间的韩澈气势暴涨,这六极玄功·气之一篇就单方面而言,其实已经算是修炼完成了。
不过气之一篇作为整部六极玄功的纲领,其核心关键并非在于练成,在于接下来的气行六极。
六极若不贯通,这气之一篇几乎算是白练,此刻气机圆满完好,正是一鼓作气之时。
韩澈再运玄功,玄青色肃杀之气涌入九幽气脉,一道道天雷落入百会之穴行天雷气枢。
气行六极须走五步,一为通筋,二为锻骨,三为炼肉,四为运血,五为凝精。
通筋者,气行十二正经,化九幽柔劲,筋如蛟龙,柔韧无极。
锻骨者,气注奇经八脉,化天雷刚劲,骨若精钢,坚不可摧。
炼肉者,气布周身窍穴,化玄天混劲,肉似山河,可刚可柔。
运血者,气融血脉精髓,化阴阳血劲,血如汞浆,生机不绝。
凝精者,气归丹田元神,化六极神劲,精若星辰,神光内藏。
“幽气润筋络,龙行任舒张。
雷气淬玉骨,金石不能伤。
混元铸肉身,刚柔并济长。
气血相生转,枯木再逢春。
六极聚元神,破限见真章。”
韩澈朗声诵念口诀,地上肃杀之气颤鸣附和,天上雷霆轰鸣回应。
其中凶险更是非同寻常,六极冲突非在生死,而在破功。
筋极过柔则骨极难坚,血极过旺则精极难凝,反之亦然。
其中关窍与三气同行周天类似,却又有所不同,并没有玄天气旋引领,这个度极难把握。
韩澈这一鼓作气之下,便是接连死了数十次。
有筋断骨软,被祭魂针毒死的。
也有爆血而亡,血衰而死。
还有五脏气化而死,精气枯竭而亡。
亦有肉体崩溃殒命,肉身凝如玉石而气绝。
总之死状有温和型的,亦有惨烈型的,较之先前摸索炼气之一篇时有过之而无不及,在死法之上可谓是又有不少新突破。
好在阵法犹在,这华山的龙脉肃杀之气不绝。
天色上,远远望去其他地方已是放晴,唯有这华山上的乌云似是韩澈体内有着某种牵引,几次将散未散,反倒是更为凝实。
那雷霆激荡,似是有了怒意,劈起韩澈来更为迅捷,也更为凶猛。
纵使以韩澈对痛苦的耐受度,也是被折磨得够呛,而偏偏这气行六极又是个水磨功夫,只能靠着死亡积累,去一点点掌握其中分寸。
被天雷劈了整整五天五夜,韩澈方才完成气行六极这一步。
只见他双眼一睁,眼中雷芒闪烁,随着他抬手一握,周身似有一层血幕展开,漆黑的雷霆在上边张牙舞爪。
山巅之上瞬间狂风席卷,碎石乱飞,树木折腰。
天空之中雷鸣炸响,似是在贺喜;地上玄青色雾霭骤然下沉,似是要为之臣服。
天地间的异象并未为他而停歇,却也算得上有所呼应。
韩澈松手,闭目凝神,那恐怖到要与天雷相争的气势缓缓收敛,直至不再对周围环境造成影响,与寻常人无异,只不过带着一股子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方才满意地睁开了双眼。
这会儿阵坛中玄青色雾霭失去压制,骤然翻涌而起,几乎要将韩澈所吞没。
天上雷霆不再落下,电闪雷鸣一会儿之后,终是下起了雨来。
韩澈并未阻止雨水落在自己身上,任由那无根之水洗刷身上的尘埃与灰烬。
待洗净身躯,方才从远处一间小屋中取出一只箱子来,从中拿出一套墨色锦衣,以内力烘干身体穿上,撑着一把伞,一边悠悠下山,一边毁去那汇聚龙脉肃杀之气的大阵阵基。
山中不见什么鸟兽,想来是被那整日整日的电闪雷鸣给吓跑了,整座华山就这么静默的耸立在淅淅沥沥的雨声之中,有些安静。
可若结合这山林之间,若有若无的肃杀之气弥漫,便显得有些诡异了。
这些弥漫出来的肃杀之气,对人体没什么损伤,但长期置身其中,却是对人精神上有不小的负面影响。
或许,这便是这华山上驻扎的那些梁军撤走的原因所在。
待毁去所有阵基,山林之中弥漫的肃杀之气缓缓散去,韩澈这才悠然下到了山脚。
先是悄无声息地经过梁军阵地,却是见那梁军或抓或请地弄来了许多道士。
针对华山上的异象,那些道士在驻守华山的梁将面前众说纷纭。
有说是妖魔现世的,有说是山中精怪渡劫的······
当然,除却这些滥竽充数的外,自也有真才实学之辈道出真情,言山中有大阵在汇聚龙脉肃杀之气。
然而却是声微力薄,几乎只是转瞬之间,便被那些个妖魔鬼怪之说给淹没了。
那梁将要这些人拿出个解决方案来,这些个道士说得便更为五花八门了,说着说着就有激动之辈争吵起来,乱作一团。
韩澈撑着伞,在那军营中闲庭信步。
有些梁军士卒只当他是将军请来的奇人异士,见其从容不迫,又不涉及军营机密之处,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无视了。
而有些比较上进,喜欢多管闲事的,只不过稍有异动,便悄无声息地领了一套升天套餐。
韩澈出了梁军阵地,继续沿路而下,便见一些山民或是村民带着斗笠,披着蓑衣正在祭拜华山山神——金天王。
沿途还遇见了一些归山的道人,多少有些武功与修为在身,不过几乎没有注意到韩澈的,都是擦肩而过。
唯有一麻衣老道,带着一面相上看不过四十岁,实际年龄已过五十的中年道人经过时,朝着韩澈作揖,并笑道:“小友可算是收了神通!”
这麻衣老道年岁至少过了百岁,一身修为高深莫测,看上去有些玄乎。
不过直觉告诉韩澈,这老道虽有点本事,但大概也就是一只手能捶死的样子。
韩澈微微点头回应,却是对那中年道人有些兴趣,不由问道:“这位是?”
“在下陈抟,见过道友!”
中年道人收回好奇打量韩澈的目光,执手作揖。
韩澈亦是点了点头,不过带上了一抹微笑,撑着伞继续离去。
这会儿的陈抟老祖,武功有些过于平平无奇了!
······
(今天没了,我们明天再见,建群进度:460/1000,麻烦大家进入我的主页,点点关注)
第239章 行路难
梁国怀州,河内县城。
通文馆据点,陆林轩给韩偓喂完药,看着老人家睡下,将东西收拾好后,便进入了密室。
暗门开启,一股混杂着陈旧卷宗、焦虑汗味与灯油气的浊流涌出。
烛光在众人凝重的脸上投下摇曳的暗影,仿佛连光都被这困局压得透不过气。
扑面而来的沉闷气氛让陆林轩不由得心底一沉,放眼望去。
只见姬如雪与妙成天、玄净天二人在桌前相对而坐,都扭着头看向密室最里边的墙壁。
那里挂着一张地图,李星云与张子凡二人便如同左右门神一般立在地图旁。
一者左手环于身前,右手肘在左手上,斜立着摩挲着下巴,皱眉沉思。
一者手中折扇合起,轻轻拍打着手掌,亦是愁眉苦脸。
陆林轩关上暗门,拉开距门口最近的一张凳子坐下,故作轻松的问道:“这是怎么了?一个个的怎么都愁眉苦脸的?”
“太行道走不了,这里就是个死胡同!”
李星云移步地图跟前,抬手指着地图上一个被标注为天井关的地方说道:“梁晋大战将起,而朱友贞又是御驾亲征又已至泽州,现在怀州--太行道--泽州整个这一片戒备都极为森严,据通文馆门徒最后在天井关传出来的消息,绝无半点蒙混过关的可能性。”
“那绕道呢?能不能先进入晋国,有张子凡这个通文馆少主在,在晋国行事应当比较方便,而后再经潞州前往泽州呢?”
陆林轩扫了眼地图,既然北上行不通,她便想到了南下。
毕竟梁晋两国接壤的地方,又不仅仅只有潞州与泽州这片地方。
“梁国此次乃是要与晋国全面开战,河东南部与河北西部同样戒严,想要经过,风险同样不小,而且······”
张子凡拿着折扇,在地图上指了两处地方,话音微微一顿。
目光迎上陆林轩视线后,连忙闪躲开来,而后接着话音一转:“而且晋国境内恐怕并不比这梁国境内要好走,李兄在梁国境内,我义父怕李兄落入朱友贞手中,必然会派遣援手前来相助,可若是去往了晋国地界,那情况可能就不一样了,我是左右不了我义父决定的。”
“张兄,你······”
李星云看向张子凡,目光一时间有些复杂。
大家心知肚明是一回事,但张子凡主动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韩兄这个人虽然不怎么地道,但终究帮过我大忙,至少也得先将他救出来再说。”
张子凡轻轻摇了摇头,嘴角微微扬起笑道,只是这笑容看上去多少有些苦涩。
虽说韩澈坑过他,也让他十分的嫉妒,但一码归一码,当初若非韩澈支走倾国倾城,他还不知道要被那姐妹俩摧残多久。
“那我便代他谢过张兄了!”
李星云点了点头,朝着张子凡拱手一礼。
尽管这可能是张子凡的以退为进,但论迹不论心,既然他能开这个口,就已经很够意思了。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
陆林轩声音维持不住轻快,不由得沉了下来。
而随着她的话音落下,这间密室之中,再度安静了下来。
这个问题,就是他们方才之所以气氛沉闷,之所以沉默,之所以愁眉苦脸的根本原因所在。
他们想救人,却已是无路可走了!
“若是能将那位韩老先生安顿好,我们倒是有些不寻常的路可以走!”
一直保持沉默的姬如雪忽地起身,来到地图前,指着怀州北部山岳区域说道:“从怀州北部的太行山麓,寻找猎户或药农行走的野径,翻越渺无人烟、悬崖峭壁的山岭,绕过天井关等所有军事据点,进入泽州。”
“这的确是个办法,以我们这些人的武功,倒是不怕这路难走!”
玄净天闻言,只觉眼前一亮,不由得点头附和。
妙成天目光微微一凝,却是沉声道:“据泽州幻音坊据点最后传出的消息,泽州戒备极其森严,比之怀州更为严重得多。”
“城内宵禁,日落后全城禁止出行,违者可能被巡夜军队当场射杀。”
“户籍严查,胥吏配合军队,频繁入户核对人口,排查外来者或‘无籍者’。”
“本地青壮被编入民夫队,负责运粮、修城、挖壕,实际成为辅助军事力量。从战区逃来的流民会被严格隔离审查,无问题的青壮亦会被编入军前效力,有问题的与老弱或被驱离,或被制成‘军粮’。”
“我们一旦进入泽州,便只能找机会混入那些民夫队中。”
将州幻音坊据点最后传出的消息中的泽州情况一一陈列出来后,妙成天声音一顿,而后直指最关键的问题:“而且自朱友贞抵达泽州之后,不论是幻音坊据点还是通文馆分馆,都再没有消息传出,这说明泽州消息网被全面封锁,甚至幻音坊据点与通文馆分馆都被尽数拔除。”
“我们进去之后,里面没有可用之人,外边的援手也无法联系上,可能会面临真正的孤立无援境地!”
妙成天语速很快,条理与吐词都十分清晰的将这个十分现实而残酷的问题说完,便看向了张子凡,眉眼微微一动,示意了一个眼神。
“不错,我们不仅仅要解决进入泽州的问题,还要解决进去之后,如何联络外界的问题,否则仅凭我们这点人手,根本无力救人。”
张子凡点了点头,这些他先前亦是有所考虑,只是在没解决如何进入泽州的问题前,这些问题根本毫无意义,故而并未有所提及。
现在姬如雪提出了一个不算办法的办法,这些问题也就得搬上台面了。
“哎~”
面对这些问题,李星云也是无奈的叹息一声,有些迫不得已的说道:“既如此,我们便只能找个梁国的帮手了!”
“你的意思是······”
张子凡闻言,脑海中瞬间浮现一张通缉令。
“没错,就是朱友文!”
只是不等他将话说完,李星云便上前,将一张通缉令拍到了桌上:“此人身为前梁国太子,且至今未被朱友贞给找出来,梁国之中必然有他的势力。”
“与此人结盟虽有些危险,但我们所面临的这些难题可能也就迎刃而解了!”
······
(昨晚又被吵着了,没睡好,今天昏昏沉沉的,写的东西太乱了,出了好多废稿,直到现在才调整好状态,赶出来)
第240章 解题
“哎~没想到还是要与此人结盟!”
张子凡叹息一声,这个方案曾是他最早提出来的,只不过隐患太大,当时被李星云给否了。
后面他仔细想了一下,朱友文此人他们半点都不熟悉,太过不可控,相较于先前那时的状态来说,对他们而言的确是弊大于利。
至于眼下嘛,倒还真算得上是绝处逢生。
不过风险依旧是存在的,只是值得冒险了而已,看向李星云不由问道:“那还是得回到当时的问题,我们该如何制衡朱友文?”
这个题并不是李星云所能解的,故而他也只能扭头看向姬如雪。
“女帝给我们派来的援手是幻音坊九天圣姬之炎摩圣姬,大天位功力,若是与你十叔配合,应当是能牵制朱友文的。”
姬如雪看向张子凡,替李星云回答道。
她对这位炎摩圣姬的了解并不多,也是从妙成天那里听来的。
据妙成天所说,这位炎摩圣姬曾是吐蕃贵族,后其部落被消灭,流落到岐国边境,为女帝所救。
女帝送她一支骑兵,回吐蕃报了血仇,而后归来便加入了幻音坊,成为了九天圣姬之一。
不过这位圣姬常年不在岐国内活动,而是带着一支骑兵活跃在吐蕃境内自给自足,常为女帝训练骑兵,去年岐国境内灾害频发,也是这位圣姬自吐蕃送回不少粮草以解燃眉之急。
妙成天是紧接着姬如雪的话,补充道:“岐王也与晋王世子达成同盟,会亲率大军威胁梁国西部边境,可以将韩老先生送往同州蒲津关······”
“不行!”
妙成天话未说完,便被陆林轩沉声打断:“韩老先生若没有我师哥在旁随时施针救护,根本经不起折腾。”
陆林轩这番话说得很是斩钉截铁,如果说之前是不忍看到一位老父亲为救儿子而送死。
那么在这一段路途的相处下来之后,她已是觉得无论如何都得让这位老先生与韩澈见上最后一面才行。
“嗯!”
李星云点了点头,应了一声,给陆林轩的话附上权威性。
韩偓的年纪摆在这里,又经历了一路的颠簸,身体已然垮了,全靠一口气撑着,而后就着施针与汤药补着些许元气,方才能保持着清醒与说说话。
不过,这倒不是什么无法解决的事情。
当即抬眼望向张子凡与妙成天二人,出声问道:“朱友文的方位确定了吗?”
“在陕州,灵宝县!”
张子凡与妙成天二人几乎异口同声的回答,随即两人对视一眼,张子凡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妙成天也不客气,便接着说道:“此县位于黄河南岸,古函谷关附近,半个月前在此地发现朱友文踪迹,三天前又在此地发现了其踪迹,应当就是潜藏在此地无疑。”
“黄河南岸···古函谷关···”
李星云闻言,当即转身看向地图。
找到这灵宝县的大致方位后,与朱友贞的军队调动大致方向一对比,不由得点了点头。
与梁军主要军力部署的大致方位相反,却又距离洛阳不远,倒是一个极其适合朱友文这么一号人物潜藏的地点。
在逻辑上是合理的,且说得过去的。
而且这也能从侧面证明,此人是有着心机与城府,且并不甘心认命的。
如此一来,他们与那朱友文就有了极高的合作基础,再加上幻音坊炎摩圣姬与通文馆李存孝的制衡,只需小心谨慎一些,这计划还是相当可行的。
心中思虑清楚之后,李星云又转过身来看向陆林轩:“师妹,我们先带着韩老先生去陕州灵宝县寻找朱友文,而后便将韩老先生留在陕州。”
“此处远离现阶段战场,戒备并无这般森严,有幻音坊据点与通文馆分馆照应,再寻一位郎中,我将针法与药贴教与他,让其贴身看护,应当就没问题了。”
“嗯嗯!就如此办吧!”
陆林轩仔细听完李星云的话,便赞同的点了点头。
方才妙成天所说的泽州情况她也是听见了的,即便接下来拉上朱友文这么一个盟友,进入泽州之后估计也是寸步难行的境地,即便能够带上韩老先生,他们也无暇照顾。
而且他们救得人之后,也是要逃之夭夭的,让老人家在中间反复折腾并不好。
就是要说服那位死犟死犟的韩老先生,怕是有些难咯!
这才是她所最头疼的事情!
姬如雪、妙成天、玄净天以及张子凡四人也是齐齐点了点头,李星云的这番安排可以说是最优解了。
而在此事敲定之后,由谁前去与朱友文谈判这个问题也是提上了议程。
张子凡率先说道:“我们眼下对朱友文此人所知甚少,只知朱友贞忌惮此人,却不知此人所求为何,若是为龙泉宝藏,李兄便无异于自投罗网,在摸清楚此人所求之前,李兄肯定是不能露面的。”
“等炎摩圣姬赶到,由大天位的炎摩圣姬陪同星云前去?”
姬如雪看向李星云,提出自己的看法。
在她看来,此时的朱友文最大的威胁便其武力值,此人武功或许比横练大天位的韩澈强上许多,但炎摩圣姬并非横练,且李星云也有一定自保之力,面对朱友文当是无忧的。
而此时陆林轩的脑海中,却是忽地闪过韩澈的身影,眉头不由得微微皱起,越真实、越合理的,未必就不是骗局。
一想及此,便是语出惊人:“我觉得朱友文与那朱友贞两兄弟未尝没有唱双簧的可能,师哥不仅不能去谈判,还得一路隐藏到最后再现身才稳妥。”
此话一出,密室空气骤然凝固。
李星云瞳孔微缩,第一时间看向师妹,眼中讶异一闪而过,随即化为深思。
姬如雪抱臂的手指轻轻一叩,目光在陆林轩和地图间游移。
张子凡手中折扇“嗒”地一声轻敲掌心,看向陆林轩的眼神里多了几分重新审视的意味。
妙成天与玄净天对视一眼,俱从对方眼中看到了后知后觉的凛然。
他们皆因朱友文与朱友贞两人身份上的天然对立,险些忽略了最险恶的一种可能。
这一种可能性虽小,却并不绝对,万一真是如此,他们毫无防备之下,定然是被一网打尽的。
“呼~”
李星云长舒一口气,冷静的分析道:“若是要顾及这一层,我们便需要隐藏实力,不仅我不能露面,炎摩圣姬也不能露面。”
“我去与之谈判!”
张子凡折扇往手上一拍,话刚说出口,便又连忙否决:“不行,我代表不了李兄,朱友文未必愿意与我谈!”
听到代表李星云时,姬如雪正欲开口挺身而出。
“我去!”
却是陆林轩抢先开了口,并嫣然一笑的解释道:“我既能代表师哥,也能代表韩澈。”
“朱友文先前抓韩澈,不就是为了他手中的玄冥教势力吗?如果这就是他所求的,我代韩澈暂且先答应就是了。”
李星云五人闻言,不由投去目光。
他们相识也有近一年了,陆林轩在经历韩澈那次事情后的前后情况他们也都了解。
那些改变他们早已看在眼里,却是直到这一刻,才如此清晰地意识到这种变化的重量。
······
第241章 心有灵犀
洛阳城,北市。
李星云一行人一如上次来救姬如雪与陆林轩一般,由城外的幻音坊据点弄了个货商的身份,便带着一车货物自安喜门混入了洛阳城,来到了北市的幻音坊据点--飞燕楼。
将货物帮忙送进了飞燕楼后院,李星云不由得伸了个懒腰:“没想到还有故地重游的时候。”
他们先前北上途经洛阳城时,因为韩偓的缘故,是前往南市的通文馆分馆那家书肆落脚。
这次原定也是这般的,只不过洛阳北边的通文馆分馆被连窝端了,便只能在幻音坊据点落脚了。
“也就李兄了,回个家还得偷偷摸摸的!”
张子凡手中折扇一展,在身前轻轻扇着,笑着调侃。
“我觉得张兄现在的武功有点配不上天赋了,要不我帮你磨练磨练?”
李星云双眼微眯,嘴角微微勾起一抹邪笑,捏了捏指节,好一顿“咔咔”作响。
“哎?别,受不起!”
张子凡面色一变,手中折扇一收,连忙摆手。
与李星云相处久了,已是被其感染得有些嘴贱了,偏偏他还完全不是李星云的对手。
至圣乾坤功虽可快速修炼至天位,但到达天位之后,却是走厚积薄发的路子。
他在小天位里边算得上是佼佼者,但奈何李星云是中天位,那天罡诀也是霸道至极,纯对位属性压制,真是一点招都没有。
这时,韩偓的老仆玉樵赶着马车驶入院中,陆林轩掀开门帘一角探出头来:“你们俩别挡着道!”
“哦哦!”
李星云与张子凡齐齐应了一声,而后连忙退到了一旁,让出道路来。
老仆玉樵停好马车,陆林轩扶着韩偓下车。
忽地心有所感,心口毫无征兆地微微一悸,像被一根遥远的丝线轻轻扯动,身形不由一顿,秀眉一皱扭头抬眼看向一个方向。
“师妹,怎么了?”
李星云走上前来,准备帮陆林轩扶着点韩偓,却是见到陆林轩神色异样,不由一边问着,一边顺着陆林轩视线看去。
那目光所及之处是一家酒楼,虽只有两层,但一楼挑高很高,二楼可以直接看到这飞燕楼的后院。
“感觉有人在看我!”
陆林轩压着声音与李星云说道,方才隐隐有种被特别注视的感觉,就在那酒楼的二楼。
但现在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消失了,具体位置却是感觉不出来了,而那些房间的窗户都是微微开着的,也是难以分辨。
“啊?你们在说什么?”
韩偓颤颤巍巍的扭头看向陆林轩与李星云两人,他最近的精神头不错,就是耳背有些严重了,眼神也有些看不太清了。
“我师妹在说,这洛阳的楼房真高啊!”
李星云提高声音,笑着与韩偓解释。
“那是自然,洛阳乃······”
韩偓闻言,不由得忆起往昔,只觉来了兴致,用那苍老而虚弱的声音便滔滔不绝地讲起来几十年前的洛阳。
李星云趁机与陆林轩小声说道:“师妹,你先扶韩老先生去密室,我去看看!”
“好!玉樵老伯您也一起来!”
陆林轩点了点头,招呼了老仆玉樵,便扶着韩偓往这幻音坊据点的密室走去。
听着韩偓的唠叨也不觉得烦,毕竟这可能是最后一位不带丝毫目的,愿意同他们讲这些往事的长辈了。
“张兄,我们去瞧瞧!”
待陆林轩进屋,李星云看向那座酒楼,目光一凝。
“嗯!”
张子凡应了一声,面色也是一沉。
方才李星云与陆林轩压低声音交谈,他自然是听到了的,望向那座酒楼的目光也是有些凝重。
得知陆林轩要去密室,与这处据点的负责人交涉完的姬如雪连忙返回后院。
见得李星云与张子凡二人凝重的神情,姬如雪当即问道:“出什么事情了?”
“我们有可能暴露了,雪儿你通知妙成天与玄净天以及据点的人做好准备,我们去探探虚实!”
李星云交代着妙成天,面色不见丝毫慌乱,只是声音略显沉重,显得事情并非那般简单。
“好,那你们当心!”
姬如雪点了点头,转身去寻妙成天与玄净天了。
李星云与张子凡相视一眼,戴上一张易容面具,旋即出了后院。
不过他们并未立即前往那座酒楼,而是分别前往前后两条街道,各自寻了一处小摊坐下,观察着街道上的动静。
若方才盯上他们的是梁国的人,想来要不了多久就会有所动作了。
······
永兴酒楼,二楼月字雅间。
韩澈在床边吃着小菜,喝着小酒。
方才那一眼中,陆林轩气质看上去成熟了不少,却也明显消瘦了许多,让他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我会不会太混蛋了些?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一闪即逝,韩澈再次将目光投向那飞燕楼的后院。
见那后院不见了人影,便扫了眼街道,靠着衣服找出了李星云与张子凡两人。
这两人换了张脸,衣服却是没来得及换。
只是不见了陆林轩,他也没什么兴致继续看下去,将杯中酒水饮尽,便起身离开。
他知晓李星云一行人的动向,正好要来洛阳找人办事,便在这里等李星云一行人了。
只是陆林轩的感知有些过于敏锐与古怪了些,他丝毫气息没漏,李星云、张子凡与姬如雪三人也一点未曾察觉,这丫头下了马车第一时间就看了过来。
难道,这就是心有灵犀?
可他怎么没这感觉?
······
且说韩澈离开这永兴酒楼的一个多时辰之后,天边已是一片昏黄,实在没有察觉到街道上有什么异常动静的李星云与张子凡二人在飞燕楼后院门口汇合。
两人对视一眼,齐齐的摇了摇头。
而后便一同来到了永兴酒楼,扫了眼四周,确定没错之后,便进入了酒楼之中,直奔柜台。
张子凡递出一块银子给那掌柜的,李星云撑在柜台上问道:“申时四刻前后,你们二楼能够看到飞燕楼的雅间有哪些在使用?”
“无人使用。”
掌柜的收起银子,却是摇了摇头,见两双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自己,便有些心虚的问道:“两位可还有什么事要问的?”
“没了,多谢掌柜的。”
李星云摇了摇头,与张子凡转身出了酒楼。
张子凡沉声道:“那掌柜的没有说谎的痕迹。”
“嗯!”
李星云点了点头,他自然也是看出来了的。
只是这没有问题,便是最大的问题。
其实来之前,他也对这盯着他们的人有些猜测。
既然对他们的行踪了如指掌,盯着他们,却又不想被他们发现。
大概也就只有不良人了!
······
第242章 求死?
日落而月升,夜幕降临。
李星云一行人虽是虚惊一场,但警惕却是被提了起来。
韩偓被安排在密室之中歇息,陆林轩守在密室之中,姬如雪守在密室之外,李星云与张子凡在后院中下棋,妙成天与玄净天在观察着飞燕楼中的情况。
只盼着不要出什么意外,明日能够安然出城。
而造成这一切的罪魁祸首韩澈,却已是趁着夜色潜入了皇宫。
朱友贞御驾亲征,朝中自然不是没有反对的声音。
这不,将泽州布置得固若金汤之后,便将钟小葵派回来处理那些反对的声音了。
钟小葵不是那种拖沓的性子,回洛阳的第一时间,便去会了会那些发出反对声音的人。
让他们闭了嘴,完成了任务,便返回了皇宫。
她是朱友贞的贴身保镖,也算是朱友贞的手足延伸,住所自是被安排在了皇宫之中。
来到一座偏殿,钟小葵推开房门。
血色眼眸微动,习惯性的扫了一眼殿内,没发现什么异常,方才进入其中。
可当她转身去关殿门的瞬间,却是忽地察觉到这偏殿内多了一个呼吸。
“什么人?”
钟小葵猛然转身,冥水丝攀上指尖,一双血色眼眸在殿内仔细扫过,企图锁定那个多出来的呼吸之方位。
“师妹这么快就忘记师兄了?”
下一瞬,一个温和的声音自钟小葵身后响起。
钟小葵悚然一惊,反手甩出冥水丝,身形猛然前冲,率先拉开距离,方才转身看来。
可那冥水丝上却是传来一股无法反抗的巨力,这股巨力来得太快,即便她及时舍弃那数道冥水丝,身形仍是被拽了个踉跄,跌跌撞撞的扑在了一个人身上。
在接触的瞬间,钟小葵整个人便如同受惊的小猫一般,娇躯一颤,便炸毛般的退开。
身形落地瞬间,又有数道冥水丝攀上指尖,却是没有立即出手,只是死死盯着门口那道墨色身影。
“你来做什么?”
她的声音很冷,语气却是有些急促。
正如她那俏脸落在月光之下,显得很是清冷,而那双独特的血眸之中的情绪却是复杂无比。
“给你机会杀我啊!”
韩澈甩落手中冥水丝,反手将殿门关上,缓步走向钟小葵。
“哼!说得好听,那你倒是别反抗啊!”
钟小葵冷哼一声,银牙紧咬,自是不会信韩澈的鬼话。
若真是要让她杀,刚才为什么要接住她的冥水丝?为什么还要还手?
“好,我不反抗。”
韩澈停在那月光之下,与钟小葵相隔一片梁柱的黑暗,笑意从容的摊开了双手。
“这可是你说的!”
钟小葵见韩澈还要逗弄自己,心中也是气恼,手中冥水丝悍然出手。
呼啸着穿过那一片黑暗,通体漆黑的冥水丝便好似黑暗中突然伸出的魔爪,杀向韩澈身前要穴。
却只见韩澈不闪不避,也不做丝毫抵抗,清冷月光下的俊朗脸庞上神色是那不变的从容,那双惑人的眼睛缓缓闭上。
哼!看你能装到什么时候!
钟小葵心中暗自冷哼一声,面若冰霜的俏脸上流露不屑之色,一双血色眼眸紧盯着韩澈,就看这家伙什么时候支起那一层血色罡气。
然而,月光底下的韩澈周身皆是清晰可见,那血色雾气丝毫没有出现的迹象。
这时冥水丝距离韩澈的身体,仅有三寸。
韩澈仍是没有动,没有丝毫动作,也不见得一丝一缕的血色雾气。
三寸!
钟小葵眉头皱起,心中疑惑,不知韩澈这家伙葫芦里究竟卖得什么药。
两寸!
钟小葵心中顿生慌乱,他不会真的求死吧?
一寸!
钟小葵内心被那转瞬的煎熬所刺痛,猛地收回冥水丝,有些崩溃地低吼道:“你到底想做什么?你之前那般不求尊严的活着,怎么就突然想死了?”
“看来师妹不忍心杀我啊!”
黑暗如水,月华如陆地,韩澈缓缓睁开双眼,笑着望向对岸的钟小葵。
虽说这冥水丝破不了他的防,但你就说他有没有反抗吧。
“我恨不得把你剁碎了喂狗!”
钟小葵眼眶泛红,与那一双血眸交相呼应,竟也有种楚楚可怜的感觉。
心中虽在责怪自己没用,心底却是在后怕。
她刚才,差点真的杀了她的师兄!
双手指尖止不住的轻轻颤栗,冥水丝都没能好好收住,从袖中掉落下来。
“叮···叮···叮···”
几声脆响,冥水丝的锥刺落在地上,反射着月光,闪着寒芒。
韩澈听得这悦耳的声响,嘴角笑容不由更盛几分,迈步走向钟小葵,于黑暗中笑道:“既然师妹下不了手,那就帮师兄个忙吧!”
“你···我刚才就不该收手!”
钟小葵回过神来,意识到自己被耍了,恼怒的厉喝一声,下意识想要动用冥水丝,却是发现最后的冥水丝已是脱了手。
随即双手化掌,全力运转冥水经,以冥水掌招式朝着韩澈猛然拍了过去。
韩澈仍旧不闪不避,只是自顾自的从黑暗中走到月光底下,走到钟小葵面前,任由那两掌落在自己身上。
“嘭!”
一声闷响回荡开来,汹涌气劲宣泄在韩澈身上,在其周身卷起一阵狂风,吹得他衣袍鼓荡,吹得他发丝飞扬。
钟小葵愣在当场,那一双血眸之中闪烁着不可置信的神采。
她似乎真的,没有从韩澈身上感受到一丝一毫的抵抗。
呆呆的抬起头来,只见韩澈那俊朗的脸庞处在皎白月光底下,脸色显得有些苍白,嘴角温和笑容依旧,可是那缓缓溢出的殷红鲜血,却是有些刺眼。
这一刻,钟小葵彻底慌了神。
“你怎么不挡啊?”
她的声音在发颤,那泛红的眼眶一酸,泪水止不住的涌上来,却被她狠狠眨去,只在血色眼眸中留下更破碎的水光。
慌乱的收回手,向来成熟冷酷的她,这会儿却是手足无措,不知该如何是好。
她无数次想过要杀了韩澈,但从未想过杀了韩澈之后的场景。
也许,她从未想过真的杀了这个师兄。
这时,韩澈握住那颤颤巍巍不知该如何安放的双手,并没有回答钟小葵的问题。
只是接着自己之前的话,继续说道:“作为条件,我告诉你当年的真相!”
······
(建群进度:507/1000,过半了!)
第243章 师兄
当年的···真相···
钟小葵身子微微一颤,过往的回忆,与当年那刻骨铭心的画面在脑海中一一浮现。
十六年前,她当时九岁,娘亲收了一个徒弟。
一个明明很弱,却似乎杀了很多人的男孩,比她大三岁,个子却只是与她一般高。
眼睛和她一样,都是红色的,不过没她的好看,是很多血丝组成的红色,看上去很丑。
当然,正常来说在这玄冥教,也没人会去仔细的注意一个弱不禁风的小鬼的眼睛。
只是,那男孩脸上没什么肉,眼眶是深深凹进去的,本身就很吓人了。
而且他的眼神很古怪,眼睛里是没有光的,盯着人看的时候不像是在看人,让人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当时第一次见面,她就有些害怕,躲在了娘亲的身后。
娘亲也不喜欢那男孩的眼神,并没有教他认识人体经络与穴位,只是有些嫌弃的给了他一本书,便带着她离开了。
那个男孩虽然认得字,但很笨,半个多月过去,都还不能精确找到自己身上的经脉与穴位所在。
他来询问娘亲,只是娘亲并未搭理他,看上去有些可怜。
只不过她时刻跟随娘亲修炼,也并没有什么机会教那个男孩,最多就是不经意间提点两句。
当那个男孩第五次来问时,娘亲不耐烦了,让人将他重新丢回了地窟。
她并不知道地窟是什么,只以为是牢房之类的地方。
再见那个男孩时,是半个月之后,他又杀人了,浑身是血,眼神也更吓人了。
也是直到那时,她才知道地窟并不是牢房,而是一个蛊盅。
相应的,娘亲更讨厌那个男孩了,又将一本经脉穴位图丢给了他,并且只给了他五天的时间,若他还不能熟悉自身经脉与穴位,便杀了他。
她不由得为那个男孩捏了一把汗,她觉得这个笨笨的怪男孩根本不可能在五天时间完成,否则之前也不会被重新丢回地窟了。
她尝试着求情,但娘亲并未接纳。
而那个男孩却是将两本经脉穴位图恭敬地递到了娘亲的面前,其中一本和他身上一样,沾了很多血。
有些臭,让人直犯恶心。
那个男孩说他已经熟悉自身经脉与穴位了,请娘亲考教他。
娘亲有些意外,当场考教了男孩一番,男孩对答如流,与先前判若两人。
娘亲脸色有些不好看,不过还是传授了那个男孩冥水经的口诀与心法。
而自从开始修炼冥水经之后,那个男孩眼神明显有了光亮,也不再那么吓人了。
不过一个多月的功夫,那个男孩便奇迹般的冲开了窍穴,功力迈入了小星位。
而那个男孩也是有了些变化,眼睛里的血丝消退了下去,变回了正常的黑色,也不再是一副弱不禁风的模样,脸上有了些肉,看上去竟是有些俊朗。
娘亲,似乎也没那么讨厌他了。
可她却是有些讨厌那个男孩了,因为她的修炼进度被男孩追上了,她觉得男孩肯定作弊了,又或者只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而且个子也超过她了,总之有些讨厌。
男孩跟她搭话,她每次都是冷哼一声,学着先前的娘亲一样不给男孩好脸色。
看着男孩那委屈又摸不着头脑地模样,她每次都会忍不住的偷偷笑出来,只觉心中畅快。
之后,不知怎么的,好多天都没见到男孩。
她问娘亲才知道,男孩出任务了,可能会回来,但大概率回不来了。
那一刻,她的心像是被揪了一下一样,很担心男孩会回不来,不由得有些后悔自己先前对男孩的态度。
不过好在娘亲的大概率并不准,男孩最终还是回来了,而且还很完美的完成了任务,被教主赐号神荼。
她听闻后,也是有些高兴,高兴男孩能回来,也高兴她终于不用“喂”“喂”“喂”的叫男孩了。
获得了名号的男孩来拜见娘亲,身上很干净,却始终有股子若有若无的血腥气,大概又杀人了,应该还不少。
娘亲只是简单地夸赞一句,并没有多说什么,随后便被教主召见离开了。
她好奇地向男孩问起任务的事情,男孩说也没多大事情,就是路远了些,难走了些,然后杀了点人。
然后男孩就拿出了一包干果转移了她的注意力,说是从晋国带回来的,很好吃。
她尝了,真的很甜。
在她吃的时候,男孩又拿出了一条很好看的手链给她戴上了。
亮晶晶的,她真的很喜欢,想着以后都不给男孩坏脸色了。
娘亲回来后,她与娘亲说起这事,还得意的亮了亮那好看的手链。
娘亲只是与她笑了笑,没说什么,只是出去了一趟,很快就回来了。
第二天,男孩的腿就折了。
男孩没说,但她隐约知道,应该是娘亲做的。
于是,她将手链收了起来,再没戴在过手上。
没过几天,男孩又有了任务,娘亲指定派发给的,而男孩的腿并没有好。
她第一次质问娘亲,说了许多很过分的话,娘亲被气着了,但并没有教训她,只是偷偷地抹眼泪。
她也是头一次那般手足无措,心里难受得厉害,她觉得娘亲对不起男孩,但她似乎也对不起娘亲。
她难受得把自己关了起来,先前想着去找男孩,帮他完成任务的想法都搁置了,她的脑子很乱。
后面,男孩还是平安回来了,只是腿伤更严重了,身上的血腥气也更严重了,他又杀了很多人。
她不敢去见男孩,但男孩主动来见了她,给她带了吴国的美食与精美的首饰。
她试探性地代替娘亲向男孩道歉,男孩一笑而过,并没有在意,他似乎并没有怨恨娘亲,这让她松了口气。
所幸自从她与娘亲发生了那一次争吵之后,娘亲不再针对男孩,对男孩的态度也稍微好了一些。
如此,她心中的愧疚方才好了许多。
不过有些令人难受的是,又过了不到两个月的时间,男孩的功力便达到了中星位。
娘亲说男孩的年纪与武功都比她高了,她得叫男孩师兄了。
可是话本上不都是说按入门时间来算的吗?她出生就在娘亲门下,就应该是师姐才是。
娘亲说那是外边的规矩,在玄冥教是不适用的。
好吧!她接受了,心不甘情不愿的叫了男孩第一声师兄。
男孩一本正经的应了一声,然后就偷偷的笑出了声。
你就笑吧!以后我肯定超越你,让你重新叫师姐!
她当时气得紧紧攥拳,心中暗暗发誓。
男孩偷偷带她溜出了总舵,去洛阳玩了半天,方才让她消气。
然后,男孩又被娘亲打断了腿,可怜兮兮的躺了许久。
后面男孩武功很快就到了大星位,又接了很多任务。
男孩从不与她讲任务的事情,但任务路途上的趣事都会讲给她听。
男孩很会讲故事,像个说书人一样,说得绘声绘色,让她都有些期待接取任务了。
······
第244章 弑师
直到偷偷的接了第一个任务,钟小葵方才明白她的师兄从不与她讲任务细节的原因。
杀人,并不是一件轻描淡写的事情。
冥水丝能够轻易割开咽喉,也能轻松刺穿心脏,但在收回之后,鲜血会喷洒而出,会沾在她衣服上,会溅在她的脸上。
血是鲜红的,比她最喜欢的红色衣裳还要鲜艳的红,血是温热的,比她的体温要热得多,感觉有些烫。
任务目标死之前所留下的惊恐眼神看得她心里发怵,任务目标的家人所发出的惊呼与尖叫刺得她耳朵都有些痛。
府邸上的护卫杀来,她呆呆愣愣的狼狈而逃,冲上街道后又被巡城士卒追击。
之前规划的路线在脑子里乱作一团,在城内被巡城队伍撵得到处乱窜,动静闹得越来越大,追击她的人也越来越多。
到最后内力耗尽,最后一口气都提不上来,从屋顶上摔落到一座院子里扭到了腿,仅是站稳都无比痛苦之时。
她忽地想起师兄当初被娘亲打断腿,还要去执行任务的场景,她似乎还是有些低估了师兄当时所面临的绝望了。
就当她准备殊死一搏的时候,她的师兄就那么神奇地出现了,将她藏了起来,而后引走了追兵,之后又完好地回来,带着她安全地出了城,返回了玄冥教。
她不知该如何描绘自己绝望之时,师兄将自己抱起来那一刻的心情,只知自己这辈子大概是忘不了了。
也是在那一刻,“师兄”这两个字真正的刻在了她的心上。
叫起师兄来,反倒是她自己心里甜滋滋的。
当然,返回玄冥教之后,她也是迎来了人生第一次被娘亲教训。
娘亲没舍得打她,只是骂了她一顿,而后便躲在密室里偷偷的哭,偷偷的自责,说对不起她爹。
她没见过自己亲爹,一点印象都没有,娘亲也没怎么说过,感觉她爹应该是死了。
想到这里,她心里更为愧疚了一些,感觉真的很对不起娘亲。
她想进去安慰的,但被师兄拦住了,师兄说倾诉在密室里的秘密是不能被发现的。
她并不是很理解,但感觉很有道理。
自那之后,娘亲对她的修炼更为严格,也会带她去做一些刺杀的任务,教她如何做一名刺客。
在娘亲的教导下,她习惯了杀戮,每一个刺杀任务也都能够出色地完成。
而最为值得一提的是,娘亲对师兄的态度又好了许多。
在娘亲的默许下,师兄组建起了自己的刺杀队伍,从一人到四人,而后到九人。
师兄身上的血腥气越来越重,不过并不耽误她喜欢。
相应的,师兄在玄冥教的名头也越来越大,似乎惊动了鬼王来抢人。
得亏娘亲厉害,赢了鬼王,不然她的师兄就要被抢走了。
却也正是那时候,她得知了师兄患有先天心疾,且因此功力被困在大星位永远无法突破至天位的消息。
她去问师兄,师兄没有否认。
她很伤心,因为患有先天心疾的人,都是活不长的。
哭着去寻找娘亲帮助,娘亲沉默了许久,最后替师兄引见了降臣尸祖。
见过降臣尸祖之后,师兄便说他的心疾有救了,不用担心了。
娘亲也说降臣尸祖的医术非同凡俗,她没有理由不相信。
又过了三年,她十三岁,师兄十六岁。
她功力已至大星位,师兄三年来却是在原地踏步,功力仍是大星位。
不过她并不嫌弃师兄,毕竟冥水经对于非纯阴之体的人来说,是这样的,瓶颈会越来越大,突破起来越来越艰难,师兄能够快速突破至大星位已经很厉害了。
而且,她觉得自己已经离不开师兄了,想着将来就嫁给师兄,做一对令人闻风丧胆的杀手夫妻也不错。
这样一来,她以后就能像师兄救她一般,一直护着师兄了。
只是,自从娘亲出了一趟远门之后,一切就开始变了。
在娘亲出远门期间,师兄的左膀右臂郁垒执行任务时,出现意外被人杀死了。
师兄当时的笑容少了好多,只对她零星笑过几次,她隐约感觉那并不是意外,可能是阴谋。
她想追查,却是被师兄悄然按下了,最后不了了之。
四个月后,娘亲回来了,受了很重的伤,手中不少事务与管理的分舵都移交给了那位教主——冥帝。
在娘亲闭关疗伤期间,师兄麾下又死人了,死的是一个叫鸟嘴的,也是在执行任务中死掉的。
很明显,这就是赤裸裸的阴谋。
这一次她并没有去找师兄,而是直接去找了娘亲,但娘亲什么都没说,只是虚弱地让她不要多事。
娘亲的虚弱她看在眼里,不敢让娘亲多操心,只能乖乖听话。
她将这股无名的怒火发泄在修炼上,如果她的武功能够达到娘亲那般地步,娘亲与师兄所面临的困难与危险就都能迎刃而解了吧。
带着一腔怒火,闭关三个月,她终是从大星位突破到了小天位。
她第一时间去找师兄,却是没找到师兄,可能是执行任务去了。
于是她便想着将这个好消息告诉娘亲,让娘亲也开心开心,或许伤势就会好得快些。
可当她打开娘亲疗伤密室大门,入眼的却是师兄的手掌穿透了娘亲的胸膛。
那只鲜血淋漓的手掌是那般的刺眼,是那般的惊悚恐怖,就如同一柄利刃无情的刺进了她的心脏,痛苦得浑身止不住颤栗。
她最爱的人,杀了另一个她最爱的人!
这种事情让她如何受得了?
她不敢相信眼前所见的这一幕,可当师兄的手掌从娘亲的胸膛里抽出来,娘亲就这么倒在了血泊之中。
密室里的血腥味甜得发腻,让她想起师兄第一次任务归来身上的气味。
娘亲倒下的声音很轻,轻得像一片羽毛,却在她脑子里砸出轰鸣的回响。
她张嘴想喊,喉咙却像被那些血糊住了,只能发出‘嗬嗬’的抽气声。
娘亲就在血泊中看着她,眼中的神采与最后的眷恋一点点的逝去,嘴唇蠕动着却终是没有说出话来。
直至最后,彻底的闭上了双眼。
这一刻,她的身体停止颤栗,疯狂地杀向那个混蛋师兄,每一招每一式之间都夹带着一句为什么,但那个混蛋师兄始终沉默不言。
也正是那时,她才又一次体会到了这个混蛋师兄的强大,仅凭大星位的功力,便能牢牢压制住她小天位的功力。
她毫无半点悬念的败在了混蛋师兄手中,混蛋师兄却没有像杀娘亲那般杀了她,只是带走了娘亲的尸体去向冥帝邀功。
原来,在她闭关期间,这个混蛋师兄麾下又死了三个人,他害怕之下便投靠了冥帝。
她的娘亲,他的师父,玄冥教钟馗——钟尹,便是投名状。
她先前有多喜欢、有多爱那混蛋师兄,这一刻便有多恨那混蛋师兄。
于是,她投靠鬼王,靠着鬼王撑腰,继承了玄冥教钟馗的名号与位子,誓要杀了那个混蛋师兄给娘亲报仇。
可没过多久,她尚未完全掌控钟馗的权柄,鬼王就出事了。
紧接着冥帝派系便对鬼王一系展开了清算,她首当其冲,先是任务中埋坑挖陷阱,到后面更是明目张胆地给她派遣假任务,然后安排人围杀她。
好几次都是险之又险的化险为夷,她不敢再在玄冥教待下去,便逃离了玄冥教,化作一名普通的江湖高手躲到了均王朱友贞身边,方才安稳了下来。
如今十余年过去了,现在告诉她,当年的事情另有真相?
是当年哑巴了吗?
······
第245章 缘由
“你先别说话!”
钟小葵晃了晃脑袋,回过神来,眼中泪花闪烁,反手扣住韩澈脉门,慌忙用内力探查韩澈的身体状况。
她的冥水经虽未大成,可这般毫无抵抗之下,便是大天位也受不住啊!
而且人若是死了,她要那真相还有什么用?
难道让她往后余生又活在悔恨之中吗?
她很急,急得扣住韩澈脉门的指尖都在颤栗,所得反馈也是断断续续的。
可就在这断断续续的反馈之中,她察觉到了一些不对劲。
为何气息如此平稳?
为何一点伤势都察觉不到?
为何内力如此浩瀚?
钟小葵俏脸上那惊慌失措的神情一僵,犹如机器般僵硬的缓缓抬头,看着那浮现着尴尬笑容的嘴角留下的鲜血,再一次感觉到了刺眼。
缓缓低垂下脑袋,她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蠢了,竟然会认为这种人会主动求死!
“你···可···真···是···我···的···好···师···兄···啊!”
钟小葵的俏脸上浮现一层阴影,一字一句的咬牙切齿说出来。
下一刻,便抬起一脚蹬向韩澈丹田之处。
“这不是为了让你听完当年的真相嘛!”
韩澈松开手,不疾不徐的擦去嘴角血迹,而后方才伸手下压拿住钟小葵脚踝。
“现在知道说了?早干什么去了?”
被欺骗羞恼化作怒吼,钟小葵身形一拧,以脚踝在韩澈手中借力,另一只脚离地而起,直击韩澈脑袋而去。
韩澈抬手左挡,无奈的笑道:“你看,我若不骗你,你会好好听我把话讲完吗?”
“哼!以你现在的武功,想让我乖乖听你说话还不简单?”
钟小葵冷哼一声,那一脚只是虚招,骗得韩澈抬手拦挡,另一只脚借着那扭转的势头,脚踝挣脱束缚。
而后双手在地上一撑,顺势拾起先前掉落在地的冥水丝,一个利落的跟斗从月光底下翻入了黑暗之中。
那冥水丝入手,便随内力牵引攀上指尖,正准备再度出手,可当那双血色眼眸在黑暗中亮起,可那月光底下却已是不见了韩澈的身影。
“这可是师妹你说的!”
忽地,那令人讨厌的温和笑声自身后响起,钟小葵正欲如先前那般故技重施。
不曾想冥水丝尚未出手,便有一只手按在了她的肩膀上,紧接着体内气血便好似凝滞了一般,身体的一丝一毫都动弹不得,只剩下眼珠子还能转动。
“泣血录!”
脑海中念头一闪,便第一时间想到了这门武功,虽未正式见过,威名却是早已如雷贯耳。
只是,这混蛋怎会侯卿尸祖的绝学?
同时心中也是有些懊悔:完了,这混蛋真要来硬的了!
随即,她便被韩澈拦腰抱了起来,肢体随着气血的牵引,自然得贴在了韩澈贴在了韩澈的胸膛上。
那温暖的怀抱,亦如当年救她于危难之中的时候,一种莫名的安全感涌上心头。
她知道这是不对的,那是个混蛋,他的怀抱不应该有安全感。
可是,当年的感觉真真切切刻入了她的心里,这些感触一经唤起,便是一发不可收拾,完全控制不了。
不能这样,钟小葵你不能这样,他就是个混蛋!
她在心中咆哮着告诫自己,可脑子却总是不受控制的想起,这种心与脑的背道而驰,急得她泪花在眼角打转。
最可怕的是,她的心底竟是有个声音在尝试说服自己。
说当年的事情另有隐情,师兄肯定不是那样的人。
可即便是如此,那她这背负的十余年仇恨算什么?
韩澈并未对钟小葵多做什么,只是将她抱到窗边小案前坐好,温柔的替她擦去眼角泪花,而后方才在小案对面坐下。
清冷的月光撒在两人身上,也撒在那空空如也的小案之上。
感受着方才片刻的温柔,钟小葵那纠结着这十余年背负着的仇恨固执之心,似乎有些软了。
就暂且听听这混蛋师兄口中的真相吧!
关注到钟小葵眼中神色的细微变化,韩澈也是说起当年的事情:“当年冥帝命人助尸祖降臣翻译一本神秘武功,命名为九幽玄天神功,然那些翻译之人中有鬼王的人,在功成之际,鬼王的人突然发难,一番你争我夺之后带走上篇九幽的译本交予了鬼王,冥帝赶到之后,便只剩下了下篇玄天的译本。”
“冥帝想要命人重新翻译,然尸祖降臣那里的原篇竟是在争夺过程中被毁了,尸祖降臣自称在翻译过程中出力不多,对于译本功法所知甚少,原篇文字古怪亦是记不得多少,尸祖降臣话中多少真假不好说,只是四大尸祖武功高强,冥帝却是无法对尸祖降臣发难,只能去寻鬼王的麻烦。”
“兄弟两人大战一场,玄冥教中无人敢劝架,最终还是梁王朱温劝下二人,各打五十大板了事。”
“之后鬼王修炼九幽玄天神功上篇,武功大增,越发得到梁王朱温赏识,在玄冥教中势力越来越大。冥帝无奈之下依靠自身对武学的理解补全九幽玄天神功下篇,开始强行修炼,武功虽然大增,并不弱于鬼王,容貌却是变得极为怪异。”
“冥帝与鬼王为了完整的九幽玄天神功明争暗斗不少,却难分高下,谁也奈何不得谁。然鬼王功法虽不全,却是修炼起来无异样,自是不急。而冥帝却是因为容貌怪异,为已是称帝的朱温所不喜,日渐冷落。”
“为求恢复容貌的一线之机,亦是为求武功压过鬼王,便命师父前去漠北寻找原本的九幽玄天神功所在,师父根据线索寻到阴山,遇见了所谓的阴山圣者多阔霍。”
“那多阔霍为人所制,并非师父对手,无奈只能妥协将九幽玄天神功原本交出,却又在师父取九幽玄天神功之际出手暗算,那九幽玄天神功原本亦被毁去。”
“师父重伤出了阴山,又被漠北各部追杀,千难万险方才逃回了中原,返回了玄冥教。”
“冥帝希望破灭,性情大变,开始专注于夺权,玄冥教上下被一点点肃清,我们这一系就在其中,后来冥帝找上了我,给了我一个选择的机会,只不过我那时并未立即做出决定。”
·······
(老话长谈,关于九幽玄天神功的设定,并未全盘采用第七季设定,因为其中存在严重的逻辑问题,故而我根据第二季内容与第七季部分设定,在加上自己的一些原创内容共同塑造现在的一条故事线)
第246章 无法拒绝
皎白月光之下,钟小葵唯一可以动的眼眸怔怔的忘记了活动,血色眼眸中的眸光绰约闪动。
当年她年纪尚小,本就愤怒与仇恨冲昏了头脑,又有冥帝势力步步紧逼,根本无从探知那一系列事情的根由。
后面脱离了玄冥教,便更是无从知晓了,只能将那些困惑与仇恨一同积压在心底。
如今听得韩澈将其中根由原原本本的细细道来,不由有些恍然大悟,那被勾起回忆中的困惑顿时一一得到了解答。
只是当韩澈提及娘亲负伤,以及冥帝找上韩澈之时,那双血色眼眸明显颤动了一下,眼中神采既是期待又是害怕。
因为,这是她失去娘亲与所爱的师兄的开端,亦是她十余年悲剧的开始。
韩澈迎着钟小葵的复杂目光笑了笑,接着说道:“关于冥帝给的选择,我得承认我心动了,师父重伤难愈,而我的武功又被困在了大星位,鬼王固然有些手段,但相较于冥帝而言终究还是太过稚嫩了,或许只有投靠冥帝,方才能得一个安稳。”
“思虑再三之后,我决定去找师父商量此事,我想着如果可以,我们这一系全都投入冥帝麾下,也未尝不可。”
“可当我见到师父的那一刻,却是发现了不对劲,师父看我的眼神极其陌生,半点讨厌与不满都没有,就像是单纯的在看陌生人,不过没过多久师父便恢复了正常。”
“我只当师父练功的缘故,并未在意,当即与师父说起来意,师父却是告诉我,绝无此种可能,师父在玄冥教中,代表着另一位皇子的势力,而师父的身份又极其特殊,绝无投靠冥帝的可能。”
“于是我询问师父接下来该如何应对冥帝的清算,师父却是与我说起了先前那部分关于九幽玄天神功的事情,以及一个至关重要的问题。”
韩澈将最后一句话咬得很重,钟小葵明显被引起了兴趣,那双有些可爱血色眼眸闪烁着期待与紧张的眸光。
随即韩澈面上与眼神中的笑意收敛,换上了一副沉重的神情继续说道:“师父说她的伤其实已经好得差不多了,只是她感觉自己正在逐渐变成另一个人,她时常会沉浸在幻梦之中,醒来却已是做了许多事情,而这清醒的时间也是越来越少。”
“故而她将自己关在密室之中,见师妹你的次数也是极少,便是因为她怕自己变成另一个人的时候会伤害到你。”
“师父觉得她一旦再一次沉浸在幻梦之中,可能会再也醒不过来,便想让我杀了她,既可以解决一个危险的人顶着她的躯壳威胁到师妹的问题,又可以用她的尸体让我给冥帝交一个投名状以投靠冥帝,保全自身。”
“我下不了手,师父却是强行抓着我的手穿透了她的胸膛,而恰在这时你来了。”
“哼!你觉得我会信吗?”
钟小葵体内凝滞的气血已是缓和了过来,恢复了自己身体的掌控权,不由得冷哼一声。
只是望向韩澈时,那轻轻眨动的双眼之中的神采依旧有些复杂。
“你知道的,我没理由骗你!”
韩澈面露苦笑,迎着钟小葵的目光,那极具惑人心神的双眼含情脉脉,较之当年更为深情。
“你有没有理由只有你自己知道!”
看得钟小葵俏脸一红,心中一阵火热,不过她到底还是理智尚存,并未被韩澈迷了魂去,接着质问道:“而且你始终没有回答我的问题,这些事情,你当年为何不与我明说?”
“你亲眼所见,我本就百口莫辩,更何况你若是去寻冥帝报仇,我如何护得住你周全?还不如让你来恨我,让你来寻我报仇,即便真被你杀了,你依然是安全的。”
韩澈深情款款的看着钟小葵,身子忽的前倾,伸手越过小案,抓住了她的手。
“放手!”
钟小葵娇躯一颤,下意识的反抗。
“不放!”
韩澈握得很紧,不给钟小葵丝毫挣脱的机会,同时微微起身绕过小案,搂住了她:“如今冥帝已死,玄冥教已尽在我掌握之中,我又如何舍得对你放手?”
“你能不能要点脸?我允许你搂我了吗?”
钟小葵剧烈挣扎着,然而韩澈却是如同一块狗皮膏药一般死不松手,硬是要粘着她。
偏偏韩澈武功又远在她之上,无论她如何挣扎与反抗,都无济于事。
最终没能挣脱不说,反倒是将自己弄得气喘吁吁。
只能轻轻喘着气,再次质问道:“上次你我相见之时,冥帝就已经死了,你为何不说?”
“那不是还不是鬼王的对手嘛,自是得谨慎起见,如今我单手便可戏弄鬼王,终是可以毫无负担的将这些事情说出来。”
韩澈几乎是秒答,就好似事实便是如此,问心无愧一般。
同时也是将钟小葵搂得更紧了些,几乎要将那娇小的身躯揉进自己怀里一般。
钟小葵没再继续反抗,她终是拒绝不了这个男人。
身体干脆放松到了极点,好似柔若无骨一般化在了韩澈怀里,感受着那胸膛上传来的温暖,感受着被支撑的力量,内心迎来了久违的安全感。
闭上眼眸,缓缓沉浸在那种心安的感觉之中,享受着那种被拥抱的感觉。
良久之后,方才睁开那双血色眼眸:“当年的真相是否真如你所说,我只会去查证,说说吧,你想要我帮什么忙?刺杀朱友贞?”
“你去漠北阴山寻郁垒,我派他去那里寻找师父当年去过的证据了,已经有了些进展,你知道的,郁垒那个人让他说谎比让他死还难。”
韩澈当然不会那般功利性说出自己的需求,对于后面那两个问题好似置若罔闻一般,直接忽略了,好似就只是注意到了前面那句话。
只要撩得美人归,事情自然好办。
“郁垒?他没死?”
钟小葵一愣,面露惊讶之色。
当年郁垒是韩澈麾下死得第一个人,也是最为重要的一个人,韩澈当年还为此沉默寡言许久,她自是印象深刻。
“他任务途中发现了古怪,提前联系了我,我便干脆制造了意外,让他假死脱身了。”
韩澈下巴搭在钟小葵肩上,柔声在其耳畔好似知无不言的出声解释。
“好了,说你的事情吧!”
钟小葵缓缓收拢脸上的惊讶之色,心里盘算着,若真是郁垒,倒的确是个求证之法。
郁垒她也是熟悉的,那是个好似天生就不会说谎的汉子,即便遇到再如何不能说的事情,最多也就是保持沉默。
韩澈搂着钟小葵微微俯身,从小案之下拿出了一本蓝色封皮小册子来,放到了钟小葵的面前。
“帮我将这九幽玄天神功下篇--玄天交给鬼王!”
······
第247章 可耻的心动
“你···要资敌?”
钟小葵看着眼前那上书写着“九幽玄天神功下”几个大字的蓝色封皮小册子,神色有些错愕。
她没记错的话,鬼王是想要从韩澈手上夺回玄冥教的,这帮鬼王补全九幽玄天神功,是嫌鬼王武功不够高?
“那倒也不至于。”
韩澈将九幽玄天神功放到钟小葵手中,不论是从初心还是后续计划来说,都算不上什么资敌。
主要是怕接下来的大场面,半部九幽玄天神功的朱友文hold不住,朱友文这个玄冥教鬼王不去当那个大boss,难道让他这个教主去当?
当然,这个大boss当是可以当的,不过得等到袁天罡下线之后才行。
“那你这是···在里面动手脚了?”
钟小葵狐疑的看着手中蓝色封皮小册子,不过并没有打开,她又没修炼过九幽玄天神功,即便其中有什么问题,也看不出来。
韩澈的语气顿时便有些不满:“我在你眼中就是这种人?”
“不然呢?刚刚才骗过我,你凭什么觉得在我这里会有好印象?”
钟小葵理所当然地瞥了眼那张就凑在自己边上的脸,而后便一股脑地将自己的推断说了出来:“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为什么来找我来给鬼王送这秘籍,无非是想让鬼王不起疑心的修炼,然后便无人威胁你玄冥教主的位置了。”
“呵呵!师妹你也太看轻了你师兄我一点,我虽的确是想让鬼王不起疑心的修炼,但我的格局还没这么小。”
韩澈轻笑一声,这是真没忍住。
就这最近一年来,说他野心大的人不少,但觉得他目光仅仅只在于区区玄冥教的,还真是头一遭。
“你能保证鬼王修炼了这个之后不会出事?”
钟小葵扬了扬手中的蓝色封皮小册子,身子微微侧过一些,扭头看向韩澈:“我可不想新找靠山又被你给弄死了!”
“以后我就是你唯一的靠山!”
韩澈那强硬的话音落下,便俯身吻住了钟小葵的红唇。
当初年纪小没做的事情,今夜多少是要收回些本钱的。
“你······”
钟小葵那双血色眼眸猛然睁大,那前所未有的刺激涌上心头,心中久违的悸动重新浮现,心跳骤然加速。
曾经那一切还没发生的时候,娘亲说她的武功迟早会超过师兄的时候,她便起过这样的歹念。
而当那一切发生之后,本以为此生与韩澈再无可能,最终不是她死在韩澈手上,便是韩澈死在她手上。
不曾想今夜却是当初的歹念成了真,虽说方位与那歹念有些区别,但那种感觉当真是独特。
可是当年的事情尚未水落石出,不明不白的,他们怎能如此?
这个念头浮现脑海,钟小葵顿时自那上头的混乱之中清醒了些许,推搡着韩澈的胸膛,想要挣脱开来。
可她究竟用了几分力气?究竟有几分挣脱的决心?
这两个问题她未曾想过,自是不会有答案,不过她的身体却是给了韩澈答复。
那是挣扎吗?明明是欲拒还迎!
韩澈这个情场老手的自是技术高超,轻松便击溃了钟小葵组织起来的防线,身子彻底的软倒在韩澈怀中。
那双血色眼眸缓缓闭上,开始拙劣的回应。
既然反抗不了,不如选择享受。
而且这混蛋师兄本就是她的,凭什么不能享受享受?
在韩澈的挑逗之下,不过片刻功夫,钟小葵便已是意乱情迷。
晃晃悠悠的钟馗小帽掉落在地,束着青丝的发带不知不觉间被韩澈所摘下,原本蜷缩在头顶的发丝如瀑般垂下。
眉眼间的冷酷化作春情,冷若冰霜的脸庞已是一片粉面桃花。
是少女时的心动,亦是此时此刻的情动。
爱与恨从来都不是零和博弈,纵使恨的再深,恨得如何牙痒痒,心中爱意不见得就会削减几分。
韩澈的手在钟小葵身上游走,感受着那娇躯轻颤的律动,没过多久便找到地方,解开了衣衫。
纯阴之体的体表温度比常人要低上一些,当韩澈的手探入那衣物之中,抚上那清清冷冷的肌肤,钟小葵只觉一个火炉印在了自己身上,娇躯猛然一颤,瞬间惊醒。
双眼骤然睁开,发软的身躯重新有了力量,当即放弃与韩澈那藕断丝连的纠缠,奋力推开韩澈,连忙扯着衣服遮着暴露的肌肤,退到了一旁。
那双血色眼眸映着清冷月光,满眼皆是警惕的死死盯着韩澈:“你当我是那不谙世事的陆小姑娘,任你拿捏?”
嗯!不错,吃醋了!
韩澈心中了然,抬手有些激动地说道:“你知道我最爱的······”
迎上钟小葵那戒备的眼神,又不由得话音一止,克制的收回了手,而后眼神瞬间黯淡了下来:“对不起,是我唐突了!”
随即拿上那本蓝色封皮小册子,依依不舍地起身离开。
那似乎失落到了极点的眼神映入眼眸之中,钟小葵不由得心中一紧,下意识的脱口而出叫住韩澈:“等一下!”
“师妹······”
韩澈心中读着秒,闻声便故作惊喜的转过身来。
瞧见韩澈脸上那惊喜之色,钟小葵又是不由得心中一慌,若是再来那么一出,她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抵抗得住,只怕会失身于此。
不行,在当年之事水落石出之前,绝不能让这混蛋师兄得逞!
钟小葵于心中瞬息打定主意,强装镇定的冷声道:“把九幽玄天神功留下,你可以走了!”
“好!”
韩澈将脸上的喜色收敛,重新将失落搬上脸来,上前将那本蓝色封皮小册子放在了小案上,步伐沉重的转身离开。
望着那混蛋师兄离开的背影,钟小葵红唇紧抿,松了一口气的同时,心中却也是感觉有些空落落的。
轻轻抬手捂着胸口,那里隐隐还有余温尚存,香舌轻舔嘴唇,分不清是回味还是眷恋。
只是脑海中满是韩澈的身影,那张脸、那坚实的胸膛以及那手上的温度,较之当年似乎更为迷人。
随着那墨色身影消失在视线中,那脚步声自耳畔消失,钟小葵那意犹未尽的目光无奈只能落回到那本九幽玄天神功下卷上。
她似乎很可耻的,再一次心动了。
······
第248章 哪有什么好人
洛阳城,章善坊圣善寺阁。
夜月之下,韩澈负手立于阁顶,放眼北望,可见洛水之北的宫阙与坊市。
九幽玄天神功下卷是被他以退为进的送出去了,只是对钟小葵所说的真相却也不是那么的真。
在他看来,算不上什么欺骗,最多就是善意的美化了一下而已。
玄冥教的矛盾是真,师父的事迹与异变是真,不过他投靠冥帝的过程却是与钟小葵先前所想一般无二,的确是他主动向冥帝投诚的。
冥帝朱友珪当时的情绪可没有一年前那般稳定,当时可是不遗余力要铲除钟馗与鬼王这两个派系的。
他也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一点,故而借机逐步安排人假死脱身,让人去外边发展势力的同时,也是削减自身在教内势力,以便于更好的投诚。
只不过他那师父,也没有那么简单。
那是一个愚蠢而精明的女人,为了一个男人在玄冥教这个舞台上与鬼王、冥帝这些人争斗,却也为了自己女儿临死之前还在精心算计。
当初韩澈最后一次去见这位师父,并非是出于他的本意,是被这位师父所召见的。
当那个男人的死讯传来,她自知无法继续抵抗下去了,留给她的时间不多了。
当她知晓韩澈向冥帝投诚的事情后,便召见了韩澈,与韩澈说起了那些事情,最后提出用自己的尸体来替韩澈交上那份投名状,只求韩澈能在暗中护持钟小葵,保证钟小葵的安全。
韩澈正犹豫着,密室门便被人从外边开启,那位好师父就抓着韩澈的手洞穿了自己的胸膛。
赶来的钟小葵,正好看见这一幕。
而看到钟小葵一瞬间,韩澈便大概地猜到了这其中的阴谋。
那位好师父怕钟小葵去向冥帝,亦或者多阔霍寻仇有危险,便将仇人指定为迟早会死的他。
同时也是彻底掐断钟小葵对他的爱恋,避免钟小葵在他这个迟早会死的人身上贻误终身。
最后还想着让韩澈感动一把,心甘情愿的被利用到死。
只是,这位好师父怎知他外挂的伟力?怎知他一开始靠近钟小葵的目的便不单纯?
这一切,不过是将计就计罢了。
那位好师父若是九泉之下有知,这玄冥教是他韩澈笑到了最后,她那宝贝的女儿也终究还是没能逃脱得了他韩澈的魔爪,不知又该如何做想?
回想着钟小葵那欲拒还迎与强装镇定的模样,韩澈心中只觉畅快不已。
玄冥教嘛,哪有什么好人啊!
一阵夜风吹拂而过,些许凉意之中,似乎还隐约夹带着某种反派笑声。
桀桀桀······
······
次日,钟小葵以及李星云一行人都出了洛阳,赶往了陕州。
只不过钟小葵的行动不需要有所顾忌,也不像李星云一行人有着老人需要照顾,故而在这速度上,较之李星云一行人快了一倍有余。
于陕州灵宝县寻得鬼王朱友文的踪迹之后,钟小葵便隐藏行迹,暗中前往拜见。
陕州灵宝县玄冥教分舵旧址的一处密室内,钟小葵出声求见:“属下钟小葵,求见鬼王!”
“进来吧!”
密室内传来朱友文的声音,而随着那声音响起,密室石门“轰隆”一声便自行打开来。
密室陈设简单,只是在格局上与先前总舵那间密室有着异曲同工之妙,四周墙壁上密密麻麻的坑洞中,一盏盏烛火交相呼应。
朱友文盘膝坐在中央双层四方石台上,已是结束了运功,右臂的伤势似是完全好了。
钟小葵缓步走入密室,来到石台前单膝跪地,垂首行礼:“参见鬼王!”
“朱友贞叫你来的?”
朱友文睁开双眼,一抹黑色幽光自眼中一闪即逝,却是有些意外钟小葵的到来。
莫不是朱友贞那蠢货遣其来询问李星云的情况?
“不是!”
钟小葵摇头否认,而后取出一个卷轴来:“朱友贞派遣属下回洛阳办事,却是意外发现了冥帝朱友珪的尸体,从那尸体上得到了九幽玄天神功下篇功法,特来献与鬼王!”
这理由是韩澈在那功法开篇前所交代的,这些其实是可以直接说给她听的,偏得要写在功法上,害得她连夜誊抄了一本新的。
“嗡~”
空气中传来一声颤鸣,钟小葵只觉眼前光线一黯,却是朱友文瞬息来到了她的身前,高大身形的阴影将她遮在了其中。
手上也是一轻,双手呈起来的卷轴已是被朱友文拿在了手中。
只见其小心翼翼的展开卷轴,那双眼睛瞪得极大,眼眸之中的神采是前所未有的丰富,迫切、渴望、希冀交替浮现,还带着那一丝忐忑。
眼眸转动,自那卷轴上的文字间仔仔细细的一一扫过,嘴角不由自主的勾起一抹笑容:“口诀与行功之法皆能与九幽篇互为印证,确是玄天篇无疑,你是如何得到的,且仔细说来!”
若先前没有神荼交易功法那一出,他对这功夫倒是不会有所怀疑,但那神荼已得玄天篇,便由不得他不谨慎了。
倒不是怀疑钟小葵的忠心,只是这功法有可能是神荼动了手脚后故意放出来的。
毕竟他知晓其弱点所在,那神荼必然是欲除他而后快,但又不敢来直接对付他,便极有可能出此阴招。
那神荼能阴死朱友珪,他却是不得不防。
“属下发现冥帝尸体之后,本欲将其厚葬,却是发现其头饰有些问题,待属下将其中一个骷髅头拍碎之后,便有一方小铜印掉落出来,上书‘玄冥锁千秋,一玺印万仇’字样。”
好在韩澈交代得极为详细,钟小葵此番却是不用去编什么起理由了,话音微微一顿,继续说道:“属下默念出声,冥帝眉心便亮起幽光,属下尝试着将那铜印印在了那亮起幽光之处。”
“紧接着冥帝额头之上幽光大放,片刻之后缓缓散去,那额头之上赫然显现出了密密麻麻的血色文字,正是这九幽玄天神功下卷!”
“那朱友珪当初为助降臣尽快翻译九幽玄天神功,自己也是研究了不少漠北文字与萨满咒术。”
朱友文合上卷轴,这等意外的大喜之事,他也是实在难以抑制自己的心情,顿时狂笑出声:“不曾想竟是将玄天篇以萨满咒术藏在了自己身上,反倒是成全了本座,哈哈哈哈哈!”
“朱友珪你机关算尽,这九幽玄天神功终究还是为我所得啊!”
······
第249章 九幽玄天
“那铜印呢?”
朱友文的狂笑声忽地戛然而止,垂首看向跪在地上的钟小葵。
恐怖的压迫感随着视线的降临而落下,钟小葵只觉浑身每一寸血肉与骨骼之上都好似压上了千斤重担一般,膝盖已是在隐隐作痛。
然而,最为沉重还是那胸腹之间起伏,每一次呼吸都好似要顶着那好似无穷无尽般的压力,一种近乎绝望的窒息感油然而生。
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韩澈的身影,那两次相见的温柔在这一刻的对比之下,体现得淋漓尽致。
那个比眼前的鬼王还要强大的男人,他的压迫感只会比鬼王更强,可无论她如何胡闹,他始终温柔以待。
她自诩背负了多年的仇恨,可师兄他又······
朱友文见钟小葵默然无声,本以为是钟小葵心中有鬼,可当他看到钟小葵的身躯开始颤栗不止的时候,方才后知后觉的回过神来,是自己身上的威势流露出来了。
一时间心里边多少有些不好意思,人家忠心耿耿的为他寻来九幽玄天神功下篇,助他补全神功,他反手给个下马威?
就算再如何不懂得御下,朱友文也知自己此番做得不太对。
不过道歉是不可能道歉,只是默默的收起身上的威势,静静等待着钟小葵的回答,好似无事发生一般。
身上的压迫感消失,钟小葵顿时从对师兄的念想中回过神来,只觉身上一阵轻松,呼吸也是顺畅了过来。
所以,她刚刚是出现回光返照,开始走马灯了?
脑海中闪过这么一个念头,却也不敢多想,连忙回答朱友文的问题:“回禀鬼王,那铜印当场便化作了飞灰,为防止九幽玄天神功下篇暴露出去,属下便自作主张的焚毁了冥帝的尸体,还请鬼王责罚!”
话音落罢,钟小葵当即改单膝为双膝跪地,俯首叩地,诚恳无比的请罪。
这却不是韩澈在那册子上所说的,而是自那一切发生之后的生存经验。
“不,你做的很对!”
朱友文也是知晓一些萨满术的诡异,对此并未有什么怀疑,而这句夸赞却着实是发自内心。
九幽玄天神功下篇玄天既然印在朱友珪的尸体上,那朱友珪的尸体便是个隐患。
虽说如今神功补全,他将修炼完整的九幽玄天神功,这无法直接修炼的下篇所带来的隐患并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可有可无。
毕竟,那下篇神荼手中就有一份。
不过,朱友珪与他作对多年,又偷袭封印了他多年,虽临死前替他解除了封印,债算是清了,这恨可还没清。
若是他在场,那可就不只是烧成灰那么简单了,只能说是让那家伙死后躲过了一劫。
转身回到石台上盘膝坐下,抬眼望向钟小葵,微微抬手:“你且起来!”
“是!”
钟小葵松了口气,当即领命起身。
“咳咳!”
朱友文握拳抬手掩嘴轻咳两声,而后开始画饼:“你寻回九幽玄天神功下篇,此事当记你一功,待本座重整玄冥教,你钟馗仅在本座一人之下!”
“多谢鬼王!”
钟小葵躬身拜谢,相较于日渐癫狂的朱友贞而言,鬼王朱友文的确是个不错的选择,至少情绪稳定。
只不过,她或许有更好的选择。
“嗯!不过眼下当以龙泉宝藏要紧,你且继续回朱友贞身边盯着。”
朱友文满意的点了点头,对于钟小葵的态度很是欣慰,转而继续叮嘱道:“尤其是他身边那个女人,功力绝对在你之上,你务必小心,若其异动影响龙泉宝藏,你当立即传书来报!”
相较于黑白无常那两个背主废物而言,眼前的钟小葵无疑是要强过太多太多。
他当下可以说就这么一个可靠人手,也是忍不住多叮嘱几句,以免这当下唯一可靠的人手也折了。
“是!”
钟小葵应声,恭敬领命。
朱友文抬手欲示意钟小葵退下,不过想了想还是继续画饼道:“你且放宽心,那神荼只要敢露面,本座必将其生擒,交予你处置!”
“多谢鬼王!”
钟小葵再次拜谢,不过并未像上次那般流露喜色,垂首的俏脸之上反倒是有些古怪。
主要是韩澈与鬼王一人一个说辞,每一个都是那般的信誓旦旦,到底是谁过于自信了,以她现在的武功,也是着实有些看不明白。
其实要是韩澈在场,估计也会一同面露古怪之色,感情这朱友文与朱友珪不愧是两兄弟,虽既同父也不同母,但这自信当真是一脉相承。
“退下吧!”
感觉交代妥当了,朱友文这才挥了挥手,示意钟小葵退下。
钟小葵默然领命,躬身退出密室。
随着密室石门关上,朱友文迫不及待的将那卷轴于身前展开,将那一字一句印入脑海,与记忆中的上篇九幽一一印照,组成全篇。
确认无误之后,当即开始修炼。
周身护体阴气浮现,如同阴魂一般,萦绕在周身,九幽玄天神功的完整口诀亦是默念而起。
······
“九幽有玄天,上玄下九幽;勿约而自同,生死之昭彰;摄阴半摄魂,无相亦无尚;黑白终不化,气海挂灵堂。”
······
森然的护体阴气骤然钻入体内,黑白无常二人顿时发出凄厉的惨叫。
窍穴气冲而盈满,本就极为痛苦。
护体阴气本就属阴,入阴脉之海便属极阴,然极阴之气何等霸道?
寻常来说,极阴之气入体,必然是会爆体而亡的。
有神功引导,可免爆体而亡,却免不得那寸寸经脉与一个个窍穴都在被奋力撕裂的痛苦。
两人回到陕州之后,便研习九幽玄天神功上、下两篇许久,再三确认没有危险之后,方才开始修炼。
本以为已是万无一失,却是不曾想这九幽玄天神功修炼起来竟是这般痛苦。
只是神功已经开始修炼,黑白无常二人已然是没了退路。
当然,有这当世顶尖的神功在手,即便还未开始修炼便知会有此等痛苦,两人也是决然不会退却的。
他们兄妹二人经历过太多的身不由己,既有这真正翻身做主的机会,便是粉身碎骨,也当一试。
毕竟,他们当了太久的奴才,真的很想当一回主人!
······
第250章 神功已成
陕州灵宝县,一处荒宅的枯井之下。
黑白无常二人相对盘膝而坐,浑身青筋暴起,头顶黑烟袅袅升起,其面色痛苦到了极点,狰狞得有些恐怖。
体内明显有一道道细小黑气在左冲右撞,使得两人身形晃动、颤抖不已,手上印诀都只能勉强维持得住。
此时的二人修炼九幽玄天神功已然是到了关键时刻,体内的尸毒被那霸道的极阴之气碾了个粉碎,化作黑烟强行排出了体外。
而后气脉上行,贯通各处要穴,一身关窍几乎同一时间遭受冲击。
其中痛苦较之运行极阴之气,又要强上数倍。
他们二人无极强之恨意,亦无极强之杀气,却有极其强烈,想要掌控自己命运的执念。
以此执念行气,亦可厥气上行、满脉去形,至此形神分离。
两人身上痛苦顿消,身形停止晃动与颤抖,手上印诀归于平稳,那痛苦的神情、狰狞恐怖的面色逐渐归于宁静。
“咔嚓!”
直到不远处的一炷香燃尽,隐约间,似有枷锁破碎之声。
枯井内的黑白无常二人周身关窍尽破,周身气势暴涨数十倍不止,一道道如同阴魂般的护体阴气自然浮现,萦绕于周身,将那被气势所掀起的尘埃隔绝在外。
无比强烈的执念瞬间将二人心神拽回肉体,先前所有未觉痛苦在这一刻骤然作用于心神。
“啊!!!”
凄厉无比的惨叫如同妖魔鬼怪的尖啸一般,穿过井口响彻四周。
好在此处乃是一处荒村,四周无人居住,仅是惊得鸟雀四起,走兽彷徨。
没过多久,尖啸声停歇,枯井内的黑白无常二人似是耗尽了所有的力气一般,脑袋无力的垂下,没了动静。
约莫一个时辰之后,两人方才悠悠转醒,缓缓抬起头来。
相视一眼,可见各自神情虽是疲惫不已,但眼中神采却是前所未有的兴奋。
“大哥/小妹,我成了!”
黑白无常二人异口同声的脱口而出,嘴角止不住狠狠上扬。
看着那周身萦绕不止,如同阴魂般的护体阴气,或是轻轻点弄,或是将之招至手中把玩,两人心中只觉畅快不已。
一身玄关尽破,他们已是抵达了江湖之中的武功顶点,那传说中的大天位!
本以为即便有了这九幽玄天神功,他们也得历经苦修,方能有所突破。
却是不曾想只是一朝功成,便到了这般境界。
这等意料之外的惊喜,如何能令人不欢喜?
“大哥,我们的武功都已到达大天位,又何惧那鬼王与神荼?”
感受着体内那无比汹涌澎湃的内力,常宣灵当即便有些飘了。
好在常昊灵理智尚存,猛然握拳捏碎手中漆黑护体阴气,一股无形的波纹荡漾开来。
几次握拳而后松开,仔细感受了一番体内力量的前后变化:“我们虽尽破玄关跻身大天位,功力远胜从前,但总感觉自己像是一个尚未蓄满水的木桶,或许要强过中天位,但想要达到真正的大天位,只怕还得历经一番苦修才行。”
常宣灵闻言一愣,也是连忙闭上双眼,仔细感受了一番,随即便不由得流露些许失望之色。
看来,还是得隐忍一段时间!
“那鬼王那边,我们还回去吗?”
可一想及此,常宣灵心中又不由得有些担忧。
既然他们现在还不是鬼王的对手,若是回到鬼王身边,却是有些危险。
毕竟,他们不仅解了玄冥血丹之毒,还修炼了完整的九幽玄天神功,若是被鬼王发现,必然不会放过他们。
常昊灵却是双眼微眯,笑道:“小妹,你忘了神荼给的九幽玄天神功下卷末尾,还另有另一篇法门?”
“那敛气诀?能管用吗?”
经得提醒,常宣灵也是立即想了起来,只是关于那法门的介绍,却是有些不太相信。
能够给自身功力设置一道闸门,自如控制自身功力高低,便是他人内力探入体内探查也无法察觉,真有这般神奇而鸡肋的武功?
“先试试再说,若是能成,我们便回到鬼王那边继续暗自潜修。”
常昊灵沉吟片刻,眼中闪过一丝此前未有过的、属于“谋划者”的冷光:“先前那神荼与鬼王的武功远在我们之上,我们只知这二人武功之高,却不知究竟高到了何等境地,如今我们武功已至大天位,却是可以去试着看看鬼王的武功究竟是何等地步。”
“若是鬼王并未强过你我太多,神荼那边与无需过分畏惧;若是鬼王远强于你我,那我们可就得好生打算了!”
“好!那就先试试再说!”
常宣灵点了点头,也是觉得有道理。
两人相视一笑,便开始继续修炼那敛气诀。
······
陕州灵宝县,玄冥教分舵旧址的一处密室。
密室内虽烛火密布四周墙壁,地面却是难见一丝一毫的光亮。
只因那漆黑如墨的护体阴气宛若遮天蔽日的乌云一般,自朱友文周身弥漫开来,铺满了整间密室,浓稠的好似随时都要电闪雷鸣开始降雨一般。
石台之上,鬼王朱友文猛然睁开双眼,那阴森的眼眸之中漆黑幽光涌动。
那如同一片乌云一般,静谧堆积在一起的护体阴气在那一瞬间骤然活跃了起来,化作一团团阴魂般在密室之内乱窜起来。
护体阴气与护体阴气之间的每一次碰撞与摩擦,都不由得发出阴森与尖利刺耳的声响,好似真如那阴魂呼啸一般。
朱友文嘴角勾起一抹肆意的笑容,缓缓站起身来,只觉身心在这一刻迎来了前所未有的充盈与强大。
“啊!”
仰头发出一声长啸,那恐怖如渊内力好似那山呼海啸一般翻涌而起,那满密室的阴魂般护体阴气也是随之瞬间狂躁起来,随着那啸声的扩散,猛然冲击在那密室墙壁之上。
下一刻,整座密室便好似遭遇地龙翻身一般,剧烈颤动起来,地面砖石碎裂,大门被直接冲了个粉碎,四周墙壁与穹顶乱石飞落而下。
过了好一会儿,那啸声虽是缓缓停歇,但密室乱象已是难止。
那赤发赤髯,一身黑甲威武不凡的鬼王朱友文,却是半点要走的意思都没有。
啸声一止,便不由得狂笑出声。
“哈哈哈哈哈~本座神功已成,神功已成!哈哈哈哈哈~”
······
(今天没了,出去采买点东西)
第251章 炎摩天
陕州灵宝县,幻音坊据点。
“韩老先生,您就放心留在这里,我保证您肯定能见到韩···大哥的。”
陆林轩给韩偓喂完汤药,便扶着韩偓躺下,温柔的掖好被子,柔声保证,只是到最后时,声音有些许的停顿。
似乎除了这个叫得最多的称呼,她已经不知该如何去称呼韩澈了。
韩偓没有沉默无声,吹胡子瞪眼的正在气头上。
陆林轩无奈的摇了摇头,端着碗出了房间,门外已是等了一行人。
李星云上前问道:“怎么样?说服韩老先生了没?”
“算是说服了。”
陆林轩点了点头,回想起韩偓躺下时那吹胡子瞪眼的模样,不由得有些担心:“只不过老先生正在气头上,会不会气坏身子?”
“我稍微改了下方子,加大了一些里边安神助眠药材的剂量,韩老先生通明达理,想来好好睡上一觉醒来,应该能理解我们的良苦用心。”
李星云指了指陆林轩手中托盘上的药碗,面上神色之中也是有些无奈,他们这也算是将自己的意志强加于他人身上了。
其实就以目前的困难与危险来看,若只是想见韩澈最后一面,这位韩老先生的想法或许是正确的。
韩老先生能在生命的最后一刻见失散多年的幼子一面,或许是无憾了,但这对韩澈是不公平的。
当初李焕为救他而死,师父亦是为救他而死,他深刻地明白那种至亲之人死在自己面前的痛苦与无力。
所以,他并未经过那位韩老先生的同意,便做出了决定与安排。
陆林轩不想李星云有太大的压力,便出声安慰道:“韩老先生倒不是气我们,只是在气自己老迈无能,救不了自己的儿子,只能干看着我们这些年轻人在这里想方设法。”
这些话韩偓虽然没说,但这么长时间的相处下来,陆林轩也是对这位韩老先生的秉性也是了解了许多,还是能看出来一些的。
“好了,你师哥我还是有人安慰的。”
李星云抬手拍了拍陆林轩的肩膀,而后便扭头挤眉弄眼的看向姬如雪:“是吧,雪儿!”
“可别这么说,你李公子比我乐观多了!”
姬如雪白了李星云一眼,对李星云这副没个正形的模样,也是有些无可奈何。
“哎!雪儿你就是这点不好,太口是心非了点,明明······”
李星云叹息一声,摇头晃脑的正欲长篇大论,便被姬如雪给推着离开:“别明明什么了,还要商量正事呢!”
陆林轩抬手掩嘴轻笑的跟上两人,微微弯起的眉眼之中,有着一抹难以察觉的落寞。
很多时候,她并不是看开了,只是学会隐藏自己的感情。
来到大堂,其余人已是等候多时。
坐在主位上的,是一个看上去很特殊的女人。
她身形很是高挑,身着一袭改良的赤檀色“褚巴”(藏袍),以密织牦牛毛与丝绸混纺,肩头雪豹皮已磨得油亮,腰束鎏金“甲赤”,悬着一枚狼髀骨符与一把形制奇古的弯刀,全然不似中原人打扮。
其五官远不及陆林轩、姬如雪、妙成天与玄净天四女来得精致,但粗犷之下五官极为协调,骨相极其匀称与完美,看起来便是一位英武的美人。
她的右眼上戴着一只有着细密靛青色“雍仲”符纹的眼罩,看样子不是装饰所用,更是平添了几分野性之美。
但她身上的气质却是透露着一股子优雅,那端杯喝茶的动作与姿态,显得课堂内的其他人像是江湖草莽。
怎么说呢?
初见之下,感觉还是挺违和的。
不过这并不影响她身上的气势,尽管没有刻意展露,却仍是能从其身上感受到若有若无的压迫感与一股子肃杀之气。
她的强大,是毋庸置疑的。
配合着那有些锐利的审视打量目光,看得人心中颇有压力。
李星云心中有些猜测,不过还是看向妙成天问道:“这位是······”
“这是我们幻音坊派来的援手,炎摩圣姬!”
妙成天极为简短的介绍了一下,虽同为九天圣姬,但实际上却是有些陌生。
没办法,谁叫这位一直活跃在吐蕃,在岐国的时间极少,即便是想熟络,也没那个机会。
“见过炎摩圣姬!”
李星云客气的拱手一礼,虽说按照身份来说,应当是对方给自己行礼,但对方是来帮忙的,该有的感谢还是要有所展示的。
“我奉女帝之命,前来听候李公子的差遣!”
炎摩天起身回礼,并非是中原的姿势,音色有些硬朗偏重。
而且她的身量的确很高,比之李星云至少要高半个头。
“差遣不敢当!”
李星云自错愕中回过神来,学着炎摩天的姿势再行一礼。
随即便来到场中,目光扫过张子凡与妙成天二人:“朱友文的具体位置确定了吗?”
“嗯!确定了,就在夸父山山脚下,一处玄冥教分舵之中!”
妙成天点了点头,给出了具体方位。
张子凡则是出声补充道:“除此之外,我们还发现了黑白无常的踪迹,他们没有死!”
“什么?”
李星云与陆林轩齐齐惊呼出声,有些不敢置信。
毕竟当初黑无常是李星云看着咽气的,而白无常则是陆林轩亲自一剑刺死的。
皆是亲眼所见,自是难以相信的。
“可能是某种假死之法,当时毕竟情况紧急,我们也没来得及细细检查!”
短暂震惊之后,李星云缓缓冷静下来,而后看向陆林轩:“师妹,黑白无常既然出现在这里,很可能便是与那朱友文是一路的,你······”
“没问题的!”
陆林轩深呼吸一口气,强压下心中杀意,郑重地点了点头。
“好!”
李星云不疑有他,目光望向妙成天:“稳定韩老先生身体状态的针法与方子我已经教给了据点一名懂医术的弟子,接下来便由这处幻音坊据点来照顾韩老先生。”
“我会吩咐下去的!”
妙成天起身,朝着李星云盈盈一礼。
李星云微微颔首,随即环顾众人。
“那么接下来扫清我们来过此处据点的痕迹,而后所有人先前往这灵宝县的通文馆分馆,再行安排!”
第252章 鬼王有请
当李星云一行人将痕迹处理掉之后,灵宝县的这处幻音坊据点便成了一家普普通通的裁缝铺子。
照常开店营业,不过暂停了所有探查情报的任务,现在主要的任务成了照顾韩偓。
而当李星云一行人抵达通文馆分馆,稍作歇息以后,计划也是正式开始。
陆林轩提着那柄断剑,独自前往夸父山山脚下的那处玄冥教分舵,李星云与炎摩天远远的跟在后面以防不测。
而张子凡、妙成天、玄净天、姬如雪四人,则是留在通文馆分馆等候。
目送着陆林轩进入玄冥教分舵,双手抱胸倚在一棵树上的炎摩天收回目光,看向李星云:“李公子,我虽久不在中原,但玄冥教鬼王的名头我还是听过的,以你师妹的武功,若是在里边遇到危险,你我都是来不及救援的。”
“我师妹的身份有些特殊,那朱友文大概不会直接对她出手,但有可能会扣下她,若是出现这等情况,便得劳烦圣姬出手了。”
李星云找了块石头坐下,望着那不远处的玄冥教分舵,出声解释。
那朱友文既然能在朱友贞的全面搜捕下坚持至今未被抓住,想来也不会是什么蠢人。
如今朱友贞已是梁国皇帝,还囚禁着韩澈,说不定先前韩澈夺得的玄冥教的势力也已经落入了他手中,若是朱友文还想在梁国翻身,便绝无可能放弃他们这些天然的盟友。
“我未必会是那朱友文的对手,只能尽力拖住他,救人还得看你!”
炎摩天不是那种拐弯抹角的性子,说话可谓是十分坦诚。
她是三年前突破的大天位,而那朱友文据说十余年前功力便已臻大天位,这其中的差距不是那么好抹平的。
李星云闻言,不由咧嘴笑了笑:“这就足够了!”
今天的那份震惊换个角度来说,倒也算不上什么坏事。
既然朱友文还在用黑白无常这样的人,基本上就能证明朱友文手中实在没什么人可用了。
如此一来,只要炎摩天能够拖住朱友文,以他中天位的功力,想要救下师妹自然是易如反掌。
“希望如此吧!”
炎摩天左侧眉头微皱,轻轻点了点头,敏锐的直觉告诉她,这其中事情恐怕不会那么简单。
······
灵宝县夸父山山脚下,玄冥教分舵。
“来者何人?”
五名黑甲教众瞧见一紫裙少女提剑而来,纷纷拔刀出鞘,当即便有人上前喝道。
陆林轩扫了那五名黑甲教众一眼,眼中闪过一抹生理性的厌恶,不过并未动手,客气的持剑拱手一礼:“神荼之妻求见鬼王,还望通报!”
“神荼之妻?”
最前头的那名黑甲教众有些疑惑,回头看向其他人:“什么玩意?”
“没听过!”
“不知道啊!”
后边四名黑甲教众摇头的摇头,耸肩的耸肩,都表示不知道。
前头那黑甲教众当即挺直了腰杆,回头抬刀指向陆林轩喝道:“快点滚蛋,不然先奸后杀!”
“别啊老大,这女人又嫩又水灵,我们······”
后边的一名黑甲教众小跑上前,发出猥琐的笑声。
只是他那猥琐的话尚未说完,便有一柄断剑飞来,“嘭”的一声,劈开了那黑色鬼面,从他脸上刺入,深深插入了脑袋之中,惨叫都未曾发出一声。
那为首的老大教众扭头看去,便见一道紫色身影从身旁掠过,握住了那剑柄,将那断剑从那名教众的脑袋里拔了出来,反手架在他的脖子上。
“嘭!”
那名出言不逊的黑甲教众,已是成了尸体,轰然倒地。
“女···女侠饶命!我···我那就是放···放句狠话!”
那剑虽断,剑刃的锋芒却是明显与寻常刀剑一般无二,带着些许温热的鲜血自那剑刃上滴落在脖颈上,老大教众连忙丢掉了手中弯刀求饶。
“神荼之妻求见鬼王,速去通报!”
陆林轩并未理会这名老大教众的辩解,只是冷声喝道,声音明显没了先前的客气。
这世上总有那么些人,是嫌自己活得太久了的。
此时剑下这人,嘴上也不那么干净,若是其他场合,早已一剑落下,送他前去黄泉路上兄弟团聚了。
不过眼下已是杀人立威,再继续动手,性质就变了。
不过她心中多少有些疑惑,不是说神荼在玄冥教中威名赫赫吗?怎么这些玄冥教众像是连这名号都没听过的样子?
“······”
后边剩余的三名黑甲教众你看我我看你,却是都没有动作。
老大教众当即便是一急,连忙放声催促道:“愣着干什么?想像地上的那个蠢货一样吗?还不快替女侠禀报!”
“哦···哦哦!”
那三名黑甲教这会儿方才回过神来,瞥眼地上脸上被开了个硕大的口子,死得不能再死的同伴,惊慌失措的转身进了分舵。
“我······”
那老大教众眼见一个人没剩,一口老血差点没喷出来,脏话到了嘴边硬是没敢说出口来。
没过多久,带着高帽的一黑一白两道身影自分舵中走出,却是那黑白无常。
陆林轩早有心理准备,目光在两人身上扫过,面色冷冷的收剑归鞘,并没有多余的情绪流露。
“呵呵呵,陆姑娘,我们又见面了!”
常宣灵一手环在胸前,微微托起那一对饱满,另一手搭在这手上,轻轻自俏脸上抚过,笑声娇媚勾人。
而那笑容却是有些不善,双眼死死盯着陆林轩,透着一股子凶厉,恨不得要从陆林轩身上剜下一块肉来。
渝州城北石桥上的那一剑的疼痛,她到现在可都还在记着呢,就想着有一天能捅回来。
而正好,现如今的她便是有这个实力!
不过刚才出来的时候,大哥就叮嘱了她,故而也就是这么挑衅着,未曾直接出手。
常昊灵并未立即做声,却是看了看陆林轩身后,而后又仔细打量了一下四周。
“不用找了,我一个人来的!”
常宣灵的恨意与常昊灵的动作,陆林轩都尽收眼底,不过她并没有什么动作,只是那握着剑鞘的手指指节轻颤得有些发白,面色不变的冷声说道。
她的恨意虽未展露,却未必比常宣灵来得浅,也不觉得常昊灵能够发现得了师哥与那位炎摩圣姬,说这话自是底气十足,莫名让人信服。
常昊灵也的确没什么发现,有些阴森的笑着让开道路,朝着分舵里边做了请进的姿势。
“陆姑娘,鬼王有请!”
第253章 剑意
灵宝县,玄冥教分舵旧址。
黑白无常二人在前引路,陆林轩提剑紧随其后,没过多久便抵达了一处客堂。
这处客堂倒是与玄冥教一贯的阴森风格不同,采光极好,整个客堂都非常亮堂,窗边阳光洒落进来,可见其中细微尘埃舞动。
堂内一身形高大魁梧,赤发黑甲之人背身负手而立,身上气势极具压迫感。
陆林轩感觉此人身上的压迫感比那位炎摩圣姬还要强,想来便是那玄冥教鬼王。
轻轻呼吸一口气,而后暗中运转胎息妙法,以将自身气息变得绵长来减少呼吸频率,从而控制情绪与心跳的稳定,将自己变得古井无波。
这一息过后,陆林轩上前持剑拱手见礼:“神荼之妻,李星云师妹——陆林轩,见过鬼王!”
朱友文缓缓转过身来,并未做声,只是上下打量了陆林轩一眼后,便看向了黑白无常。
常昊灵立刻意会,给了常宣灵一个眼神,等其反应过来后,便一同上前:“她确实是李星云师妹,同为阳叔子门下。”
“之前五大阎君前去捉拿这二人,寻找龙泉剑之时,这个小贱人就与那神荼卿卿我我的,是不是妻子不知道,但肯定是那神荼的女人!”
常宣灵眼眸轻轻转动,脸上花纹舒展,眉眼瞬间变得谄媚起来,接着常昊灵的话继续说着。
只是介绍完后,目光重新落到陆林轩身上时,嘴角笑容有些玩味。
那神荼压根没当回事,结果这小贱人还在自诩是神荼之妻呢!
得到黑白无常两人的确认,朱友文再次看向陆林轩:“你应当知道,神荼已不在本座手中!”
“我知道!”
陆林轩点了点头,缓缓收起见礼姿势,抬起头来,秋水般的眸子迎上朱友文的目光:“我并非为神荼而来,此来是代表我师哥李星云,邀鬼王共抗朱友贞!”
“哼!区区小天位也敢大放厥词!”
朱友文冷哼一声,一侧嘴角微微勾起,面露不屑之色,绝对的本色出演。
似乎是失了兴趣一般,扭头看向一侧常昊灵:“那李星云又是什么实力?”
“回师父,去年我们与之交手时,还是中天位功力!”
常昊灵也不隐瞒,恭敬地如实回答。
“在成建制的军队面前,便是本王也得暂避锋芒,中天位又能顶什么用?”
朱友文闻言,脸上不屑之色更深,不耐烦的摆了摆手:“轰走吧!”
“是!”
黑白无常二人领命,二人齐齐上前朝着门外做了个请的姿势:“请吧,陆姑娘!”
就如同方才门口之时,两人迎着陆林轩进入分舵一般。
“且慢!”
陆林轩没有出现慌乱,冷冷的俏脸上神色依旧镇定,将长剑横于身前,却是并未将黑白无常二人放在眼里。
只是直视着鬼王,以鬼王自己的话来反驳道:“鬼王也说了,即便是以你的武功,在成建制的军队面前也是无济于事,故而可见抗衡朱友贞,个人武力并不重要!”
“有趣!”
朱友文止住转身的动作,抬手制止黑白无常二人,脸上的不耐烦神色收敛,嘴角那抹不屑的笑容却是没有丝毫转变:“你继续!”
黑白无常二人是跟着朱友文听了朱友贞那完整计划的,自是知晓朱友文先前那般态度不过是欲擒故纵,十分自然的又退到了一旁。
见朱友文态度有所转变,陆林轩不由得心中一定,将横于身前长剑放下,用朱友文开篇的语气说道:“鬼王应当知晓,我师哥李星云乃是李唐皇室后裔!”
“通缉令上写得很清楚!”
朱友文点了点头,重新将手负于身后,玩味笑道。
“鬼王可能有所不知,先前在合州之时,岐王李茂贞与通文馆李嗣源共同前来拜见我师哥,意图请我师哥举旗,共商伐梁大计!”
陆林轩并未理会朱友文的调侃,只是继续沉着说道:“如今时机已到,我师哥虽未举旗,却已是促成岐国与晋国同盟,只待我师哥一声令下,两国便可共同举兵伐梁!”
她话中真假参半,也是不怕给自家师哥脸上贴金,只嫌这可贴的金还不够多。
“你这是在邀本座灭我大梁?”
朱友文虎目一凝,赤眉须张,漆黑如墨的护体阴气自其周身浮现漆黑如墨的护体阴气自其周身浮现,身上犹如深渊般的磅礴气势流露出来。
下一刻,这间采光极好的客堂瞬间黯淡下来,窗外阳光依旧,却是无法再洒入这客堂之中,好似这内外已不在同一个世界一般。
一团团黑气自朱友文周身护体阴气脱离出来,在这客堂之内游荡,宛若阴魂一般呼啸不止。
沉重无比的压迫感骤然降临,宛若天穹崩落。
边上的黑白无常顿时面色大变,身子瞬间被压弯,两人对视一眼,都能从各自眼中看到不可思议的震惊之色。
这般恐怖的压迫感,已是与先前华山分舵时的神荼一般无二了。
难道,先前神荼与鬼王大战时并未放水?只是鬼王以往对他们兄妹二人并未展露真正的威势?
两人不由得汗毛倒竖,脊背发寒,直觉告诉他们,即便他们此刻已是大天位,在鬼王面前可能也走不过三合。
若是他们仗着练成了完整的九幽玄天神功对鬼王出手,绝对会是必死无疑的下场。
而若是当初决定逃跑,面临两个怪物的追杀,估计下场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颤颤巍巍的连忙将体内敛气诀运转到极致,不敢有一丝一毫的气息流露,若是露了九幽玄天神功的气息,只怕当场就要被清理门户了。
陆林轩心中一凛,只觉在这一刻自己变得无比的渺小,一股自上而下的恐怖压力倾轧而下,那挺直着不愿弯下的身体颤栗不止,好似随时都会崩溃一般。
体内的胎息妙法再也维持不住,那冷冰冰俏脸上的镇定瞬间崩溃,面色逐渐狰狞,银牙紧咬的颤颤巍巍抬手,持剑横于身前。
眉眼颤栗着,那秋水般的眼眸却是缓缓失神,紧接着那眼眸之中隐约间似有一个个小人开始舞动起来。
陆林轩别无他法,只能于心中演练那套由裴家剑诀与青莲剑歌融合而来的剑法。
一遍!
两遍!
三遍!
······
“嗡!”
那沉重凝滞的空气中,似是凭空响起一声剑鸣。
陆林轩体内窍穴应声而开,一身气势瞬间从小天位暴涨至中天位,与此同时一股锐利无比的剑意自体内升起,顶住了那恐怖的压迫感。
剑者,宁折不弯也!
体内胎息妙法重新运转开来,身形停止颤栗,狰狞神色逐渐恢复冷漠,双眼之中神采回归,陆林轩抬眼望向朱友文。
“鬼王何必动怒?朱友贞不除,这大梁便始终不是鬼王的大梁!”
第254章 正式谈判
“不仅借本座威压突破中天位,竟还领悟了剑意,有点意思!”
感受着陆林轩身上的锋芒,朱友文不由得重新打量起陆林轩来,眼底的不屑顿时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抹惋惜。
领悟剑意之后,此女将来武功进境便是一片坦途,功力突破大天位之上只是时间问题,再加上那锐利无双的剑意,其实力绝对非同寻常。
只可惜那终究是未来的事情,此刻到底只是中天位而已。
当然,他更可惜的是自己神功补全,功力大增,眼下却无人能帮他印证这一身武功,实在是有些遗憾。
不知道放出话去,绝不利用泣血录惧血的弱点,神荼那家伙会不会信?
呵呵!
朱友文算是成功把自己逗笑了,轻轻摇了摇头。
抬手一挥,散去如同阴魂般的满堂护体阴气,收敛身上气势,转身来到主位上坐下:“黑白无常,设座!”
恐怖的压迫感突然消失,不敢过分运转九幽玄天神功,只能咬牙硬撑的黑白无常二人身子猛地挺了起来,向后仰了一个踉跄,接连退了两三步方才稳住身形。
“是!”
两人额角冷汗直冒,连忙应声去搬椅子。
朱友文脸色微微一黑:“两个废物!”
正所谓没有对比就没有伤害,反观陆林轩身形笔直如剑,不见丝毫晃动,仅是脸色微微有些发白,眉眼间似是有些疲惫。
这会儿黑白无常练成九幽玄天神功的自信瞬间被朱友文的强大所打碎,而后又被陆林轩的那股剑意所碾了个粉碎。
他们感觉自己这大天位的水分似乎有些大,神荼、朱友文这些人暂且不说,便是这刚刚突破中天位的陆林轩,直觉告诉他们,真要单打独斗起来,他们极有可能不是对手。
常昊灵是心中一沉,常宣灵则是眼神都清澈了不少,两人恭恭敬敬的给陆林轩搬来椅子,老老实实的退到了一旁。
陆林轩也不客气,方才以剑意抵抗那股威压,着实消耗不小。
也顾不得淑女什么的,大马金刀的坐下,手中长剑放下杵在身前。
“你刚才那句话倒也有些道理,不妨继续说说看。”
朱友文没有忘记自己此时要从朱友贞手上夺回大梁皇位的人设,表现出一副感兴趣的模样,抬了抬手示意陆林轩继续说下去。
陆林轩嘴角笑意微扬:“朱友贞已坐稳大梁皇位,通缉的都是假扮鬼王之人,俨然将鬼王定性为已死之人,纵使鬼王在朝中尚有些势力,他们也无支持之根据,与其去如何证明自己没死,不如一步到位,以力破局!”
“呵呵!如何个以力破局?刺杀朱友贞?”
朱友文轻笑一声,似是猜透了陆林轩的想法一般,不屑之色不由再次跃然脸上。
“难道还不够吗?”
陆林轩眉头微挑,脸上笑容始终从容地硬刚朱友文的不屑:“寻常情况下,即便朱友贞死了,鬼王若是朝中势力不够,那大梁皇位未必能轮得到鬼王。”
“可现在却是不同,梁、晋大战在即,岐军威胁西线边境,朱友贞一死,这大梁便急需一人来稳住大局,除鬼王之外,可还有其他人选?”
“受命于危难之际···倒是的确可行!”
朱友文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可紧接着却又不由面露迟疑之色:“可若是一招不慎,这亡国之君便是落在了本座头上。”
“这般优柔寡断,可不符合鬼王方才的威风啊!”
陆林轩眉眼微微弯起,像是月牙儿,阴阳怪气一句后,便开始偷换概念般的陈述事实:“天上又不会掉馅饼,绝佳的机会自然也伴随着风险。”
“朱友贞此战若是败了,这大梁本就有亡国之危,可若是朱友贞御驾亲征胜了,待他腾出手来,再掌控玄冥教,那鬼王以后可未必还能在这梁国境内东躲西藏得下去!”
此话一出,朱友文的面色顿时有些难看,赤眉微颤,额角青筋浮现,搭在椅子上手掌猛然攥拳,身上有着明显的黑气浮现。
虽说夺得龙泉宝藏之后,朱友贞大概真会这般狡兔死走狗烹,但这小姑娘的嘴是不是太毒了点?
真想一掌拍死啊!
这恶念一涌上心头,朱友文赶忙将之压下。
龙泉宝藏要紧,暂且忍忍吧!
陆林轩并不知道自己已在鬼门关打了个转,只是适时地保持沉默。
她并没有什么谈判的经验与技巧,只能是从与韩澈在一起的过往中,去总结一些可用的东西来。
比如说始终要保持从容不迫的心态,比如说寻找对方话语的破绽得理不饶人,比如说占据上风时不要急于表达自己的观点,比如说时刻注意对方的神色变化······
朱友文闭上双眼良久,方才平复心中那股冲动,却是佯装认命一般的睁开双眼:“说吧!怎么合作?”
“很简单,帮我们的人手进入泽州,并保持对外联络的畅通,我们来负责刺杀朱友贞!”
陆林轩心中一喜,面上的神色反而是冷了下来。
“可以!”
朱友文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后话音一转:“不过你们的计划与行动本座需全程参与,否则本座怎么知道你们是不是借着刺杀朱友贞来利用本座,实则是为了营救神荼呢?”
“毕竟你是神荼的女人,若你们救了人跑了,本座反倒是成了自投罗网的那个。”
“鬼王多虑了,即便我与我师哥是如此想法,梁晋大战在即,通文馆与幻音坊会允许我们只营救神荼?”
陆林轩神色不变地沉声反问,此时心里反而是稍稍松了一口气,终于是来到这话题上了。
她可不是一个人在作战,朱友文的这种担忧是在他们预料之中的,为此做了不少预案,她为此可是背了不少东西。
朱友文闻言,却是了然:“如此说来,本座与通文馆、幻音坊才是同盟。”
“鬼王看得很透彻!”
陆林轩点了点头,没有反驳。
朱友文嘴角不由勾起一抹笑容,反问道:“既如此,本座何不直接去寻通文馆与幻音坊合作?”
“当然可以!”
陆林轩展颜,俏脸上回以一抹浅笑,话音一转,却是又将问题还给了朱友文:“不过有一个问题,幻音坊与通文馆能信得过鬼王你吗?”
······
(昨天头疼的厉害,感觉脑袋快炸了)
第255章 狐假虎威
“你们师兄妹二人就信得过本座了?”
朱友文有些狐疑,不知这一只手就能捏死的两个中天位小鬼哪来的自信。
“当然不信!”
陆林轩摇了摇头,接着话音一转:“不过鬼王别忘了,朱友珪是怎么死的!”
“你威胁本座?”
朱友文虎目一睁,声音已然冷到了一个冰点。
虽说这威胁并没有什么意义,现在的他神功大成,远不是朱友珪可比,不良人的那一套能对付得了朱友珪,可未必能对付得了他。
更何况,这一场是他与朱友贞的局。
只是,这种被人威胁的感觉,真的很让人不爽,而且还是被这种区区中天位威胁。
就好像一只蚊子在你面前飞来飞去,突然落到你身上要叮你一口,想要忍住不去拍死,真挺难的。
“这怎么能是威胁呢?这是坦诚!”
这问题依旧是主场优势,陆林轩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都是亮晶晶的,接着说道:“当初在焦兰殿前,不良帅废掉朱友珪只用了三招,我若不言明这一点,怎么能体现我们的诚意呢?”
这一招被她师哥命名为狐假虎威,虽未找到袁天罡与不良人,但这并不妨碍他们用来当作谈判的条件与潜在威慑。
这可以让朱友文一定程度上地投鼠忌器,毕竟李星云身为李唐皇室后裔,不良人天然就是他的臣属,不良人没出现,你就敢断定他们不在?
三招?
朱友文微微一愣,心中有些狐疑,看着陆林轩那清澈而干净的眼神以及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一时间还真分不清这小姑娘是不是夸大其词的虚张声势。
只能是盘算着若那不良帅真如此强横,他又有几成胜算。
若是十年前的朱友珪,他倒是有三招将其废掉的自信,但他不觉朱友珪这近十年来回原地踏步。
三招废掉,他还真没什么把握!
这不良帅,或许真是个堪比神荼,甚至还要强于神荼的强敌。
若是此次设局能成,也许真能好好打上一场。
一想及此,方才被陆林轩威胁的不爽顿时消退了下去。
不过还是得装作不爽的样子,不怎么情愿的回道:“便当是你们的诚意吧!”
“鬼王果然深明大义!”
陆林轩展颜一笑,拙劣地夸赞着。
“呵呵!”
朱友文冷笑一声,摆了摆手道:“深明大义不敢当,只是既然你们的诚意如此之足,应当会让本座见见你们的人手吧,比如说你的那位师哥!”
“那是自然!”
陆林轩笑着点了点头,持剑起身,朝着朱友文拱手一礼:“灵宝县城,悦来客栈,我等随时恭候鬼王大驾!”
“那好,明日本座便过去瞧瞧。”
朱友文也是随之起身,不过并未回礼,只是微微颔首。
随即,瞥了眼黑白无常:“黑白无常,替本座送送这位陆姑娘!”
“是!师父!”
黑白无常二人齐声领命,当即上前引路。
“不必!”
陆林轩提剑转身,冷声道:“这两人我看着硌应。”
话音落罢,便大步朝着门外走去。
常宣灵望着陆林轩的背影,袖中暗自攥拳,俏脸上浮现一抹阴狠之色。
常昊灵身形一顿,连忙伸手拉住常宣灵,转而有些无辜地看向了朱友文:“师父······”
“退下!”
朱友文摆了摆手,目送着陆林轩出了客堂,嘴角勾起一抹冷笑。
鱼儿,算是成功上钩了,而且还有意料之外的惊喜。
“是!”
黑白无常躬身领命,紧随陆林轩之后离开了客堂。
不过陆林轩是沿着原路返回,离开了这处分舵,黑白无常二人则是转而进入宅院一角的静室之中。
随着常昊灵仔细观察了一下门外,而后关上房门,常宣灵便忍不住喝骂道:“什么叫看着我们膈应?进来的时候怎么不敢说?不过是突破到了中天位而已,在那神气什么啊?”
进入分舵之时,陆林轩虽也说不上客气,但至少没这么无礼。
先前被陆林轩杀了一次,再见面本就是分外脸红,不过是为了大局,暂且忍让。
如今又被如此挑衅,若非有常昊灵拉着,那怒意上头之时,她未必能忍得住。
“小妹何必与将死之人置气?”
常昊灵过来搂住常宣灵,轻轻地在她脸上舔了一口:“那神荼显然是没把那姓陆的当回事,反正他们已经落入了鬼王与朱友贞的陷阱之中,到时候将这姓陆的与神荼要杀的人一并解决掉就是。”
“嗯哼!”
常宣灵轻哼一声,享受着常昊灵的舔舐,心中怒火当即散了不少,不过还是狞笑道:“直接杀了多便宜那小贱人,我要折磨得她生不如死!”
“待她落到我们手中,自是不会便宜了她!”
常昊灵轻笑着点了点头,埋在常宣灵脖颈间深嗅了一口,便将之拦腰抱起,朝着榻上走去:“不过我们当务之急,还是得迅速提升弥补内力的不足。”
“嗯~讨厌~”
常宣灵抬手环住常昊灵的脖子,眉眼间尽显娇媚,亦是勾上常昊灵的目光。
他们不是没想过直接去吸取他人的内力来迅速蓄满那水桶,只是他们不敢暴露九幽玄天神功,没法直接吸收下这些人的内力与精气。
若是去找那些江湖人士,却又太慢太麻烦了,还不如他们直接双修来得省事。
今日陆林轩那一股剑意,算是刺激到常昊灵了,故而显得有些猴急。
······
陆林轩出了这处玄冥教分舵,稍微绕了一下,没发现身后有什么尾巴,便去与在外等候李星云与炎摩天汇合。
“师哥!炎摩圣姬!”
瞧见两人,陆林轩便挥手打招呼。
李星云迎上前来,上下打量着陆林轩,关切问道:“怎么样?没受伤吧?”
“我没事,而且师哥你看!”
陆林轩摇了摇头,随即高兴地运功迸发气息。
“嗯?这就中天位了?”
李星云有些错愕地愣在当场,难道我师妹真是天才?
“不止呢!”
陆林轩脑海中迅速闪过剑诀,心念一动,猛然握紧剑鞘。
下一刻,便有一股锋锐无匹的剑意自她体内直冲而起,刺激得旁边的人下意识汗毛倒竖而起。
李星云与炎摩天二人,皆是惊呼出声。
“剑意!”
······
(明天开始三更)
第256章 虚实
好吧!我师妹的确是个天才!
李星云在不知道是欣喜还是失落的情绪下,很是有些为难的承认了这一点。
虽说他平日里总是将自家师妹夸赞得天上有地上无的,但真当自家那傻乎乎的师妹变成了天纵奇才,心里多少还是有些唏嘘的。
毕竟以前那么多年都没发现,总不至于师妹以前都在演他吧?
还是说被韩澈开了窍了?
这么一想,思路还真有点被打开的感觉。
师妹是将青莲剑歌与韩澈传授的裴家剑诀融为一体之后,才进入到那种忘我境界的,剑法也是随之水涨船高,越来越精妙。
他原本还能凭借中天位的功力,在日常切磋中维持一下作为师兄的体面。
可现在师妹不仅功力突破中天位,他们之间的功力差距大幅缩减,又领悟了剑意。
那锐利无匹的锋芒,光是从旁感受,都有种如芒在背的感觉,真要是交手起来,他恐怕还真得避其锋芒才行。
难道,真是韩澈的功劳?
李星云心里很不愿意承认,但又实在找不出什么反驳的根据来,这一推论成立的依据反倒是有不少。
无奈之下,只能晃了晃脑袋,将这些念头抛诸脑后,转而问道:“谈判情况如何?可顺利?”
看着李星云那好似演了一场大戏的复杂眼神,陆林轩便是忍不住掩嘴轻笑。
不过见李星云问起正事,连忙正色回答:“虽有波折,但还算顺利!”
那朱友文也就是前面出乎意料的唬人了点,后面的谈判走向基本都算是在预料之中。
“那看来朱友文是答应合作了!”
李星云闻言,不由松了口气。
虽说从利益层面上来看,朱友文没有拒绝的理由,但这世上能够客观、理性的看待,乃至是看清利益层面与走向的人,毕竟是少数。
好在,那朱友文在这说少数之中。
“嗯!”
陆林轩点了点头,随即话音一转:“不过那朱友文要求全程参与我们的计划。”
“嗯···这倒也还在预料之中!”
李星云沉吟片刻,不过也没什么为难,他们本就做好了最坏的打算,左右不过是分头行动罢了。
现在他师妹已是能独当一面,又有雪儿与张子凡那些人从旁协助,想来是能够与那朱友文周旋的。
“不,这其中有一个很重要的问题。”
陆林轩摇了摇头,不待李星云问及,便扭头抬眼,越过李星云看向了后边的炎摩天:“炎摩圣姬,能否展现一下你全盛的气势?”
炎摩天已是在陆林轩与李星云两人的对话之际,从震惊中回过神来,定了定神色,便点了点头,右手抬起于身前捏莲花法印。
下一刻,炎摩天周身狂风涌起,树林中斑驳光影错乱,隐约间似有身后似有一尊虚影浮现,其身覆琉璃金焰,发如狮鬃怒张。
随着她唇齿轻启,口吐“吽”字真言,一声好似蕴含无比威严的怒吼自李星云与陆林轩脑海中响起,煌煌威压顿时随之降下。
两人只觉心神震荡,身体变得十分沉重。
“我所修武功为十相忿化身持明王经,其中金刚狮子相威势最重,尤其擅长以势压人。”
炎摩天手中法印一解,身上威势顿消,笑着说道:“我寻常都是用来率军破阵的。”
“炎摩圣姬当真妙用!”
李星云回过神来,轻轻拍了拍自己的脑袋,不由出声夸赞。
“圣姬威势虽足,但那朱友文只是怒目一张,便好似九幽地狱降临,恐有所不及。”
陆林轩却是不由得眉头微微皱起,朝着炎摩天投去一个抱歉的眼神。
虽说早有预料,但这其中差距确实有些大。
若是忽视不管······没法忽视不管!
“没事,这很正常,那鬼王朱友文毕竟是成名多年的大天位高手,我肯定不是他的对手。”
炎摩天并未在意陆林轩的无礼比较,左眼笑着朝陆林轩眨了眨眼,以示安慰。
她向来直率,虽未见过那传闻中的玄冥教鬼王,但仅是传闻也知自身与之肯定是有所差距的。
这一点,她也早已与李星云言明。
“当真有这么大的差距?”
李星云也是随之皱眉,正如陆林轩所言,这还真是个极其重要的问题。
炎摩天加上李存孝,真的能够牵制得住鬼王朱友文吗?
在此之前,他感觉应该差不多;此时此刻,他却是有些怀疑了。
“嗯!虽说威势并不一定能代表实力,但我们没法具体地试探朱友文的实力,只能以此来评估。”
陆林轩郑重地点了点头,接着又补充道:“后面,我趁机扯了不良帅的虎皮,不知道能不能唬得住那朱友文。”
尽管当时朱友文看上去像是被唬住了,但陆林轩也知道自己并不擅长察言观色,故而并不清楚朱友文是不是真的被唬住了。
“师妹你做的很对,能不能唬得住不好说,但只要袁天罡不站出来辟谣,朱友文便暂时摸不清我们的虚实。”
李星云沉声赞许,心中对于袁天罡那并不多的好感度顿时又降了几分,几乎已经快要见底了。
不知道的情况下突然冒出来,结果真到了关键时候,却是连个人影都找不着。
有没有狼子野心暂且不说,关键是很不靠谱啊!
至于朱友文的实力,虽不好试探,但还真不是没有办法了解。
随着脑海中闪过两道人影,李星云当即问道:“师妹,你可在那朱友文身边见到了黑白无常?”
既然黑白无常没死,又是出现在这灵宝县,很难不让人去联想这两人与朱友文的关系。
陆林轩闻言,瞬间有所意会,顿时眼前一亮:“师哥你的意思是,去找黑白无常了解朱友文的实力?”
虽说与这两个家伙合作多少有些心里不舒服,但这似乎还真是个不错的办法。
“嗯!”
李星云点了点头:“待会回去,你们准备准备与朱友文周旋,我去尝试接触一下黑白无常。”
按照先前温韬所说,黑白无常二人反复无常,骨子里便是那般只为自己谋算的人,未必就是真心忠于朱友文。
只要利益足够,想来这二人不会介意卖了朱友文的。
第257章 听墙角的老李
入夜,银月高悬,星河如瀑。
夸父山下的玄冥教分舵静悄悄的一片,并没有什么巡逻戒备的人手,仅是三两黑甲教众吊儿郎当的守在门口。
除此之外,倒也还有几处暗哨,只是潜藏技术粗劣至极。
李星云不过是绕了一圈,都没怎么刻意去找,便将这几处暗哨摸了个清楚。
本来还谨慎的以为,这几处显而易见的暗哨会不会是诱饵,真正的暗哨藏得很深,可能是他没有发现。
玄冥教毕竟是天下第一暗杀组织,底蕴极深,这梁国境内的分舵怎么着也不该如此松散才是。
他可是清楚记得当初在渝州城北石桥时,那些单打独斗不堪一击的玄冥教众,凭着合击之法击败了他师妹,还是韩澈出手相救方才解围。
青城山剑庐一战更是令他印象深刻至极,那铁网、链锤与强弩的精妙配合,将他与师妹牢牢压制,若非那五大阎君想要活口,他们极有可能命丧当场。
先前他们前往洛阳救人之时,梁国境内那一路的玄冥教众也是颇为难缠。
可以说,他们所遇到的玄冥教众,只是相较于他们来说是喽啰,可相对于一般人来说,基本上都可以算得上是精锐。
就是抱着这般心态,李星云仔仔细细的盯了这处分舵许久,硬是没找出什么端倪来。
整得他都有些自我怀疑了,直接端了两处暗哨,抓了两个舌头分别审问,方才得知纯粹是他疑神疑鬼的多虑了。
根本没有更深的暗哨,被他所轻易发现的那些,就是这处分舵唯一的警戒暗哨了。
只是少做吓唬,那两个舌头便从头到尾的全撂了,这处分舵其中的前因后果,他也是有了些了解。
原来真正玄冥教灵宝县分舵早已在半年多前撤走,不知所踪,仅剩下这处空空如也的分舵外壳。
现在的这些玄冥教众,不过是鬼王朱友文利用玄冥教独门毒药——玄冥血丹所控制的一些江湖人士,有些甚至是土匪与囚犯。
总之,这灵宝县内,只要是有点武功在身的,都强行成了这些玄冥教众。
了解了这一层缘由,李星云可算是明白为什么朱友文与朱友贞都要抓韩澈了。
感情那韩澈不当人的将偌大一个玄冥教都掏空了,朱友珪为梁国精心打造的一张大网竟是被外人那般干干净净的给夺走了,朱友文与朱友贞要是不急眼就有鬼了。
虽然很想说韩澈干得漂亮,但也不得不承认,韩澈这落网真不冤。
这倒的确符合韩澈的行事风格,就是不知怎么的就应了朱友文的邀战,还输了被生擒了。
也许是为了服众不得不应战,也许是错估了朱友文的实力,亦或是疗愈心疾武功暴增至大天位,连号称天下第一猛的李存孝都能轻易揍趴下之后,有些飘了。
真正的情况,只有救出韩澈之后才能知晓。
以略显荒诞的方式探清这处分舵的虚实,得知鬼王朱友文与黑白无常的住所之后,便放心的大摇大摆潜入了进去。
绕开朱友文的住所,便直抵黑白无常所在的那一个角落的偏僻院落而去。
这偏僻也是有偏僻的好处,根本不用担心惊动朱友文。
李星云深呼吸一口气,便主动运转胎息妙法,将自己的呼吸转为内呼吸,一身气息极尽收敛起来。
“嗯···啊~”
“嗯···哼····”
······
一靠近,那房间之中便传来不怎么能过审的声音,一听就是在干那没羞没臊的事情。
可是,这两人不是兄妹吗?
李星云脑子有那么一瞬间宕机,不由得想起焦兰殿上,温韬说起朱温与儿媳乱伦的事情。
难道玄冥教的人,都喜欢这一出?
那韩澈他会不会······
这个念头一出现,就很快被李星云抛飞出了脑海。
韩澈打小就与家人失散,绝不可能会这般!
但这似乎并不妨碍韩澈会玩得很花······
这个念头浮现脑海,顿时便一发不可收拾起来。
不行,若是师妹后面原谅了那混蛋,他也得好好把关才行。
先前是那家伙伪装得太好,骗人的技术太过高超,这才让其给漏了过去。
从现在开始,他的眼睛放亮就是尺,绝不会让那家伙一身腥的靠近师妹!
李星云暗自下定决心,身形却是缓缓退开来。
他也不是什么小楚南了,自是清楚这等关键时候被打搅的人,会有多大的怒火,到时候惊动朱友文可就不好了。
于是,便退到了一处角落的阴影之中,等啊等,等啊等······
都快过去一个时辰了,那房间里边常宣灵的娇媚呻吟还在此起彼伏。
不是,就算你们肾好到了极点,可以不知疲倦的享受欢愉,难道她常宣灵的嗓子眼不会干吗?
这都呻吟了快一个时辰了!
李星云终于是察觉到了不对劲,当即自那角落的阴影里走出,靠近一扇窗户,伸手在嘴里沾了点口水,便悄无声息的捅穿了那层窗户纸,眼睛凑近看向了那房间里边。
只见那床榻之上窗帘并未放下,清晰可见黑白无常二人在那······。
乍一看,似乎真就是在做那档子事。
可李星云已是察觉到了不对劲,仔细看去,顿时发现了些许端倪。
只见那两具肉体之下,是一团团漆黑如墨的护体阴气在那蠕动。
那并不是在单纯的交合欢愉,而是在双修!
因为先前师妹在渝州城时的语出惊人,他对这双修之法有些了解,绝对不会看错。
而那种气息,同样是他印象深刻到难以忘记的。
当初就在那焦兰殿前,他头一次对上了内功大天位高手,玄冥教主——朱友珪。
那叫一个被虐得死去活来啊,他与上官云阙联手,无论武功如何催发到极致,都无法突破那一层宛若天堑般的护体阴气,简直让人绝望。
可是,这黑白无常二人怎会玄冥教的镇教神功——九幽玄天神功?
难道,是那朱友文传给这二人的?
可就算朱友文真这么大方,也不至于将神功传给两个反骨仔吧!
或许,他待会可以诈上一诈!
······
(临时被通知去吃席,没法不去,今天只有两更了,三更计划延后,要不是今天起得早,两更都可能实现不了,快年底事情是真多啊)
(至于内容,有所删减,你们懂的)
第258章 威胁与参考
就当那房间之中的黑白无常二人情感交融到一个极点,正要极尽升华之时。
“嗖!”
一枚泥丸破窗而入,恰在常宣灵雪颈如天鹅般高高仰起之际。
“啪”的一下,打在了她那充盈着媚态的俏脸上。
快感与痛楚交织,瞬间晕开成一脸错愕。
娇躯猛地一颤,俏脸上舒展开来的娇媚殷红花纹一收,神色瞬间变得狰狞起来。
樱唇一张,便是厉喝出声:“什……”
只是第一个字刚脱口而出,常昊灵那微微有些发软的腰杆强行挺起,伸手捂住了常宣灵的嘴。
压着声音提醒道:“此人可能看到了我们修炼九幽玄天神功,莫要惊动了鬼王!”
“那我们怎么办?”
常宣灵收声,娇躯软倒在常昊灵胸膛上,余韵残存的娇媚眉眼间流露担忧之色:“若是不追上去将那人干掉,万一他宣扬出去,被鬼王所知晓,那我们……”
虽说神荼给的那敛气诀说是连内力探入体内探查都能瞒过,但鬼王已然如那神荼一般非人,她不敢去赌。
“你看这是什么?”
常昊灵手掌展开,却是一个沾着泥污的小纸团。
“那人留下的!”
常宣灵手指往脸上一抹,一指泥污与那小纸团上一对,明显同出一源。
连忙打开纸团,一行小字顿时映入眼帘。
西边五里竹林!
“那人并非偶然,是带着目的来找我们的。”
常昊灵双眼微微眯起,眼中一抹凶光闪过:“我们去会会他!”
“好!”
常宣灵娇媚的应了一声,脸上殷红花纹妩媚舒展,香舌在常昊灵胸膛轻轻舔过。
随后,两人也不做耽搁,简单收拾一番之后,便赶往了西边五里外的那片竹林。
皎皎明月当空,斑驳月光洒落林间,清风徐徐吹过,竹叶簌簌作响。
“我们来了,出来吧!”
黑白无常闯入其中,常昊灵搂着常宣灵,警惕环顾四周。
“倒是来得挺快。”
一个声音自身后传来,黑白无常微微一惊,只听得声音,却是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气息。
此人,着实有些古怪!
两人眼神短暂交流,连忙转身,循声看去。
便见一道身影自一簇竹子后走了出来,来到那斑驳月光下,却是一红衣少年。
“李星云!”
黑白无常二人瞳孔骤缩,不由得惊呼出声。
白天来谈判的是陆林轩,本以为这李星云出于谨慎不会露面,不曾想这晚上就见到了。
只是,李星云来找他们做什么?
“我们好歹也是生死之交,别这么见外嘛!”
瞧着两人戒备的小眼神,李星云颇有些无奈面露伤心的小表情。
“少套近乎,谁跟你生死之交?”
常宣灵眉目一狞,娇喝出声。
若是半月之前,她还真有点怕李星云,毕竟他们兄妹二人曾被李星云废掉过内力。
那滋味是真的不好受,也是真的绝望。
但现在,他们兄妹二人已修炼完整版的九幽玄天神功,功力已至大天位,而这李星云不过还是中天位而已,何惧之有?
李星云耸了耸肩,插科打诨道:“我杀了你们一次,你们现在还活着,这难道不算生死之交?”
“你……找死!”
痛苦的回忆被人玩笑般提起,常宣灵顿时怒目圆睁,俏脸之上狠厉之色展露。
丹田之中内力澎湃而汹涌,眼看就要将那敛气诀的闸口给冲开来。
“宣灵!”
好在耳边及时传来常昊灵的一声轻喝,腰间的手猛的一紧,瞬间冲散了那被激起的怒火。
原本怒目圆睁的双眼,顿时清澈了不少。
待常宣灵恢复理智,压下那即将破闸而出的汹涌内力。
常昊灵方才双眼微眯,凶光绽放的看向李星云沉声道:“你在激怒我们!”
“原本想看看你们的九幽玄天神功练得怎么样。”
见被激怒常宣灵恢复了理智,迎上常昊灵的目光,李星云不由有些失落:“只是没想到面对我这个杀过你们的仇人,还能保持这般理智,佩服!佩服!”
他果然看到了!
黑白无常无视了李星云后边的挑衅话语,皆是心中一凛。
两人对视一眼,一抹杀意自两人眼中闪过。
体内澎湃汹涌的内力瞬间冲破敛气诀闸口,那一身玄关全开的大天位气势不再有丝毫阻挡,随着那周身涌现护体阴气一同倾泻而出。
下一刻,两人身形瞬息消失不见。
“厉鬼勾魂,无常索命!”
两道尖啸声从四面八方响起,那一黑一白两道身影随之出现在李星云身旁。
只见两人眼中凶光乍现,嘴角疯狂而肆意的上扬,狞笑着各自拿向李星云一侧臂膀:“李星云,你的死期到了!”
他们正愁双修蓄水的进展太慢,这李星云就自行送上门了。
中天位,那可太适合成为他们的养料了!
“是吗?”
李星云并没有要闪躲的意思,只是嘴角轻轻勾起。
面对李星云的从容不迫,黑白无常两人心里其实还是有那么一丝狐疑的。
只是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他们修炼九幽玄天神功的事情已经败露,那这李星云必然是留不得的。
管他是不是鬼王与朱友贞计划的核心,管他是不是龙泉宝藏的关键,说得好像他们将李星云带回去,鬼王就不会因为他们修炼九幽玄天神功而杀了他们一样?
“哞!”
忽的,一声恐怖巨吼凭空自黑白无常二人脑海中炸开。
正准备拿住李星云的黑白无常身形猛然一顿,那凶厉之色骤然僵在脸上。
随即便有一道身影飞掠而来,落在了李星云身后,双臂张开,一左一右按在了黑白无常二人的肩膀上。
“啊!”
二人厉喝一声,从那巨吼声中挣脱出来,脸上僵住的凶厉之色更显狰狞。
正欲沿着先前的思维惯性继续对李星云出手,却是发现自己的身体已然不受控制,丝毫动弹不得。
这时两人也是发现李星云身后突然多了一个人,还是一个女人。
此女身形极为高挑,身着一袭改良的赤檀色“褚巴”,腰束鎏金“甲赤”,右眼上带着一只有着细密靛青色“雍仲”符纹的眼罩,就给人一种异域风情的英武。
那手掌明明只是轻飘飘的搭在他们肩膀上,身上却好似是压了一座山一般,不论是肢体,还是体内的气息,都仿佛在承受着难以承受的重量,一丝一毫都动弹不得。
明明他们已经冲开了全身玄关,已经是大天位了,为何还会如此轻易被人制服?
常宣灵眼中闪过一抹惊惧之色,不由得惊呼出声:“你是什么人?”
“幻音坊,炎摩天!”
炎摩天应李星云先前所要求的,直率报上名号。
前边李星云缓缓转过身来,瞧着黑白无常动弹不得的模样,不由得松了口气。
他也是没想到那吸了五大阎君内力与一身精气,方才突破至小天位的黑白无常,这会儿竟已是大天位。
虽说感觉有些水份,但终究是大天位,方才那速度便已是胜过他许多。
还好他为了防止遭遇朱友文,带上了炎摩天,不然他同时对上这黑白无常,鹿死谁手还真不好说。
当然,心中虽有些惊讶,面上却是依旧云淡风轻,好似这一切都在意料之中。
瞥了眼那似是在暗自挣扎,俏脸好似要憋成猪肝色的常宣灵,漫不经心的劝道:“别浪费力气了,此乃炎摩圣姬所修十相忿化身持明王经的不动须弥相,就凭你们那半桶水的大天位实力,是不可能挣脱得了的。”
虽说这招会连自己一起被硬控,但这效果确实厉害。
李星云心里感慨着,也不去看那常宣灵,转而看向那常昊灵,毕竟这个才是主事的人。
轻轻抬手拍了拍常昊灵的脸,凑近咧嘴一笑:“如果不想你们修炼九幽玄天神功的事情捅到鬼王那里去,就好好回答我的问题,明白了吗?”
“你问吧!”
常昊灵用眼神安抚了一下常宣灵之后,目光便望向李星云,无奈的点了点头。
眼下形势不由人,只要不杀他们,倒是没什么是不能说的。
李星云微微颔首,当即问道:“当初鬼王与韩澈大战,你们在场吗?”
“不在!”常昊灵果断的摇了摇头。
若是他们擒住了李星云,倒是不介意让李星云临死前知道一下真相,现在却是半点都不能漏的。
否则就是同时得罪了神荼、鬼王与朱友贞三方,别说是这梁国了,便是整个天下,恐怕也难有他们立足的机会。
嗯···朱友文与韩澈大战,不带这两个背主之人倒也合理!
李星云沉吟片刻之后,再次问道:“鬼王与韩澈大战结果具体如何?”
“鬼王虽擒了韩澈,但颇为狼狈,不仅断了一条手臂,还有明显的内伤,返回总舵的第一时间,便去闭关疗伤了。”
常昊灵故作回忆状,虽说演技并未到那种出神入化的地步,但好在除了第一句之外,说得都是真话,倒也显得有几分真诚。
李星云并没有察觉到异常,反倒是觉得这般才合理。
在他看来,韩澈这个人是决然不会去做没把握的事情的,若其实力与那鬼王朱友文差距太大,是绝不可能接受应战的。
只有输个一招半式这种所无法预料的事情,才有可能是韩澈马失前蹄的根由。
见常昊灵回答得如此老实,李星云也是采取恩威并施,朝着炎摩天拱手一礼:“炎摩圣姬,请放开他们吧!”
“好!”
炎摩天点了点头,当即收了神通,径直从黑白无常二人中间穿过,来到李星云身后站好。
失去不动须弥相的压制,那压在身上的大山瞬间消失不见,黑白无常二人只觉身上一轻,肢体与体内气息都恢复自如。
常昊灵连忙去扶着常宣灵关切问道:“小妹,你怎么样?”
“我没事,大哥你呢?”
常宣灵摇了摇头,紧紧抓着常昊灵的手,见他同样摇头方才放下心来。
“哎!”
两人齐齐叹息一声,心中忍不住感慨,李星云刚才有句话他们这会儿也是不得不承认。
他们这大天位的水分,的确是有些大了,较之远不如鬼王的大天位高手,竟也是这般毫无还手之力。
哎~
李星云瞧着这两人哥啊,妹啊的相互关切,便不由得想起两人先前在那房间内干的那些没羞没臊的事情,连忙抬手遮掩,实在没眼看啊!
不过该问的还得继续问,看向两人接着问道:“朱友贞找上朱友文的结果具体如何?”
“朱友贞是在鬼王闭关疗伤的时候派兵包围了总舵,鬼王拼杀一番之后,便逃了出来,身上伤势可谓是雪上加霜,更为严重了,直至昨夜还在闭关疗伤!”
这一段常昊灵只能根据朱友贞那边放出来消息框架生编硬造,怕被发现异常,便故意卖了个破绽。
李星云目光微微一凝,便是发现了这话语中破绽,沉声问道:“那你们又是怎么逃出来的?”
若是鬼王逃出来的代价都极大的话,绝不可能带这两个背主的拖油瓶。
“我们当时不在总舵,受鬼王之令,外出前去为他搜寻疗伤的宝药!”
常昊灵摇了摇头,按着心中腹稿,将先前发生过的事情搬过来,应付着李星云的问题。
仅从这常昊灵的一面之词来看,倒是···没什么问题!
李星云兀自点了点头,沉吟道:“也就是说现在的鬼王朱友文不过是外强中干,虚张声势?”
“那是自然,不然以鬼王的性子,早去寻那朱友贞的麻烦去了,何必躲在这小地方?”
常宣灵倚在常昊灵身上,轻捏兰花指,娇声回答道。
朱友贞现在要应对梁晋大战,正是焦头烂额的麻烦时候,若要对其实施打击报复,无疑是最佳时候。
而朱友文并没有动,只是龟缩在这陕州灵宝县内,这其中的确存在问题。
也许,真的受伤很严重!
只不过,这到底只是出自黑白无常的一面之词,即便合理,可信度也并不太高,只能作为参考。
不过有了这份参考,明日倒是可以做出一定应对了!
心中有了决定,便朝着黑白无常二人摆了摆手。
“你们可以走了,以后若还有事情,我会继续找你们的,如果你们不希望朱友文知道你们修炼九幽玄天神功的事情,就记得乖乖配合!”
······
(今天回家耽搁太多时间了,只来得及码四千多字,合作一章了)
第259章 不良人天暗星
次日,灵宝县城。
鬼王朱友文领着黑白无常二人来到一家客栈前驻足,抬眼瞧了一下牌匾,确是悦来客栈无疑,方才重新迈步,进入客栈之中。
大堂内桌椅摆放得有些古怪,其中的人不算多,目光却是齐齐聚焦而来。
朱友文虎目微张,不怒自威的迎着那目光一一扫了回去。
柜台前站着一名黑袍人,微微低垂着头,容貌被兜帽与阴影一同遮住,只能从身形上看得出是个女人,怨毒的目光自帽沿与阴影中投射而出。
靠上楼楼梯处的一根梁柱旁,倚着一名相貌颇为俊朗的白发锦衣少年,手中合起的折扇轻轻在手掌上拍打着,朝着门口看来的目光中有着打量与好奇。
一张拼凑的长桌前,身着紫色袍裙少女抱剑坐于主位之上,姿容甚美,带着审视侧目而来,目光锐利如剑。
少女旁边坐着的是一位身着赤檀色“褚巴”,雪豹皮披肩,腰束鎏金“甲赤”的独眼美人,身上自有一番贵气,眼神肃穆,身后站着两名着装艳丽的貌美女子。
而在独眼美人对面,是一名身着文武袖,腰悬横刀,头戴斗笠,面戴暗红色铁面之人,此人翘着二郎腿搭在桌沿,双手抱胸身子靠在椅子上,微微抬头,面具之下亮起两抹幽光。
“哼!”
朱友文不屑地冷哼一声,轻笑道:“没想到还是场鸿门宴!”
“鬼王莫非是怕了?”
张子凡自那梁柱上起身,来到长桌前,靠着独眼美人这侧入座,朝着朱友文微微挑眉。
“怕?呵呵!”
朱友文当真是被这不知死活的挑衅给逗笑了,抬手一挥,客栈大门“啪嗒”一声关上。
旋即一步踏出,整个客栈明亮的大堂骤然暗了下来,一团团黑气在大堂内凭空出现,无穷无尽,宛若阴魂一般呼啸游荡,每一次掠过都带着一股极为森寒的气息,仿佛要侵入骨髓,黑气之中隐约狰狞可怖的鬼影张牙舞爪,仿佛随时都要择人而噬一般。
人间,转瞬化作九幽地狱!
极其恐怖的压迫感也是随之降临,宛若整个天穹倾轧而下,渺小的自身好似要被彻底碾碎成粉尘一般。
汗毛倒竖,冷汗直流,心底寒意直涌,总之浑身上下的感知都在危险预警,生死已然不由自身所掌控。
柜台前的黑袍人身子微微弓起,身形踉跄后退靠在了柜台上,压得柜台“咔咔”作响。
桌前张子凡猛然握紧折扇,微微垂首,额角青筋浮现,牙龈紧咬,面色逐渐狰狞。
妙成天与玄净天互相搀扶,身形被压得弯下颤栗不止。
“哼!不堪一击!”
朱友文冷哼一声,身形一闪来到陆林轩对面,拉开椅子正准备入座。
“锵~”
只见陆林轩拇指轻抬,怀中长剑出鞘半寸,锋锐剑意破窍而出,那如同阴魂般肆意游荡的护体阴气似是对此有了惧意,纷纷远远绕道而走。
一旁独眼美人不动如山,气势沉稳至极,似是丝毫不受这片九幽地狱所侵扰。
而她对面,那铁面斗笠人却是独特的暗哑声音冷笑出声:“鬼王好大的威风!”
下一刻,其腰间横刀出鞘,反手猛的插进地面。
“嗡!”
空气中似有一声颤鸣,四周桌椅之下暗藏的阵纹亮起,亮光被桌椅所遮挡,一股无形的冲击确是自那铁面斗笠人身下辐射开来,所过之处,阴魂皆尽消融,属于这间客栈的光亮重新恢复。
不过片刻功夫,坠入九幽地狱的客栈大堂重回人间。
柜台前的黑袍人,桌前张子凡,独眼美人身后的妙成天与玄净天,只觉身心一轻,不由得想起昨夜的布置。
······
昨夜,李星云从黑白无常那里探得朱友文虚实情况后,便回来与众人商讨今日试探朱友文,以验证黑白无常消息的真实性。
直面过朱友文那恐怖威势的陆林轩提出问题:“若朱友文上来便以势压人,恐怕先被试探出虚实的反倒是我们。”
众人一时哑口无言,这会儿他们之中,真正能强过陆林轩的,便只有炎摩天了。
届时只有炎摩天一人无碍,其余人全被压制得丑态百出,陆林轩所鼓吹出来的势力虚实立现。
“没事!天地万物皆有灵性,高手以势压人,无非是以自身之灵性布阵,使人身心受制,以达到压制效果。”
李星云摇了摇头,解释了一番高手威势压人的原理,而后便话音一转:“而当年袁天罡曾传授过我一名为‘缚灵阵’的阵法,专破这以灵布阵之法!”
······
“你是何人?”
朱友文目光死死盯在那斗笠铁面人身上,面上不屑与得意之色尽褪,神情转而凝重。
以他如今的实力,能扛得住他威压的虽然不多,但也并不能说罕见。
比如说领悟剑意的陆林轩,比如说那功力已至大天位的独眼美人。
可这转瞬便破了他的威势,而自身气息不见有丝毫流露,此人的武功莫非还在我之上?
难道,此人便是那陆林轩口中的不良帅?
朱友文心中闪过这么一个疑问,目光中闪过一丝犹疑,缓缓坐下。
那斗笠铁面人只是微微撇过头来,独特的暗哑声音随意响起:“不良人天罡三十六,天暗星!”
此人,竟还不是不良帅?
朱友文心中一惊,不由得眉头紧锁。
他想来个以势压人,然后寻个机会露出些许破绽引得这些人出手试探,然后他再趁机暴露伤势,以放松这些人的警惕。
却是不曾想出师不利,自己的威势尚未压倒人不说,竟是给人当了垫脚石,反过来给了自己一个下马威。
虽说现在这效果与预想之中的计划有着异曲同工之妙,但这多少有些丢人现眼了。
更何况,此人武功高深莫测,这其中局势俨然无法由他一人来左右与掌控了。
他从未想过,这场大局的变数,竟会出现在他武功不够的情况下。
“铛~”
一声轻响,对面陆林轩怀中长剑落回剑鞘之中,笑着抬手指向了斗笠铁面人。
“这是不良人天暗星,代表不良人一方!”
第260章 李星云何在?
“可师哥你又不能露面,那谁来用这个阵法?”
当李星云以缚灵阵成功破除了炎摩天金刚狮子相所带来的威势后,陆林轩又不由问了很现实的问题。
其他人闻言,脸上喜色顿时一收,又齐齐将目光投向李星云。
张子凡瞧着地上约莫丈许来长宽的朱砂阵图,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的问道:“李兄,这阵图确实有些大了,能提前布置吗?”
“可以!”
李星云点了点头,伸手抹去阵图中央阴阳鱼的其中一点道:“而且我可以留一笔不去完成,待那朱友文真要来以势压人之时,再将那一笔补上,破了他的势头。”
“如此却是再好不过!”
张子凡手中折扇在手上一敲,嘴角笑意浮现。
“不过,这朱砂太过显眼了一些,而且十分脆弱,这般布阵定然会被朱友文看破,随手就破坏掉了!”
一旁的姬如雪打量着阵图,顿时也是衍生出了一个问题。
当即轻轻一跺脚,内力掀起一阵小风,将阵图边缘一条纹路的朱砂给吹散,十分简单明了的将这个问题给直接展示了出来。
几人见此情景,不由得面面相觑。
这已经不是脆不脆弱的问题了,便是不小心踩上一脚,都有可能将阵图给破坏掉了。
张子凡灵机一动:“将周围的铺子都买下来,以整间客栈为阵法核心,我们将阵布在客栈之外,如此既不怕被朱友文所发现,也不会被破坏了。”
“那阵图得多大?我们只有半夜时间,从哪找那么多朱砂?”
李星云翻了个白眼,否定了张子凡的异想天开,而后伸手指了指地面:“可以藏在这地板下面,这完成最后一笔的朱砂先用东西包起来,待需要用到阵法之时,再将之戳破!”
“如此甚好!我这便让人去将地板撬开!”
张子凡眼前一亮,当即便让人去拆大堂地板了。
待他返回来之时,陆林轩扫过众人一眼:“那现在的问题就是谁来完成这最后一笔?”
“我来?”
姬如雪看了看手中长剑,不由抬手指了指自己。
若是将朱砂阵图藏于地板之下,为避免破坏阵图,完成这最后一笔最好是使用利器。
而他们这群人当中,使用利器的只有她与陆林轩,而陆林轩的剑······那场面与此地无银三百两没什么区别吧!
其余人也是想到了这一点,不由得点了点头,都觉得挺合适的。
而李星云却是轻轻摇了摇头,方才想起袁天罡,此时脑海中正有一个相当不错的主意逐渐成型。
当众人目光齐齐看来,咧嘴笑道:“这最后一笔,我来!”
“可李公子你不是不能露面吗?”
妙成天率先开口,问出了其余人心中的疑问,同时也是有些担忧:“万一黑白无常消息有误,那朱友文若是对李公子你出手······”
“我未必护得住你!”
炎摩天看向李星云,直言了当的补完了妙成天没有说出口的话。
“我不以李星云的身份露面便是!”
李星云看向陆林轩,挤眉弄眼的笑道:“师妹你不是向那朱友文扯了不良人的大旗吗?明日我们便坐实它!”
众人皆是眼前一亮,瞬间意会。
“你的意思是······”
······
“玄冥教鬼王,久仰!”
面具之下,李星云模仿着袁天罡的声音,语气中带着一股子轻蔑与挑衅。
跟着韩澈混了那般久,又接连与通文馆、幻音坊、玄冥教与不良人四方斗智斗勇,这演技不说炉火纯青,至少带着一张面具,还是能将势头演得很足的。
“······”
朱友文的目光在李星云身上停留了许久,一时间还真被李星云这一副派头给唬住了,既没有出手,也没有言语回应。
在黑白无常那有些错愕的眼神中,竟是出奇地保持了沉默。
在李星云与陆林轩一行人看来,他们这是以假乱真,成功震慑住朱友文。
可实际上朱友文是真怕了吗?
恰恰相反,朱友文心中战意汹涌,迫切地想要将这位不良人天暗星拉出去斗上一场,好好印证一下自己的武功。
可这样一来,他这次来“示弱”的计划便彻底失败了。
无奈之下,他只能从那位不良人天暗星身上收回目光,强行一下心中想要与之交手的蠢蠢欲动。
见朱友文目光看来,陆林轩将手一挪,指向另一侧的炎摩天:“这位是幻音坊九天圣姬之一的炎摩圣姬,代表幻音坊一方!”
“九幽玄天神功,果然不凡!”
炎摩天抬手,朝着朱友文行了吐蕃的礼仪。
相较于伪装成天暗星的李星云来说,可谓是相当礼貌了。
朱友文微微颔首,却是出声问道:“你的不动须弥相已至真如须弥定之境,想来十相忿化身持明王经已是修得极为高深,不知到了第几相?”
方才便看出了这门吐蕃密宗的无上神功,只不过那不良人的天暗星转瞬破他威势,使得他再难相顾其他。
当年他也曾图谋过这门神功,只是由于这门神功修习条件太过苛刻,而且当时吐蕃密宗四分五裂,完整神功难寻,故而不得已放弃。
如今再见此神功,难免心生感慨。
“已至第六相,迦楼罗吞天相,再往后便无完整功法了!”
炎摩天如实相告,实际上也并没有什么好隐瞒的,在密宗尚未分裂之前,这门神功的名头是极盛的。
只不过随着密宗分裂,神功传承不再完整,自然也就没落了。
“可惜!”
朱友文也是不由得叹息出声,他当年派去吐蕃的人,也不过是零散的收集到了第二至第六相。
这就探讨起武功来了?这就惺惺相惜上了?
陆林轩古怪的看了眼朱友文与炎摩天,见朱友文收回目光,便将手掌前移,继续介绍道:“这位是通文馆少主——张子凡,代表通文馆一方!”
“见过鬼王!”
张子凡手持折扇,朝着朱友文抱拳一礼。
“呵呵!”
朱友文轻蔑地瞥了张子凡一眼,而后重新看向陆林轩冷笑道:“通文馆如此没诚意,竟只派了一个小天位前来帮忙,是不是因为陆姑娘你们本身就没什么诚意?”
“鬼王想表达什么意思?”
陆林轩嘴角笑容放下,收回手,一张俏脸顿时冷了下来。
“本座什么意思?”
朱友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目光一一扫过张子凡与炎摩天,眼神有些意味深长。
“比如说,促成这次合作的关键之人,也就是你的师哥李星云,为何至今还不露面?这就是你们的诚意?”
第261章 双簧
“呵呵!区区一头丧家之犬,也敢在此狺狺狂吠!”
坐姿本就极为嚣张的李星云冷笑出声,在那赤色铁面下压着嗓音,伸手按在了插进地板的横刀之上。
也不去看朱友文,而是扭头看向了陆林轩:“陆姑娘,依在下看,殿下还是太仁慈了,与这等人有什么好合作的?该送他去与朱友珪团聚才是!”
此等狂言一出,整个客栈大堂内,所有人的目光顿时齐齐聚焦在了这位不良人天暗星的身上。
正所谓自家人清楚自家事,姬如雪、陆林轩、张子凡、妙成天、玄净天乃至是炎摩天,心中都是一慌,不由得为李星云捏了一把汗。
昨晚说要假扮个不良人天罡校尉的时候,也没说这么狂啊!
这已经不是挑衅了,这是要骑在朱友文头上拉屎撒尿了!
心怎么这么大?
真就不怕那朱友文怒而出手,一掌拍死你?
一行人可谓是胆战心惊,心都提到嗓子眼了,皆是暗自运气,眼角余光打量着朱友文,准备随时迎接一场大战。
便是朱友文身后的黑白无常二人,也是有些提心吊胆。
若是此人当真武功远强于鬼王,真将鬼王送去见朱友珪了,他们兄妹二人必然会遭李星云与陆林轩清算报仇。
而若此人只是个银样镴枪头,只是在那装腔作势,被鬼王一掌拍死了,致使合作破裂,那李星云会不会将他们修炼九幽玄天神功的事情给揭露出来?
对他们而言,横竖都不是个什么好结果啊!
“这人,是不是有点太过嚣张了?”
朱友文心中闪过这么个念头,赤眉微微挑起,额角青筋浮现,搭在桌上手掌猛然攥拳,这客栈大堂之内骤然一冷,瞬间由明转暗。
可当那一团团漆黑如墨的护体阴气张牙舞爪的,即将吞没最后一抹光亮之时。
一切异象竟是十分突兀的转瞬崩溃,而后迅速消散,黯淡下来的客栈大堂转瞬即明,重新恢复一缕暖意。
“你就只会玩这点把戏来欺负一些不入流的货色?”
不良人天暗星撇头看向朱友文鄙夷的说着,而后面具之下亮起两道幽光:“还是说你现在很虚,不敢与我一战?”
而他的一只手上,却是隐晦的,不经意的轻轻敲击着刀柄。
“哈哈哈哈,你···很好!你真的很好!哈哈哈······”
有时候人在极度愤怒的情况下,是真的会笑,朱友文攥紧的拳头一松,他忽然觉得那所谓的计划似乎也没那么重要了。
今天若是不与这鸟玩意打上一场,他心中念头决然通达不了!
正待朱友文要拍案而起之时,将李星云敲击刀柄的动作看在眼里的陆林轩当即抢先拍案而起。
“嘭”的一声闷响,桌案一端瞬间被拍碎。
陆林轩怒视着那不良人天暗星,冷声厉喝道:“你若是不想谈,就滚回藏兵谷去,口口声声说要效忠你们殿下,结果尽给他添堵!”
原本死寂的气氛突然炸如惊雷,而后又迅速沉寂下去,所有人的目光顿时齐齐看向陆林轩。
这双簧不在他们先前商量的范围之内,他们应该怎么接?
姬如雪、张子凡、妙成天、玄净天以及炎摩天皆是一愣,实在不知该如何去接陆林轩的这番话,只能是保持沉默,目光在陆林轩与扮演不良人天暗星的李星云身上来回移动。
黑白无常二人则是松了口气,内讧好啊,这就不会鬼王起冲突了,他们也就无需担忧自己的退路了。
而朱友文心中怒意也是消退不少,饶有兴致地看着那不良人天暗星与陆林轩,抬起的手缓缓放下。
嘴角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却是有些期待接下来事情的发展了。
“你当我不敢杀你?”
那不良人天暗星回过头来,面具下的两道幽光直勾勾地盯着陆林轩,那暗哑的声音中没了轻佻与不屑,显得格外低沉,明显有着愠怒在其中流转。
陆林轩丝毫不怵,脾气十分火爆的拿起长剑往桌上一拍:“我现在代表的是你们殿下,你就是这么跟你们殿下说话的?”
“······”
李星云顶着不良人天暗星的面具,两抹幽光迎着陆林轩的怒目直视良久,久久无言。
心中却是在暗喜,师妹与他当真是默契无间。
心底暗暗数到十五,李星云表现得心不甘情不愿的低下了头,用喑哑的声音沉闷应道:“不敢!”
“那接下来就给我闭嘴!”
陆林轩俯身,双手撑在断了一边的桌案上,如同美夜叉般朝着那不良人天暗星冷声断喝,一点面子与余地都没留。
然而那不良人天暗星,好似那“殿下”二字压断了他那桀骜不驯的脊梁一般,完全没了先前的嚣张跋扈,只是一味地默然无声。
“咔嚓!”
陆林轩将那断裂桌案一边彻底扯断丢到一旁,拉着椅子上前些,往前坐了些,便见那不良人天暗星搭在桌上的双脚,顿时又怒喝出声:“谁叫你把腿放桌子上的?”
那声音好似饱含着无尽怒意,宛若晴空霹雳般炸响,其中仿佛还夹杂着剑意,震耳发聩之际,竟还有些刺得人耳朵生疼。
那不良人天暗星默默地将腿放了下来,调整了一下身体,靠在了椅子上,似是有些羞愧难当,将头扭向了朱友文那一侧。
“呵呵!本座还是比较喜欢你先前桀骜不驯的样子!”
朱友文朝着那吃瘪的不良人天暗星挑了挑眉,眼神挑衅,嘴角笑容玩味。
那不良人天暗星身子猛然挺直,不知是要动手,还是要怼回去。
朱友文暗自运转神功,黑白无常不由得心中一紧。
只是还不等这不良人天暗星出手或是开口,陆林轩的冷喝声便已是响起:“闭嘴!”
“······”
那不良人天暗星极其无奈地又靠回了椅子上,双手抱胸低下头,用那斗笠将自己与其他人的视线尽数遮挡,一副谁都别打扰我的姿态。
朱友文也是下意识地闭上了嘴,丝毫没有察觉到主导权已然易了主,牢牢地落在了陆林轩的手上。
陆林轩冷眼环顾四周,最终落在朱友文身上,眉眼间尚有余怒未消,嘴角笑容却是重新浮现。
“我师哥未能亲临,实在很抱歉,不过我们时间还长,这其中缘由若是鬼王想听,我也可以解释解释!”
第262章 皆大欢喜?
“本座有些兴趣,不妨说说看。”
朱友文靠在椅子上,抬手朝着陆林轩做了个请的手势。
“我们原本的计划是趁着梁晋开战,朱友贞御驾亲征,将高手藏于晋军与梁军之中,于乱军之中击杀朱友贞!”
陆林轩点了点头,将早已编纂好的缘由娓娓道来:“然而魏州、洛州、沁州已然开战,那朱友贞抵达泽州之后,却是固守不出,我们根本无从下手。”
“后通文馆安插在梁军中的探子拼死传出消息,才知那朱友贞御驾亲征的本意乃是将李存勖牵制在潞州无暇他顾,若李存勖被牵制住,则其余战线难敌杨师厚、刘鄩等人强攻,可若李存勖亲临其他战线,则潞州必失。”
“我师哥带着不良人、通文馆与幻音坊一众高手,便与那李存勖一般,在潞州陷入了两难之地。”
“还是韩澈手底下的人想要营救韩澈,主动联系上我们,向我们推荐了鬼王,方才有了寻求鬼王合作刺杀朱友贞这一出计划。”
陆林轩说着,微微侧身,抬手指向了柜台前的黑袍女子:“那便是主动联系我们的人,韩澈麾下,夜游神!”
······
“不良人、通文馆、幻音坊的人都有了,总觉得还缺点什么!”
李星云提出假扮不良人天罡校尉,经众人一致赞同之后,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
姬如雪不假思索地说道:“还缺玄冥教的人!”
“我们要与之合作的鬼王朱友文不就是玄冥教的人吗?”
玄净天脑袋微微一歪,却是有些不解地反问道。
张子凡折扇落回手中,笑着解释:“我想姬姑娘的意思,应该是指韩兄那一派系的玄冥教之人。”
“嗯!他被抓了,他的人不去救他,的确有些不合理!”
陆林轩不由点了点头,可自己心里边一琢磨,却是猛然发现了一个很大的漏洞,顿时惊呼出声:“对啊!那骗子的人为什么不去救他?除我们之外,这一路上别说看到了,便是听都没听到过有人要去救他,这不对劲啊!”
然而,一众人之中,除却姬如雪同样表露疑惑之外,其余人却都没有感觉到什么惊奇。
姬如雪与陆林轩两人对权力斗争这种事情既没有什么经验,也没那么敏感,不清楚也是很正常的。
众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后还是李星云说道:“玄冥教本就是高压统治,没什么忠诚可言,更何况韩澈掌控玄冥教并没有多长时间,玄冥教的人对他更加不可能有什么忠诚,怎会冒险去救他?”
“只怕是心中早已没了韩澈这个新教主,这玄冥教之中只怕已有不一些重新投入了朱友文或是朱友贞的麾下,剩下那一大部分隐而不出的,估计还在等着看朱友文与朱友贞二人谁最终胜出。”
李星云话音一顿,张子凡接过了他的话,话音一转:“不过,韩兄既然能够迅速掌控大半玄冥教,而后将这些玄冥教势力又重新隐藏起来,麾下应该也是有不少心腹的,明日与鬼王交谈之际,若有韩澈心腹在场,可信度的确会更高一些!”
“那你们有相关情报吗?”
李星云点了点头,目光略过陆林轩,环顾众人询问道。
“神荼麾下原本有九人,分别是郁垒、牛头、马面、日、夜游神,豹尾、鸟嘴、鱼鳃和黄蜂,其中郁垒、豹尾、鸟嘴、鱼鳃与黄蜂五人在玄冥教内部争斗中死亡,如今仅剩下牛头、马面、日、夜游神四人,其中夜游神为女子,其余皆为男子!”
妙成天出声回答了李星云的问题,早些年幻音坊与神荼之间,并不是简单的“合作”二字可以概括的。
神荼借岐国境内刺杀任务百分百成功率,逐渐在玄冥教内打出威名、站稳脚跟,而他也是搬来玄冥教的暗杀组织体系,协助女帝将幻音坊搭建起来,并逐步走向完善。
她们九天圣姬,除却自在天、炎摩天、娑罗天三人外,都是与神荼打过不少交道的,对于神荼的势力自然是有所了解的。
“那便由我来扮演那夜游神吧!”
姬如雪抬眼看向李星云,清冷眉眼中有着几分认真:“既然你都没现身,我似乎也不太合适现身!”
“好!那便如此定了!”
李星云嘿嘿一笑:“嘿嘿,我们夫妻同心,定能将那朱友文玩弄于股掌之中!”
······
“夜游神······”
朱友文嘴中呢喃一声,眼中微不可察的一抹精光闪过,意味深长地看了那位不良人天暗星一眼,便伸手拍了拍旁边的位置,笑道:“呵呵,同为玄冥教之人,过来坐!”
黑白无常二人悄然对视一眼,又悄然收回目光,尽管鬼王不认得夜游神,却是知晓夜游神绝不会在此,陆林轩这群人要遭啊!
那黑袍之下,姬如雪没有出声回答,也没有动作,默然拒绝了朱友文。
听得朱友文的“同为玄冥教之人”几个字,在黑袍之下瞥了眼鬼王与黑白无常,当即断了任何出声回答的想法。
“当然,你可以多想想,此番若是功成,梁国与玄冥教都将重归本座之手。”
朱友文嘴角笑容更甚,目光直勾勾的落在一身假扮成夜游神的姬如雪身上:“雪中送炭总好过锦上添花,你若在此之前投入本座麾下,将来玄冥教高层,必有你一席之地!”
“······”
姬如雪仍旧没有回应,再一次默然拒绝。
朱友文也不恼,只是目光环顾众人,最后重新落回陆林轩身上:“人也见识到了,缘由也讲完了,陆姑娘,可以开始商讨刺杀细则了吧!”
“当然!”
陆林轩点了点头,便说起早已编纂好的刺杀细节来。
朱友文听得极为认真,时而点头表示赞同,时而摇头表示反对,并提出意见,有时也与陆林轩讨价还价。
不过,最终也只是敲定了如何进入泽州,以及进入泽州之后如何行事的一应细则。
至于更多的,则是陆林轩以泽州情况未知,无法代替李星云妄定决策为由拒绝了继续商讨。
朱友文也没有过多纠缠,应下之后,便前去准备进入泽州的事宜了。
只是在离开之时,朝着李星云扮演的不良人天暗星挑了挑眉,而后经过姬如雪扮演的夜游神,再一次提出了邀请。
待得朱友文与黑白无常离开,客栈大门重新关上。
李星云一行人丝毫没觉得朱友文行为有什么异常,皆是松了一口气。
只需成功进入泽州,而后搞清楚朱友文如何去打通泽州对外联络通道,便可以直接抛下朱友文救人了。
第263章 贼人
七日后,朱友文经钟小葵联系到朱友贞通了个气,将进入泽州的事情安排下去之后,便与陆林轩一行人汇合。
“那个不良人还有夜游神呢?”
朱友文扫了一眼众人,见只有陆林轩、炎摩天、妙成天、玄净天以及张子凡五人,不由皱着眉头问道。
“夜游神自有准备,那位天暗星说眼不见为净!”
陆林轩抱剑,眉眼轻抬,从容笑着回应。
不良人天暗星之所以能够起到威慑作用,主要是建立在靠缚灵阵破了朱友文威势的前提下,其次便是那种神秘感。
这一路需得与朱友文同行,那种神秘感便难以维持,而且李星云本身武功弱于朱友文太多,露馅的风险太大。
还不如离开队伍,继续保持天暗星的神秘感,对朱友文形成无形的威势。
至于夜游神,主要还是因为那鬼王朱友文太热情了,就先前那一会儿的时间便招揽了两三次,这要是一路同行,迟早露馅。
于是,李星云与姬如雪两人先行一步,准备荒野求生过太行山了。
虽说条件是艰难了些,但二人都是天位高手,倒也难不倒他们。
“啧啧,可惜啊!”
朱友文咂了咂嘴,嘴角微微勾起,眼中神采意味深长。
随即,便大手一挥:“出发!”
陆林轩一行人原路返回,前往泽州。
不同的是,这次的队伍里多了鬼王朱友文与黑白无常三人,他们需得比之来时更为谨慎。
······
半个月后,李星云、姬如雪二人与陆林轩一行人先后进入泽州。
而那陕州灵宝县的幻音坊据点,也是迎来了一位不速之客。
周氏裁缝铺前,一道墨色身影驻足,抬头看了看牌匾,随后进入店中。
“公子是要为自个儿裁制衣裳,还是······”
一妆容朴素,衣着却相当华丽的女子迎了上来,瞧着那丰神俊朗,好似完美无缺的俊俏脸庞,眼眸中是难掩的惊艳。
她虽是幻音坊探子,但终究是女人。
只是,这脸怎么感觉有些熟悉,似乎在哪见过来着······
女子不由得沉眉思索,便见那俊朗公子温和笑道:“不,我来找人!”
“可是来寻我们家裁······”
女子眉眼微微一弯,喜色跃上眉头,若是来寻裁缝,那这可就是大客户了。
虽说她们这处据点的主要任务变更了,两位圣姬拨了一笔钱款过来,但终究不能坐吃山空,生意还是得正常做的。
只是这最后一个“缝”字还未说出口,便只觉胸口微微一痛,穴道被制住了。
不好,此人恐怕是奔着那位韩老先生来的!
女子心中瞬间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却是为时已晚,她已然动弹不得,也发不出声音来。
这是阻也阻拦不得,也无法提醒其他人。
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心怀不轨的俊朗公子在门口挂上歇业牌,而后将店门关上,轻轻拍了拍她的脸颊,一脸温和地笑道:“乖乖待着,不会有事的!”
那公子的脸凑得很近,可叫她好一顿欣赏,尤其是那呼吸都隐约吐在了她的脸上,她感觉自己久违的心跳得厉害,俏脸都止不住发烫。
可她也同样清楚,不论这位俊朗公子再如何温柔,终究是来者不善。
眼角余光目送着那位俊朗公子进入后院,心中尽是无奈,只能是祈祷着后院的姐妹能发觉那位俊朗公子的不对劲。
嗯···她的祈祷并非没有作用!
后院之中,一名正在卷线的女子瞧见一陌生男子单独进入后院,当即便察觉到了不对劲。
自针包上摘了几根针捏在手中,又将手藏在袖中,便起身迎向那陌生却格外俊朗的男子:“你是······”
嗯···她的话也没能说完。
另一名正在量着布匹的蓝裙女子见状,当即吹响一声古怪哨声,而后猛地一拍桌案一侧,夹层中便弹出一柄长剑来。
旋身把剑出鞘,跃步上前,一剑刺向陌生男子咽喉。
那陌生男子却是不闪不避,温和笑着抬起两根手指夹住那剑尖,随即轻轻一荡,那剑刃便扭曲着传导来一股巨力,完全不是她的手所能掌控的,转瞬便脱了手去。
紧接着,那陌生男子便欺身上前,制住了她的穴道。
此人是个高手,绝非她们所能力敌!
蓝裙女子心中一惊,不过好在,她已是向暗哨打出了撤离信号,应该······
正思索之际,便见那一身墨色锦袍,俊朗的不像话陌生男子朝着一个方向抬手,张开的五指凌空虚握抓取。
下一刻,她的思绪戛然而止,在她错愕的目光中,有一绿裙女子破“墙”倒飞而出,径直落在了这陌生男子面前,被他抓住了后领。
那是···她们据点的暗哨!
绿裙女子错愕的打量着四周,她收到信号,正准备去安排那位韩老先生撤离,结果还没跑出几步,身体便好似被人拽住了一般,不受控制地飞了出来。
扭头看向拎着自己后领的陌生男子,眼中先是闪过一抹惊艳,而后方才有些尴尬地挠了挠脸颊:“那个······”
嗯···她的话也没能说完!
随后便被丢到了那蓝裙女子身上,同样被制住了穴道。
那陌生男子便在她们的眼角余光中,越过她们两人,走向了那位韩老先生所在的房间。
那里边是有暗道的,希望来得及!
院中三人无声,皆是在心中暗自祈祷着,两位圣姬曾着重交代过,那位韩老先生极其重要,务必需要照顾好,为此还帮她们上报取消了探查情报的任务。
半个多月过去,一切都相安无事,那位韩老先生不仅学识也是极为渊博,性子也是极好,从不为难她们。
本以为是那两位圣姬言重了,不曾想竟是有这般高手觊觎。
里面还有一位被传授针法,专门照顾那位韩老先生的姐妹,或许······
那陌生男子推开房门,里边便有一柄匕首刺出,直逼其胸膛而去。
袭击者是一名身着浅绿长裙的女子,有些武功底子,也有些浅薄内力在身,但这手中匕首用得并不怎么样。
那陌生男子侧身擒住女子手腕,将之拽出房间甩到一旁,便随手制住了她的穴道,呆呆地在那与其余三人一同表演木头人。
放眼望向房中,一发丝黑白掺半的老仆正扶着一发须皆白,腿脚已然不利索的老者往密道里边走。
见那说是要替他们挡住贼人的姑娘不过片刻便被制住,那老仆当即止住进入密道的身形。
搬起一张凳子守在密道口,小声与里边说道:“主人,你先走!”
“走个屁,我像是能走得动的吗?”
密道之中,韩偓挣扎着又钻了出来:“我若走了,那贼人岂不是会迁怒那群姑娘?”
第264章 厉鬼
“倒也算不上贼人!”
韩澈脸上的温和笑容消失,缓缓走入房间。
已是老眼昏花的韩偓有些看不太清,一旁举着凳子的老仆玉樵却是愣愣的瞧出了些许端倪,不由得擦亮了眼睛。
那五官,那轮廓,可不就和画像上的小主人一模一样吗?
难道,殿下和陆姑娘他们这就将小主人救出来了?
可这不对啊!
若是殿下和陆姑娘他们救人归来,怎会出手阻拦与抵挡?
而且,小主人这架势也有些不太对。
心中总感觉有些不好的预感,不由颤声问道:“小···小主人,你不是被朱友贞抓了吗?”
“澈儿,是澈儿吗?”
听得老仆玉樵的称呼,韩偓有些不敢置信。
手连忙松开墙壁,老迈的身躯颤颤巍巍地走向韩澈,想要仔细瞧瞧那到底是不是自己的儿子。
“主人当心!”
眼见韩偓越过自己,老仆玉樵连忙放下凳子,上前搀扶住那晃晃悠悠,随时有可能摔倒的韩偓。
却是没有搀扶着他上前,只是驻足在原点,小声提醒道:“小主人恐怕来者不善啊!”
“他便是兴师问罪,也是应该的!”
韩偓早已被那份愧疚纠缠多年,只觉韩澈无论如何对待他,他都是可以接受的。
话音落罢,便想要甩开老仆玉樵,继续上前。
“哎~”
老仆玉樵无奈叹息一声,只能扶着韩偓上前。
“扶着···他···到床上吧!”
韩澈没有上前去迎韩偓,只是漠然转身,将房门关上了。
他虽继承了原身所有记忆,但在那一次次的鲜血、杀戮与死亡的洗礼下,他的意志早已无可动摇。
原身的残念刚一涌起,便是飞蛾扑火般的撞了个粉碎,根本无法影响韩澈心神分毫。
而韩澈这明显的拒绝态度,也是让韩偓那颤颤巍巍上前的脚步不由得有些迟疑。
老态龙钟的脸庞上,已是老泪纵横。
就如同他曾说过的,无论韩澈待他如何态度,他都会接受。
颤颤巍巍的抬手抹了抹眼角老泪,终究是没有继续向前,扭头看向老仆玉樵:“玉樵,扶我去床上吧!”
“好!”
老仆玉樵应了一声,扶着韩偓转向床榻。
待韩澈缓缓转过身来,韩偓已是靠在了床头,玉樵搬了一张凳子在床边,便退到了一旁,给父子二人留出了空间。
韩澈来到床边坐下,无喜无悲,也没有那应有的怨恨,有的只是冷漠。
冷得韩偓张嘴许久,却是不知该如何开口,最终只是颤颤巍巍地挤出了一句话:“澈儿,你这些年受苦了!”
“倒也算不得受苦,只不过是更早地接受了这乱世,以及杀了点人。”
韩澈轻描淡写地说着,似是那所谓的杀了点人,已是习以为常。
而事实上也的确如此,他这些年杀的人,可能比韩偓这辈子认识的人都多。
其实说是习以为常也不太准确,应该说家常便饭才是。
“杀···了多少?”
听得韩澈那漠然的语气,韩偓整颗心都感觉在发颤,被刺痛得发颤。
他想要尝试去理解这个失散多年的幼子,然而这份理解一出口,却是显得极为生硬,更像是在拷问。
他意识到自己可能说错了话,但话已出口,也不知该如何去解释这句说出口的话。
当年舌战群儒,痛斥各大藩镇诸侯,意气风发的韩至尧,在这生命的最后时刻,面对自己这失散多年的幼子,无助地像个孩子,心血上涌,有些憋红了脸。
然而韩澈并未在意,只是平静而冷漠的说着一个个数字:“第一次被丢进玄冥教的地窟,一百人活一人,我杀了十七人。”
“第二次被丢进去,仍旧是一百人活一人,杀了七十八人。”
“第一次执行任务在晋国,将一座宅子里的人全杀了,我数了下,有三十二人。”
“第二次任务在吴国,血洗了一座府邸,没数多少,只是大致看了下,大概七八十人吧。”
“后面十几年,又执行了许多次任务,都没再数过了,可能有几千人吧,也有可能更多。”
“我怕被人报复,所以我喜欢斩草除根,能灭门就灭门,能灭族就 灭族。”
“反正我这双手已经洗不干净了,索性不如干脆多沾点血,让人怕我,畏我,惧我!”
······
韩澈漫不经心的随意诉说着,窗外天色不知何时阴沉下来,房间内唯一的光源——窗隙光一时间有些明暗不定,将他半边脸映在阴影中,如同真正的鬼魅。
侍立在不远处的老仆玉樵,却是听得心惊肉跳,这位小主人哪里是什么刽子手,分明是个杀神啊!
“噗~”
韩偓猛地喷出一口鲜血,身子无力地向后仰倒而去。
他看到了一个高举屠刀的刽子手,看到了无数的冤魂,却也看到了那被屠刀拖拽向前的悲惨少年在鲜血与杀戮中艰难挣扎。
他无法想象一个身患先天心疾,身躯先天孱弱的十二岁少年如何从那百者活一厮杀中活到最后。
他更无法想象,这样的养蛊厮杀在他这孩子身上进行了两次。
他不敢想象,他这孩子在数自己杀了多少人时会有什么样的表情?那手臂会颤抖成什么样?他的内心会不会在害怕?
他唯一可以想象到的,他这孩子杀戮到最后会是怎样的麻木。
因为,韩澈就在他面前,麻木地说着那一次次残酷的杀戮,一个个冰冷的数字。
而这一切,归根结底,全都是他韩偓的错!
是他让这个孩子承受了他所不该承受的一切,是他让这世上多了那般多的冤魂······
韩偓已是油尽灯枯,这一倒便基本上没可能再起来。
但韩澈自是不会让他就这般死了,毕竟他的作用还没有完成。
“主人!”
在老仆玉樵的惊呼声中,韩澈手中浮现血光,抬手轻轻按在了韩偓的心口。
韩偓那原本苍白的脸色,转瞬便恢复了红润,那缓缓闭上的双眼猛然睁开,往后仰倒的身子骤然挺了起来。
这当然不是什么奇迹,只是回光返照而已。
韩澈清楚,因为他是施术者。
韩偓也很清楚,因为这是他自己的身体。
老仆玉樵同样清楚了,所以他止住了上前的步子。
“老先生其实也不用过于激动,你的澈儿早在十六年前便已经死在玄冥教地窟了。”
迎着韩偓的恢复了些清明的目光,韩澈轻轻地摇了摇头,脸上平静地笑了笑。
“至于我,不过是从那具尸体上重新爬起来的厉鬼而已!”
第265章 特意安排的解释
“······”
韩偓热泪盈眶地望着韩澈,久久无言。
在这个迷途的幼子面前,他那一生的忠正所铸就的脊梁好似被抽走了一般,回光返照所挺起来的腰杆就这么弯了下去。
“哎~”
千言万语都无法诉尽的无奈与自责,最终都化进了这一声长长的叹息之中。
尽管他有韩澈不愿再认他这个父亲的心理准备,但听得韩澈将那一番话说出来,心中那滋味实在是苦不堪言。
可这能怪韩澈吗?
不能!
父不尽父之责,何能责子不孝?
也许,当年在那玄冥教的地窟之中,韩澈也曾在绝望中呼喊父亲,也曾盼着他这父亲能出现,保护自己、拯救自己。
可他呢?当时在做什么?
也许在为劫后余生而松了口气,也许是在为长子安然汇合而高兴,也许是在为无法继续报答昭宗皇帝知遇之恩而黯然神伤······
到最后,才开始担忧迟迟没能赶来汇合的幼子。
可担忧又有什么用?
他想去寻,却终究是被肩上所剩下的责任所劝住了,于是就将那失散的幼子遗忘在了梁国,遗忘在了那玄冥教地窟之中。
其实韩澈说得也没错,他的幼子的确早在十六年前便死了,虽说他一直在托人寻找,但那只不过是图个心安,心底其实也是认定他那身患先天心疾的幼子活不下来。
是啊!
他的澈儿已经死了,早在十六年前便在自己心里死掉了!
可是······
韩偓那涣散的眼神中重新汇聚神采,那双如同枯藤般苍老双手颤颤巍巍地抓住了韩澈的手:“我的澈儿或许死了,你如何看我都没关系,我只希望你不要否定自己,你不是厉鬼,你是韩澈,不论你的过往如何,你的未来作何选择,你就是姓韩,名澈!”
“放心吧!那也就是说说而已,我很清楚自己是谁,也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韩澈并未挣脱,反倒是轻轻地拍了拍韩偓的手,心底也是不由得暗自叹息。
哎~,这年头说真话、说实话没人信啊!这能怪他骗人?
“当真?”
感受着手上的暖意,韩偓那苍老的脸庞上悲戚之色稍稍一止,却是有些将信将疑。
韩澈反握着韩偓的手,原本平静的脸色骤然一厉:“我是韩澈,我要灭梁!”
“你恨梁国?”
韩偓忽的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这小子不恨他,可能是有个更大的目标要恨!
“当然!”
韩澈面露苦涩地点了点头,而后逐渐癫狂地反问道:“若非有梁国,岂会有那玄冥教?若非有那梁国,我又何须苟且偷生?若非有那梁国,我又岂会满手血腥?”
“你告诉我,我有什么理由不恨吗?”
韩澈抬眼看向韩偓,面色狰狞而癫狂,眼中血芒绽放,活脱脱一只择人而噬的厉鬼。
韩偓眼见此状,却是不惧反喜。
会愤怒,有恨意,而不是只有麻木,那便真的不是厉鬼,还是人!
心中长舒了一口气,却是并未去揭露韩澈的痛楚,只是微微带着一抹笑意,转而问道:“所以,这就是你与那小陆姑娘分开的理由?”
“嗯?”
韩澈明显一愣,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一旁的老仆玉樵也能看到自己的脸色。
而后脸上的癫狂方才逐渐收敛,重归平静,眼中闪过一抹柔情:“梁国虽动荡不安,但雄踞中原多年,底蕴犹在,她与她师哥又是众矢之的,跟在我身边太危险了!”
“难道不是因为你骗了人家?”
韩偓将那一抹柔情尽收眼眼底,想起这一路上悉心照顾他的小陆姑娘,便不由得笑着调侃。
“正因为喜欢上了,才想骗到手,不然哪会花那么多心思?”
韩澈这会儿表现得才像是一个面对父亲的孩子,开始解释起来,只是这解释格外的理直气壮。
韩偓:“???”
老仆玉樵:“???”
不是,你这还理直气壮上了?感情你还觉得骗人家小姑娘做对了?
虽说仔细品品,还真有点道理在里边,但这···终究是不对的吧!
“咳咳!”
韩偓轻咳一声,孩子大了,不适合谈论三观,转而又问道:“既然喜欢,分开的时候,还一点都不解释,上来就是三个‘是’,伤透了人家小姑娘的心。”
“我若不表现得混蛋一些,那死犟死犟的姑娘又怎会放手?”
韩澈面露苦涩,嘴角微微勾起一抹苦笑:“我要灭梁,然以微末之身左右天下大势必遭反噬,我不确定自己能不能活下来。”
“你既早知会如此,还去招惹人家小姑娘?”
韩偓出声追问,他早年也是风流才子,自是能看清那深情底下的混蛋底色。
“喜欢上了,能怎么办嘛?难道眼睁睁地看着她结识别的男人,投入别的男人怀抱?我没那么大的肚量!”
韩澈嘴角微微一撇,眼中神采却是微微一黯:“而且,我也想若我真出了什么事情,这世上至少还有个会记挂我的人!”
这最后一句话落下,韩偓只觉自己心坎上又被扎了一刀,脸上故作轻松之色再也维持不住,瞬间垮了下来。
这孩子说是不在意,说是不恨他,这不是挺会找机会扎心的吗?
“好了!见你一面,也算是了了你的心愿,我该走了!”
韩澈收起眼神有瞬间的游离与自嘲的轻笑,掰开韩偓的手放回到床上,站起了身来。
低头瞧了瞧寒意上涌的手,韩偓愣愣抬头看向起身的韩澈:“你要去哪?”
“去救人!”
韩澈应了一声,无奈地揉了揉眉心:“一群倒霉玩意,中了那朱家人的圈套尚且不自知,总得把他们捞出来!”
韩偓神情一怔,虽不知全貌,但在这只言片语之中,也是还原了大概的情况。
不由得抬手拍了拍脑袋,已是懊悔不已:“是我老糊涂了,若非我执意,那群年轻人应当不会如此草率才是!”
“呵呵!确实老糊涂了!”
韩澈冷笑一声,越过老仆玉樵,挥了挥手,便开门出了房间。
解了五名幻音坊弟子的穴道,扬长而去。
解释这种东西,从当事人口中说出来,往往并没有什么信服力,还得是从旁人口中说出来才行。
所以韩澈来见了韩偓,不过他的目的却不是借韩偓之口,而是······
······
幻音坊据点的房间之内,韩偓朝着老仆玉樵招了招手。
“玉樵,我的时间不多了,你且仔细听好我的话······”
······
(有人说只专门加强陆林轩,其实并不是,按照我的设定是原着主角团都会是经历一些劫难才会加强,陆林轩之所以成长的这么快,只是因为在本书之中,她的劫难来得更早一些,想后续牢李、牢张、牢雪都会有所加强,因为他们的劫也要来了)
第266章 开始行动
泽州,晋城县。
晋城县城位于丹水、白水交汇的盆地,周边有晋普山、白马山等丘陵。
城池北部、西部地势较开阔,东部、南部多山。
城内驻守约为3000-5000精锐,储备粮草,城外设四大营,构筑主要布防结构。
北营即往高平方向,驻步兵主力,主要防御来自潞州的晋军与随时驰援高平。
南营即往天井关方向,驻混合部队,保障南道畅通。
西营即往端氏方向,驻骑兵,警戒侧翼并保持机动。
中军大营位于丹水东岸,主帅亲驻,统揽全局,亦是大梁皇帝朱友贞行在之所在。
周边山顶,如晋普山等地设了望台与信鹰队,预警敌情,监察内外通信。
晋城县城内,一座宅院的密室之中,一幅简略的晋城县地图挂在墙上,鬼王朱友文立于一旁,放下手中小竹竿,目光扫过众人:“整个晋城县的布防,本座的人所知道的大概便是如此了,具体兵力却是无从知晓,你们还有什么问题吗?”
他喜好武功,虽也懂一些军事,却并不太喜欢行军打仗,让他去研究这些战略布防那属实有些为难。
不过这些内容,是朱友贞让人整理好送来的,却是无需他在这方面动脑筋,只需要对着地图复述就行了。
地图前的桌案上共五人,分别是陆林轩、张子凡、炎摩天、妙成天与玄净天。
张子凡单独坐一侧,正目不转睛的盯着那地图,将朱友文方才所说的内容在脑海中与地图再次印证。
梁、晋大战已然开启,这泽州枢纽——晋城县的布防情况,对晋国而言无疑是至关重要的情报,他自是得搞清楚一些,牢牢记住才好。
若是寻得机会,便当送到义父手中。
妙成天与玄净天二人虽也听得认真,但岐国对梁作战主要在华州等西线地区,这晋城县的布防于她们而仅对眼下救人有用,主要目光都停留在那中军大营。
那里有朱友贞行在,是最有可能关押韩澈的地方。
而陆林轩主要注意力却是在“信鹰队”三个字上,不由出声问道:“鬼王,那信鹰队,是否便是梁军隔绝泽州内外通信的关键所在?”
“梁军驻守各个关隘,严防死守,便断绝了人为传递消息的可能。”
独眼美人炎摩天若有所思,而后有理有据的分析道:“玄冥教信鹰本就凶猛,又被喂养玄冥教秘药驯养,体型更为庞大,飞行高度更高,也更为凶悍异常,可捕食绝大部分鸟类,我幻音坊特殊传信的赤鹰,以及通文馆特殊传信的雀豹,皆在其捕食范围之内,若是数量足够多,的确有可能阻断泽州内外通信!”
“不错!那信鹰队皆由朱友贞的禁卫统领——钟小葵掌控,本座的人无法插手其中。”
朱友文点了点头,说出的却并不是什么好消息。
陆林轩面色微微一冷,沉声道:“鬼王可是答应要为我们提供对外联络通道的!”
“呵呵!虽说本座无法保证你们原本的通信方式,但本座可以给你们提供信鹰,将你们的消息传递出去!”
朱友文嘴角微微勾起一抹冷笑,抬手鼓掌三下。
随即,密室大门便被人从外边打开,只见黑白无常二人捉着两只硕大的信鹰进入了密室之中。
二人将密室大门关上,便朝着朱友文恭敬行礼,常昊灵出声禀报道:“师父,截住了两只南下传递消息的信鹰,以往的唤鹰、驯鹰方式并未有变。”
“教给他们!”
朱友文微微颔首,抬手指了指陆林轩等人。
“是!”
黑白无常二人恭敬应了一声,驯着两只信鹰在墙角乖乖站好,便将玄冥教独有的唤鹰与驯鹰秘法传授给了陆林轩一行人。
若是放在以往,这些乃是玄冥教绝对禁止外传的绝密信息,只有专门的驯鹰人员与教中头领以上的人方才能够知晓。
但现在真正的玄冥教已然改姓韩了,再死守这些东西意义并不大。
更何况若不吐点真材实料的东西出来,鱼儿又怎会坚定不移的上钩呢?
朱友贞大概就是这么个意思,至于朱友文则是并不在乎这些,也属于是一拍即合。
玄冥教的唤鹰与驯鹰秘法有些诀窍所在,掌握这些诀窍之后,学起并不难。
不出半个时辰,陆林轩五人便基本掌握了这秘法,用那两只信鹰尝试了一下,也是的确管用。
这联络通道搞定之后,陆林轩便提出要尽快去联系李星云以及各方人手,恐迟则生变。
朱友文对此并无异议,也是表示人手越快到齐越好,不过他要求必须有人随他留守此地。
这却是在陆林轩一行人意料之中的,在他们与李星云商定的原本计划之中,本就是要有人留下来看着这鬼王朱友文的。
朱友文怕他们有问题,他们又何尝不怕朱友文出什么幺蛾子呢?
于是,他们便留下了炎摩天这位大天位高手随朱友文留守在这晋城县城内。
毕竟,若是朱友文真闹什么幺蛾子,在他们这些人之中,也只有炎摩天能够脱身了。
朱友文表示无所谓,在陆林轩等人临走之际,还好心出声提醒:“你们若真想传递什么消息,记得用阴符加密,这信鹰是有可能被那信鹰队重新唤回的。”
“多谢鬼王提醒!”
陆林轩持剑,朝着朱友文拱手一礼。
随即,便带着张子凡、妙成天与玄净天三人以及那两只信鹰离开了密室。
黑白无常二人对视一眼,提出告退,躲去双修了。
经过这一段时间的勤修不缀,两人的功力也是水涨船高,那水桶已然即将蓄满,基本有了真正大天位的水准。
两人不敢说胜过那幻音坊的炎摩天,但想着决然是不会再被其一招镇住了,至少是能够交手的。
待黑白无常二人离开没多久,朱友文瞥了眼炎摩天,也是准备离开:“本王有些乏了,先去歇息了。”
“鬼王请自便!”
炎摩天点了点头,却是没有忘记要盯着朱友文的任务。
忽的面露不适之色,抬手扶额:“中原气候与吐蕃有所不同,我有些不太舒服,不知鬼王要去何处歇息?我在隔壁即可!”
第267章 商定计划
泽州,晋城县城外。
陆林轩一行人趁着夜色出了城,两只信鹰放飞到了天空之上。
整个晋城县上空都被那梁军信鹰队的信鹰所制霸,出现其他鸟类多少是有些稀奇的,但多两只信鹰,那谁分得清啊。
而实际上,陆林轩也并非是为了方便与省事,这两只信鹰总得试试有没有问题才行,万一刚放上信息放飞,这玩意就飞到那梁军信鹰队的大营里去了,那不完犊子了?
虽说不论是幻音坊还是通文馆,都有相应阴符用来加密信息,但这种加密的信息本身就是在给梁军释放一个消息:有敌人潜入进来了!
总之,先放飞个一两天,看看情况再说。
好在这些信鹰没有攻击同类,以及探查敌情的能力,陆林轩一行人掩藏行迹,来到晋城县十里外的一处隐蔽的小山谷。
这里有一处幻音坊秘密据点,一般时候都是无人驻守的,只有到关键时候才会被启用,正好可以躲起来商量下一步的对策。
扯了那么久的虎皮,唬住朱友文就行了,不能真把自己给骗进去了,他们可没有那么大的势力真去刺杀朱友贞。
“陆姑娘,我们接下来怎么联系李公子?”
这处幻音坊的秘密据点是由一处天然洞穴改造而来的,妙成天与玄净天点燃其中烛台,让洞穴内有了光亮,便看向陆林轩问道。
这处秘密据点中有她们幻音坊启用特殊联系的赤鹰,也有寻常传递消息的信鸽,用这些都是有机会联系上姬如雪的,但问题是现在的这些都飞不上这晋城县的天空,自然是没可能联系上姬如雪的。
至于那信鹰,别说他们现在暂时还不敢用,便是敢用,李星云也根本不知道天上飞的信鹰当中有他们的“内奸”,而且没有对应的唤鹰之法,也没法通过信鹰拿到消息。
而此刻的四人当中,陆林轩身份特殊,又有着与外表严重不符的成熟与冷静,自然便成了他们的主心骨,那个做决定的人。
妙成天与玄净天二人是如此,张子凡只是讷讷的表示认同,别看他平时谈吐不凡、温文尔雅,一副世家公子做派,实际上不敢与陆林轩对视超过三息。
对于陆林轩的决定,他似乎只会同意与默认同意两种回答方式。
“这倒是不要紧,朱友贞的行在位于晋城县,师哥和姬如雪肯定会到晋城县来的,我们在附近留下记号,等他们找过来就行。”
陆林轩找到一张桌子,拿起一块毯子扫去上边的灰尘,便将一张地图铺开到了桌子上:“在此之前,我们得先确定一下朱友文消息的真实性,虽说朱友文没理由诓骗我们,但他的消息未必就准确!”
“以李兄的能力,找过来只不过是时间问题!”
张子凡收回打量洞穴的目光,偷偷瞥了眼陆林轩,由衷地点了点头,缓步来到桌旁。
“可是泽州内据点大都被拔除,剩下的那少部分为求保全也都进入了龟缩状态,通文馆那边估摸着情况也差不多,仅凭我们四人,想要一一确认朱友文的消息,恐怕有些困难!”
妙成天皱着眉头,也是来到桌旁,瞧了眼地图又看向陆林轩。
只觉这姑娘沉稳归沉稳,但有些事情太过想当然了。
总而言之,就是有想法没经验,不过这也是很正常的事情,经验之所以叫经验,便是这玩意本就不是生来就有的。
如果说妙成天还有些委婉,玄净天便比较直接了,手指在地图上的四座大营上划过:“这四座大营互为倚仗,斥候、巡逻队伍定然是交叉覆盖的,更加之朱友贞坐镇中军,戒备必然更为森严,我们想要靠近都极为困难,更别说确认朱友文的消息了。”
“能够根据进入各营的粮草辎重来确认各营大致兵马与兵种类型吗?”
手中长剑放在一旁,陆林轩双手撑在桌案上,冷静的目光投向眼前皆是有些愁眉苦脸的三人。
先前他们跟随朱友文进入泽州,直至晋城县城,都是混入梁军运送粮草的队伍进来,所以对于这条粮道的路线他们很清楚
这粮道虽然至关重要,但泽州地势摆在这里,所谓的戒备森严,也自然是讲究一个张弛有度,相较于那四座大营来说,还是有机可乘的。
不过,陆林轩对于这方面是不清楚的,她根本不具备这方面的知识,故而只能求助于张子凡、妙成天与玄净天三人。
这三人来自通文馆与幻音坊,这两个组织分别服务于晋国与岐国,在她看来,对这方面应该多多少少知道一些。
然而,就是陆林轩这种完全不懂这方的知识,却能直觉指出这个方式,属实是让张子凡、妙成天与玄净天三人大吃一惊。
因为,这至少是要懂一些军事理论才会考虑到的东西。
“那个······”
张子凡震惊过后,举起手来有些不好意思地说道:“我学过这方面的内容,但没有实践过。”
“你不是通文馆少主吗?”
陆林轩秀眉微皱,看着张子凡俏脸上流露着不解。
“我是少主只是因为我是义父的义子,说句不怕笑话的,我上次还是第一次出家门!”
张子凡不敢去直视陆林轩的目光,只觉脸有些红,羞愧得升温发烫。
义父虽将他教导得极好,但管教得也极为严格,又加之年纪也真不算大,他一直是处于一个学习的状态,通文馆的事务都接触得极少,最多也就是跟在义父身边有些许耳濡目染。
真要是算起来,即便是到现在,他也只是出过一次家门而已,毕竟一直也没回去。
“无妨,到时候多实践了解一下就知道了!”
尽管以张子凡这个年纪,这是很正常的事情,只是看到张子凡这副模样,妙成天与玄净天还是忍不住掩嘴偷笑。
随后,两人方才齐齐看向陆林轩:“陆姑娘,只要近距离观察那些粮草辎重,我们是可以推算出一个大概的。”
“那就好!接下来由你们二位主导行动,我听你们指挥。”
陆林轩长舒了一口气,原本是信心满满的,结果被张子凡这么一搅和,她都有些后悔让那位炎摩圣姬留下来盯着朱友文了。
毕竟,据妙成天所说,那位圣姬是真带兵打仗的。
不过好在,妙成天与玄净天也有这方面的本领。
小时候只觉师父教的东西太多了,都没什么好好玩的时间,可真踏入这江湖,却只觉师父教得东西是真的不够用。
嗯···好吧!她承认这纯属马后炮了。
别说是在剑庐的时候了,便是韩澈那个骗子在身边的时候,她对这些东西都不感兴趣,也根本不会去考虑这些东西。
······
第268章 推背图
岐国凤翔府,凤鸣镇。
温韬背着龙泉剑,牵着一匹马,手持罗盘,缓步走入一处雾瘴萦绕的乱葬岗中,惊起几只低垂寒鸦。
残碑破坟,棺木横陈,白骨露野,老树枝头挂新尸。
腥腐弥散处,鸦爪扒腐肉,磷火钻冢,草茎缠指骨,魂幡湿重垂血泥。
“怪不得你们这些盗墓的总戴个面罩,原来···是防味啊!”
忽的,一个尖细得有些矫揉造作的声音自一旁响起。
“你怎么找到我的?”
这声音太过有特色,温韬不用看也知道来人是谁。
目光投向一棵一棵枝头上还算干净的老树,便见上官云阙一手环抱胸前,一手搭在上边捏着兰花指自树后走出:“当然是李淳风墓在哪儿,你就在哪儿咯!”
“你又怎知李淳风墓在此地呢?”
温韬眼中闪过一抹疑惑,作为昔日交情不错的同僚,上官云阙有什么本事他还是清楚的。
“嗐~当然是他铁哥们,咱们大帅告诉我的咯!”
上官云阙随手摘下一束狗尾巴草在手中捏着,扭着腰肢走向了温韬,随口说着,额前一缕卷曲发丝轻轻晃动。
温韬闻言,心中顿时一慌,目光不由一凝慌忙扫视四周,下意识地后退了两步,手中罗盘迅速放回腰间口袋,而后抓在了马鞍上。
“放心,他没在这儿!”
上官云阙瞧着温韬那紧张的模样,只觉有些好笑,轻轻拍了拍温韬的肩膀,绕到其身后,悠悠说道:“哎~我说,李淳风这十八座疑塚想必你已经找遍了吧!”
“呼~”
温韬长舒了一口气,手松开马鞍,从怀里取出一张潦草而简陋的地图来,伴着四周寒鸦啼鸣,对比此处地点与地图上的位置。
越过温韬的肩膀,看到他展开地图,上官云阙又不疾不徐地绕回来,口中念念有词:“他李淳风本就是岐人,落叶归根,当然要葬在这凤鸣镇了。”
“······”
温韬不语,只是双眼不停的在四周环境与地图上切换,对比着墓穴具体方位。
“哎!行了行了行了!”
上官云阙见温韬不搭理自己,捏着那狗尾巴草在那地图上轻点:“既然墓已经找到了,那就赶紧把它毁了吧,免得夜长梦多!”
“只要打开了墓穴,我把硫磺、硝石往里那么一堆······”
上官云阙轻轻拍着旁边一块墓碑,正说得兴起之时,温韬忽的收起了地图,抬眼看了过来:“上官兄,你就不怕大帅怪罪下来?”
“怕!怎么不怕?大帅要是知道这事儿,他得气炸咯!”
上官云阙手中狗尾巴草从右手换到左手,话音一转:“可是···人家更怕的,还有一位呢!”
“呵呵!”
温韬冷笑一声,又后退了一步,一巴掌拍在马屁股上。
那马仰首一阵嘶鸣,扬蹄飞奔出了这乱葬岗,带起一阵风尘,搅动得那本就腥臭的气味更为浓烈。
“呕~”
上官云阙只觉恶心至极,连忙掩住口鼻,可怜兮兮的望向温韬:“温韬,你那面罩···额···还有多余的吗?”
“没有。”
温韬从上官云阙身旁经过,打量着这乱葬岗更深处同时,出声告诫:“而且,我劝你不要动那毁去龙泉宝藏线索的心思,只要龙泉宝藏还在,李星云在这天下大势面前就多一道护身符,可若这龙泉宝藏的线索断了,无法继续寻找下去了,他那李唐皇室的身份便只剩下拖累。”
“只要龙泉宝藏没了,也就没人会专门关注星云了吧,到时找个深山老林一躲,应该也就没人找得到了吧!”
上官云阙跟上温韬,说归说,心中所想却是不由得有些动摇。
“呵呵!你又怎知李星云将来用不着龙泉宝藏?”
温韬再度冷笑一声,只觉上官云阙多少有些狗拿耗子多管闲事。
“额······”
上官云阙一时间不知该如何反驳,憋了好一会儿,方才小声说道:“星云不都在焦兰殿前拒绝了大帅吗?”
忽的,好似想到了什么,一拍大腿:“哦~你跑了,你不知道!”
“不!我知道!”
温韬绕开一个残破坟头,回头望了眼上官云阙:“上官兄,需知世事无常,人心易变,李星云现在没有称帝之心,不代表以后没有,否则大帅何苦要等那一朵李儿花?”
“你···你带走龙泉剑是大帅授意的?”
上官云阙话音一颤,这会儿心慌慌的却是轮到他了。
可一想及先前提及大帅时,温韬那副紧张慌乱的模样,感觉又有些不对。
若是大帅授意的,温韬怕什么?
“不是!”
温韬摇了摇头,从怀里掏出一本书来,递到了上官云阙的手中:“大帅与太史李淳风的着作,有时间多读读。”
“推···背···图!”
上官云阙看清书名,翻开看了看,只觉那些卦象跟字谜一样,有些难猜,不由没了兴趣,塞进了怀里。
“哎~等等我!”
抬眼一瞧,却见温韬已是走远,在那雾瘴之中,只剩一个隐约人影,连忙追了上去:“刚才吓我一跳,我还以为真是大帅的意思呢!”
“可既然不是大帅授意,那你带走龙泉剑做什么?难不成你还真敢背叛大帅?”
“但瞧你刚才那样,也不像是不怕大帅的样子啊!”
······
上官云阙喋喋不休地说着,而温韬却只是自顾自地走着,并未直接回答上官云阙的问题,而是有些不着边际的反问:“上官兄,你觉得龙泉宝藏是在天上,还是在地下?”
“那还用说,肯定在地下啊!”
上官云阙鄙夷地望着温韬,这是真当他傻?
只是转念一想,若真在天上······
捏着兰花指,不由得哀声一叹:“哎~,要是真能把东西藏天上就好咯,那得是有真神仙,大唐哪会亡啊!”
“只要是地下的东西,我都有兴趣,而且······”
温韬忽略上官云阙最后的叹息,只是掏出了腰间口袋的罗盘,接着前话回答了上官云阙的问题。
到最后话音一顿,看着手中罗盘指针方向所指,面罩与兜帽夹缝中的那双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兴奋之色。
“而且越神秘,越复杂的,我就越有探索的兴趣!”
第269章 会师
泽州,晋城县。
经过一旬的奔波,陆林轩一行四人,也是大致摸清楚了这晋城县的布防情况。
根据粮草的运输与集散情况,妙成天与玄净天二人推测出晋城县总兵力大概为2至3万,中军大营兵力约为1万,其余各营具体兵力未知,各营兵种类型确认与朱友文情报无异。
之所以如此顺利,主要得益于整个泽州的兵力来到了极为恐怖的6万,需知泽州多山地,供养超过3万常备军就便会给后勤带来巨大压力,更遑论6万?
如此一来,便致使整个后勤补给极为臃肿,以至于梁军保证粮草正常输送便已是极为困难,根本无力来防止他人探查。
不过用张子凡的话来说,在这个夸张的兵力之下,泽州各县可以随时策应,根本无惧有人深入后方袭击粮道。
其次,这也是在释放一个信号,泽州的这个夸张的兵力布置,再加上周边州镇可调动兵力,是完全可以围攻潞州的。
这是一个阳谋,也是晋王世子李存勖被牵制在潞州的根本原因。
梁军兵力足够,朱友贞又是御驾亲征,士气上比之李存勖这位晋王世子还要充盈,潞州其实已然岌岌可危。
不过朱友贞应该是在等,等其他战线的消息。
“那两只信鹰如何?你觉得有没有什么异样?”
位于伊侯山与可寒山之间的幻音坊秘密据点内,陆林轩轻轻移动桌上烛台,目光从桌上地图移开,看向了一旁的妙成天。
虽说这段时间她也有在关注那两只信鹰,但这等关键信息肯定是不能以偏概全的。
“没有发现异常,即便靠近一些信鹰队的营地,也没有飞入其中。”
妙成天摇了摇头,紧接着却又有些担忧地话音一转:“不过,黑白无常给的那些喂养信鹰的玄冥教独门秘药快用完了,对后续不知道有没有影响。”
“嗯!”
见妙成天所说与自己所注意到的大致相同,陆林轩不由得点了点头,旋即看向另一侧的张子凡:“既然信鹰没有问题,你可以着手联系你们通文馆的人手进入泽州了!”
“好!”
张子凡应了一声,便去拿来了笔墨与纸张。
正准备以阴符书写,却见陆林轩将一张纸条推了过来,不由得微微一愣,那是这些时日他们所探查与确认的情报内容。
陆林轩指尖在纸条上敲了敲,笑道:“你毕竟只是通文馆少主,我听你与我师哥说起过,你义父在你那位二叔建立的新情报势力之下,通文馆的存在都有些微妙,既然你二叔被牵制在了潞州,将这些情报传回通文馆,对你与你义父应该有些帮助。”
先前在合州之时,她觉得张子凡的义父不是什么好人。
但这近一年来经历也是让她明白这个世界并不是非黑即白,好人与坏人的定性也并非绝对的。
就好像她先前所喜欢、信赖、崇拜的,那个温柔可靠、成熟稳重、智计百出的男人,可以是个诡计多端的骗子,是个杀人如麻的刽子手。
而被她定性为坏人的张子凡义父,终归还是派出了人手过来援助他们救人。
“多谢!”
张子凡抬眼望向陆林轩,双眼之中是难掩的感激,心跳不由得微微加速。
虽说他本就有此想法,但这种事情自己偷偷做,与被人理解主动让他去做,那感觉是完全不一样。
自离家以来这么久,上一次被这般理解,还是韩澈帮他弄走了倾国倾城那姐妹俩。
“是我和师哥应该感谢你才是,若非你愿意出手相助,你义父未必愿意派出人手前来。”
陆林轩轻轻摇了摇头,展颜一笑,她已不是那不谙世事的小女孩,感情上的伤害让她成长,侍奉那位准公公也是让她受教良多。
这种投桃报李不是至关重要的,却也是不可或缺的。
张子凡眼神呆呆的愣在那里,所有事情都好似抛到了九霄云外一般,一时间看得竟是有些痴了,只剩下那悸动内心不断催促着心跳加速。
好似那怀春的少女,心动得难以自抑。
然而那绝美的笑容在张子凡面前惊鸿一现之后,便转而看向另一侧的妙成天:“当然,也得感谢幻音坊陪我与师哥胡闹般的来救韩澈,今后幻音坊若有事情,且不论师哥,我陆林轩定然是义不容辞的。”
“······”
望着陆林轩那无瑕的侧脸,张子凡在这一番话中回过神来,眼中神采不由一黯,缓缓低下了脑袋。
完了,陆姑娘已经不称呼韩兄为“那个骗子”了,那他······
“陆姑娘客气了,我们之间可比通文馆密切多了,姬如雪乃是女帝的贴身侍女,将来幻音坊可是要出嫁妆的。”
妙成天瞥了眼转瞬便自怨自艾起来的张子凡,忍不住掩嘴笑出了声。
不过调侃过后,也是坦言说道:“而且我这先天绝脉,也得需要用到韩公子的泣血录才能彻底根治,救韩公子也是救我自己。”
“哟!都这么客气啊!”
据点隔间门被推开,一身红衣破破烂烂,凌乱的头发长了一截,胡子拉碴宛如乞丐一般的李星云,张开着双臂,大笑着走了进来。
其左后方是同样衣衫褴褛,长发蓬松凌乱,白皙肌肤上泥泞斑驳的姬如雪,比之李星云稍微好些,但也并未好到哪里去。
这两人的状况,显得右后方衣衫整洁,光鲜亮丽的玄净天有些格格不入。
桌案前陆林轩、妙成天与张子凡三人,看着乞丐般李星云与姬如雪,都是不由得一愣,回过神来,脸上神色也是出奇的一致。
“李兄你们······”
“李公子你们······”
“师哥,你们是一路乞讨过来的吗?”
陆林轩震惊过后,见李星云与姬如雪身上并没有伤势,只有狼狈,便忍不住笑了出来。
“说乞丐都是抬举我们了,这一路上我们跟野人差不多!”
李星云挠了挠后背,来到桌案前,从那感觉都兜不住东西的破破烂烂怀里掏出一张脏兮兮的纸张来,放到了张子凡的面前。
“来,把这上面也抄上去!”
第270章 传奇间谍
“这是?”
张子凡接过李星云递来的脏兮兮纸张,目光却是在纸张与李星云身上来回打转,实在是有些好奇。
好奇李星云怎的这般狼狈,却也好奇这纸张上边的内容,不由得连忙打开。
陆林轩与妙成天也是纷纷从李星云与姬如雪身上移开目光,看向了张子凡打开的那纸张。
只不过幻音坊这秘密据点处于洞穴之内,唯一的光源便是烛火照明,火光轻轻摇曳显得有些昏沉。
姬如雪来到李星云身旁的桌案前,手中长剑落在桌案上,扯开凳子坐下:“这是晋城县周边各处哨塔的分布情况,他怕你们没有摆脱鬼王朱友文,便先将这些都摸了一遍,以防不备之需。”
“是这样的!”
李星云点了点头,扯了扯自己身上破烂的衣衫诉苦道:“我们进入泽州之后,前来晋城县的这一路上,可谓是被那天上到处飞着的梁军信鹰给下了个够呛,生怕被那些畜生给发现了,到处东躲西藏,林间小路都不敢走,只能是瞧着哪边林子茂密就往哪边钻,过得跟野人实在没什么两样。”
“能不能坐下说?挡着光了!”
见张子凡眼神眯起,瞅纸张瞅的发紧,姬如雪不由得一巴掌拍在了李星云的屁股上。
“哦哦!”
李星云揉着屁股应了一声,连忙拉开凳子坐了下来。
抬手在桌案中央晃了晃,将陆林轩与妙成天的目光吸引过来,便接着前话说道:“哪曾想那些畜生根本没那发现人并示警的功能,搞得我和雪儿这一路东躲西藏的都白瞎了!”
“嗯哼!”
妙成天强忍着笑,出声安慰:“李公子辛苦了!”
可不论是李星云所讲述的事迹,还是方才他与姬如雪互动,都过于有趣了,抬手可掩嘴角笑容,却遮不住那眼角自然流露的笑意。
而陆林轩见得李星云归来,肩上的担子本就轻了不少,心里边也是放松了不少。
结果自家师兄一路上还有这么乌龙的事情,又加上这和姬如雪一起看上去就很倒霉的模样,顿时便忍不住捧腹大笑起来:“噗嗤~哈哈哈哈,师哥你们太倒霉了!”
“在那笑笑笑,笑个屁啊!”
李星云也不恼,师妹能笑起来,他高兴都来不及,装模作样的瞪了陆林轩一眼,笑骂两句,便不由问道:“你们既然早已摆脱了朱友文,有没有什么收获?”
“咳咳!我们的收获,都在这地图上标注出来了!”
陆林轩干咳两声制住笑意,伸手在桌上铺开来的地图轻轻敲了敲。
李星云定睛一瞧,哎~还真是!
方才人影遮挡,光芒有些黯淡,他还真没发现。
姬如雪也是看向桌上地图,不由得带着凳子往李星云旁边挤了挤,让出更多光芒投射进来。
这时,玄净天放下弓箭,端着一个烛台走了过来:“来,小心,别烧着东西了!”
妙成天连忙往旁边让了些位置,让玄净天在自己身旁坐下。
这烛台一上桌,桌案前众人火光覆面,皆是眼前一亮。
张子凡那眯眼所紧皱的眉头顿时舒展,李星云扫了一眼桌上地图标注出来的内容,忽的起身左手一甩,右手一勾,撸起了自己那破破烂烂的袖子,一脚踏在了凳子上。
“老张你继续写你的信。”
先是伸手在张子凡边上敲了敲,而后便指向了地图:“我来说说我和雪儿的收获!”
“老张?这哪儿的称呼?”
张子凡提笔正欲书写,却是李星云这话听起来有些古怪。
李星云虽有时会自称老李,但称呼他一直都是“张兄”来着的。
“别管他,他跟那位我们引路的老猎户学的。”
姬如雪瞥了眼身旁的李星云,没好气地说道:“若非他喝了几口酒,便与那老猎户闹着称兄道弟的要结拜,引得那老猎户的儿子不满,撂挑子不干了,我们起码会早个一两天到。”
“这能怪我吗?我和老刘那叫一个投缘,妥妥的忘年交,实在是小刘心眼太小了!”
李星云扭头看向姬如雪,自觉很是无辜,无奈地摊了摊手。
陆林轩笑得合不拢嘴,朝着李星云竖起了大拇指:“师哥,真有你的!”
“李兄,真有你的!”
张子凡眼角余光从陆林轩身上收回,也是有样学样的竖起了大拇指。
“哎!都哥们!”
李星云微微俯身,在张子凡的肩膀上没轻没重的拍了拍,都当是夸赞了,便开始对着那桌上地图,生动的讲解起给张子凡那纸张的上的内容来。
“嘶~”
感受着肩膀上传来的疼痛,张子凡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李兄的功力又有长进啊!
稍作感慨,便开始提笔以阴符写信。
不过,李星云的讲解,他也有在听。
虽然没空看地图,但架不住他手上有原稿。
其主要内容,便是李星云与姬如雪探明的晋城县周边各处哨塔所在。
南部防线主要是在玉屏山制高点设立核心南哨,监控州城以南盆地,并眺望天井关方向烽火,其次在天井关北侧山丘,也就是在关城后方高处设前沿哨,直接观察关前战况,遇袭时可向州城预警。
西部于伊侯山隘口设哨监控沁河河谷东进之路,防备晋军从绛州经端氏来袭;于可寒山设远望哨,覆盖阳城方向,协防西南侧翼。
东部防线则是在珏山双峰设眺东哨,监视丹河下游及太行山径,警惕河北邢、磁州方向的小股越山奇兵,且于浮山隘口设简易烽燧,预警陵川方向异常。
而最主要的,则是北部防线于晋普山主峰设核心了望塔,驻军一队(约50人),视野覆盖丹河河谷通往高平的全部通道,监控北方敌军主力动向,又在白马寺山设次级哨塔,与晋普山形成犄角,重点关注西北方向(端氏-沁水侧翼)。
其次,这些关键哨塔附近,都设立了信鹰小队,以保证一有敌情便绝对将消息传递到位。
而除却这些关键哨塔之外,李星云与姬如雪还发现了不少暗哨,都只是暗暗记了下来,并未打草惊蛇。
这一番讲解下来,张子凡都不由得放下了手中的笔,与陆林轩、妙成天、玄净天三人惊为天人一般的看向李星云与姬如雪。
这两人不该是皇子和侍女啊,简直是传奇间谍,这跟看了梁军的布防图有什么区别?
跟这两位一比,他们这些天努力的成果简直不值一提!
·······
(有草图可以看)
第271章 敬与罚
洛阳城,北市。
一身型颇为圆润,身着湛蓝色粗布麻衫,草编披肩,竹编抹额,手上还提着两摞竹篓的篾匠走在北市街头,身后还跟着一个一手一个竹篓,约莫十一二岁的半大小子。
路过一家茶楼门口时,篾匠忽地停下脚步,那半大小子走马观花的,一头便撞在了篾匠腰上。
“哎哟~师父你怎么停了?我们还没到地方吧!”
这半大小子跟脚还不是很稳,一个屁股墩跌坐在地上,手中两个竹篓落在地上,弹着滚远。
“小北,师父看到个老朋友,过去讨杯茶喝,你自己去将货送到老地方去!”
篾匠先是将那名为小北的半大小子提溜起来,又手脚麻利地把那两个竹篓捡了回来,将之用绳子绑到了自己手中的那些竹篓上。
而后在小北错愕的目光中,那两大摞竹篓便都到了自己手中,双手毫无悬念的被那两摞比他个头还高的竹篓给压了下来,搁在了地上。
“师父~”
小北一双大眼睛可怜兮兮地看着篾匠,尝试着将那两摞竹篓提起,可咬着牙铆足了力气也只是颤颤巍巍地勉强提起些许。
篾匠无视了小北的那小眼神,不过还是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这次卖了钱,你自己看着办!”
“那我能换双鞋吗?”
可怜与无辜都转瞬消失,小北顿时面露喜色,满脸期待看向了篾匠。
“你这败家孩子!”
篾匠低头便见小北的脚趾头从鞋子的破洞钻了出来,当即恨铁不成钢地一个板栗敲在了小北的脑门上。
他记得这双好鞋半年前才买的,都还没等到脚长大些就坏了,真是败家子啊!
“哎哟~”
小北痛呼一声,连忙从那两摞竹篓中抽出手来,捂着脑门,也不敢去看篾匠,只是委屈巴巴地低着头:“要练功的嘛!”
“真是败家玩意,不是给你编了练功用的草鞋吗?”
篾匠再次抬手欲打,小北连忙躲在了竹篓后面,小声反驳道:“师父,草鞋磨脚啊!”
“你······”
篾匠撸起袖子,扭头一瞧茶楼,又不由得放下了手:“算了买吧,记得稍微买大点,旧鞋也别丢了,到时候给你补补,改成练功的鞋!”
“知道啦!”
小北嘴角委屈一收,扬起少年独有的开怀笑容,一手拎起一摞比他个头还高的竹篓往肩上一甩,便飞奔着离开了。
“这臭小子!”
望着小北离开的背影,篾匠笑骂一声。
放下袖子,理了理衣衫,转而走进了茶楼。
茶楼伙计眼见篾匠进门,将抹布往肩上一甩,便迎了上来:“客官喝点什么?”
“不用,我找人!”
篾匠摇了摇头,便越过伙计,寻得楼梯上了楼去。
“好嘞,您自便!”
伙计也没有不悦,朝着篾匠招呼了一声,便转而做自己的事情了。
篾匠上楼,扫了眼,便寻得临街的雅间推门而入。
关好房门,便朝着那湛蓝色衣袍裹身,面戴森冷铁面,头顶斗笠微微倾斜,独坐在窗边之人单膝跪地行礼:“段成天,参见大帅!”
“过来坐!”
袁天罡抬手在身旁的桌面敲了敲,森冷铁面下暗哑的声音响起。
“多谢大帅!”
段成天恭敬应了一声,便起身来到桌旁坐下。
极为识趣的拿起桌上茶壶与茶碗,倒上了两碗茶,先将一碗推到了袁天罡面前,而后方才自己端起一碗。
“咕噜~”
牛饮一口,润了润喉,随即一脸舒坦的说道:“大帅,殿下进入晋城县了!”
“嗯!”
袁天罡摘下脸上面具,露出一张好似千疮百孔的恐怖面容来。
端起茶碗吹了吹,轻抿一口,却是忽的问道:“我堂堂不良人天罡校尉,生活就如此拮据?”
“哈哈!倒也还好。”
段成天手中茶碗已空,抬手挠了挠头:“只是这养徒弟嘛,银钱得花在刀刃上!”
“这倒是。”
袁天罡似是想起了什么,不由得点了点头,转而又问:“还有什么消息?”
“钟小葵取得九幽玄天神功下篇献与鬼王朱友文,想来此刻那朱友文已是习得九幽玄天神功全篇,功力大增!”
段成天提及此消息,不由得面露担忧之色:“大帅,殿下身边人手恐应付不了那朱友文,可需我们······”
“不用,自会有人代劳的。”
袁天罡沉声打断段成天的话,只是缓缓再次饮上一口茶水。
段成天听得有些云里雾里,完全不晓得那所谓的“有人”是何人,不过只要是大帅的话,那定然是对的,也是不疑有他。
只是给自己续了碗茶水,接着继续禀报道:“还有便是,韩偓死了!”
“呵呵!走得应该比较安详!”
袁天罡轻笑一声,将碗中茶水饮尽,缓缓放到了桌上。
“的确如此!”
段成天点了点头,提起茶壶为袁天罡也续上茶水:“就是让老仆将他葬在古函谷关边上这一点,有些让人琢磨不透,那里煞气极重,可算不得什么好的安葬之地。”
“不过是想要替人赎罪罢了!”
袁天罡端起那碗茶水,朝着窗口方向缓缓倾倒洒下。
能值得他尊敬之人,这三百年来并不多,但韩偓一生忠贞为唐,堪称完人,当敬一杯。
而后又将空碗伸向了段成天,段成天见那窗口正是陕州方向,顿时明悟过来,连忙再次续上茶水。
袁天罡端起那碗茶水,却并未朝着窗口洒下,而是微微仰首饮尽。
韩偓这十六年的悔恨与愧疚,皆因不良人办事不力而起,致使忠良之后成了玄冥教神荼。
这一杯,他袁天罡以茶代酒,当罚!
手中茶碗缓缓放下,独望那窗口良久,轻轻摆了摆手:“你且自去,着手扩充洛阳不良人。”
“是!”
段成天起身领命,而后缓缓退出了房间。
过了许久,那日头变得昏黄,袁天罡从怀里摸出了三枚铜钱掷在桌上。
那三枚铜钱翻转着,晃悠着,好一会儿方才安静地躺在了桌上。
袁天罡扫了一眼,自顾自地倒上一碗茶水,朝着那窗口再次满饮而下。
随即将茶碗扣在桌上,戴上面具,缓缓离开了房间。
夕阳从那窗口淌入房间,洒在那桌上,映着那三枚铜钱。
天地否卦!
天地上离,阴阳不交,必死之局!
窗外,街道上的声音隐约传来,一阵清风穿街过巷,拂动了茶楼的幌子,发出轻微的哗啦声。
洒入房间的夕阳顿时少了些许,桌上的三枚铜钱,便只剩下两枚仍在夕阳下。
另一枚隐在黑暗中,远远看去,不甚清晰。
第272章 心魔
太原,通文馆总馆。
一间特殊的密室之内,十二根石柱上挂特殊旗帜,矗立撑起穹顶,十二只石兽口吐铁锁,吊起一道圆环,环上二十四盏烛火摇曳。
地面烛火亦是不少,石柱内外各有一层,外层设于石柱之后,共十二盏;内层设于石柱之间,共六盏。
烛火拱卫之中央,设有一座高低两层圆台,底层圆台后衔五扇半圆小墙,墙头各设四盏烛火,台前又设四盏烛火,合二十四之数。
高层圆台其实也并不高,较之底层圆台高不过一尺之数。
台上一人盘膝打坐,方头大耳八字胡,正是那通文馆圣主李嗣源。
只见其双眼紧闭,眉头紧皱,呼吸随着那摇曳的烛火一般起伏,似是蕴藏着痛苦,显得格外有些沉重。
“你突破不了的!”
一道熟悉的声音自心底响起,又好似自前方传来。
李嗣源脸色骤然一紧,猛然睁开双眼,怒目圆睁,凝视前方。
恍惚间,似有一道身影浮现,他的呼吸顿时变得急促起来,体内气息开始不受控制。
而那道身影,也是再次开口:“李嗣源,你的气息乱了!”
“闭嘴!”
李嗣源喘息之间挤出两个字,闭眼片刻再次睁开,前方那道身影却仍旧挥之不去。
那是张玄陵,十六年前的张玄陵,十几年都如此刻这般挥之不去,已成心魔。
“你功力停滞于此已十年有余,这十余年间不曾有半点突破,假以时日,连张子凡的功力,都将超过你这个通文馆圣主!”
张玄陵的身影就杵在那里,诛心之语一字一句地回荡开来。
“闭嘴!”
李嗣源那狭长双眼睁得前所未有的大,眼珠子颤栗着好似从眼眶里冲出来,咬牙切齿的怒喝道:“你给我闭嘴!”
双掌猛然拍出,汹涌内力化作幽蓝色气焰宣泄而出,身前烛火瞬间熄灭,眼前的那道身影终于是消失不见。
李嗣源剧烈喘息着,可还没等他松口气,那张玄陵的笑声便从四面八方响起:“哈哈哈哈哈,李嗣源你怕了!”
“我怕什么?”
李嗣源自台上爬起,双眼警惕的环顾四周。
张玄陵的声音自后方出现:“你怕此次梁晋大战,李存勖胜了那朱友贞!”
“胡说!”
李嗣源恼羞成怒地转身打出一掌,一道幽蓝色气焰飞出,转瞬便将那张玄陵的身影给湮灭。
张玄陵的身影再次出现在身后:“你怕你的义父不再需要你,你怕你的义父视你为他亲子的阻碍!”
“你胡说!”
李嗣源怒喝一声,转身又是一掌。
张玄陵的身影又出现在另一侧:“你怕你的兄弟们不再宾服于你,转投李存勖手下!”
“我才不怕!”
李嗣源歇斯底里地怒吼着,又是一掌拍出,仍是扑了个空。
“所以,你才拼命修炼至圣乾坤功,希图突破瓶颈,可就算你练至化境,没有我的五雷天心诀,你始终超越不了你的义父,摆脱不了他的掌控!”
张玄陵的身影好似出现在各个角落,一字一句的诛心之语从四面八方涌来。
李嗣源上下翻飞,一掌接一掌拍出,气息越来越急促与凌乱,却始终碰不着那道身影,也始终阻止不了心底所恐惧之事被一一列举出来。
“呼~呼~呼~”
李嗣源胸膛剧烈起伏着,停止了那无用之功,怒目凝视着前方出现的张玄陵身影:“把秘籍交出来,把五雷天心诀交出来!”
猛地抬手,数之不尽的内力涌入右手,于掌中汇聚成耀眼的蓝色气团。
“轰!”
待那气团闪耀至极点,轰然炸开,密室之内所有烛火顷刻之间尽数熄灭,石柱上的旌旗席卷而起,猎猎作响。
李嗣源猛然握拳,一拳砸落在地,“嘭”的一声,身下石台瞬间崩碎。
张玄陵的身影消失不见,整个世界终于安静了下来。
李嗣源沉重喘息着,一丝不苟的装扮变得凌乱不堪,梳得整整齐齐的发丝从两鬓散落。
乍一看去,像个疯子,像那成了个疯老道的张玄陵。
“轰~”
密室之内,所有熄灭的烛台转瞬亮起。
李嗣源体内凌乱的气息一股脑地全部宣泄出来,急促的呼吸逐渐缓和下来,慌乱的内心也是随着逐渐平静。
只是那双眼仍旧怒目圆睁,神情依旧狰狞。
他一定要得到五雷天心诀!
······
一刻钟之后,一扇房门打开,李嗣源双眼重新眯起,若无其事的背负着双手,缓缓走出房间,来到一座凉亭之中。
一名白脸门徒自李嗣源出门后,便一路跟随。
直至李嗣源于凉亭中停下脚步,方才上前跪地,双手呈上一封书信,禀报道:“启禀圣主,忠字门门主来信!”
李嗣源接过信封,取出其中信纸展开一看,不由得眉头一皱,微眯的双眼不由得睁大些许。
张子凡···又是张子凡···
密室之中残留的怒念涌起,又很快被压下。
此番张子凡传回来的信息之中,不仅得知了晋城县兵力部署,更是探明了周边各路明哨与暗哨的布置,确是大功一件。
若是寻常时候,派兵绕过高平,直击泽州枢纽晋城,泽州或可破而取之。
不过,眼下朱友贞亲自坐镇晋城中军大营,兵力也非同寻常,奇袭不成反被包剿也犹未可知。
狭长双眼重新眯起,李嗣源心中一动。
打仗是李存勖的事情,而他这通文馆获取如此重要情报本就是大功一件。
至于李存勖是否以此情报展开行动,那是李存勖的事情,跟他这个通文馆圣主可就没关系了。
手中内力骤然翻涌,化作凶猛的幽蓝色气焰,将那信封与信纸尽皆化作飞灰。
瞥了眼那白脸门徒,当即吩咐道:“回信忠字门门主,让他将情报原原本本地交给世子殿下!”
“是!”
那白脸门徒垂首领命,而后迅速退下。
李嗣源立于凉亭边上,抬眼望着天空那一轮皎皎明月,微眯的双眼中闪过一抹精光。
张玄陵疯了却武功犹在,五雷天心诀并不是那么好获取,还得徐徐图之。
梁晋大战胜负尚未可知,但无论结果如何,多弄些功劳攒身总归是没错的。
届时义父出关,见他无过错,又有不少功劳,恐也不好发作!
第273章 苦也愁也
潞州,通文馆分馆。
大堂之内,李存孝正坐在地上,抱着一只烤羊啃得正欢。
李存勇缩在一旁,正拿着一应工具,仔细保养着他那一张鲜红蛇头大弓。
而李存忠则是坐在主位上,微微佝偻着是身子,正在翻看一封又一封的信件。
这些都是各处战场的情况,虽说战报不会送到他这里来,但通文馆自有通文馆的渠道。
只能说各处战线的情况都不是那么很乐观,梁国的硬实力明显是要强过他们晋国的,不过他们胜在骑兵强横,粮草也并未出现什么明显的短缺,倒也足以勉强抗衡。
二哥李存勖坐镇潞州始终未动,并且还在命东西二线继续开辟战场,应当是想将战线拉长,并且将这梁国举国之力的一战拖下去。
别看此番梁国来势汹汹,泽州粮草始终不曾有缺,但那是因为朱友贞御驾亲征至泽州,梁国其他战线可是已经开始采取一些阶段手段了。
若真能这般拖下去,恐怕还真能将梁国拖垮,而后一举破梁。
他不怀疑自己这位二哥能否顶得住梁国的攻伐,只是不解这源源不断的粮草究竟从何而来?
他也不是没去查过,只是那位二哥所组建的墨影斥候真不是什么善茬,又有幻音坊从中作梗,是真查不出什么东西来。
总不能是岐国在资助粮草吧?
虽说岐王与他那位二哥的确已是结成伐梁同盟,但去年岐国灾害频繁尤胜晋国,本就是自身难保,还有余粮乐于助人?
渤海那边他也命人去查了,那些大船来时吃水都不深,不像是运粮之船,而且也没有粮草往南边调度的情况。
所以,他那位二哥的粮草,究竟是从哪里来的啊?
他在潞州等着张子凡消息的这段时间里,也是属实是焦头烂额,先前圣主大哥交代的事情,基本就没有弄好的。
二哥李存勖的墨影斥候,他倒是可以确定,其前身定然是那玄冥教恒山分舵。
但问题是那些人和他那位二哥做得滴水不漏,他实在找不到半点证据。
李存忠看完最后一封书信,抬手揉着太阳穴,兀自叹息。
当真是苦也,愁也!
“九哥在担心什么?”
李存勇眼盲,听力却是极好,即便李存忠的叹息声在李存孝那大快朵颐的声音中显得很不起眼,但他还是察觉到了。
不由得拿着长弓,脑袋左右晃动着探着路来到了李存忠身旁。
他虽与这位九哥关系一般,但也知晓九哥是大哥这一派系的人,九哥所担心的事情有可能就是大哥的事情。
“哎~”
李存忠瞥了眼李存勇,不由得再次叹息道:“二哥羽翼渐丰,圣主大哥处境越发艰难了!”
“我去除掉二哥!”
李存勇扬了扬手中长弓,另一只手在自己脖子前比划着缓缓划过。
声音不大,却也不小,一旁啃烤羊啃得正欢的李存孝都不由得扭头看来。
“你要造反不成?”
李存忠恶狠狠的瞪了李存勇一眼,又想到自己的眼神瞎子看不到,连忙又喝骂道:“这种混账话以后都给我憋肚子里,省得给圣主大哥招惹麻烦!”
“是!”
李存勇听前一句还不以为然,听得后半句方才应了一声,退了回去。
大哥本就处境艰难,可不能再给大哥惹麻烦了!
李存忠眼眸悄然扫过四周,见这会儿堂内堂外无人,眉头这才缓缓舒展开来。
这等话若是传出去,且不说二哥会怎么收拾他们,即便有着圣主大哥庇佑躲过一劫,将来传入义父耳中,他们也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自大椅上跃下,负手来到李存孝身旁。
李存孝见状,当即扯下最后一条羊腿递了过来。
“不用,老十你自己吃吧!”
李存忠摇了摇头,缓缓走向屋外。
李存孝不解地挠了挠头,转而又自顾自地对付起手中烤羊来。
李存忠尚未行至门口,便有白脸门疾行而来,一见李存忠便跪地禀报:“启禀门主,圣主回信!”
“速速呈来!”
李存忠闻言,顿时眼前一亮。
按理来说,他收到张子凡的来信,就该立即出发前去汇合了,但那情报太过重要,他需得上禀圣主大哥才行。
如今为等圣主大哥回信,已是耽搁有三日了。
“是!”
那白脸门徒领命,当即呈上一个竹筒。
李存忠从中取出纸条一瞧,只见上边写着“将情报原原本本地交给世子殿下”这一行小字,心中顿时有了定计。
转身朝着堂内李存孝与李存勇二人招呼道:“老十,老十二你们准备一下,待我从二哥那回来,我们便动身潜入泽州!”
“嘭!”
李存孝放下所剩不多的烤羊,猛的挥拳捶了下胸口以作回应。
“好!”
李存勇闻声,将头扭向李存忠方向,沉闷的应了一声。
随后,李存忠便带上早已准备好的一个信封,赶往了李存勖府邸。
他虽为通文馆门主,李存勖名义上的兄弟,但李存勖毕竟是晋王亲子,是世子殿下,身份终归有别,没法直接进入府邸,只能求见,让人通传。
待那护卫请示过后,李存忠方才成功进入府邸,经一名护卫引导来到了一处大殿。
只听得其中声乐奏起,只见得殿中红毯上怜人起舞,不过并未演绎什么剧情。
而那大殿深处的高台之上,却是古怪的竖起了一块屏风,李存勖所宠幸的怜人镜心魔侍立在屏风旁。
屏风之后灯火明亮,将两道相对而坐的人影映在了屏风之上。
李存忠只知其中一人定然是他那位二哥李存勖,至于另一人······
既有资格与李存勖相对而坐,见他而来不隐退而是设屏风遮掩,似惧又不惧,难道是其余几位兄长之一?
心中暗暗记下这一揣测,从怀里取出一份书信来,朝着那屏风恭敬一礼:“通文馆探得泽州晋城县布防情况,希望对二哥有用!”
“有劳九弟了!”
那屏风左侧人影微微点了点头,又唤道:“镜心魔,呈过来吧!”
“是!”
侍立于屏风旁的镜心魔应了一声,便越过那群起舞的伶人,取走了李存忠手中的信封,转交给了屏风之后的李存勖。
李存忠见得屏风上的那道影子拆开了信封,开始查看其中内容,便出声请辞:“二哥,小弟尚有要事,便先告辞了!”
“不送!”
李存勖的声音自屏风后响起,那屏风上看信的人影却是并未有什么动作。
自屏风上的另一道身影上收回目光,李存忠眼中闪过一抹异样光彩,转身离开了大殿。
第274章 君子相惜
随着李存忠离开,高台上屏风撤下,相对而坐的两道身影顿时显露出来。
左侧之人一袭月白映金锦袍,一头长发披肩,额前一束长发斜落遮面,自是那晋王世子李存勖。
右侧之人一袭墨色锦袍,黑发高束,面容俊朗异常,正是那消失已久的韩澈。
“你觉得这上边的情报几分真假?”
李存勖看完手中信纸上的内容,便径直递给了对面的韩澈。
“十分!”
韩澈只是抬手接过,尚未去看,便直接下达了定论。
李存勖嘴角带笑,却是有些狐疑:“你看都没看便这般自信,就好似这情报是你弄来的?”
“你真要的话······”
韩澈话音微微一顿,便从怀里摸出一张折叠的纸张来,递向了李存勖:“我这里也有!”
“不是,你······”
李存勖神色微微一愣,眼中狐疑不由更甚几分,将信将疑的接过那纸张:“没与我开玩笑?”
“我几时与你开过这般玩笑?”
韩澈笑着反问,而后不急不徐地拿起李存忠送来的情报看了起来,不论这情报是真是假,但肯定没有他的详细就是了。
他可是又牺牲了一番色相,才从他那亲爱的师妹——钟小葵那里弄来的。
那晋城县的兵力布防,他那师妹是全程跟在朱友贞身边听着的,至于那各处哨点则都是他那师妹布置的。
为保证这情报的绝对准确,他还亲自着重验证了一些关键地方,绝对的准确无误。
由此可见,师妹还是爱他的!
至于手中这通文馆的情报,虽说没有他的那般详细,但其中绝大部分信息都是准确无误的,只有少数地方本就是故布疑阵,故而有些问题。
想来应该是李星云他们辛苦探查出来的,通过张子凡之手传回通文馆,便是想试图引动李存勖这个天然盟友出手,好谋求一条退路。
能够看清利益层面的流动,从而做到借力使力,可见李星云的确是天资非凡,但终究是没什么经验,也不懂得什么军事与政治。
李存勖并不会轻信李嗣源那通文馆的情报,其次此时的泽州可谓是固若金汤。
莫说李存勖以“防守拖延”为主要战略,便是真要攻梁,从其他战线突破也远比啃泽州这块硬骨头要好得多。
不过谁让有他这个好大哥在呢?他还是很乐意助小李同志一臂之力的。
韩澈缓缓将手中信纸放下,对面的李存勖却是抬眼看来,扬了扬手中纸张:“你把晋城县的梁军布防图弄来了?”
“差不多吧!”
韩澈微微颔首,双眼微微眯起之际,指尖无意识轻抚杯沿,却是不由得回想起了他那师妹嘴上的胭脂。
嗯···味道还不错!
李存勖闻言,顿时有些不满:“为何不早拿出来?”
“原本是要拿出来的,可你的战略不是要拖吗?”
韩澈义正言辞地狡辩,不过这话倒也没什么问题,晋军若无主动进攻意图,这玩意拿出来也没多大意义。
毕竟在晋城之前,还有个高平,那里由梁将王彦章驻守,此人骁勇,又素有谋略,是个硬茬子。
以潞州现在的兵力布置,强攻肯定是不行的,只能出小股奇兵绕道袭击晋城,可只要是威胁不到朱友贞,梁军都能迅速重整旗鼓,袭扰的作用并不是很大。
当然,若是能捣毁粮仓···那就又是另一回事了。
“有这精确情报,我还拖什么拖?”
李存勖直接将那图纸拍在了小案上,情绪有些兴奋的说道:“太行险要,粮草输送本就不易,供给超过三万常备兵力便已是极有压力,而如今这泽州兵力已是接近六万,想来只有依靠着早已先行一步建立起来的粮仓,再加上持续不断的输送粮草,那朱友贞方才有将我拖在潞州的底气。”
“我只需出一支奇兵,绕过高平,捣毁晋城粮仓,泽州梁军自然大乱!”
韩澈提壶,为李存勖斟酒,笑问道:“你就不怕梁军背水一战,破了你的潞州?”
“呵呵!”
李存勖将那图纸宝贝一般提起,生怕被酒水打湿了,好生叠好放进来怀里,方才冷笑一声反问道:“这朱友贞先前便驻守泽州与我对峙良久,他有没有背水一战的本事,我会不知道?”
“你看着吧!到时梁军必然方寸大乱!”
轻轻拍了拍胸口,李存勖踏实的端杯朝着韩澈轻点:“届时大破泽州,你便是大功一件!”
“功劳就算了,只希望你记得借兵一事。”
韩澈摇了摇头,自己给自己斟满一杯酒,端杯回敬。
两人举杯共饮,李存勖只觉酣畅,酒水的滋味都仿佛美味了许多。
见韩澈再欲提壶斟酒,连忙伸手按住,轻喝道:“镜心魔!看什么呢?还不倒酒?”
“是!”
镜心魔委身一应,连忙跪坐一侧,为两人倒酒。
“只要你记得我们的赌约,我便记得!”(正常)
李存勖始终不忘将韩澈这员大将收入麾下的事情,一手提杯,一手比剑指唱道:“你我之间怎得说借?待我马踏汴州,到时拨你一支兵马又有何难?”(念白)
“赌约你可未胜!”(念白)
韩澈亦是投其所好的唱道,李存勖对那赌约极其自信,韩澈也很是自信。
只不过,二者的自信却又有所不同。
李存勖的自信是因为他乃父王唯一亲子,如今也是具备继承整个晋国的所有条件,区区通文馆,没了李嗣源,父王不交给他,给谁?
而韩澈的自信则是无论输赢,他都乐见其成,本就立于不败之地,何来“输”这一说?
他要的只是军队而已,借也好,拨也好,都是一样的。
毕竟,只有李存勖活着,才能说他那军队是借的还是拨的,不然那就是他的。
“若你能胜,送你又何妨?”(念白)
李存勖见韩澈这般不自量力的螳臂当车,那嘴角可谓是狠狠扬起。
输?他拿什么输?他凭什么输?
根本没那可能!
韩澈提杯往前一送,唱道:“君子一言!”(念白)
“驷马难追!”(念白)
李存勖端杯与韩澈一碰,亦是意气风发的唱道。
两人相视一眼,举杯共饮。
镜心魔嘴角笑意微扬,放下酒壶轻轻鼓掌。
“好!好!好!好一个君子相惜,谈笑间谋破梁贼!”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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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5章 朋友
泽州,晋源县。
外头日光正好,可寒山附近,幻音坊的秘密据点内灯火通明。
有朱友贞这位梁皇的存在,整个晋源县的布防都十分严密,即便李星云一行人武功都很不错,最低的都是大星位级别,也得在白日里暂避锋芒,多为晚上行动前去探查一些情报。
这段时日以来,他们基本上都是昼夜颠倒。
寻常这个点儿,正是他们歇息的时候,这据点之内基本上是黑漆漆一片。
只不过今日有些特殊,妙成天的绝脉又发作了,她想强忍着不打搅其他人歇息,结果到最后意识都有些模糊了,一声痛苦的呻吟将所有人都吵醒了。
李星云连忙运功为其治疗,耗费了两个多时辰,到后面还是靠着陆林轩接力,方才稳住了情况。
到最后,便是交由玄净天为她姐姐梳理体内气息,反正这一套她也熟悉。
陆林轩收功之际,脸色也是有些微微发白,内力明显消耗有些大,当即在一旁运功调息起来。
而李星云则是瘫坐在一张椅子上,不仅面色苍白,更是满头虚汗,他这次是真的被榨干了,这会儿便是连打坐恢复的气力都没了,可能还得瘫一会儿才有那份力气。
“你也太拼了,早点交接给你师妹,就算你师妹不济了,这不是还有我与玄净天吗?非得把自己弄成这副模样!”
姬如雪坐在李星云身旁,用帕子小心翼翼地为他擦拭着那满头虚汗,原本清冷的眉眼此刻满是心疼,嘴上也是不停歇的数落着。
“若是不这般,怎得享受雪儿精心照料啊?”
李星云脸上疲惫之色不减,却是朝着姬如雪微微挑眉,咧嘴一笑。
当然,他也并不是真就这般喜欢受虐,只是这一次妙成天的绝脉发作拖得有些久,若不完整行完一个周天,根本无法交由他人接替治疗。
只不过妙成天也是好意,这话若是说出来,岂不成了怪罪?
所以,便当他是逞能吧!
“哼!”
面对李星云的不着调,姬如雪不由得冷哼一声,擦完额头冒出的虚汗,便将帕子甩到了李星云的脸上:“下次死了得了,我给你收尸的时候,绝对更上心!”
“我靠!雪儿你也太狠了,竟然连自己都不放过!”
李星云鼓起腮帮子,一口气将那帕子吹落,疲惫的脸庞上故作惊悚之态。
“什么叫我连自己都不放过?”
姬如雪端来水,小口小口地给李星云喂着水,却是有些不解。
干拉的喉咙得到滋润,李星云只觉舒快,便开始摇头晃脑地解释起来:“我若死了,雪儿你岂不是得守寡?这天底下哪有咒自己当小寡妇的?”
“喝你的吧!”
姬如雪给李星云猛灌了一口水,没好气的说道:“净是些歪理邪说,说不定是你当那鳏(guan第一声)夫呢?”
“咳咳!”
李星云被呛到了,猛咳两声,撑着身子坐了起来:“呸呸呸~这话是能说的?”
忽的想起这话题是自己说起的,不由得有些心虚。
扫了眼据点之内,见少了个人,当即眼前一亮,连忙转移话题:“对了,张子凡呢?”
“嗯?”
姬如雪一愣,环顾整个据点,似乎还真没瞧见张子凡,声音不由得一沉:“难道是昨晚没回?”
倒也不是说说张子凡存在感低,只是她与李星云昨晚绕至丹河上游,潜入水中漂流而下至那梁军中军大营之处,探查其中布防,而后又顺流漂至下游,再绕回据点,这一番折腾下来实在太累了。
回到据点之后,便互相依偎着睡去了,根本没注意有没有少人。
“我靠!”
李星云顿时便从椅子上蹦了起来,老张虽然喝醉酒切换人格,还不知死活的暗恋他师妹,但总而言之这个人还是不错的。
“师哥,你能不能安静点?”
一旁的陆林轩皱着眉头结束调息,面色红润了些,睁开双眼便狠狠地瞪了李星云一眼。
一开始在那打情骂俏也就算了,这会儿又在那一惊一乍的。
李星云连忙收声:“可是张子凡······”
“他没事!”
陆林轩率先说出结论,而后方才解释道:“我和妙成天昨夜发现了类似通文馆的标记,你和姬如雪还没回来的时候,我们便与张子凡说了,他觉得可能是他们通文馆的人手潜入进来了,便赶去接应了!”
“哦~原来如此!”
李星云闻言,不由松了口气,身上一软,又瘫坐在了椅子上。
其身旁的姬如雪悄然收回去拿剑的手,若张子凡真出了什么事情,昨夜没能回来,这会儿能出去探查情况,便只有她了。
不过好在,只是虚惊一场。
那边玄净天也是为妙成天梳理完了体内气息,缓缓收了功。
妙成天脸色苍白如纸,面露歉意的看向了李星云:“对不起,李公子,是我拖累了!”
“这哪里的话!”
李星云连忙摆了摆手,由衷的说道:“朋友之间哪有什么拖累不拖累的,互相帮忙都是应该的,你们都毫无怨言的陪我来冒险了,我这点算什么?”
虽说妙成天、玄净天与张子凡三人留在他身边多少有些目的,但正所谓君子论迹不论心,这三人不仅是他们自己,也是用他们背后的势力,是真的帮了他李星云许多。
当初去洛阳救雪儿与师妹,这三人二话不说便陪他闯了洛阳皇宫。
此次前来营救韩澈,三人也是毫无怨言的出工出力。
同生死,共患难,一声朋友,无论如何都是当得起的。
妙成天与玄净天望着李星云,双眼微微有些失神,只是口中轻轻呢喃着:“朋友······”
幻音坊处理江湖事,但她们九天圣姬却是算不得什么江湖人,她们协助女帝治理着岐国,身边有姐妹,却是第一次被人当做朋友。
“李兄说的好!”
张子凡的声音忽的从门外传来,顿时引得房中众人投去目光。
随着房门被打开,便见张子凡晃着折扇走了进来,只是其后边跟着的大块头李存孝,却是有些尴尬的卡在了门口。
李存孝脸上的横肉顿时挤在一起,有些着急,大手捏着那门框,小心翼翼的往里边挤着。
“咔嚓~”
门框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哀鸣,李存孝庞大的身躯终于挤了进来,他挠了挠头,对着屋内神色微微有些古怪的众人,露出一个憨厚又尴尬的笑容。
第276章 周全战略
经李存孝弄坏门的小插曲之后,后边又有两人缓缓走了进来。
“我九叔与十叔你们都认识,就不介绍了。”
张子凡越过李存孝与李存忠,来到样貌奇特,看不见双眼,佝偻着身形与李存忠相当,背着一把赤红色古怪长弓的李存勇身旁。
望向李星云,着重介绍道:“这是我十二叔,通文馆十字门勇字门门主,善使弓箭,若与玄净圣姬通力协作,待救得韩兄之后,可为我们阻击绝大部分的追兵!”
李存勇闻言,鼻翼微动,晃了晃脑袋,姿势略显古怪的上前,取下长弓拿在手中扬了扬。
“多谢!”
李星云并未因李存勇模样古怪而有所轻视,恭敬的对其抱拳一礼。
“嗯!”
李存勇耳朵朝向李星云,而后方才回过头来,点了点头,一步步的退到了张子凡身旁。
随即,李星云又朝着李存孝与李存忠抱拳一礼:“多谢几位出手相助!”
“吼!”
李存孝大吼一声,猛的挥拳砸了砸自己的胸膛。
昔日那象征着危险的沉闷响声,此刻却是显得安全感十足。
“当不得谢,我们也是奉命行事。”
李存忠摇了摇头,而后朝着李星云抱拳回礼:“圣主有命,我等此番便听候李公子调遣了!”
“嗯!”
李星云没有推辞,与李存忠微微颔首,便抬眼看向了张子凡:“你一天一夜未曾合眼,你三位叔叔此番潜入泽州,想必也是耗费了不少精力,我们现在也不急于一时,你们先去歇息一番,之后我们再商量如何行事。”
“好!”
张子凡不太清楚自己三位叔叔的状态,但他自己的状态还是清楚的,也没硬撑,点了点头便带着李存孝、李存忠与李存勇三人前去歇息了。
目送张子凡四人离开,李星云嬉皮笑脸的来到陆林轩身旁:“来,师妹让让,师哥我也打坐运功,恢复一下!”
“我不跟你挤!”
陆林轩翻了个白眼,下榻让出了位置来。
她刚刚已经调息了一番,内力恢复得差不多了。
“那感情好!”
李星云咧嘴一笑,却也不多贫嘴了,盘膝坐下便开始运功调息。
······
三个时辰之后,外头夜色已深。
李星云一行人,以及张子凡四人都已是恢复得精完气足,便开始坐下来商定接下来的行动计划。
鬼王朱友文武功太高,是否受伤真假难辨,不可控的风险太高。
而他对于接下来的行动所能产生的作用,却又未必能有多大。
毕竟那朱友贞既然居于中军大营之中,那这驻军对他而言必然是安全可靠的,其中关键位置必然都是他的亲信。
而朱友贞的亲信之中,有朱友文的人的几率很小,否则朱友文的情报定然不会那么糙,想杀朱友贞也根本用不上他们。
若是带上朱友文,最好的情况也不过是他们多一个打手而已。
当然,能多一个远超寻常大天位的战力,肯定是极好的,但这其中的风险与收益并不对等。
所以,李星云一行人再三思量之后,还是决定抛开鬼王朱友文行动。
只不过这番抛弃鬼王朱友文,得讲究一些技巧。
若是直接翻脸,惹恼了朱友文,拉着他们鱼死网破,那就得不偿失了。
于是,他们想着定下两个时间,一个是他们真正行动的时间,另一个则是与朱友文约定动手的时间。
由陆林轩进城前去通知朱友文动手时间已定其心,再暗中通知炎摩天寻机撤出县城,与他们汇合开始行动。
若是顺利,待朱友文察觉之时,他们早已逃之夭夭。
若是不顺利,他们也可以称是探查那中军大营之时被发现了,到时候还可以去寻求朱友文帮助一番。
如此虽不道德,却实为周全之策。
而处置完鬼王朱友文这个风险因素之后,便是要商量如何实施救人行动了。
首先李存孝、李存忠与李存勇三人身形样貌太过特殊,实在不是易容术能够遮掩的,故而只能在大营之外侧应。
经过李星云与姬如雪两人多日的探查,梁军中军大营所处丹河上游不远处有一处乱石嶙峋的险滩。
对于寻常人,乃至一般武功好手来说都算十分凶险,但对于李存孝而言,实在算不得什么险恶,甚至护着其他人潜藏其中都不是什么问题。
一旦他们救得了人,便于营中制造混乱,李存孝到时便带着人顺流而下,直抵那中军大营外接应。
但李存勇又是个例外,若无弓箭,他基本帮不上什么忙,而弓箭若是下水一泡,李存勇的箭术又必然会受到影响。
故而只能是李存孝与李存忠在上游险滩潜藏,李存勇则前往下游布置阻击追兵的手段。
退路暂定之后,再就是潜入中军大营救人了,也不能是剩下的人一股脑的全涌进去,还是得讲究策略。
这些时日李星云与姬如雪虽探得了梁军中军大营的一些情况,但毕竟只是粗略探查,没敢太过深入。
所以决定前半夜由李星云与张子凡两个比较好蒙混过关的男子先行潜入进去,深入探查营中情况,锁定可能关押韩澈的可疑之处。
后半夜再接应姬如雪与陆林轩一应女子潜入大营,拿下必经退路上的一座小型了望塔,交由妙成天与玄净天驻守,以为营中策应。
其余人便得辛苦些,逐步摸查李星云与张子凡在前半夜锁定的可疑之处。
若终是未能寻得韩澈,那他们便只能毁营吸引注意,而后转道晋城县城之内,伺机捣毁粮仓,搅乱整个泽州。
再由通文馆传讯潞州,梁晋大战,晋国全线吃紧,想来晋王世子李存勖不可能会放弃大破泽州的机会。
届时,他们便可在混乱之中继续寻找韩澈。
而若是李存勖不出兵,他们便只能藏入茫茫太行山中,坐等泽州粮草无以为继,梁军自行大乱了。
此番计划算得上周全,但计划这玩意向来是越周密,便越容易出问题,他们此行的凶险更是充满未知,一切都只能走一步看一步,随机应变。
不过,大致战略定下,行事起来多少有所依仗。
一夜精密商讨之后,便是各自歇息。
入夜之后,陆林轩前往晋城县城,其余人则是按计划预演行动,李星云与张子凡于后半夜潜入中军大营先行探查一番情况。
第277章 熟人见面
夜黑风高,城楼灯火依旧,士卒成群结队的游走在城墙甬道之中。
陆林轩找着机会翻过那高耸的城墙,潜入晋城县城之内。
城内黑灯瞎火,静悄悄的一片,偶有几处门前挂了灯笼,照亮了门前,也照亮了些许街道。
除此之外,便是巡城的士卒,他们也会提着灯笼,拿着火把。
陆林轩入城之后,最主要的便是避开这些巡城士卒。
若是以前,这对她来说还真不算什么容易的事情。
可现在她不仅功力已至中天位,这一路以来更是将各类潜伏掩藏的技能点满了,应对区区巡城士卒,只能说轻轻松松了。
没过多久,便悄无声息地抵达了朱友文的隐藏之地。
然而,陆林轩第一个见到的却不是鬼王朱友文,而是黑白无常。
刚绕到侧面,准备翻墙而入时,便见黑白无常二人鬼鬼祟祟的竟也是准备翻墙而入。
黑白无常二人这会儿虽还不到货真价实的大天位,但功力已然在中天位之上,陆林轩瞧见了他们,他们自然是察觉到了陆林轩。
虽说是老熟人了,可这夜黑风高的乍一相见,气氛多少有些尴尬,而且莫名的有些紧张。
陆林轩还好,只是狐疑的看着两人,感觉这两人身上偷感有点重。
黑白无常二人则是真有点紧张,自从陆林轩当场领悟剑意之后,虽说嘴上还是看不上,但心里已然是将其当做一号人物了。
他们这会儿是发现了陆林轩,可这都到门口才发现有什么用?鬼知道这死丫头跟了多久?对他们白天偷偷出去躲着修炼九幽玄天神功的事情知道多少?
常宣灵眼中闪过一抹凶光,喉咙却是异常的蠕动,干咽了一口唾沫。
她第一时间想到了杀人灭口,但这地方又不适合动手,他们是万万不能惊动鬼王的。
这段时间的勤奋双修给了她不少底气,他们不惧陆林轩,但可以肯定的是,他们没法在瞬息之间拿下陆林轩。
常昊灵一开始也是心中一紧,不过转念一想,他们那点底细早已被李星云瞧了去,这陆林轩又是李星云的师妹,该知道的估计也早都知道了。
有句话怎么说来着?
只要他们暴露得足够早,那便不算暴露。
一想及此,心中不由得松了口气,伸手揽着常宣灵的腰,防止她乱来的同时,也是让出了位置来。
脸上挤出一抹笑容,朝着陆林轩抬手做了个请的姿势:“陆姑娘先请?”
这两个反骨背主之人鬼鬼祟祟的,肯定没干什么好事!
当初李星云从黑白无常身上探得消息之后,连夜返回便将事情告诉了他们,故而陆林轩也是清楚这两人背着鬼王朱友文偷偷修炼玄冥教镇教神功的事情,只觉更为厌恶,一如既往的没什么好脸色。
只不过这会儿黑白无常要坑的人是朱友文,与他们无关,倒是无需过分在意。
杀父之仇自然是不能就这么算了的,但眼下最要紧的是救那个大骗子,不宜打草惊蛇。
报仇,待救得人之后,什么时候都可以。
现在的她,对自己的武功还是很自信的。
并未多瞧黑白无常二人,无声的收回目光,转而便翻墙而入。
陆林轩什么话都没说就走了,常宣灵本是应松一口气的,可那不屑一顾的眼神却又是使得她气不打一处来。
不由得想起了当初的神荼,同样是这般的不屑一顾。
心中有怒,但一想起先前神荼的可怕,下意识地娇躯一颤,头脑瞬间冷静了下来。
常昊灵静静望了会陆林轩身影消失之处,眼眸有些深沉,看不出在想什么。
······
陆林轩翻入院落,便熟门熟路地进入密道,转而来到一处隐秘院落。
没有第一时间叨扰鬼王朱友文,当先寻得了炎摩天了解情况:“炎摩圣姬,朱友文近期可有什么异动?”
“没有什么异常。”
炎摩天回忆片刻,摇了摇头:“自你们离开之后,朱友文一直在潜心修炼武功,并未离开过这里,他在泽州的人手也从未露过面,都是通过黑白无常来传递消息。”
“看来他也没有真正的信任我们!”
陆林轩闻言,心中不由了然,暗中将一张纸条递给了炎摩天。
悄然接过纸条,扫了一眼上边的内容,炎摩天朝着陆林轩点了点头,便不动声色笑着回应:“这很正常,利益驱使他与我们展开合作,但归根结底我们终归还是他潜在的敌人,自然不可能对我们露太多的底。”
“这倒是!”
陆林轩点了点头,目光警惕地投向了房间之外。
炎摩天手中浮现青色火莲,转瞬便将那纸条烧成灰烬,而后轻轻拍了拍手,灰烬洒入尘埃之中,消失得无影无踪:“走吧!我带你去找朱友文!”
声音明显比方才大了许多,很显然这不仅仅是说给陆林轩听的。
果不其然,下一刻隔壁房中便传来朱友文的声音:“不必,有什么事情,便来院中说吧!”
“我们刚才的话······”
陆林轩一愣,有些错愕地看向了炎摩天,不由得想起了她们方才的对话。
“无事,大家本就是心知肚明的!”
炎摩天摇了摇头,率先走出房间。
陆林轩闻言,心想也对,顿时心中一定,跟着走出了房间。
只见那方才还在隔壁的朱友文,已然来到院中,负手而立看向两人,主要是看向陆林轩:“联系上李星云了?”
“不仅联系上了,我们的人手也都到齐了!”
陆林轩笑着上前,随之话音一转:“不过我们还需要点时间探查一下各座大营的情况,预计七日后动手,鬼王可是要参与行动?”
“那是自然!本座得亲眼看着朱友贞死,方才能放心!”
朱友文微微颔首,虎目微张,似有怒意上涌,不怒自威。
陆林轩持剑,朝着朱友文抱拳一礼:“那好,五日后,我再来此地,邀鬼王前去商讨具体事宜!”
“若需本座帮忙,最好现在说。”
朱友文没什么回应的动作,只是悠悠说道:“否则到时候计划不够周全,本座可不会允许你们打草惊蛇!”
第278章 分头行动
“那中军大营防卫极为严密,我们的人难以进去探查虚实,不知鬼王有没有办法弄到那中军大营的布防图?”
陆林轩见朱友文这副姿态,也不好拒绝,便直接狮子大开口。
“咳咳!”
朱友文的脸色明显一黑,背过身去轻咳一声,而后说道:“在朱友贞登基之前,他本就是在泽州驻守,在这泽州之中亲信众多,而这掌控中军大营的更是全为朱友贞亲信,那里边没有我的人,我的人也安插不进去。”
“那这就没办法了,我们也只能冒险一探那中军大营了,届时若是暴露,恐还是需要鬼王相助一二!”
陆林轩无奈地耸了耸肩,按照先前商量好的对策,将这次救人的正式行动包装成一次冒险探查,直截了当地告诉朱友文,好让朱友文这条退路有个心理准备。
虽说他们有找不到人便毁营的计划,但若是中途就暴露了,他们未必有毁营的机会。
所以,朱友文这条退路还是需要适当经营,以备不时之需的。
当然,从某种意义上来说,她那话也没什么问题。
若是以刺杀朱友贞为标准的话,他们的正式行动的确只能算是探查。
“哼!”
朱友文冷哼一声,并未转过身来,只是带着愠怒沉声道:“你们倒是吃准了本座!”
陆林轩想了想,没有选择岔开话题或是保持沉默,而是选择接茬。
想起韩澈的从容,不由展颜一笑,出言调侃:“既已深入泽州,便是一条绳上的蚂蚱,鬼王何必见外?”
“呵呵!这泽州已是铁板一块,本座也未必保得住你们!”
朱友文冷笑一声,似乎也是有些无奈的说起了丧气话,紧接着更是话音一转:“否则,本座当初也不会被狼狈而逃!”
“鬼王谦虚了!”
陆林轩这会儿却又是另一种策略,似是不相信朱友文所说一般,将之高高捧起。
······
晋城县外,李星云一行人也是早已分头行动。
姬如雪,妙成天与玄净天三人同李存勇出了秘密据点便往南边走,绕过梁军南营,前去丹河下游布置。
李存勇毕竟眼盲,听力虽好,足以箭如臂使,可以射杀敌人,但阻击追兵仅靠一人一弓肯定是不够的,还得利用环境做些阻断布置才行。
就这方面而言,李存勇布置起来,肯定没有姬如雪、妙成天与玄净天三人帮忙来得利索。
李星云、张子凡、李存忠与李存孝四人则是往北边走,绕过梁军北营,自白马寺山之中穿插了过去,抵达了丹河。
这时节丹河水已然没了凉意,四人皆有武功在身,直接下水顺流而下。
经过那处险滩之时,李星云,张子凡与李存忠三人根据李存孝的身形仔细研究了一下,寻了好几处便于隐藏之处,方才满意。
为了保障那中军大营的安全,梁军对丹河的巡视也颇为严密,他们自然是得多加小心。
毕竟,李存孝这位无惧千军万马的横练大天位可是能够直接冲击大营,既可以保障他们撤退,又可以在他们陷入梁军重围时捞他们的可靠存在,那自是不能过早暴露的。
李存忠记下这几处方位之后,便与李存孝同李星云和张子凡继续顺流而下。
李星云与张子凡途中上岸,奔着那梁军中军大营而去,李存忠与李存孝则是依旧顺流而下,前去与姬如雪一行人汇合。
有力拔山兮的李存孝帮忙,想来那阻击追兵的场面可以弄得更大一些,更有利于他们后续脱身。
且说李星云与张子凡二人上岸之后,也没去用内力蒸干衣服,找了个地方将湿哒哒的衣物一藏,换上油纸包裹的梁军士卒衣着与甲胄。
李星云与姬如雪已经潜入过一次,这第二次带着张子凡已是轻车熟路,悄然潜入了这梁军的中军大营。
两人事先早已约定好进入大营后如何行事,以及汇合与出现意外的应对方式,一进入这中军大营之后,两人便兵分两路,一人一边,由外往里一点点摸索。
换做普通细作,肯定是没法这般在敌营中行动自如的,但两人武功相对于普通人来说,已是算得上高深莫测,自是能做到一些常人所不能的事情。
李星云与姬如雪上次大致确定了这处大营的大概布局,这一次他们便是要更为详细地去探查这处大营的布防。
比如说各处了望塔、箭塔分布,上边多少人手,哪些了望塔、箭塔之间可以互相策应,哪些又是独立存在。
比如说大营中巡逻队伍的数量与分布情况,每一队有多少人,换防方式又是如何,队伍与队伍之间相会是以口令确认,还是以信物确认。
比如说哪些地方重点防卫的地方有什么特殊,是否方便潜入,是否方便制造混乱什么的······
总而言之,他们两人是有得忙的。
不过,无论是否探查清楚了这处中军大营全况,天亮之前他们都必须撤离。
虽说靠易容术两人白天也可以短暂混一下,但据朱友文的情报,这泽州梁军昼夜点检,查验伍籍与照身,有时还会突击点检,防不胜防,没那个冒险的必要。
而当这边还在如火如荼地忙碌之时,陆林轩已然告辞离开了朱友文等人的藏身之地。
“七日后的行动至关重要,我便不在此影响鬼王练功了,希望鬼王到时能恢复到最佳状态!”
目送陆林轩离开之后,炎摩天朝着朱友文行了个吐蕃礼,也是准备离开这处院落。
朱友文自是不会信这鬼话,冷声反问道:“不监视本座,就不怕本座把你们卖了?”
“他们在外也并非只是单纯的联系人手,同样也在确认鬼王给的情报,如今确认清楚,鬼王情报无误,我们自然得给予鬼王相应的尊敬与信任!”
炎摩天虽然性格直率,但领兵者怎可无谋?这应对之语也是张口就来,那左眼更是眨都不眨一下,就好似事实便是如此一般。
“哼!这倒像是做了件人事!”
朱友文冷哼一声,既是表达了对先前的不满,又表达了对现在这态度的满意。
也没去管炎摩天,只是嘴角勾起一抹有些阴冷的笑容,负手悠悠回了房间。
似乎,大家都很满意!
第279章 各有所行
三日后入夜,晋城县城内。
黑白无常经密道,来到一处隐秘小院,见鬼王朱友文正在坐在院中石桌前自斟自饮。
两人连忙上前恭敬行礼,而后常昊灵禀报道:“启禀师父,不出您所料,那幻音坊的炎摩天果然不见了!”
“师父您老人家当真是神机妙算呐!”
常宣灵脸上殷红花纹舒展,谄媚笑着上前,替朱友文斟酒。
“呵呵!跟本座耍手段,他们还嫩了点!”
朱友文嘴角勾起一抹冷笑,鱼儿终是自投罗网,这一刻他也是只觉一身轻松,这才有兴致夜下饮酒。
陪陆林轩一行人演了一路,说实话还真挺累的,远不如练功来得舒坦。
不过,这种即将功成的感觉还不错。
“那是!一群毛头小子,哪能跟您老人家比手段啊!”
常宣灵放下酒壶,将那杯斟满的酒水往朱友文面前送了送。
朱友文兴致大好,端杯满饮之后便拂袖起身:“走!那出好戏可不能让朱友贞一人独享了!”
“是!”
黑白无常二人躬身领命,而后齐声高呼道:“恭喜师父,贺喜师父,距离龙泉宝藏中的绝世神功又近了一步!”
朱友文这段时间被迫与陆林轩一行人勾心斗角,性情压抑得厉害,对黑白无常这会儿的恭维之话很是受用,真可谓是仰天大笑出门去。
“哈哈哈哈哈哈~”
······
白马寺山,一处隐蔽的山沟之内。
除却已经独自前去丹河下游布置之处待命的李存勇之外,李星云一行人尽数都在此处养精蓄锐。
忽地,藏匿于树上警戒的玄净天弓弦拉紧,一支箭矢已然是蓄势待发,同时口中发出有节奏的鸟叫声。
这个信号是,来人了!
李星云一行人纷纷睁开双眼,一抹抹精光转瞬即逝,除李存孝外,所有人都动了起来。
暂时用不着天下第一猛的李存孝出手是一回事,最主要的是李存孝出手动静太大,尚且不是冲杀之际,还是不要出手的好,以免打草惊蛇。
“嗡~”
玄净天手中捏紧的弓弦缓缓放松下来,发出轻微的颤鸣,而她口中鸟叫声顿时一变,节奏也是随之有所变化。
那山沟之中,姬如雪与妙成天相视一眼,压着声音齐声道:“是炎摩圣姬来了!”
“我们人齐了!”
李星云顿时脱离倚靠隐蔽的墙壁,于黑暗中咧嘴一笑,并没有过分压低声音。
其余人顿时松了口气,退出警惕状态。
树上警戒的玄净天闻言,当即飞身落下,于散碎月光下显露身形。
炎摩天远远地听到幻音坊信号,便显露了身形,加快了速度,靠近些许便发现了玄净天身影。
脚下速度不由得更快几分,身形几次忽闪忽现,不过一两个呼吸的功夫,便到了玄净天身旁。
山沟里的一行人也是走了出来,李星云迎上炎摩天:“炎摩圣姬可需歇会儿,缓口气?”
“不必,我并未太过着急赶路,没什么消耗!”
炎摩天摇了摇头,她黄昏时便开始动身了,主要是出城与躲避沿途梁军哨塔与斥候花了些时间,否则早就到了。
“那好!我们这就开始行动!”
李星云与炎摩天点了点头,而后环顾众人,沉声下令道。
“是!”
其余人等皆是严肃应声,便是李存孝也是轻轻的捶了下胸膛。
随即,李星云便领着一行人赶往丹河河岸,这三日以来他们为彻底摸清那梁军的中军大营,已是往返过数次,这条路可谓是轻车熟路。
没过多久,一行人便错开梁军沿岸巡河士卒,自一处河岸入了水,顺流而下。
途经险滩,李存孝与李存忠寻找隐蔽之处藏好,陆林轩与姬如雪等一应女子也得暂藏此处。
正所谓计划赶不上变化,前日与昨日下了大雨,丹河水位上涨,水势也是凶猛了不少,中军大营边上的丹河区域已然不适合藏身,反倒是这处险滩仍有乱石可依,更适合藏身一些。
李星云与张子凡二人则是继续顺流而下,这会儿正是梁军点检完之后,除巡营、警戒、守卫士卒之外,其余士卒入营舍歇息之际,正是两人潜入的好时间。
虽说这三日来,两人基本上将梁军这座中军大营摸了个透彻,只不过是怕打草惊蛇,这才未曾仔细探查具体关押韩澈所在,但为防止细作探营,军营的规矩并非是一成不变,他们此番还得再行确认一番才行。
两人换上梁军士卒衣着与甲胄,悄然翻过层层阻碍,潜入了大营之中。
“老样子,你南我北,然后在大营西边出入口碰头一次!”
李星云潜藏在一处营帐之后,隐在黑暗之中观察着附近情况,与身旁的张子凡交代道。
“知道!”
张子凡也是隐晦地探出目光观察,兀自应了一声。
随着两队巡营士卒核验口令与信物之后,交错而过,李星云与张子凡身形一动,转瞬分道扬镳,各择一路而去。
两人是从丹水上岸摸进来来的,此刻正处前军营边上。
张子凡往南那边是马厩区,材料场,与医营,守卫不算多么严密,再往西延走便是右军营。
李星云往北边去则是要更为凶险一些,需得穿过前军营,而后便是匠营与军械库,往西边而去是左军营。
梁军这中军大营中的规矩并未有什么变化,两人一行颇为顺利,遇着先前怀疑,却又无重兵把守的地方,两人便直接进去一探究竟。
虽没有什么结果,但也缩小了可疑的范围。
最主要的是顺手而为,并没有耗费什么时间与精力。
最终,两人于大营西面,靠近晋城县城那一侧的粮仓与辎重区域碰了头。
交换了一番消息与探查所得之后,便准备回头往东,沿那中军大帐溜着边一路探回去。
中军大帐边上,是旗鼓台与亲卫营,旗鼓台可以忽略,但那几座亲卫营可是他们的重点怀疑对象。
正当他们准备行动之时,却见那西面营门顿开,数辆马车排着队驶入了这中军大营,由一小将指引,一路前行朝着那中军大帐而去。
军营之中突然出现这种坐人的盖顶马车,顿时便引起了李星云与张子凡二人的警惕。
第280章 哨点异变
那几辆马车周旁,有着层层士卒守卫。
李星云与张子凡二人连靠都没法靠近,更别提混上去了。
至于那中军大帐,光是在外头瞅着,都觉得其中守卫异常严密,以两人的武功硬要潜入进去其实还是有机会的,只不过这里边防卫过于严密,容易出问题。
故而只能止步于外围,目送着那几辆马车驶入那些亲卫营中,往着那中军大帐而去。
李星云收回目光,看向身旁的张子凡:“你觉得那会是什么人?”
“坐镇中军大帐的是朱友贞,梁国之内应当无人有这资格坐着马车进入中军大帐,只能是他想要寻求合作的客人!”
张子凡望着那座隐约可见的中军大帐,冷静分析道:“梁国境内灾害连连,如今又动兵戈,粮草必然紧缺,朱友贞若寻求合作,首重求粮,故而可为其客人者,当属无灾或是灾害较轻的蜀、楚、吴三国使者。”
“梁晋大战规模极大,几乎是倾尽国力一战,朱友贞所求也有可能是为对抗晋国,而与晋国相邻而又与晋国为敌者,当属漠北!”
李星云压着声音,补充了另一种可能。
张子凡闻言,不由得心中一沉,漠北虽与前年末为晋国所大败,而后又紧接着爆发内乱,但如今已是过了一年,恢复全盛实力自是不可能,但纠结兵马南下的能力应当还是有的。
若漠北真与梁国达成合作,且不论漠北与梁国从中可得利多少,至少晋国腹背受敌是会很难受的。
“别想了,他们要谈事情,正好方便我们行动。”
瞧得张子凡沉重脸色,李星云当即拍了拍他的肩膀,出言安慰道:“而且我们若是行动顺利,或许可以顺手搅黄他们的谈判,即便搅黄不了,我们出去你也可以立刻传讯回通文馆,让你义父他们早做准备!”
“嗯!是这个道理!”
张子凡点了点头,不管是哪方面的合作,反正都给他朱友贞搅黄了,对晋国肯定是有利的。
两人定了定心,便继续按照计划,沿着那中军大帐周围溜着边,一路探查,一路返回了大营东侧。
时辰一到,丹河上游险滩处的陆林轩、姬如雪、妙成天、玄净天与炎摩天五人当即脱离险滩,顺流而下,自中军大营边上岸。
姬如雪对这路线也是熟络,并不需要李星云与张子凡出营接应,便领着人自行摸到了大营边上。
而后方才在李星云与张子凡的接应下,陆续潜入了这座中军大营。
前军营的箭塔与了望塔设立得颇为严密,基本上都可以做到守望相助,互相监控,即便他们武功高强,可以在其发出示警之前迅速掌控一座或者几座箭塔与了望塔,但后续暴露的风险太大。
于是,李星云一行人便绕到了南侧马厩与草料场附近,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迅速掌控了一座相对独立的了望塔,交由妙成天与玄净天掌控之后,便继续开展搜救行动。
由于李星云与张子凡已经将可疑区域缩减得很小了,故而五人并未继续分兵,直接抱团行动,目的也是相当的明确。
······
白马寺山,属太行山南延丘陵区,山势起伏相对和缓,植被以灌木、落叶林为主。
位于泽州腹地,向东可控丹河谷地,向西连接沁水盆地,是扼守泽州通往河东、河内的潜在军事节点。
梁军在这白马寺山最高峰设立主哨塔一座,了望方圆20-30里,用烽火或旗语传递信号。
山腰设有两处辅哨,沿山脊东西两侧又设有四个暗哨,隐蔽于林木中,重点监视山谷隘口。
这些哨点可与主塔形成三角呼应,防止敌军迂回渗透。
在山脚要道附近,还设有数座前哨,配备有信鹰,发现敌情可迅速回传主塔。
这一套警哨体系已然十分完善,稍有风吹草动,消息便可直传晋城县东侧中军大营。
然而,这处白马寺山哨,却是于三天前悄无声息地易主了。
三千精锐沙坨轻骑,就在这白马寺山哨的掩护下,潜藏在那白马寺山中。
就在那主哨塔营地内,韩澈正端着一盘羊肉,在那逗弄着营地内的信鹰。
三天前,他们入侵这处白马寺山哨时,这些梁军没能点燃烽火,却是有通过信鹰将消息传出去。
可这不巧了吗?
他们就是玄冥教的,信鹰这玩意他们玩得熟啊,那信鹰刚飞上天没多久,就被他们半途召回来了。
这时,一张长脸,带着一张更长的马脸面具的马面来到韩澈身旁,躬身禀报道:“老大!李星云一行人已经潜入梁军中军大营了!”
“好戏终于要开演了!”
韩澈将手中盘子交给马面,嘴角扬着笑意:“再不活动活动,这人都快要废了,希望鬼王能给点力。”
“老大,你要不还是多带些人手吧!万一······”
马面知道韩澈要闯梁军中军大营救人,那座大营兵力过万,而韩澈却只带了五个人。
虽说他知道自己这位老大行事向来周全,不会去做那种没把握的事情,但还是难免有些担心。
“呵呵!真是皇帝不急太监急!”
韩澈轻笑着拍了拍马面的肩膀:“放心吧!你死了我都不会有事!”
马面跟随韩澈多年,清楚韩澈不喜欢听废话。
而在韩澈看来,这种劝谏,一遍是好意,第二遍就属于是废话了。
马面很清楚这一点,故而即便心中仍有担忧,还是乖乖保持了沉默,没有再多嘴。
越过马面,韩澈抬眼望向南边的晋城县城:“人手都安排进城了?”
“都安排进去了,想来这会儿已经掌控城门了!”
马面点了点头,顺着韩澈视线也是将目光投向了那座城池。
“行,那就通知安友权,准备行动吧!这一仗关系到我们今后是否能从李存勖手上弄到兵马,务必要打得漂亮,明白吗?”
韩澈扭头看向马面,脸上的温和笑容瞬间收敛,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李存勖看重他,是因为他在情报上的能力够强,从而愿意相信他其他方面的能力也很强。
可若是这一仗失利,即便李存勖还是愿意重用他,但借兵一事,恐怕就没那么容易了。
“是!”
马面也是清楚其中情况,只觉自己肩上莫名一沉,当即领命离去。
目送马面离开,韩澈缓缓走向一处悬崖······
第281章 故人相遇
白马寺山山巅悬崖断口,六架有些简陋的滑翔翼呈锥形整齐排列。
(第四季侯卿用了,主角穿越的,用用很正常)
时值五月,正好抓住春季的尾巴,这泽州的风刚好还有着一股子西北风,韩澈便命人做了这玩意。
只可惜演练了几日之后,能够掌握得了这玩意的只有五人。
不过配上火药,倒也足够给朱友贞上演一场摸不着头脑的空袭。
见得韩澈走来,五名玄冥教众连忙从滑翔翼旁走出,汇在一起,齐齐单膝跪地:“参见教主!”
“嗯!”
韩澈点了点头,微微抬手:“都起来吧!”
“谢教主!”
五人齐齐应声,而后纷纷起身。
韩澈身形一闪,瞬息来到最前头的那架滑翔翼旁,轻轻拍了拍:“准备得如何?”
听得声音从后方传来,五人悚然一惊,只不过震惊的神色尚未来得及跃然脸上,便被一股理所当然给压了下去。
教主神功盖世,这很正常!
不过五人还是连忙转过身来,为首一人微微上前一步:“火药已准备妥当!”
“很好!”
韩澈扬声夸赞,抬手遥指远处微微亮光:“此次目标,梁军中军大营!”
“是!”
五名教众齐齐应声,声音与情绪都随之高昂起来。
片刻之后,六只滑翔翼从白马寺山山巅落下,随风朝着那梁军中军大营飞去,很快便隐入茫茫夜色之中,微不可察。
······
晋城县城外,梁军中军大营。
李星云一行人在中军大帐区域外摸了一圈,将几处可疑之地都探了个清楚,又胁迫了几个梁军士卒探听消息,却是都没有关押韩澈之地的线索。
于是,一行人便将目光投向了最后的可疑之地——中军大帐区域。
这片区域内,位于中军大帐东侧的旗鼓台没有关押人地方,被他们直接略过了,主要便是位于中军大帐西侧,呈包围之势拱卫着中军大帐亲卫营。
当然,中军大帐里边也有可能,但那肯定是最后排查的地方。
这亲卫营毕竟是前往中军大帐的必经之路,防卫与警戒都较之外边其余区域要严密数倍,而且巡逻方式也大不一样,在其余区域行动自如的李星云一行人在这里边算得上是举步维艰。
好在一行人中就没有武功弱的,功力最低的都是姬如雪与张子凡这两个小天位,加之他们进来的也只有五人,目标并不大。
花了些时间摸清其中规律与节奏,这动作与效率便都高了起来。
可当他们小心翼翼地探完一处营帐,躲着巡逻士卒的视线,围着一处营帐退着绕了小半圈,却是忽地发现后边传来脚步声,这脚步声与那些巡逻士卒的脚步声不同。
很轻,非常的轻!
与他们几人的脚步一般无二,即便听力很好,不仔细去听,也难以察觉。
而他们几人的听力都很好,最主要的是这脚步声很近,似乎就在那拐角之处。
很明显,来的是如同他们一般的习武之人,而且功力不低。
就在李星云一行人心中一紧的同时,那拐角处来人的脚步也是顿住,似乎也发现了他们。
一时间,这一处营帐的拐角之处安静得可怕,连呼吸声都好似消失不见了。
李星云悄然朝着身后抬起两根手指,身后众人顿时意会,皆是暗自运功,随时准备一同出手,瞬间制住拐角处两人。
就在双方气机死死锁住拐角彼此时,旁边营帐的布帘却‘哗啦’一声被猛地掀开——一个睡眼惺忪的梁军士卒骂骂咧咧地钻了出来。
“妈的,几个混账玩意,处理个屎尿,连净桶也能忘记拿回来,怎么不把脑袋忘外边?真特么的······”
晃晃悠悠,旁若无人的来到营帐之后,解开裤带,正准备撒尿,忽地不经意一瞥,不由得被吓得一颤,差点没抓着裤子。
只见两伙人鬼鬼祟祟的缩在旁边营帐拐角,一伙五人,还算正常。
另一伙两人,身上衣着甲胄却是非常不合身,明显不正常。
不对,是都不正常才对!
除却巡营与守卫之人,其余人皆在营舍之内歇息,谁特么穿甲胄啊!
“你······”
此人双眼一睁,正准备惊呼示警。
就在这一瞬间,那两伙人都动了!
拐角处两人飞掠而出,一胖一瘦,一大一小,径直朝着那人扑了过去。
而另一伙人之中的李星云抬手一甩,一枚银针激射而出,却是较之那掠出的两人更快命中了那名梁军士卒。
只见那名梁军士卒脸上神情一僵,大嘴停止继续张开,声音尚未发出,便已是戛然而止。
那掠出的两人顿时一愣,错愕地回头看来,瞧见五人却只觉疑惑与尴尬。
不认识啊,该咋办?
这二人不认得易容过后的李星云一行人,李星云一行人却是认得这两人。
这独特的体格,这独特的样貌,这不就是倾国、倾城吗?
李星云、陆林轩、姬如雪三人有些不解,却也是有些惊喜。
炎摩天不认得倾国、倾城两人,不过她虽独眼,但观察力十分敏锐,从刚才的行为就可以得出,这两人绝不是梁军的人。
唯有张子凡,眼中瞳孔一缩,脚步有些慌乱地退至众人身后,可这是梁军大营,却是无路继续可退。
昔日的阴影一股脑地从心底涌出,将整个心神都笼罩其中,身子止不住地轻轻颤栗。
不是,这两人怎会在这!!!
不远处传来巡逻队的脚步声,李星云往脸上一抹,摘下面具,连忙朝着倾国、倾城二人招手,示意两人过来。
倾国、倾城两人定睛一瞧,哎?这不是李星云那老弟吗?
倾国猛地捂住自己的嘴,把一声粗豪的“哎妈呀”生生憋了回去,眼睛瞪得溜圆;倾城则咧开嘴,露出一个惊喜又狰狞的笑容,猛地挥手,却又连忙收住,缓缓落在了大腿上。
两人不由得皆是面上一喜,当即迈开步子,正准备冲过去。
李星云见两人完全没有要管那名梁军士卒的意思,连忙更换手势,作死的凌空戳那名梁军士卒。
倾国、倾城两人愣了好一会儿方才反应过来,连忙带上那名梁军士卒冲了过来。
巡逻士卒的脚步声靠近,李星云手上动作一变,连忙又朝着倾国、倾城两人做了个噤声的手势。
姐妹两人这个倒是秒懂,小鸡啄米般接连点了好几下头。
待那脚步声逐渐远去,一干人等终于是松了口气。
李星云与倾国两人互相指着对方,压着声音异口同声地脱口而出。
“你们怎么在这?”
第282章 线索
“救韩澈/韩兄弟啊!”
“他被关在哪啊?”
“没找着啊!”
“你们找了多久?”
“半个多时辰了!”
“你们有线索吗?”
“没有啊!”
“哎~”
两人音画极为同步,到最后也是齐齐叹息一声,有些无奈地蹲下了身子。
双方都找了半个多时辰,先前又未曾碰过面,想来搜查的地方并不重复,这岂不是说整个大营都被翻了个遍?
这都没找着人,也没找着什么线索,韩澈那么大一个人能被关到哪里去?
双方这一碰头,却是都没招了!
这时,陆林轩也是摘下易容面具上前,有些不解地问道:“你们不是回漠北了吗?”
“是林轩妹子啊!”
倾国听着声音就感觉有些熟悉,这一瞧“哎呀妈呀”,这妹子从哪冒出来的?
再一瞧这打扮,以及手上那软塌塌的面具,顿时也是明白过来。
“嗯!”
陆林轩听得这称呼感觉有些怪,倾国、倾城两人以前并未这么称呼过她,不过她还是应了一声。
“我们是回漠北帮我们大哥了,结果没找着大哥,反而陷入了危险之中。”
见了陆林轩,倾国也是开始解释,倾城则是有些激动问道:“林轩妹子,你还记得韩兄弟给我们的那个锦囊吗?”
“嗯嗯!记得,他让你们遇到危险的时候打开!”
陆林轩点了点头,她曾试图去忘掉韩澈的点点滴滴,结果没能忘记不说,反倒是更为深刻。
“就是那个锦囊,可是帮了我们大忙了,不仅救了我们的命,更是告诉了我们大哥逃往了中原的消息!”
当时绝处逢生场景一幕幕地在脑海中浮现,倾国也是有些激动,脸上的肉都感觉在颤动,嗓门不自觉地便大了些。
一旁的李星云听得那叫一个着急,抬起的手指作死地往嘴唇上敲:“嘘!嘘!嘘!嘘!”
倾国听得身旁有怪声,扭头看向李星云,这才瞧见他的手势,顿时意识到问题所在,双手飞一般抬起,连忙捂住了自己的嘴。
双眼瞪得如铜铃一般的看向了倾城,自己却是不敢再说话了。
倾城明白自己姐姐的意思,便压着声音继续说道:“韩兄弟的那个兄弟也是好人做到底,帮我们塞进了一个来中原的车队之中,我们就一路跟着车队来到了中原,后听到韩兄弟被朱友贞抓了的消息。”
“正好我们那个车队就是来中原找朱友贞谈判的使者,我们就一路跟到了泽州,然后又混上了使者马车,想着来朱友贞这大营里找找,看能不能救出韩兄弟。”
见倾国、倾城二人是为了报恩来救人,而不是有什么其他目的,陆林轩顿时松了口气,只是听完两人的讲述,心中又不由得升起了一些疑问。
那大骗子不是玄冥教的人吗?怎还能跟漠北那边扯上关系?
以倾国、倾城两人的武功,她们所陷入的危险必然不简单,那个大骗子的人不仅能救了倾国、倾城,还能知道失踪的漠北王下落,更是能将两人塞进使者的车队中前来中原,那大骗子的人在漠北的能耐恐怕非同寻常!
这段时间以来,陆林轩也是学到了许多,长进了许多,一下子就分析出了许多东西来。
而李星云的关注点却又是不一样,他不由得想起了先前倾国提到的搜查大营的时间,以及更早之前他与张子凡所看到的马车。
半个多时辰前······神秘马车······
不由得面色一沉,压着声音问道:“你们是说,现在那中军大帐中正在与朱友贞谈判的,是你们漠北的使者?”
“什么我们···我们的,那是反贼耶律刺葛的使者!”
倾城对李星云的称呼很是不满,不过还是将她们这一路无意间听来的消息说了出来:“听说先前朱友贞派了使者去漠北,想让漠北出兵对付晋国,那耶律刺葛想要一雪漠北前耻来登上王位,便派了使者来中原找朱友贞详谈。”
“张兄,你们晋国是真有麻烦了!”
李星云沉声说着,扭头看向身后,却是没找着张子凡的身影,不由得心中一紧。
连忙起身扫视四周,这才发现了蹲在队伍最末端,尽可能蜷缩着身子的张子凡。
“张郎也来了?”
倾国跟着站起身来,倾城也是不由得面色一喜,惊喜地齐呼一声,目光随着李星云的视线看向了队伍最末端,那个蜷缩着的身影。
李兄,我恨你!
张子凡抬眼,朝着李星云投去一个怨恨的眼神,余光瞧见了倾国的身影,又连忙将头埋下。
装作乌龟一般,祈祷着自己不要被倾国、倾城发现与认出来。
“额······”
瞧见张子凡那怨恨的眼神,李星云一时间也是额角冒汗,他刚才似乎···将张子凡给卖了!
就当倾国、倾城二人狐疑着走向张子凡,眼看就要走到其近前。
那营帐前头忽地传来声音:“这营帐后边的影子,是不是有些不对劲?”
营帐后的一干人等皆是不由得心中一紧,李星云连忙招呼着人快走,还不忘让倾国将那名梁军士卒给带上。
一行人的武功都不低,都将自己的脚步放得极轻,而后根据巡营士卒的脚步声判断方位,悄无声息避开其视线,迅速躲到了另一处营帐后边。
悄然探出视线,望向他们原本所在的营帐后边。
只见一队巡营士卒绕到那营帐之后,仔细瞧了瞧,又检查了一番营帐有没有破坏,方才转身离开,重新回归到巡营的路线上,众人不由得松了口气。
李星云怕倾国、倾城二人旧事重提,连忙转移话题:“时间不等人,我们还是先找到韩澈再说!”
听到找人,倾国、倾城二人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齐齐看向了李星云:“咋找?”
“问问他看看!”
李星云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容,目光微微偏移,落在了倾国身旁的那名梁军士卒身上。
随即缓缓靠近,抽出姬如雪手中长剑架在了那梁军士卒的脖子上,另一只手做了个抹脖子的手势。
“待会儿我会解开你的哑穴,你不能大喊大叫,老实回答我们的问题,否则······”
······
第283章 韩大哥
“我知道的我都说了,各位好汉就放了小的吧!”
明晃晃的利剑架在了脖子上,都不需要李星云放什么狠话,那名梁军士卒就什么都撂了,求生欲可谓是拉满了。
李星云没说放人,也没说不放人,只是奖励这名梁军士卒一针,让其继续先前未完的好梦。
只不过这营帐之外没法藏人,便让张子凡将人悄然送回了营帐之中。
待得张子凡有惊无险的返回,一行人避开一队巡营士卒,又躲到另一处营帐之后,便开始商讨接下来的对策。
亲卫营的士卒相比起外边寻常士卒来说,知道的东西要多不少。
根据那名梁军士卒所说,中军大帐左侧边上有一营帐不属于亲卫营,守卫森严,并且除却送饭菜的人之外,不允许任何人靠近。
若这名梁军士卒所说的都是真的,那关押韩澈的地方便不言而喻了。
但很多时候,一个人所知道的,未必就是真实的。
所以即便他们可以断定那名梁军士卒并未说谎,其所暴露的信息也未必就是真的。
故而李星云又与倾国、倾城二人对了一下双方搜查的营帐,发现两人搜查时间虽长,但进度有些感人,即便算上他们搜查的地方,也还有好几处营帐没有探查过。
于是,他们决定将那几处还未搜查的营帐探上一探再说。
毕竟那名梁军士卒所说的特殊营帐守卫非常森严,想要探查可能需要些非常手段,多多少少会引发些动静。
以防万一,他们还是先排除掉其他营帐的可能好些。
商定好之后,一行人迅速展开行动,队伍虽增加了两人,大了不少。
不过好在武功都不弱,又多多少少有了些潜行的经验,一路有惊无险,没用多久便将那几处营帐都探查了一遍,仍是没有韩澈的影子。
“看来就是那处营帐了!”
李星云自一处营帐后探出半个脑袋来,看着那有着二十名梁军士卒团团围住守卫,看上去并不是很大的营帐。
心中不由得微微一沉,有些不好办啊!
只是二十名梁军士卒,倒不是什么麻烦事情,但问题是那营帐边上不远处就是中军大帐,那里有着大量的守卫。
而且,这处营帐另一侧边上还紧邻着几处亲卫营帐,保守还有一二百人,再加上那随时可以赶来支援的巡营队伍。
一旦引发动静,那基本上就是一发不可收拾的。
“如果能靠近,我可以瞬息控制住近处十人,不让他们发出动静与声音。”
炎摩天也是看出了问题关键所在,却是直接跳过了问题,直接说起了解决方案。
李星云回头瞧了炎摩天一眼,顿时想起了先前在陕州灵宝县时,炎摩天瞬息控制住黑白无常二人的场景,心中不由得有了些底。
有了炎摩天的发言,其余人顿时也是纷纷开口,一人认领了两个,人数倒是刚刚好。
李星云心中顿时有了一个计划,与众人分说清楚,便开始了行动。
······
半刻钟之后,李星云便拿着一个托盘端着一壶酒,领着其余六人走向了那个特殊的营帐。
守在那营帐门口的士卒见此,当即便有一人上前拦住了李星云:“你们是做什么的?”
声音并不大,语气也算不得质问,甚至算得上客气,更像是例常问询。
李星云不由得松了口气,他们最怕的就是守卫不管三七二十一,看到他们靠近就大声示警,那就是真的一点没招了。
还好!还好!不是最坏的情况。
李星云并未像往常一般嬉皮笑脸,神情肃然道:“皇上命我等来送帐中之人最后一程!”
“这是皇上手令!”
张子凡从李星云身后走出,压着声音轻喝,随即抬手扬起一块令牌一样的东西。
那梁军士卒下意识地朝着张子凡手中看去,李星云一行人瞬间出手。
李星云右手自托盘之下探出,那梁军士卒尚未反应过来,一枚银针便已是刺入了他脖颈上的穴位,整个人瞬间僵立在那儿。
除却双眼还能转动之外,整个身体都丝毫动弹不得。
炎摩天藏在李星云身后,手上暗中掐诀,施展十相忿化身持明王经中的不动须弥相,顷刻间便摄住营帐门口四人,以及两侧靠近营帐入口的六人。
张子凡、姬如雪、陆林轩、倾国、倾城五人身形迅速掠出,不过转瞬之间,便将守卫营帐的二十名梁军士卒悄无声息地尽数制住。
李星云迅速甩出银针,将炎摩天摄住的十人控制住,而后迅速在营帐周围游走一圈,一枚枚银针递出,便将守卫营帐的所有梁军士卒都定在了原地,炎摩天迅速将上前来的那名梁军士卒搬到门口原来所在位置。
“华阳针只能让他们僵立一刻钟,一刻钟之后我们就会暴露,走,快进去救人!”
李星云压着声音言明厉害,招呼着众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钻入了营帐之中。
张子凡生怕暴露后再次被倾国、倾城这两姐妹缠上,故并未随之深入,而是藏在营帐门口一侧帮忙望风。
“这兄弟可以啊,够谨慎!”
倾国路过张子凡,不由得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向李星云夸赞道。
“是吗?哈哈哈哈!”
李星云有些尴尬地轻笑两声,勉强应付了一下,并未多说,只是连忙加快脚步走入营帐内部深处。
营帐门口的张子凡却是被吓出一身冷汗,肩膀上只觉隐隐作痛,像是方才的,又像是以前的错觉。
营帐内光线昏暗,李星云几人初入营帐只觉营帐深处束缚着一人。
待走近了些,方才看清了些。
只见那人双臂被锁,琵琶骨穿环吊起,脑袋无力低垂,凌乱长发散落垂下。
一枚枚硕大铁钉凿入关节之中,营帐顶端数道铁锁交错穿过血肉之躯,深深钉入地面,鲜血或是顺着铁锁缓缓流下,或是径直滴落。
滴落在地面干涸的旧血痂上,发出细微的、令人牙酸的‘嗒’声,在死寂的帐内无限放大。
众人见得此景,不由得皆是眉头紧紧皱起,忍不住暗自咋舌。
这未免···也太狠了!
陆林轩双眼已是泛红,泪水盈了满眶。
什么仇啊怨啊,什么被欺骗的痛苦啊,瞬间就被忘到九霄云外去了。
与韩澈相关的点点滴滴回忆如潮水般在脑海中翻涌而起,每一幕完好的韩澈,都在与眼前已是被折磨得不成人形的躯体形成对比。
呆呆的望着那道身影,眼中泪水恣意流淌而下,心口阵阵刺痛袭来,陆林轩克制着想要干呕的冲动,捂着嘴缓步上前。
步伐有些迟疑,她有些不敢靠近,心里在下意识的抗拒着,她怕看清那张脸,怕那真的是他,更怕……那已经不是他。
可随着越来越近,浓郁的血腥味疯狂涌入鼻腔,韩澈上次浑身是伤的模样再一次浮现脑海。
上一次是假的,可这一次···是真的!
陆林轩再也克制不住,她扑到那具躯体前,颤抖的手悬在半空,却不敢触碰任何一处伤口。
所有强撑的冷静、赌气的怨恨,都在这一刻被眼前的血色碾得粉碎。
一声泣血般的呜咽,从她痉挛的喉间挤出:
“韩……大……哥……”
三个字,用尽了她全部的力气,也抽空了她的灵魂。
第284章 不好,是陷阱
“韩大哥!”
陆林轩抽噎着发出颤鸣,无措的双手颤颤巍巍抬起,缓缓靠近着那具身躯的脸颊,想要将那张脸捧起。
可当她双手轻轻穿过那枯糙的头发触及那脸颊时,指尖传来的冰冷却是令她整个身体瞬间一颤,这已然不似活人的温度。
双耳之中嗡鸣不止,有那么一瞬间的失聪,听不到任何声音,也听不到眼前这具身躯的心跳。
准备捧起的双手颤颤巍巍的往下,想要探向那鼻翼之间,却又下意识的缩回,迟疑片刻又缓缓伸出手。
她害怕感受不到气息,却又迫切的想要在那里感受到气息。
哪怕是一丝一毫也好!
陆林轩内心祈祷着,手指摸索着落在那鼻翼下。
“咔嚓!”
一声轻响来得是那般突兀,是那般的猝不及防。
更令人无法接受的是,那低垂着的脑袋竟是应声落下,砸在陆林轩的手上,而后朝着一边掉落下去。
陆林轩的手僵在半空,红彤彤的水润眸子之中瞳孔骤缩,看着眼前那参差不齐,血肉糜烂成渣脖子断口,呆呆的愣在那儿,整个人好似失了魂。
其余人眼中错愕一闪即逝,转而是满眼的不可思议,视线随着那掉落的脑袋缓缓坠下。
死了?怎么就死了?怎么就能死了?
“嘭!”
一声闷响在死寂的营帐之内响起,在门口望风的张子凡有些疑惑的转身看来。
光线太暗,有些看不真切,他只能隐约看到一行人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不是,这是在梁军的中军大营中救人呐!
现在地方找对了,人也找着了,不赶紧救了人跑路,在那傻站着干鸡毛啊!
“你们在搞什么······”
张子凡离开门口,朝着众人三步并作两步的走了过去。
话还未说完,他便已经走到了众人身旁,然而那话却是再也说不出口。
看着那个让他魂牵梦绕的女孩呆愣在一具被吊起的无头尸体面前,原本纤细曼妙的腰肢在这一刻显得身形格外单薄,仿佛要破碎了一般。
张子凡有些莫名心疼,紧接着便听得地上有什么东西滚动的声音,缓缓低头,与身旁众人的视线平行着看去。
只见一颗头颅滚动到一道插入地面的铁锁旁停下,面朝上,凌乱的头发缓缓落下,显露出那颗头颅的面容来。
众人顿时瞳孔骤缩,只觉悚然一惊,一股凉气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不好!是陷阱!”
李星云与张子凡齐齐惊呼一声,众人顿时反应过,纷纷转身或看向、或奔向营帐门口。
张子凡看着前边的陆林轩,刚想迈开腿,却见李星云已然窜到了前边陆林轩身后。
抓着陆林轩的肩膀,将之整个人扭向那颗头颅方向,断喝道:“师妹醒醒,别发呆了,那不是韩澈,是假的!”
与此同时,李星云指尖在陆林轩后颈某处一按,一股清凉内力涌入,强行驱散了她眼前的血雾与耳鸣。
陆林轩只觉冷得一激灵,眼中涣散的神采却是缓缓汇聚,定睛一瞧,只见那头颅面容全然不是记忆中韩澈模样。
顿时被惊得浑身一颤,迅速回过神来,扭头看向身旁的李星云:“师哥!我们中计了!”
“快走,快走,再耽搁下去恐怕就走不了了!”
李星云有些哭笑不得,连忙催促着快走。
他们的确是有突围的预案,可那只是应对暴露那种突发状况的,不一定应付得了这种早已设计好的陷阱。
“嗯!”
陆林轩轻轻应了一声,眼眶还是红彤彤的,内心却是好似劫后余生一般,逐渐冷静了下来。
“外边全是人!”
姬如雪见李星云与陆林轩走来,沉声说道。
李星云点了点头,神色虽然凝重,却不见慌乱:“准备往东面突围,把动静弄大点,引李存孝前来接应!”
“好!我来打头阵!”
炎摩天从不废话,应了一声,便率先出了营帐。
“嚯哈哈哈!妹啊!我们也上!”
倾国拍了拍大肚腩,终于可以放开嗓子说话了,只觉舒坦。
倾城捏着兰花指,也是笑道:“好嘞!姐姐~”
旋即,两人也出了营帐。
李星云、姬如雪、陆林轩、张子凡四人正想紧随其后,却是只听得巨大的一阵“撕拉”声,整个营帐竟是被直接撕扯开来。
后边那具无头尸体“嘭”的一声倒下,伴随着铁锁掉落的清脆声响,李星云四人也是暴露了出来,眼前视线顿时豁然开朗。
只见火把的光连成一片灼热的铁壁,甲胄摩擦声如潮水般起伏,无数支闪着寒光的箭簇,在弓弦紧绷的‘吱嘎’声中,对准了圆心处的七人。
然而这些梁军虽箭已上弦,但暂时还没有要动手的意思,只是将他们团团围住。
不过,眼下并不是讲究敌不动我不动的时候。
李星云七人皆是深吸一口气,正准备突围,却见东面梁军阵列迅速往两侧分开,一座硕大的龙辇由上百名梁军士卒抬着缓缓上前。
那龙辇颇为高大,尚未抵达阵列前,李星云一行人便已是看清了上边的情形。
一身着龙袍,有着些许胡茬的男子翘着二郎腿斜靠在龙椅之上。
右侧立着一身形不高,身着一袭绛红贴身锦衣,头戴钟馗帽,面容冷峻的女子。
左侧,则是侍立着一名紫衣侍女。
那男子自是那朱友贞,他们都见过画像,自然是认得的。
毕竟他们当初忽悠鬼王朱友文时,可是打着刺杀这一位的名号。
那红衣冷面女子,他们听过朱友文的简单描述,应是那朱友贞的禁卫统领——钟小葵,是个高手。
那紫衣侍女却是不知,不过看上去也有些不简单。
龙辇之上,朱友贞歪着头,用手支着下巴,饶有兴致地俯瞰着下方的‘瓮中之鳖’,轻轻‘啧’了一声:“朕等你们……好久了!”
李星云望着那龙辇,眼中神色一寒,回应朱友贞那戏谑话语的,却是一声厉喝:“擒贼擒王!”
朱友贞身旁或许不止这两位高手,暗中还藏有其他高手,但只要突入到那边,除却那些高手之外,其他人便都要投鼠忌器了。
虽然冒险,但仔细算来,却是最为划算的。
场中李星云一行七人都没有丝毫迟疑,皆是应声而动。
姬如雪与陆林轩手中长剑出鞘,张子凡修文扇一展。
而那先前言说要打头阵的炎摩天,身形如鬼魅闪烁,已是逼近那龙辇。
所过之处,地面泥土翻飞,无形的气劲掀起好一阵狂风,她周身空气扭曲,一身气势巍峨无比,低沉的龙吟与厚重的象鸣凭空而生。
却是那十相忿化身持明王经第四相,龙象摧岳相!
第285章 股掌之间
“妹啊!上了!”
倾国并未因炎摩天强势出手而观望,那大嗓门一嚎,大肚腩一抖,便是紧随其后。
倾城也是动了,与倾国并行而上:“来了!姐姐~”
两人虽未展露什么异象,气势也不是那么的惊人,但速度却是不慢。
再稍稍往后一梯队,便是李星云、陆林轩、姬如雪、张子凡四人。
李星云一马当先,周身若有若无的白色气息流转,正是天罡诀运转到极致的结果。
陆林轩在左,秋水般的眸子微微凝起,整个人便好似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姬如雪在右,似是有些湛蓝的眼眸如霜似雪,剑刃之上似是寒芒舒展,挽出的剑花又好似炙热如火。
最后的是张子凡,从正前方看去,完全隐于李星云之后,身上三十六支晋星刺都处在了待激发状态。
“好!好!好一个擒贼擒王!”
面对来势汹汹杀来的七人,龙辇之上的朱友贞却是有些状若癫狂地拍手叫好。
更古怪的是,朱友贞身边那位属于保镖行列的禁卫统领,与那位看上去有些不简单的紫衣侍女,竟都是不为所动。
那应对他们这些刺客的高手,究竟在哪?
当眼观六路的李星云狐疑之际,炎摩天身形鬼魅一闪,已是携龙象之势杀上龙辇。
到了眼下这境地,她想的可不是什么擒贼擒王,爆杀了这梁国皇帝,不仅他们这危机自解,岐国亦能趁机东出,恢复昔日辉煌!
只见其左眼眼角翻起金辉,一步踏出,亦是一拳递出,筋骨如龙象轰鸣,拳风当先席卷而去,好似摧枯拉朽一般,整座龙辇都在摇摇欲坠。
方才还状若疯魔的朱友贞神色忽地一冷,悠悠说道:“二哥,麻烦了!”
二哥?朱友贞的二哥哪位?
李星云一干人等脑子刚刚开始转动,还没反应过来。
一个有些熟悉的声音,带着那有些独特的轻蔑与不屑响起:“哼!本座憋了个把月了,真是难受啊!”
下一刻,一团黑气从天而降,落在了朱友贞的龙椅与杀上前来的炎摩天之间,滔天黑气宛若大江大河开闸泄洪一般倾泻而出。
似乎,这才是真正的摧枯拉朽!
炎摩天的拳风瞬间倒灌而回,那一拳递出的龙象之势转瞬便被那黑气洪流所淹没,身形极为高挑的她在这黑气面前显得极为渺小,刹那间便毫无抵抗之力的被掀飞了出去。
紧随其后的倾国、倾城二人刚刚跃起,尚未落在那龙辇之上,便如同虫子一般被冲走。
李星云四人悚然一惊,一改袭杀之势,飞身而起想要为三人卸去气力。
不曾想以他们四人的功力,竟是如同蚍蜉撼树一般,直接被那三人撞得倒飞而出,重重的砸在地上。
“噗~”
七人挣扎着支起半个身子,几乎是同时喷出一口鲜血。
炎摩天、倾国、倾城三人尚且还好,吐出一口淤血,反倒是好受一些。
李星云、陆林轩二人面色微微涨红,似还有鲜血哽咽喉间,堪堪强行压下,伤势明显不轻。
姬如雪、张子凡两人则是更为不堪,脸色明显一白,看上去只是吐了一口鲜血,实际上内里出血的不知道有多少处,哪还有什么血色?
不过,姬如雪与张子凡不同的是,脸上很快又有一抹红润补上,相比之下要好上许多。
转瞬击退七人,那龙辇之上的滔天黑气也是缓缓消散,显露出那一道身着黑甲,赤发赤髯的身形来。
鬼王,朱友文!!!
除却倾国、倾城二人,李星云一行人皆是悚然一惊,满脸的疑惑与不解。
可以料到朱友文会卖他们,会坑他们,或是靠着武力耍无赖,或是在背后耍阴招,却是实在料不到这朱友文会护着那朱友贞。
他们想不通,也想不明白!
靠!这朱友文的脑子是被驴踢了吗?朱友贞活着对他有什么好处?
你们老朱家荒诞了十多年,临了搞这一出兄友弟恭?
给谁看?给特么的朱温和朱友珪看?
······
龙辇之上的朱友文却是不知李星云等人心中已在骂街,只是扭头看向龙椅上的朱友贞,轻笑道:“三弟,今夜我要好好玩玩,你不介意吧?”
“当然不介意,小弟正好见识见识二哥的盖世神功!”
朱友贞坐直了身子,微微抬手,做出一个请便的手势。
“哈哈哈哈哈!”
朱友文负手而立,仰天大笑,身形转瞬消失不见,只剩下袅袅黑气在原地萦绕,就好似身体突然溃散成黑气一般,消失得无影无踪。
然而,那大笑声却是并未中断,不绝于耳的回荡响起。
忽地,李星云一行人面前凭空出现丝丝缕缕黑气,七人脸色骤变,连忙起身,迅速退出丈许远。
下一瞬,朱友文的身影赫然显现。
却是没有直接出手,只是那大笑之声骤然逼近,李星云等人只觉体内气息震颤不已,竟是有些难以掌控与运转。
朱友文眼神轻蔑的扫过众人,嘴角勾起一抹冷笑:“你们自以为将本座玩弄于股掌之间,岂知本座又何尝不是将你们玩弄于股掌之间?”
“······”
除却一无所知的倾国、倾城二人,李星云一行人一时间还真有些无言以对。
虽然不知道这朱友文到底被几只驴踢了脑子,但不可否认的是,他们的确被这家伙给摆了一道。
面对哑口无言的李星云一干人等,朱友文心中只觉畅快不已。
而那龙辇之上,侍立于龙椅右侧的钟小葵却是转而朝着那朱友贞单膝跪地行礼道:“陛下,那些人当中有一人是那神荼的女人,臣想······”
“朕允了!”
钟小葵的话尚未说完,朱友贞便已是应允。
自己身边的人还是清楚的,不过是找不到神荼,就拿神荼的女人先撒撒气嘛!多大点事儿?
只是瞥了眼场中的朱友文,紧接着又话音一转:“不过,你还得过问一下二哥!”
“谢陛下!”
钟小葵俯身拜谢,而后徐徐起身。
当她转身,正欲走下龙辇之时,却又被朱友贞给叫住:“小葵~”
“臣在!”
钟小葵回转过身形,这次并未下跪,只是躬身一礼。
朱友贞俯身前倾,双手撑在双膝之上,抱拳撑着下巴,悠悠说道:“你若还想找那神荼报仇,你最好手下留些情!”
“臣明白!”
钟小葵恭敬应声,转身走下龙辇。
随即身形一闪,下一瞬便已是出现在朱友文身旁。
目光落在陆林轩身上,冷厉的血色眼眸之中,凶光大放!
第286章 一触……即发
“鬼王······”
钟小葵从陆林轩身上收回目光,微微转身朝着朱友文躬身一礼。
只不过同样的,话还未说出口,便被朱友文出声打断:“不必多说,本座听到了,拉出去想怎么折腾就怎么折腾吧,也不必管朱友贞的鬼话,死了也不要紧!”
他现在神功大成,感觉可以随随便便打十个之前的自己,心中可不是一般的膨胀。
只觉那天下第一似乎已在手中,对于龙泉宝藏中的神功秘籍都没有当初那般热切,最多就是想瞧瞧那龙泉宝藏中可成天下第一的神功秘籍到底是怎样的,比之他这完整的九幽玄天神功又如何?
若能与九幽玄天神功相当,便算是收获,可以借鉴一二。
若是远比九幽玄天神功更强,那自是大喜所望!
至于玄冥教,在他眼中不过是变强的工具而已,如今他已是前所未有的强横,玄冥教反倒是个麻烦,只需要手底下有些能做事人才就行了。
若真想要,不论是重建,还是直接从韩澈那里去抢,以他现在的武功,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反倒是韩澈这个人,在他眼中要比玄冥教更重要一些。
如今这天下,恐少有人能与他正常交手,不考虑泣血录惧血弱点的韩澈算一个!
不过他倒是不急着逼韩澈出来,那小子是个天才,多给点时间,若能解决泣血录惧血的弱点,亦或是重修其他武功到先前那个地步,想来自会找他较量一番。
“多谢鬼王成全!”
钟小葵躬身一拜,随即转身再度看向陆林轩,冷面如霜的俏脸上带着一股子愠怒,那双血色眼眸中杀意与恨意随着寒芒展露。
韩澈再怎么混蛋,那也是她的人。
而眼前这个贱人,染指···不···是玷污了她的人!
该杀!该死!该千刀万剐!
感受到钟小葵身上流露出来的强烈恨意,朱友文很是满意。
恨得好!恨韩澈更好!
这天底下能对付韩澈那小子的人,除却他之外,估摸着也没多少了。
钟小葵若想为她娘报仇,基本上也只能仰仗于他,自会尽心尽力为他办事。
而这,也正是他不急于将韩澈找出来的原因之一。
钟小葵不论是武功还是能力,亦或是忠心,都比黑白无常那两个蠢货强多了,他手底下需要这样的人才。
“听说你自称是神荼的女人,正好我与他有仇,我来好好招待招待你!”
得了朱友文的应允,钟小葵右手食指与中指并起,抬手指向陆林轩,往旁边拨了拨。
只不过陆林轩根本没搭理钟小葵,他们一行人现在最大的敌人是鬼王朱友文,谁管你一个朱友贞的禁卫统领?
如果无法突破朱友文,敌人之中是否多一个高手并不重要。
反倒是那句“有仇”让她心中多多少少有些感慨,也不枉那大骗子手上血腥累累,随随便便都能遇到他的仇人。
“师妹,眼下我们必须在炎摩圣姬负伤之前,尽快引得李存孝来援才有机会突围!”
李星云闻言却是眼珠子微微一转,眼眸不由得微微亮起,连忙拉着陆林轩转身。
说着便从怀里掏出一颗信号烟花递了过去:“而我们如果一直在朱友文眼皮子底下,这枚信号烟花未必能成功激发上天,你若去与那钟小葵单独交手,反倒是个机会!”
“嗯嗯!明白了!”
陆林轩郑重地点了点头,接过那信号烟花,悄然藏进袖中。
并未去看钟小葵,只是扫了一圈四周,见右侧场地更大一些,更能远离朱友文一些,便提剑缓缓离开了队伍,走到了那边去。
这个鸠占鹊巢的小贱人,竟然无视了她!
“呵呵!”
人生气到了极点,是真的会笑,钟小葵轻笑着跟了过去,怒火与恨意直接从眼神中跃然脸上。
双拳暗自攥紧,指节轻轻作响,微微有些泛白。
好家伙,怨气这么大,那个大骗子到底对人家做了什么?
瞧见钟小葵这般模样,陆林轩不由得微微移开些许目光,多多少少有些心虚。
她知道,她的那个男人,不是什么好人!
只不过她所不知道的是,这姿态在对面的有心人眼中,却又是另外一种含义。
好!好!好!小贱人死到临头还敢不拿正眼看人!
钟小葵嘴角微微咧开,银牙紧咬,双手微微松开,却是一道道冥水丝攀上了指尖。
这个小贱人她今晚杀定了,谁也拦不住!
陆林轩感觉到危险,连忙将那莫名其妙的愧疚抛诸脑后,神色凝重的看向钟小葵,手中长剑往下一掷,深深插入地面。
随即手握剑柄,一柄断剑缓缓出鞘,她的眼神突然变得锐利,锋芒毕露的剑意自她身上倾吐而出。
脑回路根本不在同一层面的两个女人,身上的气机已然对峙了起来,地上的细小泥土与尘埃隐隐被席卷而起。
另一边,朱友文嘴角勾起一抹肆意的冷笑,也是朝李星云六人招了招手:“你们先出招吧!否则若是本座出手,你们可就没那个机会了!”
“那谢谢了啊!”
李星云十指交叉,撑了撑肢体,朝着朱友文咧嘴一笑。
而后与身旁众人沉声道:“这次,是真要拼命了!”
······
不远处的龙辇之上,石瑶默默关注着场中情况,脸上神色不变,心中却是有些担忧。
此刻的朱友文远不是先前带着黑白无常二人打上总舵之时可比的,比之他全盛时期还要强出太多太多。
不过短短半年的时间,功力在大天位之上,还能有如此恐怖的提升。
石瑶只想到了一种可能,朱友文找到了九幽玄天神功下篇,修炼了完整的九幽玄天神功!
完整的九幽玄天神功本就是极为强横的武功,在鬼王朱友文的身上,威力更是非同寻常。
当今天下,除却大帅之外,还有人能与这朱友文抗衡吗?
有肯定是有的,但并不在不良人中,也不在场上那些人中。
既然大帅没有出手的意思,那谁能在朱友文手下救得李星云脱身?
这个问题一出现,石瑶脑海中就想到了一个身影。
可是,那韩澈会是朱友文的对手吗?
······
第287章 师妹VS师妹
“石瑶,我们来赌一赌二哥与李星云他们谁会赢,好不好?”
龙辇之上,朱友贞斜靠在龙椅之上,目光场中好似要一触即发的大战上移开,转而看向身旁的紫衣侍女:“你先选!”
“陛下就算想故意输给奴婢,也不必这么明显。”
石瑶微微侧身行礼,回以朱友贞满目柔情。
朱友贞神色微微愣住,有些陶醉,既无往日威严,也无今日来的癫狂,只是轻疑一声:“真有这么明显?”
“鬼王方才大展神威,奴婢也是看到了的!”
石瑶结束行礼起身,轻轻地点了点头。
“也对!也对!”
朱友贞也是跟着点了点头,转而看向那场上,神色骤然一变,嘴角微微勾起,玩笑中带着一些癫狂。
见陆林轩单独走向了一旁,钟小葵跟了过去,两人并未说什么话,只是相视一眼,便剑拔弩张起来,一时间嘴角笑容更甚,神色也更为癫狂。
“神荼的师妹对战李星云的师妹,神荼的女人对战神荼的仇人,有趣!有趣!”
朱友贞饶有兴致的打量了几眼,感觉两人气势旗鼓相当,脸上癫狂稍稍收敛,高兴地看向石瑶:“那我们来赌小葵与那陆林轩,朕选小葵!”
“那奴婢便选那陆林轩。”
石瑶略作迟疑,再次侧身行礼。
眉眼轻抬,既是低眉,却又迎上朱友贞些许目光,嘴角笑容宠溺。
见得那低眉迎合的神态,朱友贞脑海中不由得浮现幼时母妃面对父皇的场景,不由得心中一慌,像是个犯错的孩子,有些不知所措。
不过那宠溺的笑容映入脑海,又将父皇的身影抹去,只剩下了将所有笑容都留给了自己的母妃,不由得心中一松,张扬的眉眼转而变得柔顺起来。
所有的癫狂都消失不见,只剩下乖巧。
伸手抓住石瑶的手,牢牢抓紧却又尽可能温柔,充斥着矛盾的将之握在手中。
已经不记得当年安慰母妃的话语了,只记得那时的自己竭力踮起脚尖、张牙舞爪、放声高语,尽可能的让自己显得高大威猛与凶恶,尽可能的让自己那要保护母妃的扬言显得真实。
嗯···原来还是记得的!
只不过现在的他已不是当年那瘦弱的少年,帝王的威严比任何高大威猛与凶恶都要来得可怕,年少时大声充底气,这会儿却是不敢高声语。
只能是尽可能的放轻些,让声音随意些的柔声说道:“我们赌她们谁输!”
“奴婢都听陛下的。”
石瑶柔柔的应了一声,没有上抬眼眸,仍是低眉,只不过眸中神采更为明亮了些。
“嗯!好!”
朱友贞将这一幕尽收眼底,好似是犒劳了年少时的自己,满意的点了点头。
眉眼欢喜的扬起,饶有兴致的看向场上钟小葵与陆林轩,想着若是钟小葵不小心输给了那陆林轩,自己又该如何“惩罚”石瑶才好。
虽然不觉得有这个可能,但以防万一,还是得先想好才行,不然就又太明显了。
······
朱友贞胡思乱想之际,场上的两个战场已是开打。
钟小葵率先含怒出手,双手一甩,冥水丝受着那闪烁着寒光的锥刺牵引,转瞬杀至陆林轩三尺之内。
速度很快,攻势汹汹,明明只有寥寥数道冥水丝,交错扭转之下,便好似那重云叠嶂遮天蔽日。
既奔各处要穴而去,也锁左右闪躲空间,若想避让,便只能退!
然陆林轩并未退,那冥水丝之所以能杀进三尺之内,只因她手中之剑为断剑而已。
只见其眸光一冷,提剑起手却不是青莲剑歌,却是那裴家剑诀第二式——剑决浮云气。
看上去招式并不如何高明,只是简单大开大合的一剑利落横斩开来,然那剑势一起,却是磅礴无比。
断剑一晃而过,并无金铁交击之声,只是剑刃之上带起些许白色烟气,似是云雾残留一般。
袭杀而至的冥水丝不说击中陆林轩,便是那断剑都未碰到。
好似那被斩却的浮云一般,被那剑势尽数扫落,锋锐无匹的剑意悄然融入其中,牵引着冥水丝的锥刺更是被尽数斩断。
随即陆林轩手中断剑顿止,剑势陡然一变,反手便是裴家剑诀起手式——流星犯河汉。
身子微微一弓,下一刻便如离弦之箭而出。
剑如流星,猝然而发,速度远比钟小葵出手的冥水丝更快,其势也更为凶猛,刹那间便已至钟小葵身前。
这小贱人施展的,不是青莲剑歌!
而且这小贱人的武功也很不简单,功力竟已至中天位!
钟小葵眼中闪过一抹诧异,心中微微一惊,却并不慌乱。
那断剑似刀,这宛若流星般的一剑刺来,较之方才剑斩之势的磅礴无比,却是明显有所不如。
双手一提,那被扫落的冥水丝又重新活了过来,失去了锥刺牵引,的确少了几分迅猛,却是更多几分轻盈与奇诡。
冥水丝又名冥水纹丝,本就该如此。
只不过钟小葵先前被心中恨意侵扰,武功又止步在中天位无法突破,便寻求冥水丝更快,杀力更猛,故而加上了特殊锥刺。
此刻脱得束缚,冥水丝随五指而动,交错成一张致命网面,去势虽缓,却是杀机暗藏。
陆林轩若是一往无前,她便来个瓮中捉鳖。
不过,陆林轩已然不是初出茅庐的小姑娘了,自是不会这般耿直。
猛然一步落下,地面泥土与尘埃震颤而起,那宛若流星般的剑势顿收,剑刃上挑,却是青莲剑歌第四式——分影。
陆林轩一人成三,断剑成九,残影又生残影。
剑光所至即沧海,秋意先临敌胆寒。
却是在那青莲剑歌第四式中融入了裴家剑诀第五式——海色动秋寒,剑光如秋海寒潮泼洒,三道身影九道剑刃残影乍分乍合。
冥水丝划破空气的尖啸与剑刃破风声交织,火星在丝线与断剑的摩擦间迸射,照亮两人冰冷而决绝的面容。
大半剑光与那冥水丝网搅作一团,却有数道剑光挟凛冽剑意穿透冥水丝网,直逼钟小葵咽喉!
剑未至,意已到!
钟小葵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心中一凛,不敢小瞧。
冥水经全力运转,阴冥内力驱散那股侵入经脉的森然剑意,但肌肤仍激起一层细栗。
双爪化掌,掌上似有水波荡漾,或拍、或掀、或击、或斩、或折,不过眨眼功夫便将那袭来剑光一一击溃。
不仅如此,那被搅作一团的冥水丝竟是受翻飞双掌牵引而梳理了清楚,随着钟小葵双掌握拳,冥水丝受召,无声无息自陆林轩视觉死角悄然浮现。
没了锥刺的冥水丝在这一刻化作倒钩,闪烁着淬毒般的幽光,宛若一条条苏醒的阴毒水蛇,朝她后心与各大要穴噬咬而去······
······
第288章 信号烟花
好怪的武器与招式!
剑光被挡下,这是在陆林轩意料之中的,只是剑意被某种势从后方扰动,却是让她暗自心惊。
当即收剑而回,断剑随着手腕翻转绕腰而过,继而沿背脊上行,行海底捞月之势。
然陆林轩深知断剑难挡其害,这冥水丝非是刀剑利器,奇诡无比,刚直难抵,当以柔克之。
故上身下折,剑势为引,断剑脱手,背剑而出,身子却是再度下俯,继而顺势后撤,与那阴狠如毒蛇的冥水丝擦肩而过。
而后迅速起身,猛然往前跨出一大步,追上飞出断剑,握剑却又是回撤。
剑势下行,随腕盈盈扭动,步伐零碎而交错,引势而退,却是那青莲剑歌起手第一式——邀月。
倒飞而回的冥水丝难辞相邀好意,顺着剑势缠上了剑刃。
脚下步伐退势又止,青莲剑歌第三式——倒晷随之而起,断剑立刃上行,随身而动,随臂倒转阴阳,锁住冥水丝猛然插入地面。
钟小葵看出陆林轩意图,身形当即后撤,双手大力挥扯。
冥水丝韧性极强,远胜精铁刀剑,自是不怕崩断。
剑身颤动不止,陆林轩右手弃剑,转而一脚踏在剑柄上,将颤动的剑身稳稳压入地面。
左手轻轻一甩,袖中信号烟花滑出,左手一握稳稳拿住,而后扯断引线,举起释放,那动作可谓是一气呵成。
一道火红亮光窜上天空,“砰”的一声炸响,化作璀璨花火,骤然在黯淡的夜空中绽放开来,如同一只猩红的眼睛猛然睁开。
这突如其来的情况,就显得很突然。
钟小葵神情明显一愣,她以为陆林轩是觉得她的冥水丝不好应对,想要以此来将之破去。
却是不曾想,这陆林轩竟只是想要激发信号烟花。
一旁使尽浑身解数,都无法破开朱友文那一层护体阴气的李星云六人不由得看向那信号烟花。
李星云、姬如雪、张子凡、炎摩天四人心中一喜,朱友文太强了,即便李存孝加入进来也不一定能斗得过朱友文,却是能威胁到朱友贞。
这两兄弟不是“兄弟情深”吗?
待朱友文回身去救,那便是他们脱身的好机会。
倾国、倾城二人不知其中关键,却也清楚陆林轩此举肯定是召唤援兵,顿时大为振奋,合力再次向着朱友文冲杀而去。
朱友文也是抬头看了眼那与夜空中绽放的信号烟花,眉头不由得微微皱起,他自是不惧这些人的援兵,反正援兵来了也是照样打趴下,但这种在他眼皮子底下耍小动作,还成功了的感觉,让他很是不爽。
抬手一挥,周身漆黑如墨的护体阴气一展,转瞬便将冲杀而来的倾国、倾城二人拍飞。
朱友文,开始出手了!
李星云一行人收回目光望向朱友文,顿时心中一凛,一股巨大的压力油然而生。
······
不远处龙辇之上,握着石瑶素手的朱友贞抬头看着那璀璨凋零的烟花,却是没有朱友文那般不快。
只是笑着微微眯起了眼:“还有援兵,准备倒是周全!”
这里有通文馆与幻音坊,那援兵想来就该是那不良人了吧!
朱友贞如此想着,却是觉得场中已然出手的朱友文有些快了,应当等那李星云的援兵到了再一网打尽的。
不过,两人也不是真正的兄友弟恭,不好出声叫停。
罢了罢了,反正也不是立马就要杀了李星云,届时带着那李星云寻找龙泉宝藏的时候,不良人自然会跳出来的。
随后,朱友贞命人唤来几名将领,一番吩咐之后。
那几名将领便着手下去准备了,团团围住李星云等人的包围圈,悄无声息的薄了不少。
······
朱友贞想开了,中军大营南侧的马厩与草料场附近,守着一座了望塔的妙成天与玄净天二人却是不由得心中一紧。
对于中军大帐那边的动静,她们二人自然也是有所察觉的。
只是按照计划,暴露基本是必然的,只不过是时间、以及救没救到人的问题而已,她们两人需得守着这个撤出大营的节点,不能妄动。
但此刻信号烟花都激发了,里边的人肯定是遇到无法脱身的麻烦,她们必须得动了!
两人相视一眼,当即便有了动作。
不过并未立即出手,她们的武功不及里边那些人,李星云他们都解决不了的问题,她们贸然闹出动静赶过去,很难帮上什么忙。
她们现在最大的优势是身在暗处,如果利用得好,或许才有解围的机会。
故而两人悄然离开了那座了望塔,悄然朝着中军大帐那边摸去。
先看看李星云他们具体遇到了什么情况,再决定是直接出手相助,还是行围魏救赵之策。
······
丹河上游险滩,李存忠与李存孝自一处乱石后探出头来。
看着夜空中绽放的信号烟花,李存孝抬手指着,满脸横肉顿时挤在一起,有些着急。
李存忠也是面色一沉,原定计划是以营火为信,他们再前去接应。
这动用信号烟花了,必然是遇到解决不了的麻烦了。
他们在外接应恐怕不够,得闯营!
深吸了一口气,李存忠沉声与李存孝说道:“老十,走!”
“哼!”
李存孝发出一声沉重的鼻音以作回应,当即松开了那乱石,顺流而下漂向了那梁军的中军大营。
······
下游的李存勇脑袋晃动着,微微侧耳抬起,朝向了那夜空。
他看不见那信号烟花,却能听到些许声响,只不过那声响传到他这里已然算不得什么大动静。
警惕的握紧了手中长弓,却是没有行动,继续坚守着这一处阵地。
这里是阻断追兵的关键所在,他无论如何都必须得守住大哥义子的退路!
······
没了火光的映衬,漆黑的夜空倒是有些明亮。
弯月含羞带怯的藏在云层中,虽是犹抱琵琶半遮面,但还是能看到些许的。
韩澈操控着滑翔翼,已然掠过了梁军北营,距离那梁军中军大营已是不远。
那升上夜空,绽放璀璨余晖的信号烟花在他眼中格外醒目。
应该是被朱友文虐了,在这召唤帮手!
韩澈猜测着,却是觉得李星云这信号烟花放早了,再慢一些,他倒是可以来一个震撼登场。
不过转念一想,这样也不太行,他这滑翔翼有些粗制滥造,要是被一发入魂地击中,坠机可就不好了!
······
(并不是我在拖,只是我写的比较慢······)
第289章 兵败如山倒
“铛~”
陆林轩丢下手中信号烟花残骸,右脚迅速从剑柄上移开,下落至剑格处,脚尖微微勾起踢在剑格上,锁住冥水丝深深插入地面断剑瞬间破土而出。
一种被戏耍的感觉在心头萦绕,面冷如霜的钟小葵此刻已是有些破功。
见那断剑飞起,当即放弃收回冥水丝,操控着冥水丝主动缠紧断剑,转而双手挥拽,企图夺剑。
陆林轩身法如猿猴纵跃,不过转瞬之间便已握住剑柄,内力用上断剑,剑锋当即颤动不止,发出凄清嗡鸣。
青莲剑歌第五式——啼涧!
本是剑走险峻刁钻之路,主攻关节、筋络、耳目等脆弱之处,剑鸣扰敌心神,纵跃移位调整身形,剑路专寻甲胄缝隙与防守死角,如猿啼深涧,防不胜防。
此刻陆林轩却是活学活用,将招式拆开来破招。
然钟小葵也是体会到了陆林轩剑术的高超,已然不准备以冥水丝来主攻。
以冥水丝自那断剑之上借力,身形化作一抹红缨,欺身贴近陆林轩,欲以冥水掌抢险贴身短打。
陆林轩瞬间勘破钟小葵意图,面色微微一沉,倒也不惧。
她的断剑比正常长剑短上一截,适应以来,本就擅长以险攻长。
钟小葵的冥水掌固然诡异,陆林轩却也是剑招多变,剑意更是锋锐。
两人你来我往,见招拆招,斗得旗鼓相当。
然而,隔壁战场上,李星云一行六人面对正式出手的朱友文,却是没有那般好受了。
双方的功力不在一个层次上,战斗力也不在一个层面上。
只见朱友文皱着眉头身形一闪,身躯好似化作黑气湮灭于无形,空气中隐隐有颤鸣,似有不可察之物在快速穿梭。
下一刻便有黑气在李星云身前显现,一晃眼,不···不是黑气,是朱友文!
这种速度!!!
李星云双眼瞳孔骤缩,呼吸都下意识的停滞了下来。
尽管从朱友文先前强势出场,以及刚才仅以护体阴气轻松应对他们所有人的攻击而不见丝毫动摇便可见这家伙的强大,但这一刻真正直面这种怪物,方才真正感觉到了什么叫恐怖。
先前朱友文在陕州灵宝县客栈时所展露的威势只是静态的,他即便不依靠缚灵阵,多少也能抵抗一二,但这会儿朱友文动了起来,便当真好似那煌煌天威倾轧而来,身心都在颤栗着,兴不起丝毫的反抗来。
当然,他能够反应过来,察觉到朱友文的出手,已是极为不易。
至于反抗?他根本跟不上那恐怖的速度。
朱友文很享受李星云脸上那惊恐神色不受控制的自然流露,于是抬手一掌便盖在了他的脸上。
李星云满心骇然,想退却是根本来不及。
只感觉脸部两侧与前额一痛,下盘架势便瞬间溃不成军,身形不受控制,极其头重脚轻往后栽倒而下。
“砰!”
沉闷的巨响随着四散飞溅而起泥土与尘埃迸发开来,显得极为沉重,极有力量感。
“星云!”
姬如雪惊呼一声,微微颤栗着的握剑之手猛然握紧剑柄,身形疾掠上前,穿过那泥土与尘埃飞瀑。
清冷眉眼此刻已是乱了分寸,怒上眉头,忧上心头。
没有什么高明剑招,只是剑势颇为凌厉,长剑上撩至极点,而后朝着那半蹲下的身影猛然劈下。
然而,仅凭她区区小天位的功力,又岂能撼动已是敢称无敌的朱友文?
只见那护体阴气微微一张,那一剑落在护体阴气之上,并未掀起丝毫波澜,反倒是有一股极为恐怖的反震之力顺着长剑袭来。
姬如雪只觉虎口巨痛不已,手中长剑颤栗不止,已是难以握稳,“啪嗒”一声嗲落在地,身形止不住的踉跄后退。
张子凡悄然无声,不知何时激发的晋星刺,带着些许蓝色幽光,转瞬即至,穿透那泥土飞瀑,落在那漆黑如墨的护体阴气之上。
倒是比姬如雪那一剑好上一些,的的确确的在那护体阴气上溅起了一阵涟漪。
只不过那些晋星刺却并未如同姬如雪的长剑一般被弹开,而是不知为何停滞在那护体阴气之中。
当那渐起的泥土飞瀑缓缓落下之时,方才看清那其中具体场景,只见那晋星刺已然是调转了个方向。
“不好!”
张子凡意识到不对劲,心道不好。
然而不待他有所动作,数道破空声已至近前。
“嗤!嗤!嗤······”
那被退货回来的晋星刺实在来得太快,张子凡仅是稍稍调整了一下身子,却是一支都没能躲开。
身体被那晋星刺上裹挟的巨大力道顶得倒飞而出丈许远,“嘭”的一声轻响,跪坐着落在了地上。
“咳咳!”
猛然咳出一大口鲜血,张子凡那狰狞面色转瞬苍白如纸,整个人在这一瞬间虚弱到了极点,脊椎都失去了支撑的力量,整个身体当即便颓了下去。
无力的缓缓低下脑袋,看着那一支支中间绽开花瓣都深深刺入血肉之中,身心都被一种强烈的无力感所包裹。
差距···太大了!
这是心中的无力感,至于身体的······伤势是一回事,关键是晋星刺的毒素已经开始在体内蔓延了。
身上倒是有解药,但现在的他根本没那个力气取出来服用。
他没被鬼王朱友文给打死,却是要被自己的晋星刺给毒死了!
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眼眸,想最后看一眼那心心念念的身影,却只能看到李星云像死狗一样的躺在地上,脑袋陷入小坑里,像是被斩首了一般。
“李兄,撑住别死啊!”
最后一丝力气耗尽,张子凡有些失落的垂下眼眸,嘴唇没有动弹,只是喉咙里在吐着不甚清晰的呢喃。
似是听到了张子凡的话一般,如同死狗一般躺在地上的李星云忽地抽搐了一下,眼中瞳孔仍旧是涣散的,只是胸口开始剧烈起伏,在大脑混沌期间,强烈的窒息感致使身体本能的开始呼吸。
朱友文缓缓起身,他本就没想杀李星云,自然也没有继续对其动手的意思。
只是眉头缓缓舒展开来,嘴角重新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本座还是比较喜欢你先前戴斗笠、面具时,那副嚣张的模样!”
······
第290章 绝望!
“师哥!”
陆林轩一剑逼退钟小葵,得空看向一旁战场,已是兵败如山倒,瞧见李星云那模样,不由得惊呼一声,心中方寸顿时一乱。
当即便要提剑前去相救,被逼退的钟小葵却已是欺身上前,一掌她的胸腹之间。
似有一阵阴暗的水波荡漾,陆林轩只觉体内脏腑在那一瞬间好似被扭成了一团,痛苦仿佛来到了顶点,同时又有无形劲力荡漾开,激荡得气血翻涌不止。
心已乱,气息再一乱,陆林轩身上那股锋芒毕露的剑意骤然溃散。
是受伤,也是反噬!
一口鲜血喷吐而出,那原本娇艳好似海棠花的俏脸,转瞬惨过霜雪,娇躯犹如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倒飞而出。
“嘭!”
不轻不重的摔落在地,滚了两圈,发绳被扯断了,俏皮的马尾失去了束缚,散落了下来。
“噗~”
陆林轩挣扎着勉强支起身子,却又是一口鲜血喷出,较之刚才那一口要更危险鲜红,吐血之后便是咳嗽。
每一声咳嗽都在牵扯着脏腑传来剧烈的疼痛,惨白的嘴唇紧紧咬在一起,显得嘴角血痕格外的鲜艳与醒目。
惨白的脸上沾染着些许泥泞,与病弱之态中杀出一抹倔犟,秋水般的眼眸似是含泪欲泣,让人忍不住为之注目,为之疼惜,为之······
为之什么为之,小贱人果然有几分姿色,难怪能勾搭上那个混蛋!
钟小葵一掌重创陆林轩,心中怒意本来消了不少,可一见陆林轩这副模样,心中的怒火又熊熊燃烧起来。
血色眸子微微一寒,冥水丝已是攀上指尖,正准备下杀手,却是忽地感觉旁边传来颇为恐怖的动静,不由得扭头看去。
只见炎摩天早已将那一身梁军士卒甲胄,与破烂的衣衫扯去,上身仅剩了个裹胸,下身剩了条裤子,鞋子不知所踪。
右眼上那一只有着细密靛青色“雍仲”符纹的眼罩自然脱落,一只空洞中耸立着一颗并不怎么光滑的珠子,看上去有些恐怖的右眼赫然呈现。
随着她最后一个古怪手印完成,恐怖的气势自她身上涌现,席卷起四周的泥土与尘埃。
这一刻,她的形象也是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
身若琉璃,发如狮鬃怒张。(金刚狮子相)
双眼明暗相对,轮转隐现日月虚影。(大轮日月相)
筋骨齐震,龙吟象鸣。(龙象摧岳相)
足踏青莲净火,金色经脉浮现肌肤之上。(青莲净火相,迦楼罗吞天相)
身形若定,四周尘埃悬停。(不动须弥相)
喉间一动,似是鸟鸣,鸣声悲苦。
身形一闪,转瞬便已至朱友文身前,中途青色火焰足迹刚一浮现,便又逐渐消散。
拳起势如龙象,气劲席卷如狂风骤雨。
“有点意思!”
朱友文嘴角笑意微微有些变化,没了那股子不屑,转而是有些好奇与兴致。
神功大成,自觉已是无敌的他很飘,相应的也是极其自信。
炎摩天来势固然凶猛,但还不至于到让他避让的地步。
当即便是一拳迎了上去,周身护体阴气随之一动,似有无尽阴魂咆哮,恐怖尖啸瞬间将那龙吟象鸣撕了个粉碎。
炎摩天大口一张,临时发出一声狮吼应对,她不知道有没有起到效果,只觉双耳一痛,紧接着便是万籁俱寂。
从旁人视角看去,便可见她双耳之中鲜血流淌而出。
“轰!”
气势交锋结束,紧接着便是双拳相撞,恐怖气劲宣泄开来,一时间狂风席卷,巨大冲击随之荡漾开来。
原本踉跄稳住身形的姬如雪,无疑是直面了这股冲击,顿时便被掀飞了出去,口中鲜血喷洒。
“嘭”的一声重重摔在地上,脸色明显一白,却是很快又有一抹血色补上,使得她好受不少。
李星云被冲击从坑里卷了起来,翻了个身,满头鲜血的又抽搐了一下。
跪着的张子凡又被顶飞了出去,落在了先前被拍飞出去的倾国、倾城二人身前不远处,两人本来都起来了,结果又被掀翻在地。
便是更远处的钟小葵与陆林轩,也是抬手遮面抵挡风尘。
而那闹出这般恐怖动静的两人,此刻已然分出了胜负。
或是交手了第二招他们没发现,亦或是根本没有交手第二招。
只见那炎摩天被朱友文掐着脖子提了起来,右臂之上鲜血直流,无力地垂下,左手死死抓着朱友文破碎了护腕的右手。
似有金色气息想要侵入朱友文身上,却是被那漆黑如墨的护体阴气给阻挡了下来。
“呵呵!凭你也想吸取本座的内力?不知所谓!”
朱友文冷笑一声,轻蔑与不屑之色再次浮现嘴角。
十相忿化身持明王经之迦楼罗吞天相,可临时吸摄敌人内力化为己用,此刻却是无法撼动朱友文那磅礴如渊的九幽玄天神功内力。
随着朱友文手上力道增大,炎摩天脸色顿时变得狰狞起来,在强烈窒息感的冲击下,功法已然无法维持运转,左手上的金色气息消散,只剩下最为纯粹的挣扎。
而朱友文的注意力,却是被炎摩天那古怪的右眼所吸引。
“你未修得毗卢遮那总持相,便可强行融合诸相,莫非是因为这玩意?”
朱友文轻疑一声,左手抬起,便朝着炎摩天右眼扣去。
“啊!!!”
一声凄厉的惨叫划破夜空,遮月乌云恰好散去,撒下清冷皎洁的月华。
朱友文的手指从血窟窿中抽出,捏着一颗形状并不规则,甚至有些糙的珠子他对着月光端详,好一会儿方才恍然大悟:“本座道是什么东西,原来是颗舍利子,倒确是叫你另辟蹊径了,只不过你没有最强的那三相,即便融合前六相,也就那样!”
弄明白了其中根由,朱友文也就没了兴趣,手一松,那舍利子掉落在地。
随即,一脚碾碎!
“咳咳!”
炎摩天剧烈咳嗽一声,大口鲜血咳出,那右眼处鲜血如注,眼中只剩下了空洞,显得有些渗人。
嘴角勉强支起一抹笑容,却是有些凄惨与苦涩。
她知道自己与朱友文有很大差距,却是没想到用上底牌,在其面前也是这般不堪一击,本以为至少能过个十招的。
朱友文手上力道收紧,正准备结果了手中炎摩天,地面忽地震颤起来······
······
(主角接下来开装,本来是不想破坏大家阅读体验,今天直接四章的,但因为明天突然被通知要去参加表姐婚礼,为了全勤只能将另外两章放到明天更新了,不过我会放到今天晚上十二点过后更新,熬夜的小伙伴还是可以看到的)
第291章 人臼与惊虹
一个巨大的身影从天而降,好似一颗陨石一般砸入梁军阵列中。
大地先是一沉,而后像鼓皮一样剧烈震颤、隆起、然后破碎,以那个坠落点为圆心,方圆近两丈内的梁军士卒瞬间消失了“人”的形态。
血肉与铁甲,泥土与碎骨被恐怖的压力糅合成一片猩红的浆糊,从放射状泼洒了出去。
“砰!”
声响是迟来的,那并非简单的轰鸣,而是融合了地面崩碎,甲胄扭曲,血肉、骨骼爆裂和空气被挤压到极致的尖啸。
巨大的冲击如同石子落入水面所产生的波纹一般荡漾开来,离得稍远些的梁军士卒好似秋风扫落叶一般被掀飞了出去,耳鼻渗出黑血,口中喷吐着或是鲜血,或是血肉内脏。
那阵列之中顿时出现一个硕大的不规则坑陷,坑底是暗红色的、粘稠的,正在缓缓蠕动——那是尚未彻底死去的血肉混合物,偶有残肢毛发或是甲胄衣物从中浮起,又缓缓沉下去。
坑壁像是被巨兽啃过,镶嵌着断裂的长矛,残破的甲胄,以及粘连着的,无法辨认原貌的人体组织。
飞溅的血肉与鲜血抛洒而下,隐约凝现肉眼可见的猩红雾气,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脏腑的腥臭味蔓延开来。
号称天下第一猛的李存孝到来,瞬间便在这梁军阵列之中造就了这个时代所最具特色的——人臼!
“老十!你去擒朱友贞,我去救张子凡!”
李存忠抬手遥指龙辇上的朱友贞大声喝道,自己却是从李存孝肩膀上一跃而下,穿过血肉雨幕,冲向了张子凡。
“吼!”
李存孝抬手猛地一捶胸膛,大吼一声,也是跳出坑陷,朝着那龙辇冲去。
事实上,若非是为了救人,方才他们的落地可以不仅仅是梁军阵列,也可以是那座龙辇的。
只是李存忠在李存孝的肩膀上,远远地看到了炎摩天大展神威,然后被朱友文一招秒掉,清楚地意识到最大的威胁是朱友文,故并未直接袭杀朱友贞,而是留出营救的反应时间,行那围魏救赵之计。
李存忠虽朝着张子凡而去,却并未莽撞地直接过去,他的双眼在死死盯着朱友文,尽可能地远离朱友文,绕着道靠近张子凡。
“皇上!”
钟小葵也是被李存孝的恐怖出场给惊得一愣,惊呼一声,也是顾不得陆林轩了,身形一晃,连忙朝着龙辇飞跃而去。
尽管那龙辇之上还有武功深不可测的石瑶,但此女是韩澈的人,未必会出手救朱友贞。
而在这一瞬间,她脑海中也是闪过那么一个念头:要不,她慢一点?
不过这个念头只是刚一升起,便很快被她给否定了。
派去阴山寻找郁垒的人还没有回来,那混蛋师兄的故事尚未得到证实。
她怕···她怕那故事是假的,那混蛋师兄只是想骗她帮忙办事。
更怕朱友贞死了,她便没了利用价值,那混蛋师兄连骗都不愿骗她了,转而去和那些小贱人卿卿我我!
心中恐惧迅速蔓延,钟小葵的速度又快了几分。
陆林轩见朱友文只是目光被吸引了过去,身形却是未动,看着那位炎摩圣姬挣扎力度越来越小,知道不能继续拖下去了。
只能是强提一口气,站起了身来,不顾自身伤势强行运转太玄经,内力冲过或是破损、或是淤血、滞气阻塞的经脉,那俏脸因无比强烈的痛苦而变得狰狞。
周天一成,气力自生。
身形疾掠而动,残影流转,身法翩若惊鸿,宛若游龙,绕至朱友文与龙辇之间,纵身一跃而起。
随着她身形攀升到最高点,一身气机拔升到极限,溃散的剑意随之重新凝聚。
旋即,身形背弓,斗转而下,恍若天边彗星具现,气势恢宏,招式绝美,纯粹无比的杀机裹挟着锋锐无匹的剑意,直坠朱友文而去。
惊虹一出,有死无伤!
这本就是极为恐怖的杀招,又加上剑意,更可谓是如虎添翼。
中天位的陆林轩施展此招,便是大天位也难接。
然而朱友文却是并未多瞧一眼,只是目光在同样冲向龙辇的李存孝与钟小葵身上来回打量了一番。
冥水经威力不弱,李存孝虽是大天位却只是横练,钟小葵肯定是能与之过招的。
但过招与救人是两回事,且当下场面有些混乱,钟小葵能否在李存孝手下保住朱友贞,尚且有些难说。
尽管他并不如何在意朱友贞这个蠢货的死活,但如今玄冥尚未收回,若想寻找龙泉宝藏,恐怕是得仰仗这蠢货的人力与物力。
心中权衡不过转瞬之间,朱友文抬手一甩,便将手中炎摩天丢向了那惊虹之下,身形好似化作黑气溃散,下一刻便已是出现在钟小葵之前。
钟小葵只觉眼前一黑,心中大定!
下一瞬,朱友文身形一闪又是消失不见。
反观后方,陆林轩见炎摩天被抛到了惊虹之下,却是松了口气。
她知以自己实力与此刻的状态强行施展惊虹,此剑一旦落下,能不能伤到朱友文不好说,但炎摩天却是必死无疑。
故而她本就未曾想过以惊虹来攻击朱友文,绕到朱友文与龙辇之间来施展便是在赌,赌那朱友文会去救朱友贞,赌那朱友文会嫌麻烦杀炎摩天,而用她的惊虹来杀。
很幸运,她赌对了!
下一刻,陆林轩手中另一股特殊剑势升起。
大漠孤烟本自直,我剑偏教它生斜。
却是那裴家剑诀第四式——孤烟绕剑斜,本为诡异变招,于堂堂正正的剑势中,骤然生出诡异弧度,如直上孤烟忽然偏斜,出其不意,专破严谨守势。
陆林轩巧妙地以此剑势来引领惊虹偏转开来,避开了炎摩天,转向一侧不远处仍在惊恐之中梁军士卒而去。
“砰!”
陆林轩这颗彗星比李存孝那颗陨石明显要温和得多,落入梁军阵列恐怖剑气爆发开来,虽也是死伤一片,血雨如幕,残肢断臂一片,但至少仔细些还是能拼凑出人形来的。
只是见朱友文去救朱友贞,立马赶过来却险些被波及的李存忠多少有些怨言:“看着点,丫头!”
“抱歉!咳咳!”
陆林轩礼貌道歉,紧接着便是咳出一口鲜血来。
看着自己所造成的血腥一幕,又想起李存孝的恐怖登场,陆林轩微微有些失神,她忽然觉得自己似乎也没什么资格去嫌弃韩澈那个血腥累累的刽子手了。
这世道,似乎······
李存忠见状,也不好多说什么,赶忙去救张子凡,他看着自己那侄子感觉不太行了的样子。
······
(人臼:将活人投入石臼,活活碾成肉糜,没有概念的可以去看看太平年那部五代十国的电视剧,开篇就是这个)
第292章 血幕降临
李存孝的暴力登场之后,又接陆林轩的暴力杀招。
四周的梁军士卒望着那两处血肉集中之地,手中弓箭长矛都在不由自主地颤抖,一些人的裤裆已然湿润——那不是恐惧,而是生物面对无法理解的纯粹暴力时,最原始的生理溃退。
陆林轩从恍惚中回过神来,沐浴着鲜血,有些踉跄地走向李星云。
根本无人敢阻拦,又或者如何。
不远处姬如雪也是起了身来,同样走向死狗一般躺在地上的李星云。
李存忠来到张子凡身旁,将其翻了过来,见那伤势却是不由得眉头紧皱起来:“该死!这倒霉孩子怎么中了自己的晋星刺?”
这里在他与李存孝来之前,没有其他通文馆的人,这晋星刺只能是张子凡自己的。
虽然想不通这小子究竟是怎样做到自己差点把自己弄死的,但还是从怀里掏出了晋星刺上毒药的解药来,给张子凡服下。
而后为其拔除晋星刺,点了数处穴道,稳住一身气血。
“嘶~”
李存忠的手段并不温柔,张子凡直接被疼醒了,不过见到了李存忠这张亲切的老脸,心中的无力感消退了不少。
李星云也是被姬如雪与陆林轩唤醒,只不过满头鲜血,还有些头重脚轻,身上伤势反倒是比较少的那个。
当然,少归少,却并不轻!
而那不远处的龙辇之上,此刻也是沦为了一处战场。
李存孝庞大身躯浴血,凶悍无比的纵身高高跃起,挥起硕大的拳头,便朝着那龙辇之上的朱友贞捶去。
钟小葵前方朱友文的身影如被风吹散的墨迹般淡去,原地只余一缕阴寒黑气。
下一瞬,那黑气已在数丈之外龙辇上,龙椅之前重聚成人形,仿佛他本就站在那里。
“轰!”
朱友文仅是单手抬起,便轻松惬意地接下了那凶悍无比的一拳,鼓起的气劲与冲击的余波,都被那漆黑如墨的护体阴气给消弭于无形。
随即五指轻轻一扣,便将那比常人脑袋还大的拳头给拿住,任由李存孝落地后,无论如何挣扎都挣脱不得。
反倒是感觉自己身体里某种东西在流向对方,急得上下乱窜,与先前那副悍勇无双的杀神模样截然不同,极为反差。
于龙椅上起身,将石瑶护在身后的朱友贞,也是头一次直观地感受朱友文这位二哥所带来的安全感。
刚才李存孝暴力登场之后,转而便朝着龙椅杀来,说不怕那是纯吹牛逼,腿现在都还有些发软。
倒是不后悔御驾亲征,只是有些庆幸并未与这位二哥反目,反倒是与之达成了合作。
缓缓坐回龙椅之上,朱友贞握着石瑶的手,饶有兴致地看着那李存孝挣扎着,一拳又一拳的砸向朱友文,却是被那护体阴气给一一挡下。
朱友文却是皱着眉头收起了九幽玄天神功的吸功,这李存孝精气当真是上乘,可内力却是有些杂乱不堪了,着实有些玷污了那一身精气。
手上劲力一抖,便将李存孝那庞大身躯给甩了起来,而后扭身一甩,将之扔向了那场中。
而后身形一闪,消失于龙辇之上。
返回龙辇之上救驾的钟小葵微微有些尴尬,只能朝朱友贞请罪:“微臣救驾来迟,还请陛下责罚!”
“责罚便免了吧,只是二哥比你来得快了些!”
朱友贞并未责罚,只是在龙椅右侧扶手上拍了拍。
他刚才是有注意到钟小葵的,李存孝落下之时,便已然回到了龙辇之上,是来得及救驾的。
“谢陛下!”
钟小葵松了口气,拜谢起身,便重新侍立于朱友贞右侧。
望向那场中,心中不由暗道:让那小贱人逃过一劫!
“砰!”
那场中李存孝庞大身躯轰然落地,李星云一干人等顿时悚然一惊,却又觉得理所当然。
毕竟,先前炎摩天全力出手,在朱友文面前也不过是一招的事情,李存孝自然也不会好到哪里去。
忽地,梁军阵列南边出现骚乱,却是伺机而动妙成天与玄净天一人持弓箭,一人持伞突入了进来,朝着众人高声喊道:“这边!”
“走!”
李存忠捞起张子凡,大喝一声,便欲从南边突围。
其余人连忙跟上,姬如雪抱起了李星云,陆林轩背上了炎摩天。
倾国、倾城二人也是爬了起来,只不过目光狐疑的落在了李存忠捞着的丑男人身上。
“哼!这就想走?”
朱友文冷哼一声,身形一闪,转瞬出现在那边阵列前,挡住了李星云一行人的去路。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怒吼响起,却是那李存孝纵身而起落在了李星云一行人前方,如同战车一般侧肩朝着朱友文撞了过去。
众人默契分作两波,准备绕开朱友文与李存孝,从两侧突围。
“呵呵!无谓的挣扎!”
朱友文冷笑一声,不屑于轻蔑跃然脸上,抬手一张,五指凌空虚握,萦绕周身的护体阴气尽数钻入掌中,化作一枚宛如实质的扭曲黑气团。
将之甩向已至近前的李存孝,便欲去拦截左侧绕行的李星云。
不曾想那李存孝竟是不顾右臂血肉坏死,硬顶着气团扑倒了在了朱友文跟前,死死抓住了他的腿。
“放手!”
朱友文脸上神色一狞,扭身一脚踏在李存孝后背之上。
“嘭!”
李存孝庞大身躯一颤,应声吐出一口鲜血,右手却仍是死死抓着。
“放手!”
朱友贞收脚,俯身一拳在李存孝那脑袋上,庞大身躯一颤,整个脑袋都埋进了泥地里,只是那右手却是未曾松开分毫。
“找死!”
朱友文虎目一凝,已是怒上心头,回头看着李星云一行人的逃窜,周身护体阴气骤然翻涌而起,宛若阴魂呼啸一般,沿着李存孝那右臂缠了上去。
这李存孝一身钢筋铁骨,想要折断一条手臂还真不容易,只能使用些非常招数了!
“啊!!!”
漆黑阴气不断吞噬着血肉中的精气,在肉体好似要崩溃的痛苦下,李存孝能从地面中拔出脑袋来,发出震耳欲聋的凄厉惨叫。
“十叔!”
张子凡看着那位绝世猛将叔叔,发出了前所未有的惨叫,不由得惊呼出声!
一行人闻声,纷纷驻足,回头望去。
却见李存孝死死抓着朱友文右腿的手臂,竟是在那漆黑如墨的护体阴气的交错穿梭之下,一点点化作了飞灰,随风而散。
除此之外,仍有不少宛若阴魂般的护体阴气在缠着李存孝周身撕咬,疼得李存孝死命地在地上翻滚,凄厉的哀嚎惨叫。
倾国倾城张大了嘴,忘了呼吸;李存忠目眦欲裂,指甲掐进了掌心;张子凡张口似有悲鸣,却是鲜血喷吐而出。
李星云的视线极为混乱,只是隐约看到了飞舞的灰烬,挣扎着想要下来。
姬如雪死死抱着李星云,目光有些呆滞,心中有些梗塞。
陆林轩无声抿唇,强烈的愧疚涌上心头。
所有人,似乎都忘记了逃亡!
“若真让你们跑了,本座还有何脸面可称无敌?”
朱友文身形一闪,转瞬出现在右侧一行人身前,抬脚一步踏出,恐怖的护体阴气如同江河泄洪一般宣泄而出,将李存忠、张子凡、倾国、倾城二人掀回了场中。
紧接着身形又是一晃,出现在李星云、姬如雪、陆林轩炎摩天四人面前。
陆林轩将炎摩天丢到姬如雪背上,提起断剑,再次强行提气,咬牙迎上朱友文。
“师妹!别!”
李星云晃着沉重脑袋,伸手想要阻止,却是连方向都伸错了。
姬如雪也是有些于心不忍,奈何功力卑微,又是身前一个人,背后一个人,实在无力相助。
陆林轩浑身浴血,凌乱发丝或是扬起、或是粘连在肩上、脸上,如同疯子一般,只是那断剑提起,寒光映照双眼,那布满血丝的眼眸之中,只剩下决绝。
“此事因我而起,若要死,就该我死在最前头!”
干涸的声音从嘶哑的喉咙里涌出,体内最后一丝内力涌入断剑之上,一剑孤鸿刺向了朱友文。
“强弩之末还要负隅顽抗!”
朱友文瞧着那断剑上惨淡的剑气,已然没什么耐心,抬手便是裹挟着汹涌的护体阴气一掌拍出。
忽地,一个熟悉的声音自上空响起:“鬼王好大的威风,不如同我过过招啊!”
下一刻,一片血幕骤然降下,整个世界都好似染上了一层血色一般。
并非光芒变色,而是空气仿佛浸透了粘稠的血气,连呼吸都带着铁锈般的腥味,所有人的皮肤上都泛起了一层诡异的淡红。
“轰隆!”
一道粗壮的黑色雷霆劈下,朱友文心中警铃大作,神色顿时变得凝重起来,当即收手后撤。
陆林轩一剑刺出,却是扑了个空,已是无力稳住身形,踉跄朝着前方栽倒。
她感觉自己似乎出现了幻听,竟然听见了韩澈那个混蛋的声音。
哦!还有幻觉,整个世界都变红了!
可当她闭上疲惫的双眼之时,迎接她却不是冰冷的地面,而是一个温暖的怀抱。
一个她以为再也听不到的声音,随之耳畔轻轻响起。
“现在,把一切都交给我!”
······
(本来是要接着写的,奈何要去参加表姐婚礼,实在没办法)
第293章 解围?
血幕之下,时间仿佛被粘稠的血腥气给拉长了。
韩澈单臂揽住陆林轩瘫软的身躯,另一只手虚按在她的后心,一缕温润平和的血气渡入,稳住那凌乱如麻的气血,从而进一步控制住五脏六腑的伤势。
他的目光却并未落在怀中人身上,而是穿透血色的雾气,与数丈外朱友文那惊疑不定的眼神正面相撞。
“你······”
陆林轩在他怀中艰难地睁开双眼,模糊的视野里映着的,是那张许久未见,却总是不经意间出现在她脑海之中的熟悉侧脸。
带着血痂,有些干裂的嘴唇动了动,却只吐出虚弱的气音。
“别说话,稳住气息!”
韩澈的声音低沉而平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定力量。
陆林轩下意识地闭上了眼睛,开始顺着体内那道血气的牵引运气调息。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抬眼扫过全场,目光所及之处,李存孝的惨状,姬如雪等人脸上残留的绝望,钟小葵那瞬间变得有些苍白的俏脸,龙辇上朱友贞探身张望的姿态······一切尽收眼底。
韩澈的目光最终落回到朱友文身上,为陆林轩渡入气血之后,他那手上也是有了新的动作。
抬手朝着深陷重围妙成天与玄净天那边凌空虚握,诡异的血雾骤然一颤,梁军精锐纷纷顿觉心脏猛地一攥,不待有所反应,体内便开始气血逆冲,七窍鲜血满溢,接着如同割麦子一般,一茬接一茬的倒下。
两人见此情景,有那么一瞬间的愣神,心中满是骇然。
如果说先前李存孝的登场是残暴,那韩澈这一手,却是充斥着难以言说,直叫人心底胆寒的诡异。
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却也是回过神来,连忙朝着韩澈与李星云这一方向靠了过来。
转而又朝着李存孝方向遥遥一指,血幕仿佛被投入石子的水面,泛起一阵暗红色的涟漪。
那萦绕在李存孝断臂残躯上,如附骨之蛆般撕咬吞噬的漆黑阴气,竟像是遇到了克星,发出细微却尖锐的嘶鸣,被那血色涟漪一卷,便迅速淡化、消融,仿佛冰雪遇上沸汤。
李存孝那凄厉的惨叫与哀嚎戛然而止,只剩下粗重如风箱般的喘息,庞大身躯虽依然因剧痛而抽搐,但那侵蚀生机、精气的恐怖阴寒却是骤然减轻了大半,来到了其忍受范围之内。
“老十!”
“十叔!”
李存忠起身,张子凡朝着李存孝爬出一小段,见韩澈出手化解了朱友文那恐怖的护体阴气,不由得松了口气。
“张郎······”
只是当倾国、倾城姐妹二人的声音自身后响起的时候,张子凡脸上神色顿时一慌,下意识地想迅速逃离,奈何身体实在如何动弹不得。
这急火攻心之下,又是一口鲜血喷出,脑袋一歪便昏了过去。
而随着妙成天与玄净天二人靠近过来,韩澈便将怀中陆林轩交给了妙成天:“护好她,事后我助你彻底根治你那天生绝脉!”
“韩公子放心!”
妙成天接过陆林轩,郑重的点了点头。
陆林轩那里外都有些通红的眼眸再次睁开,眉眼间很是疲惫,目光却始终灼灼的紧盯着韩澈,喉咙轻轻蠕动着,似有千言万语要脱口而出,却是没那个力气。
能够保持着清醒,已是她最后的坚持。
随后,韩澈身形一闪,来到从姬如雪怀中挣扎下来的李星云身前。
“韩哥,你······”
李星云伸出手,却是距离韩澈偏转了个七八十度走了出去。
看得听了李星云信誓旦旦说了不下十遍自己没事的姬如雪不由扶额无语,真是信了他的邪了。
正准备提醒,却见韩澈抬手便是一巴掌甩在了李星云的脑袋上。
“啪”的一声脆响,端的是好瓜一个。
“嘶!”
李星云脑袋本就有伤,这一巴掌下来,顿时疼得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轻抚着脑门指着前方骂道:“姓韩的,叫你一声韩哥,你······”
忽然清晰起来的视野让他微微一愣,而眼前的空无一物则是让他的骂声戛然而止。
眼神微微攒动,眼角余光找到韩澈所在,不由得尴尬地转过身来。
韩澈抬手扬了扬:“清醒了?”
“清醒了!清醒了!”
李星云连忙摆了摆手,退到了姬如雪身旁。
“那就好!”
韩澈点了点头,沉声交代道:“我拖住朱友文,你带着他们往大营西侧突围,县城内会有一支骑兵破城而出,到时候跟他们一同撤离泽州!”
“好!”
李星云神色一肃,也是沉声应道。
尽管他也有许多事情想问,却也清楚眼下并不是问东问西的时候,待到突出重围,脱离了危险,自是有机会盘问的。
伸手拍了拍李星云的肩膀,韩澈便转而走向了朱友文。
途经陆林轩时,他的脚步微微一顿,在陆林轩眼前做了个想看却不敢看动作,方才一副毅然决然的模样挺身向前。
陆林轩看得心中一紧,迫切地想要说些什么,却是行岔了气,化作了两声轻微的咳嗽。
“李存忠带上张子凡,倾国、倾城带上李存孝,我们走!”
李星云朝着那被掀飞回场中的四人招呼了一声,便携手姬如雪冲出血幕往大营西侧开道。
尽管韩澈出场表现很强势,一招便逼退了朱友文,紧接着两次出手也是透着一种极为诡异的强大,但他是切实体会过朱友文那种完全无法抗衡之强大的。
他的武功只是中天位,相较于这两人而言层次似乎有些低,看不清两人究竟孰强孰弱,只是从韩澈那沉重的语气可见其并不是多么有把握。
高手过招,失之毫厘差之千里,他们之中最强的炎摩天与李存孝已无再战之力,现在他们所能做的便是趁机脱身,别让韩澈为他们分心。
也只有他们走了之后,韩澈才不必与那朱友文死斗!
姬如雪体内的千年火灵芝药力还在争,这会儿伤势竟是好了个三、四成,随着李星云一同冲击梁军西侧阵列。
妙成天与玄净天护着陆林轩与炎摩天,李存忠带着张子凡,倾国、倾城二人抬起李存孝,当即紧随其后,跟上了李星云与姬如雪二人的步伐。
不远处,钟小葵指尖深深陷入掌心,苍白的脸上血色褪尽,目光落在正朝着大营西侧突围的李星云一行人身上,脑海中却还停留在韩澈将陆林轩揽入怀中的那一刻,一双血色眼眸却是红得仿佛要滴下血来。
她微微侧身,将半边脸隐入龙辇的阴影中,唯有紧抿的唇角泄出一丝极冷的弧度。
第294章 转向
“鬼王竟然真让我将他们送走,还真是有些出乎我的意料啊!”
韩澈抬手一挥,血幕散去,看向朱友文的眼中有些意外。
他方才是有警惕朱友文的,只不过没想到的是,朱友文竟当真没有动作,就这么看着李星云他们突围。
有点问题,这家伙转性了?
“李星云活着才有用,而你我刚才若是突然交手,他们没人能够活下来!”
朱友文抬手指了指韩澈与自己,而后瞥了眼那正在往大营西侧突围的一行人冷笑道:“还不如放他们离开,就他们那群残废,想要突围,无异于痴人说梦!”
别说朱友贞早已按照约定计划,撤开一部分兵力,潜于四周营内策应。
阵列看似薄弱,实则是即便出现意外,也能引导着这些人走向死路。
他们借韩澈来算计李星云,又怎会不防着真正的韩澈呢?
而且先前那信号烟花所引来的,可不只是李星云他们的援兵,这动静也必然惊动了晋城县城以及其余三座大营。
李星云一行人若是没有受伤,确实有机会在李存孝的带领下突出重围,但李存孝都废了,余者也都是人人带伤。
就这还想在万军之中突围?做梦呢!
“哦?是嘛!”
韩澈轻疑一声,看着朱友文的一脸自信的模样,嘴角不由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随即朝着朱友文抬手,五指微微一张。
下一刻,一道粗壮的黑色雷霆,骤然劈向了朱友文。
“来得好!”
朱友文目光一凝,嘴角却是微微勾起,脸上久违的浮现一抹郑重与兴奋。
同样是抬手五指微张,漆黑如墨的护体阴气在掌中汇聚成宛若实质一般的纯黑扭曲气团,转瞬脱手激射而出,迎向了那黑色雷霆。
随即脚步一动,身形于原地瞬间消失不见。
“轰隆!”
姗姗来迟的雷鸣转瞬将朱友文的声音给淹没,同样被淹没的,还有黑色雷霆击溃那纯黑扭曲气团的轻微声响。
朱友文的身形忽地自那纯黑扭曲气团之后显现,脸上神色顿时骤变,他自己冲上来的,再想闪躲已是来不及,只能撑起护体阴气抵挡。
然而只听得“砰”的一声炸响,黑色雷霆便击散了那向来无往不利的护体阴气,坚坚实实轰击在了朱友文右肩之上。
“嗯哼!”
朱友文闷哼一声,踉跄后退三步稳住身形。
那肩甲“咔嚓”一声骤然粉碎,随着那右臂上的衣物化作飞灰散去,加上先前与炎摩天交手一招碎去的护腕,他此刻也是光起了膀子来。
感受着右肩上传来的强烈麻痹感,朱友文看向韩澈眼神前所未有的凝重,一字一句地说道:“你这是···五雷天心诀!”
五雷天心诀对九幽玄天神功谈不上什么克制,却是克制护体阴气这一类的手段,那种感觉他绝对不会判断错。
玄冥教先前攻打过玄武山天师府,他亦在其中,同那位张天师交过手,自是清楚五雷天心诀打在身上是什么滋味。
可问题是,这家伙又是怎么得到五雷天心诀的?这玩意不是天师府一脉单传吗?
而且,泣血录与五雷天心诀不会冲突吗?
“鬼王好眼力!”
韩澈笑着点了点头,却是抬手指了指天上,话音顿时一转:“不过,我觉得鬼王还得观察点别的东西!”
“什么?”
朱友文微微一愣,有些不解韩澈话中意思,不由得在警惕韩澈的同时,抬头往上空看去。
他的目力极好,不过转瞬便锁定了上空盘旋的五只“大鸟”,只见那鸟下有人,正在不断的往下丢着东西。
那又是什么东西?
朱友文目光狐疑地跟随着那些黑乎乎的东西落下,脑海中灵光一现,似是想到了什么,瞳孔骤缩。
那莫非是······
“轰!”
“轰!”
“轰!”
······
一声又一声震耳欲聋的炸响自大营中响起,人声的惨叫与哀嚎显得那般微不足道,火焰在这座中军大营不断燃起与蔓延。
根据命令潜藏于营地四周梁军精锐,一部分倒霉的或是死于、或是伤于爆炸之中,其余的也基本上是双耳轰鸣,又见火势凶猛而起,皆是方寸大乱,少有镇定者。
突围的李星云一行人也是被吓了一大跳,不过他们的心性毕竟远超常人,很快就镇静了下来。
虽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感觉应该是韩澈的手笔。
李星云没去理会那些四散逃窜的梁军士卒,只是面色一喜,朝着众人招呼道:“走!我们继续往西突围!”
“不!不能往西!”
带着张子凡的李存忠扫视了一眼四周,目光落向南方:“我十二弟还在那边!他眼盲,未必能够察觉得了这边的动静,若是久不见我们,反而摸到这边来,可就是自投罗网了!”
方才没得选择,他自知脱身最为重要,如何能去顾及得了没有危险的李存勇?
但现在情况又不一样,梁军这中军大营已乱,处处都是生路,按照他们原本规划的逃遁路线,也未尝不可!
张子凡在李存忠肩上抬起头来,也是看向李星云,有些虚弱的说道:“李兄,不能抛下我十二叔不管啊!”
“这······”
李星云目光扫过众人伤痕累累的身躯,可当他看向张子凡急切的眼神和李存忠紧绷的脸,那句‘不行’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按他自己的想法来说,自然是不能抛下李存勇不管的,毕竟李存勇那个位置就是他所安排的。
但眼下他们人人带伤,情况实在不容乐观,首要任务当是更为安全的尽早脱身为好,韩澈既然来救他们,那他的安排自然是最为靠谱与稳妥的。
眼见李星云有所迟疑,张子凡当即便有些急了,用尽恢复的些许力气高呼道:“李兄!”
“轰隆!”
回应张子凡的,是大营西侧粮仓之地恐怖无比的爆炸声。
紧接着火光冲天而起,不过转瞬之间,整个大营西侧便是化作一片火海。
“走!”
李星云神色一定,自大营西侧收回目光,率先朝着南边而去,姬如雪默然相随。
李存忠与张子凡大喜过望,连忙跟上,其余人也只能跟上。
其实稍微绕一下,从西侧突围还是可以做到的。
只是李星云心中本就不想抛下李存勇,这突如其来的变故不过是坚定了他内心的想法。
而且,他们本就在丹河下游有所布置,大营南侧还有战马,未必不能安然脱身。
······
第295章 暴力本身
“中军大营已乱,火势已不可止,亦不妨有火药落下,还请陛下移驾安全之处!”
钟小葵迅速稳住龙辇四周亲卫,顺便收拢了一批溃兵编入亲卫之中,连忙返回龙辇之上请命。
朱友贞没有立刻回应,他坐在龙椅上,身体微微前倾,一只手紧紧攥着龙椅扶手,另一只手则是握着石瑶温凉小手,目光越过跪在阶下的钟小葵,死死盯着那已然化作一片炼狱的中军大营。
尤其是那大营西侧,李星云一行人便是趁乱从那边逃走的,紧接着那边的粮仓便传来巨大的爆炸,火光席卷了粮仓以及周边大营,连成一片火海。
“走!”
朱友贞咬牙吐出一个字,双眼已是被血丝堆成一片红色,自大营西侧收回目光,望向北方:“往北出营,与北营汇合!”
他虽不知韩澈与李星云一行人说了什么,但他自始至终在龙辇上居高临下的纵览全局,是看出了不少问题的。
李星云一行人先前是往南边逃亡的,自那韩澈来了之后,便改为往西侧突围,而大营西边紧邻晋城县城,这意味着县城内有可能也出现了变故。
晋城县城是整个晋城县,乃至整个泽州的粮草中转点,出了任何变故,事情都不会小。
而除却中军大营之外,北营兵力最多,他不仅需要大量的军队来保证自己的安全,也需要大量的军队来稳住局势。
李星云什么的已经不重要了,这个人虽关系龙泉宝藏,但毕竟不是宝藏本身,不必急于一时。
若是大梁没了,他如何能与那些个怪物争夺龙泉宝藏,争夺那其中的不死神药?
在钟小葵应声领命,号令亲卫队伍护送着龙辇开拔往北而行时,朱友贞回头,意味深长地看了眼那混乱场中无人打扰的朱友文与韩澈两人。
今夜他虽玩砸了,却也意识到了一个很重要的问题,他是大梁的皇帝,在大梁有着至高无上的权力,但这世上有些人是延伸出权力的暴力本身。
······
“你找到焊魃了?”
朱友文从那一片片火海中收回目光,眉头不由得微微皱起。
火药这玩意,他还是知道的,毕竟尸祖焊魃也是老相识了,焊魃的看家本领他也是领会过的。
那些扎纸的威力一般般,还不如焊魃的拳头得劲,但如果给焊魃足够的时间准备,据说能够将整个洛阳炸上天。
这才是真正助李星云一行人脱困的东西,方才那一招应当就是信号。
韩澈神秘一笑:“你猜?”
“猜你大爷!”
朱友文喝骂一声,活动了一下逐渐从麻痹中恢复过来的肩膀。
心中却是在猜测着,难道这家伙真把那四个脑子有问题的找回了玄冥教?
“哈哈哈!鬼王别这么口是心非嘛!”
看着朱友文那微微走神的模样,韩澈忍不住笑出了声,可忽地却又是神色一冷:“鬼王看样子是练成了完整的九幽玄天神功,我恰好也是神功大成,现在也没人碍事了,正好讨教讨教,希望鬼王不要像上次那般不堪!”
“找死!”
朱友文须发微张,双眼瞪得好似铜铃一般,咬牙厉喝一声,便自那原地消失,杀向了韩澈。
上次狼狈而逃已是成了他心头的一根刺,若是实力不曾长进也就算了,现如今神功大成,实力飞跃式增长,这根刺还被韩澈挑出来一点反复揉搓,叫他如何忍得了?
“来得好!看来鬼王是真有长进啊!”
面对朱友文含怒而来的鬼魅突袭,韩澈眼中精光一闪,不闪不避,脚下血雾一炸,身形不退反进,迎了上去,还不忘嘲讽一番。
两人身影在半空急速拉近,转瞬便已是交汇在一起。
“狂妄!”
朱友文怒喝一声,拳出如山崩之势,恐怖的劲风席卷而起,黑气自指缝中流淌,好似旌旗在迎风招展。
这却不是护体阴气,只是那九幽玄天神功内力随着劲力吞吐而所出现的自然流露,那气息至阴至邪,极为纯粹。
韩澈一步落定,脚下血雾一荡,身上密密麻麻的黑色雷霆游走,无数轰鸣声纠结在一起,一拳迎击而上,便是九天雷鸣炸响。
轰——!
黑气好似实质一般如同墨汁一般飞溅,黑色雷霆宛若粘稠的黑色浆水一般,带着些许诡异亮光剥落。
两人出手之际威势骇然,真正当两拳相撞之时,二人之间反倒是有种古井无波的平静。
而在二人之外,却是有着一圈肉眼可见的气浪以二人为核心向着四周横扫而去,地面碎石飞溅,焦土带着熊熊烈火翻腾,连远处燃烧的营帐都被这股气劲尽数掀翻出去。
整个中军大帐与附近亲卫营,瞬间被清理了一个干干净净,原本夹在爆炸声、火焰燃烧声中的惨叫与哀嚎之声也是被肃清一空。
皎皎明月之下,原本热闹的地方,一时间安静了不少。
唯有火焰在远处噼啪作响,月光冷冽地洒在这片刚刚被暴力洗礼过的空地上,映照着两个非人身影。
当然,这些只不过是一瞬间的事情而已,真正的大战才刚刚拉开序幕。
两人一触即分,身形分落各处,似是有片刻的停顿。
韩澈在估算着朱友文的实力,想着应该用几分力将其暴揍一顿,才能激起其继续勇猛精进功力的斗志,而不是让其感到自闭而自暴自弃,去一味的追求龙泉宝藏中的神功。
他此番前来,主要是完成对李星云的布局,其次便是来磨砺朱友文的。
作为钦定血包,朱友文的武功自然是越高越好,这样才够补,才能更好地弥补他与袁天罡之间的差距。
朱友文五指僵硬地张开,而后猛然一握,驱散手上的麻木,眉头微微皱起,紧盯着韩澈的双眼之中有着些许狐疑。
他方才,竟是在韩澈身上感受到了九幽玄天神功的气息。
这家伙难道是将泣血录、五雷天心诀与那下卷九幽玄天神功弄了个大杂烩,糅合在一起了?
武功···还能这么练?
就在朱友文狐疑之际,对面韩澈心中已然是有了个大致的分寸。
只见其眉头一挑,嘴角自然上扬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随即身形一晃,原地便只剩下一层淡淡的血雾。
朱友文心中一恼,眼中怒意更盛,身形也是随之而动。
不是!你刚才占到上风了吗你就挑衅?
第296章 第一场演出成功
皓月当空,梁军中军大营的火势不断蔓延,外围已然是交错勾连在一起,形成了一个硕大的火圈。
并非火势不想往其中蔓延,只是那圈中已然被清理干净,空空荡荡的实在无物可燃。
甚至由于其中不断有冲击与气浪宣泄出来,使得那四周“嚣张”气焰都有些露怯,打起了退堂鼓。
而那火圈之中交手的两人,一者周身若有若无的黑气萦绕与流淌,一者黑色雷霆游走全身,仿佛都要与黑夜融为一体。
又加之两人速度已然是快到了极点,大天位以下已是难以察觉两人的交手,唯有双方各自能够精确捕捉的对方的身形与动作。
韩澈“全力”出手,朱友文也不敢大意。
两人你一掌来,我一拳去,回归了最原始的战斗方式,却又极为谨慎。
不过短短十余个呼吸之间,两人便已交手上百招,火圈之中冲击与气浪不断,卷起的狂风可令熊熊燃烧的烈火折腰俯首。
然而直至此时此刻,两人都未能真正意义上的碰到对方,只是偶有雄厚内力作为肢体延伸碰撞。
或是浓厚水墨四溅,或是黑色电浆洒落。
朱友文能够感觉得到韩澈那一招一式之间的恐怖威能犹在自己之上,一旦选择硬碰硬,便极有可能落入下风,更有可能一招即分胜负。
而韩澈要给朱友文喂招,自然得配合着来。
故而两人都在求快,要身法更快,要出招更快!
韩澈有节奏的一点点提升速度,逼迫着朱友文不断提升自己速度,不断的对自身做出突破。
直至来到某个临界点,朱友文的气息开始变得沉重,护体阴气不受控制的逸散而出,致使周身黑气不再纯粹,只是单纯的更为浓郁,他好似受到了拖累一般,速度无法更快不说,反倒是开始逐渐变慢。
韩澈知道,这已然到达了朱友文的极限。
或许,该进入下一个阶段了!
韩澈骤然提速,速度再度攀升一倍不止,身形自朱友文身旁掠过,便留下一个只有朱友文能够捕捉得到的,真实无比的残影。
“抓到你了!”
朱友文眼中闪过一抹幽光,他等的就是这一刻。
即便上一次被韩澈打得狼狈无比,即便这一次韩澈仍能够与修得完整版九幽玄天神功之后的他抗衡。
面对韩澈之时,他仍是有着功力上的傲慢。
他始终不觉得韩澈这个后来者,能够在功力上对他有所超越。
此刻他已是有所不济,韩澈又能好到哪里去?
果不其然,露出破绽来了!
朱友文嘴角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没有丝毫留手,抬手一掌便运起九成功力拍了过去。
这一掌,他极为自信。
并不是先前与以往那般威势骇然,没有呼啸的掌风,也没有恐怖气劲迸发,只是至阴至邪的纯粹黑气不断敛入掌中。
先前李星云一行人无论如何都无法突破,宛若天堑一般的护体阴气,在这一刻便好似杂质一般脱落。
那本就是累赘!
朱友文剥离护体阴气,速度突破方才极限,又快了几分。
顷刻之间,那平平无奇好似毫无波澜的一掌,便结结实实地印在了韩澈那道“残影”的后心!
然而,预料中的击中感并未出现。
掌力透体而入的瞬间,便好似如入无人之境,一丝一毫的阻力都未曾遇到,韩澈那一身堪称举世无双的横练好似纸糊的一般。
朱友文嘴角的冷笑骤然僵住,触感不对!
那不是血肉之躯的实感,更像是……击穿了一层坚韧无比、却又空空荡荡的皮囊!
只见那道“韩澈”的身影,在被击中的刹那,猛地向内一塌,如同一个被戳破的气泡,化作一团浓郁粘稠、交织着黑色雷光与猩红血气的诡异气团,骤然溃散。
“你抓到了什么?”
韩澈声音自身后响起,朱友文心中警铃大作,九成功力一掌扑空,那还有什么余力回防,只能是撑起护体阴气抵挡。
“轰隆!”
雷鸣炸响,黑色雷霆带着些许亮光自朱友文身后骤然绽放,那漆黑如墨的护体阴气顷刻湮灭。
“咳哇~”
朱友文脸色瞬间扭曲成一团,一口鲜血喷吐而出,身子呈弓形应声飞入火海。
“嗡!”
空气中响起一声颤鸣,韩澈身形一晃,墨色身影随着黑色雷霆骤然拉长,转瞬便扑入了那火海之中。
“砰”的一声巨响,火海被从中撕裂开来,却是韩澈浑身着火倒飞而出。
紧接着,朱友文从那被撕裂的火海中走出,身上甲胄碎了大半,头顶发冠不知掉落何地,有些被烧灼的卷曲的红发潦草散乱,脸上炭痕横陈竖直,嘴边鲜血殷红。
看上去有些狼狈,但他的嘴角却是笑着的。
“自脱困以来,我就一直在避免这样的境地,不曾想却显得老子在端着了!”
朱友文左手抬起擦去嘴边血迹,右手抬起剥落身上残留的甲胄,右脚猛的一步踏出,角笑容更为肆意的扬起:“再来!”
厉喝声起,护体阴气在原地微微扬起,留下一个简陋的人影,而身形却是转瞬即至韩澈身前。
拳起未落,猛烈的拳风裹挟着漆黑如墨的阴气,便已是扑灭韩澈身上火焰,一身墨色锦袍已是烧灼得更为焦黑,挂在身上摇摇欲坠。
“再来多少次也一样!”
面对朱友文放下端着的架子,全力攻来的一招,韩澈不闪不避,只是身体微微一落,脚下地面瞬间一震,焦土龟裂。
掌中握灭漆黑雷霆,拳出如惊雷,却是不管朱友文那一拳如何落下,径直轰向其胸膛。
“真当老子怕了你?”
朱友文怒吼一声,也是坚持不变招。
九幽玄天神功下卷玄天,同样可以阴气淬炼筋骨血肉,未必就不如横练的金刚之躯。
这一次,不再是内力的延伸碰撞,不再是身法的极致追逐。
而是实打实、毫无保留的肉体与内力最狂暴的对轰!
“轰——!!!”
比之前任何一次碰撞都要沉闷、都要结实的巨响猛然炸开!
声音并不尖锐,却仿佛敲击在每个人的心脏上,让远处奔逃的梁军溃兵都下意识地腿软。
双方都似乎倾注全力的刚猛一拳,都毫无保留的落在各自的右侧胸膛上。
“咔嚓!”
清晰的骨裂声几乎被淹没在轰鸣中,却又如此刺耳。
两人身形同时巨震,随即如同两颗被全力对掷的流星,朝着相反方向倒射而出!
韩澈在空中强行拧身,落地时“蹬蹬蹬”连退七步,每一步都在焦黑地面上踩出深深的脚印,嘴角溢出一缕鲜血。
感受着右侧胸腔传来的痛苦,殷红嘴角不由得勾起一抹笑容。
好在他克制住了玄功自行运转护身的本能,否则朱友文这一击未必能破他的防。
另一边,朱友文倒飞得更远,直接撞塌了半截燃烧的营帐残骸,才灰头土脸地挣扎站起,不住的咳嗽出声,每一声咳嗽都是一口鲜血。
右侧胸腔微微凹陷,肺部传来强烈的压迫感,刚才那骨裂之声是他的,若非有内力护持,他的右肺未必就能完好无损。
“咳咳!该死,有些托大了!”
朱友文捂着右侧胸膛,与火焰中遥遥望着甚至连血都没吐出来,只是从嘴角缓缓流下的韩澈,龇牙咧嘴的,神色有些狰狞。
就是不知是气的,还是痛的了。
九幽玄天神功阴气淬体的确未必不如强横的横练,但他阴气淬体时间尚短,而韩澈的横练也是过于强横了。
“咳咳!”
内力裹住右侧胸骨复位,暂且稳住伤势,咳嗽声方才有所停歇。
只不过韩澈并未给他更多的喘息与调整的时间,在他稳住伤势之际,已是跨越了两人之间十余丈的距离,一只大手猛然按在了他的脸上。
就如同先前他先前教训李星云一样,只感觉脸部两侧与前额一痛,下盘架势便瞬间溃不成军,身形不受控制,极其头重脚轻往后栽倒而下。
“砰”的一声闷响,脑袋便已是与焦土地面来了个亲密接触,并被深深地包裹了进去。
大脑遭受猛烈震荡,朱友文脑子已是昏沉不已,双手却是本能的锁住了韩澈手臂,手中黑气翻涌,内力激荡之际,气力自生,将韩澈甩向一侧。
“嘭!”
一座本就在烈火中摇摇欲坠的营帐应声而倒,朱友文晃了晃脑袋站起身来,意识稍稍一稳,寻得那火焰中的人影便扑了过去。
韩澈自是不惧,身形一动,便自一片火焰中冲出,钻入另一处火焰之中,迎上了朱友文。
至阴至邪的纯粹阴气,与漆黑的古怪雷霆,从大营东侧碰撞到大营西侧,又从大营南侧碰撞到大营北侧。
整座中军大营都成了两人的战场,所到之处所有设施化作碎屑,地面坑坑洼洼,那企图将整座大营都吞没的火势几乎被两人的战斗余波所扑灭,只剩零星火堆好似风中残烛一般摇曳。
朱友文身上的伤势一添再添,满头鲜血,各色淤肿将脸上染成五颜六色,一只眼睛肿胀得厉害,已是睁不开。
身上的伤势更为严重,浑身上下难见一块好肉,仔细看去还给人一种坑坑洼洼的感觉,骨头不知道断了多少,碎了多少,纯靠内力在那里吊着。
两侧肩膀都有不同程度的塌陷,右臂翻折,左臂也是扭曲得厉害,双拳之上更是血肉模糊,深可见骨。
此番模样,远比当初朱友珪封印囚禁他时更为狼狈。
不过,他的嘴角却仍是上扬着的,尽管有些勉强,有些苦涩,也有些无奈,但至少这一战是痛快的。
韩澈情况虽比他好点,但周身血肉与肌肤撕裂严重,虽有着泣血录的操控,血液未曾倾溃而出,却也好似肉体濒临崩溃一般,相较而言也并未好到哪里去。
“嘶~看来你杀不了我了!”
感受着地面传来的震颤,听着身后铁甲摩擦而起的“哗啦”声响,朱友文强忍着浑身上下传来的痛苦,缓缓的、颤颤巍巍的挺直了腰杆,朝着韩澈鼓动了一下眼睛,却是不知道眉头有没有挑起来。
“确实有些可惜!”
韩澈并未看出朱友文的挑衅,只是越过他,眺望了一眼其后边不远处浩浩荡荡而来的梁军,神色微微一垮。
似是有些无奈的收回目光,上下打量了一眼朱友文啧啧道:“啧啧!就你这样子,可别死了啊!”
“呵呵!快滚吧!你若是这般死在那些蝼蚁手中,倒是有可能把老子笑死!”
朱友文冷笑一声,此番交手虽被全面压制,嘴上却是不认输的反讽。
倒不是真如何惺惺相惜的在乎韩澈的生死,只是他有预感,这一身伤势一旦恢复,他的武功定然会更上一层楼。
下次亲手杀死韩澈,心头方才能真正畅快啊!
“走了!”
韩澈笑了笑,并未多说什么,转身挥了挥手,便消失在夜色之中。
这一战他可谓是小心翼翼的给朱友文喂招,生怕下手轻了让这家伙飘起来,接下来的日子里有所懈怠。
又怕下手太重了给这家伙打自闭了,彻底摆烂。
为了合理的放过这家伙,还得一直拖着演戏,直至梁军赶来,那是真的不容易。
而最不容易的是,他还得去赶下一个场子!
哎~
······
梁军赶到,龙辇上前。
“二哥!”
朱友贞惊呼一声,从那龙辇上飞奔而下,一脸悲痛与惊慌的上前扶住朱友文,转而朝着大军之中吼道:“行军医官呢?还不快死过来给朕二哥医治!”
“还死不了,就是可能得躺上一段时间了!”
朱友文自是不会信朱友贞的假惺惺,不过有韩澈这个恐怖的强敌在,只要朱友贞脑子没被驴踢,就不会行那过河拆桥之事。
“无性命之忧就好!无性命之忧就好!”
朱友贞似是松了口气一般,双眼却是在悄然扫视四周,寻找着先前与朱友文对峙的身影。
朱友文挣脱朱友贞,自行走向挎着药箱飞奔而来的行军医官,幽幽说道:“别找了,他没死,而且伤势比我轻,已经走了!”
······
晋城县城,城内火光已是亮如白昼。
东侧城门却是忽地顿开,一支骑兵飞奔而出,略作停留之后,便在一名玄冥教恒山分舵教众,亦或者说墨影斥候的招呼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绕城北上。
城楼顶上,一道斗笠歪斜的身影自中军大营的战场收回目光,身形一晃,无声的消失在黑暗之中。
······
(这一段一章写不完,所以昨晚第二章没更,两章合在一起,赶到现在才更新)
第297章 身死与心死
“厉鬼勾魂,无常索命,李星云你死期到了!”
黑白无常狞笑一声,一黑一白两道身影翩然而起,一掌拍向了那胸腔剧烈起伏如牛一般喘着粗气,浑身是伤,光是站着都有些勉强的李星云。
二人掌中漆黑如墨的护体阴气翻涌,好似无穷无尽的阴魂在伴随着那二人放肆而狰狞的笑声尖啸。
在李星云的目光中,此刻这踏空而来的两人,好似真的从地狱钻出来的厉鬼,来向他勾魂索命。
微微颤抖的双手之中还攥着几根银针,只是现在的他已是无力将之甩出。
当然,即便甩出也无用,他已经试过了,华阳针都快被他用光了,手上已经是最后的了。
黑白无常二人功力已然抵达了真正意义上的大天位,仅凭他中天位的功力,华阳针根本无法突破那两人的护体阴气。
不仅仅是华阳针,便是雪儿与师妹的剑,李存忠的匕首,妙成天的伞,玄净天与李存勇的箭矢都无法突破那一层护体阴气。
此时此刻的黑白无常于他们这群残兵败将而言,与先前朱友文并没有什么区别。
同样的不可战胜,同样的绝望!
目光迅速扫过四周,只见昏迷的李存孝与炎摩天整齐地躺在一片地方,张子凡挣扎地爬向生死不知的李存忠与李存勇,妙成天与玄净天身上各插着几支箭矢倒在地上,弓弦断裂的长弓与破碎的红伞掉落一旁,师妹被她自己的断剑穿透右肩钉在地上,左手握在剑柄上想要将之拔出却是无能为力。
对了,还有倾国、倾城,两人被击落进了丹河之中,不知有没有危险,也不知飘到了何处。
李星云缓缓闭上双眼,刚刚的画面与先前这些朋友们竭力死战的画面在脑海中交织在一起,那颗快速跳动的心脏忽地好似被揪住了一般。
很痛!真的很痛!
同时,也有些后悔!
如果早知是这样的结局,他还不如一开始就把自己交出去。
尽管黑白无常二人没有说,但他知道这二人为何而来。
这两人是来杀人灭口的,他们这一行人已经与鬼王朱友文彻底翻脸,这两人害怕他将其修炼九幽玄天神功的秘密泄露出去。
毕竟,这两人虽然已经跻身大天位,但相较于鬼王朱友文而言,就好比炎摩天与李存孝,仍然是不够看的。
也许······
等等,雪儿呢?
李星云忽地意识到,自己刚才的视线中,并没有姬如雪的身影,猛然睁开双眼,却是在那一瞬间呆滞。
只见姬如雪正挡在他的身前,他清晰地看见了姬如雪那清冷眼眸中映着自己的身影,周旁满是爱意的神采,习惯清冷的俏脸上满是温柔。
他清晰地看见黑白无常二人那宛若地狱而来的利爪落在了姬如雪的身上,常宣灵狞笑咒骂着:既然你这小贱人自己找死,那就成全你!
他清晰地看见姬如雪俏脸上最后的温柔被撕碎,由痛苦取而代之,一口鲜血自其口中喷吐而出,洒在了他的脸上。
那股温热感格外的清晰,像是雪儿在温柔地轻抚他的脸颊。
可是···他不需要这样的温柔啊!
“雪儿!”
李星云歇斯底里的,嘶哑的吼出这一声。
回应他的,是姬如雪的微笑,是姬如雪张开双臂扑来的怀抱。
姬如雪借着黑白无常那两掌的力量,抱着李星云飞了出去。
她知道,这一次,体内的千年火灵芝药力大概也救不了她了!
于是,她在最后的一次怀抱中,在李星云耳边诉说着最后的轻语:“抱歉,不能再陪你走下去了!”
话音柔柔的落下,姬如雪用最后的力量于空中扭转身形。
“嘭!”
两人轰然落地,姬如雪选择承受所有的冲击,脊背狠狠的撞在地面上。
“不!雪儿,你不要有事!”
李星云连忙从姬如雪的身上挣扎爬起,跪在一旁,瞧着那鲜血不断的从姬如雪嘴角汩汩流淌而出,顿时红了眼眶。
有气无力的抬手,想要为姬如雪制住的穴道止血,却是发现手指戳在穴位上,无力的折了起来。
“雪儿!”
李星云紧紧握着姬如雪的手,感受着那迅速虚弱下去的脉搏,发出撕心裂肺,声音却又压抑到了极点的悲鸣。
他的眼神流露出了前所未有的惊恐,握住了姬如雪的手,却握不住那不断流逝的生命,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充斥在心头。
眼角泪水混着他的、姬如雪的鲜血流淌而下,他的喉咙蠕动着,他的嘴唇开合着,却是发不出一丝一毫的声音。
姬如雪那沾满鲜血的嘴唇也在蠕动着,却也同样发不出声音,只能蛄蛹出更多的血液。
“啧啧!真是一对苦命鸳鸯啊!她到死都还在让你走!”
常宣灵左手环于身前,轻轻托起那饱满双峰,右手掩嘴轻笑,脸上殷红花纹绽放,那显得妖媚的眉眼却是读懂了姬如雪唇语。
常昊灵出现在常宣灵身旁,伸手揽住常宣灵那纤细、曼妙的腰肢,森然笑道:“那我们就好心送他们一起下去,好做一对亡命鸳鸯!”
“好啊!”
常宣灵依偎在常昊灵怀里,从姬如雪与李星云身上目光,迎上常昊灵的视线。
喜悦的神色,从各自眼中浮现。
今夜,他们不仅能完成神荼的事情,还能顺道解决一大部分潜在威胁,简直不要太美妙!
哈哈哈哈哈哈!
两人并未笑出声,但那脸上的笑容却已是高高扬起,只不过习惯性的有些狰狞。
他们齐齐抬手,掌中至阴至邪的九幽玄天神功内力流淌,激起猛烈劲风,朝着李星云的脑袋拍去。
李星云没有动,即便那猛烈劲风如刀子一般割在脸上,他也没有动。
呆呆地望着姬如雪那停止蠕动的嘴唇,嘴角停止鼓出的鲜血,感受着手中的脉搏消失,他像是失了魂。
常宣灵刚才那句话,像是一柄钢刀插入了他的心脏。
姬如雪死了,他的心似乎也死了!
如果说先前是无奈的接受死亡,现在他内心已然没有半点求生欲望,是在主动接受死亡。
眼见李星云的脑袋即将被拍个粉碎,黑白无常二人前所谓的兴奋,神色也是前所未有的狰狞。
可忽地,空气中隐约传来一声嗡鸣,一道身影骤然出现在李星云的身旁。
高大的影子,遮住了黑白无常二人的视线。
······
第298章 第二场演出
“什么人?”
黑白无常二人悚然一惊,这个人什么时候出现,如何抵达他们面前的,他们一点都没有察觉到。
没有丝毫的犹豫,两人极为默契地立即收手后撤。
为了杀李星云而拼命?不存在的!
然而,那阴影却是如影随形,始终遮盖着他们的。
待两人抬眼,看清来人之时,心中不由得下意识松了口气。
尽管这道身影看上去有些狼狈,但他们还是一眼便认了出来,那是神荼,是韩澈!
可下一刻,他们便只觉颈部一痛,咽喉一紧,呼吸瞬间变得局促而紧迫,一条坚实的手臂掐住了他们的脖子,他们的双脚缓缓失去支撑,离开了地面。
他们看到了那双冰冷的眸子,正在逐渐泛起血色幽光。
生理与心理的双层恐惧在他们的身体与眼神中浮现,眼前的这个男人,真的要杀了他们!
是责怪他们办事不力?
不,这家伙根本没想杀李星云,要杀的或许本就是他们阴差阳错杀死的姬如雪。
而现在,这家伙要杀了他们灭口!
生死威胁之下,常昊灵脑子意外地清醒与灵光,转瞬之间便想明白了其中关键,开始拼命地挣扎。
至于常宣灵,她并没有想那么多,感受到生命遭受威胁的那一刻,她便本能开始挣扎了。
只是那两只手便好似铁钳一般,无论他们如何去掰,去撕扯都无济于事,他们运转内力双腿全力踢在对方身上,却是撼动不了分毫,只能任由那手掌缓缓收紧,窒息感越来越强烈。
两人已然翻起了白眼,根本没那个余力去沟通,然而两人却是极为默契的做出了相同的反抗动作。
只见两人的双手死死抓着那只掐着自己脖子的手臂,周身浓郁的护体阴气拼命翻涌,一个黑色气旋模样沿着双手迅速蔓延而下,直至攀上那手臂。
如果能够吸干眼前这个要夺走他们性命的人,他们自然就能够脱困了。
并非他们异想天开,只是这大概是他们最后的机会了。
最后的理智竭力运转着九幽玄天神功,两个黑色旋涡笼罩着韩澈的两条手臂,针对内力与精气的强大吸扯之力骤然成型。
然而,韩澈体内的内力与精气却是平静如水,没有因此掀起哪怕一丝一毫的波澜。
这不是吸不吸得动的问题,而是那一身磅礴如大海、好似无边无际般的内力与精气,仿佛装在了一个完美无缺的容器之中,无论他们的九幽玄天神功如何运转,根本无法透过那个容器去影响那内力与精气。
最后的挣扎,无效!
常宣灵放弃运转九幽玄天神功,回归了最原始的挣扎,时而掰扯,时而捶打,只是脸色越发狰狞,动作也越发无力。
常昊灵也放弃了运功,挣扎着从喉咙里挤出声音:“你···不···能···杀···我···们,我···们···是······”
“死!”
一声压抑着的低吼自韩澈喉咙里吐出,双手骤然发力。
“嘭!”
两声闷响并作一起,在黑夜之中低沉的响起。
两个脖子被巨大的握力握了个粉碎,温热的鲜血彻底染红了双手,或是溅射在身体上、脸颊上,缓缓浇灭了那冰冷眸子中亮起的血色凶光。
黑白无常两人的身体与脑袋当即便开始了分头行动,不约而同地掉落在地,身体各择一方向倒下,两颗脑袋却是滚在了一起。
神色还停留在死亡前的最后一刻,显得狰狞无比,因窒息而睁大,眼珠子好似要冲出眼眶的双眼互相对视,最后的视觉信号将对方死亡传递给了自己最后的意识。
一语成谶,好一对亡命鸳鸯!
而韩澈,也开始了他的表演。
身形一个踉跄,击杀黑白无常好似用光了他所剩不多的力量一般,身上的气势一颓,气息急转直下,皲裂的身体开始缓缓渗出鲜血,不过是转瞬之间,便成了一个血人。
他步伐虚浮,晃晃悠悠好似随时都会倒下一般的来到陆林轩身旁,身形一个不稳便跌跪在了地上。
迎上陆林轩的视线,他的眼神被疲惫、心疼、后悔与无奈等复杂的情绪交织着充斥。
“别怕!我来了!”
韩澈极为勉强地挤出一抹笑容,抬手在陆林轩身上轻点,制住穴道止血,而后轻轻掰开那剑柄上的手,而后握住猛然拔出。
“噗嗤~”
断剑离开陆林轩的肩膀,而韩澈也就这样从陆林轩的视线中倒下,然后离开视线。
“韩大哥!”
陆林轩惊呼一声,心中所有的别扭,至少在这一刻都烟消云散。
连忙挣扎起身,扑向了韩澈。
入目,便是惊心!
只见韩澈全然不似以往风流倜傥的模样,只剩下一条焦黑、破烂的裤子,浑身上下不见一处完好的地方,全身肌肤皲裂,各处肌肉呈明显的撕裂状,鲜血在不断往外渗出,整个人已然成了一个血人。
恍惚间,好似回到了当初在蜀州晋原县城那座客栈里醒来的时候。
只不过,那一次是假的。
而这一次,却不可能是假的!
她亲眼见识过鬼王朱友文的强大,面对那样的敌人,没可能全身而退的。
不过好在,韩澈双眼还是睁着,而且还在朝她笑:“别怕,我还死不了,就是横练被破了,血流得有点多!”
只是这声音喘息的厉害,给人一种出气多,进气少的感觉。
“你快别说话了!”
陆林轩眼眶湿润,急得快哭了,慌乱在韩澈身上点着,想要制住穴道止血。
有点效果,但明显不多。
“谁能来帮帮我!”
眼睁睁地看着韩澈缓缓闭上了眼睛,气息越来越虚弱,陆林轩终是哭出了声,一只手无措地不知道该如何办,一只手抹着那即将淹没视线的眼泪。
她想要求助,可放眼望去。
黑白无常尸首分离的倒在血泊中,李星云倒在了姬如雪身上,张子凡一手抓着李存忠,一手搭着李存勇,妙成天与玄净天倒在乱箭中,李存孝与炎摩天躺在地上昏迷不醒,倾国倾城不知所踪。
大家都生死不知,无人可以帮她。
“呜哇~”
陆林轩想要起身,却同样无力,不敢去碰韩澈的身体,只能无助地抱着韩澈脑袋痛哭。
在梁军大营里,她已然因为那具假尸体崩溃过一次了!
她真的不想这一次再见,就是生离死别!
忽地,一个熟悉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温韬,星云他们的情况不对劲,快来搭把手!”
陆林轩微微抬眼,她不知道是不是幻觉,确实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想要招呼过来救人,抬起脑袋便是眼前一黑,昏死了过去。
她的伤,其实也很重!
第299章 泽州之变
一支晋军骑兵无声突入晋城县城,焚毁粮仓,扬长而去。
李星云这只到手的鸭子飞了,中军大营被毁亲卫大军死伤无数在前,又得此消息,朱友贞再也难以压制怒火,癫狂暴怒。
连斩数员大将,驻守在泽州第一道防线——高平县的王彦章也被召回问责。
王彦章快马赶回晋城县,驰入重建的中军大营之中,抵达那龙辇之前。
虽不知拱卫晋城县城的那些废物是怎样让一支晋军骑兵无声无息入城的,但这支骑兵在他的眼皮子底下,悄无声息地绕过了高平防线,他同样罪责难逃。
踏上龙辇,便于那龙椅前单膝跪下,恭敬请罪:“晋军骑兵直入晋城县,乃臣之失察,还请陛下责罚!”
“石瑶你说,朕该怎么罚他?”
朱友贞看向身旁石瑶,眉眼顿时一软,语气温柔地问道。
石瑶双手叠于腰节,侧身低眉迎向朱友贞视线,柔声回道:“陛下,王将军星夜兼程赶来请罪,想来已是知罪,且那晋军并非是突破高平防线而来,不如······”
这话音微微一顿,朱友贞面露期待之色,台下请罪的王彦章却是不由得心中一紧。
他这罪责可大可小,大则里通外敌,小则失察之过。
虽说这侍女所说极为客观,甚至可以说是在为他说好话,但朱友贞将决定权交给身边侍女的这个行为本身就不是个什么好信号。
是死罪?还是折辱?
若是前者,他并非不能接受,可若是后者······
正当王彦章思虑之际,石瑶再次柔声开口:“不如就罢了吧。”
朱友贞微微一愣,眼神在石瑶与王彦章身上来回打量,好一会儿眉眼方才微微扬起:“那就罢了!”
“谢陛下恩典!”
石瑶嘴角浮现笑意,行礼谢恩。
“谢陛下恩典!”
台下王彦章垂首谢恩,眼神微动,眼角余光瞥了眼石瑶。
心中松了口气,却又觉得古怪,不知道朱友贞这是玩的哪一出。
恩威并施?
朱友贞牵过石瑶的手放在手中,那些许凉意不由得让他下意识握紧,昔日母妃的手也是经常凉凉的,为他暖手时,会将他的手放在脖颈间。
如今他的手,恐也如这般暖过母妃的手了吧!
缓缓将石瑶的手放到自己脖颈间,朱友贞嘴角笑意高高扬起,陶醉般的闭上双眼,仔细享受着将那有些微凉的手渐渐暖起的过程。
今日,他是开心的,石瑶也如母妃一般,在为他着想!
事发当夜,瞧着那只晋军骑兵扬长而去,他的确是想斩了王彦章祭旗,不过怒了一阵,疯了一阵,杀了一些人之后,也逐渐冷静了下来。
一些蠢到不想着进城救火,或是剿灭来犯敌军,而是想着绕大半个城池过来救驾的废物,杀了也就杀了。
但在这种可大可小的罪责上,杀王彦章这种大将,固然可泄一时之愤,却是容易军心不稳。
这其中利弊,他还是看得清的。
至于为什么有此一出嘛······
轻嗅着那手上幽香,朱友贞的眉眼变得极为柔和,悠悠说道:“晋城县粮仓尽毁,泽州大军所剩粮草不够十日之用,王彦章你觉得我军接下来该如何是好?”
“臣率军三万驻守泽州抵御晋军即可,还请陛下率领其余将士退回怀州乃至洛阳,转而驰援其余战线,如此一来剩余粮草便可用半月以上,足以重新调集与筹措粮草。”
王彦章赶来的途中便想到了这个问题,对策自是脱口而出,条理清晰地娓娓道来。
朱友贞缓缓睁眼,眉头微皱:“这岂不是在告诉世人,朕怕了那李存勖?”
“此非陛下之过,乃是王将军将功折罪!”
右侧钟小葵缓步来到王彦章身旁,朝着朱友贞躬身一礼,出声辩驳道。
王彦章闻言,顿时恍然大悟,明白了朱友贞真正所忧之处。
微微侧过目光,朝钟小葵投去一个感激的目光,而后方才垂首请命:“钟大人所言有理,正所谓死罪可免,活罪难逃,还请陛下给臣一个将功折罪的机会!”
“你既决意有所请,朕也不好驳了你这戴罪立功之心,便如此办吧!”
朱友贞眉头舒展开来,满意地挥了挥手。
他自是清楚晋城县城粮仓被毁,王彦章所言方为正道。
只是他御驾亲征,在泽州陪着李存勖空耗,朝中本就有不少老臣对此颇为不满,此番失利,便是给了那些人由头,恐又是一场口诛笔伐。
那些文臣言官也就罢了,敢多嘴,杀了了事便是。
但那些老将军骂起人来真挺脏的,现在梁晋大战又是全面铺开,他还偏偏离不得那些老将军与节度使。
哎~
王彦章在朱友贞的无声叹息之中,领命离去。
······
潞州,李存勖府邸。
安友权向李存勖禀报此次行动,成功烧毁晋城县粮仓,伤亡却不过百余骑,此番真可谓是大获成功。
“妙!妙~,实在妙极!”(念白)
即便是李存勖,也忍不住拍案叫好,戴上一张金色面具,念白声起:“此番大挫梁军士气,泽州大军自当撤去大半,潞州之危解矣!”(念白)
“想那朱友贞御驾亲征,欲拖我于潞州,如今却仓皇而退,可叹!可悲!阔笑~哈哈哈哈!”(念白)
李存勖拟剑指比划,唱到最后,忍不住大笑出声。
他愿意出这一支奇兵,本只是抱着试一试的想法,不曾想却有如此效果,真的很难不笑啊。
镜心魔示意安友权退下,而后方才谄媚地恭维道:“这全仗殿下吉星高照,出奇制胜呐!”
李存勖摘下面具,嘴角笑意盎然,此番胜于韩澈之功,却也胜于他疑人不用,这番恭维他受得起,也很受用。
瞥了眼一旁阴影中的马面,笑问道:“你家教主呢?为何不来?本殿下可还等着为他庆功呢!”(正常)
“启禀殿下,教主去寻李星云了!”
马面自阴影中走出,恭敬行礼禀报。
“为了龙泉宝藏?”
李存勖微微凝眉,他自觉对韩澈还是有些了解的,自不可能对旧唐还有什么念想,而又不可能奔着奇货可居而去,只可能是为了那龙泉宝藏。
马面没有迟疑,直接应声:“是!”
“你倒是坦诚!”
李存勖眉头舒展,忍不住轻笑道。
马面按照韩澈先前所交代的,一丝不苟地应答道:“是我家教主对殿下坦诚!”
“好!好!好!”(念白)
李存勖覆上面具,念白声起:“他坦诚待我,我自不会负他,你且传讯你家教主~,若需帮助,我无有不允~”(念白)
······
第300章 狠
泽州,丹河下游。
一处墓葬之中,却是灯火通明,人影绰绰。
上官云阙与温韬赶到,救下李星云与韩澈一行人,然因朱友贞盛怒,整个泽州都是如履薄冰,实在不好如何安置与救治众人。
好在温韬有一手寻墓定穴的本事,寻得了一处合适的墓葬,清理出来后安置了众人。
又由上官云阙凭借过人轻功外出绑来梁军行军医官,寻来药材,方才稳住众人伤势,将不少人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但有的人,却终是无力回天!
此时所有人都清醒了过来,与主墓室齐聚一堂,气氛却如死寂一般沉闷。
可这并不是真正的安静,只是暴风雨来临的前奏。
李星云失魂落魄,却又微微笑着,痴痴地望着那平静躺在地上,好似只是沉沉睡去的姬如雪,用清水替她擦拭脸颊。
直至放下手帕,小心翼翼地抚平一缕鬓角微微扬起的发丝,缓缓起身,转而看向最后苏醒过来的韩澈。
微微扬起的嘴角骤然弯下,沉重弯下的眉眼却是高高扬起,眼神则是压抑的隐入阴影之中。
这场令人忐忑不安的暴风雨,终是爆发了。
“若不是因为救你,雪儿就不会死!”
李星云缓步走到韩澈面前,抬手抓住他的衣领,一拳便打在了他胸腹之间,龇牙怒吼着。
“嗯哼!”
韩澈没有抵挡,瞬间面露痛苦之色,闷哼着弓起了身子。
“师哥!这也不能全怪他!”
陆林轩惊呼一声,连忙上前抓住李星云的手,急切地想要将其与韩澈分开来。
然而李星云抓得格外的紧,指尖嵌入掌心,鲜血染红了自己的手掌,也染红了韩澈的衣领,陆林轩在右臂无法发力的情况下,实在无法分开两人。
而陆林轩的这一句话,也是彻底点燃了李星云心中怒火,声音低沉地嘶吼着:“他要是真被梁军抓了,我也就不说什么了,可他是被抓了吗?他在外边过的好好的,都不愿来告诉我们一声这是陷阱!”
“我们算什么?我们这一路的艰辛算什么?李存孝失去的右臂算什么?炎摩圣姬一身武功废了大半算什么?雪儿的死又算什么?他把我们当什么?棋子还是戏子?”
李星云歇斯底里地怒吼着、一声又一声地质问着,而后在最后一声质问中怒意达到顶点,猛地甩开陆林轩,体内天罡诀自然运转,内力在拳上裹挟,意欲继续在韩澈身上宣泄怒火。
“啊!”
而他这一甩,却是打到了陆林轩的右肩,不由得痛呼出声。
而且由于剧痛,根本无力站稳脚跟,整个人朝着墓中石棺锋利边缘撞去。
“当心!”
张子凡惊呼出声提醒,伸出手却又有所迟疑的没有迈开步子。
韩澈以迅雷不及掩之势抬手拧开李星云抓着自己衣领的手,一掌推开李星云,而后猛然掠出,抱住陆林轩却是去势不止,只能奋力旋转身形,以自身作垫,“嘭”的一声撞在了那石棺之上。
“嗯哼!”
韩澈再次闷哼一声,脸上痛苦之色更为严峻,俊朗的脸庞一时间显得有些狰狞。
“韩大哥!你怎样?”
陆林轩连忙从韩澈怀中抬起头来,见得韩澈脸上,连忙起身将之扶起。
却见韩澈身上各处伤口裂开,鲜血迅速透过纱布,染红了衣衫,那石棺之上的锋利边沿,亦是深深的沾染上了血迹。
掀开衣服去检查韩澈后腰,只见纱布被撕裂开来,旧伤又新添巴掌来大的伤口,血肉深深陷入其中。
众人眼见此景,看向李星云不由得皱起了眉头。
陆林轩当即便红了眼眶,泛起了泪光,转而瞪向了李星云:“师哥,你······”
“我没事!”
韩澈出声打断陆林轩的话,轻轻擦去她那眼角泪水,摇了摇头示意她不要继续说下去。
陆林轩嘴唇紧抿,被擦去的泪花转而复现,没有继续开口。
韩澈转而看向那愣愣的回过神来,怒火卡在将上不上,将熄不熄的节点,看上去有些尴尬的李星云。
“呵!怪我?”
他缓缓走了过去,不解的皱着眉头,嘴角苦笑着勾起,居高临下的俯视着李星云:“在怪我之前,你应该先怪你自己!”
“怪你自己蠢,蠢到不去想着查明事情真假,便在那自我感动的费劲心思救人!”
韩澈不顾自己伤口撕裂,抬手猛地推在李星云胸口上。
巨力袭来,李星云身形根本稳不住,只能踉跄后退。
只不过他明显有些不服,眉眼怒张,张口便要驳斥。
只不过韩澈并未给他开口的机会,抬手又是一掌推在他身上,继续呵斥道:“怪你自己无知自大,你了解朱友贞与朱友文吗?你知道他们朱家人是什么关系吗?你知道那两人所求为何吗?你知道朱友文什么实力吗?知道了点利益权衡的皮毛,就敢去与虎谋皮,你不是无知是什么?你不是自大是什么?”
韩澈顿了一下,盯着李星云的眼睛,声音低了几分:“上一次也是如此,洛阳是什么?洛阳是梁国西都,一点局势都不了解就敢往里闯,还闯进皇宫之中,如不是不良帅救场,你有几条命能活着?你对得起义无反顾相信你的人吗?”
“不是我把你们当什么,而是你把你自己,乃至你身边的朋友、相信你的人当成了你的赌资,而且你根本不重视他们,看到一点希望与机会的苗头,就把所有赌资都押了上去!”
“你就是一条赌狗,一条一无是处的赌狗!”
“我······”
李星云那须张的眉眼顿时耷拉了下来,不需要韩澈推他,韩澈只是步步紧逼,他便节节败退。
不知是被压抑不得出的怒火,还是其他情绪所憋得有些生理上的不适,满脸通红,想要反驳,却不知从何开始辩驳。
在韩澈那一声声的无情质问之中,他似乎就是这样的人。
不知不觉间退到了墙边,已是退无可退,情绪爆发想要推开韩澈,寻求逃避,却是被韩澈按着肩膀顶在了墙上。
望着那双比任何刀剑都要锋利,将他层层拨开的眸子,有些不敢直视,不由得眼神躲闪开来,不由得干脆低下了头。
而真正的诛心之语,方才堪堪到来。
韩澈额头痛苦地渗出细汗,轻轻喘息着,有气无力地继续说道:“还要怪你自己无能,你武功若是能早些突破大天位,何至于区区黑白无常都拿不下?何至于拼到最后还需要姬如雪舍命救你?甚至我若不来,你跟个木头一样跪着,姬如雪都白白舍命救你了!”
在话音落下的那一刻,整个主墓室之中,做到了真正的鸦雀无声。
所有人都是大气不敢喘,心中不约而同地涌起一个念头。
好狠!!!
······
(牢李要掉小珍珠了,为牢李打call·······)
第301章 善意的谎言
“抱歉!我的话可能有些重了!”
韩澈松开李星云,有些于心不忍的撇开视线,身形踉跄后退,被陆林轩上前所搀扶着在一旁坐下。
李星云靠着墙壁无力滑落,跌坐在地上,原本闪躲的目光定格在姬如雪身上,周围一切都变得模糊,最后只剩下姬如雪。
如果说韩澈前面所说的,他还想反驳,只是苦于不知该如何反驳,反驳不了而已。
那么韩澈最后的那个问题,是他提不起反驳的勇气,无论如何都无法忽略的存在,那是不争的事实。
是他窥视了黑白无常的秘密,黑白无常要杀的是他,而他却不是黑白无常的对手,最后使得雪儿舍命为他挡下一击。
他的心理防线,那个将自己所有的自责、愧疚都包裹起来,然后在外刷上一层只剩下愤怒与责怪他人色彩的笼子终是崩溃。
当所有的自责与愧疚缠上心头,少年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沉重。
他将身体蜷缩起来,像是幼时随李焕流浪之际,被人殴打时的模样,反抗不了,只能忍受那沉重的拳脚落在身上。
这次不是拳脚,但更为沉重,也更为痛,压得他喘不过气来,也疼得他喘不过气来。
幼时困苦、窘迫,流过不少眼泪,到了剑庐,自师父那学得医术,自袁天罡那学得武功,他可以自诩男儿有泪不轻弹。
可自下山以来,这伤心事,却是一件接一件。
若是再给他一次从头开始选择的机会,他或许不会选择跟袁天罡习武,不会选择下那青城山。
只可惜,回不去了!
人这一辈子,最苦的不是不知道自己要去哪里,而是不知道自己该回到哪里去。
他好不容易重新寻得归宿,如今这归宿仍旧离他而去。
而他却怪不得别人,只能怪他自己,没能保护好雪儿!
两行清泪,终是再次流下,轻轻的哽咽声在这主墓室中响起。
少年的爱恋,总是那般刻骨铭心。
这刮骨之痛,关公也得皱眉头啊!
伴随着那哽咽声的,是陆林轩为韩澈更换纱布窸窣声,她好几次张口,却是欲言又止,终是没有将话说出口。
只是小心的给韩澈上药,然后重新包扎。
这一套在蜀州之时便已熟练,同样是在韩澈身上。
待陆林轩给纱布打好最后一个结,韩澈看向陆林轩,指了指好似被阴云覆盖的李星云,然后收回手,在自己脑袋边上转了转。
陆林轩回以一个疑惑的小眼神,有些半知不解,没搞懂什么意思。
韩澈无奈,只能眼神示意她放宽心,而后起身,给了温韬与上官云阙一个出去的眼神。
陆林轩虽然不解,但还是点了点头,做了让他注意伤口的小动作。
韩澈也是点了点头,表示知道了。
温韬注意到了韩澈的眼神,但上官云阙却是所有注意力都在李星云身上,只觉那一身破碎感的李星云格外的让人心疼与怜悯,自顾自的在那跟着抹眼泪。
随后,上官云阙便被温韬捂着嘴出了主墓室,转而进入最偏的一间墓室方才松开。
“呸!呸!呸!温韬你干什么?”
上官云阙捏着兰花指轻轻一跺脚,有些犯恶心的抹着嘴,感觉有些脏了。
质问的话音刚落下,结果一转头,便见韩澈也走了进来,不由得被吓得后退了几步。
他听陆林轩那些人说,这家伙是能跟变得更为变态的朱友文那个变态斗个不相上下的,有点哈人!
温韬抬手指了指韩澈,与上官云阙解释道:“上官兄,韩兄有话要说,让我带你出来!”
“什么事啊?在主墓室不能说,非得跑这边来说?”
上官云阙努了努嘴,瞧着韩澈,也不敢太大声说话。
只是忽地想到了什么,目光疯狂在韩澈与温韬二人身上来回打转,不由得缩了缩脖子,惊恐的小声说道:“你们···该不会是想杀人灭口吧?”
温韬在玄冥教待过多年,背叛了大帅,韩澈又是玄冥教的人,而两人恰恰又互相认识,看样子关系还不错的样子,都能眼神无声交流。
这就显得他这个不良人,有些格格不入啊!
“那个···给个机会,我也可以加入你们的玄冥教!”
上官云阙颤颤巍巍地举起手,这韩澈都出手救星云了,他这投靠韩澈应该不算背叛吧。
韩澈轻笑着摇了摇头:“我又不是什么杀人不眨眼的魔头,怎会动不动就杀人灭口?上官兄不要多想!”
你分明就是啊!
上官云阙额角渗出冷汗,在心中怒吼着。
身份都暴露了,还在这里忽悠人,真当他没听过玄冥教里流传着的关于头号刽子手——神荼的话啊!
杀人灭族不眨眼,腥风数里先扑面。
光是听着就很渗人了,你不是魔头,难道我是啊?
“我想让李星云重新振作起来,需要你们帮个忙!”
无视了上官云阙那敢怒不敢言的小眼神,韩澈那请求的目光主要落在了温韬身上。
温韬尚未说话,上官云阙便开始鸣不平:“还不都是因为你说话那么重?直接让我家星云打一顿不就好了。”
“让他打一顿,姬如雪能活过来吗?”
韩澈横了上官云阙一眼,只是眼神稍稍一冷,上官云阙立马闭上了嘴。
温韬领会韩澈话里边的意思,沉声道:“韩兄你的意思是让我们告诉李星云,有复活姬如雪的办法?”
“不错!”
韩澈点了点头,不经意的给了温韬一个眼神,而后看向上官云阙:“你们消失这么久,想来便是去寻找龙泉宝藏的线索了吧!”
“你怎么知道?”
上官云阙抬手捂嘴,面上是难掩的震惊之色,而后恍然的看向温韬:“你告诉他的?”
温韬瞥了眼上官云阙,摇了摇头。
“别管我怎么知道的。”
韩澈接过话题,转而说道:“你们只需要与李星云说,那龙泉宝藏中有长生药,可令生者不朽,死者复生即可!”
“我们家星云那么聪明,不会信这个的吧!”
上官云阙心里感觉是个办法,却又有些狐疑。
“你们大帅袁天罡不就是活生生的例子吗?”
韩澈嘴角勾起一抹笑容,悠悠说着,而后又接着补充:“而且据我所知,朱友贞之所以寻找龙泉宝藏,便是为了复活他那干尸老娘,你们只管说,寻得希望与机会的苗头,李星云自会抱住不撒手,自会去求证,他性格便是如此!”
“可若是到最后龙泉宝藏里没有长生药,星云还不得杀了我啊!”
上官云阙有些被说动了,不过仍是有些担忧。
“你们只需负责让他振作起来即可。”
韩澈神色肃穆,义正辞严地解释道:“至于姬如雪,由于千年火灵芝的缘故,她体内仍有一股阳气在盘旋,严格来说并未真正死亡,并不需要多么逆天的手段,便有复活的可能。”
“终究是因为我,才使得他们来了泽州,也是因为我来晚了,才致使他们生离死别,那手段我自会去寻,你们不用管,只需尽可能给他个希望,让他不至于自暴自弃的横死哪个犄角旮旯的地方就行!”
“呸!呸!呸!你才横死呢!”
上官云阙闻言,连忙呸去形似咒骂的晦气,而后方才郑重地看向了韩澈:“你没骗人吧?我可当真了啊!”
“你还有更好的办法吗?”
韩澈并未打包票,只是耸了耸肩,有些无奈地反问道。
然而,也正是因为韩澈没有表现出绝对的肯定性,上官云阙才觉得可靠了许多,不由得点了点头:“到时候你别搭腔,这事儿我和温韬去说,靠谱一些!”
“这是自然!”
韩澈退到墓室门一旁,朝着外边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上官云阙口中念念有词,一边打着腹稿,一边酝酿着情绪,缓缓朝着主墓室走去。
温韬跟上,路过门口,不由压着声音笑道:“韩兄好计谋啊!”
“温兄在说什么?韩某怎么听不明白?”
韩澈咧嘴一笑,笑容十分和善,眼中却是忽地亮起了血色凶光。
“哈哈!开个玩笑,韩兄千万不要在意!”
温韬下意识的打了个寒颤,哈哈笑着,连忙出了这间墓室,跟上上官云阙的步子。
刚才是真有种从鬼门关走了一遭的感觉,直觉告诉他,如果他敢乱说些什么,韩澈绝对会弄死他!
而且以这人的手段,都不会有人给他申冤,只会给他两口唾沫的那种。
“嘶!刚才纯多嘴!”
温韬只觉心底凉飕飕的,下意识的抱着胳膊紧了紧身子,莫名的想给自己嘴两巴掌。
他不怕韩澈是因为有把握不被韩澈找到,但在韩澈跟前,那还是有些虚的。
谨言慎行!谨言慎行!
暗自告诫着自己,不由得加快了脚步。
韩澈自那墓室中走出,落后两人不少,不疾不徐的走着,嘴角笑意微微扬起。
真是的,一个个那么紧张做什么?他又不会吃人。
返回主墓室,便见上官云阙已然开始上前呼唤李星云。
见韩澈返回,陆林轩立即迎了上来,扶着他便小声问道:“到底去干嘛了?上官云阙怎么突然变了个样?”
她记得上官云阙被温韬出去之前,还在哭哭啼啼的,怎么这会儿回来就兴高采烈了?
韩澈朝着陆林轩轻轻眨了下眼睛,小声回道:“去撒了个小谎!”
“你又骗人!”
陆林轩闻言,当即横眉冷竖,没了好脸色。
韩澈压着声音,连忙解释:“一个善意的小谎言,让你师哥能重新振作起来而已,你看着就知道了!”
“最好是这样,否则别怪我对你不客气,你现在这样可打不过我!”
陆林轩恶狠狠的瞪了韩澈一眼,并且在韩澈面前扬了扬粉拳,以示威胁。
“好好好!你最厉害了!”
韩澈哄着陆林轩,做了个遮掩的动作,又控制着几处比较严重的伤口崩血。
陆林轩本有些不满韩澈这敷衍的哄骗之语,却是瞧见其动作不对劲,不由得眉头皱起。
将韩澈扯到一边一看,只见几处伤口又渗血了,忍不住责怪道:“不是让你小心点了吗?”
嘴上虽责怪着,但动作却很诚实,扶着韩澈到一旁坐下,又不厌其烦地帮忙重新上药包扎。
哼!口是心非的女人!
韩澈抑制着嘴角扬起,上官云阙那边正好开始推进。
李星云终于是恢复了对外的知觉,双眼重新聚焦,落寞的看向上官云阙:“你到底想跟我说什么?”
“额~”
这李星云突然回过神来,上官云阙还有些不适应,连忙一拍大腿,一把将温韬拉过来说道:“星云呐!我们有个办法,或许可以救姬如雪!”
“什么办法?快说!”
李星云猛的站了起来,双眼忽地有了些许光亮,抓着上官云阙的肩膀便晃了起来。
“龙泉宝藏中的长生药,可令生者不朽,死者复生,肯定是可以复活姬如雪的!”
上官云阙按照韩澈先前所说,组织了一下语言,虚捏兰花指有模有样的说道:“那朱友贞之所以要抓你,便是为了找到龙泉宝藏,获得其中的长生药,复活他那干尸老娘!”
“那你们先前怎么不说?”
韩澈之前的话犹在脑海中回荡,李星云并未被这一个希望与机会的苗头直接冲昏头脑,眉头不由微微皱起,他可是已经醒来好几天了的。
“额~”
上官云阙微微一顿,却是早有所应对,有些警惕地扫了眼四周众人:“这不是没找到机会嘛!”
李星云跟着扫了眼四周,心中有所了然,却是又追问:“怎么现在又肯说了?”
“这不是看星云你这样,我这于心不忍嘛!”
上官云阙作泫然欲泣状,抬手去抹眼泪。
“好了!”
李星云看得有些不适,连忙抬手让其停止,眼眸忽然变得锐利,转而沉声道:“你确定你所说的都是真的?”
上官云阙见李星云仍是质疑,不由再次扫了眼四周众人,而后鬼鬼祟祟的凑到李星云耳边,遮遮掩掩的小声嘀咕道:“星云,你别忘了不良帅!”
此话一出,李星云脑海闪过袁天罡的身影,以及先前在藏兵谷时,袁天罡跟他说过的话,顿时没了怀疑。
目光投向地上安静躺着的姬如雪,眼眸重新开始明亮起来。
随即大手一挥,沉声道:“好!那就去寻龙泉宝藏!”
就在这一瞬间,四周炎摩天、妙成天、玄净天、张子凡、李存忠、李存勇等人看李星云的眼光瞬间就变得不一样了。
有的是多了一抹复杂,有的则是多了一抹纯粹的喜色!
这时,温韬上前见礼:“若想救姬如雪,就得先去李淳风墓,那里不仅有关乎龙泉宝藏的线索,还有传说中的冰英冢,可保肉身不坏。”
最后一句话一出,几乎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的看向了地上的姬如雪。
陆林轩则是微微抬眼,看向了韩澈那有些消瘦了的脸颊,想起来韩澈刚才的话。
他撒了个善意的小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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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2章 另一个理由
陕州,灵宝县。
古函谷关下,孤坟耸立。
这里其实风水还行,只不过煞气太重,实在不是什么安葬的好地方。
没有前人,往后应该也不会有来者,与之相伴的或许只有那些历经不知多少岁月沧桑,早已被世间所遗忘的孤魂野鬼与之相伴。
严格来说,这算是一座新坟,翻起的泥土已是变得干褐,只不过野草尚且还未来得及在上面扎根。
坟头不大,甚至可以说很小,小得像是大地不经意间隆起的小疙瘩。
不过上边的泥土被拍得很夯实,有几处土面上,还印着清晰的锹痕,一锹一锹,深深浅浅,像是有人在每一铲土上都用了全力,又像是每一铲土落下时,手都在抖。
坟前无碑,只有一块无字的青石小板。
本该刻字的地方,只留下几道浅浅的划痕,像是有人用指头在上面反复摩挲过,指腹的纹路印在石面上,却终究没能刻下一个字。
不知是不知该写什么,还是写什么都觉得是错。
风从函谷关的隘口灌进来,穿过两千年的夯土城墙,呜呜咽咽的,像是有谁在远处哭,又像只是石头缝里漏出来的回响。
这地方打过太多仗,死过太多人,马蹄声、喊杀声、兵器相撞的声音,都被黄土埋了一层又一层。
如今多了一座小小的坟,添一缕新鬼的魂,倒也并不显得拥挤。
日头渐渐偏西,把古关的影子拉得老长,一寸一寸地往这边爬过来,将两道缓缓走来的身影一点一点的吞噬殆尽。
“这就是韩老先生的墓?”
一袭华美红裙的女帝看着那简陋的坟头与无字青石碑,眉头不由得紧紧皱起。
大名鼎鼎的韩致尧相较于他们这些藩镇诸侯而言,乃是真正的一生忠贞为唐,堪称完人,是能够在史书上留下浓墨重彩的一笔,是值得后世人纪念与歌颂的存在。
他的尸身不应屈居于如此简陋的坟墓,也不该孤零零地杵在这肃杀凄凉的古函谷关下,连一块像样的墓碑都没有。
而且,她记得韩澈是来过了的,怎会让自己的父亲如此······
女帝的疑惑尚未继续延伸下去,一旁的梵音天便给出了答案:“启禀女帝,这些都是韩老先生的意思。”
“嗯?”
女帝闻言,不由面露疑惑之色,扭头看来。
那条入晋的粮道稳定之后,梵音天便赶来前线,负责情报工作。
韩偓去世之后,灵宝县据点的幻音坊弟子第一时间便将消息传回了总舵,梵音天得知之后,将消息通报女帝,方才有了此间之事。
这边的幻音坊弟子传回的消息极为详细,梵音天先前并未详细禀报的繁琐细节,便在此刻缓缓道来。
韩偓见过韩澈之后,便预感自己大限将至,于是嘱托了自己的老仆玉樵,安排了自己身后事。
自山河破碎,自苦寻幼子韩澈无果,眼睁睁地看着这乱世愈演愈乱,他开始信佛,他相信并由衷地希望善恶有报。
乱世之中,杀人求活无错,却终是不对。
作为一个父亲的私心,他不想那些惨死在韩澈手下的冤魂去缠着韩澈,他想让那些冤魂来寻他。
毕竟,他才是那个致使韩澈双手血腥累累的罪魁祸首。
所以他不要厚葬,不要风水宝地,就立一孤坟与那古函谷关下的孤魂野鬼作伴。
无论谁来,都能在他这里讨个公道。
唯有坟头前的那块青石板,他抱着犹疑了许久,最终狡黠地选择留给韩澈来决定。
若韩澈愿意为他撰写碑文,便代表韩澈内心终是原谅了他,他自是能够安然闭眼。
若是韩澈不愿,那他也心甘情愿做一个孤魂野鬼。
毕竟···既不为父,何以为人?
“既不为父,何以为人?”
女帝口中轻轻念叨着,目光落在虚空中的某处,那里不是眼前的孤坟,也不是远处的函谷关,而是二十二年前的一段记忆。
天复元年,她九岁,王兄李茂贞的势力如日中天,凤翔府内外甲士如云,将皇帝都“请”了回来。
她躲在屏风后面,偷看那个据说来自长安的韩大人如何与王兄对峙。
她记得韩致尧的声音——不卑不亢,字字铿锵,明明只是一个文人,却敢指着当世最强藩镇的鼻子,骂他“欺君罔上,与阉党同流合污”。
王兄当时的脸都青了。
而她躲在那扇雕花屏风后面,屏住呼吸,既紧张又兴奋。
后来韩致尧被“请”去休息,他身边那个小小的身影却留在了原地。
那是五岁的韩澈,只不过她当时并不知道他的名字。
她只记得那孩子穿着一身月白的小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不哭不闹,甚至没有多看那些甲士一眼。
只是垂着眼,看着自己的脚尖。
她鬼使神差地走了出去。
“喂。”
那孩子抬起头来。
她至今记得那个眼神——不是害怕,不是好奇,甚至没有什么情绪,就像一潭被月光照着的深水,清澈,却见不到底。
“你父亲骂得也太难听了,应该把你这小屁孩也给抓起来!”
她故意把下巴抬得高高的,骄横地说着。
那孩子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她。
她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正要再说什么,却见那孩子的身子微微一晃,脸色忽然白了下去。
“喂,你——”
话还没说完,那孩子就倒了下去。
她吓了一跳,连忙扑过去,却见那孩子小小的身子蜷缩在地上,眉头紧紧皱着,嘴唇发白,一只手死死捂着心口。
“来人!快来人!”
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那么慌,可能是人生第一次被碰瓷吧!
后来的事她记不太清了,只记得太医匆匆赶来,把那孩子抱走,韩致尧闻讯赶来时的脸色,比方才骂王兄时还要苍白。
再后来她才知道,那孩子有心疾,韩致尧星夜赶往凤翔,一是为忠君,二便是为寻随驾的太医。
她站在廊下,看着太医进进出出,看着韩致尧守在门外一动不动的身影,看着那盏灯火一直亮到天明。
天亮时,太医出来了,说孩子救回来了。
她站在廊柱后面,看着韩致尧佝偻着背,一步步走进那间屋子,然后……她听见了一声极轻极轻的,像是被压抑了很久很久的哭声。
那是她第一次知道,原来大人也会哭的。
“女帝?”
梵音天的声音将她从记忆深处拉回。
女帝眨了眨眼,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走到了那座孤坟跟前,垂下的手几乎要触到那块无字的青石板。
她缓缓收回手,目光落在那几道指腹摩挲出的痕迹上。
“他那时候才五岁。”
她轻声说,像是在对梵音天说,又像是在自言自语:“有心疾,瘦得一阵风就能吹倒,可他站在那里的时候,腰杆很直,眼睛极为干净。”
梵音天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听着。
“结果他陷入了玄冥教”
女帝的声音微微一顿:“而我接手了岐国!”
风呜咽着掠过,卷起她华美红裙的一角。
“呵呵!更荒谬的是,我与他互相扶持着成长,他成了玄冥教的刽子手,而我成了岐王,最后双手之上都是鲜血累累!”
女帝的嘴角流露一抹有些悲戚的苦笑,身子都在轻微的颤栗。
她不知道韩澈还记不记得,只是自己始终不曾提起。
这就像是一根刺,自从神荼与韩澈两个身份重合之后,一直扎在她心里。
这是她不愿彻底与韩澈在一起的另一个理由!
·······
(只睡了三个小时,喝了三四瓶咖啡硬写出来的,不知道能不能看,先更新,大家先当个番外看吧,有问题的话我后面再改,作为一个临近结婚的人,过年实在太折磨人了)
第303章 矫情
“扑棱!”
一只信鹰踏着夕阳振翅而来,落入古函谷关之下,那片阴影之中。
梵音天连忙抬手,招得那信鹰落下。
用信鹰来传信于她的,便只有韩澈,或者韩澈麾下的玄冥教之人了。
取出信鹰腿上竹筒中的纸条展开一瞧,两行小字顿时映入眼帘。
粮道暴露,退守待攻!
梵音天瞳孔骤缩,面色顿时一沉,连忙将纸条递向了身旁的女帝:“启禀女帝,韩···公子来信。”
“还真是念什么来什么!”
女帝接过纸条扫了一眼,嘴角苦笑缓缓沉下,眼角悲戚化作一抹冷色。
梁国本就粮草紧缺,又在泽州吃了瘪,若知晋国粮草从岐国借道而过,必然伐岐,而且会是不计代价的伐岐。
晋国不会袖手旁观,但梁晋战线铺开得太长,未必来得及调兵援岐,而梁国却是正好有一支大军从泽州撤下,加上原本驻守华州的梁军,很容易就能凑足十万大军。
十万!
古函谷关下风声呜咽,女帝指尖微微收紧,纸条在她掌心折出一道浅痕。
若是再给她两年,不,只需一年,十万梁军不足为惧。
但现在……岐国尚在整饬,百姓刚刚归心,兵锋未养,粮仓未满。
退守待攻,主在“退守”二字!
该如何退?该如何守?又该退守何处?
这些都是难题,一招不慎,岐国恐将不存!
而除此之外,还有许多不确定的因素存在,随时都有可能影响战局。
比如说梁国会不会增兵?如何增兵?又增兵多少?
还有晋国又是如何援岐?
是调遣援兵来协守?还是大军挥师南下直指洛阳、汴州行围魏救赵之计?
若是前者,岐国压力会小很多,自当据关而守。
可若是后者,那无疑是驱虎吞狼,同州城、冯翊县、洛水河谷关隘等关隘未必守得住。
而一旦一而再再而三的弃关退守,军心必失,再想振作便是极难,恐无法坚守到反攻之机的来临。
这···该如何是好?
女帝眼眸微微垂下,望向那座简陋的孤坟,似是想要从上面寻求答案,却是不经意的瞥见手中纸条。
那纸条背面,还有字迹!
将那纸条重新展开,翻转过来,便见那纸条背面还写着两行小字:
存地失人,人地皆失;
存人失地,人地皆得!
“存地失人···存人失地···”
女帝口中轻轻念叨着,不由得眼前一亮,心中顿时有了方向。
梁晋全面开战,而梁国粮草已是相当紧缺,根据各幻音坊情报,梁国有些军队为解决粮草问题,已是开始采取“极端手段”。
继续拖下去,梁国必败无疑。
无论是为解决粮草问题,还是为断晋国粮道,梁国伐岐,必然是以破岐掌控那粮道为目的。
而粮道的关键在于运粮,若无粮草,除秦岭之中的那条粮道之外,岐国境内现有道路所作的粮道没有任何意义。
与其损兵折将,提前破坏士气与军心的去死守关隘,还不如扣下送入晋国的那批粮食,直接携百姓与将士退守凤翔。
待梁军将至,便切断由蜀入岐之粮食供应。
届时粮草被断,梁国无所获,晋军也将会面临粮草短缺的境地。
这其中矛盾,便不再龟守一隅之地的岐国,又重归梁晋。
无论梁国与晋国孰胜孰负,亦或是两败俱伤,岐国都会迎来反攻之机。
原来,这才是所谓的“退守待攻”,而不是“以守代攻”!
女帝心中恍然,紧锁的眉头顿时舒缓开来,脑海之中闪过韩澈的身影。
那人总是如此。
表面上给你一个方向,真正的锋刃却藏在背面。
“存人失地,人地皆得……”
女帝低声念着,眸光愈发清亮。
她忽然抬头,风从函谷关隘口灌下,红裙猎猎。
“梵音天。”
“属下在。”
“立刻传令——”
她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第一,暂停对晋国的后续运粮,已入境的粮草就地封存,不再北运,最后尽数归入凤翔粮仓。”
梵音天微微一震,却很快反应过来。
“是。”
“第二,三日内完成关中百姓分批开始西迁,优先迁走青壮与工匠,老弱妇孺由军中护送。”
“第三,各关隘守军不必死守城池,遇敌三日即退,退而不乱,退而不散。”
“第四——”
女帝目光微寒:“命刘知俊同韩澈的人与安重霸沟通,尽快将以至兴元府的粮食运往凤翔,而后放缓粮食输送。”
梵音天心头一凛:“女帝这是要——”
“把矛盾推回去。”
女帝淡淡道:“梁军伐岐,是为粮;晋军若急,也是为粮。”
“而岐国无粮,凤翔又被打造成一块鸡肋。”
她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笑。
“这场战争的主角重归梁晋!”
风声更烈,函谷关下那座孤坟静静立着。
女帝忽然回头,再看了一眼那块无字青石。
“既不为父,何以为人……”
她轻声道:“既不为君,何以为国。”
梵音天垂首不语。
女帝深吸一口气:“凤翔为根,关中为枝。枝可以断,根不能动。”
“传令下去——退!”
“是!”
梵音天领命,自腰间小袋中取出纸条与小笔,将命令撰写好,便唤来赤鹰将命令传出。
女帝却是俯下身去,从袖中取出一方素白的丝帕,轻轻覆在那块青石板上。
丝帕柔软,覆在那粗糙的石面上,像是一个温柔的触摸。
岐国安危已有定计,但这粮道为何会暴露,脑海中却是涌现出了两个猜测。
一个是晋国内部的问题,另一个则是韩澈主动暴露。
出于对韩澈的了解,她更倾向于后者。
“韩老先生。”
她直起身来,对着那座孤坟微微欠身:“我应该不可能同他一起来,抱歉!”
风忽然停了片刻,像是屏住了呼吸。
然后,那呜呜咽咽的声音再次响起,从函谷关的隘口灌进来,穿过那上千年的黄土,穿过这座小小的孤坟,向着更远的地方飘去。
女帝转身,华美的红裙在暮色中划出一道暗影。
“走吧。”
“是。”
梵音天应声,余光目送着女帝与自己错身而过,红唇紧抿,偷偷同女帝一般,对着那座孤坟微微欠身。
她其实觉得女帝有些矫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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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4章 坟前解释
在泽州丹河下游的那座古墓内休整一番之后,李星云决意前往李淳风墓安置姬如雪,并寻找关于龙泉宝藏的线索。
温韬探明李淳风墓位于岐国凤翔府,凤鸣镇。
妙成天与玄净天携炎摩天需返回岐国向女帝复命,自是顺道与李星云一道而回。
原本按照李嗣源的意思,李存忠其实是无论如何都要想办法将李星云拐回通文馆的。
而按照正常的趋势发展,泽州凶险,一行人又是伤残严重,前往潞州无疑是最明智的选择。
只需让张子凡去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再让李存孝卖卖惨,他相信李星云是不会拒绝前往潞州的。
正巧因姬如雪之死,李星云失魂落魄到了极点,处在一个非常好掌控的状态。
而韩澈与李星云之间,明显有着一场暴风雨在酝酿,若是能由此摆脱韩澈这只老狐狸,简直就是将李星云拐回通文馆的天赐良机。
消息传回,圣主大哥必然在潞州设下龙潭虎穴,待李星云进入潞州地界,再想走可就没那么容易了。
他与张子凡刚商量好,趁着李星云与韩澈之间矛盾爆发之后,如何去添油加醋,搬弄是非好促使两人再度分道扬镳,而后去劝李星云往潞州“脱险”。
却是不曾想,李星云刚刚开始发难,转而便被韩澈三言两语杀得溃不成军,缩在墙角自闭起来。
紧接着上官云阙与温韬又给出了利用龙泉宝藏中的长生药复活姬如雪的提议,使得李星云重新拾起希冀,却也给了李星云全新的目的地——岐国!
让李星云去岐国,这对于通文馆与晋国来说,都不是什么好消息。
但偏偏李星云此举是为寻找龙泉宝藏,他们还真不好从中作梗。
再三权衡其中利弊,李存忠最终还是决定兵分两路,由他带着李存孝返回太原复命与疗伤,张子凡与李存勇随李星云一同前往岐国,助李星云寻找龙泉宝藏一臂之力。
有韩澈这只一身武功恐怖到了极点的老狐狸在,他不觉得岐国能够掌控得了。
原本是要从中挑拨离间,这会儿却是要尽力劝和,张子凡只觉里外不是人。
可为顾及通文馆利益,却又不得不如此。
实在是······哎!
待得朱友贞率军退出泽州,整个泽州戒严程度大幅度减弱之后,曾共患难、同生死的一群人便是分作两道。
李存忠召集了一部分转入潜伏状态的通文馆门徒,便带着重伤的李存孝北上前往太原。
韩澈与李星云一行人则是南下出泽州,途中极其巧合的偶遇了当日被黑白无常击落丹河的倾国与倾城二人。
两人一声又一声“韩兄弟”感谢韩澈当初锦囊妙计的救命之恩,而后张子凡便遭了老罪了。
喝了点小酒,便寻韩澈哭诉,直言先前做了一个这辈子最为愚蠢的决定。
他为什么听九叔的,随李星云去寻找龙泉宝藏?他就该回太原,然后一辈子不出来的。
面对倾国与倾城姐妹二人的摧残,他是真的很想在靠近那太行陉的悬崖边上一跳了之。
还是韩澈好言相劝,而后又居中调和,使得双方进入一个还算和谐的蜜月期之后,方才消停了下来。
而出了泽州,进入怀州之后,立马便有一个积攒了有些时日的噩耗传来。
韩偓,韩致尧,在陕州灵宝县,去世了!
韩澈无声,只是身上伤口又裂开来,接连身体发热,“昏迷”了数日。
陆林轩与韩偓这位准公公相处了比较长的一段时间,在其身上感受到了刚刚失去不久的长辈关怀,如今又失去一位长辈,心中本就悲戚,又见韩澈此等煎熬模样,只觉更为心疼。
便与李星云商议,想要在前往那李淳风墓之前,去一趟陕州灵宝县。
李星云虽自泽州古墓中同韩澈那一次冲突之后,再未与韩澈单独说过话,但听得韩偓死讯,便不由得想起先前自己师父阳叔子之死。
并没有过多的犹豫与迟疑,只是简单征求了一下幻音坊三人的意见,便点了头,先行前往陕州灵宝县。
由于众人皆是伤患,赶路并不快,用了接近一个月的时间,方才渡过了黄河,赶到了陕州灵宝县。
他们并未进入县城,去往那灵宝县的幻音坊据点,而是直接去了那古函谷关下,那一座孤坟之前。
众人一开始都有些震惊,有些不太敢置信这一座连墓碑都没有的,简陋的,小小的孤坟,会是堂堂韩致尧之墓。
紧接着,陆林轩、李星云、张子凡、乃至是倾国、倾城姐妹二人,都是皱着眉头,面色不善的看向了妙成天、玄净天与炎摩天这幻音坊三人。
韩老先生身体早已是油尽灯枯,在他们赶回来之前便逝世了,尽管遗憾,但并非不可接受。
怎会·····
韩老先生何等人物?那是将会在青史留名的忠贞君子。
死后不说厚葬,怎么着也不该如此简陋吧!
不说风水宝地,怎么着也该是一个正常点,山清水秀的地方吧!
何至于葬在这等凶煞之地?何至于如此简陋?何至于连一块墓碑都没有?
这幻音坊办事,未免也太不是人了些,这起码也得是有着深仇大怨才能干出的事情吧!
难道,就因为那位韩老先生曾骂过岐王?
炎摩天不知情,妙成天与玄净天却是只觉冤枉,连忙将从幻音坊消息网得知的真实情况娓娓道来。
包括李星云在内的众人才知是误会了幻音坊,误会了那位岐王,不由得齐齐扭头看向了那坟头前的韩澈,神色皆是极为复杂。
既不为父,何以为人······
众人脑海中不约而同地闪过这句话,目光顿时齐齐越过韩澈,落在了那座简陋的小坟头上,不由肃然起敬。
那边的韩澈始终没有说话,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座小小的坟茔,看着那块无字的青石碑。
石碑上,有几道浅浅的划痕,像是有人用指腹反复摩挲过。
他垂下眼,不知在想什么。
陆林轩想起与那位韩老先生相处的种种,眼眸瞬间湿润了下来,红唇紧抿,双手暗自攥拳,神色一定便毅然上前。
拉着韩澈便一同跪在了坟前,几乎是按着韩澈的脑袋,一起在那坟前重重地磕了个头。
旋即又默然拉着韩澈起身,走到了一旁。
“锵~”
紧接着却是手中断剑出鞘,剑指韩澈:“我答应过韩老先生,会给你一个解释的机会,现在你伤也好了,开始吧!”
她握着剑的手在微微发抖,眼眶红着,嘴唇紧抿。
她要他说什么,她自己也不知道。
但她必须让他说,她需要一个解释。
不论,好与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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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5章 真心?
时至正午,日头正毒。
荒草都晒蔫了,垂着头,蝉声却撕心裂肺地响成一片。
古函谷关下,清风送来些许凉意,落在影子几乎完全蜷缩在脚下的对峙男女之上。
陆林轩剑指韩澈,断剑的断口与剑刃都反射着耀眼日光,映在她额前紫色小花头链上,闪着晶莹剔透的紫色幽光。
映在韩澈那好似鬼斧神工的俊俏脸庞上,也映在那墨色锦衣上,状若蟒龙的缝补之处,思绪不由得一晃。
“对不起,韩大哥,我、我缝的不好······”
“陆姑娘第一次缝补,虽说不是很美观,但相当的严实,已经是学到精髓了,不仅坚实,还不到透风。”
“可这也太丑了!”
“哎~,行走江湖不拘小节,无需在意这些细节。”
······
当时场景宛若昨日,声声念念犹在耳旁,撑得笔直的断剑微微一颤。
少女情窦初开,男子风度翩翩,眼中似都是对方,实在太过美好。
即便只是在回忆中闪现,也不由得会心一笑,嘴角微微扬起。
但···这一切的美好,都是一个骗子所精心构建出来的骗局。
每每想到那温文尔雅的伪装之下,真实的是一杀人不眨眼,满身鲜血的刽子手,她就会觉得作呕。
每每想到那每一次的心动,都是一个恶鬼在背后的阴谋算计出来的,她就觉得恶心。
本以为那一次以身相救是自己深思熟虑之后所主动决定的,不曾想那背后仍是一个骗子精心算计与牵引。
一闭眼就会在想,这个骗子当时是真的昏迷了吗?
一念即起,便是满心恶寒!
就在陆林轩愣神之际,韩澈好似没看见那断剑一般,径直向前。
锋利的剑刃断口抵住胸膛都浑然不知,墨色锦衣被瞬间刺破,那一身举世无双的横练在少女的断剑面前显得格外的脆弱与柔软。
“噗嗤~”
断剑刺入胸膛,鲜血迅速将那墨色锦衣浸润成暗红色,又从那剑刃上迅速滑落。
韩澈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眼中映着陆林轩的身影,犹疑闪烁的眸光一定,继续大步向前。
陆林轩回过神来,只见手中之剑已是穿透韩澈胸膛,顿时心中一慌,那花容月貌不由惊慌失色。
她只是想要一个解释,从未想过伤韩澈,否则也不会在其受伤的时候精心照料,直至伤好之后,方才走到这一步!
可是此时此刻,她的剑却是刺入了他的胸膛之中······
陆林轩脸色瞬间一白,眸中泪光泛起,使劲晃着脑袋,身形踉跄后退,连忙撤手想要把剑拔出来。
韩澈却是并不给她这个机会,顶着断剑在胸膛血肉中穿过,一步上前便抱住了那具惊慌失措的娇躯。
下巴落在少女肩头,脸颊贴住少女雪颈,卡住那乱晃的脑袋。
“咳咳!”
轻咳一声,鲜血自嘴角溢下,顺着那脖颈滑落。
或是肩头,或是后背,或是胸前。
温热的黏腻触感刺激得少女娇躯一颤,握住剑柄的手忘记了松开,剑格抵在韩澈胸膛,无法再寸进,顶着她的手别扭地往后肘起。
“你···你别这样!”
陆林轩虽已成长了许多,可毕竟下山至今不过一年多,几乎是一出山便在韩澈这里折戟沉沙。
当初一场情伤也不过是草草了事,哪遇到过这样的事情?
一颗心慌乱的跳动得厉害,抬手想要推开韩澈,只是脑子已乱作一团,一时间分不清韩澈伤在哪边,指尖轻触那胸膛,又连忙弹起。
待她深呼吸几口气,缓缓稳住心神,左手抬起抵住韩澈左侧胸膛,正欲狠心推开骗子,不想再上这家伙的当。
这时,韩澈在她耳鬓旁开了口:“对不起,我骗了你!”
陆林轩闻声,娇躯顿时一颤,心头却是一愣。
他就这么简单的···认错了?
韩澈仔细感受着怀中少女娇躯的颤栗,当即乘胜追击,继续说道:“你我的相遇并非刻意安排,错失千年火灵芝的我其实当时已是心灰意冷,是遇见你的那惊鸿一瞥让我的内心重新有了一丝起色。”
“我喜欢你,喜欢你娇俏容颜,喜欢你天真无邪,喜欢你因为你师哥所浮上眉头的那一抹忧色,喜欢你那梳得有些歪斜的马尾辫,喜欢你倚在我肩头静谧的入睡,喜欢你用鸡蛋小心翼翼的替我滚眼睛······喜欢你看到我时发自内心的一颦一笑!”
韩澈迫切地诉说着,说着那一种种喜欢,也在说着他们两人之间感情交织的种种,好似这会儿不说出来,就再也说不出来一般。
他说了许久,语速很快,说得很急,说到后面声音中已是带着颤栗与哽咽。
中间有很长一段陆林轩都没有听清,却不是韩澈说得不够清楚,而是她听着听着,点点滴滴的回忆被勾起。
在那满腔的情真意切之中,好不容易构筑起来的心防,便一点点地崩溃开来。
秋水般的眼眸之中,泪光翻涌而起,在那阳光下闪亮着自俏脸上滑落。
“可······我是个魔头啊!”
韩澈声音微微一顿,紧接着便是话音一转:“我是玄冥教的刽子手,我杀人如麻,双手之上满是血债,脚下尸骨堆积成山,闭上眼睛便有无数冤魂索命······我怎敢以这样的身份面对你?”
“我想克制对你的喜欢,克制对你的心动,可我实在控制不了见到你时心中下意识的欢喜,控制不了你靠近时的心跳加速。”
“所以······”
韩澈的声音一颤,高涨、激烈的情绪骤然落下,似是有些失声一般的低哑说道:“我只能编造一个虚假的身份去接近你,去保护你,去逗你笑,去让你开心!”
这一声又一声的告白落入陆林轩耳中,那颗企图强硬起来的心又缓缓地软了下来。
一个骗子的···真心!
在这种强烈的反差之下,陆林轩莫名地感觉有些心疼。
那些伤心与悲痛,那些流过的眼泪,不知不觉间,缓缓地被挤出了脑海。
而韩澈的招数,才刚刚开始,他的声音继续响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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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6章 斩断?
“我是个很自私的混蛋,我知道错过千年火灵芝之后,我的时间不会太多,但我还是想在我生命的最后时刻来招惹你。”
韩澈紧紧抱着陆林轩,带着哽咽的声音在她的耳畔低吟。
温热的鲜血自嘴角不断溢出,顺着陆林轩那雪颈流下,染红了她的肩头,染红了她前后的衣衫。
她的手抵在韩澈左侧的胸膛上,却无论如何都狠不下心来强硬地将之推开。
她···心软了,她···想继续听下去,但她有些担心韩澈的身体。
“你、你先别说了,你的伤······”
陆林轩的声音有些发颤,只不过她的话尚未说完,却又被韩澈给堵了回去。
“如果我的心疾没有疗愈,我想我会一直伪装下去,就伪装成一个盗墓贼,与你相守在一起,直至因心疾死去。”
韩澈柔声诉说着,紧接着却是话音一转:“可是我又偏偏阴差阳错地治愈了心疾,那么···有些事我就不得不去做,但我不知道能不能活着回来!”
“每当我想到你会因我的死亡而整日以泪洗面,我便心如刀绞;每当我想到你会因为我而受到危险,我便辗转难眠。”
“所以我想让你离开我,你或许会怨我、恨我,但你不会因我而受到伤害;你或许会伤心难过一段时间,但终会走出来,然后继续快快乐乐的过完一生。”
“为何现在又肯说了?”
陆林轩那微微发白的粉唇紧抿,眼帘缓缓垂下,遮上那满是水雾的湿润眸子,如同闸刀一般斩断泪水源头。
挤出泪水滚作一团,晶莹剔透的沿着泪痕滑落,混入那雪颈上的鲜血中,将那血迹晕开,化作一朵朵鲜艳红梅。
心中的执着有了一个交代,忽地开始有些释怀了。
这是一个骗子,一个混蛋,但至少真心待过她,她的真心只是错付,并非浪费。
“因为我差一点彻底失去你!”
韩澈将陆林轩抱得更紧,喉咙嘶哑着,带着浓烈的后怕低吼着:“那一晚我若是迟了半分,便会亲眼看见你死在我面前!”
“我······”
陆林轩的身躯猛然一颤,脑海中不由得回想起泽州时,潜入梁军中军大营的那一晚,踏入那个营帐,那颗头颅在她手中掉落的场景。
那一刻,她也以为自己彻底失去了韩澈。
什么怨啊、恨啊,解释什么的,在那一瞬间都被抛诸脑后,韩澈的所有过错都能原谅,只想着韩澈能重新完好地回到她身边。
虽说只是虚惊一场,事后理智重新占据主导,但此时此刻却是莫名的感同身受。
那强烈的情感共鸣,瞬间摧毁了她内心最后一点心理防线,一个如果浮上心头。
如果这个骗子愿意回到她的身边,再也不骗她,似乎······也不是不可以原谅。
抵在韩澈胸膛的那只手缓缓放下,从腰侧穿过,想要抱住这个曾与自己最亲密的男人。
然而,韩澈却是忽地松开了她,缓缓退开来。
断剑自胸膛中拔出,又带出一大股鲜血,落在地上,将一片翠绿的杂草染得鲜红。
“你······”
看着自己扑空的左手,右手上淌着鲜血的断剑,以及那缓缓退开的墨色身影,陆林轩大脑一时间有些宕机,不知道韩澈要做什么。
“咳咳!”
韩澈咳嗽一声,鲜血不断地从口中涌出,抬手捂住,那鲜血便从指缝中溢出,在阳光底下格外的鲜红醒目。
他的身形踉跄地晃了晃,他的脸色明显白了几分。
只见他抬手自己胸膛上点了几下,身形方才稳住,脸上稍微恢复了些许气色。
抬手擦去嘴边鲜血,满目柔情的望着陆林轩,远比脸色要鲜红得多的嘴角微微扬起:“解释完了,我也该去做我的事情了!”
缓缓压下眼中的眷念,回头望了眼古函谷关下的那座孤坟,晃晃悠悠的转身离开,一步一个血脚印。
陆林轩提剑追出数步,速度却是越来越慢,直至最后彻底止住了步伐,伸出的手一点点落下。
她的脸色并不好看,阴晴不定,又复杂难言。
明明她都决定原谅这个骗子了,为什么还要走?
既然那么喜欢她,既然那么眷念与不舍,又有什么事情比她还要重要?
既然那事情那般重要,又为何还要来找她?
何不直接让她死在那朱友文手中算了?一了百了,专心去做那必须要做的事情不好吗?
何必来救她?何必又来撩拨她?
那发白的粉唇紧抿,继而愤恨地咬牙,朝着那墨色背影喝道:“你现在若走了,那就再也不要来找我了!”
那道墨色身影骤然定住,陆林轩顿时面色一喜,丢下手中断剑,连忙迈开步子,沿着那一行血色脚印奔了过去。
然而,那道墨色身影轻轻晃了晃,却是并未回头,继续离去。
陆林轩面上神色一垮,一张俏脸瞬间煞白如纸,狂奔的步子缓缓停下。
胸口剧烈起伏着,歇斯底里的嘶吼道:“韩澈你混蛋,你既如此绝情,我陆林轩也绝不会再原谅你!”
那墨色身影再未停下,迎着那日头不断远去。
“啊!!!!”
陆林轩崩溃的跺着脚,最后脚下一个不稳,跌坐在地上,望着那绝然离开的背影,终是哭出了声。
她的经历跌宕起伏,几经生死,但终究只是一个年岁未满双十的女孩。
不远处,将这一切尽收眼底的李星云一行人,也是不知道该去安慰,还是该去阻拦。
李星云自是不忍看到自己的师妹这般伤心与痛苦,可他回望了一眼姬如雪所在的马车,实在笑不出来。
他不知道自己强颜欢笑的过去安慰会不会适得其反,思虑再三还是没有上前。
与韩澈彻底断个干净,对师妹而言,未尝不是件好事。
下意识地扭头看向身旁,女子的心思毕竟要敏感一些,关于师妹的事情他经常会询问一下姬如雪。
可恍惚间姬如雪的身影忽地如梦幻泡影般破碎,取而代之的是张子凡那一头白毛。
此时的张子凡目光正痴痴地落在陆林轩身上,浑身上下都在蠢蠢欲动,那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那心中的非分之想,已是跃然脸上!
“嘭!”
李星云那挂着悲情的眼眸一寒,抬手猛地按在张子凡肩头:“姓张的,你若敢在这个节骨眼去招惹我师妹,我保证把你打出屎来!”
这并非是为了韩澈,只是不想再让自家师妹受到伤害。
张子凡不过小天位功力,哪里守得住李星云这几乎毫无保留的威胁与警告?
双膝微微一弯,险些当场跪了下来,整个肩膀好似要散架了一般。
那效果却也是立竿见影的,张子凡的眼神瞬间清澈了不少。
只不过张子凡还有着一丝倔强,并未应声。
这时,却有一道有些佝偻的身影从灵宝县城方向走来,见得李星云一行人,不由得惊呼出声。
“李公子,你们回来了!”
第307章 无法想象
灵宝县,古函谷关下,那一座孤坟旁。
除却炎摩天、倾国与倾城三人外,其余人听得那声音都觉得有些耳熟。
齐齐扭头看去,便见韩偓的老仆玉樵提着香烛与黄纸,缓缓走来。
瞧得他们一行人,那脚下步子不由得快了几分。
“嗯!我们回来了,玉樵老伯!”
李星云点了点头,手从张子凡肩头拿开,上前扶住了玉樵。
韩偓的老仆玉樵虽比韩偓要小上许多,却也年近六十了,步履虽然还健朗,但这一段疾行下来,多少有些遭不住,呼吸急促喘得厉害,佝偻的身子颤得有些厉害。
“使不得!使不得!”
玉樵知晓李星云身份,哪敢受其搀扶,连忙躲开,放下手中香烛与黄纸自行撑起身子。
那被斑白鬓角延伸出来的皱纹所铺满的昏沉老眼左顾右盼了一番,目光从众人身上一一扫过。
却是未曾看到那盼着的身影,不由有些着急:“李公子,我家小主人赶去救你们了,你们可曾遇到啊?”
这话一经问出,方才稍稍抽离出来的气氛,又重新陷了回去。
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由得看向了那道墨色身影离去的方向,便是炎摩天、倾国与倾城三人,也是从那话的语境中推断出了这位老者口中小主人的身份,目光随着其他人一同投了过去。
草色映入眼帘青青一片,却不见那道理应醒目的墨色身影,应当是已经走远了。
李星云率先收回目光,想起先前师妹按着韩澈磕头的场景,同玉樵说道:“遇到了,他也是与我们一起来的,方才在韩老先生墓前祭拜过后,便为他自己的事情,已经离开了!”
“走了?”
玉樵微微一愣,顺着那些人视线方向看去,一双老眼撑开,尽管瞧不真切,却也实在没看到什么人影。
那皱纹开始纵横的老脸上,脸上急切之色明显更甚了几分:“老主人只允许小主人能够为他立碑,能够为他移坟,这可如何是好啊!”
“这······”
众人听得这话,一时间面面相觑,他们刚才是不是真应该拦一下的?
李星云回头看了看那座孤坟,又偷偷瞥了眼陆林轩,不由愁得猛拍额头。
虽说这是一个让师妹与韩澈彻底断干净的好机会,但就让韩老先生一座无碑孤坟落在这古函谷关下,与孤魂野鬼作伴,也是实在不好。
当即出言安抚玉樵:“玉樵老伯莫急,他刚走没多久,我们现在追还来得及!”
“陆姑娘这是······”
玉樵远望的目光缓缓收回,正欲迈开步子追去,却是注意到了失声痛哭的陆林轩,眉头不由得紧皱而起。
李星云张了张嘴,却是不知道该如何去,解释自家师妹与韩澈现如今的关系。
“他们······”
绞尽脑汁,最后也只是从喉咙里挤出了几个字:“吵架了,嗯对,他们吵架了!”
“那定然是我家小主人的错吧!”
玉樵并未深究其中原因,便脱口而出的说道。
他既听过那位小主人的传闻,也亲眼听到过那位小主人与老主人时的混账发言。
而这位陆姑娘的为人,那一路他也是看了个清楚,那真是千般好万般好。
若有争端,只可能是那位小主人的问题。
李星云在旁,心中自是极为认同,只不过这心里话并不好说出口。
玉樵收回迈开的步子,却是微微转了个方向,朝着陆林轩走了过去。
在老主人的交代中,这位陆姑娘,是与小主人同样重要的。
“陆姑娘,小主人他又做了什么混蛋事,可否与老奴说说?”
玉樵来到陆林轩身旁,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来,层层剥开,露出里边一方绣着这紫色莲花、叠好的手帕,递到了陆林轩面前。
“玉、玉樵老伯!”
陆林轩回过神来,连忙抬手去抹眼泪,没好意思去接那手帕,只是那泪水早已决堤,越抹越多。
玉樵将手帕又往前送了送:“这是老主人缅怀老夫人的帕子,是老主人特意叮嘱老奴交给您的!”
“可···我与他已经没关系了!”
陆林轩看着那方帕子,上面那精美的紫色莲花让她不由得眼前一亮,只觉格外的喜欢。
更何况还是韩老先生特意叮嘱给她的,她真的很想接下。
微微抬头,瞥了眼韩澈离开的方向,已是彻底不见了那道墨色身影,眼中神采不由得彻底一黯。
可是她与韩澈之间,已是彻底没可能了,她真的不能接这一方意义非凡的帕子。
“陆姑娘不必多想!”
玉樵佝偻的身子缓缓蹲下,直接将那手帕连同布包都送到了陆林轩手中,笑道:“老主人说过,陆姑娘要不是韩家儿媳,若是愿意,也可以是韩家的女儿!”
陆林轩没有直接回答,不过倒是没再拒绝那方帕子,轻轻拿起擦向眼角。
同时扭头望向那座孤坟,感受着那份跨越生死的安慰。
那无论如何都止不住,好似决堤了般的泪水,竟是莫名的被止住了。
见陆林轩接受了那一方手帕,玉樵也是松了口气,缓缓开口:“既然陆姑娘不愿说,老奴却是有些话说。”
“老伯请讲!”
陆林轩回过头来,与玉樵点了点头。
得到应允,玉樵那昏沉老眼中闪过一抹回忆,微微有些沙哑的声音响起:“小主人这一生很苦,自小便是先天心疾缠身,十二岁以后又因意外陷入玄冥教之中······”
玉樵将先前韩澈与韩偓所说的话娓娓道来,并非是为韩澈这位小主人开脱。
只是他知道,老主人真的很钟意陆姑娘这位儿媳。
而且,若是有这位陆姑娘在身边,那位小主人或许能有机会回归正轨。
玉樵神色平静,不疾不徐地说着,陆林轩听得却是有些心惊。
“心疾少年”,“地窟养蛊”,“百人活一人”,“刺杀任务”······这一个个字眼结合在一起,所勾勒的是她难以想象的残酷场景。
“十七”,“七十八”,“三十二”,“七八十”,“几千”······这一条条性命所组成的数字轻描淡写的在耳畔响起。
她无法想象韩澈说出这些时会是什么模样,是面无表情的麻木?还是对生命的淡漠?
更无法想象一个她曾忽略了的问题——一个患有先天心疾,身体孱弱的十二岁少年,究竟是如何在玄冥教那残酷的环境中活下来的?
在玄冥教中挣扎求存,到底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罪?
她发现自己想象不了,也无法去想象!
······
第308章 追寻
当一个骗子选择费尽心机地去欺骗,不择手段地去占有一个女孩。
这份心思···到底算不算是真心?
当一个满身鲜血,杀戮不断的刽子手,用尽浑身解数,将所有的温柔都演绎给了一个女孩。
这份温柔···究竟算不算是欺骗?
陆林轩不知道,边上不远处的李星云一行人也不知道。
“小主人自小便是在与天争命,很珍惜活着的每时每刻,可如今他心疾疗愈,这一生好不容易有了同寻常人一般的长度,他却想着去送死!”
而老仆玉樵那没轻没重的话还在继续,他平静的说着,却是突然跪下,脑袋重重的磕在了地上:“老奴想恳请陆姑娘去将小主人劝回来,老主人在闽国还有些关系,定然是可以护您二人安稳一生的!”
去送死······
陆林轩没有去扶老仆玉樵,只是微微抬眼,呆呆望着那缓缓向远处延伸而去的血迹,脑海中不由自主的浮现了韩澈那决绝的背影。
她气急败坏,她放了最狠的话,韩澈虽顿住了脚步,却终究没有回头,身子晃了晃,便继续离开了。
此前,她恨韩澈的决绝,可那真的是决绝吗?
脑海中不由想起韩澈说“我喜欢你”时的声音,想起他抱着她时颤抖的手臂,想起他转身离去时那一瞬间的停顿。
或许那并不是决绝,是害怕。
害怕自己再也回不来?害怕她跟着他去送死?
她不知道,所以好奇,莫名的想知道韩澈到底在执着什么。
究竟是怎样的事情,是即便放弃她,放弃好不容易恢复正常的性命,也不得不去做的!
泛白的粉唇轻启,有些嘶哑的声音缓缓响起:“他要去做什么事情?”
“小主人他、他想要灭、灭梁!”
老仆玉樵抬起头来,颤颤巍巍的回答,紧接着便将当日韩澈与韩偓与之相关的对话娓娓道来。
“你恨梁国?”
“当然!”
“若非有梁国,岂会有那玄冥教?若非有那梁国,我又何须苟且偷生?若非有那梁国,我又岂会满手血腥?”
“你告诉我,我有什么理由不恨吗?”
······
对话浮现在脑海,陆林轩脑海里全是韩澈的模样,却是无法想象韩澈会以怎样的神情与口吻来说出这些话。
似乎,她所见过的,只有韩澈的温柔。
而那份温柔底下,究竟遮掩着怎样一个复杂灵魂?
直至此时此刻,她方才感觉自己窥到了那冰山一角。
韩澈是骗了她,但他并不是骗子。
他是玄冥教的刽子手,但他厌恶自己的这个身份。
他恨玄冥教,他恨梁国,恨它们将他逼成了一个恶鬼。
而今他心疾得以疗愈,武功大增,却再也找不回幼时的自己,也不知道自己还是不是人。
所以,他要复仇,他要灭梁。
既然梁国葬送了他的一生,他便要葬送整个梁国来祭奠。
若不能找回自我,如何能安度余生?
这一刻,陆林轩忽然理解了韩澈的别扭,这个武功高强,智计百出的男人并没有表面上的那般自信,藏在骨子里的竟是强烈的自卑!
“我······去找他!”
陆林轩缓缓擦去眼泪,将那一方绣着紫色莲花的帕子小心叠好收入怀中,起身望着那一行留在青草绿地上,好似没有尽头的血迹,眼中神色一点点变得坚定。
缓步越过老仆玉樵,嘶哑的声音缓缓收拢,沉稳的话音一转:“不过,我并不是去劝他,而是去陪他去做他想做的事情!”
随即,便去将那断剑与剑鞘捡起,轻轻挽了个剑花,“锵”的一声收剑归鞘。
“啊?”
老仆玉樵愣愣地扭头看向陆林轩,他是想能救一个是一个,怎么两个都要搭上去了?
现在的年轻人都不知道那朱温、那梁国的强大与残暴的吗?
虽然朱温已经死了,但梁国占据中原,仍是当世最强藩镇,岂是那般好惹的?
陆林轩并未理会老仆玉樵的疑惑,只是满怀歉意地朝着李星云招了招手:“抱歉师哥,不能陪你去李淳风墓了,我得去找他了!”
说完,也不等李星云同意,身形一闪,便沿着那血迹疾驰而去。
“我靠!”
望着那日头底下陆林轩离去的背影,李星云下巴滑落,忍不住惊呼出声。
不是,师妹你不是刚才就说绝对不会原谅那家伙的吗?
变卦···这么快的吗?
而且都到那地步了,两人之间的关系不应该彻底斩断了吗?
怎么就突然反转了?怎么就夫唱妇随了?
这实在不应该啊!
李星云那错愕的目光缓缓落在老仆玉樵身上,问题肯定是出在这里的,若非这老伯说了那一通,他师妹已然对韩澈那家伙死心了才是。
可瞧着这老伯同样错愕与不解的神情,李星云这会儿是真有些搞不懂是什么情况了。
难道,这就是师妹与韩澈那家伙的缘分所在?
这都断不掉,那不长眼的月老牵的红线够硬啊!
“靠!”
气急败坏之下,那几乎快刻在李星云脸上的悲悯之色终于是消散了不少,恨恨的咬了咬牙。
他就知道,韩澈那家伙当初没对他倾囊相授,肯定留了一手,不,也可能是好多手。
否则绝不至于今日连韩澈那家伙到底使了什么手段,让自家师妹彻底死心塌地的都不知道。
混蛋韩澈,真该死啊!
心中正骂着韩澈,身旁却是传来了张子凡那流露着不甘的声音:“李兄,我们要不要追上去?”
“你若是想去感受一下男女混合双打,你就去吧!”
李星云扭头,古怪的瞧了一眼张子凡,接着拍了拍他的肩膀:“当然,韩澈旧伤刚好,又添新伤,还流了那么多的血,你还是有机会的!”
自己的师妹自己了解,本就是倔得跟驴一样,眼下这状态,便是十头牛也拉不回来。
不说拦不拦得住,即便拦下了也是郁郁寡欢,与其如此,还不如随她去。
他要去寻找龙泉宝藏,他的身边,也不比韩澈身旁来得安全!
“这······”
张子凡不由想起韩澈先前在梁军中军大营中出现的场景,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一抹满是无奈的苦笑浮现嘴角。
且不说韩澈如何,便是她,他也不是对手啊!
先前跃跃欲试,激动起来的心思,彻底沉寂了下去。
他知道,他没机会了!
若想创造机会···不用想,肯定会被打死!
“哎~”
李星云叹息一声,轻轻地摇了摇头。
随即从张子凡身上收回目光,朝着古函谷关下的那座孤坟躬身一拜。
起身之际,脸上重新被那悲悯之色所覆盖。
师妹走了,但他的事情还得继续!
“走吧!我们继续前往凤鸣镇!”
李星云撂下一句话,便自顾自地走向了姬如雪所在的那辆马车。
妙成天、玄净天与炎摩天三人默然跟上,倾国自然地揽住了张子凡的肩膀,倾城搂住了其胳膊,两人齐声道:“张郎,咱们也走!”
张子凡瞬间从失恋的情绪中走出,鸡皮疙瘩转眼爬了满身,这会儿脑子想的却不是陆林轩,而是韩澈。
韩兄走了,谁来帮他摆脱这两位祖宗啊!
第309章 生死相随
陕州灵宝县,古函谷关往北不远处山坡上,两棵高大的流苏树交缠耸立。
清风自山间拐来,先是轻轻地,最高处的花穗微微颤动,细碎的白花瓣彼此碰着,却听不见声音。
接着风大了些,满树的花都活了起来——那些垂着的、密密的白,齐齐侧过身,又缓缓荡回,一树的白便漾开了,像云雾在山坡上流动。
风再紧时,两棵树的枝叶交缠着,发出极轻的沙沙声。有些细碎的花瓣簌簌落下,落在青草上,落在那徐徐而来的血色脚印上,也沾在那赤裸着上身,正吃力包扎伤口的男子肩头上。
男子一身筋肉扎实无比,形态比例堪称完美,只是那身上血迹斑斑,暗红色的血痂与鲜红的血液混杂在一起,显得格外狰狞。
男子长发凌乱地披落,容貌俊美却不失硬朗,骨相与五官极具张力,只不过他如今的脸色并不好看,脸色惨白无比,好似没有丝毫的血色,嘴唇如同干枯老树翻起的树皮一般颤栗着起着煞白死皮。
正是先前于那古函谷关前,独自离开的韩澈。
他的神色却很平静,就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好似感觉不到痛苦一般。
只是那扯着白色内衫撕成布条包扎伤口的动作有些勉强与吃力,指尖与手腕都在止不住的颤抖,应是没力气了。
偏偏最后布条两头的交汇点落在了背后,这最后一个结实在打不上,只能是颤颤巍巍的撤回,准备拆掉重新缠。
就在这时,一道紫色身影穿过那斑驳的阳光,迎着那飘零落下的细碎花瓣,沿着那一行血色足迹,来到了韩澈的身后,放下手中断剑,一双相对温润的纤细小手握住了那大上一圈却颤颤巍巍的大手。
那双大手明显一僵,似是愣了一会儿后,方才缓缓松开了手中布条:“你怎么来了?”
“我若不来,你怕不是得流血流死在这荒郊野岭!”
陆林轩接过那两头布条,却是并未直接打结,而是将那缠绕在身上的布条小心翼翼地拆开来,俨然是要重新包扎。
陆林轩不说,韩澈也没继续问下去,只是转而反驳道:“这不是止住···血了嘛!”
只不过这并没有什么说服力,当陆林轩将那浸透了鲜血,好似要滴出来的纱布丢到了一旁时,佯装尴尬地顿了一会儿。
而后连忙转移话题,有些虚弱地说道:“帮我包扎一下就行,我发了信号,会有人来接应的,别让你师哥久等。”
“我不去了!”
看着皮肉开始外翻的狰狞伤口,陆林轩怔怔地愣了一会儿,眼眶重新泛红,不过并未哭出来,只是带着厚重的鼻音说道:“你骗了我,我刺你一剑,两清了,现在我们重新开始!”
“不行!”
韩澈顾不得伤口,连忙转过头来,那两个字斩钉截铁地脱口而出。
“啪!”
而回应他的,是一记响亮的巴掌,转过去的头直接被扇了回来。
那俊朗的脸庞上清晰地亮起一个巴掌红印,神色如同那随意的发丝一般有些凌乱,眼神懵懂得有些清澈,似是根本没有预料到这样的事情。
紧接着,陆林轩的冷喝声响起:“你有什么资格替我做决定!”
“不是,主要是我要做的事情很危险,你······”
韩澈回过神来,慌忙地想要解释,却是被陆林轩喝断:“不就是灭梁吗?我陪你一起!”
“可···唔······”
韩澈话未说完,头便被陆林轩一把掰了过去,那如同干枯老树翻起的树皮一般嘴唇便被陆林轩那粉嫩樱唇给堵住了。
眼角有泪痕滑落,嘴角却是肆意地扬起。
那些翻起的死皮有些硬,刺得嘴唇隐隐作痛,但此刻的陆林轩却是乐在其中,学着先前韩澈攻略自己的方式,反过来对着韩澈凶猛的攻城掠地。
她强硬地攻伐着,贪婪地索取着,却是一点点浸润了韩澈那干枯的嘴唇。
她已不是初出茅庐的黄毛丫头,很快便游刃有余起来。
“我陆林轩早就说过,这辈子就认定你了,不管你要做什么,生死相随,不离不弃!”
那声音夹在轻微的喘息声中,还有些含糊,听着并不是很清楚,不过其中所携带的那股子倔强落在韩澈耳中,却是格外的悦耳。
他所等的,他所要的,就是这句话,这个结果!
陆林轩的性格就是一头顺毛驴,典型的吃软不吃硬的犟种,他低头服软,做好承诺与保证,好好用甜言蜜语哄上一番,两人其实也能重归于好。
只不过这样一来,两人之间的矛盾便只是揭过,仍会像一根刺埋藏在心里,一旦面临真正的修罗场,他自己被刀是小事,关键是沉没成本不够,这根刺到时候爆发出来,容易扎透那颗心,令其彻底死心,直接离开他。
而他此番的精心设计,便是要激发陆林轩的逆反心理,刺激她那犟种性子,促使她再一次主动做出决定,更进一步的增加沉没成本,从而让她彻底的对他死心塌地,再无离开他的可能。
陆林轩是一颗无论使用手段,费尽什么心思都必须锁定在身边的,至关重要的棋子。
但抛开棋局本身,韩澈也不可能将吃到嘴里的东西给吐出来。
他从不否认自己是个贪心的混蛋,因为他真的贪心,也真的会不择手段。
两人心思各异,却是吻得忘我,那两棵纠缠成连理枝的流苏树都好似为之动情。
雪白而细碎的花瓣纷纷落下,落在两人乌黑的发丝上,落在肩头,落在两人近在咫尺的脸颊上,也落在两人交错的鼻翼上。
微凉的触感并未浇灭两人重燃的热情,反倒是平添了几分情趣。
良久,唇分。
陆林轩的粉嫩樱唇微微有些肿胀,韩澈却好似枯木逢春一般,嘴唇上的褶皱被抚平,也有了几分血色。
“从今往后,你别想抛下我!”
陆林轩眼眶还有些泛红,轻轻眨动着那泪水润泽过后,显得格外晶莹的秋水眼眸,其中绰约闪动的眸光十分坚定。
“好!”
韩澈迎着陆林轩的目光,坚定而郑重地点了点头。
至此,计成!
······
(初八之后恢复两更,或者爆更)
第310章 真心!
流苏树下,男女热情之后,便是复归平静。
陆林轩为韩澈重新上药,将那剩余破烂内衫扯成布条,将伤口重新包扎好。
而后便从后边搂着韩澈,右手搂着脖子,左手搭在左侧胸膛上,身子轻轻的伏在他的背上,小脑袋埋在那脖颈之间。
感受着那宽厚的肩膀,坚实的肌肉,轻嗅着那曾为之着迷的味道,双眼微微眯起,弯成了月牙儿。
这一刻,她好似回到了刚开始遇到韩澈的时候,无需为事而忧,不必为难而愁,开开心心携手江湖。
“真不走了?”
韩澈抬手,轻轻握住那搭在自己左侧胸膛上的小手,柔声问道。
“不走了,嫁鸡随鸡,嫁狗随狗。”
陆林轩在韩澈脖颈间蹭了蹭,似是有些疲惫,又有些无奈。
可真正表现出来的却是一股子轻松,正因为安心了,可以放松了,才展露出了那些疲态与无奈。
韩澈嘴角勾起一抹笑容,仗着陆林轩瞧不见他的脸,明明很得意,却是故作郑重的沉声道:“这可是你说的,以后再想反悔,可就来不及了!”
“哼!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喜欢说谎骗人啊!我陆林轩说认定你了,就认定你了!”
陆林轩冷哼一声,阴阳了一通,不知道有没有揶揄到韩澈,反正自己是有些气的。
话音落下,张嘴便是恶狠狠的一口咬在韩澈的肩头。
然而这一口下去,却完全不像是咬在皮肉上,仿佛是咬在了金铁之上,顿时发出“咯吱”脆响,牙齿被磕得生疼。
陆林轩疼得眼泪都流了下来,连忙松开韩澈,轻轻捂住自己的嘴,似乎这样可以减轻一些疼痛。
收回的左手抬起,欲捶韩澈,却又害怕出现刚才那样的情况,不由僵在半空,只能是含糊地埋怨道:“你故意的!”
“我不知道你要咬我啊!”
韩澈嘴角笑容不变,却是故作冤枉,而后又故作诚恳,大方地抬起右臂,送到了陆林轩面前:“来,给你咬一口,算作赔礼道歉。”
“你不会又骗我吧?”
陆林轩松开捂着的嘴,还在隐隐作痛的牙齿,让她有些迟疑。
“怎会?你不是不准我骗你了吗?”
韩澈故作疑惑,满怀真挚的反问,而后又缓缓将右臂放下:“你若是不咬,那便算了!”
“岂能放过你!”
陆林轩见状,连忙拿住韩澈右臂,不过并未着急下口,缓缓将那右臂上的皮肉塞入口中,确认其柔软,上下两排牙齿方才开始缓缓使力,狠狠咬下。
“嘶~”
对于疼痛早已麻木的韩澈故皱眉头,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听得这动静,陆林轩心底乐开了花。
谁叫这家伙骗她?
谁叫这家伙自作主张?
谁叫这家伙自以为是?
该咬!咬死他!
陆林轩咬得很凶,却并没有用多大力,咬了许久方才出血。
感觉到了血腥味涌入口鼻之间,便当即停了嘴。
一瞧那渗着鲜血的牙印,有些畅快,又有些心疼,仔细着上了药,包扎了一番,便又搂着韩澈,伏在了他的背上。
这一次并未埋首韩澈脖颈之间,而是下巴杵在肩头,微微抬眼瞧着那被称为四月雪,却在这临近六月之际仍在绽放的流苏花,秋水般的眼眸好似又恢复了以往的天真无邪。
嫣然一笑间,一阵山风吹拂而过,细碎的流苏花如同雪花般飘零落下。
飞雪与骄阳共舞,美艳不可方物,清丽可涤尘世。
韩澈并未回首,却是莫名的感受到了一股暖意。
是那洒落在身上的斑驳阳光,也是少女的体温隔着既遥不可及却又近在咫尺的距离传递到了心间。
一个人若是被人全心全意的爱着,他的心始终都会是温暖的。
除非那份爱带着扭曲与畸形!除非那是个感受不到爱的白眼狼!
韩澈固然混蛋,固然狠,不过他的三观定型于前世,虽被这残酷世道有所影响,放纵了不少底线,但上线仍在,还不至于到那白眼狼的程度。
陆林轩喜欢眼前美景,也喜欢这前所未有的与韩澈坦诚相处。
轻抚着那坚实的胸膛,想起那被磕碰的牙齿,被血液染得鲜艳的红唇不由轻启:“你为什么要修行横练?”
在普遍的武学认知当中,除却极少数如同李存孝那般,身体天赋异禀的人外,修习横练武功其实都是吃力不讨好的。
日复一日的打熬身体与气力,其中的艰辛、痛苦与汗水是远超内功修行的,而结果却是几乎无法与同境界内功修行之人抗衡。
在有得选的情况下,没人会去选择修行横练武功。
出身玄冥教的韩澈,在这方面不可能没得选,而他身患先天心疾,也不可能在身体上天赋异禀。
其实韩澈先前解释过,但她想听听现在,一个不被允许再骗她之后的解释。
事实上,韩澈曾经的解释便是真实的原因,单纯就是因为内功受限于心疾无法突破至天位而已。
不过他清楚,陆林轩想听的不是这一个解释。
想起方才陆林轩为他包扎伤口的场景,眼眸微微一动,张口便来:“玄冥教中竞争残酷而激烈,没人会为我处理伤口,也不敢让人帮我处理伤口,便只能修习一些横练功夫,尽量少受些外伤。”
玄冥教是竞争残酷、激烈不假,但他前期背靠钟馗,很快就成了小头目,还是没到那个地步的。
不过这并不妨碍他夸大其词,反正他曾经真挺惨的,只不过是在一次次的死亡中麻木了而已。
陆林轩却是心间一颤,本来欢快的心情瞬间跌落谷底,她不久前才听玉樵老伯讲述了韩澈的残酷往事,对此并不怀疑。
又一块曾经真实的韩澈拼图归位,不存在欢喜,有的只是格外的心疼。
抬起的眉眼不由落下,小脑袋重新埋入了韩澈脖颈之间,抱得更紧了些,声音轻柔而坚定地说着:“以后有我!”
“嗯!”
韩澈拍了拍陆林轩的小手,轻轻地应了一声。
这样的陆林轩,让他心里多多少少有些负罪感。
毕竟,说好不骗她了的,但不论是现在还是以后,还有得是骗的时候。
只不过这一刻他可以肯定,他对这个抱住他的女孩,还是真心的。
······
第311章 教主夫人
“什么人?”
正心疼着的陆林轩忽地察觉到一些异常动静,当即便是一声厉喝。
骤然松开韩澈,反手捞起放在一旁的断剑,脚尖轻点,窈窕身姿翩若惊鸿般绕至韩澈身前。
“锵~”
断剑出鞘,便是将韩澈护在了身后。
仍有些泛红的眼眶之中,那双秋水般的眸子转瞬变得锐利起来,一股锋锐无比的剑意随之从身上浮现。
此刻的陆林轩,整个人便好似一柄出鞘的利剑,锋芒毕露。
细雪般的流苏花似是为之所动,大片大片的落下,如同那大雪纷飞。
无人回应,但陆林轩那锋锐的眼眸却是透过“大雪”,锁定了左前方的一处林子,竖起的断剑骤然一横,森寒剑光与折射而起的斑驳阳光一同照了过去。
陆林轩身形欲动,却是被起身的韩澈抬手按在了肩头:“莫慌,是我的人!”
“真的?”
陆林轩将信将疑地扭头看向韩澈,眼角余光却仍是在盯着那片林子。
不是她不相信韩澈,只是此刻韩澈受伤,感知未必有那么准确。
“嗯!”
韩澈点了点头,缓缓从陆林轩身后走出,与之并肩而立,看向那片林子便高声唤道:“既然来了,就都出来吧!”
下一刻,那林子之中瞬间窜出数十道身影。
每一个皆是黑衫兜帽着底,外披暗银色金边甲胄,脸上佩戴统一的恶鬼铁面,腰佩弯刀,与以往的玄冥教众打扮一般无二,唯一的区别可能就是背后多了一块圆盾,二者气势却是天差地别。
一个个的气势凶悍,若有若无的气息流露,功力至少都迈入了小星位,更令人惊奇的是,这数十人气息浑然一体,宛若同一人。
这时,一个身着漆黑甲胄,穿有鼻环、戴着牛角头盔的身材魁梧的大汉自林中走出,来到那数十玄冥教众之前,朝着韩澈单膝跪地行礼:“参见教主!”
“哗啦啦~”
一片甲胄摩擦声响起,那数十名玄冥教众动作整齐划一的单膝跪地,齐声高呼道:“参见教主!”
“锵~”
陆林轩身上剑意一消,收剑归鞘,那为首之人她却是认得,不由指着那人与韩澈笑道:“当初在玄冥教总舵时,你假模假样的将我押往河南府狱,我记得在门口等待,唤你老大的有四人,他便是其中之一吧!”
“咳咳!”
这等旧事重提,韩澈也是不由尴尬的轻咳一声,倒也没有错开话题,只是不理会那其中调侃,出言介绍道:“这是牛头,我麾下得力干将之一。”
“哈哈!”
陆林轩看到了韩澈脸上的尴尬之色,忍不住掩嘴偷笑。
叫这家伙当初骗她,还戴个吓人的面具吓唬她,如今也算是报应到了。
不过,毕竟韩澈是在向她介绍他的人,该有的礼貌还是得有的。
偷笑过后,她的目光却是从韩澈脸上移开来,看向了牛头嫣然一笑:“牛头你好,你该叫我教主夫人!”
牛头如今执掌泰山分舵,有的是情报来源,自是知晓这位与自家老大的关系。
先前便是见这位与自家老大在那树下你侬我侬,他方才命人隐于林中,并未急于现身,以免打扰老大好事。
不曾想,还是暴露了。
只是从方才那惊人的剑意来看,这位如今的武功着实不简单,他们暴露也实属正常。
不过他也并未应声,好似愣住一般的顿了片刻。
并未等到韩澈有什么表示,便如同尊敬韩澈一般恭敬垂首拜道:“参见教主夫人!”
其身后一众玄冥教众有些知道陆林轩的存在,有些并不知道,但无论如何,顶头上司已是表态,岂有不应之理?
也是不敢有丝毫怠慢,再一次齐声高呼:“参见教主夫人!”
这两声教主夫人先后落下,陆林轩心中欢喜,秋水眼眸弯成月牙儿,望向韩澈问道:“我是不是该给些见面礼?”
“你有吗?”
韩澈上下打量了陆林轩一番,不由笑问道。
“我······没有。”
陆林轩伸手摸了摸怀里,脸上笑容顿时垮落。
当初韩澈将一身钱财交予她管,被朱友珪抓走之时,倒也没将那钱财搜走,只是那一夜知晓被韩澈所骗之后,便不稀得用那钱财,随手丢在了那洛阳皇宫。
往后一段日子一直沉浸在伤心之中,自是无心管那钱财之事,之后虽从那情绪中脱出,却是无甚钱财。
师哥虽将医馆开成了整容馆赚了不少钱,但那都是给姬如雪管的。
“喏!还是给你管。”
韩澈解下腰间钱袋,向着陆林轩递了过去。
陆林轩莞尔一笑,也不客气,接过来便准备打开取些钱财来做见面礼,可扫了眼那乌压压的数十人,不由得停下了手中动作。
想了想,见那钱袋样式没什么特殊,就是个普通钱袋,便直接将整个钱袋抛向了牛头:“寻个机会犒劳下兄弟们,便当是我这个教主夫人的见面礼了!”
“多谢教主夫人!”
牛头一把接过钱袋,纳头就拜,身后教众哪敢不从,皆是齐齐效仿。
“不谢不谢!应该的应该的!”
陆林轩那雪颈满意地昂起,笑得开怀,连连摆动的小手,像是扇动的翅膀,活脱脱一只大号天鹅。
她很开心,不是因人跪拜,而是感受到了韩澈麾下这些人的认同。
她的心并不大,便只是这种认同,就让她感到了满足。
“你倒是大方!”
韩澈伸手搂住身旁那纤腰,瞧着那笑容,自己也是不由笑了起来。
脑海中闪过女帝、钟小葵的身影,却终是没有身旁女孩那般自在。
“太小气,岂不有损你教主颜面?”
陆林轩娇俏反问,十分熟稔与自然的倚在韩澈身上。
自泽州晋城县赶往这陕州灵宝县的一路上,她虽精心照料韩澈,但碍于心中芥蒂,终是保持了距离,未曾亲近。
如今心中芥蒂消弭,只觉这怀抱依旧如昔日那般可靠与温暖,让人忍不住陶醉与贪恋其中。
“哈哈哈!那倒是有劳夫人考虑周全了!”
韩澈抬手自那娇翘的鼻翼上轻轻刮过,不由大笑出声,也是承认了那陆林轩那夫人之称。
“那是!”
琼鼻微微上抬,陆林轩得意洋洋,心满意足的问道:“那我们接下来去哪?”
“去汴州!”
韩澈回首望向西边,脸上笑容一收,声音缓缓沉下:“此间灭梁,主力当属晋国;梁国之重,当属汴州;我们探得汴州情报资予晋国,自是有助灭梁!”
陆林轩顺着韩澈视线望向西边,脸上娇俏神色也是转为郑重,小手握上大手,她从未忘记自己追寻而来的目的。
第312章 狡兔死走狗烹
太原,晋王府。
竹林小湖旁,却有一人须发皆白束王冠,肃面威严遮独眼,坐靠垂钓轮椅上,正是刚刚出关的晋王李克用。
那轮椅从旁,还颤颤巍巍的跪着二人。
一者头顶红毛耸立,身披甲胄,身材矮小,是那通文馆十字门之忠字门主李存忠。
一者束高冠,福脸长耳八字胡,是那通文馆圣主李嗣源。
“老大,你应当知晓老十虽天赋异禀,横练无双,却也只有放在那战场之上,方才是天下第一猛,当初是因你通文馆初建,需高手坐镇稳固根基,我才应允老十入你通文馆。”
李克用没有去看那跪着的两人,有些苍老,却又中气十足,显得无比沉稳的声音缓缓落下:“如今十余年过去,却还要老十在江湖上抛头露面,先前重伤躺了数月方才恢复,而今更是沦为半废之人。”
“你这通文馆究竟是怎么经营的?你这圣主又是怎么当的?”
那问责声似乎并未有什么多余的情绪,依旧沉稳,李克用的目光也依旧落在那鱼饵上,就如那清澈的湖面一般平静。
可李嗣源又怎会不了解自己这位义父?
在这平静的表象之下,他的下场恐已是尘埃落定。
想及此处,身体不由得开始轻轻颤栗,脊背与额角皆是冷汗直冒。
尽管他深知自己这位义父向来说一不二,其决定素来无人可以左右,但此时此刻说严重些他已是到了那生死存亡之际,哪顾得那向来如此的事情,无论如何还是要搏上一搏。
撑在大腿上的双手落地,慌忙俯首贴地:“孩儿知错,还请义父责罚!”
“无怨?”
李克用沉声反问,语气并没有多少变化。
“义父教训句句属实,孩儿自是无怨,也委实再无颜面执掌通文馆,还请义父收回。”
李嗣源诚恳回应着,从怀里取出了通文馆圣主令奉过了头顶,呈向李克用的同时,也是话音一转:“不过那李星云正在寻找龙泉宝藏,孩儿义子已经已经打入其中,恳请义父允许孩儿继续留在通文馆中戴罪立功!”
派遣李存忠、李存孝与李存勇三人前去援助李星云,本想着若是能够借泽州危险之机,引得李星云前来晋国,而后将之好好“请”回太原,那自是大功一件。
即便此计不成,有李存孝在,李存忠、李存勇与张子凡三人也能够全身而退,更能保证李星云不至于落入朱友贞手中。
纵使无功,亦能无过。
不曾想那朱友文与朱友贞竟是一路人,而且那朱友文的武功远在大天位之上,大天位的李存孝不是其一合之敌。
按照李存忠所述,若非那韩澈及时赶到,李存孝的下场可就不是沦为半废之人,而是···尸骨无存!
他这位义父素来喜爱老十李存孝这一员性格憨厚耿直,在战场上所向披靡的大将,若是尸骨无存,那后果······
好在,李存孝尚且还活着。
尽管在这几乎损兵折将,却并未带回李星云的情况下,他这通文馆圣主之位依旧难保,但只要他还在通文馆内,不论他这位义父将通文馆交给任何人,他都会是通文馆的实际掌控者。
若非力求对通文馆的高度掌控,以他的能力,这通文馆又怎会经营十余年,还需李存孝在江湖上抛头露面?
先退,方而能后进!
面对李克用,李嗣源本能地有些畏惧,却也正是这份畏惧,让他不得不在此事上力求完美的推演与谋划。
无论是李星云还是龙泉宝藏,对晋国而言,都无疑有着巨大的价值,而他们所需投入的却远不及一场战争的投入来得大,此等巨大利益差下,他不觉得李克用会拒绝他的恳求。
应该说,只要是个正常人,都不会对此有所抗拒,这也是为什么李星云在天下人眼中皆是奇货可居的原因之一。
然而,那平静的湖面却是在此刻荡开了一圈圈波纹,并非是来了鱼儿,是那清澈湖面下宛若空悬无所依的鱼饵被那鱼线牵扯,猛的颤了一下。
李克用的脑海中骤然闪过一道身影,沉默片刻之后,声音悠悠响起:“岂知香饵下,触口是利钩啊!”
李嗣源闻言,不由微微一愣,狭长双眼猛然睁开。
他义父这话的意思是···那李星云和龙泉宝藏只是鱼饵,其背后还有人执竿?
莫非,就是那不良帅?
李嗣源脑海中闪过那道曾威胁过他的斗笠身影,可紧接着却是不由得眉头紧紧皱起。
那不良帅固然可怕,可若是通过自己与李存孝作为媒介去比较,同样可怕的可还有两人。
一个是一招便能废掉,乃至是灰飞烟灭的杀死李存孝,功力远在大天位之上的鬼王朱友文。
另一个则是能够与鬼王朱友文抗衡的,新玄冥教主韩澈。
一个人可怕,那是危险。
可若是三个心思各异之人都同样可怕,那就是机会。
义父这是没想到?
李嗣源脑海中闪过一抹疑惑,不过很快又恍然。
义父闭关多年,知道那不良帅,却未必知道那变化之大宛若突然冒出来的神荼韩澈与功力更上层楼的鬼王朱友文。
“义父······”
李嗣源刚想呈明这算不得什么秘密的消息,以保住自己能够留在通文馆。
可他的话还未说完,便被李克用那沉稳而苍劲有力的声音所打断:“禁足一年,给我好好面壁反思。”
李嗣源好似全身力气都被抽空了一般,呈起通文馆圣主令的双手缓缓落在了地上,额头贴在地上成了一个新的身体支撑点。
明明衣着华贵鲜明,可看上去却隐约有些狼狈。
一年!
一年的时间,足够让通文馆焕然一新,不会再跟他有任何的瓜葛。
一年的时间,足够让他这个众兄弟大哥与通文馆圣主泯然众人。
一年之后,李存勖会接手通文馆,会逐步接管晋国大小事务,他可以选择离开,也可以选择重投李存勖麾下。
其实,这是一个还算体面的退场方式!
可他不甘呐!
通文馆是他一手创立起来的,凭什么拱手让人?
这些年他打理太原、乃至晋国事务,没有功劳也有苦劳,凭什么就此退场?
他是义子,不是什么用完就扔的肮脏工具!
还未成就大业,便狡兔死走狗烹是吧!
咱们,走着瞧!
李嗣源身体轻轻颤了一下,疯狂与阴狠的神色于脸上一闪即逝,将手中圣主令放到了地上,似是无奈的应了一声。
“是!”
第313章 殇歌谁怅然
“哗啦~”
平静的湖面忽地溅起水花,却是一尾鲤鱼一个猛龙翻身,从那鱼钩上啃下了小半饵料去。
李克用那独眼微微一凝,而后缓缓松弛下来:“老大,你且回去,对外便称闭关吧!”
“是!”
李嗣源无奈地应了一声,便失魂落魄地离开了。
这竹林小湖畔,便只剩下坐在轮椅上的李克用,以及仍旧跪在地上的李存忠。
亲眼目睹大哥李嗣源这位通文馆圣主交出圣主令,被禁足一年,等待着被踢出晋国权力中枢。
李存忠不由将脑袋埋得更低,身体颤抖得更厉害了,大气都不敢喘。
仅是因为老十的事情,义父便将大哥一撸到底,那他可该如何是好?
需知自通文馆组建之后,他与老十便是一直一起执行任务,老十头脑不行,向来是听他号令与指挥。
老十不论是上次被那韩澈打得重伤,还是这次被那鬼王朱友文打得半废,他都在旁,有着不可或缺的责任啊!
义父对大哥尚且如此,那对他······
李存忠一时间满头大汗,已经不敢再继续想下去了。
“嘭!嘭!嘭······”
脑门不断地磕在湖畔的木板上,伴随着那沉闷的响声,连忙开口求饶:“饶命!饶命啊义父!”
沉闷的响声与求饶声不断响起,木板上的鲜红印记越来越深。
若是大哥还在身旁,若是大哥还是通文馆圣主,他或许还能让大哥帮忙求求情。
可现在,他只能自己求饶!
他知道义父从来都不是什么心慈手软的人,但他并没有别的办法。
这里是晋王府,逃与反抗都是无用的,只能是死马当作活马医,把头磕得响一点,真诚一点,寄希望于这位义父能展示一下父爱,给他···一个机会!
然而,李克用始终无动于衷,手中鱼竿晃都没有晃一下。
直至那木地板上的鲜血溅得四处都是,李存忠头磕得眼冒金星,已是晕晕乎乎之际,李克用的声音方才悠悠响起:“犯了错,就得罚。”
李存忠磕头的动作一顿,莫名的寒意自脊背冲上天灵盖,一股比当时面对鬼王朱友文还要更为强烈的绝望涌上心头。
面对鬼王朱友文,他们当时人多,场面又乱,而他并不是什么关键角色,还是有一线生机的。
可义父若是发话,他必死无疑!
生死大危机之下,思绪前所未有的飞速运转,脑海中频频闪过大哥李嗣源的身影,眼中的慌乱逐渐变得坚定与凶狠。
既然大哥注定是要被义父踢出局的,何不一不做二不休,将责任都推到大哥身上?
反正,大哥罪多不压身!
此念一起,便是一发不可收拾。
顿住的动作重新动了起来,脑袋猛地磕在地上:“义父饶命,义父饶命啊!孩儿只是听命行事,一切决策都是圣主的意思,是圣主立功心切,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啊!”
实际上,他也并未说谎,只不过若是大哥李嗣源没被处置,他是不敢说的。
随着话音落下,脑袋磕在木板上的闷响余音缓缓落幕,这竹林小湖畔重归寂静,使得风吹竹叶的簌簌响声都变得明显了起来。
不急!不急!义父年纪大了,说话比较慢是正常的!
李存忠屏住了呼吸,在心里这般安慰着自己,不敢有一丝一毫的多余动作,也不敢发出一丝一毫的声响。
生怕引起李克用的不满,改变那原本有利于他的决定。
世界越是安静,这时间便过得越慢。
李存忠煎熬了许久,方才再次听到了那熟悉而又令人不得不心生惊恐的声音。
“你说的倒也有几分道理。”
李克用似乎是认同了李存忠的说法,下一刻却是话音一转:“不过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嘭!”
一声闷响,一柄匕首便钉在了李存忠勉强的木地板上,映着寒光的刀刃与刀柄还在轻轻颤动着,似乎有在发出若有若无的嗡鸣声。
李存忠被吓了一跳,身体猛地一颤,下意识地往后缩了缩。
可脑海中回响起李克用方才那句话,他似乎···并不用死!
他并不怀疑李克用的话,这位义父虽杀伐果断,但向来说话算话。
想清楚这一点,李存忠连忙跪着又爬上前,拔出了那一柄匕首,恭敬地奉在手中,微微抬眼,隐晦地看向了那轮椅之上的李克用:“孩儿愚钝,还请义父示下!”
“你大哥心思深,未必服气我的决定,老九你帮我盯着点,必要时候你应该知道怎么做。”
李克用那沉稳的声音不疾不徐落下,李存忠刚松一口气,却又听得那话音平静一转:“不过你若是一点惩罚没受,你大哥未必信得过你。”
“孩儿···明白!”
李存忠眼神一颤,看着手中的匕首,松下的那口气瞬间变得无比沉重,将心中升起的些许庆幸彻底压死。
心下一狠,右手握住刀柄便对着那左手手腕猛然斩下。
“咔嚓!”
整只左手齐腕而断,李存忠额头上大量青筋冒起,豆大汗珠如雨水般落下,面色可谓是狰狞到了极点,却硬是咬着牙,没有发出一丝一毫的惨叫来。
不是不想,只是不敢而已。
李克用并未看上李存忠一眼,不过对这结果还算满意,缓声道:“我累了,你回去吧!”
“多谢义父!”
李存忠咬着牙,一字一顿地回应着。
这会儿心中才是真正如释重负的松了口气,将匕首别在腰间,捡起地上那血淋淋的手掌便起身离开了。
待李存忠彻底走远之后,湖畔轮椅旁,一道身影突然显现。
捡起地上的圣主令,擦去上面血迹,递给了李克用:“孩儿恭喜义父!”
“喜从何来?”
李克用接过那圣主令,那始终落在湖面的目光终于是动了一下,瞥了眼身旁身姿曼妙,却戴着严实面罩的女子。
女子回道:“义父兵不血刃便从大哥手中收回了通文馆,还在大哥身边安插下了钉子,这难道不是喜事吗?”
“李嗣源能力不错,其志不小,又知隐忍,不可小觑,此子不除,终成巨患!”
李克用拿起那圣主令端详片刻,缓缓握紧:“至于李存忠,算不得什么钉子,不过是激起李嗣源疑心,让其自行剪除羽翼,省得我动手罢了!”
“义父的意思是······”
女子闻言,不由心中一动,话说出了口,却并未继续说下去。
“流云天霜晚,殇歌谁怅然!”
李克用忽地提竿,一尾鲤鱼扑通着被提出了水面,目光随之回到了那上钩的鱼儿上:“养兵千日,用兵一时,‘殇’可以动了!”
女子目光也是轻移,棕黄的眼眸中映着那一尾在鱼钩上挣扎的鲤鱼,缓缓摘下了那严实的面罩。
一张有着十余道明显伤疤的女子脸庞显露出来,若是忽略一脸的伤疤,从那白皙的肌肤来看,也曾是个美人。
此女,正是那通文馆忍字门门主——李存忍。
只见李存忍眉眼微动,恭敬行以一礼,同时红唇轻启。
“是!”
第314章 挑拨
潞州城,李存勖府邸。
李存勖坐在那大殿深处高台大椅上,刚刚遣散一众伶人,摘下面具交由镜心魔放回台前面具塔上,右手作剑指,仍是意犹未尽的比划着。
镜心魔转动着面具塔,寻找着空位的同时,瞳孔向着一侧倾斜,眼角余光正目不转睛地盯着李存勖。
待得李存勖比划的手缓缓落下,脸上意犹未尽的神色褪去,那面具塔上的空位正好转到面前,将那面具往上一放,便是一阵小碎步来到李存勖身旁。
先去右侧捶了捶腿,又来到左侧捏了捏肩,面露谄媚之色:“殿下,听说那李星云寻找龙泉宝藏却不是为了其中宝藏,而是为了获得其中的长生药,复活他那在泽州之战中身死的爱人姬如雪。”
“呵呵!倒是不意外,毕竟只是一摊白给的皇位都不坐的烂泥,做出什么决定都不稀奇!”
李存勖冷笑一声,自从先前知道了那焦兰殿一役的消息之后,他便实在难以对这个李唐后裔感到什么惊喜与意外了。
一个蠢货,抛却那李唐后裔的身份,除了蠢得令人发笑之外,还能有什么作用吗?
就好像那莫名其妙的泽州一战,韩澈在他这里好好的商量破梁对策,结果那蠢货傻不拉几的跑去梁军大营救韩澈,这真的很难不令人发笑。
不过,蠢货也有蠢货的利用价值,韩澈无疑是这方面的佼佼者,不费吹灰之力便毁了晋城粮仓,破了朱友贞牵制之策。
“可若李星云本人无意宝藏,便是给了旁人可乘之机,若是其余藩镇得了那宝藏,那对您日后一统天下可都是不小的威胁啊!”
镜心魔手上捏肩动作一停,抬手遥指那西南方:“比如说那岐王李茂贞。”
听得那“岐王李茂贞”五个字,李存勖的神色也是不由微微一凝。
此番若能一举击溃梁国,岐国必然东出,若是被其趁机恢复至岐国鼎盛之期,再得龙泉宝藏助力,说威胁不小都是保守了,这会是一个巨大的威胁。
毕竟,龙泉宝藏乃是大唐的复国宝藏,而李茂贞也不是什么泛泛之辈,实在不可小觑······
镜心魔注意到李存勖那凝重的神色,那点缀着红印的嘴角不由微微勾起,继续拱火道:“还有那神荼韩澈!”
“镜心魔,你好大的胆子!”
李存勖那凝重神色忽地一冷,挂在大椅扶手旁的长剑“锵”的一声骤然出鞘,架在了镜心魔的脖子上:“韩澈乃本殿下至交好友,你竟敢在此编排挑拨,是活腻了吗?”
镜心魔似是非常恐惧,身子一颤,施施然连忙跪倒在地,巧言辩解道:“猛兽不会与牛羊为伍,那韩澈既是殿下至交好友,又岂会是池中之物?”
此话一出,李存勖那冷峻神色骤然一缓,镜心魔的这句话虽是毫无争议的挑拨离间,但不可否认的是,这的确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他高度认可韩澈,绝不仅仅是因为韩澈懂他,更多的是韩澈的能力。
韩澈的每一次情报都无比准确,有的情报给他带来了无法忽视的收获,有的情报则令他化险为夷,还有一些情报更是可以左右一场战争。
比如前年与漠北的那一战,韩澈的情报便是起到了决定性的关键作用。
韩澈的能力是毋庸置疑的,而强大的能力必然伴随着野心的滋生,这一点也是毋庸置疑的。
镜心魔那上瞟的目光将李存勖的神色变化尽收眼底,继续添油加醋道:“那韩澈几乎将整个玄冥教收入囊中,坐拥上万,乃至数万玄冥教众,他的耳目遍布整个天下!”
“他既然能打通粮道,在楚、蜀二国粮食放肆地购粮、运粮,船队又能从吴国出海,还得吴国水军护送,可见其在楚、蜀、吴三国之中的势力也定然极为庞大。”
“粮食能够借道岐国入晋,您与那岐王李茂贞的同盟都是韩澈所促成,谁知此人与岐王李茂贞的关系是否较之殿下您更为密切?”
“而且从楚、蜀二国运粮入晋,这其中何等艰辛与困难,那韩澈做这等吃力不讨好的事情,当真就半点没有为自己着想的想法?”
“殿下须知那粮道既然能够运粮,自然也能运兵,若是那韩澈将岐、蜀、楚、吴四国通通收入囊中,再收吴越与闽国,将之打造成铁板一块,再得龙泉宝藏稳固根基,届时究竟是殿下挥师南下,还是那韩澈挥师北伐,可就不好说了!”
镜心魔卑躬屈膝,却是有理有据的娓娓道来。
李存勖听得越发沉默,也是听得越发心惊,手中长剑缓缓从镜心魔的脖子上拿开,收回了剑鞘之中,神色逐渐变得无比凝重。
镜心魔最后的结论无疑是天方夜谭,一介无根浮萍之辈,如何能做到如此离谱的地步?
可若是放在韩澈身上,却并非不可能。
因为韩澈仅是玄冥教神荼之时,便能左右战争!
因为韩澈真的做到了实现这个结论的···所有前置条件!
作为队友,韩澈无疑是一个极为靠谱的存在。
可若是对手,这将会是···一个无比棘手的麻烦!
李存勖那神色凝重到极点之后,眼中熊熊燃起的却是前所未有的兴奋。
朱友贞?草包一个!
李茂贞?他的时代早已过去,不足为惧!
耶律阿保机?手下败将!
蜀王、楚王、吴王之流?土鸡瓦狗尔!
若是韩澈真能这般崛起,这天下似乎···才真正变得有趣起来!
正观察李存勖神色的镜心魔瞧见这眼神,不由为之一愣。
这祖宗,不会明知是巨大威胁,还要继续资敌吧?
心中正忐忑之际,殿内烛火猛然折腰一晃,当即微微侧目看向那台下。
只见那台下忽地多了一道浑身笼罩在黑袍下的身影,正是那玄冥教恒山分舵舵主,墨影斥候首领——马面。
“启禀殿下,太原有动静!”
马面单膝跪地行礼,恭敬地向着李存勖禀报。
李存勖自兴奋中缓缓回过神来,看向那马面,微微抬手:“什么事情?”
得到应允,马面当即将情报道来:“晋王出关,李嗣源声称闭关,实则被晋王禁足一年!”
“这就是他所说的机会吗?”
李存勖回想起韩澈的话,喃喃自语着,嘴角笑意却是肆意地扬起:“就是不知这赌局你若是输了,你会不会信守承诺呢?”
“镜心魔,随我去太原请命!”
第315章 伐岐
洛阳皇宫,思政殿。
朱友贞枕着石瑶腿,躺在龙椅之上,双眼闭合,紧皱的眉头被石瑶的按摩轻轻抚平。
有些狰狞的脸色缓缓平复,紧咬的牙关逐渐放松下来,嘴角微微扬起如释重负的笑意。
自率军退出泽州之后,这头疼症便越发厉害了,随行的太医查不出什么症结根由所在,开的方子不能说一点用没有,但的确不怎么见效。
朱友贞恼怒,便将那些太医全拉下去砍了。
无奈之下,只能从怀州返回洛阳。
第一时间召集洛阳太医院所有大夫,又从开封太医署招来名医共同会诊,却是同样没有查出什么症结根由来,不过这些大夫开的方子效果要好上不少。
虽并未根治这头痛,但痛苦程度缓解了不少,辅以石瑶的按摩,他至少时不时能睡个好觉了。
不过相应的,他也越发离不开石瑶了,便是“母后”所在的寝宫,他都去得少了。
嗅着石瑶身上那隐隐约约的清香,朱友贞只觉那耳畔四周,那脑海中嘈杂的声音都安静了下来。
这份难得的宁静让他忍不住沉浸其中,被痛苦刺激得时刻紧绷的神经一舒缓开来,强烈的疲惫感便裹挟着昏沉睡意涌了上来。
他有预感,这或许会是一个好梦!
当意识逐渐下沉之际,一个清冷的女声忽地在殿内响起:“启禀陛下,紧急情报!”
“钟小葵,你这情报最好真的紧急!”
朱友贞猛地睁开双眼,自石瑶腿上扭头看向殿中跪在地上的钟小葵,怒目狰狞,额角青筋浮现。
这世上如果还有一件恼火的事情能够与惊扰好梦相比,那肯定是昏昏欲睡时被惊醒。
钟小葵能够清晰感受到那股怒意,眼角余光扫过那龙椅上的石瑶与朱友贞二人,心中不由一寒,垂下的目光缓缓冷了下来。
不过,她并未有所动作,还是恭敬禀报道:“启禀陛下,已查到晋国粮草来源!”
“在哪?”
朱友贞猛地坐了起来,脸上怒色稍减,匀了几分惊喜之色出来。
只不过额角青筋却是依旧明显,那是头疼所致。
“岐国!”
钟小葵第一时间给出答案,而后方才补充道:“神荼韩澈利用蜀地玄冥教势力大肆购粮,经由岐国转运至晋国。”
“李茂贞,李茂贞,又是那该死的李茂贞!”
听得“岐国”二字,朱友贞那刚刚压下的怒意再次上涌,而且更为强烈。
他可还记得,不久前就是李茂贞率军策反了刘知俊,夺走了同州与那蒲津关不说,还整走了他数万兵马。
若非如此,这数万兵马投入对晋战场,局势绝对不会像现如今这般僵持下去。
还有那该死的神荼韩澈,既是玄冥教出身,为何偏要与他这个大梁皇帝作对?
那些粮草要是运入梁国,这天下还有那晋国、岐国什么事?
哦!差点忘了,那家伙是韩偓那老东西的儿子。
朱友贞头疼得直皱眉,抬手揉了揉太阳穴,脑海中却是灵光一现。
等等,粮草······
梁、蜀二国素来交好,若是掌控了那条粮道,他同样可以自蜀国购粮!
不过,也不能急,梁晋战线铺开的太长,已经陷入了僵持状态,应对岐国进攻不成问题,但主动进攻岐国,夺取粮道,仅靠华州守军与泽州撤下来的那些兵力是不够的。
还得徐徐图之,先慢慢收缩战线,陆续撤下一些兵力之后,而后集齐重兵一举破岐,将那粮道拿下。
就在朱友贞强忍着头痛,沉思破岐之际,台下钟小葵的声音再次响起:“陛下,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消息。”
“快说!”
朱友贞回过神来,顿时满脸期待地看向了钟小葵,只不过夹杂着痛苦之色,看上去有些癫狂。
既然上一个消息已经如此重要,那这个消息想来也不会让他失望!
钟小葵微微垂首,当即如实禀报道:“李星云为复活姬如雪,已前去寻找龙泉宝藏,而他目前的动向,正是岐国!”
“龙泉宝藏······长生药······”
朱友贞闻言,口中轻轻呢喃着,双目一点点泛红,胸口剧烈起伏着,呼吸逐渐变得粗重。
起初他图谋龙泉宝藏,既是为了那宝藏壮大他的大梁,也是为了那其中的长生药来复活他的母后。
可如今被那不知症结根由所在的头疼症困扰、折磨已久的他,却是有了一点不一样的想法。
既然那长生药能令死者复生,令生者不朽,那是不是意味着也能治好他这头疼的毛病?
不行!越是重要,便越不能急!
朱友贞那仅存的理智安抚着自己已是迫不及待的情绪,可那脑子里传来的,如同千针万刺般的疼痛让他根本无法保持理智。
龇牙咧嘴的抬手捂着脑袋,面色狰狞无比,额角冷汗直冒。
“陛下,快服药!”
石瑶隐晦的收起印诀,一脸担忧的拿出一枚丹丸来给朱友贞服下。
朱友贞微微仰头咽下,顿觉痛苦减轻了不少,尽管眉头依旧紧紧皱起,但面色已然缓和了不少。
只是虽没那么狰狞,却是变得有些凝重。
他记得石瑶一个时辰前才喂他服过药,这药管用的时间越来越短了。
继续这般下去,这药还能压得住头痛吗?
这个疑问出现在脑海里,便是挥之不去。
伐岐是不能急,但他已经刻不容缓了啊!
朱友贞嘴角浮现一抹有些狰狞的苦笑,望向钟小葵沉声道:“小葵,通知列位大臣来思政殿议事,另拟诏命王彦章返回洛阳!”
“是!”
钟小葵先是应了一声,身形却是未急着动,接着提醒道:“可是陛下,王将军负责泽州防务,王将军一旦离开,恐泽州生变啊!”
朱友贞不耐烦的摆了摆手:“这么久了,泽州防务他王彦章也该安排妥当了,换个人顶上便是,难道还能让这一员大将在泽州生锈不成?”
“是!”
钟小葵不再迟疑,当即领命离去。
“陛下,奴婢给您按按!”
石瑶目送钟小葵离去,便双手攀上朱友贞脑袋,柔声在朱友贞耳旁说道。
“嗯!”
朱友贞也是轻柔地应了一声,便配合着倒下身子,躺在了石瑶的腿上。
感受那恰到好处按压将那残余的疼痛消弭,嗅着那让人心神安宁的清香,情绪逐渐稳定了下来。
不由妄想着,若是这一刻便是永恒该多好啊!
第316章 卦象
岐国凤翔府,凤鸣镇。
妙成天与玄净天二人给了李星云一块能够获得幻音坊各据点帮助的令牌之后,便带着炎摩天返回幻音坊总部。
李星云则是抱着姬如雪,在温韬与上官云阙的带领下,同张子凡、倾国、倾城以及李存勇几人来到了李淳风墓。
这个队伍的核心是李星云,气氛自然也是由其主导的,当他的情绪低迷之时,队伍的气氛显得格外沉闷。
一行人拿着火把,沉寂的掠过一座座镇墓兽雕塑,穿过漆黑甬道,来到了一座中间缺了个大口子的冰墙前。
整座冰墙呈盘龙状,上刻盘龙纹,龙头自门洞之上伏出,借着火光透着蓝色幽光,森冷寒气宛若实质般弥漫。
即便这一行人皆习武练气,身体素质远超常人,也是只觉寒意逼人,不得不运起内力抵抗。
冰墙中间缺口处,有一面凶神雕塑,雕塑双手所杵之处有着一道剑形凹槽,其形状与龙泉剑一般无二。
李星云将姬如雪交给倾国,转身接过温韬双手奉上的龙泉剑,利用锋利剑刃割开手掌,便将龙泉剑按入了那凹槽之中。
“嗡~”
隐约间似有颤鸣声响起,鲜血自龙泉剑剑刃中间的血槽中迅速落下,注入了那门前盘龙雕塑之中,随着鲜血将盘龙雕塑四周祥云纹样铺满,中间龙头双眼骤然亮起两道血光。
“轰隆~”
下一刻,墓道中的镇墓兽雕像全部动了起来,尽皆转向,朝向了那一面冰墙。
当众人纷纷转身,目光为之所吸引之时,冰墙中间的那扇门···开了!
汹涌的寒气倾泻而出,一行人不由得打了个寒颤。
不过这股寒气来得快,去得也快,打个哆嗦的功夫也就完事了。
李星云回头瞧了一眼,便取下龙泉剑背在了身后,而后从倾国手中接过姬如雪,率先走了进去。
其余人相视一眼,也是紧随其后。
一行人自龙嘴之中相继走出,这冰墙之后首当其冲的却是一片褐色岩石区,并未有冰霜覆盖,不过这里边的气温明显下降了好几度。
不过在经过一座悬桥之后,一行人便是正式进入了一片冰霜世界。
地面是平整而光滑的厚厚冰层,穹顶是一片冰晶倒垂而下,其中每一根都足有数尺来长,被森冷寒气渲染成幽蓝色,看上去颇为绚丽。
“这冰英冢藏风纳水,阴气聚而不散,极寒无比,实在可叹!”
温韬四下打量着,兜帽与面罩双层遮掩下仅剩在外的双眼之中是难掩的惊叹之色。
李星云却是抱着姬如雪默然上前,来到这片冰霜世界的中心一座冰床前,小心翼翼的将姬如雪放了上去。
姬如雪尸身中的阴气瞬间被激发出来,就如同朱友文的护体阴气一般萦绕在周身,可随着一股深寒无比的寒气翻涌而来,那阴气几乎是瞬间被压下,而后随着那冰床上的纹理,迅速梳理进了此处格局之中。
李星云一愣,那阴气是韩澈设下,用来护住姬如雪尸身的,这转眼之间便没了,连忙看向了一旁的温韬。
“没事,那股阴气是被纳入了冰英冢格局之中,姬如雪现在已在冰英冢格局核心,已无需阴气相护。”
温韬摇了摇头,仔细解释了一番。
“呼~”
李星云松了口气,目光重新落回姬如雪身上,伸手握住那只冰冷的手,过往记忆在脑海中不断闪回。
渝州城城门口的惊鸿一瞥···林中误会···百味楼再相遇···以簪换剑···返程拦路···藏兵谷明心意···一路同行相知相伴的点点滴滴···
直至,为他挡下那必死的一击!
冻得通红的鼻头之上的双眼之中恨意闪过,却又在迷茫中缓缓消逝。
黑白无常已经死了,他已是没法报仇。
想要发泄在韩澈身上,却是被韩澈一句又一句的诛心之语点出了这一切的根由所在:害了雪儿如此的,是他李星云自己啊!
若是他不急于行动花更多的时间来确认一下消息的真假,若是他不改变撤离方向,若是他武功再强一些······
雪儿的死,也就可以避免了!
只是,现在后悔已是无用,唯有找到龙泉宝藏,雪儿才有那一线生机!
伸手探入姬如雪怀中,取出那一支她一直舍不得戴的蝴蝶玉簪,缓缓将之戴在了她的头上,俯身在那额头上轻轻一吻。
“雪儿,等着我!”
李星云轻声呢喃着,松开握着的那只手,缓缓起身。
他的神色依旧悲悯,眼神却是自那悲伤的情绪与眷恋之中脱离了出来,变得坚定无比:“你们在外面等着,温韬,带路!”
“是!”
温韬应了一声,便带着李星云穿过了冰英冢,进入了更深处的墓室。
准确来说,那也不是一间墓室。
穹顶与四周墙壁是漆黑一片的底色,好似一片夜空,上面镶嵌着闪亮的晶石,组成一个个星象与星辰,更像是一位观星者的收藏室。
“李淳风墓果然精妙!”
温韬仰头看得目不暇接,他虽对星象并不精通,但前人往往会将星象与风水结合在墓葬之中,触类旁通之下,他多多少少也是有些了解的。
李星云的目光落在那石室中央:“这是什么?”
温韬闻言,顺着李星云视线看去,瞧着那八卦盘上珠线相连,八龙拱卫,出声解释道:“这是八卦算珠,小到数字、阴阳、吉凶,大到星辰变幻、走势,全都可以用它推演。”
“那龙泉宝藏的秘密,就在这卦珠里?”
听得温韬解释,李星云当即便有些推测。
“龙泉宝藏的秘密应该不在这里,但想要找到它必须用到这卦珠。”
温韬摇了摇头,指着那八卦盘上的字迹说道:“你看!”
“文曲不变盗星离,紫薇命立是何夕?”
李星云念出卦盘上文字,却是有些不解:“这什么意思?”
“是李淳风早已算到你我会出现在这里,盗星是我,紫微星则是指你!”
温韬摩挲着下巴为李星云解惑,端详了一会儿八卦算珠之后,便蹲下身来握住卦盘中心最大的那颗珠子:“说说你的生辰,我将其用这卦珠拼出来看看!”
“嗯!”
李星云点了点头,便将自己的生辰说了出来。
温韬当即根据李星云所说,扭动了那卦珠,地面卦盘转动,穹顶星辰与星象也随之转动。
不过片刻功夫,李星云的生辰便拼凑完毕,地面八卦盘缝隙中亮起蓝色幽光,四周石柱中顿时燃起幽蓝色火焰,迅疾的嗡鸣声不断响起。
温韬目光一凝,连忙起身越过卦珠,来到一处方位中站好,并指着另一处方位提醒李星云:“快到那里站好!”
“好!”
李星云点了点头,迅速来到温韬所指方位站定。
嗡鸣声骤然消失,穹顶之上一个石块掉落,砸在那八卦算珠上碎裂开来,露出了一张纸条。
李星云上前捡起一看,轻念出声:“勿动,稍后。”
“这李淳风葫芦里到底卖的什么药?”
温韬凑了过来,却也不懂其中意思。
“稍后是等多久?”
李星云拿着纸条正琢磨着,便听到了类似珠子滚动的声音,不由看向温韬:“这是什么声音?”
“应该是触动了什么机······”
温韬最后一个字尚在喉尖,还未说出口,便听得身旁李星云惊呼出声。
扭头看去,只见李星云脚下地板翻转,李星云骤然掉落了下去。
“砰!”
地板猛然合上的声音惊动了外边的人,张子凡一行人冲进来,却只见温韬一人,不由纷纷开口问询。
张子凡:“你们没事吧?”
倾国:“咋的了?刚才谁跟这吵吵啥呢?”
倾城:“哎?李星云呢?”
上官云阙:“咦?星云呢?”
温韬并未做声,只是伸手指了指脚下。
众人顿时心领神会,准备开始凿地。
而下边密室中的李星云,却是感受到了背后龙泉剑的异动。
将之拔出,只见那剑身之上亮起璀璨光芒。
感觉有些古怪,手指抚过剑身,却是忽地发现那墙壁上有什么东西动了起来。
借着剑身之上的亮光定睛看去,只见那墙壁上篆刻的一个个拿剑的小人影动了起来,而后依次亮起了红光,而他的身体却是不受控制的随之那墙壁上的小人影动了起来。
当最后一个动作结束,身后熊熊火焰自行燃起。
李星云被烈火骤燃的声音所惊醒,却是发现自己仍旧站在原地,手指抚在那黯淡了下来的剑身之上。
而脑海之中,却是多了一套印象极为深刻的剑法。
再看向那墙壁时,只见那些人影已是黯然失色,没了动静。
正当他准备收回目光之时,却见那些人影之中亮起两行红色字迹。
“龙泉剑诀三十六式,缺二十四式。”
李星云轻念出声,却是有些疑惑:“不是龙泉宝藏的线索吗?怎么是剑法?这李淳风到底在搞什么?”
“嘭!”
头顶忽然响起一声闷响,抬头望去,只见上方已然被凿出来了一个洞来。
好几个脑袋在那洞上围成一团,张子凡瞧见了李星云,便出声喊道:“喂?你没事吧?”
“我没事!”
李星云摇了摇头,收起龙泉剑,正准备上去,却是被温韬猛地叫住:“别动!”
“怎么了?”
李星云连忙止住脚步,抬头从那洞口上方的一圈脑袋中找到温韬。
“苦···集···灭···道···”
温韬并未回答李星云的问题,只是看着下方密室地面的四个大字陷入了沉思,片刻之后猛然惊呼:“伽耶寺!”
“什么伽耶寺?”
李星云也是注意到了地上的几个大字,不过看不太全,听得温韬惊呼出声,再次抬头看向上方。
温韬沉声回应:“龙泉宝藏的线索所在,你先上来吧。”
“好!你们让开点!”
李星云点了点头,待得那一圈脑袋离开了洞口,便纵身跃了上去。
目光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最终落在温韬身上:“既然是龙泉宝藏线索所在,那我们下一地方——伽耶寺,你应该知道在哪吧?”
“当然!”
温韬微微颔首,他常年走南闯北的盗墓,这些杂七杂八的信息本就知道的不少。
更何况,这伽耶寺也并非无名之地。
上官云阙、倾国、倾城以及李存勇四人还有些懵,这就···找到龙泉宝藏线索了?
他们除了打了个洞,似乎什么都没做啊!
张子凡手中折扇轻敲手掌,却是有些若有所思。
苦集灭道,即四圣谛,由苦、集、灭、道四个真谛构成,是佛教基本教义及修行的根本依据,这个他是知道的。
镇州真定县的伽耶寺,颇具盛名,这一个他也是知道的。
可温韬是怎么将四圣谛与伽耶寺联系起来的?
张子凡有些搞不懂,不过也并未去钻牛角尖,毕竟他所需关注的重点是龙泉宝藏,而非四圣谛与伽耶寺之间直接关系。
一行人知晓了下一个目的地之后,便原路返回。
经过冰英冢时,其余人的脚步都不约而同地停了下来,目光齐齐看向了李星云。
然而,李星云却只是脚步微微一动,并未有过多的停留,便继续迈开步子离开了。
他内心是想停下的,只是他知道自己不能停下。
其余人见状,有些诧异,连忙跟上。
再一次经过悬桥,来到那扇位于龙嘴之中的门前时。
“咔嚓!”
头顶上空忽地传来异响,众人纷纷抬头望去,只见李星云头顶有一石块落了下来。
有那墓室中的前车之鉴,李星云并未闪躲,抬手将那落下的石块抓在了手中。
掌中骤然发力,“嘭”的一声,那石块碎裂开来,其中果然有一个纸团。
李星云甩了甩手中碎石,将那纸团展开来,温韬率先凑近,其余人也是纷纷探头过来。
只见那纸张最上方画着一副简略的图画,大致的内容是:一舟行于水上,舟首立一人,衣带当风,手持长竿点水。舟尾卧一鹿,鹿首回望北方。远方天际,日月同辉,照临城阙。
图下有谶曰:
水寒而清,火南自明。一木三枝,金入关城。
再往下有颂曰:
西川借羽风云合,江左无声月自明。十口东西成一局,朔马南来不敢争。日月重开新气象,九州谁复问前生。
而后是卦象:
既济曰定,初吉终乱。定者自定,乱者自乱。天命在兹,何须祖贯。
最后是象曰:
坎在北,离在南。木分而裂,水合而清。西得其门,东失其主。北骑饮雪,回首成空。三分既尽,一线居中。
“推背图!”
温韬与上官云阙齐声惊呼出声,李星云与其余人当即看向二人。
温韬尚在惊愕之中,上官云阙却是伸手入怀中掏出了一本书来,那封皮上书正是“推背图”三个大字。
随着上官云阙翻开,只见那其中格式与李星云手中纸张上前三处极其相似。
只不过那纸张上并未具体标明是哪一象,后面也多了卦象与象曰。
······
(虽然只有一章,但有四千多)
第317章 水寒而清
“这是什么意思?”
上官云阙的目光在自己手中翻开的推背图,与李星云手中的纸张上来回移动。
只是看得出来很像,以及二者的些许区别,却是不解其中之意。
温韬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推背图乃李淳风与袁天罡所着预言之书,此卦象既是出自李淳风之手,又与推背图形式极为相似,这其中很可能就是他所预言之事。”
“那就解解看,说不定对我们后续的行动有所预示。”
李星云想起了那间密室中的“勿动稍后”纸条,不由提议道。
“的确可以尝试解解看,说不定会有什么新的线索!”
张子凡也是点了点头,他没有经历李星云在密室中的那一幕,但他一直在观察这李淳风墓,多少有些自己的想法。
此处说是李淳风墓,但既无棺椁,也无陪葬,除却那入口设置着镇墓兽的甬道,可以说是与墓葬毫无关系。
无论是门口的“剑锋帝王血”,还是那空空如也的“冰英冢”,亦或是那密室之中的“龙泉宝藏线索”,怎么看都更像是早就料到会有他们在这样一群人前来,而特意布置好的。
既然那李淳风有这算计两三百年后事情之能,这卦象定然没那么简单。
合拢的折扇猛然落在掌心,张子凡率先开口道出自己的理解:“这机关我们进来之时没有触发,直到我们要出去时方才触发,若这也是此地主人布置机关的深意,那便说明此卦象所预示的并非这墓中,而是在外面。”
“此刻外面天下大势风云变幻,梁晋大战,岐国虎视眈眈,吴、楚蠢蠢欲动,漠北与梁国似有合谋,再结合推背图中卦象预示内容风格,此卦象应当也与天下大势有关!”
张子凡拿起折扇,先是指了指上官云阙手中的推背图,而后便指向了李星云手中的纸张。
推背图存世不多,但他身为通文馆少主,还是有那个条件拜读一二的。
当时虽对此不怎么感兴趣,不过即便只是随便扫上了几眼,也知其中内容的性质。
“有道理!”
李星云,温韬与上官云阙三人闻言,皆是颇为认同的点了点头。
这个开篇,张子凡的确是解得有理有据,条理明确而清晰,很难让人不信服。
“呼哈哈哈,不愧是张郎,这脑瓜子就是灵光啊!”
倾国一手拍着自己的大肚腩,一手拍着张子凡的肩膀。
尽管叽里咕噜的没太听懂,但李星云三人的点头她是看到了的。
倾城也是不明觉厉,“啪”的一下拍在张子凡后背上附和道:“张郎不仅长得帅,这脑子那也是没得说!”
“咳咳!”
张子凡身体被拍了个踉跄,体内气息也是差点被拍散,忍不住咳嗽出声,脸上那原本智珠在握胸有成竹的笑容顿时便垮了下来。
嘴角虽仍在扬着,神色却是比哭还难看。
脑海中不由浮现韩澈的身影,有些欲哭无泪。
韩澈在时,这两姐妹确实是有所收敛的,可这韩澈一走,没过多久,这两姐妹就又不知轻重为何物了。
韩兄!你不该走的啊!
张子凡内心咆哮着,饱含着对韩澈的无限“眷恋”,全然没有心思继续解卦了。
李存勇身体微微一侧,却是听见了张子凡那咳嗽声中的不正常,一手持弓,另一只手已然抓住了一根背后箭筒中的一根箭矢。
他本就受命保护张子凡,更何况张子凡乃是大哥所疼爱义子,更是不容有失。
只是此念一起,感官敏锐的李星云、上官云阙、温韬三人顿时将目光投向了李存勇,倾国、倾城姐妹二人也是后知后觉的扭头看去。
张子凡看到李星云三人目光所向,顿时心中一紧,连忙惊呼出声:“别!十二叔,我没事!”
倒不是在乎倾国倾城姐妹二人的安危,只是怕他十二叔出事。
他这十二叔箭术虽强,但此处空间狭窄,而十二叔功力并不算强,便是对上倾国、倾城任意一人都毫无胜算。
而且,若此时内讧,很容易恶了李星云。
总之,此时若是动手,决然没有半分好处。
听得张子凡惊呼之声,李存勇虽不知其中缘由,不过还是姿势古怪地动了动,收回了手,没再有什么危险举动。
“咋了?”
倾国、倾城二人回头瞧了眼李存勇,没察觉有什么异常,便不明所以地看向了李星云三人,见李星云三人将目光移向了张子凡,便跟着看向了张子凡。
正所谓老天开了一扇门,便会关上一扇窗,倾国倾城姐妹二人战斗力的确强悍,在感知方面也确实不算强。
“没什么,就是我刚才气息有些乱,我十二叔有些担心。”
张子凡掐头去尾的凑了个理由出来,便连忙趁机从倾国大手之下挣脱了出来,凑到了李星云身旁道:“李兄,我们继续解卦!”
“好!”
李星云意味深长地看了张子凡一眼,有些同情的点了点头。
倾国倾城觉得这理由没毛病,挠了挠头便也靠了过来。
最后便是一群人在那龙头门前围坐一圈,李星云将纸张平铺在了中间地上。
有了张子凡先前的抛砖引玉,李星云也是有些自己的见解,指着那副简图道:“舟者,天下也;水者,民生也。当今天下藩镇林立,而图中唯有一舟,似言天下终归一统。”
“此解甚妙,当无异议!”
张子凡由衷地点了点头,抬手却是以折扇指向了那简图上舟首所立之人:“舟首立一人,衣带当风,手持长竿点水——此撑舟之人,必有英雄执楫,而今天下强藩唯有梁晋,然梁国境内民生不宁,又克晋无果,长此以往必败无疑,此非晋王而谁?持竿点水者,点河上也,晋梁相持于河上十馀年,胜负决于此竿。”
“你是通文馆的,当然给自己头上贴金,万一梁国与晋国两败俱伤,岐王李茂贞,楚王马殷等人趁虚而入呢?”
上官云阙对通文馆和晋国都没什么好感,虽是就事论事,但那话里话外多少有些阴阳怪气。
“当然,天下大势波诡云谲,也不是没这种可能!”
张子凡也不恼,嘴角微微一笑,收回折扇,“啪嗒”一展便落于身前轻摇。
这本就是纸上谈兵,对真正的天下大势不会有丝毫的影响,与上官云阙争论没有任何意义。
张子凡这一退,上官云阙一时也不知该如何得寸进尺,不由哑然失火。
温韬却是伸手指了指那舟尾卧鹿,继续解道:“舟尾卧一鹿,鹿首回望北方——鹿者,帝位之兆,天下神器也。这究竟为何人所得,尚且不好定论。然鹿首回望北方,却是有些嚼头,是指得天下者以南击北,还是指得天下者北方也?”
“晋若破梁,那便是晋国无疑。”
李星云想起了玉樵言韩澈决意灭梁,也想起了当时在梁军中军大营时,韩澈曾说过往西撤离会有骑兵接应。
能在泽州出现的骑兵,除却梁国自身之外,还能有谁?也只有晋国了。
韩澈与晋国合作,就直觉而言,他不觉得梁国能赢。
随即抬手指向那图中日月,继续解道:“日月并出,新旧交替之象。日者何也?月者何也?暂且不论,然日月同辉,终有一日一月,非双日并悬,当也是指天下一统。”
“嗯!可做此解,且看这谶言。”
张子凡手中折扇一合,便指向简图之下的谶言:“‘水寒而清,火自南明’——北方属水,晋据河北,水德寒冽,终将澄清天下。南方属火,朱梁居汴,火性炎上,然‘自明’者,自守其明也。梁自朱温荒淫,至朱友珪以子弑父,乱象不止,朱友贞即位,却又民乱不止,虽据中原,不过自明而已,无力澄清寰宇。”
“‘一木三枝,金入关城’——木者,李姓也。晋王本姓朱邪,赐姓李氏。三枝者,或言沙陀三部合为一族;金者,西方之象,漠北其色尚黑,然五行属金。金入关城,谓漠北将乘乱南下,叩我雁门、幽州诸关。漠北于前年大败于晋国,若其稳定局势,定然会报此仇。”
“呵呵!又往你晋国贴金!”
上官云阙冷笑一声,却也不是针对张子凡这个晋国的人,是针对所有对李星云心怀不轨的人。
若是岐国的人在这儿,他也照样是这般态度对待。
不过,他也并不想伤了和气,阴阳了一句便戛然而止,接着提出疑问道:“星云,这解来解去都是天下大势,跟我们寻找龙泉宝藏无关呐!”
“还是有些关系的。”
李星云尚未回答,温韬便出言解释:“龙泉宝藏既为大唐复国之宝藏,应当不会处于什么偏远地区,极有可能就在中原,谁入主中原,我们便有可能与谁为敌,若是晋国破梁,入主中原,这位张公子,我们恐怕就得审视看待了。”
“李兄取长生药救人,晋国取宝藏安定天下,未尝不可双赢!”
张子凡光顾着理性分析,却是忘了这一层关系,连忙解释补救。
上官云阙见状,趁机阴阳怪气地悠悠说道:“从古到今,哪个皇帝挡得住长生不死的诱惑?”
“这······”
张子凡一时无言,经史子集他都有所涉猎,纵览古今,还真不知道该如何去反驳这句话。
护短的倾国倾城姐妹二人见张子凡吃瘪,顿时便不乐意了,当即声援。
“哎呀妈呀!这有啥的?”
倾国揉了揉自己的大肚腩,便扯着那大嗓门说道:“既然有长生药,又没有不死的皇帝,这不就说明还是有挡住诱惑的嘛!”
倾城也是附和道:“对啊!也没听说过哪个皇帝长生不死啊!”
“额······”
这会儿却是轮到上官云阙语塞了,并非无法反驳,只是不能去反驳。
总不能说龙泉宝藏中的长生药是编的,是韩澈让他们骗李星云的吧?
张子凡偷偷瞧了眼身旁的倾国与倾城姐妹二人,忽然感觉有种大道至简的感觉。
虽说结合事情实际,二人的话仍是有些漏洞,没有长生不死的皇帝是事实,但想要长生不死的皇帝那是真不少。
不过这话用来怼上官云阙,倒是正合适。
这也算是惊醒了他,这不良人对晋国相当的不友善,不能不防。
“好了!世事无常,没什么好争的!且看这颂言,我有些解法。”
李星云出言调停,抬手指向那谶言之下的颂言,迅速将话题扳回正轨:“‘西川借羽风云合’——西川者,蜀地也;蜀地虽相对安稳,蜀王不问朝政,太子年少荒淫,政事废弛。借羽者,或得外力相助,然“借”字可玩味——是他人借蜀为羽翼?还是蜀借他人之力?亦或蜀地终为他人借去?风云合者,变乱将起也。”
“至于江左嘛······”
李星云话音一顿,陷入呢喃当中。
他在蜀州开医馆盘旋了一段时间,对于蜀国的情况是有些了解的,可那江左杨吴,属实是有些触及他的知识盲区了,一时不知该如何作解。
张子凡看出李星云窘境,当即接腔道:“‘江左无声月自明’——江左杨吴,自杨行密薨后,内权落于徐温之手,徐知诰渐掌国政。无声者,内变未形于外也;月自明者,偏安一隅,暂得宁日。”
“嗯!”
李星云点了点头,断口被续上,便接着说道:“‘十口东西成一局’——十口为‘田’,田者,棋枰也。东西分裂,诸国林立,如弈局之残棋。此一句最切今日之局:梁晋争于中原,楚蜀吴割于南境,岐地介于其间,漠北压于北境,成十口东西之象。”
话音落下,李星云看向张子凡。
张子凡了然,应声继续作解:“‘朔马南来不敢争’——朔马,漠北也。漠北数年前曾入塞围攻幽州,晋国坚守得全;近岁又屡寇云州,终为晋军大败。是漠北虽强,遇晋则不敢力争。然“不敢争”三字,是言今日,非言异日。”
李星云抬手做了个你继续的手势,张子凡自是无有不应,顿了顿继续说道:“‘日月重开新气象’——日月为明,当有盛世再临。然此去尚远,非今世所能见。或言晋王代梁之后,当有新政,革除朱氏苛法,恢复唐室旧观。”
“‘九州谁复问前生’——天下混一之后,往事成尘,无人再问前朝旧事。此句似叹似警:叹者,英雄霸业终归尘土;警者,勿以一时之功自矜。”
上官云阙见张子凡从头到尾说得头头是道,也是不得不接受这家伙说的可能是对的,不由换了个思路:“所以这上面就是说晋国要取代梁国入主中原,提醒我们找龙泉宝藏要尽快?”
“倒也不是这么说。”
温韬摇了摇头,抬手指向那卦象所言:“卦得既济,曰定,初吉终乱——既济者,事已成也。坎上离下,水火相交,各得其用。然初吉终乱者,济极必反之理,晋国未必是最后的赢家。”
“那这呢?”
上官云阙闻言,不由眼前一亮,当即指向了那纸张上的最后一段。
“从字面上来解,其实与上边是同一个意思。”
张子凡皱着眉头,虽总觉未得其中真意,不过还是按照自己的理解说道:“坎在北,离在南——坎为水,居北,晋也;离为火,居南,梁也。水火定位,南北分治之象。然水火相息,终有一胜。”
“木分而裂,水合而清——木分者,诸国割据,如枝丫分生;水合者,天下归一,如百川归海。清者,澄清天下也。”
“西得其门,东失其主——西者,岐也。得其门者,蜀中门户洞开,可取之象。东者,可为杨吴也;失其主者,吴主为徐温所控,已无自主矣。”
“北骑饮雪,回首成空——北骑,漠北也。饮雪者,塞外苦寒之象。回首成空,或言漠北虽强,终将败亡,南望中原,徒然回首。”
“三分既尽,一线居中——三分者,晋、梁、岐?晋、梁、漠北?或言天下三分之势将尽,中土一统,若一线贯穿南北。”
“那这不说了等于没说?”
上官云阙听完,便忍不住吐槽。
“算卦嘛,是这样的。”
温韬点了点头,解释道:“除却推演者本人,旁人想要从中看到真相,一是看悟性,二则是看机缘。这卦象既是留给我们的,便说明与悟性无关,既然不解其中真意,也许是机缘未到吧!”
“或许吧!”
张子凡目不转睛地盯着那纸张上的卦象,眉头越皱越深。
开始解卦时胸有成竹,解到中途开始有些迟疑,到最后却是一场空,感觉自己先前所解皆为谬误,却又不知错在哪里。
或许,的确是机缘未到。
可他感觉跟悟性也脱不了干系,虽说是他们共同见证了这卦象,但他们之中的根系所在却是李星云。
若无李星云,他们根本进不来这里。
所以,这卦象是留给李星云的,或许就只有李星云能解。
张子凡的目光从那卦象上缓缓收回,看向了李星云。
“别看我,我知道的和你是一样的。”
李星云迎着张子凡的目光摇了摇头,将那纸张小心翼翼的叠好,收进了怀中。
这李淳风诡异而神秘,不过从这墓中毫无攻击机关来看,这位两三百年前的老前辈是友非敌。
这卦象先留着,说不定以后得知了其他信息,就知道其中意思了。
起身看向众人,沉声道:“走吧!我们去伽耶寺!”
众人并无异议,一同出了这李淳风墓,寻幻音坊据点得了马匹,便赶往镇州真定县的伽耶寺。
一路上见岐国各地坚壁清野,众人有些不明所以。
进入梁国境内,便探听到了梁国伐岐的消息,一行人更是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了。
梁国不是正与晋国打得水深火热,战线拉得老长了吗?怎么突然就要伐岐了?
上官云阙与倾国倾城姐妹二人觉得这是那朱友贞失了智,李星云与张子凡却是不觉如此。
朱友贞即位时间尚短,若无正当理由,临阵伐岐这等荒谬之事,那些兵镇老将绝不会同意。
于是,一行人一边打探消息,一边向着镇州而去。
因梁国境内的幻音坊据点与通文馆分馆都没有什么确切的消息,张子凡只能传信回太原通文馆总馆,看看那边有没有什么消息。
······
终南山,藏兵谷。
清风拂过山林,落叶随风席卷而起落向各方,却有一片落叶飘入了那藏兵阁城楼之中,缓缓落在了袁天罡身前小案上。
袁天罡放下手中书册,拿起那落叶端详,思绪恍惚之间,似是被拉回到了那三百年前······
山野凉亭之中,尚是俊秀小生的袁天罡正与挚友李淳风对饮,却有无风落叶落于桌案之上。
袁天罡轻笑一声:“无风叶自落,倒是有趣!”
“无风落叶乃是异象。”
李淳风放下手中书册,看向了案上落叶。
袁天罡抬手作请,提议道:“既是异象,不如起上一卦,全当解乏如何?”
“好主意,起卦!”
李淳风当即来了兴致,抓起桌上落叶,重新抛下。
于两人目光中,落叶重新落回桌案之上,李淳风抬手掐算:“无风落叶,壬申,乾下离上,大有!”
袁天罡于腰间袋中取出三枚铜钱,在手中轻轻掂了掂,便撒向了桌案。
“铛~铛~”
随着一阵脆响,三枚铜钱落在了那落叶旁。
“非黑即白,草头人出。借得一支,满天飞血。”
观得卦象,袁天罡开始解卦,却是疑惑皱眉:“嘶~谶言何意?”
李淳风却是从另一角度观得其颂言:“万人头上起英雄,血染山河日色红。一树李花都惨淡,可怜巢覆亦成空。”
话音落下,两人猛然对视一眼,各见其中惊讶之色。
袁天罡不由惊呼出声:“大唐···要亡!”
“嘘!”
李淳风神色一凝,抬手噤声。
袁天罡面色一肃,一把抄起桌案上铜钱与落叶,而后一同撒下。
“铛~铛~”
铜钱与落叶平铺于桌案之上,李淳风再次推算:“癸酉,坎下,坎上······”
袁天罡紧随其后给出谶言:“荡荡中原,莫御八牛。泅水不涤,有血无头······何意?”
“一后二主尽升遐,四海茫茫总一家。不但我生还杀我,回头还有李儿花。”
李淳风颂言一出,袁天罡凝重神色转而一喜:“有龙脉遗世!”
“这只是一解。”
李淳风抬起一根手指,沉声道:“还有一解!”
袁天罡闻言,当即追问:“何解?”
李淳风抬手掐算,继续推演,疑云却是在眉头凝起:“没道理啊,既是李姓,又非皇族,却能影响天数······”
听到“非皇族”三字,袁天罡神色一狠,便起身而去:“我去禀报圣上!”
“哎!”
李淳风起身相拦:“天下兴亡,皇朝更替,尽是天机,天机不可泄!”
“你我身为唐臣,食唐俸禄,忠于王室,管不了那么多了,撒手!”
袁天罡甩开李淳风的手,便要继续离开。
李淳风却是再次抓住袁天罡的胳膊,沉声喝道:“胡闹!气数,兴衰都是天意,非人力可以左右。”
“事在人为,皇族留有遗脉,大唐就不会亡!”
袁天罡再次甩开李淳风,抬脚便要跨出凉亭,李淳风上前阻拦。
一人要走,一人要拦,至交两人便于凉亭之中大打出手。
两人功力相当,却是袁天罡的天罡诀更为霸道几分,李淳风一招失守便被击退撞在那桌案之上,壶碗掉落一地摔了个粉碎,桌案之上卦象亦是有了变化。
不过此时两人的心思皆不在其上,袁天罡再次转身欲走,李淳风闪身拦击,两人再次交手。
数招下来,袁天罡武功固然霸道,李淳风却是柔中取直,胜了一招,将袁天罡重新逼回了凉亭之中。
李淳风紧盯着袁天罡,大声喝道:“几百年之后的事情,我们管不了!”
“我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大唐覆灭!”
袁天罡目光坚定,亦是高声大喝回应。
李淳风看着执迷不悟的挚友,有些气得没招,怒喝道:“袁天罡!”
······
在这一声怒喝之中,袁天罡的思绪回归现实,目光透过落叶望向了窗外。
看得或是远景,或是夜空,亦或是那一轮亘古未变的明月。
然而,那三百年前的凉亭之中,袁天罡走后,他所不知之处,事情又有另一番发展。
李淳风的目光自袁天罡的背影中缓缓抽离出来,转身却只见凉亭之中一地狼藉。
“哎~”
无奈的叹息一声,正准备收拾,却见有一无风落叶荡入了凉亭之中。
李淳风当即止住了手上一切动作,静静的看着那落叶飘落至桌案上,压在了那原本的落叶之上。
“这是······”
李淳风神色骤变,愣愣的出声:“乱了,乱了,全乱了!”
“不!天数纵使有变,却不会乱!”
脑海中灵光一现,李淳风迅速回过神来,心神一定,当即俯身伏于桌案前,喃喃自语道:“天数有变,前尘不记!”
当他伸手将那下边原本的落叶抽离,一个新的卦象顿时成型。
李淳风缓缓直起了身子,神色逐渐恢复如常,口中却又是念叨起了另一句话。
“水寒而清···水寒而清···何为水寒而清?”
······
(这一章7000,也算是爆更了吧,虽然有些繁琐,但这是一个重要的伏笔所在)
第318章 汴州日常
汴州,开封。
韩澈正在一处宅院的凉亭内查看着汴州相关情报,石桌旁设有一个火盆,盆中火焰燃烧,盆底隐约可见已是积攒了不少灰烬。
这些情报已经是牛头命人汇总整理过后的,韩澈看得很快,有用的留下,没用的丢火盆里销毁。
那盆中原本如同一只嗷嗷待哺的小兽一般的火焰,随着韩澈不断的喂养,已是逐渐雄壮,熊熊燃烧的火焰悠悠晃起一两尺来高,隐隐快要越过那石桌的台面了。
不过好在,这会儿韩澈手中的“资粮”已是消耗一空,只剩下桌上左手一侧还有一小沓有用的情报。
韩澈拿起墨条正准备研墨,一抬眼便见陆林轩着一袭紫裙撑着油纸伞,破开雨幕匆匆而来。
“怎么了?这么着急!”
韩澈放下手中墨条,迎上前去问道。
陆林轩一进凉亭,便是一愣,面露古怪之色。
进入凉亭的那一刹那,只觉好似进入了另一个世界一般,狂风呼啸声,雨点疯狂拍打地面的声音依旧不断地传入耳畔,可那自四面八方倾轧着她的狂风骤雨却是十分直观的戛然而止,只有些许热浪扑面而来,舔舐着她身上酝酿开来的水汽。
“你这亭子是装了什么机关吗?”
陆林轩将收起的油纸伞交给韩澈,四下打量了一番凉亭,而后又不信邪地回头张望了一番。
无论怎么看,见到的都是那雨滴如同爆豆子一般,噼里啪啦的砸在地上,狂风肆意呼啸,一直在强迫着墙角那一小片竹林折腰。
“要不你找找看?”
韩澈也没有直接回答陆林轩的问题,只是笑着反问。
而后便接过那油纸伞,抬手拭剑一般轻轻拂过那油纸伞,强横的内力瞬间将伞上残留水分蒸干,便将之放到了桌上。
“又想骗我,我才不上当呢!”
陆林轩见得韩澈这一手,哪里还能不知道这凉亭的原理。
无非就是眼前这个大骗子内力多得没处使,便外放布在凉亭四周,如同雷池一般,亭外狂风骤雨如何来势汹汹,也始终未能逾越分毫。
若是真信了那鬼话,到最后就是白忙活一场。
陆林轩运功蒸干身上水汽,往桌前一坐,便有些庆幸的与韩澈说道:“还好你提醒我带伞了,不然这会儿我肯定要被淋成落汤鸡了!”
“你当时可是嫌麻烦的。”
韩澈重新拿起墨条准备研墨,却是被陆林轩一把抢了过去,哼哧哼哧的磨了起来,小嘴一瘪:“我就出去一会儿,哪知道这雨会下得这么快?”
明显有些不服气,却不是对韩澈,而是对那反复无常的天气,明明刚出去时还是大太阳的。
“对了,你怎么知道要下雨的?”
陆林轩转念一想,那气头一消,便尽数化作了好奇。
韩澈先是伸手敲了敲桌上那一沓情报,而后抬手指向了西南方:“昨日许州、陈州等地过来的情报有称阴云拂过而无降雨,此番时节西南风起,云随风动,想来今日那阴云也该到汴州了,不知道会不会下雨,但带把伞总归没错。”
“原来如此!”
陆林轩自西南方向的天空中收回目光,那秋水般的眸子亮晶晶的望向了韩澈。
如果说那种掐指一算便知风雨时节是神秘得令人不明觉厉,那这般有理有据的分析推测,则是令人由衷的钦佩。
磨好墨之后,让墨条归位,便将砚台推到了韩澈右手一侧。
而后双手落在桌面上,一同撑起那张俏脸,托着香腮将嘴角压出笑容来:“牛头收到了华山分舵那边传来的一条最新情报,你猜是什么?”
“你师哥的消息!”
韩澈从另一张石凳上取来一沓宣纸,在身前铺好,想也没想便脱口而出。
“你怎么知道的?”
陆林轩嘴角笑容一僵,有些吃惊的张开了小嘴,随即又有些狐疑的微微皱眉:“牛头提前告诉你了?”
“你可别冤枉了好人。”
韩澈笑着否了陆林轩的怀疑,提笔蘸墨,稍作点缀的功夫便想好了给李存勖书信的开篇,逐步开始动笔。
陆林轩目光随之落在了韩澈的笔尖,继续追问道:“那你究竟是怎么知道的?”
“你不是让我猜吗?”
韩澈笑着反问,手上已是开始笔走龙蛇。
他的字并没有他绘画功底那么高,只能说还不错,远远算不上赏心悦目。
陆林轩一介舞刀弄剑的女侠,更是没有这方面欣赏水平,目光很快便从那笔尖移开,落在了韩澈赏心悦目的俊朗脸庞上。
那小嘴微张,俏脸上的狐疑又被一抹惊讶盖了过去:“真就是猜的啊!”
“那倒也不全是。”
韩澈起草完开篇问候,便开始逐步往其中堆叠重要情报,同时与陆林轩解释道:“华山分舵那边现在主要关注的是梁国伐岐之事,若是此等要紧情报,以你的性子,是不会让我来猜的。除此之外,值得现阶段华山分舵关注的,大概也只有你师哥的消息了!”
“哼哼!你倒是了解我!”
陆林轩傲娇的“哼哼”了两声,心中还是颇为高兴的。
“那当然,为了抱得美人归,我可是暗搓搓下了很深功夫的!”
韩澈一脸理所当然的咧嘴一笑,笔尖一顿,将那一小沓情报最上边那一张掀起,丢入了那火盆之中。
顿时,那一盆余烬之中重新燃起火焰。
“那也就是欺负我刚下山,什么都不懂,才会被你给得逞!”
陆林轩香腮鼓起,将拖着的双手都撑开了些,却是当了真,颇为自得的信誓旦旦道:“若是换做现在的我,你都不会有那个机会!”
“嗯嗯!”
韩澈“深思熟虑”的点了点头,左手抬起三根手指:“至少得三倍的努力才行。”
“那是!”
陆林轩小脑袋一歪,便是压着右手朝着左侧微微扬起。
对于韩澈这极其有自知之明的发言,她心里很是受用。
见陆林轩又重新变成了那个天真率性的女孩,韩澈轻轻摇了摇头,实在不忍说破。
无奈之下,只能不得不违背那不能骗她的诺言,又善意的骗了她一次。
毕竟,总不能真的实话实说,现在的她更好骗吧!
那抬起的三根手指的真正意思,其实是三分钟骗得她白给?
······
(今天有点事情,只有两千,明天补上)
第319章 顺水人情
“说说你师哥的消息吧,他不是去找李淳风墓了吗?又出什么事了?”
韩澈主动结束调情,将话题拉回正轨。
毕竟偶尔调调情是令人身心愉悦的,但总是调情那就有些油腻与腻歪了。
“都怪你把我带偏了!”
陆林轩白了韩澈一眼,托着香腮的双手放了下来,心中小得意收了收,正色道:“据华山分舵消息,我师哥他们十天前便已经离开了凤鸣镇,往梁国而来,以我们先前赶路的速度,除却养伤因素的影响,还要再快一些来推断,应该已经过了洛阳了,不过华山分舵并未与我师哥他们交涉,并不知道他们的目的地。”
跟着韩澈来了汴州之后,时常跟着一起处理情报以及一些玄冥教事务,寻常时候依旧是那个率性天真的女孩,但认真起来之后,不论是气质还是思考方式,都与韩澈有了几分相似之处。
“应该是找到龙泉宝藏的线索了,龙泉宝藏毕竟是大唐的复国宝藏,藏在中原也很合理。”
韩澈一本正经的睁眼说瞎话,不过对于旁人而言,他这分析基于李星云的行动路线基础,是相当合理的。
当然,他的话也并没有错,龙泉宝藏的确在中原。
“嗯嗯!”
陆林轩极为认同的点了点头,现在他师哥一心想复活姬如雪,除了寻找龙泉宝藏之外,应该不会有其他动作了。
可这龙泉宝藏在中原的话,师哥会不会有危险啊?
无论是梁国还是晋国,不论是对龙泉宝藏还是师哥本身,可都是虎视眈眈啊!
一想及此,陆林轩顿时便有些忧心忡忡起来,抬眼看向韩澈小嘴微张想要开口,却是欲言又止。
她想帮帮师哥,但她也清楚,仅凭自己一人一剑的微薄之力,根本帮不了什么忙。
若想真正帮上忙,便只有依靠韩澈,凭借梁国境内的玄冥教势力,凭借韩澈在晋国与那位晋王世子的关系,方才能护得住、帮得了师哥。
但眼下梁军一边与晋国作战,一边又要伐岐,而梁国内部灾民四起,局势并不稳定,无疑是灭梁的最佳时机,韩澈真的能在这个节骨眼分出精力,腾出手来吗?
陆林轩的内心,无疑是沉默的。
她已是接触过玄冥教的事务,不少情报从她手中经转而过,她才真正知道梁国究竟是个怎样的庞然大物。
一旦错过了眼前的机会,让梁国喘息过来,他们真的还有覆灭梁国的机会吗?
这一个问题,她同样没有答案。
所以,她在迟疑,她想说却没说出口。
一边是一起长大的师哥,一边是要携手一生的伴侣······
这究竟让她如何选择啊!
而就在陆林轩内心极其纠结,难以抉择之际,韩澈开口了:“去联系你师哥,问问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吧!”
“可是······”
陆林轩仍是有所迟疑,不过那纠结的内心却是松了口气。
只不过她的话还未说完,才刚刚开口,便被韩澈所打断道:“别想太多,帮你师哥并不会对灭梁之事有什么影响,主力军终究还是晋国,而且······”
韩澈话音微微一顿,柔声道:“龙泉宝藏并不是那么容易找到的,你师哥这一趟去找的,说不定也只是其中一条线索而已,闹不出什么大动静来的。”
这是一个顺水人情,既是给李星云的,也是给陆林轩,他自然是得送出去的。
“真的不会耽误吗?”
看着韩澈那副云淡风轻,胸有成竹的模样,陆林轩将信将疑,主要是怕韩澈为了避免她忧心忡忡又骗她。
韩澈知道陆林轩在担心什么,故而并未直接回答,只是笑着反问:“我不是说过不会再骗你了吗?”
“我现在就去联系师哥!”
陆林轩闻听此言,心中最后的疑虑打消,顿时眼中神色一定,豁然起身。
“现在?”
韩澈笔锋一顿,敲了敲亭外的倾盆大雨,出声劝道:“要不等雨停吧,也不急于一时。”
“没事!这点风风雨雨算什么?”
陆林轩拿起桌上的油纸伞,便风风火火地冲出了凉亭,闯入了另一片世界。
窈窕身姿在狂风骤雨之中飘摇,却又给人一种岿然不动的厚重感,毕竟这并不是一位弱女子,而是一位曾剑挑梁军中军大营的女侠。
尽管,失败了!
待那紫色身影消失在拱门拐角,韩澈方才缓缓收回了目光,继续抄写情报。
剩下的这些情报都是重要的,但有些是需要给到李存勖,有些是不用给的。
作为合作者而言,若是提供的情报太多,太过事无巨细,是很容易让人觉得廉价,从而重新确定合作方式的。
就像很少会有人玩单机游戏时,在一周目开挂一样,不论有没有能力,都没有人会觉得自己是个废物,需要将食物揉碎了喂进嘴里。
一开始可能会爽一下,但很快就会索然无味了。
所以韩澈给李存勖的情报,向来是精准而简短的,而且还会卡在关键时候送达,这才显得他的情报极其珍贵与难得。
毕竟,锦上添花怎么可能比得过雪中送炭呢?
这就是李存勖始终对他念念不忘的根本原因,不仅仅是因为他重要,更是因为他能利用这份重要拿捏住李存勖的情绪。
不过韩澈收笔之后,左手一侧的那一小沓记录着情报的纸张并未全部丢进火盆之中,仍是留下了一部分。
这些,是留着下次给李存勖的。
这就是为什么韩澈成为了玄冥教主,还要对这些事情亲力亲为的原因了,因为这些事情只有他能做。
将那纸张拿起,轻轻吹干上边的墨迹,满意地叠好放进了一个信封之中,放在了桌上。
而后却是从那剩下的情报最下面抽了一张出来,上面的内容很少,大半部分都是一片空白。
但那开头三个字,若是李星云等人见了,定然会震惊不已。
因为那三个字正是“伽耶寺”,而后便是那伽耶寺的位置、人手、大致格局等相关情报,再往后便是“乾陵”二字······
韩澈手中内力鼓荡,那纸张瞬间化作飞灰,轻轻挥手,凉亭内便有一阵清风出现,裹挟着那些飞灰,将之尽数送入了外边的雨幕之中,很快便彻底消失不见。
第320章 叛离
晋国,太原李嗣源府邸。
一处练功室中,李嗣源停止运功,缓缓睁开双眼,一抹精芒自眼中一闪即逝。
这一段时间没有通文馆与太原事务打扰,潜修之下,他的功力又有一丝精进,似乎距离大天位又又又无限的接近了一步。
然他心魔已生,若无外力相助,恐终其一生无法突破大天位那一层关隘。
意识到这一点,李嗣源不得不停下那毫无意义的勤修苦练,起身来到一处架子前,拿起一块毛巾擦了擦额角冒出来的细汗。
本想着摒弃杂念,心无旁骛的勤修一番,看能不能一举突破大天位。
通文馆的那些事情他的确暂时放下了,然而那形似张玄陵的心魔却是如影随形,正常运功不出现,但只要他动了更进一步的念头,立马就会出现。
原是打算突破大天位之后再行动,现在看来是等不到那时候,得趁着义父选定新的圣主,接管通文馆事务之前,尽快离开晋国,前往玄武山天师府夺得五雷天心诀才行。
拿定了主意,刚打开房门,便有一名白脸门徒上前禀报:“启禀圣主,忠字门主在会客厅已等候多时。”
李嗣源虽辞了通文馆圣主之位,但暂时还没有新的圣主上位,这些通文馆的人自然还是称呼李嗣源圣主。
其次,李嗣源府邸内的这些白脸门徒都是李嗣源的亲信,称呼什么都一样。
只不过李嗣源懒得让人更改而已,反正已经要翻脸了,正好效仿一次韩澈,将通文馆掏空,重新成立新的通文馆。
正好李存忠上门,倒是省得他去找了。
“嗯!”
李嗣源摆了摆手,示意这白脸门徒退下,便负手来到了会客大厅。
“见过圣主大哥!”
李存忠一见李嗣源,当即迎上前去行礼。
正常的抱拳行礼动作为右手握拳,左掌覆于右拳上合拢于胸前,此时的李存忠却是无法完成。
他的左手手腕之下空空如也,已是没了手掌,只能是不伦不类的以左手手腕断口为拳,右掌覆于其上,行以一礼。
李嗣源将这一幕尽收眼底,顿时嘴角下沉,脸上流露悲哀之色,心中却是对此颇为满意。
义父若只是对老九小惩大诫,以老九对义父的畏惧,未必会因为他的些许承诺而随他叛出通文馆。
可现在嘛,他至少有八成把握!
“我已不是通文馆圣主,你我只是兄弟,不必多礼!”
李嗣源上前扶住李存忠双臂,撤去其那行礼姿势,引着来到一旁坐下。
而他也并未去主位上座,而是就在李存忠身旁坐下。
茶水早已备好,端起茶壶,便亲自为李存忠倒上。
李存忠愣愣的看着身前那一杯热气腾腾的茶水,回味着方才李嗣源扶起他双臂的感觉,一时间好似回到了那一二十年前。
那时候还没有通文馆,他们都还在军中,身为大哥的李嗣源当时就是这般待他们的。
直到那升腾而起的热气扑面,方才缓缓回过神来,他已懂得纵使兄弟之间亦有尊卑的道理,也早已习惯了对李嗣源毕恭毕敬。
这会儿李嗣源对他久违的客气起来,让他有些不太适应,右手落在桌上,却是有些不知所措。
李嗣源何等人精,自是看出了李存忠对他现在这一套的不适应。
他要的,就是这种不适应。
端起那杯茶主动送到李存忠手中,而后便拉起李存忠的左手,那微眯的狭长双眼怒而睁开:“你不过是听命行事,一切罪责皆在于我,义父怎能如此对你?”
“便是不念及你之功劳,也得念及你的苦劳,此等处罚未免太过狠心了些,就不怕令我等兄弟寒心吗?”
李嗣源紧握着李存忠小臂,义愤填膺的说着,那素来古井无波的脸上怒容狰狞。
李存忠握紧手中茶杯,感受着李嗣源手上的那份紧张,心里莫名有些难受。
尽管他知道这不过是李嗣源拉拢他之前的场面话,但低头看着那空空如也的左手手腕,心里很难没有感触。
正如李嗣源所说的,这些年来他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他本本分分听命行事,若是代为受过也就罢了,那他该去怨李嗣源。
可既然已经惩罚了李嗣源,何故又来惩戒并未犯错的他?
对付李嗣源便对付李嗣源,何必逼得他断腕来做内应?
义父此般待他,与弃子何异?
“哎~”
李存忠长长叹息一声,微微仰头,如同饮酒一般将杯中滚烫的茶水一饮而下。
灼烫感自口腔延伸至喉咙,身体上的难受,多多少少压下了一些心里边的难受劲儿。
而后方才扯着有些嘶哑的喉咙,沉声道:“大哥,二哥回太原了,应该是奔着通文馆来的。”
“呵呵!老二毕竟是义父亲子,义父将通文馆交给他也是理所应当。”
李嗣源无奈的苦笑一声,缓缓松开李存忠手,端起自己身前那杯茶轻抿一口,嘴角苦笑骤然一冷:“只是义父将你我这些兄弟当做垫脚石,捧起了老二,便想着将我们踢开,这未免也太不近人情了些!”
李存忠默然噤声,并未对李嗣源的这番话有所回应。
只不过他那拿起茶壶,又给自己倒上一杯茶水的行为,却无疑是对这一番话的默认,表示他想继续听下去。
李嗣源身子微微前倾,凑近了些小声幽幽说道:“老九,老二与义父才是真正的血脉相连,老二如今羽翼已丰,你我兄弟也该为自己考虑考虑了!”
“大哥的意思是······”
李存忠也是身子前倾,凑上前来,终是开了口。
不过并不知道李嗣源的具体打算,只能是话音中途戛然而止,等待着李嗣源来补充下文。
“不论是玄冥教还是通文馆,任何组织,人,才是关键。”
李嗣源那狭长双眼微微眯起:“义父既然铁了心要将你我这些兄弟踢出局,将通文馆交给老二,给他便是,你我这些兄弟大可以带人重立新的通文馆!”
“大哥你······你要叛离晋国!”
李存忠面露惊愕之色,心中却是猛然一沉。
那一日竹林湖畔,义父李克用的话顿时浮现脑海,忽觉腰上的那柄匕首有些沉。
······
(原着第二季的李嗣源,只展现他的隐忍与阴狠,将之描绘成一个不择手段求活亡命徒,丝毫没有展现他的能力,我觉得这是不合理的)
第321章 回绝
晋国太原,龙山小道。
晋王李克用坐于轮椅之上,以内力催动缓行,身后两名举着华盖的晋军士卒紧随其后,其余晋军士卒全副武装随行其后。
不过由于是林间小道,树荫远胜华盖遮阳效果,其次晋王世子李克用随侍于龙椅旁,那两名举着华盖的士卒很识趣的退到了跟随李存勖前来的镜心魔身后。
“老二!”
李克用微微瞥了一眼,见李存勖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手中的圣主令上,不由停下轮椅,出声唤道。
“父王!”
李存勖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应了一声,随之顿住脚步。
自那圣主令上收回目光,见距离轮椅尚有些距离,又连忙上前两步听候。
李克用摩挲着手中圣主令,沉声道:“泽州一战你以极小伤亡与代价摧毁晋城粮仓,瓦解朱友贞御驾亲征的大军压境,此等大功为父不会忘记。”
“朱友贞人心不足蛇吞象,此乃报应!”
李存勖也不居功,只是微微抬手,云淡风轻地笑着回应。
毕竟,这点功劳较之前年年末大破漠北而言,实在不值一提。
若是能够效仿太宗皇帝,一战擒两王,生擒那朱友贞与朱友文,倒是足以居功自傲一番。
只可惜那一次韩澈主动请缨在先,他若再亲自率军,就未免太过看得起那朱友贞了。
“嗯!我没看错你!”
李克用满意地点了点头,功劳是小,主要是李存勖这份不居功自傲的态度很是不错,是块成大事的料子,也不枉他处心积虑的为其扫清障碍。
然而他点头的动作刚刚停下,李存勖便再次上前一步,抱拳行礼道:“谢父王夸奖,孩儿斗胆向父王请赏!”
“······”
李克用神色微微一僵,夸得有些早了,不过话到了这地步,孩子也长大了,不好贸然训斥,只能缓缓闭上双眼,顺着话题问道:“你想要什么?”
“要兵!”李存勖朗声回道。
李克用神色稍缓,缓缓睁眼:“多少?”
“北境只留下基本防御兵力,其余儿臣全要!”
李存勖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容,缓缓道明其中缘由:“朱友贞欲夺岐国粮道,以解梁国全军粮草危机,已在着手准备伐岐,此番定不能让朱友贞得逞,而且岐王李茂贞已与儿臣签订盟约,本就该守望相助,儿臣欲挥师南下,大军压境,行围魏救赵之计,以解岐国之危!请父王······”
“你不用说了!”
李克用直接打断了李存勖的话,并未让其继续说下去,内力重新催动轮椅缓缓前行。
在前年打破漠北,近期漠北内乱的基础下,李存勖这个战略是绝对切实可行的,极有可能一举破梁。
但他说得太晚了,现在有一个问题,准确地说是一连串无法忽视的内部问题。
根据李存忍的情报,李嗣昭早已与那漠北新主耶律刺葛暗通款曲,而李嗣昭又是李嗣源派系的铁杆。
他已是逼得李嗣源交出通文馆圣主之位,并禁足一年,以李嗣源的野心,叛出晋国已成定局。
若是此时此刻调遣大量北境防御兵力南下,李嗣源定然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去通过李嗣昭说动耶律刺葛率军犯境,以牵制整个晋国。
当然,仅凭李嗣源与李嗣昭未必有这个面子,但近期漠北与梁国有所交涉,却是不得不防。
若是北境燕云之地落入漠北之手,晋国即便入主中原也将永无宁日。
为此,他宁愿破梁之计慢些!
毕竟,没了朱温的梁国,就像是拔了牙的老虎,不足为惧,徐徐图之即可。
“父王!此乃天赐良机啊!”
未曾料到会被拒绝的李存勖不由一急,连忙快步跟上,试图晓之以理,动之以情。
此番透露岐国粮道,逼迫朱友贞不得不做出豪赌伐岐,当然不是什么天赐良机,乃是他与韩澈所制定的战略,为的就是促使梁国分兵双线作战,他好借机一举破梁。
但岐国已是疲弱已久,究竟能坚持多久,还真不好说。
若是不能在梁国攻破凤翔,掌控粮道之前拿下汴州,而后迅速往西推进大破梁军。
用韩澈的话来说,这对于梁国而言只不过是战略转移。
虽失去黄河以北部分区域,却是将关陇之地收入囊中,而且掌控那条粮道之后,与蜀国联系必然更为紧密,筹措粮草必然更为容易。
如此一来,他与韩澈一番谋划,不仅没能灭梁不说,反倒是让梁国大赚。
虽说他还有兴元府安重霸这一层保障,可一旦安重霸叛蜀偷晋之事暴露,孤立无援之下,是不可能挡得住梁蜀二国前后夹击的。
这便是他所着急的地方,箭已在弦上,若是不发,不尽快发出,不强势发出,便是平白助长梁国之势。
“为父麾下十三太保,但亲子唯你一人,我的位置早晚要交于你手,你当思虑周全,谨慎行事,不可贪功冒进,北境兵力不可妄动,此事休要再提!”
李克用瞥了眼李存勖,稍加提点与安抚,便毫不犹豫地再次拒绝了李存勖的请求。
只不过,他终是没有说出真正拒绝的理由。
因为,他不想李存勖卷进李嗣源的事情里面来。
需知若是李存勖参与进来,那他这就不是为其铺路,而是拉其下水。
他可以做那个卸磨杀驴,不近人情的人,因为他已经老了,留给他的时间不会太多了,不需要去过分地顾及这些东西。
但李存勖不行,这唯一的亲子是要继承他的位置与意志,要走的路还很长,需要这些东西巩固统治,也需要一些同行兄弟的帮扶,不能成为一个他人眼中的刻薄寡恩之人。
而且,若是李存勖也成为了那个挥刀之人,似李存忠这般的人,该去寻求谁的庇护?
“是!”
什么都不说,李存勖自是无法理解李克用的深意,愣了一会儿,眼中神色一黯,低头应了一声,只是双拳暗自攥紧。
他知道父王向来说一不二,既是话一出口,便已是定局,多说无益。
可明明机会就在眼前,明明他有十足的把握,却是被一口回绝······
猜忌?质疑?还是不信任?
他不知道,只是那种受制于人的憋屈感涌上心头,压得他莫名的不爽与难受。
第322章 父子相异
“此时通文馆无主,为父的意思,想叫你来执掌。”
李克用摩挲着掌中圣主令,控制着轮椅停了下来,微微侧目看向身侧。
李存勖闻言,心中不爽顿时抛诸脑后,虽说索要北境兵力不成,但若能执掌通文馆,将那些杀手与情报人员尽数投入战场,也未尝不能一搏。
最主要的是,此番若得通文馆,自可验证韩澈心之所向。
只要韩澈归心,将通文馆交由其代掌,与那玄冥教合而为一,成为一个巨大的墨影斥候,必然是如虎添翼。
届时他领兵纵横战场,双眼如同日月一般高悬穹顶之上俯瞰一切,何愁不所向披靡?
种种美好的向往浮现脑海,心中大喜难掩,当即单膝跪地行礼谢恩:“多谢父王赏识,儿臣一定不负重······”
然而,他的话尚未说完,李克用却是话音一转:“可为父又一想,你从未参与通文馆事务,如果贸然把你放在圣主这个位置上,你那些弟弟们一定不服,难免生出事端。”
原本,他的确是想将通文馆交给李存勖执掌的,但看到李存勖这番反应,顿时又不得不改变了主意。
正所谓自己的儿子自己清楚,李存勖这般激动的架势,执掌通文馆之后,定然是想将通文馆尽数投入对梁战场之上。
通文馆建立起来并不容易,而且建立的初衷便是立根晋国,着手江湖,对外探查情报,对内肃清潜在威胁。
将来晋国入主中原,维持时局稳定,通文馆也是极为重要的。
若是就这般任由李存勖暴力投入战场,那无疑是暴殄天物。
而且在李嗣源之事尘埃落定之前,通文馆若是妄动,容易出问题。
在晋国内部,这些问题是可控的,可若是在战场之上,风险太大了。
当然,最主要的是,李存勖太过张扬激进了。
有不良帅袁天罡设计诛杀朱温、朱友珪父子之事在前,而李存勖又是他唯一亲子,不得不防啊!
“那您的意思是······”
李存勖错愕地抬起头来,不解地望向那轮椅之上,他这父王向来说一不二,怎得突然又改了主意?
是他表现得太过激动,惹其不喜了?
还是说本来就没想给他,是他一厢情愿?是他自作多情?
“眼下为父只好勉为其难亲掌通文馆,为你趟平道路,而后再逐步将你推上圣主的位置。”
李克用握紧手中圣主令,瞥了眼跪地行礼,神情满是错愕与不解的李存勖,又有些于心不忍,出言安抚道:“为父这也是为你好,希望你能明白为父的一片苦心呐!”
方才转念之间,他想到了一条更好的路。
与其直接将通文馆交给李存勖执掌,让那些义子心生芥蒂,还不如自己再心狠一些,逼得那些人不得不寻求李存勖的庇护,从而将之主动推上通文馆圣主的位置。
如此既可以避免李存勖过早被那袁天罡盯上,也可以很好地将晋国新旧交替势力重新拧成一股绳,为李存勖所用。
话虽那般说,但实际上他也不要求李存勖现在就能明白其中真意,能同那些人一起对他同仇敌忾,无疑也是件好事。
“孩儿明白,叫父王费心了!”
李存勖维持着行礼姿势不变,微微低头,看向地面的眼神骤然一冷。
语气还算平静,却是隐约间给人一种压抑的低沉感。
哎~
李克用心底兀自叹息一声,内力重新催动轮椅,徐徐前行。
他这个亲儿子,能力与手段都是极佳的,但小毛病也不少,还得好好调教调教才能成才。
好在前边还有一只沉疴猛兽顶着,他还有时间。
李存勖默然起身,缓缓跟上,这路还是得继续走完。
长发自额前垂落,遮住大半脸庞,斑驳阳光洒在那显露在外的小半张脸上,神色看上去十分阴郁。
望着那轮椅上的身影,眼中已是少了以往的敬重。
想起当初与韩澈打赌之时,韩澈那胸有成竹模样,以及自己那更为得意与自信模样,垂下的双拳不由得骤然攥紧。
心中忽然觉得,父王若是一直闭关下去,也未尝不是一件好事!
······
在汴州开封之时,陆林轩通过玄冥教情报网络传讯给李星云,很快就得到了答复。
得知李星云一行人是要前往镇州真定县的伽耶寺,寻找进一步的龙泉宝藏线索,便第一时间与韩澈商量。
韩澈并未拒绝,先是让陆林轩命人送去一份教主手令,让沿途玄冥教分舵配合李星云一行人行动,保障他们一行人的安全。
而后在彻夜不眠的接连处理了三天两夜的事务之后,便突然说带着陆林轩前去与李星云一行人汇合,好去助其一臂之力。
原本让沿途玄冥教分舵配合李星云,便已是心满意足的陆林轩惊喜得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反复向韩澈确认。
韩澈只是疲惫地笑着确认:“即便抛弃我与那小子的交情不谈,也不能让你失去唯一的亲人啊!”
得到韩澈确定的答案,看着韩澈那疲惫的笑容,回想起这三天两夜韩澈彻夜不眠的疯狂处理事务,陆林轩既欢喜又心疼。
既欢喜于师哥的安全有了保障,更欢喜于韩澈对她的珍视,愿意为她付出这般多。
却也正是这般,韩澈那眉间的疲惫才更让她心疼不已。
于是暗暗下定决心,此次帮完师哥之后,就让韩澈教她如何处理这些事情,帮他分担一些事情。
韩澈倒是没想这么多,只是马面那边传来消息,李存勖已经前往太原请命了。
想来李存勖很快就要有所行动了,按照李存勖的行事风格推算,应该会从邢州那边用兵,一路南下,从而以最快速度直击汴州。
正好顺水推舟地帮完李星云之后,顺道帮李存勖解决掉一些麻烦,好让其快些攻入汴州,以解岐国之危。
毕竟以女帝的聪慧,想来已是猜到是他将粮道的消息透露出去的。
先前便已是几乎让女帝折损了炎摩天这员大将还没来得及补偿,这会儿再让女帝抗压太狠的话······
就算女帝再如何喜欢他,只怕也很难床头吵架床尾和了。
第323章 卫州汇合
自陆林轩命人送去玄冥教主令之后,李星云也不客气,拿来便用上了。
倒不是他真不讲什么客气,只是这一路举步维艰实在没什么招了。
因梁国伐岐,梁国境内的幻音坊据点根本无暇顾及李星云等人,所提供的帮助实在有限。
至于通文馆,则是因为李嗣源主动辞去了通文馆圣主之位,而后又被晋王禁足了一年,这一路的通文馆分馆见风使舵得厉害,愿意为张子凡这位少主提供帮助的少之又少。
若非晋王尚未确立新的圣主,这些通文馆分馆恐怕都不只是拒绝提供帮助这么简单。
失了通文馆与幻音坊两大助力,偏偏又因为梁晋大战,黄河以北的梁国境内戒严的厉害,过了洛阳,北渡黄河之后,赶路实在不容易。
自孟州至怀州,不过一百二十余里地,兜兜转转硬是花了四天多的时间
直到怀州时有了那玄冥教主令,得沿途玄冥教分舵相助,赶路速度方才快了起来。
从怀州至卫州,两地相距二百四十余里,相较于孟州至怀州是一倍的距离,所花时间却不过三天。
如果不是前面自孟州赶往怀州之时累得够呛,在怀州玄冥教分舵歇息了一晚,到卫州都用不到三天,两天就够了。
道路基本一路畅通,沿途竟然还有独立于官方驿站之外的专属于玄冥教的隐藏驿站。
不仅可以随时更换马匹与马车,还有好吃好喝招待,更甚至可以泡个澡。
这跟回家了有什么区别?
在这梁国境内,比之通文馆与幻音坊可是要给力太多了!
这一刻,李星云深刻意识到了背景和势力的重要性。
不羡慕,但享受起来是真舒服啊!
沿途盘问了上官云阙许久,就差吊起来抽了,上官云阙最终还是没有承认不良人有这条件。
李星云为此怅然若失了好一会儿,想起韩澈先前说过的那个词怎么说来着?
对!袁天罡真low!
韩澈的玄冥教能够在梁国境内做到这地步,想要灭梁都要借助晋国的力量,他袁天罡的不良人连这些都做不到,怎么敢唆使他当皇帝的?
还好他没这心思,若是当时真信了袁天罡的鬼话,他恐怕得遭老罪了。
想到先前扑了个空的终南山藏兵谷,李星云心中那种怅然若失的感觉瞬间化作庆幸。
还好还好······
抵达卫州玄冥教分舵,李星云出示了那枚玄冥教主令,便被一名玄冥教众恭恭敬敬地领入了一座宅院之中。
“嗯?”
李星云一进院子便是一愣,有些不敢置信地使劲揉了揉眼睛,方才确认自己并未看花眼。
那院中石桌前坐着的两道身影,的的确确是切实存在的。
“师哥!好久不见!”
陆林轩看到李星云风尘仆仆的样子,嘴角笑意不由更甚了几分,挥手当先打了个招呼。
韩澈并未出声,只是端起身前茶杯,微微示意。
“师妹!韩···哥,你们怎么在这?”
李星云三步并作两步来到石桌前,原本心里扭捏,不想搭理韩澈的,但这怀州至卫州一路受到了可谓是关怀备至的帮助,又不好意思不搭理。
不过,他确实有些不太理解师妹与韩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两口子不是要去覆灭梁国吗?
眼下梁国并未与晋国休战,又分兵伐岐,无疑是灭梁的最佳时机,不抓住这个好机会大干一场,在这里等他作甚?
“当然是来帮你啊!”
陆林轩拿起一个杯子倒上一杯茶,送到李星云身前:“梁国伐岐,幻音坊肯定没空管你。张子凡他义父被撸掉了通文馆圣主之位,通文馆未必会再搭理他这个‘前少主’。至于不良人······”
瞥了眼后边缓缓走上前来的上官云阙与温韬,陆林轩轻轻地摇了摇头:“不说也罢,现在愿意帮你,能帮你的,只有我们了。”
当时路上听韩澈仔细说起这些情况的时候,她心里可是十分庆幸与后怕的。
那伽耶寺在晋国境内的镇州真定县,张子凡义父又不是通文馆圣主了,若是他们没来,她师哥岂不是羊入虎口?
“那你们的事情怎么办?现在说是最好的灭梁时机也不为过,可不能因此错过!”
李星云端起那杯茶水一口饮尽,从怀里拿出那枚玄冥教主令,放到了桌上:“有这个,我们在梁国境内已经几乎是畅行无阻,就已经够了。进入晋国境内,我们多谨慎一些就是了,你们真没这个必要跟我跑一趟!”
他绝对不是为韩澈着想,只是不想韩澈化解不了心中执念,导致他师妹过不上幸福的日子而已。
“呵呵!少说大话了!最新情报,执掌通文馆的是晋王李克用。”
韩澈端杯轻抿一口茶水,冷笑一声,便毫不留情地反问道:“你觉得你们这些毛头小子玩得过李克用那老狐狸?还是说你觉得张子凡能跟他那位干爷爷搭上话?”
“额······那个,我跟温韬都一把年纪了,应该不算毛头小子吧!”
走上前来的上官云阙指了指自己与身旁的温韬,有些迟疑地反驳。
韩澈翻起两个杯子,各自倒了一杯递了过去:“两位是有那个自信与李克用掰掰手腕?”
此话一出,上官云阙与温韬两人顿时便端着杯子不说话了。
李星云看向姗姗来迟的张子凡,张子凡无奈地摇了摇头:“李兄你真别指望我,我长这么大,拢共就见过晋王两次。”
“呼~吸~”
李星云深呼吸了一口气,脑海中浮现姬如雪的身影,眼中神色瞬间便陷入一片犹豫之中。
不过他并未在其中沉浸多久,很快就挣脱了出来,神色当即一定:“龙泉宝藏不会跑,寻找龙泉宝藏的事情可以先不急,先帮你灭梁,你再来帮我寻找龙泉宝藏也不迟!”
韩澈闻言,不由看向陆林轩笑道:“你看,我就说你师哥还是有理智的。”
“你赢了好吧!”
陆林轩翻了个白眼,心不甘情不愿地认输。
“不是,你们······”
刚做出重大决定的李星云却是听得那对话一愣一愣的,指着两人一时间说不出话来,眉头紧紧皱起,眼睛里好像要喷出火来一般。
他好不容易忍受内心煎熬做出决定,结果这两人在拿他这个决定打赌?
韩澈这混蛋也就算了,怎么师妹也这样?
“放心吧!帮你并不耽误灭梁之事!”
感受到李星云那眼神里的不善,韩澈连忙回过头来,笑着出声安抚。
“当真?”
听得这话,李星云那已是跃然于脸上的不满瞬间消退了下去,化作了一抹狐疑。
“真的!”
陆林轩点了点头,解释道:“晋王世子李存勖,也就是张子凡的二叔,是韩大哥的合作对象,前几天去向晋王请命,要抽调北境兵力南下破梁,被晋王拒绝了,我与韩大哥本就要去晋国见那位晋王世子谋划下一步打算,帮师哥你反倒是顺路的。”
当然,一开始并没有这么顺路,只不过半途玄冥教恒山分舵那边传来消息,她与韩大哥都觉得有必要去见见那位晋王世子。
只能说很赶巧,不过为了不让师哥有过多的愧疚与心理负担,一开始的想法她并没有说出来。
反正结果没什么区别,不是吗?
“呼~如此就好!”
李星云长舒了一口气,目光在韩澈与陆林轩两人身上来回扫过,有些谨慎的警告道:“你们不要骗我啊,不然······”
想放些狠话,但师妹也在对面,终究是说不出什么狠话来。
虽说总感觉师妹跟着韩澈学坏了,但毕竟是师妹,万一放狠话应验了怎么办?
“师哥,你也太多心了,就算韩大哥骗你,我怎么会骗你呢?”
陆林轩给李星云再次倒上一杯茶,有些不满的吐槽,说得倒也算是理直气壮,底气十足。
毕竟,她这也算骗人,只是省略了一些东西没说而已。
李星云自韩澈身上收回目光,幽怨的看了眼陆林轩,听着那一声声韩大哥,不由酸溜溜的说道:“那可不好说,师妹你向来是有了情郎便忘了师哥的,夫唱妇随也很正常。”
“砰!”
茶壶猛然坠在桌上,茶壶没什么事儿,却是那石桌颤了三颤。
只见陆林轩眉眼间一黯,似有阴影笼罩,那包含愠怒的低沉声音随之响起:“师!哥!是不是太给你脸了?”
“额~”
李星云心神一颤,双手连忙离开桌面,身体下意识的往后边缩了缩。
“咕噜~”
喉咙轻轻蠕动,脸上那幽怨神色瞬间垮作一滩后悔,恨不得当即给自己一个大嘴巴子。
这破嘴,怎么就这么贱呢?
不过想到可能并不需要自己动手,就有可能挨上大嘴巴子,索性克制住了自己。
“好了好了,时间紧,都去歇息吧!明日一早我们就上路前往镇州真定县!”
韩澈连忙握住陆林轩的手,将之从那茶壶上抽离出来,一边打圆场,一边眼神示意李星云快走。
他知道李星云心里肯定是感激陆林轩的,只是那张嘴就是不犯下贱不舒服,非得来那么一下。
而陆林轩的心情,他也能理解,毕竟他一开始表演出的‘牺牲’,陆林轩可是心疼得很的,结果李星云还在那纯嘴贱的怀疑,这哪能忍啊!
“我···我累了,先歇息去了!”
李星云朝着韩澈回以一个感谢的眼神,连忙起身往院子里边走去。
惹不起······惹不起······
“我也去歇息!”
上官云阙连忙放下手中茶杯,连忙起身离开。
眼角余光离开陆林轩身上之时,还在止不住的狂跳,这丫头的功力又精进了不少,就这提升速度,恐怕要不了多久就能突破大天位。
可怕,真是太可怕了!
温韬没有做声,不过已是默默放下了茶杯,随着上官云阙起身,也跟着起身走了。
这番啊,纯纯命格被动生效,是非之地,不可久留!
见韩澈目光扫来,张子凡连连摆手:“韩兄,我不累,我不用······”
“休息”两个字还未说出口,倾国便是伸手揽了过来,几乎是锁着脖子一般的将张子凡提溜了起来,扯着那大嗓门与韩澈说道:“韩兄弟,既然时间紧,我们也先去休息了!”
“韩兄弟,回见!”
倾城捡起张子凡掉落在桌上的折扇,与韩澈打了个招呼。
“回见!”
韩澈无视了张子凡那乞求的小眼神,只是向着倾国倾城姐妹二人点了点头,以作回应。
“呼哈哈哈!”
在那豪迈的大笑声中,倾国倾城二人带着张子凡离开了。
这一路上,李存勇对这一幕早已见怪不怪,见张子凡走了,便一声不吭的跟着进入院落深处。
随着李星云一行人尽数离开,院子里顿时安静了下来。
陆林轩气呼呼的与韩澈诉说道:“我师哥也真是的,他根本不知道没日没夜的做了多少事情,才腾出时间来帮他,结果他还怀疑我们骗他,真是太让人生气了!”
“好了!好了!”
韩澈轻抚着陆林轩后背,出声安慰道:“他虽然嘴贱了点,但也是好心,就是怕我们耽误了事情来帮他,也看得出来,他心里其实还是很感激的。”
“我知道他不是那样的人,但他说话太气人了!”
陆林轩如同一只焦躁的小猫,被韩澈捋顺了毛,心中气头也就随之渐渐的消了,声音与语气都平复了下来。
这节骨眼,韩澈自然是不会说出什么“他正伤心要多体谅”这种话来的。
只是凑到陆林轩的耳边,小声道:“我看你师哥功力有所长进,要不我趁机帮你教训一下他?”
“要不还是我自己来吧?我师哥有时候是会有点小心眼的,别让他以为你在伺机报复他!”
陆林轩那因怒而扬起的眉眼顿时弯了下来,小声参与韩澈的密谋。
韩澈轻轻摇了摇头:“应该不行,你师哥他突破大天位了。”
“啊?这么快?”
陆林轩微微一惊,她记得他们在分别不过两个月吧。
“应该是在李淳风墓有些奇遇!”
韩澈是通过李星云的血流速度所察觉出来的,按照剧情发展来说,应该是在李淳风墓中习得了龙泉剑诀前十二式。
不过,剧情会不会有什么变动也不好说,所以他也并未将话说太满。
“那就还是你出手吧。”
陆林轩感觉即便自己有剑意,也应该不是大天位的师哥对手,还是选择了保险起见。
“好!”
韩澈爽快应下,奉旨教训老李,哪有不应之理?
两人相视一眼,院子里顿时响起细小的笑声。
“嘿嘿嘿嘿······”
第324章 请尽情侮辱我
明月当空,星夜缀缀。
李星云独立于院落之中,双手杵龙泉剑于地,一袭红衣,站如松,静如岳,呼吸都好似为之停滞,气息内敛如平静的水面,仿佛与整个院落融为一体。
而在胎息妙法之下,至刚至阳至正的气息如同川流般波涛汹涌,若是以观气法视之,则可见茫茫夜色中,天地上下,日月同辉之相。
“在练剑?”
面前忽地响起韩澈的声音,吓得李星云猛地睁眼。
见韩澈果真就站在面前,双眼不由得瞪大了些许,面露惊悚之色,从进入院落入定开始,他一直都是感知全开状态。
这家伙是什么时候来的?又是怎么到他面前来的?他现在功力可是已达到大天位,为什么一点都没有察觉?
只是想到炎摩天那种级别的大天位也不过是被朱友文一招秒,而韩澈是能够与朱友文抗衡的存在,心里边一时间好受了不少。
不过还是忍不住埋怨道:“你怎么一点声没有?吓我一跳!”
“有没有可能是你练剑太专注了?”
韩澈笑着调侃,他这说是故意的也可以,说不是故意的也没毛病。
他的确是故意走近才出声的,不过并未刻意遮掩自身气息,只不过以李星云现在的功力,还不足以感知到他而已。
“扯淡!”
李星云自是不会相信韩澈的这种鬼话,毕竟他现在眼睁睁的看着韩澈就在眼前,也感知不到其气息。
感觉韩澈这家伙就是纯粹在逗他,当即也不想在这事情上继续扯了,转而问道:“你怎么知道我在练剑?”
韩澈摩挲着下巴,上下打量着李星云,而后回道:“龙泉剑诀嘛,也称龙泉七星诀或七星诀,不练其行,只取其意,可于意念中修行。”
“啊?你这又是怎么知道的?”
李星云震惊得下巴都掉了下来,这龙泉剑诀他在李淳风墓中习得之后是谁也没有告诉的。
而且因为这龙泉剑诀的特殊修炼方式,也没有人知道他在修炼这门武功。
所以,韩澈究竟是怎么知道的?难道这家伙还能知道别人脑子里在想什么不成?
眉头疑云笼罩,忍不住挠了挠后脑勺,百思不得其解。
“因为我这里就有龙泉剑诀秘籍。”
韩澈伸手入怀中,便掏出了一本蓝色封皮小册子,在李星云的面前晃了晃。
“真的假的?”
李星云看着那蓝色封皮小册子上明晃晃的“龙泉剑诀”四个大字,那刚刚手动合拢的下巴顿时又掉了下来,将信将疑的从韩澈手中一把夺过,迫不及待的翻开一看。
入眼便是和他于李淳风墓中所学一般无二的招式,可当他目不转睛看完十二式之后,却是发现手中小册子才翻了一小半,那这后边剩的一大半不会是······
手指在嘴边一抹,沾了些许口水,搓起一页纸张小心翼翼地翻起,心跳在这一瞬间骤然加速,心情一时间竟是有些难以抑制的激动。
这龙泉剑诀复杂的很,仅仅只是前十二式,他只不过刚窥到一点玄妙之法,便可聚气成形,更是借机突破了大天位的瓶颈。
若真是全篇······嘶······应该不能吧!
若韩澈真有龙泉剑诀全篇,又何须去修炼缺陷颇大的泣血录?当初又何至于被鬼王朱友文抓住弱点弄了个半死,一路闭关直至解决了泣血录缺陷才敢现身?
应该不是后续招式,可能是空白,又或是其他武功,只是记录在同一本册子上而已。
“哗啦~”
那一页纸张翻开,所见的却不是空白,又或是其他武功,是一个个承接着那龙泉剑诀前十二式的招式。
若是换做旁人,可能还得仔细斟酌一番,才能确认这是不是后续招式。
但李星云已经修炼了这前十二式,仅是一眼便可以断定,这就是他所修炼的龙泉剑诀后续招式。
“嘶~”
倒吸一口凉气之后,李星云又连翻十余页,直至最后一个招式结束,整体形成一个完整的闭环,这才不由得惊呼出声:“我靠!还真是龙泉剑诀全本秘籍,你哪来的?”
“墓里边掏出来的呗,你知道的,有些老前辈就喜欢将那些压箱底的手段带进坟墓里。”
韩澈耸了耸肩,一脸你懂的表情说道。
龙泉剑诀他弄到手有些年头了,不过因为其名头太大,功法运转太过光明正大,又没有融入他那六极玄功之中的特性,故而一直没有修炼。
至于为什么现在拿出来给李星云?那自然是有他的目的!
他不仅要给李星云功法,还要好好调教一番李星云。
在他的下一阶段计划中,李星云得越强越好!
“我知道个球啊!”
李星云忍不住吐槽,而后又狐疑地看着韩澈:“你真盗墓的?以前不是骗人?”
“你觉得我的心疾是假的吗?”
韩澈那眼神微微一动,虽然变化极小,但看上去像是看白痴一般。
“那应该不是,我把脉还不至于会错。”
李星云微微垂眼,若有所思地沉吟出声,可一抬眼便瞧见了韩澈那眼神,顿时嘴角一抽:“不是,你什么眼神啊?”
“哎~没什么,不过是关爱智障的眼神罢了!”
韩澈叹息一声,意味深长地伸手拍了拍李星云的肩膀。
李星云一把拍开韩澈的手,怒目圆瞪:“别以为你说些稀奇古怪的词,我就听不出来你在侮辱我!”
“都说了是关爱,不是侮辱。”
韩澈嘴角止不住的扬起,被拍落的手再次抬起,指了指那本秘籍:“继续往后看!”
“嗯?”
李星云目光重新落回到手中秘籍上,刚才有些激动没太注意,现在才发现龙泉剑诀三十六式竟只占了这本秘籍一半的篇幅,那后面的页数至少还有一半。
“我靠!还有这么多,这后面是什么?”
继续招牌“我靠”起手,一边问着韩澈,一边迫不及待地手指抹了点口水,再次搓开一页。
韩澈并未回答,不过李星云很快就自己得到了答案,不由惊呼出声:“我靠,这是龙泉剑诀的修炼心得!”
李星云目光仔仔细细地在那一招一式的修炼心得上扫过,关于前十二式的心得他翻页翻得慢些,因为他已经修炼过了,下意识的就在脑海中印证起来。
这一番印证下来,只觉自己这段时间的修炼多少有些盲人摸象了。
到了后面的招式心得,便只是扫了几眼,默默记在了心里。
只是当翻到第三十六式的修炼心得时,却是发现还没完,后边似乎还有几页,不由抬眼看向韩澈,疑惑地问道:“这后面还有什么?”
“一点功法上的修正,我并没有具体的修炼过,只改了几条行气路线,功法运行效率应该要比原版快个三、四成左右。”
韩澈云淡风轻的说着,而这对于他而言,的确是极为轻松的事情。
这世上不会有比他更会修炼武功的了,那些未被发现的穴位与经脉,各个穴位与经脉之间的联系,各个穴位与经脉对各式各样内力接纳与适配程度······有太多的东西是他知道,而他人不知道的。
那是一次次利用死亡冒险尝试所得出的结果,他基本上可以说是通晓了程序的底层代码。
开创一门全新的顶尖武学的确是需要耗费不少时间去尝试与苦思冥想,可若只是对照功法做出一些优化的话,只能说是轻而易举。
于是他想到了一个偷懒的办法,定下一个大框架,而后将已有武功优化成一个个即插即用的组件,六极玄功就是这么弄出来的。
而这部龙泉剑诀,他的优化自然也不止于此,功法运转效率提升是一回事儿,威力至少也要比原版强了三、四成左右。
“这么玄乎?”
李星云并不知道韩澈的逆天之处,不过光听韩澈那话里边所说的,便已是感觉玄乎的不得了了。
龙泉剑诀是春秋时期欧冶子自创的一套武功,至纯至阳至刚至正,乃是江湖中失传已久的顶尖功法。
仅是修炼了那前十二式,他便隐隐有感觉,全篇定然与天罡诀不相上下。
什么叫改了几条行气路线,就增加了三、四成运转效率?
不要以为会的武功多,就能随便吹牛啊!
不过······这家伙武功确实厉害,说不定确实有所优化,只不过效果有些夸大其词。
李星云将信将疑的翻开下一页,看着那些被修改的行气路线,顿时只觉头皮发麻。
那些经脉与穴位,连名字都没有,只标注了具体位置,以及一些有名有姓的经脉与穴位作为参考位置。
仔细一琢磨,那地方有经脉和穴位吗?
就算他既练武又学医,这些也都是闻所未闻啊!
不由指着那上边对应第一式行气路线优化的无名经脉,一张脸便秘了许久,最终无奈的笑着看向了韩澈:“你这胡编乱造能不能靠谱点?逗我玩、拿我寻开心都可以,但能不能别把我当傻子?”
“要不你试试看呢?”
韩澈并没有过多的解释,只是温和的笑着,循循善诱道:“胡乱行气轻则沦为废人,重则当场毙命,但你想想看,我有必要骗你吗?我要是想弄死或者弄残你,用得着骗你这般乱行气?而且我这样做对我能有什么好处吗?”
“这······”
李星云本来还想当机立断的拒绝,这玩意是能乱试的吗?
可听得韩澈这般循循善诱,竟是真的莫名迟疑了起来。
仔细一想,韩澈说得还真没什么毛病。
先不说韩澈有没有害他的动机,便是韩澈真想害他,似乎也不用编造有着这般明显漏洞的骗局,而且以韩澈的武功要对付他也根本用不着那么麻烦。
可是···这太不靠谱了啊!
看着那行气路线,李星云虽有些意动,但理智仍是占据了上风。
“试试吧!”
韩澈就如同那勾引人堕落的魔鬼,继续低语道:“长生药能救姬如雪,却保护不了她,能保护她,并且愿意去保护她的只有你,可你的武功若仅是现在如此,又如何敢确定自己护得住她?”
“面对黑白无常,现在的你自是足以应对,可若是面对鬼王朱友文,亦或是那同样强大的晋王李克用呢?你还能护得住姬如雪吗?”
“好了!不用说了,试试就试试!”
李星云冷声喝断,双眼之中血丝纠缠,已是呈现一片泛红。
这是真被刺激到了!
韩澈脸上笑容依旧,只是退后两步,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哼!”
李星云将秘籍中新的前十二式行气路线过了一遍,冷哼了一声,便将秘籍塞进了自己的怀里。
秘籍后面虽然很荒谬,但前面的招式与心得都是好东西。
倒也不是无条件相信韩澈,只是察觉到了师妹在偷偷看着这边,顿时便没了顾忌。
自家师妹,那是可以无条件相信的!
双手重新杵在龙泉剑之上,而后缓缓闭上了双眼。
并没有第一时间尝试运转功法,而是提起内力,尝试着去确认那些连名字都没有的经脉与穴位是否真的存在。
若是这些经脉与穴位都不存在,那他可以直接一拳砸在面前韩澈的脸上了。
可若这些经脉与穴位都确实存在,那···韩澈所说便极有可能是真的。
虽然现在首要任务是找到龙泉宝藏,用其中的长生药复活雪儿,可正如韩澈所说的,长生药只能救雪儿,能保护雪儿的只有他自己。
强大的武力可以不用,但不能没有,否则关键时候只会留下无尽的悔恨。
这是他亲身实践出来的惨痛道理,已是深刻得不能再深刻了。
片刻之后,李星云的尝试有了结果。
是真的,韩澈所说的是真的!
那些经脉与穴位,都是真真切切存在的。
几乎是一瞬间,心中所有顾虑都消散殆尽,并未急着高兴,便已是迫不及待地开始按照那新的行气路线运转功法。
第一式,第二式,第三式······直至第十二式,李星云感受到了自己修炼这龙泉剑诀来前所未有的行气速度。
太快了,真的太快了。
韩澈说得可能都有些保守了,按照这行气速度运转功法下来,就前十二式而言,功法运行效率较之原版至少提高了五成左右。
而且,他能感觉得出,如果按着这般行气路线出招,威力绝对会更强。
只见李星云猛然睁眼,手中龙泉剑顿时泛起璀璨金辉,抬手一挥,便是一道丈许高的巍峨灿金剑气斩出。
“嘭!”
转瞬之间,近十丈外的院墙轰然倒塌,地面犁出清晰可见的深深沟壑,彰显着那道金色剑气方才的路径。
“不错,威力尚可!”
韩澈顺着那地面沟壑,看向了那面倒塌的院墙,赞许地点了点头。
剑气离手近十丈,还能保障不俗的威力,对于李星云这个级别的大天位而言,已是非常超纲的存在了。
若是能保持这个状态,将一整套龙泉剑诀耍下来,便是现在的朱友文,估计也会十分狼狈。
当然,以李星云现在的功力,是没法持续保持刚刚这一剑水准施展完整套剑诀的。
正当韩澈思索着,待会该如何调教李星云之时,忽觉腿上一沉。
垂首便见李星云已然扑至近前,死死地抱住了他的大腿,正贱兮兮的抬头望着他。
“韩哥,请尽情侮辱我吧!”
第325章 陀螺
“你别这样,我有点不习惯!”
韩澈想要甩开李星云,却是发现这小子手脚并用彻底的缠在了他的腿上,就如同一块狗皮膏药一般,怎么甩都甩不掉。
也是得亏他腿长,不然还真经不起李星云这小子的缠抱。
看着李星云那贱兮兮的笑脸,也是有些无奈:“我还是喜欢你那副厌世的样子!”
“先前那都是小弟不懂事。”
李星云先是十分诚恳的承认自己的错误,而后便是一脸堪比镜心魔的谄媚:“韩哥,现在的小弟真的很想进步!”
“任我调教?”
韩澈若有所思,似是有些勉为其难。
李星云不知“调教”二字是何意味,不过见韩澈有所动摇,深知机不可失,连忙乖巧的点头,当即表态:“请韩哥尽情调教我!”
“好,那本座今天就好好调教调教你这小子!”
韩澈应下,抖了抖腿:“先松开!”
“好嘞!”
见韩澈答应了,李星云二话不说便松开了,凑近韩澈苍蝇搓手:“那个···韩哥,我还练了一本叫天罡诀的武功,要不您老人家也给优化优化?”
“小事,你抽空整理成册,我看着给你改改!”
韩澈双眼微微往下眯起,嘴角却是微微往上扬起,似是得意,而心情也是确实不错。
天罡诀,到手了!
“好嘞!”
李星云乐开了花,嘴角仿佛要咧到耳后跟去,转身就要去将天罡诀整理出来。
只是刚迈出一步,便被韩澈拎着后领给拽了回来。
“韩哥?”
李星云回头看来,面露不解之色。
“不急,先称称你的斤两!”
韩澈咧嘴一笑,那笑容上映着月光,看上去显得有些阴森。
李星云下意识的打了个寒颤,仰头看了看天色:“现在?”
“不然呢?”
韩澈拎着李星云转过身来,而后松开了他的后领。
视角转换,那笑容没了月光的映衬,又变得温和起来。
李星云打量了一下四周:“就在这里?”
“不然呢?”
韩澈耸了耸肩,微微扭头,目光自地上沟壑一路横移,落在了那一堵倒塌的院墙上:“这地方都这样了,你还要换个地方搞破坏?”
“好吧!那就这里。”
李星云死心了,本来还想着临时抱佛脚的钻研一番那本龙泉剑诀秘籍,把自身实力再往上提提。
毕竟,以他对韩澈的了解,那“调教”二字绝对不是那好词,而韩澈所谓的“调教”下起手来绝对不会太轻。
他刚才的确是死皮赖脸的忍辱负重,但这并不是就说他做好被虐的心理准备了啊!
不过,这世道也没有老师迁就徒弟的道理,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还好刚才不仅记下了龙泉剑诀前十二式的修炼心得,连那前十二式新行气路线也一并记下来了。
今夜,未必不能印证一番。
“呼~吸~”
深呼吸一口气,李星云眼中神色一定,脚尖于地面轻点,身形迅速退出丈许远。
手中龙泉剑挽了个剑花,望向韩澈轻喝道:“韩哥,来吧!”
“嗯!你先出招。”
韩澈点了点头,左手负于身后,右手朝着李星云做了个请的手势。
“那好,我来了!”
李星云手中龙泉剑横于身前,左手缓缓抚过剑身,随着淡金色气息随着呼吸自口中倾吐而出,龙泉剑上寸寸金辉亮起。
手中大剑一沉,而后迅速反手上撩。
“嗡!”
随着一声剑鸣,一道较之先前那一道剑气有过之而无不及的灿金色剑气脱离剑身,破空斩向了对面的韩澈。
巍峨而璀璨的剑气斩出,那龙泉剑之上辉芒却不减分毫。
李星云身形一晃,便提着那金色大剑紧随剑气之后,杀了过去。
“哟!远程起手,而后伺机拉近距离猛攻,高玩啊!”
韩澈笑着夸赞之余,也是有所动作,伸出的右手朝着右侧凌空一抓。
只听得“咔嚓”一声轻响,右侧院外一棵大树上的一根树枝应声而断,自行飞入了韩澈右手之中。
随之手腕一抖,那根树枝上的其余枝叶尽数掉落,成了一根光秃秃的木棍。
亦或者,一柄剑!
那破空而来的一丈来高金色剑气颇为耀眼,在院落中绽放的光芒已然盖过了天上明月洒落的月华。
而藏在这璀璨与华丽之中的,是一股子至纯至刚至阳至正的煌煌巍峨之气,让心正者低眉,让心不正者望而生畏,不敢去抵抗,亦或是难以全力去抵抗。
金色剑气逼至近前,韩澈却是手持树枝未动。
只见其身后世界被一点点染成血色,长发与墨色衣袍无风自动,一层薄薄的血雾自身上升腾而起,一股浓烈的血腥味瞬间蔓延开来。
“轰!”
金色剑气落在那层薄薄的血雾之上,声势虽大,却是就如同劣质生铁碰上了百炼精钢,未能撼动那血雾分毫不说,反倒是金色剑气被磕了个粉碎,化作一片金辉于空中缓缓消散。
李星云冲出那片金辉,交相呼应的金光映出脸上那一闪而过的震惊之色,手中相比剑气璀璨程度有所不如的龙泉剑抡起,便是以力劈华山之势,朝着韩澈当空劈落。
本以为这一剑同样会落在那一层薄薄的血色雾气上无功而返,不曾想那血色雾气一阵翻涌便消失不见。
不过,他这一剑依旧没什么建硕。
只见韩澈将手中木棍抬起,轻飘飘的便架住了当空劈落的龙泉剑。
“轰~”
恐怖的气势推着四周尘埃翻涌而起,两人所在中心宛若中空带一般。
李星云明明看到韩澈那木棍抬起之时,上头还在轻轻晃动,这会儿却是无论他如何施加气力,手中龙泉剑都无法再落下分毫。
越过那看着有些纤细的木棍,他很轻易的便看到了韩澈的脸庞,只见其淡然笑道:“力道还行,就是气太散了,还不如那一道剑气来的凝实。”
旋即,韩澈手中木棍上翻,那宽阔远胜木棍的龙泉剑实在难以抵抗的被压下,而后随着那木棍往左一甩。
龙泉剑连带着持剑的李星云都不受控制的往左侧扑了过去,一连踉跄了十余步方才稳住身形。
李星云并未立即转过身来,只是看着手中龙泉剑,回想着韩澈的话以及刚才的感受。
如果说韩澈架住他那一剑的角度与位置极好,撞散了附着于龙泉剑上的剑气,而后便一分一毫的力量都没有使用,只是单纯的引导着那股子剑气与内力,便将龙泉剑压下,而后往左侧牵引而去。
他没法反抗自己的力量,否则便不是身形踉跄几步,而是要受点内伤了。
而这一切的根由,皆是因为他的气太散了!
既然太散,那就凝实!
右手紧握剑柄,指节咔咔作响,李星云转身看向韩澈:“再来!”
龙泉剑在划出一道浅痕,璀璨金辉变得凝实了许多,附着在剑刃之上,似是比先前那气势巍峨的剑气更为璀璨一些。
身形一闪,便杀至韩澈近前。
韩澈依旧以木棍轻松招架,而后点评道:“气的确凝实了不少,但用剑方法不对,纵使龙泉剑乃当世利器,似你这般用却是极容易折断。”
话音落下,便格开龙泉剑,手中木棍化作残影,转而便敲在了龙泉剑剑身之上。
“嘭!”
一声脆响,李星云持剑,应声踉跄而退,虎口被震的发麻,差点握不住剑。
左手驰援,一通紧握剑柄,手中龙泉剑顿时颤鸣不止,好似随时都要断裂开来一般。
意识到不对,连忙放弃紧握,双手随着那股震荡的律动轻轻晃动,一点点的缓解其中恐怖力道。
韩澈看着李星云的应对,不由摇了摇头:“林轩说你青莲剑歌还是偷学的,果然不假。你的剑术基础太差,偏偏这龙泉剑诀又重意而不重形,却是让你忽略了对手中之剑的掌控,龙泉剑这神兵利器在你手中与烧火棍何异?”
“不是,师妹她这都跟你说?真是······”
李星云感觉师妹越来越不是自家的了,忍不住嘴贱的想吐槽几句,忽地想到师妹就在一旁偷看,连忙住了嘴。
免得又惹恼了师妹,从被韩澈调教变成男女混合双打。
望向韩澈,第一时间回归正题,却是有些不以为然:“那我该怎么办?重新练习剑术基础?”
“那是后面的事情,你现在要学的是如何保护手中的剑!”
韩澈话音落下,便以木棍为剑,开始主动进攻。
劈、刺、点、崩、击、提、挑······斩、截、托、按、挂、削、撩······挽、穿、压、云、抹、架、扫······带、抽、拦、捧、推、搓、绞······
每一招每一式都是最为基础的剑招,但这每一招每一式都使用得恰到好处,而且力道非凡。
“我就知道这家伙下手不会轻!”
李星云心中暗暗叫苦,总算知道韩澈为什么叫他保护手中的剑了。
那木棍一招一式都是奔着龙泉剑而来的,别说反击了,便是稳稳握住剑柄都是一件极为困难的事情。
有了先前那次的前车之鉴,他是真怕手中龙泉剑就这么给折断了,根本不敢太过蛮横的控剑,只能是忍受着虎口的阵痛,勉强保证手中龙泉剑不被击落。
这就使得韩澈每一次攻击之后,他的整个身形都得去随着手中龙泉剑去各式各样扭动与转动来化解剑身上的力道。
就在李星云苦不堪言之时,早已被惊醒,在各处旁观的人却是看得憋笑不已。
在他们眼中,这院落中两人交手的场景可谓是与那抽陀螺如出一辙。
韩澈是那个抽陀螺的人,闲庭信步的游走四周,手中木棍便如同那抽绳,时不时抽上一鞭子。
李星云自然就是那陀螺,身形被韩澈那一鞭又一鞭的抽着转个不停。
于是,一副旁人看得乐呵,韩澈抽得乐呵,唯有充当陀螺的李星云苦不堪言的场景就此成了型。
很明显,这并不是什么巧合,的确是韩澈有意为之。
与其将来被李克用、朱友文、李茂贞、又或者李嗣源那些人当陀螺抽,还不如先让他抽个爽。
当然,韩澈也并非单纯的戏弄李星云,这一顿猛抽,还是有相当大的门道在其中的。
其实就以天赋而言,牢李他是完全没毛病的。
不过一刻来钟的时间,就在旁观者之中,除却已经领悟剑意的陆林轩看出了一些东西之外,其余人都有些不明所以之时,李星云这个陀螺已是悄然有了变化。
尽管身形依旧在转动,但手中龙泉剑已然是可以牢牢握紧。
他的双眼越来越亮,韩澈所使用过的基础招式在他脑海中一一浮现,再一次面对韩澈的攻击,他逐渐有了应对的想法。
尽管这些想法刚刚出现,入眼已是下一招,但这些想法一点点的堆叠起来,莫名的就在脑海中形成了一个又一个的谱面。
当这些谱面熟悉起来,手中龙泉剑便不再杂乱无章,被抽到哪就是哪,开始逐渐有了形。
若是仔细看去,就能发现李星云已然是在以基础剑招应对韩澈的攻击。
虽然应对的依旧狼狈,依旧吃力,但已然不是等着韩澈的木棍打在剑身之上,而是以剑刃主动迎上那木棍的攻击。
如此一来,龙泉剑上的颤动明显小了许多,他的虎口顿时好受了许多,身形也不再需要不断扭动与转动来卸力。
这会儿他方才像是在与韩澈交手,而不是一个被抽得转的飞起的陀螺。
不过,韩澈并未让他这口气松上多久,当即加快了攻击速度。
刚觉得游刃有余起来的李星云,顿时又忙得满头大汗起来,手中龙泉剑已然舞出了残影。
而就在这忙碌之中,他的基础剑招越来越娴熟,握剑的手也是越来越稳,一点点尝试着从双手换成了单手。
龙泉剑上那被打得七零八落的金辉重新凝聚起来,原本即将要彻底黯淡下去的剑身一点点的逐渐闪耀起来。
当那龙泉剑上金辉璀璨如同小太阳一般时,韩澈感觉差不多了,便瞬间撤去了那连绵不绝的攻势,侧身往旁边一闪。
“啊!”
李星云厉喝一声,积压已久的气与势骤然反弹而出,猛然一剑斩出。
下一刻,一道足有两丈来高的金色剑气破空出。
第326章 低俗
“轰!”
另一面院墙瞬间被轰成粉碎,烟尘四散扬起一两丈来高,将那金色剑气吞没。
只是那金色剑气实在耀眼,即便被尘埃遮掩,其中仍是隐约可见,威力似不曾减,去势似不曾止。
直至“轰隆”一阵大响,远处一小片树林轰然倒塌,那剑气方才彻底黯淡下来,消散了去。
“呼~呼~”
李星云颤颤巍巍的拄着龙泉剑,满头大汗的剧烈喘息着,望着那被轰成渣的院墙,不由暗自啧舌。
只觉这一剑当真是威力绝伦,着实不枉在那一瞬间抽空他的大半内力。
那新的行气路线不仅增强了功法运转的效率,便是连内力外放也是更为迅捷与高效。
尽管刚才那一剑之后,感觉整个身体都被掏空了,虚得要死,但斩出那一剑的瞬间,感觉不到一丝一毫的滞塞,当真是畅快无比。
不行,得尽快把天罡诀整理出来,让韩哥给优化优化。
有了优化过后的龙泉剑诀这个甜头,李星云可谓是深刻意识到了早修炼优化过后的功法,早享受的道理!
胸腔起伏程度缓缓减小,呼吸逐渐平稳下来,这时那扬起的尘埃重新落地,李星云也是看清了那后边倒塌的那片树林。
顿时被震惊得目瞪口呆,有些不敢置信地颤颤巍巍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眼睛,见眼前景象并无半点变动,终是忍不住惊呼出声:“我靠!我这一剑这么猛的吗?”
“龙泉剑诀的确重意不重形,可意在形上,却也自形而出,可若是最基本的剑术都没有吃透,自然是无法发挥出龙泉剑诀真正威力的。”
韩澈手中木棍挽了个剑花,而后反手收持,缓步走来,继续pUA道:“总结来说,龙泉剑诀本就威力巨大,只不过是你发挥出来而已。”
“多谢了,韩哥!”
李星云恢复了些气力,当即持剑朝着韩澈躬身行弟子之礼。
韩澈虽然嘴上说练习剑术基础是他后面要做的事情,但方才那一番抽打,却是以极为巧妙的方式,让他剑术基础速成了,弥补了一方面的缺陷。
没什么好说的,一声韩哥,一生韩哥!
“先别急着谢!”
韩澈手中木棍一翻,便已是伸出架住了李星云那行礼的架势,笑着说道:“我先前说过,要教你一门增强五感的武功,你可还想学?”
“咕噜~”
李星云干咽了一口唾沫,眼里在放光,心里边却是有些忐忑:“韩哥,你对我太好了,要不我叫你一声义父吧,不然这武功我学的不踏实!”
“只要你能对着你师妹叫得出义母,我不介意多个义子。”
韩澈收回木棍,瞥了眼陆林轩偷看的那个方向。
李星云眼角余光顺着韩澈的视线,偷偷瞧向了师妹所在的方向,脑海中不由浮现相对应的场景。
仅是一个念头,便忍不住打了个寒颤,脑袋摇成了拨浪鼓一般:“算了算了,这点良心不安我觉得我还是可以忍受的。”
毕竟,师兄的威严可是一辈子的事情,不能丢啊!
“良心不安啊,那好办!”
韩澈微微抬眼,目光越过李星云看向了后边的楼房:“增强五感的神功,还有没有想学的,我一并教了!”
“我!我!我!韩兄,我想学!”
话音刚刚落下,张子凡猛地推开了窗户,挥着手招呼着便从窗户一跃而下,朝着院落中狂奔而来。
既能寻机摆脱倾国倾城姐妹二人,又能学习神功,或许还能有绝世高手悉心教导,此一举三得的好事情,他怎能不激动啊!
虽说刚才看李星云被抽陀螺有些忍不住想笑,但真若给他机会,他也愿意被抽啊!
他困在小天位也是有些日子了,眼见李星云与陆林轩都突破了中天位,他也是着急,但至圣乾坤功嘛,你越急往往越无法突破。
当然,他其实也没困在小天位多久,溜出通文馆后一路游山玩水,有所感悟之后便顺势突破了小天位,至今满打满算,也就一年多左右。
就正常习武练气而言,即便是天才,自小天位至中天位别说是一年半载了,便是两三年都是很正常的事情。
毕竟天位不好比星位,想要有所突破自然是没那么容易的。
这样的道理张子凡自然也是懂的,只是架不住自己身边有妖孽啊,陆林轩不仅突破中天位,还领悟了剑意,打他估计真就是一招的事情。
李星云更是离谱,这家伙才多大啊,就已经突破了大天位,就显得他这个通文馆的天才少主像个菜逼。
张子凡激动窜出之后,一道黑影一晃,转瞬出现在院落之中,却是那上官云阙捏着兰花指在李星云身旁满脸娇羞的看向韩澈:“那个······我也想学学!”
若是别的武功,即便是神功,他未必有多么稀罕,但增强五感的神功,这对于一个高敏刺客来说,怎么可能会不心动?
而且他可是帮韩澈这家伙骗了星云的,学他一门武功怎么了?
这时,陆林轩也是自房中走出,她本以为这些人会矜持一下,不曾想还是低估了神功的吸引力。
然而实际上,她所低估的,其实是一个绝世高手传授神功的吸引力。
“姐姐~,咱们要不要也去学学?”
张子凡窜出的房中,倾城仰头看向了身旁的倾国。
“呼哈哈哈~”
倾国拍着肚皮大笑道:“妹啊!韩兄弟的武功那么厉害,他都说是神功,那肯定错不了,咱姐们也去见识见识!”
说罢,便也如同张子凡一般,从那窗户一跃而下。
“嘭!”
一声闷响,地面轻轻一颤,倾国便咳嗽着挥手扇开尘埃,走向院中。
倾城见状,当即有样学样跳出窗户,紧随其后来到院中。
一下子,差不多所有人都来到了院落之中,唯有温韬不为所动。
原本还看得津津有味,听到韩澈那一嗓子,顿时便没了兴致,躺回床上睡觉去了。
他对武功没多大兴趣,而且那所谓增强五感的神功,如果他没记错的话,应该是当初韩澈跟他在华州那边下墓之时所得的。
一本有些年头的道家功法,他当时扫了几眼,便给了韩澈。
他盗墓是有追求的,是有格局的。
不像韩澈,低俗的很,只要钱财和那些秘籍。
第327章 心斋
“人还挺多。”
韩澈的目光在众人身上一一扫过,随即话音一转:“不过话得说在前头,这武功有一定门槛,不一定谁都能学会。”
“韩兄弟这话说的,我们还能学不会就怨你不成?”
倾国大大咧咧的说着,那只大手便自然地搭在了张子凡的肩膀上。
张子凡身体下意识地一颤,脸上的激动瞬间化作一抹苦涩,本想着借着学神功暂避一晚,不曾想倾国倾城这姐妹二人竟也跟了上来。
不是,这增强五感的武功,跟你俩这大开大合的暴力武功路数合适吗,就跟着出来凑热闹。
“不!”
韩澈手中木棍轻轻晃了晃,目光却是着重落在了张子凡身上:“我的意思是,今晚没学会的,也可以先记着,说不定哪天感觉到了,就能学得会了。”
“明白了韩哥,就是看机缘对吧?”
李星云将龙泉剑收入剑鞘之中,若有所思的回道。
“不错!”
韩澈手中木棍随着目光一同指向李星云,而后环顾众人,直接进入正题:“此神功名为心斋法,为道家武学,此功源自道家“心斋”之说,功成之日,外可察天地秋毫之末,内可观方寸虚室生白。不动而照见万象,不争而游刃人间。”
“当然,这只是理论上的最高境界,我也未曾达到,你们暂时不必过多考虑,只需入个门,增强五感即可。”
韩澈见几人皆是一副不明觉厉的模样,连忙补充告诫。
这门武功很牛逼,但也玄之又玄,他自己也才第二境而已,尚未完全琢磨透。
“咳咳!韩兄,你太高估我们了。”
张子凡用折扇拨开倾国的大手,轻咳一声,而后走出几步悠悠说道:“连你都未曾达到的境界,我们自然是不敢妄想的。”
他虽只见过韩澈与朱友文简单过招,但从结果来看,韩澈的武功绝对是能够与朱友文比肩的,甚至有可能犹有过之,基本上就是当世最顶尖高手了。
就他们这些人的天赋而言,李星云和陆林轩将来或许能到那地步,但就现在的话,不知道还差着多大距离呢。
考虑韩澈都未曾到达的境界?说是妄想可能有些保守,这简直是异想天开。
当然,这个道理在场无疑是人尽皆知的。
他之所以多这么一嘴,不过是想摆脱倾国的掌控而已。
那只大手······真的很重!
韩澈心思何等敏锐,自是能看出张子凡那最根本的意图,不过他也没有挑破的意思,这点小恩小惠他还是不吝啬的,抬手以木棍将张子凡拨到了一旁充当教材。
张子凡朝着韩澈投去无比感激的目光,这对于韩澈来说只是小恩小惠,可对于他而言,这是救赎,这是大恩大德啊!
心中也是自我安慰着:韩兄果然还是站在他这边的,白天的时候,肯定是因为要安抚陆姑娘,需要一个安静的环境,方才那般行事的!
肯定是如此!
张子凡如此确认着,韩澈的木棍却是如同教鞭一般,接连敲在了他的胸膛和屁股上。
不敢怠慢,张子凡立马挺胸收腹,站直了身体,好好充当教材。
韩澈点了点头,便朗声道:“心斋法总纲:心斋者,非闭目塞听,乃听之以气。常人用耳,耳听则止于声;武者用心,心听则止于形;心斋以气,气听则虚而待物。虚者,万物毕照而不染纤尘;待者,应物无穷而不预成见。”
总纲结束,韩澈又在张子凡身上讲解这门武功的特殊行气、静心与心听之法。
此心斋法相较于寻常武功而言,并不复杂,反倒是过于简单了。
但简单有时候并不意味着容易、好上手,简单到了极致便是玄乎,就如同那些算卦的一样,玄之又玄,很多时候都只有他们自己能看得懂其中真正含义。
不过,有着韩澈这位顶级武学大宗师深入浅出的讲解与指点,几人基本上都听懂了,也知道该如何修炼了。
便是在武功上曾有着袁天罡教导的李星云,结合韩澈这前后两次指导,也是不得不承认,就教学质量而言,韩澈的确在袁天罡那个活了三百年的老怪物之上。
只不过,这心斋法知道该如何修炼,并不意味着就能入门。
韩澈让众人尝试修炼的同时,也是在一旁继续讲解道:“这心斋法有三重境界,一为虚室,二为白生,三为物化。”
“虚室者,空其心也。
世人五感如浊水,水浊则月不映;武者心窍如尘镜,尘积则物不明。虚室之境,先以吐纳之法涤荡五感,非不用耳,乃不以耳累;非不用目,乃不以目蔽。闭五贼而开天光,除成见而纳万象。
至此境者,目可视百丈之外飞蛾振翅,耳可闻十里之外清河流响。然其妙不在远,而在静——心静则万籁各归其位,千象各显其真。迷阵不能惑其目,幻音不能乱其听。”
“白生者,虚室生白,吉祥止止。
五感既澄,反观内照。武者内视己身,如明烛照堂——经脉之细流、气血之涨落、脏腑之微动,皆历历在目。内息何处滞涩,心魔何处潜伏,一念即知,如镜照面,无遁其形。
至此境者,可以自医、自补、自创。见功法之弊而改之,见瓶颈之所在而破之。外魔易斩,心魔难除;白生之境,乃以自身为镜,时时拂拭,莫使尘埃。”
“物化者,庄周梦蝶,物我两忘。
虚至极则通,明至极则化。至此境者,内外之界消融,主客之分泯除。不是我在看万物,而是万物自现于前;不是我在听万籁,而是万籁自鸣于耳。以我之虚,合物之实;以我之静,应物之动。
敌未动而气已彰,机未发而形已露。至此境者,不待敌人出手,已知其招式所向;不待阴谋成形,已见其破绽所在。世间无不可见之微,无不可察之隐。”
韩澈的话音落下,见李星云陷入深思之中,过去便是一棍抽在了这小子的屁股上。
“嘶~”
正所谓竹笋炒肉谁吃谁知道,没有丝毫防备的李星云被来上这么一顿,顿时直呼“舒爽”。
虽说有些羞耻,但想着韩澈讲解修炼之法时的叮嘱,连忙抛开杂七杂八的想法,专心进入修炼状态。
这心斋法最主要的就是静心,最忌讳的便是想得太多。
当然,这武功听着十分神奇与玄乎,很难不让人遐想。
其余人,包括陆林轩在内,多多少少有些想入非非。
不过韩澈此次开讲,最主要的目的就是给李星云开小灶,那自然是重点关注。
第328章 用意如此?
心斋法,外察五听,内观三照,而应敌一化。
五听者,听形、听息、听声、听气、听机。
视敌手肌肉之微动,预判其招于未发;闻对手呼吸之缓急,知其内力之盈亏;辨阴谋者心跳之异,察其言语之伪;感天地气息之变,避陷阱于无形;悟万物气机之动,破阵法于虚实。
三照者,照身、照心、照命。
自视经脉,调息如调兵;自观本心,斩魔如斩敌;自问所求,守道如守城。
一化者,物化之境也。
应敌如镜,不迎不拒,不先不后,敌来则照,敌去则空。力来而虚受,虚受而实发——借敌之力,还敌之身,四两拨千斤,无非虚室生白之功。
这门武功与其他道家神功有着相同的特性,那就是修炼至高深处,基本立于不败之地。
但问题是这类武功想要修炼至高深处,何其之难也,入门要天赋、要悟性,不然就要点机缘,破境几乎摆明了天赋、悟性、机缘缺一不可。
至于最高境界······纯属随缘。
韩澈若是能参悟那应敌一化之境,他现在就敢去和袁天罡干一仗。
可惜的是缘分没随到他,没法行此旷世壮举。
而韩澈都如此了,其他人自然更是不堪。
即便韩澈这种教学质量顶尖的宗师,几乎把这门武功揉碎了往他们嘴里送,这一晚上下来,仍是无一人入门。
倾国倾城二人感觉自己不是学这个的料,早早就休息去了。
上官云阙则是多耗了一个多时辰,感觉自己可能年纪有些大了,难以学会这般深奥的武功,无奈之下也回去歇息去了。
陆林轩比较乐观,而且她也不急于一时,倒也没太在意能不能学会,只不过她要陪着韩澈,便坐在一旁石桌前。
只有李星云与张子凡二人,还在继续苦熬。
李星云是觉得韩澈、鬼王朱友文、冥帝朱友珪这些老家伙武功实在太过生猛,学会这门能够立于不败之地的武功十分有必要。
即便只是入个门,仅是在那虚室之境深耕一番,也能无惧暗算,料敌先机,面对打不过的顶级高手,也能跑得快些。
张子凡差不多也是这个想法,只不过相较而言,还是要多一个念头的。
他是真不想回房啊!
与倾国倾城姐妹二人独处一室,其中苦难千重,谁人能懂啊!
“丑时将尽,你们也去歇息吧,这心斋法不是苦修能入门的。”
韩澈抬头看了看天色,便赶着两人回房歇息。
张子凡百般不情愿,最后还是韩澈命人为其准备了一间练功房出来,他方才松了口气,欣然休息去了。
李星云却是并未急着离开,而是来到陆林轩所在石桌旁坐下:“白天没来得及说,这会儿也好把事情和你们说说。”
“还不是师哥你乱说话,惹我生气?”
陆林轩斜着眼睛看着李星云,目光阴恻恻的,恼怒是消了去,却仍是有着几分埋怨。
“我的错,我的错!”
李星云陪着笑承认自己的错误,晓之以情之后,又动之以理:“而且师妹你不也让韩哥教训我了嘛,就原谅师哥吧!”
“你怎么知道的?韩大哥跟你说的?”
陆林轩的气早在李星云被抽陀螺的时候就彻底消了,却是不知李星云是如何知晓这一层的,不由疑惑地看向了韩澈。
“他在诈你呢!”
韩澈将手中木棍随手一丢,拍了拍手,便笑着过来石桌旁坐下。
陆林轩闻听此言,顿时面色不善地瞪向李星云:“也不知道跟谁学的,师哥你真的是一点都不老实了!”
“额······”
李星云偷偷瞥了眼一旁的韩澈,见韩澈那笑容映着月光有些阴森,终是没敢说出口,只能硬着头皮回道:“我···我自学成才?”
“哼!”
陆林轩冷哼一声,双手环抱于胸前,横眼看着李星云,两颊气鼓鼓的。
看得出来她有些生气,但抛开情绪,却是看起来有些可爱。
韩澈眼中闪过一抹惊艳之色,当即出声打圆场,看向李星云错开话题道:“好了,说正事吧!”
“嗯!”
李星云点了点头,神色一定:“我们于李淳风墓中获得龙泉宝藏线索位于那镇州真定县的伽耶寺,此番便是去一探究竟。”
先将此行目的地道明之后,他又将李淳风墓中的事情简单说了一下。
言及出墓意外状况时,声音微微顿了一下,从怀里掏出一张叠好的纸张来,方才继续说道:“韩哥你给我看看这上面写的到底是什么意思?”
说着,便将那纸张放到桌上展开来。
正想对照着纸张上的卦象,说出他们一行人当时在李淳风墓解卦的思路,好供韩澈参考,亦或是排除错误答案。
可当那纸张彻底展开,上边的简图与字迹却已是糊作一团,什么都看不清了。
“师哥,这能看出什么来?你是不是拿错了?”
陆林轩本是有些气的,不过见李星云神神秘秘的拿出纸张来,顿时便有些好奇的凑了过来,一见这状况,不由皱着眉头,疑惑的看向了李星云。
韩澈也是微微抬眼,投去一抹疑色。
“这······”
李星云已是愣在当场,根本没听进去陆林轩疑问,也无心注意两人的眼中的疑惑。
这卦象他在怀里藏得好好的,又从未感觉到异样,怎会变成这般?
是汗水浸湿的?
这不应该啊,他出岐国之后便已突破大天位,即便尚在岐国之中时,他的武功也在中天位,一直未曾全力出手,体感犹如明镜,都不可能出汗。
莫非是水汽?
沿途下雨的日子不少,经洛阳之后,又过了黄河,若是水汽浸染······也应该不可能。
他的内力浑厚,两门功法都是至刚至阳,全程都未湿过衣衫,这怀中纸张又怎会浸湿?
那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个巨大的疑惑横在脑海里,李星云百思不得其解。
气氛沉寂了许久,直到他暂且放下这个疑问,准备口头转述之时。
望着那卦象纸张,忽然想起李淳风墓中种种玄机,一个念头闪过脑海。
这会不会也是那李淳风的用意,为的就是不想让他人知晓这卦象?
第329章 心中沉沉
还是说······只是不想让韩澈,亦或是师妹知道?
李星云缓缓回过神来,目光从眼前韩澈与陆林轩身上来回扫过。
这由不得他不怀疑,毕竟从李淳风墓的遭遇来看,那李淳风的确有算及后世之能,能算到他和温韬,算到韩澈或是师妹,也未必不可能。
至于防止他人观看,以他的身份,除却不良人与他勉强算是一路人之外,张子凡、倾国、倾城三人皆算是外人。
李存勇的话,瞎子不计算在内。
所以···针对韩澈的?
李星云看来看去,目光最终落在韩澈身上。
师妹与他天然同道,自是可以排除嫌疑,那便只能是韩澈了!
可李淳风为何要防着韩澈?
正当李星云心中不解之时,韩澈已是迎着李星云的目光笑着开口道:“看你这神情,应该没拿错,结合你刚才的话,以及你对这纸张放置看似珍重,却又有些随意的态度来看,你应该已经看过这上边的内容了,不如直接口述吧!”
“还有······”
陆林轩微微起身,远离桌面,坐直了身子,却是注意到了李星云刚才打量他们的目光,秋水般的眼眸直勾勾的审视着李星云,沉声道:“师哥你刚才鬼鬼祟祟的看我和韩大哥干嘛?是不是没想什么好事情?”
“哪···哪能啊!就是感觉事情搞砸了,有点不好意思。”
李星云似是为陆林轩气势所摄,声音都不由颤了颤
而后看向韩澈,有些懊恼地解释道:“那上面都是我不认识的文字,我哪记得住,原本想着韩哥见多识广,可能会认得,不曾想却是这般结果,想是沿途阴雨天气,亦或是渡黄河时被水汽所浸湿了。”
“既如此,便先回房歇息吧,此地距离镇州尚远,我们接下来还是尽早赶路的好!”
韩澈起身拍了拍李星云的肩膀,便朝着陆林轩伸出了手:“天色不早,我们也回房休息。”
“嗯嗯!”
陆林轩点了点头,便牵上韩澈的手,随之一同回房去了。
李星云却是并未着急起身,听着韩澈与陆林轩脚步声缓缓远去,不由拿起了桌上纸张借着月光端详,而后又拿到鼻翼前仔细嗅了嗅,皱起的眉头不由舒展开来。
气味确实与寻常墨水不同,也不排除是尘封多年的缘故,但终归是有一个合理的借口,让自己刚才的欺骗心安理得了一些。
因为一个现在可能已经连灰都不剩了的人去欺骗自己的朋友,想来连韩哥那家伙都做不出这样的事情来吧!
“哎~”
叹息一声,手中金辉亮起,如同火焰一般迅速将那纸张化作了灰烬,随风散去。
他发现韩哥这个人很奇特,似乎总能在其身上找到缩影,师妹是这般,他到头来也是这般。
难道所谓的成长,就是让自己变得表里不一,变得心思更为深沉?
这种成长······他不喜欢!
起身望着那一轮亘古不变的明月,李星云转身返回房间,只觉得自己心里边沉沉的。
毕竟,开始藏事了!
······
一楼最左侧的房间中,目睹李星云回了房间,陆林轩便关上了窗户,将那清冷的月光拦在了外边。
韩澈刚脱下外衫,她便将之接过。
简单整理了一番之后,并未将其挂起,就这般拢在手上,眉眼间忧思浮现:“韩大哥,我感觉刚才师哥他应该是知道那纸上写的东西的,却不知为何最后撒了谎。”
“每个人都是独立的个体,有自己的秘密很正常。”
韩澈坐在床上便脱了鞋放到了一旁,对此不以为然。
陆林轩认同地点了点头,眼中担忧却是不减分毫:“可我看他一开始应该是想说,会不会是有什么顾忌,不能说啊?”
“哎~他现在武功已然突破大天位,又身负天罡诀与龙泉剑诀两大神功,能让他有所顾忌的,只有他自己。”
韩澈长叹一声,轻轻地摇了摇头。
以李星云现在的武功,当今世上能够威胁他的虽不能说没有,但的确不多。
只不过那些能够威胁他的,若是找到了他,便没理由会放过他。
“这倒也是!”
陆林轩眼中担忧少了几分,将手中墨色外衫放在架子上挂好,便解下衣裙上了床。
“好了,待他想跟我们说的时候,自然是会跟我们说的。”
韩澈一手解下床帘,一手抚平陆林轩眉眼间的忧思,只是那话说着说着,便在耳畔勾起人来:“多想无益,不如干点正事儿。”
“什···什么正事,你别乱来,这些房间隔得太近了!”
耳垂微微发痒,陆林轩的脸颊已是铺上了一层粉嫩。
“那心斋法你不是没学会吗?”
随着床帘彻底放下,韩澈扑倒陆林轩,嘴角于黑暗中绽放不怀好意的坏笑:“我带你仔细体验体验,你就能学会了!”
“呸!”
陆林轩红着脸暗啐一口,那秋水般的眸子却是撩起一抹妩媚迎上了韩澈的目光:“哪里是什么正事,分明是想干坏事!”
“谁叫你生气的样子都那般可人?”
韩澈也不否认,却是理直气壮的甩锅给陆林轩。
“哼!算你有眼光。”
陆林轩轻哼一声,两颊却是如同生气时一般鼓起。
没有真生气时那般可爱,却也有着另一番勾人。
韩澈情不自禁吻了上去,却是被陆林轩推着胸膛阻止:“真能带我学会心斋法?”
“当然,我说过不骗你的!”
韩澈义正言辞地回应,那俊俏眉眼间情意满满。
“那我······”
陆林轩似是犹疑,瞧见韩澈一愣,双手顿时放弃抵抗,主动环住韩澈的脖颈,嫣然一笑:“那我就好好感受!”
“好啊!竟敢戏弄我,定叫你好看!”
韩澈故作严肃,便开始“教训”起陆林轩来,而后方才带她细细感受。
一夜“起承转合”之后,有着韩澈的引导,陆林轩的心斋法悄然入了门。
陆林轩自己却是浑然不知,只是依偎在韩澈怀里沉沉睡去。
韩澈既要爽,又要双修,还要施展心斋法带陆林轩体会,一心三用也是有些疲惫,缓缓闭上了眼睛。
其实最适合心斋法的是女帝,估计并不需要他这般费心费力,自己就能入门,而后很快就能进入第二境界——白生之境。
却也正因如此,他不敢教。
至少,在他拿下岐国,亦或是女帝离开岐国之前,他是不会教的。
这一夜,他的心里边也是沉沉,只不过与李星云有所不同,他心里边藏得事情太多了,已是算不得什么分量。
主要是因为,他心里边装的人有些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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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0章 知见障
次日正午,用了午食,一行人便整装出发,前往镇州真定县的伽耶寺。
卫州的下一站便是相州,两地相隔约180余里左右,疾行一路,不过一日便已抵达。
不过这相州有些特殊,并没有韩澈麾下的玄冥教所设私人驿站。
此地近一年前被晋军焚城,梁国也没有重建的意思,至今仍是残垣断壁。
虽然这里仍有梁军布防,梁国官方驿站还在正常运转,但大部分百姓被迁往晋国所掌控的邢州,残余的百姓不是早已化作一具具焦尸坐落在那残垣断壁之中,便是流亡其余州镇成了流民,人烟太过稀少,设置私人驿站太过扎眼了。
既无落脚之地,一行人索性连夜赶路,反正皆是习武练气之辈,且武功都不弱,对于他们而言,夜间赶路除了慢些之外,倒也没什么不妥之处。
相州北上便是洛州,约莫90里左右,一夜的功夫倒是刚好在天亮之时赶到。
只是李星云一路上心事重重,即便到了洛州郊外的玄冥教驿站,强烈的疲惫涌上心头,也是无心入睡,在床上枯坐了一日。
神情憔悴至极,双眼分明疲惫无比,却始终睁着目视前方不肯合眼。
偏偏他又不是在看什么东西,目不转睛的双眼之中焦距涣散,失神已久。
傍晚时分,陆林轩来唤其上路,却是敲门久久不得回应。
担心出什么事情,她只能破门而入,见李星云这副古怪模样,不论她如何叫唤还是摇晃,始终不为所动,像是没了魂一般,顿时被吓得有些慌了神,连忙去叫来了韩澈。
倾国、倾城与张子凡听得动静,比韩澈还要率先赶到,见此情景纷纷骇然。
倾城凑到李星云前边瞅了瞅,连忙退到了倾国身旁:“姐姐~,这看着有些渗人呐!”
“这是咋了?今早上不还好好的吗?”
倾国俯身瞧了瞧,伸着大手在李星云面前晃了晃,见其丝毫没有反应,不由抬手挠了挠后脑勺,有些不明所以。
“会不会是被人下了毒、咒或者蛊什么的?”
张子凡先是上前给李星云把了一下脉,他虽不曾学医,但习武练气之人,基本的脉象还是摸得出来的。
一上手却是发现李星云的脉象除了有些虚弱之外,并无其他异常。
当然,也有可能手段高深,他查不出来而已。
李星云的功力远在他之上,也不敢更进一步的以内力探入其体内详细探查。
只能是起身在房间里转了起来,双眼上下浮动,四处扫掠,不放过一丝一毫角落的检查着这个房间。
若是能确定是有人以特殊手段对李星云下黑手,也好有一个探查的方向。
随后赶来的是上官云阙与温韬二人,这两人的房间距离李星云房间稍远一些,是见到陆林轩慌慌张张的去找韩澈,这才意识到可能出问题了,当即赶了过来。
“星云呐你怎么了?你这是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上官云阙一个滑跪便来到了床边,绕着李星云上上下下,左左右右的仔细检查一番,仍是不知原因后,便哭嚎着使劲摇晃着李星云,似是希望能将之摇醒一般。
温韬那兜帽之下眉头紧紧皱起,见张子凡在检查房间,便凑过去问道:“可有什么线索?”
“没有!”
张子凡摇了摇头,抬手以折扇指了指窗户房顶,有理有据地推断道:“我怀疑是有人下毒、下咒亦或是下蛊什么的,但李兄这房间门窗紧闭,窗户完好,房顶亦无发现什么蛛丝马迹,若真是有人暗算,很可能在路上便已经得手了。”
李星云因为姬如雪的事情,情绪持续处在一个低迷的状态,一路上又是走的夜路,若李星云就是在那时中招的,他们的确很难发现。
至于为何不怀疑这处驿站,其中原因倒也很简单。
首先这处驿站乃是韩澈麾下玄冥教势力,便是鬼王朱友文的另一方玄冥教势力都无法察觉,其余人又怎能提前发现,而后埋伏在此?
而且,出手之人若是真能搞定这处驿站,又怎会只对李星云一人出手,既不杀却又将之留在房间之中?
毕竟李星云最珍贵的便是因为其李唐皇室后裔身份,以及他所关乎的龙泉宝藏。
既已得手,却不取。
是不想?还是不能?
张子凡眼中闪过一抹异色,感觉自己差一点就快抓住答案了,不由看向温韬问道:“温兄见多识广,可知李兄这状态究竟是中毒、中咒,还是中蛊?”
“都不像。”
温韬微微侧身,上下打量着李星云,不由摩挲着下巴摇了摇头:“当然,也有可能是我看不出来。”
“连温兄都看不出来,那就只能等韩兄来看看了!”
张子凡并不意外,温韬虽见多识广,但到底武功低微,知道问题而追寻根由或许有些用处,可若是让其探寻武功高手的手段,可能就有些强人所难了。
在他看来,能让功力已达大天位的李星云悄无声息中招之人,至少也是大天位高手。
“来了!”
张子凡话音刚刚落下,温韬便看向了门口。
只见陆林轩拉着韩澈匆匆而来,上官云阙像是看到救命稻草一般,连忙上前引着韩澈前往李星云身旁:“你可算来了,快看看我家星云这是怎么了?”
“这小子是遇到知见障了!”
韩澈瞧见李星云这副模样,又联想起昨夜经过相州之时,这小子一路的心事重重,便知这小子是因相州的情况,出现认知上的怀疑了。
“知见障是什么?”
倾国与倾城姐妹二人脑海中皆是闪过一串问号,不由疑问出声。
“韩大哥,应该怎么救我师哥?”
陆林轩也是脱口而出地问道,她其实也不清楚,只不过她此刻无心探究这样的问题,更想知道怎么样才能让她师哥恢复正常。
“知见障,又称所知障、无明惑,是佛学三障之一,属无始无明范畴。”
张子凡对佛学并没有什么研究,不过杂书看了不少,对此有一些粗浅的了解:“其本质为对法界实相的认知障碍,阻碍修行者证悟真理,与烦恼障、业障共同构成解脱修行的主要障碍。”
“简单说,就是被自己的念头困住了,钻了牛角尖。”
韩澈简单诠释了一番,便上前一个掌刀便将李星云打晕了过去。
“让他睡上一觉,等他醒来,大概就能沟通了。”
第331章 通文馆异变
“就···这么简单?”
陆林轩愣愣地看着李星云那固执睁着的双眼一翻,脑袋一歪便晕死了过去,还是有些不太敢置信。
只因她刚破门而入的时候,实在是被李星云那副模样给吓到了。
神色憔悴到了极点,双眼四周隐隐泛着一圈黑影,瞪着双眼目不转睛,却又好似失了魂一般对外界一点感知都没有。
若非是还有体温,还有呼吸与心跳,与那死不瞑目的人也没什么区别了。
先前随韩澈在开封时,她在茶楼听说书的人讲起过那种练功走火入魔死不瞑目的人,旁人以为还活着,结果轻轻一推就到地上死了。
当时她是真的害怕,心斋法被韩澈引领入门之后,五感得到了极大增强,她就发现自家师兄先前卫州至相州一路上都在琢磨修炼心斋法,是真怕师哥为了修炼心斋法入门而走火入魔了。
“就这么简单,甚至不影响我们赶路。”
韩澈点了点头,随即便一把将李星云搂起,扛在了肩上。
“啊?”
上官云阙乍一开始还不知道韩澈用意,伸手虚扶着韩澈肩上的李星云,闻听此言不由有些迟疑:“要不还是等星云醒了再动身?”
“是啊!要不还是等师哥醒了再走吧,也不急着这一会儿!”
回想起先前李星云的那一脸疲惫,陆林轩也是不由跟着附和道。
“他一时半会醒不了。”
韩澈摇了摇头,而后抬手戳了戳自己的脑袋:“在他脑子里的认知掰扯清楚之前,他是醒不过来的。”
“那要是李兄一直没有掰扯清楚呢?”
张子凡瞥了眼李星云,上前与韩澈沉声问道。
韩澈扛着李星云,随意地在肩上颠了颠:“每个人的身体都是有一种自我保护机制的,不论好与坏,他的身体会让他掰扯清楚的。”
“你当心点,别把我家星云颠坏了!”
上官云阙扶着李星云,一脸心疼地提醒着韩澈。
“就是得折腾,他的身体越早进入危险状况,就越早能醒。”
韩澈又转而将肩上的李星云放到手中拎着晃了晃,接着补充道:“当然,也不排除他自己想通了,提前醒了的情况。”
在这个解释下,上官云阙缓缓收回手,不说话了。
他相信李星云能够自己想通,提前醒来,但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万一没想通呢?
有了韩澈这个解释,陆林轩也是点了点头:“那好,我们吃些东西,就准备上路吧!”
“好!”
其余人皆是应了一声,他们原本就是要去用餐的,只不过因为这个事情给耽搁了而已。
知见障这个东西他们了解的都不多,即便是张子凡也仅是知道个大概的概念,这也是头一次见,自是不知该如何解决,也只能相信韩澈所说。
当然,知见障这种状态并不罕见,只不过像李星云这般严重的比较罕见而已,一般来说只会导致无法看到更广阔的世界或更深入的本质,并不会这般要死要活。
众人用了晚餐之后,便继续上路。
梁军在洛州布防严密,正好趁着夜色由洛州进入邢州,避免不必要的麻烦。
上官云阙原本是想着给李星云准备一辆马车的,但被韩澈给否了。
首先没必要,其次条件也不允许,总不能真把梁军当瞎子。
于是就直接将李星云绑在了韩澈的马背上,一行人当中,唯有他武力值超群,自然是由他带着稳妥些。
而实际上,有着韩澈麾下玄冥教精心整理出来的路线,根本没有遇到什么特殊情况,一路顺顺利利便绕过了梁军与晋军在邢州的战场,进入了邢州深处,靠近赵州了,方才停下休整。
晋国境内的玄冥教势力起初受到通文馆的倾力打压,直至被李存勖编为墨影斥候,日子方才好过了些。
而代价却是要接受李存勖监管,自然也就不能做得太过分,自然也就给不了他们在梁国境内时的待遇。
不过他们也不是来享受的,有个落脚点,稍稍休整了一番,便继续踏上最后一段路途。
邢州深处,距离赵州不过20里,赵州至镇州真定县不过50余里,拢共不过70余里之路,速度快些不过半天的时间而已,一行人自然也不想着过多耽搁。
途中马面送来消息,前通文馆圣主李嗣源伙同忠字门门主李存忠,孝字门门主李存孝,率领仁字门、义字门、忠字门、孝字门以及勇字门部分门徒叛逃,晋王李克用重掌通文馆,下令追杀李嗣源一干人等。
致使身为李嗣源义子的通文馆前少主张子凡,勇字门门主李存勇,两人在毫不知情的情况下,在晋国境内成了通缉犯。
“韩兄,你是早就预料到会是这样的结果?”
镇州境内,张子凡看着那记录消息的纸条,短暂庆幸之后,便只剩下了强烈的疑惑。
这消息送来之前,他们早就于三天前进入了晋国境内,他原本是想着前往沿途通文馆分馆,了解一下义父李嗣源的情况,却是被韩澈所阻止了。
此人,莫非有未卜先知之能不成?
“只是出于对你义父的了解,有些许推测罢了。”
韩澈没有否认,简单解释了一番。
他知道李嗣源是肯定不会坐以待毙的,只是没想到相较于原着的李嗣源而言,现在这个李嗣源着实有些猛,这都差不多拐走了大半个通文馆了。
莫非···是受他拐走大半个玄冥教的启发?
当然,更多的可能或许还是因为李存孝并没有死,李嗣源也并未被逼着杀死李存忠,方才有这些余力。
张子凡眼色微微有些古怪,不由感慨道:“看来韩兄与我义父也相交颇深啊!”
“交情还行吧!”
想起上次的合作,韩澈还是点了点头,转而问道:“你不带着你十二叔去与你义父会合?”
“哎~义父身边人手众多,也不差我与十二叔。”
张子凡叹息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
“实话?”
韩澈双眼微眯,却是不信。
“好吧!真是一点都瞒不过韩兄。”
张子凡嘴角浮现一抹苦笑,遥望太原方向:“我义父纠结这么多人都没敢造反,只是叛逃,看来晋王的强大非我所能想象,还是待在韩兄身边安全点。”
“我···这是在哪?”
这时,韩澈的马背上,忽地响起了李星云那虚弱的声音。
······
第332章 找不到答案
“黄泉路,离鬼门关应该没多远了!”
韩澈一边说着,一边朝张子凡使了眼色。
张子凡虽不知为何,但眼神还是看得懂的,识趣的轻甩缰绳走开了。
“别闹,韩哥!我是真感觉自己有点死了!”
李星云自是听得出韩澈的声音,横挂在马背上,压得他胸腹有些难受,想要翻身却发现自己双手被反绑在身后,现在身体又虚的很,实在动弹不得。
“很清醒,看来是想通了。”
韩澈不由点了点头,若是醒来的是个疯子,那就得上迷魂大法了。
“也没都想通,就想通了一点点吧!”
李星云闷着声音说道,艰难地往侧上方扭头看向韩澈:“那个韩哥,先不说这个,能不能先让我坐起来?这样有点难受。”
“不行,不论是你坐我前面还是坐我后面,我都很介意!”
韩澈摇了摇头,斩钉截铁地回道。
李星云想了想,感觉两个大男人共乘一骑确实有些不太好,不过这马背上颠簸实在有些难受,还是挣扎道:“就没有其他的马?”
“没有!”
韩澈仍旧是摇了摇头,而后扫了眼四周笑道:“当然,你要是不介意与上官云阙、温韬、张子凡、亦或是倾国与倾城姐妹二人共乘一骑,那我倒是没意见。”
“那···那还是算了吧!”
李星云脑海中一一闪过这些人的身影,想着自己与这些人共乘一骑的场景,不由得被吓得浑身一颤。
最终只能垂下了头,有些无奈,但更多的是仰着脖子难受。
本来还想着让韩澈与师妹去共乘一骑,自己独乘一骑,不过察觉到自己的身体状况,也难怪韩澈说的都是共乘一骑,只能就此作罢。
韩澈折磨人的手段很多,倒还不至于这么明显的让人看出来,抬手在李星云后背上轻点数下,一股精纯至极的内力渡入李星云体内。
“我靠!韩哥你这内力未免也太精纯了吧!”
横挂在马背上李星云再次侧着抬头看向韩澈,面色有种醉内力的诡异潮红,也是再一次体会到了自己与韩澈的差距。
他身负天罡诀与龙泉剑诀两大绝学,功力又已突破大天位,一身至刚至阳内力已是相当之精纯,可较之韩澈渡入的这股内力却是着实有些小巫见大巫了,完全没有任何可比性。
“你脸红个泡泡茶壶!”
差点被恶心到的韩澈抬手便是一巴掌拍在李星云的脑门上,将那抬起的脑袋又扇了下去。
“嘶~”
李星云吃痛地垂下了头,不清楚“泡泡茶壶”是什么意思,但自己若是对着韩澈脸红,那的确是有些恶心了。
只能埋着头默不吭声,暗自运转天罡诀“消化”韩澈渡入进来的内力。
这股内力精纯至极,却又极为特殊,它既不霸道,也不柔软,好似什么都没有,就像是“空”的一样。
转换起来可谓是极为容易,天罡诀运转内力一过,那股内力便从穴道中涌出,十分自然的便融入其中,就好似这些内力原本就是他修炼出来的一般,只是暂时存储在这些穴道之中而已。
这、这、这······难怪师妹功力进境如此之快!
回想起先前在渝州诛杀黑白无常前夕,自家师妹那拉着韩澈就要去双修的语出惊人,李星云感觉自己的发现了真相。
心中惊讶之余,也是不由得松了口气。
他还以为是师父他老人家是一位庸师,让天资极佳的师妹明珠蒙尘了呢。
破案了,原来是韩哥滋补的好啊!
还好还好,师父他老人家的晚节算是保住了!
对了,晚节不保这个词能用在这吗?
算了,管他呢,反正他师父不是庸师!
消化完韩澈渡入的那一股内力,李星云虽然还是没什么气力,但至少没那么难受了。
低头看着影子在夕阳上滑过,一些事情重新涌上心头。
他在梁国境内来回奔波,见过梁国的赋税严苛,百姓生存极为艰难;也见过天灾之下,梁国少有救灾,更多的是镇灾——军队暴力镇压灾民;也见过为发起战争,梁国肆意征兵、征调民夫,百姓家中少见男丁;也见过······
总之,他就没看到过梁国好的一面,所以他从未觉得梁国能够定鼎天下,从未觉得朱友贞那货色能成为这天下之主。
故而,对于韩澈要灭梁,他并未多说什么,梁国这蛀虫一倒,或许更能促进天下一统,尽快地结束这乱世。
但他发现自己错了,这乱世之中的藩镇诸侯,似乎并没有什么好人。
在岐国时,便听闻了岐王李茂贞曾屠杀流民筑京观以震慑其余流民的暴行。
本以为晋国会好些,不曾想就看到了相州的惨烈场景,尽管那位晋王世子将相州大部分百姓迁往了邢州,但从那废墟之中残留的一具具焦尸来看,这次迁移百姓也不是那么的友善。
岐国与晋国尚且如此,其余诸侯又能好到哪里去?
他们···可还将这世上的百姓当人?
他知道,也理解战争必然是充满血腥的,但这些视百姓如草芥的人,真的能够终结这乱世吗?
应该是不能的,可能只会将这个乱世打得更乱吧!
这个很浅显道理,他这个启蒙没多久,只学过《诗经》与《礼记》的人都能看得清楚,为何那些个藩镇诸侯就不明白呢?
明明一个个都是野心勃勃之辈,可又有什么野心能比终结乱世,一统天下更大呢?
太宗皇帝曾言:舟所以比人君,水所以比黎庶,水能载舟,亦能覆舟。
若无黎庶之基础,如何能终乱世,而统御天下?
古往今来的确出过不少昏君,可昏君坐驾朝堂,奸臣当道,难知黎庶,可当今之世的藩镇诸侯或起于行伍,或起于微末,岂能不知百姓?
所以这些个藩镇诸侯究竟有多少是有心无力?又有多少是有力无心?又有多少既无心又无力,却趁着乱世窃居王侯之位奴役百姓?
这乱世,还能出终结乱世的英雄人物吗?还能有终结的时候吗?
就是这一个个问题梗在心间,一次又一次的冲击着他的认知,每一层认知破碎之后都是如同无尽深渊般的绝望。
他先前就是这么被困在绝望之中,找不到答案!
第333章 天下主
“啪嗒~”
行经有些烂的路段,马背颠簸了一下,打断了李星云的思绪。
韩澈有所察觉,出声问道:“还在想那些想不通的东西?”
“嗯!”
李星云沉闷的应了一声,而后望着那行走在夕阳上的影子,向韩澈沉声问道:“韩哥,你觉得岐王李茂贞能成为天下之主吗?”
皇帝者,兵强马壮者为之,朱温、朱友珪、朱友贞之流皆可称之。
而唯有黎民百姓敬仰者,方能为天下主。
这是他第一次将皇帝与天下之主这两个概念如此清晰地分开来,只可惜即便如此,他仍旧找不到答案。
所以,他想问问韩澈这个似乎好人、坏人、恶人这每一个词都无法完全诠释清楚的人。
“不能!”
韩澈没有丝毫犹豫地回答,声音清晰、沉稳、果断。
虽然回答的快,可听在耳中却给人一种深思熟虑的感觉。
李星云兀自点了点头,他亦是如此认为,遂又问道:“那韩哥你觉得晋王,又或者那晋王世子能成为天下之主吗?”
“不能!”
韩澈依旧是如此回答,基于对剧情的了解,基于历史的了解,也基于对李存勖这个人的了解。
李存勖性格问题很大,能打天下,却治理不了天下。
即便袁天罡不杀他,他也成为不了那天下之主。
李星云闻言,却是微微一愣,他以为韩澈与那晋王世子李存勖合作,会对晋国更看好一些。
不曾想,态度竟是同那岐国一般,并无区别。
原本只是想触类旁通的李星云不由有些好奇,仰着头看向韩澈再次问道:“那韩哥你觉得谁会是那个天下之主?”
“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韩澈还没到过于自恋的地步,也并未明说,只是回以一个笑容。
“我?”
李星云却是会错了意,连忙摇头:“不行的,我肯定不行的!”
“自信点!”
韩澈也没有纠正的意思,只是嘴角笑容更甚了几分,将错就错的鼓励道。
“说得轻巧,我拿什么自信啊?”
李星云有些自卑的垂下脑袋,闷声说道:“我只会一些医术与武功,既不会行军打仗,也不会治理国家,做皇帝都是祸害百姓,怎么可能成为那天下之主?”
当初在焦兰殿前,他便对自己有着很清楚的认知。
他可以做悬壶济世的医者,可以做浪迹江湖的游侠,也可以做深山隐者,却是做不了那皇帝,他自知没那个能力。
“行军打仗那是武将的事情,治理国家那是文臣的事情。”
韩澈一个板栗敲在李星云的脑门上,悠悠说道:“治大国如医疾患,你所需要的是一双能看出症状的眼睛,能够锁定病灶的嗅觉,一张知道提问的嘴,以及一双把控全局的手。”
李星云愣愣地听着这个全新的概念,瞬间便联想到了自己所学的望闻问切。
来到自己所熟悉的领域,那懵懂而迷茫的脑子顿时便清晰了起来。
而韩澈的话,仍在继续说着:“知道病症之后,医理方略便是为你治理国家的文臣,君臣佐使一应药物便是为你行军打仗的武将,医得天下乱疾,自可为天下主。”
“医得天下乱疾······自可为天下主······”
李星云心中巨震,下意识地轻声念叨着。
良久方才缓缓回过神来,不由重新侧着仰起脑袋,双眼亮晶晶的望向韩澈。
只见那俊朗的脸庞上被夕阳映衬得满面金黄,结合着那声音,那话语,显得格外的伟大。
或许韩哥······
李星云刚想说些什么,忽觉得双手之上的束缚一松,紧接着衣领一紧,整个人的视角便开始转动了起来。
“好了,你应该恢复得差不多,这马给你自己骑着!”
韩澈将李星云提起往马鞍上一放,便纵身一跃,落在了不远处陆林轩的马上,一手搂住陆林轩,一手接过了缰绳。
“不是韩哥,你别搞得这么突然啊!”
李星云惊呼一声,连忙手忙脚乱地去找缰绳。
虽然他很不想被横挂在马背上,但也不要搞得这么突然啊,他是恢复了一些气力,但离“差不多”还差得远呐!
抓着马鬃,好一番摸索,才成功抓住了缰绳。
化险为夷之后,不由朝着韩澈与陆林轩那边投去一个幽怨的眼神。
韩澈根本没有搭理,目送上官云阙凑上前去,便在陆林轩耳边回着刚才的问题:“你看,他这不就没问题了?”
“那你也得先提醒他啊!”
陆林轩娇嗔地瞪了韩澈一眼,她师哥这一路上已经折腾得够呛了,这要是再摔着,非得躺上一段时间不可。
韩澈轻甩缰绳,笑着保证:“下次一定!”
“哼!”
陆林轩娇哼一声,听得韩澈保证,也没再纠缠,转而重提好奇之心地问道:“你跟我师哥刚才说了什么?我看他表情一会儿好,一会儿坏的。”
刚才李星云醒来的时候她便发现了,不过见韩澈支开了张子凡,感觉可能韩澈另有深意,便拦住上官云阙并未上前。
“给他喂了点心灵鸡汤。”
韩澈贴着陆林轩脸颊,言简意赅地回道。
陆林轩却是不解:“心灵鸡汤是什么?”
韩澈想了想,便直指本质地解释道:“就是一些没什么实际用处的鼓励。”
“没什么实际用处?可我看师哥很受用啊!”
陆林轩回想着李星云刚才的表情变化,明明是大受振奋的样子。
鼓励不就是让人振奋吗,怎么会没用呢?
“上去看看就知道了!”
见上官云阙凑在李星云身边嘘寒问暖挡住了视线,韩澈双腿一夹马腹,用力一甩手中缰绳,两人顿时便被身下马匹带着疾驰而出。
没一会儿超过了李星云与上官云阙,冲在了最前头。
陆林轩从韩澈怀中扭头回望,便见自己师哥并没有理会上官云阙,面色一沉,陷入了沉思之中。
李星云听了韩澈的话,原本的确大受振奋,可这仔细一想,却是发现这话尽管比喻得十分准确,总结的也很到位,但似乎也就说说装装高深,实际上很是空洞,并没有多少意义。
虽以医疾患做比,却也只是将那皇帝亦或天下之主的能力比作了医者手段,而不是医者手段可以治国。
实际上,他依旧是没有这些能力。
只不过他没有察觉的是,当他想清楚这些之后,心中虽仍是迷惘,却并不因为迷惘而担忧了。
第334章 伽耶寺
天色近晚,一行人赶到镇州南郊的伽耶寺。
潜入其中却发现此处伽耶寺不过是抱犊山伽耶寺因先前承德军节度使在抱犊山进行军事布防,影响香客礼佛,故而设置在城郊的分院。
只不过由于这成德镇割据已久,这处分院设置于此已有上百年,专门接待香客礼佛,久而久之便鲜有人知晓抱犊山伽耶寺了。
而他们此行的目的地,其实是抱犊山伽耶寺。
不过好在抱犊山就在真定县西边获鹿县境内,且紧邻县界,左右不过30余里的路程。
一行人询问过李星云的状况后,二话不说便是把路赶,于夜深人静时,赶到了抱犊山山脚下。
由于李星云的身体这段时间折腾得厉害,即便有韩澈的那股内力,也还是需要一些时间调养才能恢复。
故而先在这抱犊山山脚下的村庄中暂时落脚,待李星云休养一番,再行上山去往伽耶寺一探究竟。
本以为至少要个两三天的休养时间,不曾想第二天一早,李星云就又是一副生龙活虎的模样了。
相较于以往的阴郁,明显要开朗了许多,似乎又恢复了曾经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
这也就是大大咧咧的倾国、倾城两姐妹没看出来,其余明眼人都看得清楚,李星云这不是真的心情好了,恢复了,只是城府变深了,更会藏了而已。
关于李星云的转变,张子凡觉得有两种可能,一种是因为破了知见障,另一种则可能是因为他走开后,李星云与韩澈在马背上的那一番对话。
知见障 or 对话?
尽管当时并未听到对话内容,但张子凡还是毫不犹豫地选择了and,他觉得知见障和那一番对话应该都是李星云转变的诱因。
作为朋友而言,他认为这是好事,在这乱世之中,不论李星云将来走进那波诡云谲的中心,多些城府,也是多些自保之力。
可一想到他那叛逃的义父,又不由有些头疼,他义父为了对抗晋王,肯定会想着通过他来依附李星云。
这样一来,李星云的转变又不是一件什么好事。
若是韩澈张子凡的纠结与烦躁,饶是以他的喜怒不形于色,可能也会忍不住笑出声来的。
李星云的成长?
可能······有点吧!
城府?
就小屁孩心里会藏点事,搁那故作深沉,这也能算是城府?
在韩澈看来,什么时候面对能够对你生杀予夺的人,依旧能够从容应对时,那才算是有了城府。
现在的李星云,离黑白无常那个级别都还差得远。
反倒是张子凡,到现在都没崩溃,心思也深,相较于原着,相较于现在的李星云而言,更有城府。
当然,若是张子凡知道韩澈这般想法,大概就该崩溃了。
······
用过早食之后,一行人便上山前往伽耶寺。
这抱犊山的伽耶寺与镇州城南郊的伽耶寺不同,基本不接待香客,故而一行人也无法以香客身份混进去,只能是使些手段潜入进去。
寺中很是安静,就如那山中一般。
其中活动的僧众不算很多,但看得出来这些僧众都有武功在身。
只不过,相较于他们这一行人来说,还是有些不够看的。
在大雄宝殿中藏了一会儿,直至殿中最后一个小沙弥结束敲木鱼,前去用饭,便在温韬的带领下,转而进入隔壁藏经阁中。
通过藏经阁中密道,他们很快便进入了一条佛像耸立两侧,墙壁上火烛燃起的火焰呈现为绿色的长长廊道,看上去有些诡异而阴森。
温韬一手持罗盘,一手掐诀,抬起头打量着四周环境:“穿过这个伽耶廊,然后上山,就到四谛法洞了。”
“这佛门清净之地,怎么看起来这么阴森诡异啊?”
陆林轩把手送到韩澈手中握着,打量着四周直皱眉,害怕却是不至于,只是有些不理解。
前方的李星云转身,双手枕着脑袋倒着走,嬉皮笑脸的说道:“你就说清净不清净吧!”
“这清净是清净,但这心里头有点发毛啊!”
回应李星云的,却是一向大大咧咧的倾国,只见其抬手一拍胸膛,便双手叉腰,倒是看不出多少害怕来。
“嗯呐!我也有点儿!”
倾城捏着兰花指落在心口处,微微仰头看向前方的李星云:“你别不信,俺们女人的直觉呀,那老准了!”
“哎哟!听你们这么一说,我也觉得这里怪渗人的!”
上官云阙极为认可倾城的话,偷摸着打量四周,似是感觉到了不对劲一般,双手抱肩下意识地打了个哆嗦。
“你们能不能不要这么自己吓自己?”
李星云直接翻了个白眼,双手伸直摆向韩澈方向:“有这么一位顶级高手在,能出什么事情?”
倾国、倾城、以及上官云阙三人见李星云这般狐假虎威,顿时噤了声,齐齐看向韩澈。
这会儿韩澈牵着陆林轩已是越过李星云,走在了前头,回首望向众人:“放心吧!出不了什么事情。”
“······”
片刻的若有所思之后,倾国、倾城、以及上官云阙三人实在不知道自己应该担心和害怕什么,只能是认同的点了点头,连忙跟上了步伐。
温韬勤勤恳恳的带路,约莫三刻来钟之后,穿过一个洞口,来到一处竖着一块刻有“禁”字石碑的平台。
这里火盆中的火焰颜色看起来便正常多了,那阴森诡异之感瞬间消退了大半。
对面有一面刻有佛像的石壁,石壁前同样有一座平台,通过一座悬桥与他们这边的石台相连接。
一行人走过悬桥,便来到那石壁前,石壁的佛像之下,有四个黑黝黝的洞口。
温韬便指着那四个洞口解说道:“相传达摩祖师曾云游此处,并以四谛法加持,四洞分别为苦、集、灭、道,要想找到龙泉宝藏的秘密,必须将四洞探查仔细,不过四洞之中具体有什么古怪,那就不得而知了。”
“既如此,我们便兵分四路进洞······”
李星云话还未说完,便听得“啪嗒”一声轻响,回头看来,却见只是张子凡手中折扇掉落在地。
回过头去,打量着那四个黑黝黝的洞口,正准备继续分配人手进洞探查,却是感觉到有些不对劲。
猛地转身看去,只见张子凡、倾国、倾城、上官云阙、温韬几人皆是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神色呆滞,眼中全然没有半点神采。
李星云心中顿时便是一沉,连忙扭头看向韩澈与陆林轩······
第335章 四谛四圣咒
“呼~”
见韩澈与陆林轩神色无恙,李星云顿时长舒了一口气。
当然,他最主要注意的是韩澈。
若是连韩澈都中招了,那他也不想着那龙泉宝藏的线索了,第一时间弄根绳索,将大家伙一并带下山去才是正事儿。
毕竟,龙泉宝藏可以徐徐图之,要是团灭了,那就是真完犊子了。
“他们这是怎么了?”
陆林轩也是注意到了其余人的异常,第一时间看向韩澈问道。
“他们中了四谛四圣咒,被囚困于噩梦之中不能自拔,唯有中咒之人全部死亡方能醒来,我们是因为心斋法而未曾受到影响。”
韩澈扫了眼张子凡几人,他对四谛四圣咒知道的不多,主要还是基于原着剧情的了解。
不过,他与温韬曾在一座先秦时期的古墓中遇到过更为恐怖的杀阵,比这四谛四圣咒可是要凶险得多。
当然,这还得是达摩祖师慈悲为怀,这四谛四圣咒只要加入杀阵,便可叫中咒者十死无生。
“心斋法?”
李星云与陆林轩师兄妹二人闻言,顿时异口同声地惊呼而出。
而后想起韩澈先前讲解心斋法时所说的,心斋法入门,抵达第一境——虚室之境,便可万籁各归其位,千象各显其真,迷阵不能惑其目,幻音不能乱其听。
不由了然,缓缓收起震惊之色,只是隐隐又觉得有些不对劲。
忽地,两人齐齐回过神来,猛然看向对方。
“师哥/师妹,你什么时候心斋法入门的?”
两人的问题异口同声地脱口而出,紧接着又难辨先后,几乎同时出声回答。
“昨日我醒来的时候!”
“当天晚上!”
“······”
话音落下,两人又齐齐陷入了沉默之中。
陆林轩在想,师哥的天赋果然很高,他们这些人当中,师哥是唯一靠自己学会入门的。
“嘶~”
李星云则是暗自倒吸了一口凉气,有些怀疑人生。
心斋法,这一按理来说天赋、悟性与机缘缺一不可的武功,当晚教的,当晚入门!
我滴个乖乖,难道我师妹真是天才?
那岂不是说师父他老人家······真是庸师?
呸呸呸~,罪过罪过,不可妄议师父!
李星云心中不断赔罪,却也实在有些好奇。
他是因为破了知见障,心斋法自然而然入门,算是机缘到了。
那自家师妹的心斋法又是如何入门的?真就纯天赋怪?
有些按捺不住的问道:“师妹,那个···你是如何入门的?”
“额······”
陆林轩闻言一愣,下意识的扭头看向韩澈,不由俏脸一红,羞涩的低下了头。
这种事情,怎么能说得出口?
李星云一见此景,心中顿时了然,脸色不由一黑。
真该死啊!又是双修!
目光在两人身上来回移动,眼神古怪异常,他一时间,竟不知是该恼怒韩澈,还是该羡慕自家师妹······
四谛法洞前,顿时又陷入了一片沉默当中。
“咳咳!”
还是韩澈咳嗽一声,打破了沉默,继而提醒道:“这四谛四圣咒既然没有配合杀阵取人性命,想来是作示警之用,还是快些唤醒他们,尽快寻找龙泉宝藏线索吧!”
“哦哦~对!”
李星云迅速回过神来,看着张子凡一行人那仿佛被勾了魂一般的模样,却又不知该如何下手。
正要开口问韩澈如何唤醒其余人,耳中已经响起了韩澈的声音:“施加一定的疼痛就行!”
转眼一看,只见韩澈身形一闪,便已是到了温韬面前,抬手便朝着温韬的脑袋伸了过去。
李星云直觉自己已经明白该如何做了,当即收回目光,看向了距离自己最近的张子凡。
嘴角迅速扬起,又连忙压下,转瞬又继续往上翘了起来。
就像是为了掩饰那一抹止不住的笑容一般,李星云迅速出手。
“啪!”
猛地一巴掌便将张子凡扇翻在地,而后迅速跟上,手脚并用的往张子凡身上招呼。
虽然并没有用上内力,但此时此刻的张子凡也没法反抗啊!
李星云一边踩着,一边捶着,还一边痛心疾首地说着:“老张!不要怪我!我也很痛心!我也没办法!这都是为了唤醒你啊!”
陆林轩吃惊地抬手捂住了小嘴,一指点在温韬眉心,将其从噩梦中唤醒的韩澈不由侧目而来,双眼不由微微睁大了些许,同一个念头不约而同的在两人脑海中成型。
这是在······公报私仇吧!
心斋法入门之后,陆林轩的五感得到强化,刚才似乎看到那第一巴掌扇下去的时候,就看到张子凡的眼睛好像动了一下,连忙出声提醒李星云:“那个···师哥,他好像已经······”
只是,她的话还未说完,便被李星云给出声打断:“啊?师妹是说什么?我没听见啊!”
好吧!确认了,这就是公报私仇!
陆林轩停下了提醒的想法,韩澈身形继续动了起来,在其余人面前一一掠过,给了每人眉心一指,一一将之从噩梦中唤醒。
直至韩澈从李存勇眉心收回手,身形一闪回到了陆林轩身旁,其余人纷纷捂着脑袋,身体皆是猛然一颤,自噩梦中惊醒过来。
这时,张子凡的惨叫声随之响起:“哎哟!啊!李兄住手,快住手,我醒了,我真的已经醒了!”
“哎呀!张兄你为何不早开口!”
李星云补了最后一脚,装模作样的将张子凡扶起,还一脸埋怨的说道:“你看你,害我伤至爱亲朋,手足兄弟如此之深,真是罪过啊!”
“好你个李星云!”
张子凡死死抓着李星云的手,伸手轻抚着嘴角,很小声却咬牙切齿的说道:“你丫就是故意的,一巴掌先甩我嘴上,牙差点没给你打掉,我要能开口就有鬼了!”
“张兄,冤枉啊!”
李星云一脸痛心疾首的捂着心口,委屈的喊冤。
“真冤枉?”
张子凡狐疑,眼角余光扫过其余人,见其余人除了一脸后怕之外,都是好好的,顿时感觉自己就多余问这一嘴。
李星云表情浮夸,一口咬定:“真冤枉!”
“狗日的!”
张子凡捂着脸暗骂一声,一把甩开李星云这无耻狗贼,免得再遭暗算。
“我们这是怎么了?”
上官云阙缩了缩脖子,有些后怕的看向其余人,企图寻求答案。
倾国挠着后脑勺,也是有些后怕:“我好像看到朱友文那怪物了!”
“哎呀妈呀!一巴掌一个,跑都没法跑!”
倾城捏着兰花指,脸上的神色也是不怎么好。
李存勇没有出声,只是竖着耳朵警惕着四周,动作稍显慌乱。
唯有温韬,在那儿若有所思。
被甩开的李星云也没法继续得了便宜卖乖,顺势退到四谛法洞入口处,见众人疑惑不解。
当即拍了拍手,出声解释:“各位,我们刚才是中了这四谛法洞的四谛四圣咒,会让你们陷入噩梦之中,这玩意有示警的作用,也就是说我们的行踪已经暴露了,现在我与张子凡一组,倾国倾城两位女侠一组,温兄与上官云阙一组,韩哥与师妹一组,尽快入洞寻找线索,李门主则为我们守住退路,诸位可有异议?”
“原来是梦啊!”
“还好是梦!”
“真吓人呐!”
“我还以为要死了!”
“原来如此!”
······
众人议论纷纷,却是没什么意见,纷纷准备入洞探查。
准备入洞之际,趁着张子凡去捡他的修文扇,陆林轩小声与李星云问道:“师哥,你和张子凡什么时候结仇了?”
“没仇!”
李星云也是小声回复,紧接着解释道:“就是这小子估计很快就会把他义父李嗣源那只老狐狸引到我身边来,提前收点利息。”
······
(建群进度:902/1000,很快了,没关注作者的可以进作者主页关注一下,建群以后就可以在群里催更了)
第336章 剥极必复
探伽耶寺前夜,终南山,藏兵谷。
“紫薇逝,七杀致,破军出,贪狼劫!”
城楼之中,袁天罡跪在卦盘前,望着那悬浮着看似凌乱的卦珠,在脑海中拼凑出完整的卦象来,暗哑的声音忽地激动起来:“这···这是龙池星辰变!”
“啊!不可能!这不可能!”
袁天罡身躯颤栗着,情绪出现了前所未有的波动,怒吼着猛然掀翻卦盘。
“呼~呼~呼~”
他胸腔剧烈起伏,大口喘息着,缓缓起身,不敢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双手,猛然攥紧:“到头来,居然是我袁天罡亲手葬送了李星云!”
“啊!”
一声暗哑而猛烈的怒喝咆哮而出,直上穹宇,响透四野,惊得明月扯来乌纱遮面,惊得山野鸟雀腾飞。
袁天罡也好似在这一声怒吼中耗尽了所有气力一般,脊背似是已无力挺起,紧紧攥拳的双手无力垂下。
那掉落一地的卦珠,目光每掠过一枚,脑海中便会不由自主地浮现刚才的卦象,每一次卦象的闪回,心脏都像是在被一股无形的力量所撕扯。
他不敢再去看,这是他三百年来,第二次有了逃避的想法。
前所未有的无力感涌上心头,而后迅速蔓延全身,踉踉跄跄地转身,好似随时都要摔倒一般。
无论是再如何裹得严实的藏青袍子与歪斜的斗笠,无论是再如何森冷的铁面,也掩不住那一身的颓然。
他执着了近三百年的结果,到头来竟是会由他亲手葬送。
这样的结果,如何能让他接受?
难道他这一切的努力,皆是为这个结局所准备的?
天意弄人,这就是······天意弄人吗?
外边鸟雀动静逐渐停歇,城楼内火烛滋滋作响,烛火轻轻摇曳,好似是它将所有的声音一点点地焚烧殆尽,使得整座城楼都寂静得可怕。
那道斗笠歪斜的影子一点点地拉出房间外,转眼便模糊得肉眼难见。
似乎在那天意面前,他袁天罡,也不过是沙滩上一个稍微大一点浪头,便可以毁去的城堡。
这一刻,不再是那个执棋者、掌局人,更像是一个垂垂老矣,好似即将入土的老人。
也对,他早该入土了。
一百年的李淳风便已是老掉牙了,三百年的他,也真是······够老的了。
可是,他不甘心呐!
三百年光阴,京师长安到东都洛阳兴亡起伏,从鼓动杨广大兴师旅到造就贞观之治,渭水之盟到大败突厥、废王立武到二圣临朝,谋天宝之乱到纵黄巢造反警示昭宗,他无不是为大唐。
这其中多少苦心,多少苦难,他始终不曾停下脚步,难道当真要在此望而却步?
袁天罡在内心质问着自己,重新抬起双手,缓缓握紧。
世间万物,风云变幻,苍黄翻覆,纵使波谲云诡,但制心一处,便无事不办,天定胜人,人定兮胜天。
他本就是在逆天而行,又何惧天意弄人!
袁天罡脊背骤然挺直,转身再次看向那被掀翻的卦盘与散落一地的卦珠。
明月褪去乌纱,照入城楼,压过那摇曳的烛光,将那道斗笠歪斜的影子映入房间之内,清晰可见。
也是借着那月光,袁天罡的目光落在那最大的一颗紫色卦珠之上,依托地上其余卦珠相衬,脑海中瞬间闪过先前的卦象。
忽地,猛然惊醒:“不对!还有生门!”
“生门在何处?”
袁天罡俯身抓着那卦盘,随手往后一甩。
“嘭!”
卦盘砸在墙壁上,摔了个粉碎,而那原本被卦盘压在下边的卦珠却是随之显露了出来。
袁天罡目不转睛地紧盯着,一枚又一枚的卦珠在他脑海中重新排列组合,在一个又一个的卦象中寻找着生门。
“没有?没有?没有?怎会没有?”
暗哑的声音在城楼中急切地响起,森冷铁面下的目光,一遍又一遍的扫过地上的所有卦珠,不敢有丝毫的错漏。
然而那生门却好似在避着他一般,任他如何找寻,都难寻其踪迹。
“啊!”
袁天罡怒喝一声,不是烦躁,却是喝那苍天。
既有生门,为何不显?
我欲逆天而行,便有天意相欺?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
袁天罡仰天狂笑,森冷铁面上的空洞之中似有凶光迸射而出,恐怖的气息自其身上流露而出,天上明月似乎都忌惮得黯然失色。
只见他一步踏出,整个城楼都仿佛为之颤栗起来,地上凌乱的卦珠顿时四散滚动起来。
然而,就是听得这声响,袁天罡的笑声戛然而止,眼中凶光一点点敛去,重新化作两个无底洞,自周身流露的恐怖气息骤然消散无形,扬起的头颅缓缓垂下。
只见地上的卦珠还在滚动,他并没有动,安静的等待着。
在那漆黑的孔洞之中,地面好似有一条条蓝色光线浮现,勾勒出一个无形挂盘出来。
而他袁天罡,就因为踏出的那一步,此刻正在局中。
“嘭!”
随着最后滚动的一颗卦珠撞在门槛上,彻底停止了滚动,新局已成。
袁天罡的目光在那些错落的卦珠上一一扫过,一枚枚卦珠被无形的线条串联成一个又一个的特殊符号印入他的脑海之中。
不过片刻功夫,他先前所看到的生门便被推演了出来。
艮上坤下,山地剥。
剥,不利有攸往。
剥,剥也。柔变刚也。不利有攸往,小人长也。顺而止之,观象也。君子尚消息盈虚,天行也。
坤上震下,地雷复。
复,亨。出入无疾,朋来无咎。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利有攸往。
复,亨。刚反,动而以顺行。是以出入无疾,朋来无咎。反复其道,七日来复,天行也。利有攸往,刚长也。复,其见天地之心乎!
“剥极必复,生死对立,互为因果,循环不已!”
袁天罡目光自卦珠之上离开,负手缓缓走出房间,抬头望向那一轮明月:“李星云的生门,落在我之死门上,他生我死,我若不亡,则他必死无疑。”
“呵呵!你还真是一点亏不吃啊!”
袁天罡冷笑一声,目光自明月之上悠悠垂下,转首望向右侧山林之中。
恍惚可见李淳风迎风而立,抬手朝着做出了一个请的手势。
······
(可能会有人看不懂,这里借用原着中的卦象,加入易经中的剥极必复概念,联动本书内容主要的意思就是:如果袁天罡死亡,韩澈不会过多在意李星云,自然不会对李星云如何,可若袁天罡不死,韩澈必然疯狂,李星云自然难以幸免)
第337章 体验幻境
伽椰寺,四谛法洞。
韩澈与陆林轩携手经过一段漆黑的甬道,便来到一处散发着微弱荧光的封闭石门前。
“我还说这么黑,又除了石头还是石头,哪来的线索,这石门后面才是那个洞吧!”
陆林轩上下打量着那石门,一脸恍然。
“这里面应该是考验之类的,再往后可能才是线索。”
韩澈摇了摇头,上前推开石门。
“嗡~”
石门之后,耀眼的红色光芒绽放。
韩澈不为所动,陆林轩则是下意识扭头侧目,并抬手遮眼。
这刺目的红光几乎没怎么持续的时间,随着石门被彻底推开,红光便自行淡了下去。
待陆林轩意识到刺目红光淡去,放下遮眼的手,重新正视前方,韩澈便带着她缓步走入其中。
只见这洞中没有陈设,就是天然耸立这大大小小的石柱,或是上下相连,或是如石笋般矗立,又或是棱角倒悬。
除此之外,还有着不少红色水晶,散发着的红色光芒充斥着整个石洞,仿佛在告诉来者,方才石门开启时绽放的刺目红光就来自于这些水晶。
而随着两人彻底进入石洞,身后石门“砰”的一声便自然合上了。
陆林轩回头看了眼关上的石门,不由想起韩澈刚才的话:“这是考验要开始了吗?”
“嗯!正好开始了,你看!”
韩澈应了一声,抬手指向前方。
陆林轩当即顺着那所指方向看去,只见那石洞中央隐隐约约的有个漆黑洞窟的场景,在满洞红光的映射下,看得并不是很清楚。
顿时小嘴一瘪,忍不住吐槽道:“这算哪门子考验?就不能弄清楚点吗?看都看不清!”
韩澈打量了一番洞中情况,便知这其中除却四谛四圣咒的考验之外,还有人加上了一层迷魂杀阵。
若是在幻境中死亡,在现实中也同样会死亡。
不过,直到他们深入四谛法洞之中,达摩祖师的四谛四圣咒都只能勉强影响到他们,这一层迷魂杀阵自然也是威胁不到他们的。
只是,韩澈看着石洞中央,那隐隐约约,看不太真切的幻境,似乎是取材于他记忆中,最为恐惧的地方——也就是他刚穿越来,在玄冥教地窟中苏醒的时候。
眼中眸光微微一闪,不由心生一计。
来自达摩祖师亲设的考验,这般绕过去未免太过可惜,何不好好利用一番,让陆林轩对自己更为死心塌地?
心中念头一起,韩澈便一边解释,一边引导道:“那是因为我们练成了心斋法,这洞里面的幻境对我们的影响太小,你试着停下心斋法看看。”
“这不会出事吧?”
经韩澈这么一提,陆林轩对这种没事找事做的事情竟是有些蠢蠢欲动,只不过多少还是有些担忧。
“有我在呢!不会有事的。”
韩澈先抛出一颗定心丸,而后循循善诱道:“达摩祖师亲设的考验,这世上留存得极少,可遇而不可求,错过这一次,以后我们可就不一定能遇得到了。”
“那······体验一下?”
陆林轩仔细一想,感觉韩澈的确说得很有道理,顿时也是有些心动,不由扭头看向韩澈,争取着最后的意见。
韩澈点了点头:“体验一下!”
“嗯!”
陆林轩应了一声,十指相扣,紧紧握着韩澈的手,随即便停了那自行运转的心斋法。
下一刻,便是眼前一黑,方才那个红色石洞瞬间变得漆黑一片,伸手不见五指,好似已经置身另外一个世界一般。
不过好在,那只温暖的大手仍旧在她手中紧握着。
就在她松了口气时候,耳畔响起韩澈的声音:“别怕!就当是看一场真实的表演。”
“嗯!”
陆林轩彻底放下心来,乖巧的应了一声。
“咔嚓!”
上方出现响声,似是有什么东西被打开了。
陆林轩仰头望去,便能瞧见一个清晰的洞口,一片小小的、灰蒙蒙的、至少还有着些许光亮的夜空映入眼帘,颇有种坐井观天的感觉。
原来,这个幻境是在一个地窖或是地窟当中。
“轰隆!”
一道巨大的闪电划破夜空,震耳欲聋的雷鸣声紧接着响起。
借着那一闪而逝的电光,陆林轩大致看清了这个地窟中的情况。
四周是嶙峋的石壁,只是在这最底下,有着一群神情萎靡,浑身脏兮兮,衣衫褴褛的小孩。
男女皆有,最大的可能有十、四五岁,最小的可能只有七、八岁。
当然,也有可能年纪差距并没有那么大,只不过有的生得壮硕些,有的生得瘦弱了些。
陆林轩眉头微微皱起,隐约有种不好的预感。
不是关于自身安危的,而是关于这幻境接下来的发展。
“这幻境应该是将我心中最恐惧的东西幻化了出来,这是我刚被抓到玄冥教的时候,进行百人取其一的地窟养蛊。”
韩澈故意将自己的声音压得沉闷了些,引着陆林轩看向地窟的一个角落:“看!那就是我!”
百人取其一······地窟养蛊······
陆林轩身心一颤,脑海中不断回荡着这两个词,嘴唇紧抿,没有做声,顺着韩澈的指引看了过去。
适应了一会儿这片漆黑之后,即便不借助闪电的光芒,也是能大致的看清了。
只见那个角落里,有着一个衣衫褴褛,瘦弱到了极点,仿佛能被一阵风吹倒的小男孩,他双手抱着膝盖,尽可能的蜷缩着身体,脑袋好似要缩到怀里去,看不清模样。
好似察觉到了陆林轩的目光一般,那小男孩忽地抬起头来,一张与韩澈有着七、八成相似,只不过极为消瘦,极为苍白的小脸映入了眼帘。
脑海中不由自主的回想起玉樵老伯曾讲述过的韩澈过往,缓缓与眼中的这个小男孩所重合,陆林轩的神色瞬间愣住,眼角顿时便有些泛酸。
随着那小男孩脑袋继续上扬,陆林轩才发现那小男孩并不是在看她。
顺着小男孩视线,微微回首望向上方洞口。
只见那洞口处,一个吊篮被缓缓放了下来。
吊篮不大,只有小一点食盒那般大,里面应当是装了东西。
那吊篮尚未落地,陆林轩便发现巨大地窟的角落里,一双又一双的眼睛纷纷亮了起来,朝着那个吊篮聚焦而去。
第338章 第一个被杀死的人
“啪嗒!”
吊篮落地,绳索甩了甩被收了上去。
而后“嘭”的一声闷响,洞口被封死,洞窟之内顿时又暗了几分。
那一双双亮起的眼睛没有再闭上,都直勾勾的盯着那中间的吊篮。
那些又都是怎样的眼神?
惊恐?麻木?空洞?也许还有一丝丝期盼!
也正是因为这一丝丝的期盼,这洞窟内原本死气沉沉的气氛似是有了些变化。
那吊篮里可能会有食物,可能会有水,亦或是其他能够填平腹中饥饿,能够浸润喉咙中的干渴的东西。
但那吊篮不大,就算全都塞满食物与水,也无法满足这地窟之中的所有人。
他们这些人当中,总会有人吃不到、喝不到,而且这个人数会占绝大部分。
所以,尽管那一道道目光仍旧落在那吊篮之上,却是不再纯粹,不少余光扫向其余人。
暂时还没有人动,可即便是身为局外人的陆林轩,也能感受到洞窟内死寂的气氛逐渐变得紧张起来。
百人取其一······地窟养蛊······
这两个词就如同阴魂不散一般,再次浮现脑海,陆林轩隐约知道了洞窟之上的人放下这个吊篮的用意。
人,是很难彻底突破最基本底线的,更遑论是一群孩子。
他们懵懂而无知,他们那张白纸上写得东西还很少,并不知道想要解决饥渴,还有一些突破人伦道德底线的方法。
所以,即便渴得嗓子都要冒烟,即便饿得头晕眼花、前胸贴后背,这些孩子也只是蜷缩在一个角落。
或是期盼,或是祈祷,或是胡思乱想,······
这时候,就需要一些这群孩子都认识、都知道、也都迫切渴望与需要的东西,来打破这份可能会不断持续下去的死寂。
“老子来看看这里面是什么东西!”
有人动了,是一个即便脸颊饿得凹陷进去,体格也依旧比其余孩子高大一圈的男孩。
他的面相还是嫩的,看上去十三四岁模样,算是这群孩子里年纪最大的那一批。
看到这个男孩走向了那个吊篮,墙边角落里的那一双双眼睛多多少少有些意动,也有些窸窸窣窣的动静,不过最终还是没有第二个人走出。
男孩警惕着四周,缓缓打开那个吊篮的盖子。
仅是一眼,他的目光便再也无法去警惕四周,他有些不敢置信,手颤颤巍巍的伸向了那吊篮之中。
随着一丝带着些许温暖的柔软从指尖传递到脑海,他再也顾不得许多,一把将之抓起便往嘴里塞。
那是馒头!那是一个馒头!
有人看清了那男孩往嘴里塞的东西,即便没看清的,也看到了那男孩吃东西的动作。
“唰!唰!唰!唰······”
十余道身形在这一群孩子当中基本都算得上高大的身影站了起来,纷纷冲向了那个男孩与吊篮。
而随着这十余道身影一动,又陆陆续续站起了不少人,有男孩也有女孩,有高大的也有瘦小的。
对于一群饿得麻木、饿得快疯了的孩子,在食物的诱惑下,根本没法去衡量自身与他人的差距,他们仿佛闻到了馒头的清香。
站起的孩子越来越多,一股脑的冲了上去。
有些孩子想虎口夺食,有些孩子则是去抢那吊篮,想着里边可能还有馒头。
场面很乱,惨叫声、哀嚎声、哭泣声、谩骂声此起彼伏的交织在一起,可以听得出每一声都歇斯底里,但每一声都是那般的嘶哑与无力。
四周墙边,不少没有参与其中瘦弱孩子都被吓得哭出了声。
真正的崩溃······开始了!
陆林轩旁观着这一切,眉头紧紧皱起,这场面算不得残酷,也算不得血腥,只不过是一群孩子的争抢而已。
但她可以预料到这洞窟之中,会随着上面的人干预,逐渐变得残酷与血腥。
目光于心不忍的从那乱象上移开,看向了那个小韩澈。
他没有哭嚎,也没有起身,但从那直勾勾的,充斥着渴望的眼神、从那艰难蠕动的喉咙不难看出,他也很饿,他也想吃,只不过并没有为之付出“行动”。
“咔嚓!”
随着那吊篮被压碎,一场乱做一锅粥的争抢慢慢停歇了下来。
那里面什么都没有了,他们白费了力气。
唯一的馒头······
洞窟中间,停下来的那些孩子纷纷看向了刚才吃上馒头的那个男孩。
然而,馒头早已被那个男孩吃了个干干净净,旁边还倒着几个企图虎口夺食的孩子。
在那个男孩的骂骂咧咧中,一场闹剧彻底停歇,洞窟之中重归平静。
虽有不少人受伤,也有伤得不轻的,但并没有人死亡。
所以,这终归到底只能算是闹剧,而非惨剧。
然而这平静并未维持多久,外边似乎是下雨了,洞口有几处地方渗下雨水。
刚刚平息的争端,再度开始。
只不过这场雨下得很大,持续的时间也不短,除却一开始爆发了一些争抢之外,随着那雨水持续渗下,慢慢变得和谐了起来,最终都喝到了水。
只是这一解渴,那腹中饥饿顿时就变得更为清晰与严重起来。
······
次日夜晚,洞口再次被打开,夜空比昨晚要亮一些。
月明星稀之下,又有一个吊篮放了下来。
昨晚吃到了馒头的那个男孩迫不及待地站了起来,只不过这一次他并不是唯一,与他一起站起来的,还有一、二十人,后面又陆陆续续有人站起。
吊篮还未彻底放下,争斗便已然开始,三、四十个孩子打作一团。
而随着那吊篮落地,洞口被重新封上,墙边当即又有人加入了那场大乱斗。
便是那个小韩澈,这一次也站了起来。
只不过走了几步,还未进入战场,便死死抓着胸口,面色极为痛苦的倒在了地上。
心疾······
陆林轩看着这一幕,心中便是不由一紧,她至今想不到这个小韩澈究竟要如何才能从这百人之中活到最后?如何才能成为那只蛊?
待小韩澈缓过来时,那一场争斗已然结束,只能重新躺回了墙边。
这次吃到馒头的并不是一个人,馒头在争抢之中被扯碎了,有几个高大的吃到了大头,也有一些运气好,捡到了一些碎屑,
让不少自觉抢不过那些大孩子,从而未曾参与争斗的瘦弱小孩蠢蠢欲动。
就算吃不到大块的,能够捡点碎屑吃也好啊!
只是有些人,一直躺在了地上,再也没有起来。
这群孩子再如何懵懂,都或是隐隐约约,或是后知后觉的知道,这些人······死了。
没有人去管那些尸体,任由其横七竖八的散落在中间。
恐惧本应蔓延,只是那持续不断饥饿与每天都会出现的馒头,早已折磨得这群孩子难以正常思考。
······
第三天夜晚,又一只吊篮放下。
洞窟之内彻底乱了起来,几乎所有人都扑向了那只吊篮。
唯有一些已经或是受了伤、或是饿得奄奄一息的缩在墙边,有心无力。
那个小韩澈就在其中,只不过他看上还有些余力,却并未去争抢那即便得手也填不饱肚子的馒头,反而是拿起了一块还算锋利的石头对准了自己的心脏或脖子。
几次想要奋力凿下或是划过,却每次都在最后时刻停手。
自杀并不是那么容易的,他终是下不了手。
当他最终放弃,将那石头丢开,打算就这么忍受着饥饿的煎熬,直至最后死亡的时候,一个馒头块飞了过来,就那么落在了他的面前。
不是碎屑,是块!足有三指那么大的馒头块!
那个小韩澈愣了一瞬,双手已是本能抓住了那馒头块,企图塞进嘴里。
回过神来,便见伴随着那馒头块而来的,是一群状若疯魔朝着他扑来孩子,他们高矮不一,唯有消瘦如一。
他连自杀都下不了手,面对这样的境地自然不会不惧,他那苍白到了极点,也消瘦到了极点的脸庞上瞬间便流露出惊恐之色。
只是他已无力闪躲,也无力逃窜,方才企图自尽便已几乎耗尽了所有的力气。
抬手想要将之丢开自保,那原本已经麻木的饥饿,在那柔软、温暖、带着些许蓬松的触感,以及那一缕涌入鼻腔的清香引诱下,仿佛化作恶鬼,从那肚子里钻出,凶狠的插进了脑子里。
管他什么死不死的,此时此刻,吃上这一口最重要!
不再有丝毫的抗拒,双手爆发着前所谓的潜力,迅速将那馒头块塞进了嘴里。
“你他妈给我拿来!”
有人拽住了他的手,但那已经不重要了,他已经吃进了嘴里。
“他妈的给老子吐出来!”
下一刻,便有一拳砸在了他的嘴上。
“嘭!”
那个小韩澈瞬间眼冒金星,不过他依旧紧咬牙关,拼命地想要直接咽下去。
可已是近两天没喝过水的他,又如何能办得到?
“嘭!”
又是一拳砸在他的嘴上,紧咬的牙关不受控制松开来。
随即便有一只手卡进了他的嘴里,想要将之掰开,他顾不得吞咽,狠狠咬下。
但其余人的攻击也是落在了他的身上,或是撕咬,或是敲捶,或是踩踹,心疾也在这时候随之发作。
里里外外的强烈痛苦让他无法再做出哪怕一丝一毫的反抗,他那满是鲜血的嘴被硬生生掰开,那快落到嗓子眼的馒头块被硬生生扯了出来。
或是被人吃下,或是开始另一轮争抢,但这都与他无关了。
小韩澈蜷缩在地上,身体轻微地抽搐了一阵之后,便没了声息,就好似死了一般。
陆林轩瞳孔骤缩,被吓得死死握紧那只大手,生怕韩澈已死在那个时候,自己手中所握着的只是虚幻。
死死盯着那个瘦小的身影,幻境欺骗感官给予她的回馈是,那已经是一具尸体。
尸体······
这不可能,若那是一具尸体,若韩澈死在了那时候,他们又怎会相遇?
带着答案,陆林轩死死盯着那具“尸体”!
也不知过了多久,那具“尸体”忽地动了一下,而后猛地从地上坐了起来,愣了一会儿之后,便发疯似的在自己身上摸索。
陆林轩那紧绷的心弦骤然松开来,眼中闪过一抹疑惑:他的伤呢?
可能他本就没受什么伤吧!
瞧着那满嘴的血污,陆林轩在心中自我解释着。
而后继续看着那小韩澈重新缩回墙边,眼中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那石窟中间的尸体,又多了七、八具。
······
第四天夜晚,吊篮落下。
陆林轩目睹着那个小韩澈像是变了个人一般,也不知道他哪来的力气,冲进了那个战场。
他的身体太过消瘦了,纵使他悍不畏死,他依旧没有抢到一丝一毫的馒头。
躺在新增的十来具尸体里,就像先前那样,没有一丝一毫的气息,就好像旁边的尸体一样,彻底死去了。
······
第五天,小韩澈又“活”过来,跟没事人一样,又缩回了墙边。
陆林轩已经分不清他到底只是从昏迷中苏醒,还是从死亡中活了过来。
他的眼神变了,诡异得有些开心!
第五天夜晚,吊篮落下。
小韩澈再次冲向了战场,他的手中攥着一块还算锋利的石头,没有争抢吊篮,也没有去争抢被掰扯开来的馒头。
他找准了一个身形比他高大了一圈,先前掰开他的嘴,将馒头块从他嗓子眼抠出来的那个男孩。
然后,趁他争抢馒头没注意的时候,一石头便抡在了他的后脑勺上。
仅是一下,那个男孩便倒在了地上,不断地抽搐起来。
小韩澈立即骑了上去,抡起那还算锋利的石头便砸在了那男孩的脑袋上。
一下,两下,三下,四下······
不知道是砸了多少下,直至那个脑袋彻底烂作一团浆糊,他才缓缓停下了抡石头的手。
这地窟之内,第一个真正意义上被杀死的人,出现了!
看着那破碎的脖子上,红的、白的、黑的混在一起浆糊,见过了不少生死的陆林轩都只觉喉间好似有什么东西要涌上来。
而那个小韩澈,却只是隐隐作呕,然后颤颤巍巍地抓起那块石头,又找上了另一个人。
场面很混乱,没有人注意到那具无头尸体,也没人注意到那个疯狂的人。
只不过他并没有再次得手,他花费了太多的力气去敲烂那颗脑袋,只是刚刚找到那个先前第一拳打在他嘴上的人,便被卷入争抢的人群之中。
混乱之中,堪堪将喉间涌上来的东西压下的陆林轩一时间也是找不到他在哪。
再看到时,他再一次躺在那一堆尸体之中,身上很多脚印,手中死死攥着那块还算锋利的石头。
第339章 那就好
第六天,小韩澈又在一堆尸体中睁开了眼睛。
他并未起身,只是看了眼手中紧紧攥着的那块还算锋利的石头,便没有了其他的动作,继续躺在那些尸体之中。
终于是站不起来了吗?
陆林轩脑海中疑惑缓缓消解,似乎又变得合理起来了。
不过,更值得注意的是,洞窟之内的气氛再一次出现了变化。
不是死寂、紧张与疯狂,而是恐惧,那曾被饥饿所压下去的恐惧。
在这之前,这些孩子可以不去想地上的那些尸体。
因为那些尸体是完整的,他们可以自欺欺人,可以当做是起不来或是不想起来的人。
但新出现的,那具脑袋被砸了个稀巴烂的尸体,是他们无论如何都无法忽视的。
无论饥饿再如何让人疯狂,也无法盖过那无比直白的死亡所带来的恐惧。
第六天夜晚,吊篮落下。
地窟里没有前几天的疯狂,仿佛回到了最开始的时候,直至吊篮彻底落在一堆尸体上,也没有人上前,都被那一具无头尸体给暂时镇住了。
小韩澈等了一会儿,从那些尸体之中爬了起来,越过一具具尸体,缓缓来到吊篮旁,将之打开,抓起里面的馒头,便若无其事的吃了起来。
尽管喉咙干渴的厉害,但那入口的香甜仍是让他如痴如醉,也顾不得手中的那块还算锋利的石头,随意将之丢在一旁,捧着那个馒头便啃了起来。
就当那馒头被啃到只剩一半的时候,“嘭”的一声闷响,小韩澈应声倒地。
他的身后站着一个比他还要瘦小些许的女孩,颤颤巍巍的手上拿着那块他丢在一边的石头。
见小韩澈没了动静,那女孩脸上流露出极为疯狂的喜色,连忙扑倒在小韩澈的身上,去从她手中抠出那半个馒头。
只是还不等她将馒头送进嘴里,便又有一个男孩猛地将她推倒在地,骑在了她的身上,双手死死掐住了她的脖子。
紧接着,又有人动了······
真正的厮杀,方才拉开序幕!
待得那小韩澈再次醒来,地窟之内这群孩子已是杀红了眼。
他揉着脑袋,面露比杀红了眼的孩子还要疯狂的神色,十分自然的融入了其中。
······
在生与死的厮杀之中,没有人再去期待第七天的馒头。
随着小韩澈一次又一次的倒下,一次又一次的苏醒爬起,地窟内的尸体越来越多,活人越来越少。
直至他拿着那块还算锋利的石头,将最后一个男孩的脑袋砸烂,他坐在那尸体铺就的地面上,浑身浴血的露出一个极为复杂的笑容。
看上很诡异,也很疯狂,却又透着一股子疲惫与麻木。
这个掀开这场杀戮序幕的男孩,活到了最后。
他双手微微往后,按在两张血肉模糊的脸上,撑着后仰的身体,抬头望着上空被封死的洞口,声音无比嘶哑地,自顾自笑着说道:“终于可以吃顿好饭了!”
这一句话便好似惊雷一般,在陆林轩的脑海中炸开,身子微微一晃,踉跄后退两步,若非有那只大手紧紧拉住,险些跌倒在地。
黑暗之中的这张俏脸,煞白一片,与那小韩澈的满脸鲜红,对比得尤为明显。
在这个幻境之中,她全程见证了一个个孩子的死去,见证了笨拙到了极点,却又极其纯粹的厮杀,见证了一只“蛊”的诞生。
也是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了“十七”这个数字的沉重,她才真正理解了韩澈为何会在他的父亲面前自比厉鬼。
他并非来自地狱,只是在一片同龄人的尸骨上盛开出来了一朵鲜红花朵,他从那里爬了出来。
真正的他,远比“厉鬼”这个词要更为令人胆寒与畏惧。
稳住身形,陆林轩紧咬着嘴唇,倔强地抬眼,再次看向那个小韩澈。
他仍旧在那仰着头,诡异地笑着看向洞口。
他在期盼着,期盼着第七天的馒头。
然而,那洞口却始终未曾打开,那第七天的馒头始终没有到来。
他那诡异的笑容一点点垮掉,那扬起的脑袋缓缓垂下,那撑起的双手渐渐滑落,最终满脸神情尽是麻木地躺在了那些尸体上。
双眼睁得很大,一眨不眨地看着那洞口,眼眸之中却没有半点神采,像是一具死不瞑目的尸体一般。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的胸膛开始轻微颤栗,满是血痂的那张小脸骤然狰狞,血色粉末顿时纷纷飘落。
他的心疾,又发作了!
只不过他并没有任何想要去安抚自己那颗心脏的想法,索性将双手枕在了脑后。
这样的状态也许持续了很久,也许就只是一会儿,这个地窟之内已然没有了时间的概念。
只是随着他的双眼骤然闭合,所有的颤栗都停了下来,只剩下那满脸的狰狞。
他又成为了······一具“尸体”!
又不知过了多久,那双眼睛再一次睁开。
他从尸体上坐了起来,然后···什么都没干,就这么枯坐了许久,方才挣扎着站了起来,晃晃悠悠的,好似行尸走肉一般移动着。
直到······被一条断裂的小腿绊倒,他趴了好一会儿,方才重新爬了起来,捡起了那条小腿放在面前仔细端详着。
他的眼神在疯狂闪动着,他的喉咙也是蠕动得越来越频繁。
拿着那条小腿的姿势不知何时变成了捧的,双手也在一点点抬起,捧着那条小腿缓缓送到了嘴边,那干裂的嘴唇也是一点点张开来。
“不!不要!不可以!”
陆林轩的心脏好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给揪住了,在心中奋力地祈求着、呼喊着,都没有意识到喊出了声。
她不敢再看,抗拒着闭上双眼,只是这幻境并不给她逃避的机会,即便她闭上双眼,那一幕她仍旧可以看到。
也不知是听到了她的祈求还是呼喊,那个小韩澈终究还是没有张口咬下。
“呼~”
陆林轩长舒了一口气,缓缓睁开双眼,却是发现自己脊背已是被冷汗浸透。
那个小韩澈终是没有开启自助餐,转而又寻到那块看着还算有些锋利的石头,将那一截小腿上的肉剔了个干净,而后将那锋利的断口对准了自己的心脏。
三起三落,最终将之对准了脖子。
又比划了好几次,又无奈地放下。
自杀,是很容易后悔的,而他又恰好后悔得比较快。
再次仰头看向那彻底封死的洞口,他开始扯着嗓子呼喊,呼喊无果之后便开始骂娘,问候了上面的人祖宗十八代之后,那洞口仍旧没有一丝一毫的动静,他也是没招了。
无可奈何的低下了脑袋,对着脚底的那片小血泊看了许久,最后缓缓蹲了下来,双手伸入那片小血泊中,拨开其中的渣滓,舀起一片鲜红。
他的喉咙在一次又一次的蠕动,他的脸上,他的眼中却皆是抗拒。
直至那手中的鲜血快要从指缝间流尽,方才凑到嘴边用舌头舔了一口。
就在这一瞬间,他的肩膀一垮,面露苦笑之色,颓然地在小血泊前坐了下来。
一次又一次的重复刚才的动作,将一口口“清澈”的鲜血送入口中。
陆林轩没再闭眼,也没再祈祷与呼喊。
抗拒吗?肯定是抗拒的!她无法接受那与自己唇齿相交的嘴,曾经喝过······
但正如那个小韩澈垮下的肩膀,脸上流露的苦笑,以及那颓然弯下的脊背,她的心逐渐从抗拒变成了怜悯与同情。
到最后,一点点的接受。
他只是想活着!
······
也许是一天,也许是许多天,洞口处终于再次传来了声响。
那个小韩澈就站在洞口正上方的底下,仰头望着那洞口,空洞而麻木的双眼终是有了些许光亮。
他在盼着,盼着那个吊篮落下。
只是随着洞口大门被打开,迎接他的却不是那一小片灰蒙蒙的夜空,亦或是璀璨的星空,而是刺目的阳光。
他像是一只见不得光的老鼠,亦或是畏惧阳光的厉鬼,下意识的抱着脑袋躲避那投射下来的阳光。
缩在角落里,看着阳光一束一束的洒下。
等了许久,却始终未曾等到吊篮落下,反倒是有一个穿着黑色甲胄戴着鬼脸贴面的人抓着绳索缓缓落了下来。
他的神色一愣,脸上下意识的畏惧与期盼一点点化作凶厉,缓缓握紧了那一截小腿骨。
待那人落地的瞬间,他如同一只饿狼一般扑了上去,将那身形尚未站稳的甲士扑倒在地,头盔摔落开来。
“什么鬼?”
那甲士挣扎着想要将那小韩澈甩开,然而他一口便死死咬住那甲士的耳朵。
“啊!”
剧痛之下,那甲士的挣扎虽更为奋力,却是乱了分寸。
小韩澈抓住机会便扬起手中小腿骨,狠狠得刺入了那甲士的脖子。
不过片刻之后,那甲士便没了动静。
“呸!”
小韩澈将嘴中咬掉的半只耳朵与血沫吐到那甲士的脸上,一脚踩在那甲士的脸上,使劲揉搓着,状若疯魔的狂笑道:“孙贼!你他妈有没有点时间观念?你他妈的连一个馒头也要贪?你他妈的真不是人······”
好一阵谩骂之后,洞窟上边又下来了一个人。
小韩澈二话不说,从那甲士的脖子中拔出小腿骨便冲了上去,然后一招就被制服了。
随即,他被带了上去。
尽管已经适应了些许阳光,但骤然暴露在阳光下,仍旧让他的视线白茫茫的恍惚了许久。
陆林轩发现自己也跟着上去了,下意识的抬手遮眼,短暂适应之后,也是看清了这地窟之上的全貌。
像这样的地窟,在四周还有十余个。
而最终被带出来的孩子,包括小韩澈在内,却只有寥寥四人。
只是其余三个孩子精神明显不正常,一个在“呵呵呵呵”的诡异傻笑,一个在对着空地疯狂攻击着什么,还有一个手里死死抓着一截断手,满嘴的鲜血,一笑起来,牙龈都是呈现暗红色。
只有小韩澈,在出来的那一刻,不仅有着理智,还有着杀人的缜密思维。
没过多久,便有一群人朝着小韩澈走来。
其中大部分陆林轩都认得,都是玄冥教的人,有冥帝朱友珪,有孟婆,还有五大阎君。
只有穿着与那朱友贞的护卫——钟小葵相似的女人,与两个浑身都隐藏在火红袍子与暗蓝袍子下的人不认得。
孟婆杵着拐杖,朝着冥帝朱友珪微微躬身:“冥帝,一千七百六十二名八岁至十五岁的孩童分十八蛊盅,最终只成功了一个,这样的方式即便我们玄冥教家大业大,也经不起消耗啊!”
朱友珪沉吟片刻之后,皱着的眉头缓缓舒展,小手一挥:“那以后便简化一番吧!”
“是!”
孟婆应下之后,便又看向那个小韩澈,开口请示道:“那这个孩子,怎么处置?”
朱友珪仔细打量着眼前这个双眼被密密麻麻的血丝交织成血红之色,脸上没什么肉,眼眶是深深凹陷进去的男孩。
那眼神很是古怪,眼睛里没有光,盯着人看的时候不像是在看人,颇有种让人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良久之后,朱友珪扭头看向了那个穿着与钟小葵相似的女人:“钟馗!这个孩子交给你如何?”
“那他可能撑不到为玄冥教效力的时候!”
女人冷着脸,没有答应,却也没有拒绝。
朱友珪却是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哈,一千七百多人才活了这么一个,本座觉得他定然能在你手下成才!”
随着玄冥教的一群人转身离去,幻境骤然消失,韩澈与陆林轩两人的身影重新出现在那充斥着红色光芒的石室之中。
然而,陆林轩却还沉浸在刚才幻境中,那个小韩澈最后的眼神之中。
那个眼神,即便是她身为局外人看着,也是直觉毛骨悚然。
她能理解这个眼神的出现,却是无法理解这个眼神为何是在看到朱友珪一行人之后才出现······
“呼~吸~”
在想不通中缓缓回过神来,陆林轩深呼吸了一口气,转身扑入韩澈的怀里,死死抱着眼前的这个男人。
韩澈愣了一下,而后也是抱紧了陆林轩,似是有些胆怯的问道:“林轩,你能接受我这样的过去吗?”
“我说过,生死相随,不离不弃!我······”
陆林轩说着说着,便有些哽咽起来:“我只是更心疼你了!”
韩澈轻轻拍着陆林轩的后背,嘴角浮现一抹心满意足的笑容。
“那就好!那就好······”
······
(那个眼神还是解释一下吧,其实就是主角一开始只以为是穿越到了古代,看到朱友珪他们才意识到自己是穿越到了动漫里面,那眼神就是看npc,看虚假人物的眼神)
(明天有事,怕耽搁更新,就干脆熬夜写完直接更了)
第340章 佛衣百纳
“铛~”
一道宏伟的钟声响起,陆林轩擦着眼角,从韩澈怀中起身:“外面肯定出事了,我们还什么线索都没找呢!”
“这是考验的地方,线索还在那边石门之后。”
韩澈的目的已经达成,爽快的牵上陆林轩的手,往石洞另一头的石门走去。
“轰隆~”
两人刚走到门口,便是一阵地动山摇。
“小心!”
韩澈根本不管陆林轩有没有受到这地动的影响,出声提醒的第一时间,便将陆林轩横抱了起来。
抬起一脚便踹在了那石门之上,“嘭”的一声,石门并未被打开,也未曾被破坏,而是直接飞了出去。
“我去!这么生猛,是李星云?还是韩兄弟啊?”
外边的“轰隆”声中传来倾国的大嗓门,她们姐妹二人与温韬、上官云阙两组出来的比较早,见还有两道石门没人出来,便在打量这地方之时有所关注了。
尤其是地动之时,温韬说如果剩下两组人不尽快出来,这地方恐怕就要被毁了。
桥底下黑乎乎的深不见底,谁知道到底有多高,这要是摔下去肯定成肉饼了,如此更是由不得她们不关注其余两座石门。
“姐姐~,你这话说的,就李星云那身板哪有这么猛,指定是韩兄弟啊!”
倾城捏着兰花指,目送着那扇石门飞入深渊,而后看向那洞口,便见韩澈抱着陆林轩从那石门不翼而飞的洞口走了出来。
“快放我下来!”
似是察觉到有人注视,陆林轩羞恼地挣扎着要从韩澈怀中下来。
韩澈适可而止,当即将陆林轩放了下来,目光扫过隔壁的倾国、倾城,以及温韬与上官云阙:“你们没事吧?”
“没事!”
倾国、倾城姐妹二人摆了摆手,当即应了一声。
另一边的温韬却是目光看向那最后一扇石门,沉声高呼:“如果李星云和张子凡再不出来,我们可能就得有事了。”
“嗯?”
陆林轩愣了一下,小脑袋左右晃了一下,便踮起脚尖眺望对面那一道悬桥:“我师哥还没出来?”
就在她话音落下的瞬间,对面那扇石门轰然打开。
随即便见李星云收起踹门的脚,背着龙泉剑拽着一件白色锦袍后领,将浑身是伤的张子凡给拖了出来。
而那仿佛要将这洞窟内的一切都埋葬的地动也随之停止,若非那些坠落的石块落入地底传来一声又一声的回响,那一阵地动山摇就好似从未发生过一般。
一行八人在四座悬桥相连的中央石台相会,陆林轩见张子凡浑身是伤,而且大部分都不是先前李星云下的手,不由担心地上下打量李星云:“师哥,你有没有受伤?”
“没有!”
李星云摇了摇头,将张子凡拖到石台上高耸的佛像旁靠坐着,出声解释道:“我在幻境中看到的是雪儿,这家伙的幻境是一个想要取代他的另一个自己,武功与之相当,但远比他要狠厉,若不是我出手,他差点就得被打死!”
“嘶~你特么还好意思说,我在那打生打死,你就在那抱着姬如雪卿卿我我,早知道就不跟你一组了!”
张子凡轻轻揉着自己那泛着乌青,肿胀得将视线强行挤成一条缝的左眼,发出了极为强烈的抗议的同时,也是极为后悔与李星云一组。
本想着看能不能在洞中坑这家伙一手,以报这小子借机暴揍自己一顿之仇,不曾想差点没被另一个自己给打死在那儿。
而李星云这家伙,一直在那与姬如雪搂搂抱抱,卿卿我我,硬是直到他要被杀死之时方才出手相救。
虽说这救命之恩得谢,但他可以肯定李星云这个有“前科”的家伙,绝对是故意的。
就在张子凡心中懊恼之时,倾国、倾城姐妹二人靠了过来,将他一左一右架起。
倾国扯着那一口不知道吞了多少个糙汉的豪迈大嗓门,惋惜道:“哎呀!可惜张郎没跟咱姐们在一起,不然哪会遭这罪啊!”
“就是!咱姐妹对张郎可是忠贞不二,面对幻境那叫一个不为所动!”
倾城跟着附和,她们姐妹儿专情的壮举可是没叫张郎看到,着实有些可惜。
“那个···其实···大可不必!”
张子凡微微有些汗颜,小声嘀咕道。
这份忠贞固然可赞,但他是真不想要啊!
若这姐妹二人是个花花心思,他或许还有被抛弃的那一天,这要是忠贞不二,难道是要将他与这姐妹二人锁死吗?
“什么意思?你是觉得咱姐们会是那种浪荡货?”
倾国闻言,胖脸上神色一狞,也不用倾城一起架着了,直接就着李星云先前拽出的痕迹,拧着张子凡的后领,便将之提了起来。
“不不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不好的回忆涌上心头,张子凡神色顿时一慌,连忙摆手否认。
倾城捏着兰花指,面色也是有些不善:“那你的意思是说,咱姐妹定力不行咯!”
“没有,没有,二位你们能够通过四谛法洞的考验,定力绝对很棒!”
张子凡强颜欢笑,脑袋摇的像拨浪鼓一般。
······
“看来他伤得还不算重!”
韩澈双眼微眯的看着张子凡与姐妹花互动,不由笑着与旁边的李星云调侃道。
“通文馆的至圣乾坤功,的确有些可取之处!”
李星云也在看着,一本正经的点了点头,嘴角却是在憋着笑。
陆林轩却是有些看不惯两人落井下石,手中长剑一横,拦着两人后背往前一推:“还看!没听到之前的钟声吗?赶紧找线索!”
两人皆是被推了个踉跄,冲到了那佛像前。
李星云抬头望了望高耸的佛像,转而看向韩澈:“既然四谛法洞最终汇集于此,龙泉宝藏的线索,应该就在这佛像上了!”
“不!是在这佛像里面!”
韩澈朝着李星云咧嘴一笑,右手忽地抬起,猛的向那佛像探了过去。
虽不知这佛像为何并没有像原着之中那般自行倒塌,显露出其中的佛衣百纳来,但在心斋法所带来的强大感知下,佛像中的秘密无所遁形。
“嘭!”
只听得一声闷响,韩澈的右手便仿佛插进沙土之中一般,没有受到一丝一毫的阻碍。
“咔嚓!”
随着韩澈右手猛然往后一拽,一个石匣便被带了出来,里边还带着一个木盒。
在李星云错愕的目光之中,韩澈便已是将那木盒拿出,递到了他的面前:“这里边应该就是龙泉宝藏的线索了。”
“打开看看!”
刚才还在打量、探查佛像的温韬,转瞬之间便凑了过来。
上官云阙伸长着脖子,从温韬边上探了个头出来。
张子凡听得动静,终是找到机会摆脱与姐妹花的互动,劝说二人一同靠了过来。
陆林轩本就跟上了韩澈,只是没想到这线索出来的如此之快,明显愣了一下。
李星云接过木盒,上下打量了一番,找到并未上锁的锁扣,便将那木盒打开来。
下一刻,就如同进入四谛法洞,那石门开启之时一样,璀璨的刺目强光迸射而出,直冲这洞窟穹顶。
幽室之中突如其来的强光着实让人难以直视,众人纷纷侧头闭目,抬手遮眼。
过了约莫两三息的时间,那刺目强光方才缓缓收敛了下来,一行人这才看清了其中仍旧散发着光晕,像是衣服、布匹一样的东西。
“佛衣百纳!”
温韬摩挲着下巴,略作沉吟便脱口而出,似是想到了什么,有些惊讶:“原来是真的!”
“佛衣百纳?”
倾国抬手挠了挠头,有些不明所以。
倾城也是摊了摊手:“额···是···啥玩意?”
“当年我在长安曾见过此宝,没想到不良人解散前的最后一个任务,真的和龙泉宝藏有关!”
温韬紧盯着那佛衣百纳,目光微微一凝,沉声解释了个寂寞。
“可···线索在哪?”
李星云将那散发着光晕的佛衣百纳从木盒中拿了出来,翻来覆去的瞧了瞧,却是一头雾水,实在看不出什么端倪来。
感觉除了会发光以外,不论是看上还是摸上去都没什么问题。
温韬摇了摇头,观察了一下四周,提议道:“这就不得而知了,我看此地不宜久留,我们还是先出去再做打算吧!”
“嗯!先出去再说!”
李星云也知此处不是搞钻研的时候,将那佛衣百纳重新叠好夹在了腋下。
随即,一行人便沿着韩澈与陆林轩出来的那个石洞原路返回,主要是其余石门都自行关上了,唯有这个石洞的门不翼而飞,都省得重新开门了。
李星云是最后出来的,也不知道这是哪位猛将干的,感觉应该是倾国倾城这姐妹俩。
待众人返回到四谛法洞入口处时,这里已是一片火海,悬桥被毁,地上插着密密麻麻的箭矢,明显爆发了激烈的战斗。
“咳咳!”
李星云抬手掩住口鼻,目光迅速在火海中搜寻着:“怎么回事?李门主呢?”
“十二叔!”
张子凡目光已然在火海之中掠过,没发现尸体,连忙高声呼喊。
“莫慌!李存勇应该是被人救了!”
韩澈安抚着众人,而后转身看向了火海右侧,浓烟滚滚之处。
其余人闻言,当即随之看向了右侧。
只见滚滚浓烟被一只大手挥去,一个身着红色僧衣,作武僧打扮的魁梧和尚朝着他们双手合十。
李星云看着那和尚,既然韩澈都说了那话,便没有过多警惕,只是沉声问道:“你是谁?”
“你你你你你······”
那和尚还未答话,上官云阙便看着有些面熟,指着那和尚,开始绞尽脑汁的回忆。
只是,总感觉差着那临门一脚,脑子里有印象,但就是说不上来。
那和尚也没让上官云阙继续想下去,直接自我介绍道:“不良人天罡三十六,贫僧当年是天彗星。”
“慧四郎!”
上官云阙恍然大悟,终于是将名字和人对上号了,只是这形象和当年也大不一样,不由有些惊讶:“还真是你,你怎么当了和尚了?”
“一言难尽!”
慧明和尚并未过多解释,看了韩澈一眼,而后指了指旁边的地洞:“那位眼盲的施主已被贫僧救出,各位先逃出此地再说吧!”
话音落罢,便直接跳了下去,不过转瞬之间,就消失在黝黑的地洞内。
李星云等人打量着那不知通往何处的地洞,下意识地有些迟疑。
上官云阙自地洞收回目光,看向李星云:“哎!慧四郎啊,肯定没问题,我敢打包票!”
说着还用手肘戳了戳身旁的温韬,想让温韬帮着说两句。
温韬并未理会上官云阙,只是看向韩澈:“有韩兄在,我实在不知道我们要担心什么。”
“额······”
上官云阙手上动作一僵,似乎还真无法反驳。
“哎!走吧!”
韩澈轻笑着摇了摇头,带着陆林轩便跳下了那地洞。
有韩澈打头阵,其余人自然也就没有顾虑了,就跟下饺子一般,都随之跳下了地洞。
约莫两刻钟之后,一行人从一个树桩底下先后爬了出来。
“十二叔!你没事吧?”
张子凡一眼便看到了悬崖边上,背着弓箭的李存勇,关切上前。
李存勇耳朵动了动,转身面向张子凡,摇了摇头:“我没事!”
“呼~那就好!”
张子凡松了口气,这位十二叔虽异于常人,但对他是没话说的。
见李存勇没事,李星云转身看向慧明和尚,微微颔首:“多谢大师相救!”
“少侠不必多礼!”
慧明和尚抬手回以一个佛礼,而后抬手指向韩澈:“有这位施主在,伽耶寺没有能够威胁到诸位的存在,贫僧出手,也只是不想伽耶寺僧众出现伤亡。”
“大师好眼力啊!”
李星云瞥了眼韩澈,插科打诨的同时,悄然将夹在腋下的佛衣百纳捧在了手上。
温韬先前说这玩意是宝物,听名字还是佛门的,免得让人以为自己对这玩意不敬。
“寺中僧众武功高不过贫僧,而贫僧面对这位施主,只觉蚍蜉见青天。”
慧明和尚收回手,单手合十。
众人对这个形容并没有觉得有什么不妥,毕竟韩澈是能够与鬼王朱友文那个怪物抗衡的存在。
陆林轩闻言,却是有些疑惑:“可大师不是在我们出来之后才见到韩大哥的吗?怎会提前有此想?”
“对啊!”
上官云阙也是有些不解,上前问道:“慧四郎,你怎么知道我们在那儿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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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41章 乌柳心诀
“自你们触发了贫僧在四谛法洞洞口的迷魂咒时起,贫僧便已知晓。”
慧明和尚单手合十,微微颔首解释。
上官云阙闻言,下意识地一回想,便是有些后怕的惊呼出声:“那让人陷入噩梦之中的玩意是你布下的?”
“贫僧尚无那个能耐,只是在达摩祖师的四谛四圣咒的基础上,加了个迷魂咒,好让有缘人来时,贫僧好提前知晓。”
慧明和尚摇了摇头,只道上官施主还是那般语出惊人,耐心解释其中缘由。
李星云自佛衣百纳下抽出一只手来,指了指自己:“大师所谓的有缘人,是我吗?”
“不错。”
慧明和尚看向李星云,点了点头:“四谛法洞自古以来便是伽耶寺禁地,若不是看在施主是李氏血脉,贫僧纵使自不量力,也会尽力出手阻拦的。”
“既然大师有意让我进去,可能为我解惑?”
李星云双手捧着那散发着淡淡光晕的佛衣百纳,朝着慧明和尚往前送了送:“这袈裟上的线索,我们参悟不透!”
“佛衣百纳的秘密,只有达摩院慧觉长老知晓,只是如今他并不在寺内。”
慧明和尚轻轻摇头,语气中略微有些遗憾。
李星云也只觉可惜,当即追问:“那他在什么地方?”
“慧觉长老此行出寺,是为两件事。”
慧明和尚倒也不觉得李星云急切,只是自顾自地平静,将事情一一道来:“其一是应凤翔府千佛寺之邀,前去讲经;其二是玄武山天师府天师归位,却是暗伤缠身,慧觉长老受十三省祭酒真人所请,前去为天师疗伤;这二者千佛寺相邀在前,祭酒真人所请在后,然慧觉长老慈悲为怀,又与天师相交多年,究竟先去了何处,贫僧也无法判断。”
“这······”
李星云听得这两个地点,一时间也是有些犯难。
天师府在吴国玄武山,千佛寺却是在岐国凤翔府,这二者不说天南地北,那也是东西相背,天各一方了。
就在李星云犯难迟疑之际,韩澈站出来说道:“既如此那便兵分两路,我与林轩前往岐国,你们只需前往玄武山天师府即可。”
“这不会耽误你们的事吗?”
李星云转身看向韩澈与陆林轩,却是有些迟疑,并未立即答应。
韩澈知其担忧,遂摇了摇头:“梁国伐岐在即,与李存勖会晤之后,我与林轩便会动身前往岐国,顺路的事情。”
“那就好!”
这话听起来听起来不像是糊弄人的,李星云顿时松了口气,喜上眉梢。
寻找龙泉宝藏非一日之功,就像此番伽耶寺之行所得也不过是一个线索,他并不想因此耽误韩澈与师妹的大事。
若是顺路,倒确是不妨事,遂转身与慧明和尚告辞。
陆林轩却是拉了拉韩澈袖子,踮起脚尖小声耳语道:“韩大哥,真顺路吗?”
前往岐国并不在韩澈先前所说的计划之内,她这心中便有些忧虑,既怕韩澈牺牲太多,又怕自己师哥有愧于心
“顺路的,只不过那是下一步的计划,还没来得及与你说呢!”
韩澈应了一声,也是微微俯身,凑到陆林轩耳畔小声解释:“我们在这边帮李存勖破局之后,就得去助岐国一臂之力,以免岐国为梁国所灭,给梁国争得喘息之机。”
“嗯!帮帮岐国也好!”
陆林轩自顾自地应了一声,松了口气的同时,心中的另一丝不安也放了下来。
纵使岐王李茂贞对她师哥目的不纯,但幻音坊的确帮了他们许多,那位炎摩圣姬更是为此身负重伤,她并不想这份情全都由她师哥来背负。
如今既然相助岐国也是在计划之内,那自是再好不过。
前边李星云与慧明和尚告辞,慧明和尚却道一声“且慢”,转而来到陆林轩与韩澈面前。
先是朝着韩澈恭敬地单手合十行礼,而后才保持着行礼的动作朝陆林轩问道:“姑娘所学武功之中,可有青莲剑歌?”
“有!”
陆林轩点了点头,虽得韩澈传授裴家剑诀,却也并未放弃青莲剑歌的修行,而是将立意某种程度上有所相通的二者融会贯通。
“哎哟!我都忘了说!”
上官云阙听得慧明和尚问起,顿时一拍大腿,虚捏兰花指,扭着身子上前,与慧明和尚介绍:“这是阳叔子的徒弟,陆佑劫的女儿!”
“原来是故人之女,怪不得,怪不得!”
慧明和尚顿时一脸恍然,一向平静的语气有了些许怅然,一直古井无波的脸庞上也是有了一抹笑意。
当年不良人尚未解散之时,他便同阳叔子与陆佑劫交好,在四谛法洞入口处初见陆林轩之时,他便觉得有些熟悉。
本以为这股熟悉是因为青莲剑歌,不曾想竟还有这一层关系,只觉缘分使然。
当即从怀中拿出了一本书册来,递向了陆林轩:“姑娘武功已至中天位,这《乌柳心诀》对你武功精进作用不大,然此心诀乃陆兄生前所着,此番交予姑娘也算是物归原主,其次这心诀与青莲剑歌相辅相成,或许对姑娘也有些触类旁通之用。”
“多谢大师!”
陆林轩接过那本乌柳心诀,抬手在那封面上轻轻抚过。
脑海中不由浮现父亲的身影,却发现已是有些模糊,远不如那青城山上新立的墓碑来得清晰。
一时间眼中酸楚翻涌,眼角泪珠缓缓滑落。
“哎~”
慧明和尚兀自叹息一声,默然垂首一礼,而后再次看向韩澈:“观施主与陆姑娘关系匪浅,贫僧不敢在施主面前妄言,只是由衷地希望施主能够好好对待陆姑娘!”
“这是自然!”
韩澈嘴角笑容温和,微微颔首回应。
“如此,贫僧便告辞了,各位施主自行下山即可!”
慧明和尚心满意足地点了点头,环顾众人一眼,指明下山道路,便沿着一小路,自行返回伽耶寺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背影才消失在那小路拐角处。
陆林轩擦着眼角泪痕,还沉浸在悲伤的情绪之中,韩澈却是有些遗憾。
他还想看看这不过大天位功力的和尚,是如何像原着中那样神神叨叨的表演原地消失的,不曾想却是走得如此朴实无华。
是不敢班门弄斧?
而慧明和尚若是知晓韩澈心中所想,他的回复大概会是······
您看人真准!
······
第342章 赴汤蹈火
黄昏迟暮,橘红色的太阳好似落在了西边高耸的山峰上,让整条绵连不绝的山脉都染上了一层红晕。
自慧明和尚离开之后,韩澈与李星云一行人也没有在这抱犊山上过夜的想法,当即沿着慧明和尚先前所指道路下山去了。
返回昨晚过夜的抱犊山山脚下村庄之时,天空之上已是月牙儿隐隐浮现,零星斑点缓缓亮起。
李星云并未着急兵分两路,而是提议歇息一晚,明日再赶路。
其余人自是没什么异议,一同用了晚餐之后,便各自回房歇息去了。
韩澈与陆林轩返回房间之后,陆林轩洗漱了一番,见韩澈坐在桌前打开了先前李星云默写好的《天罡诀》,正提笔写写画画。
翘着小嘴,眼中乌溜溜上翻之际滴溜一转,那翘着的小嘴顿时舒展开来,笑意莞尔的从床边挂着的袋子里拿出那本《乌柳心诀》来,抱在怀里来到韩澈身旁坐下。
悄悄的放在桌上,然后缓缓推到韩澈面前。
见韩澈侧目过来,便用那一双秋水般的眼眸扑闪扑闪的看着韩澈:“韩大哥,这乌柳心诀对裴家剑诀与青莲剑歌融合后的新剑法作用不大,帮我也改改!”
韩澈低头看了看自己笔下的《天罡诀》,没有一丝一毫的犹豫,便将那《天罡诀》合上,放到了一边去,拿起了陆林轩推来的《乌柳心诀》。
“哎?”
陆林轩被韩澈这动作弄得明显一愣,回过神来顿时有些着急,连忙一把抢过那《乌柳心诀》:“我这个不急的,你先改我师哥的那个天罡诀。”
她是要一直陪在韩澈身边的,这门武功随时改都可以,但她师哥明天就要走了,这一路上的危险肯定不会少到哪里去,这优化后的新武功肯定是越早修炼越好,可是拖不得。
“这天罡诀的优化思路我已了然于心,待会儿你师哥肯定要来我们房间,到时候我教他练上几遍就行了,正好省得浪费笔墨。”
韩澈搁下手中毛笔,又将那《乌柳心诀》给抢了回来。
陆林轩没再抗拒,扭头看了眼窗外黑乎乎的夜色,却是有些不解:“这么晚了,师哥来我们房间干什么?”
“问策!”
韩澈言简意赅地回答,而后又解释道:“今日在进入四谛法洞之前,你不是问过你师哥为什么要借机揍张子凡吗?”
“是想问你如何对付张子凡的义父——李嗣源?”
陆林轩几乎是一点就通,只不过在韩澈身边时,对于动脑子的事情总会有些不自信,然后下意识地将肯定当做疑问句来用。
“嗯!”
韩澈点了点头,咧嘴笑道:“你师哥现在武功算是勉强够上台面了,但城府与阴谋算计只能算是很一般,若是面对李嗣源这种精于算计的老狐狸,相较于愚笨、没有城府之人还要更为吃亏,他之所以今晚在此歇息,而没有急于赶路,应该就是想在我这里取取经。”
“那老狐狸一看就很阴险,我师哥没心没肺的,说不定被人卖了还要帮忙数钱。”
陆林轩回想起先前在合州时所见过的李嗣源模样,心中不由涌起强烈的担忧,毕竟那李嗣源看上去就心眼很多的样子。
可是这方面的事情她实在帮不上什么忙,只能寄希望于韩澈:“韩大哥,你这次可得好好教我师哥,他之前老跟我说你不厚道,教他东西总是藏好多手。”
“别听你师哥不着调时的胡言乱语,他那就是见不得你我恩爱!”
韩澈面不改色,只是侧目看向门口时,目光一寒。
好小子,在这隔空点我呢!
“嗯嗯!我觉得也是。”
陆林轩仔细想了想,不由极为认同的点了点头。
自家师哥是个什么样的调调她还是很清楚的,紧要关头师哥还是靠谱的,但不紧要的关头,她师哥就是最不靠谱的那个。
“嘘!”
忽地,韩澈抬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而后抬手指向了门口:“他来了!”
陆林轩闻言,当即看向门口,只见门外一个人影鬼鬼祟祟的靠近房门。
“咚咚~咚咚~”
抵达房门口,脑袋左右扭动,警惕了一番四周后,便反手轻轻敲响了房门,而后压着声音问道:“韩哥、师妹,你们睡了吗?”
“门没锁,你直接进来吧!”
韩澈并没有提高声音,也没有刻意地去压低声音,平静的出声提醒。
门口鬼鬼祟祟的人影明显一愣,而后转身抬手轻轻戳了下房门。
“咯吱~”
房门当即应声打开了一道缝,动作稍稍顿了一会儿之后,方才正式推开了房门。
闪身进入房中,而后迅速关上房门,转身错愕地看向韩澈,心中疑问尚未脱口而出。
便见自家师妹正一脸鄙夷的看着他,那鄙夷的话也是随之响起:“师哥,你怎么鬼鬼祟祟的像个贼啊?”
“瞒着张子凡与李存勇,他们的房间离这里不远,以防万一。”
李星云还不至于被自家师妹的毒舌整破防,抬手做了个噤声的动作,便压着声音表示缘由。
回头又瞥了眼房间外边,见无异样之后,方才来到桌前,相对着二人坐下。
只一眼便瞧见了桌上摆着的那本,他默写出来的《天罡诀》,脸上的谨慎之色顿时消弭无踪。
拿起桌上的那本《天罡诀》便翻阅了起来,见上面果然有所修改之处,一抹惊喜之色自然浮现脸上,忍不住惊呼出声:“我靠,韩哥牛啊!”
本以为这种优化功法武学是个水磨功夫,需要不少时间呢,不曾想这会儿就完成了。
他记得这本《天罡诀》还是当初刚进入相州之时给韩澈的,这才过去了多久?
似乎······都不到一旬吧?
嘶!心底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韩哥这天资,真的狠狠羡慕了啊!
可就在他惊叹之余,越看越兴起之时,那优化之处却是中途戛然而止,接着往后翻,直至翻到结束也没有动笔。
心中顿时被泼了一盆凉水,不由有些疑惑地看向了韩澈:“韩哥,是还没完成?还是后面不好优化了?”
“完成了!后续的都在这里呢。”
韩澈抬手指了指自己的脑袋,而后接着说道:“反正你今晚肯定要来问策,也就懒得写了,一并教你就是。”
“赴汤蹈火啊,韩哥!”
李星云当即便激动地站了起来,也顾不得不远处的张子凡和李存勇听不听得到了。
他主修功法便是《天罡诀》,又有优化版的《龙泉剑诀》珠玉在前,看了《天罡诀》前面的优化改动,只觉惊为天人,如何能不激动?
韩澈只是双眼微眯,抬手往下压,示意李星云稍安勿躁。
“不急!不急!以后有你赴汤蹈火的时候!”
第343章 医武之分
“真赴汤蹈火啊?我可是你大舅哥!”
听了韩澈那好似以后真要将他往火堆里丢的话,李星云顿时搞怪地变了脸色,一脸十分夸张的不情愿模样。
“来!叫哥,不然这新版天罡诀就不教你了!”
韩澈伸手,在李星云放在身前桌面上的那本《天罡诀》上轻轻地敲了敲。
士可杀不可辱······但大丈夫能屈能伸!
李星云心中大吼一声,便双手猛地合十,一头磕在那本《天罡诀》上:“韩哥教我!”
“师哥,我发现你真的一点节操都没有!”
陆林轩暗自咬牙,颇有种恨铁不成钢的感觉。
李星云从合十的双手之间抬起头来,看向了陆林轩:“师妹,节操是什么东西?能让我武功大增吗?”
“你······”
陆林轩看到自家师哥这股子不要脸的劲更上一层楼了,也是没招了,只能是双手抱胸愤愤道:“真不知道姬如雪怎么看上你的!”
李星云坐起身来,摩挲着下巴若有所思,而后若有所思的点了点头:“嗯!可能是因为我帅吧!”
“当然,肯定是没有韩哥帅的!”
那高冷模样一转,又成了一脸谄媚地看向了韩澈,这其中切换十分的丝滑,可谓是毫无违和感。
“这是事实好吧!整得跟拍马屁一样!”
陆林轩的目光下意识地在李星云与韩澈的脸上扫过,看向李星云时一脸的嫌弃,看到韩澈时满脸欣慰。
若不是这张脸,她当初根本就不会那般容易上当受骗!
一想到这里,就有些气,便鼓囊着小嘴,将头扭到一旁去,谁也不看。
哎~
李星云见自家师妹连脸色都要有所区别,一时间也只能是兀自叹息。
真是儿大不由······不对,是嫁出去的女儿泼······好像也不对,应该是胳膊肘往外拐。
而对于李星云这来自男人的最高致敬,韩澈当即回以一个大拇指:“不错!你小子还是很有觉悟的!”
李星云闻言,顿时面色一喜,面上谄媚笑容更甚几分。
微微起身,屁股在好几张凳子上掠过,来到韩澈旁边坐下,一副苍蝇搓手模样:“那韩哥,这新版的天罡诀······”
“来来来!这就教你!”
韩澈起身,将一个架子往旁边移了移,清出一小片空地便说道:“来这盘膝坐好!”
“好嘞!”
李星云瞬间从凳子上弹了起来,乖乖来到韩澈所指地方盘膝坐好。
韩澈拿出早已准备好的教鞭,又搬来一张凳子坐在李星云前边,在李星云期盼的目光中悠悠开口:“天罡诀与龙泉剑诀不同,它早已被优化过许多次,已是达到了化繁为简的境地,然其所行之经脉,所过之穴位仍在前人经验之基础上,你是学医的,可知现在主流的经脉与穴位之数?”
“就医道而言,主流经脉为十二正经加上奇经八脉,共合二十之数,魏晋时期皇甫谧的《针灸甲乙经》所载穴位最多,为三百四十九穴。”
专业对口,李星云可谓是对答如流,甚至是有所区分的精确回道:“以习武练气而言,虽十二正经在练功中必然涉及气血流动,但主要用到的核心经脉为奇经八脉中的四条,即任、督、冲、带四脉;主要用到的关键穴位为上、中、下三丹田,三关与背俞,以及四肢末梢之处共二十穴左右,其余涉及之穴位也不会超过一百六十之数。”
不得不说,有着阳叔子与袁天罡这两个师父在,李星云在医学上与武学上的基础还是很扎实的。
韩澈点了点头,又问:“你觉得是先有医学,还是先有武学?”
“这问题有些深奥啊!”
李星云嘀咕着,见韩澈拿着木棍当教鞭问得认真,便也皱着眉头认真仔细地思考一番,好一会儿答道:“应该是先有的医学!”
嗯!应该是先有的医学!
心中又确认了一番,又不由在想韩澈为什么要这么问。
想着想着,忽地灵光一闪,惊喜地看向韩澈:“韩哥你的意思是,现有武学依托于前人武学经验,而前人武学又是起于医学框架,即武学始终困于医学框架之中!”
“不错!”
韩澈点了点头,温和笑道:“医学治病主要便在于‘调和’二字,调和阴阳五行,调和精气血······等等,这就是为什么现今绝大部分武功依照这调和理念,大都可以相互交融的原因,比如说你的《天罡诀》与《龙泉剑诀》!”
“嗯嗯!的确如此!”
同时修炼了天罡诀与龙泉剑诀的李星云,这会儿也是极为感同身受的点了点头。
这二者的冲突的确是存在的,刚开始修炼时,他也的确感受到过,只不过这二者冲突并不大,很容易就能调和过来。
“然医武之间,虽在普遍观念之中是深刻交融、互为根基的关系,但根本理念却并不相交,医学是为调和人体平衡,武学则是突破人体极限,掌控超凡脱俗的力量。”
韩澈见李星云领悟得很好,嘴角微微勾起,微微一顿便继续说道:“故而困于医学框架之内的武学,不论再如何高明,其威力永远也有着局限。”
“咕噜~”
李星云看着韩澈那意味深长的笑容,不由干咽了一口唾沫,他听出这话中的言外之意,不由颤颤巍巍地问道:“可如果武功脱离医学框架,很容易把人练死吧!”
“的确如此,所以我的武功你学不了。”
韩澈点了点头,翘着二郎腿,手持教鞭居高临下的俯瞰着李星云:“你也就练练优化版的天罡诀与龙泉剑诀。”
李星云也没觉得韩澈的话有什么不妥,毕竟韩澈的武功远高于他,不过好奇心却是被这么勾了起来。
就韩澈这话来看,韩澈的武功肯定是超脱了医学框架的。
一时间有些心痒难耐,忍不住问道:“那敢问···韩哥你的武功是怎样的?”
“我的武功啊······”
韩澈笑了笑,而后笑容收敛,沉声道:“我的武功是当时被朱友文抓住泣血录弱点重伤之后所创,名为《六极玄功》,气行十二正经与奇经八脉,亦过十五络脉,以及繁多孙脉与浮脉,所涉及穴位共计七百二十之数。”
“我运功一个周天,比你的气息还要长!”
第344章 问策
“嘶~”
光是想象这样一幅几乎囊括周身所有经脉与穴道的行气图,李星云都觉得自己的脑子有些不够用了,更别说其中还另有行气奥妙,顿时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
虽说周天长并不一定好,但长到这种地步的,足以惊为天人。
不由咋舌,吐槽道:“啧啧,这不是比我的气息长,这是要比我的命还长!”
“也没那么夸张,这门武功各经脉的行气顺序、快慢、强弱皆有讲究,而且有些经脉需得多次经行,每次所过穴位也有所不同,有些也会有所重复,其中门道,像你这般天资聪颖的,应该钻研个三、五年就能搞清楚,可以开始修炼了。”
韩澈摆了摆手,而后又笑道:“当然,从另一种方面来说,你那话倒也没错,这门武功没有试错一说,行差一步,最轻的都是暴毙身亡,一般人修炼,基本上会死在行气途中,命的确没那么长。”
李星云不曾想自己竟还是将这《六极玄功》想得简单了,忍不住惊呼出声:“我靠!这是神功还是魔功?”
“对我来说是神功,对于其他人来说算是魔功吧!”
韩澈不由想起玄冥教总舵,自己密室之中的那一堆功法,他能创出《六极玄功》,那些魔功、邪功的确要占很大一部分功劳。
毕竟,正经功法基本上都是走十二正经与奇经八脉,过那些关键穴位的,也只有那些魔功、邪功才会想着另辟蹊径,正是有了这些启发,才有了跳出先有武学范畴,去自创一门神功的想法。
当初成为玄冥教神荼之时,他想的还是怎样去降臣手里搞一份《九幽玄天神功》。
“这正常人都修炼不了,韩哥你这又是怎么创出来的?还是那么短的时间。”
李星云上下打量着眼前的韩澈,越来越觉得这家伙不是人,可偏偏怎么看都是人。
他记得韩澈先前与鬼王朱友文在大明宫一战,满打满算也就一年左右的时间啊。
还是说人与人之间的差距,真就这么大?
“我跟你们不一样,我开挂的。”
韩澈瞥了陆林轩一眼,毫不避讳地说了出来,反正这两人也不会懂。
“开挂?什么意思?”
李星云与陆林轩闻言,皆是满脸的疑惑。
与韩澈相处久了,时不时就能听到一些令人琢磨不透的新词汇,有些韩澈会解释,有些也不会去刻意解释。
而这一次,韩澈还是解释了:“你们可以理解为一种另类的天赋。”
谁敢说风灵月影不是天赋?
“哦~!”
两人齐呼一声,李星云有些挫败感,陆林轩却是单纯的为韩澈的厉害而感到开心。
刚才的那点不开心,早已被韩澈那一套复杂的理论所冲到九霄云外去了,尽管还是没太能听懂就是了。
不过,她向来不会为自己的天赋而感到自卑,因为双修总能弥补这份差距!
韩澈一教鞭打在李星云那挠后脑勺的手上:“好了!现在教你修炼新版天罡诀!”
“呼~吸~”
李星云规矩放好手,深呼吸一口气,抛去繁杂心绪,静下了心来。
“新版天罡诀相较于原版,主要是修改了一条正经与三条奇经的行气顺序,将一条奇经修改为两条络脉行气,其余便是新增了三条络脉,七条孙脉,五条浮脉行气,过穴数量增加七十二个,相较于原版复杂了一倍有余,行气效率能增加三倍,威力增加个一倍······”
韩澈简单介绍了一番,便一点点地教导李星云修炼起来。
这个版本的天罡诀与新版的龙泉剑诀是可以并行,而且这两门武功同时运转,能够发挥出1+1远大于2的效果。
李星云的天赋也是的确相当不错,不过半个时辰的功夫,便将新版天罡诀的修炼融会贯通,替代了原版的修炼方式,并且发现了可以与龙泉剑诀并行奥妙。
明明功力只有小幅度的增长,却是感觉自身实力已经飞跃了一大截。
只是今晚天色已晚,而且看到了师妹手中的那本乌柳心诀,想着韩澈应该是想帮师妹把那本《乌柳心诀》也优化优化,毕竟慧四郎那和尚也说了这《乌柳心诀》对现阶段的师妹作用不是很大。
若非如此,他还真想与韩澈切磋一下。
虽说感觉还是会被韩澈恶趣味地抽陀螺,但有韩澈这位良师指点,是能够很快就印证自己武功的增长的。
修炼新版天罡诀,行了两三个周天,李星云便起身坐回了桌前,同韩澈道明今晚前来的真正目的:“韩哥,李嗣源率领多位通文馆门主以及诸多门徒叛逃晋国,而张子凡与李存勇却依旧跟在我身边,这不是一句‘怕死’能解释得清的,我感觉李嗣源是想借我之势对抗晋王李克用,若是他找上门来,我该如何应对?”
“师哥,你还真是来问这个的啊!”
就李星云那进来后看到那本天罡诀就眼睛发亮的样子,陆林轩还以为他就是为这个来的,觉得自家师哥那个没心没肺的主,根本没那么聪明,不会想这么多事情,韩澈纯粹是自作多情。
不曾想,她这师哥还真来问策的,让她稍稍有些失算。
“韩哥,这你也料到了?”
李星云从陆林轩那张惊讶的俏脸上掠过,看向了韩澈。
虽然他数次怀疑自家师妹是个天资纵横的天才,但也不会觉得这个一待在韩澈身边脑瓜子就变得不喜欢思考了的师妹能料到他今晚会来。
韩澈无奈地摇了摇头:“你太明显了,不论是你无缘无故暴揍张子凡,你今晚决定在此歇息,估计张子凡也大致猜到了你的一些想法。”
“额······看来我还是太嫩了,这下是非得韩哥你给我弄个章法出来才行了,不然面对李嗣源那只老狐狸,我可能要被玩弄于股掌之中了!”
李星云片刻错愕之后,便是深刻意识到了自己的不足之处,只能是眼巴巴地向韩澈求助。
在他看来,现今能帮他也只有韩澈了。
“我的确为你制定了一套对策。”
韩澈说着,便翻开了那本天罡诀,将之当做草稿纸,提笔便是一阵龙飞凤舞,不过片刻功夫便搁笔落定。
而后便将那天罡诀调转方向,推向了李星云身前。
李星云定睛一瞧,只见那一页纸上龙飞凤舞书写着八个大字。
“一察、二用、三防、四控!”
第345章 一察二用三防四控
“何为一察、二用、三防、四控?”
李星云观摩那八个字良久,心中生出了许多的想法,只不过他也知道这些想法不过东一榔头,西一棒槌,并不成熟。
而明日一早又要分别,没那么多时间来让他一一自行想通,只能是一事不劳二主,继续向韩澈请教。
教鞭在韩澈手中一转,便指向了那“一察”二字:“这一察是为察其心,察其行,察其势。”
“你首先要看清李嗣源的真实目的,他到底是要借你的名,还是借你的势;他究竟是只想对抗晋王李克用,还是有更深层的野心。”
“接着便是要看清楚他的行事风格与规律,李嗣源这类人只要不是被逼急了狗急跳墙,定然是久思而后动,深谋而为己,惧则勤计算,慎则避危殆······更多的便需要你自行观察了。”
“继而便要探清李嗣源的势力范围,他带着通文馆大半人手叛逃,通文馆在这天下虽不如玄冥教势力之广,却也不容小觑,他这些人手又各自向下辐射,也是一片不小的网络,你若不能探查清楚,便难知其谋。”
李星云闻言,便是神色一凛,正襟危坐,心中不由暗道,自己先前所想的果然还是太浅了。
要对付李嗣源这样的老狐狸,还得是韩澈这种更阴、更老谋深算的存在。
韩澈手中教鞭轻移,指向了那“二用”两字上:“这二用,是为用其力,用其谋,用其局。”
“天下大势如同风暴洪流,你寻找龙泉宝藏便已深处中心,如李嗣源这般之人必然蜂拥而来,你是无法一力抗之的,如堵不如疏,你当借力打力,善用其力、其谋、其局,他们的敌人,未尝就不是你的敌人。”
李星云兀自点头,对于“借力打力”四字还有些不太通透,对于那最后一句却是了然,李嗣源对他有所图谋,其敌人李克用又何尝不是呢?
毕竟,这天底下没有人会嫌自己钱多,天下诸侯也不会觉得自己多一座龙泉宝藏不好。
韩澈继续指向“三防”二字:“此三防是为防其诈,防其变,防其袭。”
“李嗣源此人狡诈且毫无底线可言,许多事情,你不能想当然的觉得不是人能够做得出来的,就不去提防;你也不要觉得你关乎龙泉宝藏,他便不会对你如何;你也不要觉得他来找你,你就是他唯一的盟友,晋国固然势大,但卖了你也未尝不能获得新的盟友,比如说梁国,又比如说漠北······对待这种老狐狸,唯有谨慎提防。”
李星云本就是要提防李嗣源,且足够谨慎,才专门来找韩澈问策。
只不过当韩澈提及“梁国”与“漠北”时,还是不由心下一沉,梁国朱友贞与朱友文兄弟二人要找龙泉宝藏,漠北需要南下入主中原的正统与旗号,为了他的确不介意也不惧与晋国为敌。
嘶~
一想及此,便忍不住倒吸一口凉气,只觉这天下还是太危险了!
韩澈见李星云有些害怕,不由会心一笑,知道害怕,自然便会谨慎行事,于李星云而言,的确是好事。
随即,手中教鞭继而指向了那最后两个字:“四控是为控其进,控其退,控其终。”
“虽然李嗣源是只狡诈无比的老狐狸,但你也不必太过忧惧,他既是投奔于你,主动权便始终在你手中,是进是退,在这大方向上他都只能听之任之,甚至你中途突然不想找龙泉宝藏,想要起兵逐鹿天下,光复大唐了,他也只能老老实实的为你去招兵买马,他始终要为你的目的服务,方才能从中谋利。”
“可若那李嗣源想要挟天子以令诸侯呢?”
李星云微微皱眉,忽然觉得韩澈这一点有些想当然了,李嗣源身为通文馆圣主,又带着李存孝等不少人叛逃。
若是他察得太明显,用得太狠,防得太紧,这李嗣源无利可图,狗急跳墙将他绑了软禁起来,又该如何是好?
韩澈并未直接回答,只是笑着反问:“你觉得李嗣源为什么不挟李克用以令晋国?”
“额······这是个好问题!”
李星云愣了一下,而后摩挲着下巴仔细想了想道:“应该是因为这晋国由李克用开创,在三晋之地威严太重,而李克用一出关便开始针对李嗣源,他根本找不到这样的机会!”
“不!只是因为李嗣源打不过李克用而已!”
韩澈抬起教鞭,在李星云面前轻轻晃了晃:“不要小瞧李嗣源在晋国内苦心经营的势力,若他能够杀得了李克用,他是能迅速掌控大半个晋国的,就连李存勖都阻止不了,这是李克用要除去李嗣源的根本原因。”
“那韩哥你的意思是······那李嗣源也打不过我?”
李星云可谓是一点就通,几乎是瞬间便领悟了韩澈话里边真正的意思所在,只是紧接着又有些疑惑与不自信:“可这不应该吧!那李嗣源乃是通文馆圣主,与幻音坊女帝、玄冥教冥帝应是同级别的存在,我虽已至大天位,但感觉还不是那冥帝朱友珪的对手,李嗣源怎会连我都打不过?”
“谁告诉你李嗣源能够对标朱友珪和女帝的?”
韩澈听得有些无语,用看白痴一般的眼神审视着李星云。
只是这眼神太过直接了,李星云被看得有些不好意思,想弱弱的回一句,不曾想一旁的陆林轩直接当了嘴替:“难道不是吗?以前江湖上玄冥教、通文馆与幻音坊三大暗杀组织分庭抗礼,冥帝朱友珪在大天位之上,幻音坊那位炎摩圣姬是大天位高手,那位女帝的武功定然也在大天位之上,那身为通文馆圣主的李嗣源不应该也是大天位之上的武功吗?”
这一番推断,李星云是颇为认同的,不由暗自点头。
当然,韩澈出身玄冥教,这方面他才是行家,具体如何还是以韩澈为准,且看他如何分说。
可当他看向韩澈时,面色顿时一垮,强烈的不满跃然脸上。
这不公平啊!
为什么他问出这样的问题,韩澈这家伙就用看白痴一样的眼神看他,而师妹问出来,这眼神就变了?
只见韩澈满眼宠溺的看着陆林轩,而后温和笑着解释道:“玄冥教的强大是因为他们最先开始以藩镇诸侯之力涉足江湖,几乎是将整个江湖打了个遍,该杀的杀,该收入麾下的收入麾下,完成了最初的积累。”
“而通文馆与幻音坊,是晋国与岐国见玄冥教以江湖为媒介侵入其余各国,暗杀与探查情报的势头太够凶猛,不得不仿照玄冥教组建暗杀组织应对与自卫,然江湖上的好手基本上已经被玄冥教一扫而空,通文馆与幻音坊只能是要么就是从军中抽调好手,要么遴选孤儿培养。”
“这就意味着通文馆和幻音坊的首领并不需要高强的武功来镇压麾下之人,反倒是更需要经营管理之能,毕竟就单纯的应对与自卫而言,只需要自身情报做得足够好,便足以极大程度的预防刺杀与情报的探查。”
“那女帝的武功······岂不是也和李嗣源一样,不是我的对手?”
李星云举一反三,一时间自信大增,双拳攥紧,感觉都莫名大了几分。
“不!”
韩澈摇了摇头,当即给李星云泼上一盆冷水:“女帝的武功在大天位之中,当属顶尖存在,李嗣源也只是因为一些原因,武功停滞了十余年未曾有所精进,方才如此。”
“原来如此!”
陆林轩右手微微攥拳,往左手掌中轻轻一敲,一脸恍然大悟模样。
“好吧!”
李星云则是略微有些颓然,转念一想,自己还有李嗣源这么个前通文馆圣主可以欺负一下,心里多多少少又好受了一些。
若是再加上张子凡,来个父子······桀桀桀桀!
一想及此,脸上颓然顿时一扫而空,只是那嘴角却是微微勾起一抹坏笑。
“师哥!你在想什么坏事呢?”
陆林轩往韩澈身边凑了凑,看着李星云那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的笑容,顿时就知道自家这师哥肯定没安好心。
李星云连忙摆手狡辩:“没有!没有!我怎么可能会想坏事呢?”
“那拜托把你的坏笑收收!”
陆林轩无奈一手扶额,一手指了指李星云那勾起的嘴角,实在没眼看。
“咳咳!”
李星云抬手握拳掩嘴,轻轻咳嗽一声,收住嘴角笑容,一本正经的朝着韩澈微微颔首:“韩哥,我有数了!”
“哎!你要是真有数就好了!”
韩澈并不抱什么希望的叹息一声,认识李星云这么久以来,他算是得出了与原着中袁天罡同样的结论。
这李星云啊,许多时候,大概是真的需要有所失,才能有所悟。
“韩哥,你这是对我没信心,还是对你自己出谋划策没自信啊?”
李星云却是不以为然,眉眼与嘴角相对弯起。
不说聪明绝顶,但几分聪慧他自诩还是有的。
他已然看出韩澈所写的“一察、二用、三防、四控”这八个字并不仅仅是应对李嗣源这么简单,而是面对所有如李嗣源这般抱着利益接近他的人都可以通用顶级处事哲学。
只要仔细钻研,学到其中精髓,不说如韩澈这般谋天下大势,他至少也是能够在这乱世洪流中立于不败之地的。
“我对你谈不上什么自信,只是对李嗣源的手段比较有信心。”
韩澈轻轻摇了摇头,抬手指了指李星云怀里露出一角的那枚玄冥教主令:“教主令收好些,别弄丢了,你在吴国应该用得着。”
“你的玄冥教在吴国还有势力?”
李星云低头敲了敲自己怀里,有些不好意思的将那枚露出一角的教主令往怀里塞了塞,这才惊讶出声。
“没到关键时候最好别用,我只能保证那边的玄冥教分舵没有倒向朱友文,但是否会承认我这教主令,还有待商榷。”
韩澈的手落在桌上,对李星云自是有所保留。
倒不是怕李星云这一路过得太好,主要是怕李星云这小子冒冒失失,将日游神建立起来的玄冥教杨吴分舵给拽入深渊。
李嗣源对李克用畏惧如虎,即便是率领那些门主与门徒叛离晋国,也不敢立即行什么报复之举的去与梁国或是漠北合作,大概率是先带人找个偏安一隅的地方苟着发展。
而五雷天心诀与李星云,一个就在吴国玄武山天师府,另一个也即将前往,李嗣源的首选自然是吴国。
日游神新建的杨吴分舵与李嗣源的新通文馆硬碰硬,是绝对占不到什么好处的,而若是让李嗣源通过李星云与杨吴分舵有所接触,那就不是占不占得到好处的问题,只怕会有灭顶之灾。
毕竟,一山难容二虎!
“哦哦!那我尽量不联系那边的玄冥教!”
李星云点了点头,为在吴国享受不到玄冥教驿站待遇深表遗憾。
不过想到若是到时候人家不鸟他这教主令,那也着实挺尴尬的,不用就不用吧!
“呼~吸~”
深呼吸一口气,重新打起精神,微笑着看向韩澈:“那韩哥还有什么交代没?”
“祝你一路平安!”
韩澈反手将那教鞭丢出窗外,拍了拍手,咧嘴一笑。
李星云闻言,嘴角不由微微一抽:“这个可以留到明早再说。”
“明天······”
韩澈摇了摇头,搂上陆林轩纤腰,朝着李星云挑了挑眉:“明天我们会起得比较晚,应该不会再跟你碰面,所以还是提前跟你说的好。”
“哎!”
陆林轩娇呼一声,也不顾李星云在旁,就这么顺着倚在了韩澈怀里。
“你们过分了啊!”
李星云黑着脸起身,不忍直视这对狗男······师妹不算!
“你在想什么?这只是委婉的逐客令而已,我们接下来要优化优化这《乌柳心诀》了!”
韩澈从陆林轩手里拿过那本乌柳心诀放到面前桌上,满眼鄙夷的看着李星云,一脸无辜的倒打一耙。
“我······”
李星云那张黑脸一僵,一时间话都不会说了,只能是抱拳一礼,道一声“告辞”,便以迅雷不及掩之势逃出了房间。
陆林轩却是按着韩澈胸膛微微挺起身来,看着韩澈的脸庞,粉舌轻舔嘴唇:“韩大哥,要不这《乌柳心诀》明日再研究?”
“那就······听你的!”
韩澈抱起陆林轩,转身便将那灯盏吹灭。
“啪嗒!”
敞开的窗户猛然关上,掀起一股轻风,吹动着桌上的那本《乌柳心诀》。
······
第346章 温酒
次日一早,李星云一行人简单吃了点东西,便上路了。
他们此行路途不可谓不遥远,自镇州至汴州约莫600里,需得约10到14天。
汴州至扬州,水陆两路结合,主经汴河与邗沟水路,遥遥700余里,至少得12到15天。
再由扬州经长江航道,逆流而上500余里,估摸着得十天左右。
江州到玄武山,得走鄱阳湖与信江水路,大概300多里的样子,也得要个五、六天。
总路程2100余里,若考虑天气、过关、休整等因素,全程约需一个半月到两个月。
江湖就是这样,正是因为路途遥远而辛苦,才会在热闹的地方尽情热闹。
不过,韩澈与陆林轩不一样,睡到日上三竿才起。
然后整了一辆马车,不疾不徐,慢慢悠悠的赶往邢州。
在赶路之余,顺便将陆林轩的功法给优化了一下。
其实在韩澈看来,这本乌柳心诀粗糙得多少有些辣眼睛,实在没有多少优化的必要。
只是这毕竟陆林轩父亲——陆佑劫的倾力之作,那是武功吗?那是念想!
韩澈向来不是什么耿直之辈,自是不会实话实说,徒惹美人不快。
于是便换了个说法,言这乌柳心诀意在青莲剑歌,陆佑劫与阳叔子兄弟二人当如伯牙子期,高山流水觅知音,实在可敬可叹。
不如将这乌柳心诀与陆林轩现如今修行功法太玄经之中精要提取,融合成一门契合青莲剑歌的新功法,如此方才不负陆佑劫与阳叔子兄弟二人之情深意重。
陆林轩闻听此言,顿时眼角微微含泪,笑靥如花。
只觉韩澈考虑实在周全,可谓是处处顾及她,处处为她着想,当真是千般好、万般好。
有此郎君,夫复何求?
感受着陆林轩那仿佛要从那秋水般的眼眸中溢出来的爱意,韩澈只是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温和笑容,坦然受之。
他觉得他不算渣男,他确实是喜欢陆林轩的。
当然,他的坦然源自于他真干事儿。
相较于李星云那天罡诀的全方位优化,仅是提取乌柳心诀与太玄经其中精要来契合青莲剑歌,对于韩澈而言不过是信手拈来。
刚出赵州入邢州,一篇融合了乌柳心诀与太玄经精要的功法便新鲜出炉。
取乌柳心诀之根深蒂固、曲直柔刚、枯荣生死之意境精要,融太玄经之杀气,再加上韩澈在武学上的见解,汇成了一篇直指大天位之上的功法。
其总纲为:
乌柳生水畔,其根入九渊。
太玄本无象,其理在先天。
根深火不灭,理明剑自圆。
低眉斩星斗,垂枝收剑还。
说者非言说,见柳即见玄。
其口诀与练法相较于乌柳心诀与太玄经要复杂许多,但真正上手修炼起来,倒也没有复杂太多。
韩澈手把手多教了几遍,陆林轩便已是融会贯通。
而当其取代原本的太玄经,成为主要修行功法之后,修炼速度差不多快了两倍左右,行气效率也快得夸张,更是能够同时契合青莲剑歌与裴家剑诀,使其威力更上一层楼。
陆林轩对这功法可谓是全方位的喜欢,将之命名为《乌柳说太玄》。
至于这名字怎么样?
那韩澈肯定是说好的,直言此名很是不错,四字之中,有象、有理、有法、有境,一字不可易。
随即便逐字解析,娓娓道来:
乌柳——象也。水畔之木,其枝柔韧,其根深固,枯荣自守,生死不移。以此象丹田之潜蛰、真气之渊深、心法之守本。以物立象,不落空谈。
说——机也。非言说之说,乃显现之说。如月映水,水不说月而月自现;如钟应声,钟不说声而声自鸣。一字之中,有无尽玄机。
太玄——理也。扬雄之玄理,无形无象,幽深莫测。以玄为体,以柳为用,体用相资,有无相生。以此立极,不堕旁门。
三者合观:乌柳显太玄之迹,太玄为乌柳之本。“说”字居中,如镜照物,如印印泥。象与理、有与无、显与隐,浑然一体。
其中名与经合,经与境合,境与心合,真可谓是大巧若拙,返璞归真。
陆林轩本来还觉得这名字就这么根据总纲题字而来,多少有些粗浅,却又不够简单直白,更不够朗朗上口。
在听完韩澈这番解释之后,当即便是心花怒放,开心得不得了,就将这功法定为《乌柳说太玄》,谁说不行就砍谁!
韩澈自是不会在这种事情上过多在意,毕竟这功法也不过是信手拈来,自然是陆林轩开心就好。
毕竟,可能要不了多久,这姑娘就又得为他伤心上一阵了,现在的喜乐就当是补偿吧!
就在两人刚进入邢州地界没多久,正是其乐融融之际,李存勖的人就到了,一路将他们恭恭敬敬地接到了邢州城。
这邢州城的规格不算大,却已是有着相当成熟的“府城+关城”的双城结构。
韩澈与陆林轩二人入城之后,便直入北部府城,原本的节度使府衙。
此间格局便是当下独具特色的城中城,集政治中枢、军事指挥部、官员住宅和后勤保障于一体,又被称为“牙城”或“衙城”。
李存勖于后宅设宴,伶人侍者候于那衙城大门前,待韩澈与陆林轩一到,便恭敬引领二人直入后宅。
陆林轩虽进过洛阳皇宫,闯过梁军中军大营,但这等节度使府衙还是头一遭来,感觉颇为兴奋。
只是怕给韩澈丢人,一直在强按着这股子兴奋,并未很直白地左顾右盼,仅是用眼角余光去观察那些个看上去新奇与神秘的地方。
当然,陆林轩这也算不得多么隐晦的观察,肯定是瞒不过这府衙之中暗哨的,但这些暗哨基本上都是墨影斥候,本质上来说还是韩澈的人,此间又是李存勖亲自设宴相请,自然是没人将这种偷瞧当回事的。
过了高墙内门,复行百余步,便抵达了李存勖设宴的厅堂。
见韩澈已至,李存勖当即挥退了场中起舞的伶人,起身相迎:“你可算来了,已候你久矣!”
“我亦是在等你消息!”
韩澈笑着回应,任由李存勖引着落座。
李存勖朝着陆林轩微微颔首,便转身回座,大手一挥:“镜心魔,温酒!”
第347章 父子相防
“这不是正值夏日吗?为何还要温酒?”
陆林轩看着那镜心魔温酒的举动,着实有些不解,不由拉了拉韩澈衣袖小声问道。
韩澈尚未有所回答,主位上的李存勖便是当先解释道:“此乃我回太原时,自我父王那求来的上等代州黄酒,最适合温热了来喝,待温热之后,入口更为圆润与甘甜,也适合女子饮用,弟妹待会也可尝尝!”
“嗯嗯!”
陆林轩看了眼李存勖,含笑点头。
她对酒没什么兴趣,但这人叫她弟妹哎!真会说话!
待镜心魔温好那代州黄酒呈上前来,韩澈便给陆林轩也分了一小杯:“你的确可以尝尝,不辣,是甜的!”
“真的吗?”
陆林轩接过酒杯,双手拿在面前,却是有些狐疑。
先前在同安客栈时,韩澈、李星云、张子凡三人推杯换盏之时,她也曾好奇地偷偷尝试过,只是那酒气熏得人很不舒服。
本以为只是闻着不舒服,到嘴里会很好喝,不曾想只是一小口,便忍不住咳了出来,感觉整个嘴里和喉咙都辣得极为难受。
自此,便打破了她对于酒的一切美好幻想。
“嗯!尝尝看!”
韩澈点了点头,出言鼓励着。
陆林轩垂眼看着那杯中迷人的琥珀色,鼻翼轻轻嗅了嗅,只觉一种焦香和甜香涌入鼻腔,给人一种甘之如饴的感觉,与先前偷偷尝试的酒完全不同,不由确信了韩澈所说。
随即便端杯到嘴边,颇为谨慎的用舌头轻轻舔了一口,温热的触感带着一股子甘甜卷入嘴中。
“啧啧!”
轻轻咂舌,顿时眼前一亮。
当即轻抿一口,只觉这琥珀色的液体入口甜润,喝起来十分醇厚甘美,毫无辛辣之感。
那双秋水般的眸子顿时亮晶晶的迎向韩澈的目光:“真的好喝哎!”
“你第一次喝酒,不要喝太多。”
韩澈一边提醒着,一边将自己的酒杯凑过去,帮陆林轩的杯子填满。
“嗯嗯!”
陆林轩乖巧的应了一声,目光重新落回了那晶莹剔透的琥珀色酒水上。
主位上李存勖饶有兴致的看着这一幕,摸着自己的下巴若有所思。
他以前想要将韩澈收入麾下,可是送过不少身姿婀娜的妖娆美人,韩澈虽未拒绝,反应却极为平淡。
本以为韩澈意不在此,不曾想是他挑错了美人,原来这家伙好这么一口清纯的。
这倒是他的过错了,美人计应当多试几次,各式各样美人轮流来的。
若是能早早将韩澈收入麾下,也就不会有那个赌约了!
“哎~”
长叹一声,轻轻晃动着酒杯,看着那琥珀色的酒水起伏,李存勖心中只觉无比可惜与惆怅。
韩澈饮下半杯黄酒,听得这一声叹息,不由看向主位轻笑道:“看来那赌约是我赢了!”
“是啊!你赢了!”
李存勖手中酒杯停止晃动,微微仰头,一口满饮而下,抬手猛的擦去嘴角溢出的酒水,咬牙道:“可我想不通!我是他亲儿子,他竟防我至此!”
“我或许知道些原因,你想听吗?”
韩澈缓缓将剩下半杯黄酒饮下,朝着李存勖微微挑眉。
“哦?”
李存勖狐疑一声,本只是想诉诉苦,不曾还有些意外之喜。
以他对韩澈了解,深知其向来不会无的放矢,既有此一说,定是有所高论。
不由坐直了身体,一边将手中酒杯递向镜心魔,让其斟酒,一边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你且说来听听。”
“哗啦!”
这边酒水入杯,韩澈却是刚刚放下酒杯,悠悠说道:“晋王虽只称晋王,且仍以唐臣自居,然三晋军政一体自治数十年,你觉得现如今以晋王之威严,于这三晋之地与皇帝何异?”
“无异!”
面对韩澈,李存勖也不想做什么姿态,十分直白地脱口而出。
随即喝上一口甘醇美酒,紧接着反驳道:“这也没什么问题吧?这世道一州节度使便与土皇帝无异,更何况我父王坐拥三晋之地?若如那朱温、王建一般称帝,其实也不是多么麻烦的事情。”
“你如此认为,晋王自也如此认为,他为三晋之主,自是为三晋的皇帝,只不过差一个名头而已。”
韩澈点了点头,而双眼微微一眯,抬手指了指地面:“然自古以来皇家父子相防,太过正常不过,远不说汉时巫蛊之祸,且说这天下的上一个主人——大唐,伟大如太宗、玄宗,平庸如肃宗、德宗,哪个不是父子相防?晋王伟大不过太宗、玄宗,论平庸亦不如肃宗、德宗,夹在这之间,如何能够免俗?”
此话一出,厅堂内的气氛顿时变得安静起来。
陆林轩悄然放下酒杯,她已是习惯了韩澈处理重要事情时保持安静不出声。
只是苦了正走来要给韩澈斟酒的镜心魔,提着从温水中拿出的酒壶停在半途,双眼左右浮动,目光在李存勖与韩澈两人身上来回挪动,一时间也是不知该不该动。
良久之后,李存勖那张脸自一片阴霾之中缓缓抬起,一双锐利的眼眸望向韩澈,打破了这份安静:“你的意思是,我父王尚未坐上那位子,便已是在为坐上那位子之后考虑了?”
僵停在半途的镜心魔如释重负,继续走到韩澈边上,帮忙斟酒。
见陆林轩也是悄然将酒杯递了过来,不由一愣,他记得韩澈刚才就说过,让这姑娘不要多喝的。
手中酒壶微微一顿,也是不好擅自做主,只能抬眼向韩澈请示。
韩澈笑着点了点头,便端起酒杯朝着李存勖遥遥一点。
“毕竟以你之能力,若不早做准备,等到那玄武门之变时,可就一切都迟了!”
·······
【代州黄酒:晋王李克用最爱的杯中物。此酒温热之后能进一步挥发掉酒中残留的微量甲醇和乙醛,让口感更纯净、醇和。根据明代万历年版的《代州志》记载,李克用去世后,他的墓中陪葬了大量他生前爱喝的代州黄酒。书中还记载了一则有趣的传说:金代时,有人盗掘了晋王墓。当地太守追查时,李克用托梦说:“我的墓中有酒,盗墓贼喝了我墓中的酒,嘴唇都会变成红褐色(一说黑色),你可以根据这个特征去抓人。”太守依言而行,果然抓到了盗墓贼。】
第348章 刺杀之计
“······”
随着韩澈的话音落下,厅堂内的气氛再次安静了下来,所有人的动作都好似为之定格。
李存勖抓着手中酒杯越握越紧,面前发丝拂动,遮光散影,好似一片厚重的阴霾盖在了他脸上,神色有些模糊,压抑的气息却是越来越强烈,将这厅堂内安静的气氛倾轧成一片沉重的死寂。
他的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复杂。
其实他不太能接受那个曾为自己才能而自豪,曾言“吾行老矣,此奇儿也,后二十年,其能代我战于此乎”,曾让他心生敬仰与向往的父王,现在竟是开始······忌惮于他。
他记得父王纵马时的样子——烈鬃如火,铁蹄如雷,沙陀骑兵的旌旗在他身后猎猎作响,天地之间仿佛只剩下那一个身影,如战神降世,如山岳巍峨。
他记得父王教他射箭时的样子——粗糙的大手握住他的小手,拉弓如满月,松弦如惊鸿,那支箭破空而出,正中百步外的靶心。父王大笑,声如洪钟,震得他耳膜嗡嗡作响,却是激情澎湃。
他记得父王在军帐中指点江山时的样子——沙盘之上,木棍作笔,寥寥数语便勾勒出一场惊天动地的战局。
那时的父王眼中有火,眉间有锋,每一个字都像是刀劈斧凿,刻进他年少的心底,让他觉得这世上没有什么仗是父王打不赢的,没有什么坎是他们父子一起过不去的。
······
若是在以前,李存勖有千言万语来斥责韩澈胡言乱语,可现在他却不知该如何去反驳韩澈的话。
他的父王,的确变了。
自从双腿残疾,坐上轮椅之后,父王就渐渐的变了。
不再是那个豪迈洒脱的沙陀英雄,没有了那份豪情壮志,也没有了那份胸襟与气度,慢慢的变成了一个缩在龙椅上摆弄权谋的“皇帝”。
他曾天真的以为父王收拾李嗣源是为他趟平道路,然而那只是要巩固他老人家自己的权力而已。
到头来,他与李嗣源竟是在父王眼中并无区别。
那份针对完李嗣源的猜疑与忌惮,又完完整整的落到了他的身上!
······
轻微的“咔嚓”声响起,李存勖的手指几乎要将酒杯捏碎,指节泛白,青筋暴起,杯中的酒液微微晃动,映出他脸上那片被发丝遮蔽的阴翳。
而这轻微的声响,却并未打破这片死寂,反而是将之映衬得更为沉重与压抑。
镜心魔提着酒壶,正准备退回主位,却是被韩澈这番语出惊人给惊得下意识动作一僵,眼眸上挑,余光自韩澈脸上重重扫过,而后齐齐偏向主位上的李存勖,眉头不由轻轻皱起。
难道他还没来得及展开的工作,就这么要被这韩澈给代为完成了?
陆林轩则是双手捧着酒杯,小嘴轻轻抿着杯沿,也是感受到气氛的不对劲,并未轻举妄动,只是小眼神悄悄的打量四周。
唯有韩澈这个罪魁祸首,好似根本不受这气氛的影响,像是没事人一般,自顾自的饮酒。
······
良久,韩澈杯中黄酒缓缓饮尽,主位上的李存勖终于缓缓抬眼。
那双眼里的光很复杂,有痛楚,有迷茫,有一种近乎碎裂的东西在深处翻涌。可在那一切之下,还有一丝极淡的、正在凝聚的、像是黎明前最后一线黑暗里渐渐亮起来的——
决绝!
“那你觉得······”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一片落在水面上的枯叶,可那枯叶之下,是暗流涌动的深潭:“我当如何?”
话音落下,夜风穿堂而过,吹得满室烛火摇摇曳曳,光影明灭之间,他脸上的阴翳忽深忽浅,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那片阴影里挣扎着破土而出。
“嘭!”
韩澈手中酒杯轻轻落在桌案上,抬手指向南方:“兵发汴州,破梁登基,称帝!”
“称···帝···”
这两个字如同落叶一般,缓缓从李存勖的耳畔飘零落入心间,却是在落定的瞬间,犹如平地惊雷般炸响,震得他浑身一颤。
韩澈朝着李存勖猛然攥拳,咧嘴一笑:“不错!你若称帝,晋王便是太上皇,你若能在中原登基,自可傲视三晋,在绝对的实力面前,所有的猜忌与忌惮都只是过眼云烟尔!”
“韩澈!你当真是大逆不道!”
李存勖的眼中似是有火光亮起,抓起那捏得有些变形的酒杯满饮杯中黄酒,垂首之际脸上阴霾一扫而空,嘴角微微勾起,却是话音一转:“不过,我喜欢!有能力的儿子,就该让老子做那太上皇!”
韩澈闻言,当即朗声喝道:“好魄力!我此来正是为助你一臂之力!”
“哦?你这是有备而来?”
李存勖激动的神色微微一定,疑了一声,双眼便带着几分期许,向着韩澈看了过来。
韩澈对他,向来所言不虚,过往情报,无不极为关键,帮他良多。
如今这一臂之力,也定然不会是空谈。
“我所能帮你的,有两处地方!”
韩澈抬起两根手指,瞥了李存勖一眼,当即弯下一根手指:“其一,我的人会抢占天井关,截断泽州两万梁军退路,以及与怀州的关联,你可将之一举吞下。此时梁国伐岐,大军西进,腹地空虚,你接着便可南取怀州,兵锋直指洛阳,威胁汴州!”
李存勖闻听此言,看着韩澈抬起的那根手指,不由兀自点了点头。
若是能将泽州两万梁军吃下,化整为零或还可以一定程度上的缓解兵力不足。
且不说拿下洛阳,只需拿下怀州,梁国洛州、魏州等地便相当于腹背受敌,压力倍增,邢州战线自可稳步压进!
此其一若成,实在是雪中送炭,帮了个大忙。
“其二!”
韩澈抬起第二根手指,悠悠说道:“我会帮你解决掉你挥师南下的最大阻碍——杨师厚!”
“嗯?”
李存勖脸上笑容一愣,似是怀疑自己听错了,不太敢确信的问道:“你是要刺杀杨师厚?”
“不错!”
韩澈点了点头,毋庸置疑的回道。
“何时动手?”
得到肯定的答复,李存勖眼中闪过一抹异色,却又忍不住意动。
杨师厚乃是朱温麾下最为能征善战的统帅,此人之军事才能甚至超越了葛从周,是当之无愧的梁国第一名将。
此人虽已年迈,不复当年骁勇,然此人亦长于战术与谋略,治军严谨,麾下银枪效节军战力极为恐怖。
眼下朱友贞又封其为邺王,加检校太师、中书令,命其全权接管魏州、洛州战线,实为他挥师南下短时间无法逾越的阻碍。
若是真能除掉此人,攻取汴州指日可待!
此时,镜心魔已是无声为二人斟满了酒。
韩澈举杯相敬:“那就看你准备得如何了,我随时可以动手!”
“我自是早已准备好了!”
李存勖举杯回敬,目光灼灼的看向韩澈:“就看你有几成把握了!”
“你知道的,我从来不做没把握的事情!”
韩澈并未直接回答,但问题的答案已是呼之欲出。
“哈哈哈!”
李存勖会心一笑,轻笑着摇了摇头:“为了我那一支兵马,你还真是够拼的!”
“呵呵!”
韩澈回想起李存勖刚才的回答,也是轻笑一声:“你不也一样?即便我不来,你依旧会兵发汴州!”
“哈哈哈哈哈哈!”
两人相视一笑,一番大逆不道的高谈阔论顿时戛然而止,只剩下那琥珀色的酒水仍在席间流转。
陆林轩被那代州黄酒的甘甜与醇厚所吸引,不知不觉间便贪了杯。
由于是第一次饮酒,实在没什么酒量可言,那微弱的酒意一上涌,小脑袋便晕乎乎的靠在了韩澈肩膀上。
见陆林轩已醉,韩澈也只能放下酒杯,告辞前去休息。
见这二人恩爱,李存勖也不好强求,当即唤人前来带着韩澈与陆林轩前去歇息。
待韩澈抱着陆林轩离开之后,李存勖便命镜心魔撤去了宴席,将那温好的剩余黄酒倒入了自己杯中,若有所思的轻轻晃动着。
回想着与韩澈在席间的对话,微微有些失神。
镜心魔指挥人撤去宴席之后,便回到了李存勖身旁伺候,为其轻轻捶打着肩膀,待其稍稍回神,方才在其耳边悠悠说道:“殿下可是在为韩澈之事而忧?”
“镜心魔,你说他既然能刺杀杨师厚,是不是也意味着能刺杀我?”
李存勖垂眼看着那杯中琥珀色酒水,先前席间在眼中一闪而过的异色,在此刻彻底展开来。
此番太原之行,他却是明白了一个道理,父子尚且相防,更何况外人?
杨师厚这一晋国大敌,李嗣源曾掌通文馆之时,不是没想过刺杀此人,只是从未成功过。
这其中失败的原因有很多,但最主要的只有两点,一是这杨师厚常居军营之中,又一贯治军严谨,银枪效节军日常守护在侧,刺客、杀手之流根本无法接近。
二是杨师厚本身武功也是极高,李嗣源派出的刺客之中,曾也有侥幸接近了此人的,只是不曾想在发难袭击之际,被其一招拿下。
自此,李嗣源方才熄了刺杀杨师厚,为晋国扫除心腹大患的心思。
李嗣源与通文馆尚且无功而返,韩澈却如此自信,他的手段···究竟强到了何等地步?
他无惧与韩澈战场相会,那只会让他感到兴奋。
可若是刺杀······那未免也太过憋屈了!
镜心魔栖身跪在李存勖面前,双手捏锤,一边轻轻捶腿,微微抬头,笑容谄媚而意味深长:“那就要看他刺杀杨师厚会付出多大代价了!”
“若是不费吹灰之力当如何?若是拼尽全力又如何?”
李存勖瞥了眼跟前的镜心魔,灌了一口黄酒在口中细细品味。
“若是拼尽全力,那倒是不足为惧,且不说此次刺杀杨师厚必定元气大伤,待得殿下登基称帝,这些许刺杀微末手段着实不值一提。”
镜心魔谄媚一笑,捏着指尖比划,条理清晰的分析着,而后话音一转:“可若是不费吹灰之力,殿下可就比杨师厚更为危险了!”
“此言何意?”
李存勖听着前一句尚且暗自点头,这后一句却是不由神色一沉,同时也是有些不解,什么叫他比杨师厚要更为危险?
“殿下与这韩澈相熟,便极容易忘记此间危险,据我所知,这韩澈的武功在大天位之上,若是在方才那般宴席之间出手,殿下岂有生机?”
镜心魔手上捶腿的动作一停,沉声道:“而且殿下莫忘了,您身边墨影斥候的前身,可是玄冥教恒山分舵!”
“······”
李存勖一时无言,只是那面色阴沉如水。
良久之后,猛的仰头将杯中黄酒饮尽,酒杯骤然拍在桌案上,低沉的声音缓缓响起。
“镜心魔,今后逐步疏远墨影斥候!”
······
杨师厚死于915年,距离后梁灭亡是有几年,但我之前说过,将朱友贞在位的那十年尽数压缩在一年,所以杨师厚还在。
以下是科普:
杨师厚,唐末五代时期后梁名将,后梁开国功臣之一。勇猛善骑射。初为河阳节度使李罕之的部将。后投降朱温,被委以重任,累迁检校右仆射、曹州刺史。天复三年(903年),随朱全忠迎唐昭宗于岐下,击败李茂贞,讨平平卢节度使王师范叛乱,击败来援的王景仁,王师诲等,于临朐设伏,杀伤万余人,累迁检校司徒、徐州节度使。天佑二年(905年)八月,讨伐忠义节度使赵匡凝于襄阳,连克襄州、荆州二镇,授山南东道节度留后。后梁开平元年(907年),朱全忠称帝,加杨师厚为检校太保、同平章事。后加检校太傅。开平三年(909年),督师进讨叛将刘知俊,引军占据长安,加检校太尉。随后转援晋州,突破晋军控扼的蒙坑险地,解晋州之围,授保义军节度使。开平四年(910年)二月,杨师厚改任陕州节度使。开平五年(911年)正月,杨师厚出兵解邢州之围,改授滑州节度使。后随朱温北征,率军攻破枣强。乾化二年(912年),拥重兵屯魏州,为魏博节度使、检校侍中。率军击败晋军于唐店。不久,帮助末帝朱友贞诛朱友珪,朱友贞即位,封邺王,加检校太师、中书令。
银枪效节都,又称银枪效节军,是后梁魏博节度使杨师厚于乾化二年(912年)组建的私人护卫部队,因士兵使用长枪且枪材取自魏州石屋而得名。该军由骁勇精锐组成,待遇优厚,兼具侍卫节帅与控制地方军队的双重职能,成为五代时期魏博地区最具战斗力的武装力量。杨师厚凭借银枪效节都掌控魏博,后梁末帝试图分割其势力引发兵变,李存勖借机收编该军,改称“帐前银枪都”,在对后梁作战中屡立战功。后唐明宗天成二年(927年),朝廷设计将效节军调离魏州,于卢台将其全数诛杀,魏博牙兵势力至此消亡。该军的兴衰反映了五代时期藩镇牙兵跋扈与中央集权斗争的典型特征。
第349章 入帐
邢州城,节度使府衙宴席散尽,夜幕方才彻底降下。
李存勖为韩澈与陆林轩安排的是一座小院,伶人侍者领着韩澈前来,询问的需求被拒绝之后,便自觉退下。
韩澈安抚好醉酒的陆林轩歇下之后,来到隔壁房间,点燃了两座烛台。
随即马面身着一袭黑袍,自一片黑影之中走出,来到韩澈面前单膝跪下,垂首唤道:“老大!”
“嗯!”
韩澈应了一声,便抬手示意其起身,自己则是端着一座烛台来到桌前坐下:“探查得如何?”
“已基本探查清楚!”
马面起身,也是随之来到桌前。
不过并未坐下,而是自黑袍之下拿出一张地图,在桌上铺开来:“杨师厚受朱友贞之命反攻,于洛州击败晋军,一路高歌猛进攻入邢州,迫使晋军退守邢州城,倚仗沙河布防。”
韩澈接着烛光扫了眼地图,不由微微皱眉:“这是之前的事情了,近期可有变动?”
“杨师厚用兵一贯重镇稳扎、奇正相合,又加之朱友贞正在伐岐,虽未抽调魏博镇的兵力,却也对他多少有所牵制,不敢继续进军,故而两军对峙大体形势未曾有所改变。”
马面先行解释一番,而后指着地图上的几处地方,开始讲述细微的变化:“杨师厚的根基在于魏州,此间便是以洛州为支点,不断加强与完善后勤补给线。”
“原本挺进邢州的大军主力,现如今已依次分布驻扎于洛州与邢州边界,而后又分兵占据武安、磁州等地,扼住了滏口陉东出口,如此全军可依托洺水布防,既能阻击太原援军东出,又能防止邢州守军出城接应,从而迫使太原援军绕道自真定南下。”
“同时以沙河为天然屏障,进可渡河进抵邢州城下,退可依托洺州坚城而守。而洛州与邢州部分地区地势平坦,极为适合他麾下精锐的银枪效节军部分可展开骑兵机动,便于侦察和截击晋军的粮道,从而洞悉晋军战略大方向。”
“而杨师厚本人,则是坐镇于驻扎在邢州城六十里外的大营之中,银枪效节军主力的重装步兵始终拱卫在旁。”
韩澈看着地图,结合马面的讲解,不过片刻功夫便明了了杨师厚的整个战略布局,不由暗暗心惊。
这杨师厚不愧为梁国的擎天之柱,战略布局极为严密,真可谓是进可攻、退可守,最主要的是此战略奇正相合,基本上不存在漏洞与缺陷,也根本无惧这战略是否被敌人所洞察。
端的是我自堂堂正正,或进?或退?你待如何?
就眼下这境地,未得北境兵力相助,李存勖别说是挥师南下了,若非朱友贞要伐岐夺粮道,对杨师厚有所牵制,能不能守得住邢州城都是个问题。
当然,李存勖作战极度崇尚进攻,素来喜欢以身犯险,用兵极为彪悍,尤为精于奇袭,或许可以创造奇迹也说不定。
毕竟,无论杨师厚的战略如何完美,执行战略的终究是人,只要是人便不可能完美,多多少少是有机可乘的。
唯一的问题,就是这沙陀骑兵最强之矛碰上银枪效节军这最强之盾,究竟孰强孰弱?
原着动漫中并没有这样的画面,但韩澈所知的历史之中却是能窥见一二。
在杨师厚手中,银枪效节军可谓是是沙陀骑兵的强劲对手,曾多次击败李存勖。
这就是韩澈为什么必须要来助李存勖一臂之力的原因,他看不到李存勖能够突破杨师厚防线的可能!
韩澈自地图上杨师厚的中军大营处收回目光,扭头看向马面:“让你准备的黎阳石鱼干,准备好了吗?”
杨师厚好立碑,在黎阳采石之时,偶然吃到黎阳石鱼,从此爱上,视为“下酒佳品”,每逢酒酣,必命人取石鱼佐酒,称“天下至味,不出此鱼”。
“早已备好,我这就去取!”
马面应了一声,当即出了门去。
没过多久便提着一个食盒返回,打开盖子便见其中铺陈着一条条小鱼干。
韩澈拿起一条放进嘴里尝了尝,只觉味道确实不错,下酒正好,不由点了点头:“做得不错!”
随即便将盖子合上,起身将之提了起来。
马脸面具之下,马面见此有些迟疑,不过还是问道:“老大,你是要去拜访杨师厚吗?”
“拜访?”
韩澈低头看了看手中的食盒,不由轻笑道:“算是吧!”
推开门,迈步跨过门槛,扭头看向隔壁房间:“今夜,守好她!”
“是!”
马面自是知道这个“她”指的是谁,眼角余光微微瞥了眼隔壁,当即躬身领命。
下一刻,韩澈那一道墨色身影便已消失在门口。
马面后知后觉的起身,将桌上地图收好,烛台放归原位,而后吹灭烛火,悄然关上房门,最后于院落中隐入漆黑夜色之中。
······
韩澈出了那小院,便一路出了节度使府衙与邢州城,直奔杨师厚的中军大营而去。
六十里并不算远,若是单人单骑,在不换马的情况下,也就一个时辰左右。
韩澈的速度则是更快一些,不过半个来时辰,便已越过杨师厚的前营,抵达中军大营。
四周有不少的明哨与暗哨,但都逃不过韩澈的感知,提着食盒悠哉游哉的便悄无声息避了过去
杨师厚治军严明,入夜之后,这座大营可谓是极度的警惕与森严。
而且杨师厚生性多疑且掌控欲极强,还有一套独属于他的规矩。
其一为“非时不得入帐”,哪怕是白天,没有令牌擅闯中军帐者,卫士可先斩后奏,夜间更是如此。
其二,信使的待遇也不同寻常,如果是前线送来的紧急军报,来人会被一路架着跑进中军帐,但依然要经过三道岗哨的传声(“急报!传!传!传!”)。
其三,即便是杨师厚最为信任的银枪效节军,也只是有一套特殊的暗号系统,若是回不上来,即便穿着自家军服,也照样会被射杀。
正常来说,想要刺杀杨师厚,的确很不容易,光是接近就已是极其困难了,也难怪李嗣源尝试过多次都没有成功。
不过韩澈并不用走一般刺客的寻常路,那些个营墙、哨兵、哨塔以及巡逻的梁军士卒,对他而言形同虚设。
悄无声息的于哨塔顶部短暂停留,便找到了那中军大帐的位置所在,而后就是闲庭信步般的朝着那中军大帐走去。
当然,这所谓的“闲庭信步”仅是对于韩澈自己而言的,实际上他的速度可谓是快得离谱。
对于敏锐一些的习武练气高手而言,聚精会神之下,能够勉强看到黑影一闪而逝。
而对于普通人而言,便是什么都看不到,也感觉不到,最多就是感觉突然有一阵很轻的风吹过。
这杨师厚军中习武练气的不少,尤其是那中军亲卫,也就是银枪效节军核心,基本上都有些横练的底子。
单个单个的放在江湖,基本上是不值一提,可若是这样一群人成军踏上战场,那无疑是极其恐怖的存在。
而杨师厚这中军大帐的护卫也不可谓不严密,帐外巡逻士卒分作两班,交替巡逻,每一班三十人,帐内值夜者六人,贴身护卫的还有四人,几乎不存在死角。
只是面对韩澈,这些个银枪效节军核心精锐其实与普通人也并无多少区别。
不过片刻功夫,韩澈那道墨色身影便已是提着食盒进入了大帐之内。
中军大帐的结构是比较简单的,最外头的是前帐,相当于是门厅,来人等候的地方,有六名值夜亲卫值守。
往里便是中帐,乃是决策、议事之地,为整个中军大帐真正的核心区域。
左右两侧分别是左帷幕与右帷幕,左帷幕主要是幕僚办公场所,文吏处理文书、军报分类;右帷幕一般是机要密议,存放机密文件,密谈之用。
再往里边,便是后帐,也就是主帅的寝居。
这种复合式结构的中军大帐,能容纳更多人员同时处理事务,适合长期驻军或大规模作战期间。
韩澈没有任何前置条件,就那么跟鬼一样突兀出现在前帐的时候,那六名值夜亲卫是有那么一片刻骚乱的。
只是在看到那双好似亮起火光的眼睛之后,就自然而然地安静了下来。
以现如今韩澈的功力催动迷魂大法,便是寻常大天位都难以抵挡,更遑论这些只是有些横练修为的士卒。
那六名值夜亲卫一个个的眼神呆滞的朝着韩澈微微点头,便让到了两边,待韩澈进去之后,又重新拦在了门口,就好似刚才并未有人进去一般。
杨师厚这中帐布置得极为恢弘,帅案旁左右各立了一块石碑,上面篆刻的内容其实并没有多大营养,左右不过是些歌功颂德的东西,很是符合杨师厚这老家伙的风格。
中帐与后帐之间,还有一个小隔断,那里还杵着两名亲卫。
韩澈掀开门帘,那好似亮着火光的双眼对着两人的眼睛各看了一眼,就如同刚刚苏醒的机器人被拔了电源一般,无视了韩澈,沉寂了下去。
这后帐之中并未熄灯,不过也并没有如何明亮,只有铜灯一盏还在亮着,光芒有些昏沉。
帐中主体是一张卧榻,榻上铺着一张硕大的虎皮,上边躺着一须发皆白,身形颇为壮硕的老头,正是那杨师厚。
只见其胸腔高低起伏着,正吹着胡子打着鼾。
榻头设小几,放水囊一只,短刀一柄。
卧榻正前方有一张小案,案上还放着两壶酒与一些瓜果。
墙角设衣架,挂甲胄、披风,杨师厚的银枪靠在帐门内侧,亲卫随时可取。
韩澈丝毫不见外在小案前坐下,打开食盒,便将那些黎阳石鱼干拿了出来,放在案上摆好。
而后拿起酒壶轻轻晃了晃,翻开两个酒壶倒起了酒。
“哗啦~”
韩澈的第一杯酒倒好,紧接着便是第二杯。
虎皮卧榻上的杨师厚被这流水声猛地惊醒,尚未看清帐中情形,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伸手抓住了榻头小几上的短刀刀柄。
“锵!”
那短刀赫然出鞘,寒光于昏沉帐中披露,划过一道银弧。
杨师厚已是从榻上坐起身来,一脚落地,一脚曲弓着落在榻沿,左手按在榻头护栏上,壮硕身形宛若猛虎蓄势,随时要暴起伤人。
右手持刀,随着那一双炯炯有神的虎目直指那正在小案前倒酒的韩澈:“你是什么人?”
他的声音不小,不过也并未刻意提高音调。
此人能够悄无声息的潜入他的后帐,很显然手段不凡,并未趁他熟睡时下手,那便说明并不是非得取他性命之人,这就意味着一切都还可以谈。
“玄冥教主,韩澈!”
韩澈并未遮遮掩掩,直接报上大名,抬手向着小案对面做了个请的手势:“太师可要饮上一杯,醒醒睡意?”
“老夫还道是谁,不曾想是你这个大名人!”
“锵”的一声将短刀重新插入榻头小几上的刀鞘之中,杨师厚尽管已年过花甲,但身形却犹如猎豹一般迅疾,与卧榻上借力,“窜”的一下便来到了小案前。
关于泽州的闹剧,他自然是清楚真相的,韩澈这个整场闹剧的关键人物,最后让朱友贞与朱友文两兄弟双双吃瘪,在他这里的的确确算得上是名人。
先是端起一杯酒灌入嘴里漱了漱口,而后“咕噜”一声咽了下去。
垂眼瞧见桌案上的小鱼干,也不怕下毒,捏起一条放进嘴里尝了尝,不由当即眼前一亮:“哟!黎阳石鱼,你小子很懂老夫啊!”
“只是来得匆忙,没带什么好酒,只能是借花献佛了!”
韩澈端起桌上酒壶,笑着给杨师厚满上。
“好酒老夫有的是,你这黎阳石鱼倒是来得正好,老夫这一口着实是断了有好几日了!”
杨师厚也不以为然,咂了咂嘴,又捏起一条小鱼干丢进嘴里,看样子是真给馋着了。
韩澈笑着举杯相敬:“那倒是赶巧了!”
杨师厚也是端杯回应,与韩澈东一句西一句唠着嗑。
又与韩澈对饮了几杯,稍稍过了嘴瘾之后,方才将酒杯一放,壮硕身躯微微前倾,一双炯炯有神的虎目顿时压向韩澈。
“小子,你深夜潜入老夫中军大帐,所为何事啊?”
······
第350章 斩首
“我来劝太师弃暗投明!”
韩澈放下酒杯,平静的看着杨师厚,也不再故弄玄虚,当即道明来意。
“嘁!不愧是韩偓那老东西的种,说话文绉绉的。”
杨师厚不屑的撇了撇嘴,又忍不住捏起一条小鱼干塞进嘴里:“劝降就劝降,还整什么弃暗投明!”
“差不多,不知太师意下如何?”
韩澈也没做过多解释,只是笑着继续追问。
杨师厚也没有做什么答复,只是狐疑的看着韩澈:“李克用能拉得下那张老脸?”
他自小追随李罕之,李罕之降晋时,挑选麾下精兵百余人献与李克用,他当时就在其中,李克用可以说算是他的老东家。
只可惜他没什么勇气,而李克用麾下又是猛将如云,始终不得重用。
转投梁王朱温之后,很快就得以重用,之后更是一路风生水起,以至而今拥重兵屯魏州,为魏博节度使、检校侍中,又封邺王,加检校太师、中书令。
这些年来也是对那位老东家颇为照顾,晋州解围、邢州解围、枣强之战、唐店之战等等战役中皆是力挫晋军。
虽未曾在战场上亲眼看到那位老东家的精彩脸色,多少有些可惜,但听闻那位老东家提起他时,脸色总是黑得跟木炭一样,要说不爽那肯定是假的。
只是先前被打得嗷嗷叫的时候都没想过通半点气,这会儿那李克用真能拉得下脸来?
“李克用还没那资格使唤我。”
韩澈摇了摇头,坦然说道:“我是代表李存勖来的。”
“啊?”
杨师厚活了这么多年,还是头一次感觉这么直白的话有些听不太懂:“老子不行,他儿子就行了?”
“李存勖之才能,的确远胜他老子李克用,不是吗?”
韩澈并未回答这个问题,只是基于一个十分现实的角度,笑着反问。
李克用与李存勖父子俩都没什么政治头脑,但李存勖的军事才能完胜李克用。
而杨师厚身为一个统帅与将领,所看到与关注对手身上的,基本上也就是军事方面的能力。
面对韩澈这样一番反问,他还真无话可说,嘴角的笑意不由戛然而止。
他与李克用与李存勖父子俩都直接或间接的交过手,尽管这父子俩皆在他手上吃过瘪,但正如先帝所感叹“生子当如李亚子”,李存勖之才能的确胜过其老子李克用。
“好了!”
杨师厚不耐烦的大手一挥,一双虎目炯炯有神的紧盯着面前韩澈,重新回归正题:“不管是老子还是儿子,老夫凭什么投降?”
“朱友贞性格残暴,刚愎短视,又生性猜疑,非明主也!梁国当今内忧外患,在内灾害连连、民乱不止,在外对岐、晋两线开战,又有吴、楚虎视眈眈,国将不国,距败亡已不远矣!”
韩澈给杨师厚再次斟满酒水,一边晓之以情,一边又动之以理:“太师能征善战,统帅之能堪称当世第一,手握重兵,而麾下银枪效节军又可谓是举世无双,居何处皆是高官厚禄,大权在握,何不弃暗投明,另择良木而栖?”
那一番话听下来,刚刚严肃起来的杨师厚实在忍不住的笑了:“哈哈哈哈哈!你还真是跟你老子韩偓一样能说会道,只不过韩偓那老家伙嘴里尽是些骂人的话,简直是能骂人骂出花来,而你小子端的是巧舌如簧,拍马屁的一把好手,什么当世第一,什么举世无双,把老夫都说得有些不好意思了!”
“实话实说而已!”
拍马屁的嫌疑被戳穿,韩澈也依旧面不改色,只是耸了耸肩再次确认道:“太师以为如何?”
毕竟,当初捧朱友珪的时候,可比这夸张多了。
“不如何!”
杨师厚端起那杯酒,可谓是斩钉截铁,不见丝毫犹豫的拒绝。
脸上神色骤然一冷,那嘴角豪迈笑容顿时化作一抹阴狠冷笑,一双白眉朝着韩澈倒竖而起:“老夫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残害百姓、矜功恃众、骄纵不法、擅杀夺权、酷烈嗜杀、割据弄权······等等十恶不赦的大罪,哪样没做过?”
“呵呵!朱友贞不是明主?老夫要的就不是明主!皇帝若是明主,老夫焉能有活?”
杨师厚冷笑一声,继续语出惊人:“朱友贞这样的就挺好,既能与老夫臭味相投,够蠢够废物的同时,还能有点小聪明来识时务,即位之后立马封老夫为邺王,加检校太师、中书令,诏书不名,事无巨细皆以咨之,可是甚得老夫欢心啊!”
“太师······倒是够坦率!”
韩澈嘴角不由微微一抽,本以为如原着之中李茂贞那般完全没有自知之明,当众述说自己罪行的就已经够罕见了,不曾想今夜还能遇见这般有自知之明的。
这时代当真是······有卧龙的地方,必有凤雏一席之地啊!
“这是老夫最大的优点!”
杨师厚恬不知耻的点了点头,对此极为认同,甚至还有些小骄傲。
轻轻晃了晃酒杯,感受着杯中酒水晃动的韵律,而后微微仰头将杯中酒水饮尽。
“啊~”
舒酣一声,连忙捏起一条小鱼干丢进嘴里,一双虎目微眯着细细品味的同时,悠悠说道:“李存勖自然是胜过朱友贞十倍,就目前而言,的确是最有可能一统天下,终结这乱世之人,可这对我等大老粗武夫来说,却未必是什么好事。”
“若是天下承平,这世道就始终是王公贵族、世家们的世道,我们这些大老粗武夫不够是群臭丘八,跪舔那些个贵族老爷的脚底板,人家都可能嫌脏。”
“只有这天下四分五裂,只有这世道大乱,拳头、刀、枪才能压得住那些个圣贤书、那些个大道理。”
杨师厚身形骤然前倾,在韩澈的面前猛然攥拳,指节摩擦声“咔咔”作响,一双虎目猛然睁开,直勾勾的盯着韩澈:“我们这群臭丘八才能翻身做主,可以不鸟那狗皇帝,也可以把那些贵族老爷们剥成皮草垫脚······哦,差点忘了,你是韩偓那老东西的种,你也是世家子。”
“不过老夫知道,你出身玄冥教,应当是能明白,这乱世之中的弱肉强食道理,才是最适合我们这些武夫的大道理!”
杨师厚撤下拳头,身形缓缓坐直,好似刚才的激动与咄咄逼人并不存在一般,就这么笑着看着韩澈。
而后,又捏起一条小鱼干丢进了嘴里,津津有味的咀嚼着。
“呵呵!”
韩澈忍不住轻笑一声,端起一杯酒猛灌了一口,随后也是拿起一条小鱼干下酒:“太师可比我能说会道多了!”
“这些道理,老夫也是近十年才悟出来的,自觉不比那些圣贤道理差。”
杨师厚拿起酒壶先给自己满上一杯,又顺势给韩澈也倒满,言语间嘴角微微扬起。
浑身上下,都在那透着一股子众人皆醉我独醒的感觉。
韩澈微微一愣,也是属实没想到这种感觉会在杨师厚的身上感受到。
他记得上一个给他这种感觉的,还是袁天罡!
当然,这杨师厚肯定是不能与袁天罡相提并论的。
韩澈轻轻的摇了摇头,轻笑道:“道理是好道理,就是有些太空了,以至于金玉其外,败絮其中。”
“哼!你小子身上杀气比老夫还重,现在竟还教训起老夫的道理来了!”
杨师厚冷哼一声,嘴角撇起一抹冷笑。
若非后知后觉的察觉到眼前这小子是个杀胚,他也懒得说这些话。
“不敢!不敢!就是感觉这道理真要是这么好的话,太师何不刻在外边石碑上,供世人瞻仰?”
韩澈笑着摆了摆手,反手指了指身后中帐。
那里边立着两块石碑,虽说没有细看内容,但大致看去也不是杨师厚刚才所说的那些东西,都是些寻常歌功颂德的内容。
杨师厚虎目微微抬起,从韩澈肩膀上越过,看了那中帐一眼。
而后缓缓收回目光,如同滚刀肉般的横了韩澈一眼:“小子,看不出来,挺会挖苦人啊!”
“那倒不是!”
韩澈端起酒杯,轻抿一口之后便端在手中轻轻晃着,朝着杨师厚咧嘴一笑:“只是发现太师实在没有归降之意,我也就不必那么客气了。”
“哦?不劝了?”
杨师厚也是端杯,轻疑了一声。
韩澈摇了摇头,苦笑道:“不劝了,太师这态度可比那些个空喊忠义之辈难劝太多了!”
“既然你不劝老夫了,那老夫来劝劝你如何?”
杨师厚端起酒杯与韩澈酒杯轻轻一碰,气势豪迈仰头一口饮尽,垂眼意味深长的看着韩澈,那一双虎目之中,竟是能让人看出一丝欣赏来。
“洗耳恭听!”
韩澈微微挑眉,将杯中剩余酒水尽数灌入嘴中,也不细品什么,“咕噜”一声咽了下去。
杨师厚点了点头,给自己与韩澈都倒满酒,又提杯一碰:“你手上有着天下最大的暗杀组织与情报网,与其给李存勖卖命,何不到老夫这儿来入伙,你与老夫联手,在内可架空朱友贞那个废物蠢货做‘太上皇’,在外也可打得那李克用与李存勖父子不敢南下,而待得老夫百年之后,或许还等不到百年之后,这一切就是你一个人的!”
“如此岂不比你给那李存勖卖命,将来天下倘若真太平,又受其猜忌来得?”
“太师倒是看得透彻!这饼也比我画得有力气!”
韩澈没有动那杯酒,见桌上的黎阳石鱼干只剩下了最后一条,便抬手轻轻鼓起了掌。
“什么饼?”
杨师厚听懂了韩澈的前一句话,却是属实不知这后一句的那个“饼”字到底是何意思。
当他疑惑的看向韩澈脸庞之时,只见韩澈眼中两簇火光骤然亮起,视线顿时变得晕眩起来,意识忽觉有些昏沉。
“老夫的酒量······何时如此不堪了?”
杨师厚只觉天旋地转起来,身形不自觉的晃动起来,大手一甩,便将身旁瓜果与酒壶扫落在地,“嘭”的一声按在小案上,方才勉强稳住身形。
使劲的晃了晃脑袋,抬头之际,那晕眩的视线中出现了韩澈那扭曲的身影,顿时伸手抓向那道扭曲的身影:“你对老夫做了什么?下毒?还是其他什么手段?”
明明他一开始并未表露出拒绝,这小子若不是一开始下的手,又是何时动的手脚?
他想不通,那股强烈的昏沉感也并未给他多想的机会,即便他第一时间咬破舌尖,也无法抵抗自己的意识逐渐昏沉下去。
而他伸出的那只手,戳散了那道扭曲的身影,砰然砸落在桌案上,整个人朝着桌案前方栽倒下去。
······
“没什么,只是想知道一些关于银枪效节军的事情而已,现在已经结束了!”
昏昏沉沉之中,也不知中招了多久,杨师厚忽听得韩澈的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由远及近,由模糊到清晰。
“轰!”
脑袋里传来轰鸣般的刺痛,杨师厚猛然惊醒,发现自己的脑袋正被人抓着头发提着。
“锵~”
这是······他那短刀出鞘的声音!
第一时间想要运功反抗,却是发现自己体内的内力与气血丝毫不为所动,别说反抗了,便是动上一根指头挣扎都做不到。
他杨师厚,大梁邺王、太师,重兵在手,大权在握,此时此刻竟成了待宰的羔羊!
“深呼吸,头晕和疼都是正常的!”
韩澈语气平和的安抚之际,手起刀落。
脑袋被他抓着那一头白发提在手中,那壮硕的身体“嘭”的一声轻响,倒在了地上。
鲜血被韩澈施展手段尽数封在了尸体之内,一丝一毫的鲜血都没有流出,就好似只是脑袋和身体暂时分开了一样。
“锵!”
韩澈反手将那短刀归入榻头案几上的刀鞘之中,捏起那最后一条小鱼干丢入嘴中,随后便将杨师厚的脑袋放入了那食盒之中。
盖好盖子后,倒也没有第一时间提走,而是去了一趟中帐,写了一封信回来,沾在杨师厚脖颈处那碗大个疤上。
而后方才提起食盒,闲庭信步般的原路返回。
原以为这杨师厚虽然老是老了点,但是个值得一用的帅才,不曾想只是一个老匹夫而已,当真是浪费他的口舌与表情。
第351章 离城
韩澈返回时,夜色已是更深了几分,
邢州城那高耸而黝黑的城墙与那片夜色粘连在一起,面前黑得发亮的沙河静静流淌,岸边安营扎寨,一列列晋军士卒巡防,衬着几分肃杀之感。
韩澈没有停留,就如他出城时一般,又提着食盒悄无声息的回了城,回了节度使府衙后宅的那座小院落。
“老大,您回来了!”
马面见韩澈归来,当即从一个隐蔽的角落里钻了出来。
“嗯!”
韩澈应了一声,环顾了小院一眼,目光最后落在陆林轩所在房间:“她没醒吧?”
“听动静是没醒的!”
马面如实回答,他自始至终守在房间外,自是只能以听到的动静来判断。
韩澈点了点头,便自那房间收回了目光,看向了马面:“你待会亲自让人准备好醒酒汤,明日一早送来。”
“是!”
马面先是领命,却也捕捉到“亲自”这个字眼,不由问出了自己的迟疑:“这会不会引起李存勖那边的猜忌?”
“他老子给他上了一课,不会再那么天真了,保全好自身与恒山分舵,准备被疏远吧!”
想起李存勖那副借酒消愁的模样,韩澈的嘴角便不由勾起一抹玩味的笑容。
历史上这时候的李存勖已经是独当一面,撑起整个晋国的晋王了,只是在这个世界,还是个因“父王不再爱我”才开始长大的孩子。
“明白了!”
马面自是清楚李存勖笑着去太原,然会黑着脸回来的事情原委,顿时了然。
连亲生父亲都变得不可信了,又怎会继续像以前一样相信他们这些外人?
“拿着!”
韩澈叮嘱完马面,便将手中食盒递了过去。
“这是?”
马面有些不解,只是一上手,就察觉到不对劲了。
这食盒绝对不是空的,而且里面的东西也绝对不是他先前所装的黎阳石鱼。
“打开瞧瞧。”
韩澈这般说着,自己却是伸手入袖中掏出了两个竹筒来。
这两个竹筒一模一样,只不过其中一个上面做着红色朱砂标记,另一个上面则是有着黑色水墨印记。
马面打开食盒盖子定睛一瞧,入眼的是一张须发皆白,神情凝滞得不知是惊恐,还是疑惑,亦或是后悔的脸庞。
那马脸面具之下,一双瞳孔顿时骤缩。
这张脸···太熟悉了!
这段时间他一直在查探杨师厚的消息,这张脸不是杨师厚还能是谁?
惊悚之下,后知后觉的回过神来,那这里面装着的,岂不就是杨师厚的人头?
“老大···您、您不是去拜访的吗?”
缓缓抬头看向韩澈,那马脸面具上的两个黝黑空洞中迸射出两抹惊愕目光,喉咙有些干涩,声音也是有些微微发颤。
先前又是让他打听杨师厚喜好,又是让他准备那黎阳石鱼干的,他还以为自家老大是要以德服人呢。
结果······有没有德暂且不说,人肯定是服了的,毕竟也没法不服了。
就是他这老大的动作,会不会太快了些?
这是杨师厚啊,手握重兵,麾下银枪效节军悍勇无双,曾大败过岐王李茂贞,晋王李克用,也让李存勖束手无策,就连梁国皇帝朱友贞都要毕恭毕敬对待的存在!
不过一夜时间,就这么身首异处了?
马面内心大受震撼之际,面具底下的目光也是头一次这么放肆地上下打量着自己面前的这位老大,心中不由更为震撼了。
他老大悄无声息的出城,狂奔六十里潜入梁军大营,杀死主帅杨师厚并取首而归,而后又狂奔六十里,悄无声息的回城,竟只是衣角微脏?
好吧!其实衣角也不见得就脏了。
只见那一袭墨色衣袍在月光底下,黑的有些发亮,明显可见尘埃未染。
老大的武功,恐已非凡俗!!!
跟着这般随随便便就能万军取首的老大,简直前途无量啊!
就在马面心中震撼尽数转为激动之际,只见韩澈打开那有着黑色印记的竹筒,片刻之后便有一只浑身上下冒着浓烈黑气,形似蟑螂的甲虫爬了出来。
将那甲虫倒进打开的食盒之中,韩澈便道:“盖上吧!”
“是!”
马面平复下激动的心情,连忙将那食盒盖上,那手还微微有些颤。
“杨师厚的首级,明早我走后,你找个时间送去。”
韩澈交代着,将那个有着红色印记的竹筒递给了马面:“哪天李存勖死的时候,把里面的蛊虫给他服下!”
“啊?李存勖会死?”
马面愣愣地接过那有着红色印记的竹筒,感觉信息量有点大,马脑子一时间有些处理不过来了。
“他若称帝,必死!”
韩澈又从腰间解下一个锦囊,在马面眼前晃了晃,然后塞在了他手中:“若真到了那天,便把这个打开,将里面的事情做好!”
那锦囊和那竹筒都很轻,但马面感觉自己这手上的分量却并不轻,可能比那装着杨师厚首级的食盒还要重上一些。
小心翼翼地收入怀中,当即朝着韩澈抱拳躬身行礼:“马面定不辱命!”
“嗯!去吧!醒酒汤别忘了!”
韩澈微微点头,摆了摆手。
“是!”
马面领命退下,离开时不经意的瞥了陆林轩所在的那房间一眼,回想起韩澈最后的叮嘱。
心中不由恨铁不成钢的暗骂:夜游神,你真是废物一个,怂包怂家了。
但凡胆子大一点,爬上老大的床,不说教主夫人,至少也能混个大嫂!
将来不说贵妃,高低能得个九嫔之位!
再这么怂下去,以后就后宫里当个女官,看着老大在莺莺燕燕里转悠吧!
······
马面离开后,韩澈便进了屋。
陆林轩俏脸酡红,在床上睡得正香,确实没有醒的迹象,就是这睡姿一点也不优雅,扭着身子,像条毛毛虫一样拱着。
为防止这姑娘第二天起来腰酸背疼,韩澈只能帮她调整一下睡姿。
哪知刚帮她翻了个身,自己的手便被抱住了,酡红的俏脸在他手上蹭着,嘴里还在呢喃着:“韩大哥,韩大哥,我的韩大哥······”
“呵呵!这姑娘······还真是让人不忍辜负啊!”
韩澈笑容宠溺的轻笑一声,伸手梳理了一下陆林轩脸上凌乱的发丝。
只是当抚过掺杂在青丝中的一缕白发时,手上动作顿时为之一僵。
尽管平日里陆林轩将这一缕白发藏的极好,但以他的洞察力,自是早就察觉了的,只是并未点破而已。
可当他亲手触摸这一缕白发时,竟是久违的有些心悸。
脑海中不由浮现当初在洛阳时,他故意让陆林轩识破身份后,陆林轩捂着心口吐出的那一口心血。
就是那一口心血,在这个还不到双十年华的小姑娘的青丝中催生了这一缕挥之不去的白发。
“渣成我这样,还是这一切的始作俑者,竟也会觉得心疼!”
韩澈自嘲着笑了笑,就这么靠着床头坐下,也没有将手抽出来,任由陆林轩抱着。
他今夜没有睡觉的想法,但他希望陆林轩能有个好梦。
······
次日一早,陆林轩感觉脑袋胀胀的醒了过来。
一睁眼便见韩澈坐在床头,正笑意盈盈的看着她,而她的怀里正抱着韩澈胳膊,墨色衣袖上明显有一块颜色更深一些。
很显然,那是···她的口水。
“对不起,我昨晚没忍住,多喝了一点点!”
陆林轩原本早已恢复了正常的俏脸,又飞上一片绯红,有些不好意思的微微低头,那一双秋水般的眸子却是上瞟,偷偷打量着韩澈脸色。
她知道自己昨晚肯定是醉了,不然不会韩澈在她身旁坐了一晚上一点察觉都没有。
都怪那代州黄酒,喝起来跟蜜水一样,结果多喝了一点就不省人事了。
“不怪你,那代州黄酒味道的确很好,下次记得运功化解一些酒意就行!”
韩澈笑着起身,从桌上食盒里端出一碗醒酒汤来:“来!把醒酒汤喝了!”
醒酒汤最好是喝完酒之后喝,只可惜陆林轩睡得太快了,只能等醒来之后再喝了,也是有些作用的。
“没想到我也有喝这个的一天!”
陆林轩俏皮的朝韩澈眨了眨眼睛,接过了醒酒汤。
她比较怕苦,试探性的抿了一口,发现不苦,这才“咕噜咕噜”的喝了个干净。
韩澈又把碗接过来,放回了桌上,回头望向陆林轩:“还要睡会吗?”
“不用啦!”
陆林轩蹦的一下,便从床上跳到了地上,抬手将散落的头发拨到两侧,小脑袋微微昂起:“我可不是什么娇滴滴的小娘子!”
“那行!”
韩澈点了点头,当即笑着催促道:“陆女侠赶紧收拾一下,我们得走了!”
“啊?这么快?”
陆林轩昂起的俏脸顿时一慌,连忙去穿衣洗漱。
而后草草梳了梳头,板板正正的将韩澈先前送她的头链戴好,提上那柄断剑,便随韩澈出了门。
一路出了这节度使府衙,陆林轩回头瞧了瞧,不由问道:“不用跟那什么晋王世子道个别吗?”
“不用,我现在过去会把他吓着的!”
韩澈摇了摇头,虽说他嘱咐过马面,等他走后再将杨师厚的首级给李存勖送去,但刚见面道别,便让人送去首级,很容易让人误会。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的好。
而且他给李存勖设的局命名为“白月光计划”,将昨晚那一面当做是最后一面,效果估计是最好的。
至于最后能在李存勖手上榨出多少好处来,那就要看镜心魔背刺的那一刀捅得有多狠了!
袁天罡当反派,他趁机当几回好人!
“好吧!”
陆林轩不明所以的回过头来,虽然不太清楚道个别为什么会把人吓着,但韩澈这么说肯定有他的道理。
马面早已命一名墨影斥候备好马车候在府衙门口,韩澈与陆林轩两人上了马车,便一路南行而去。
两军对峙之际,邢州城全城戒严,但这对于直属李存勖的情报机构——墨影斥候而言,是并不适用的。
行至城门口,守将确认了那名墨影斥候的身份之后,便开城门放行了。
抵达沙河岸,这里已有马面备好的船只等候。
上了船之后,陆林轩便坐在船头,吹着河风,有些兴奋地与韩澈问道:“韩大哥,我们这是要去刺杀那个叫杨师厚的梁将?还是去泽州抢占天井关?”
昨晚韩澈与李存勖说起两件事情的时候,她还没喝多少酒,脑袋还是清醒的,自是记得。
韩澈带着她早早出门,都不与那李存勖道别,她便觉得是着急去办这两件事,最有可能就是要去行刺那杨师厚。
“抢占天井关的事情,牛头已经派人过去了。”
韩澈站在船舷边,回首看向陆林轩解释道:“至于刺杀杨师厚,昨晚就已经完成了!”
“啊?”
陆林轩震惊地张大了嘴巴,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仍是有些不敢确信地问道:“就我喝醉的那晚上?”
“嗯呐!”
韩澈转过身来,笑着点了点头,只觉陆林轩这震惊的小表情颇为可爱。
“就一晚上的功夫······这么快?”
陆林轩伸手比划了一下,她记得自己快醉了的时候,外边的天色已经差不多快黑了。
“准确来说······”
韩澈略作思索,沉吟片刻道:“并不是一晚上,大概也就两个多时辰的样子,后半夜在照顾你!”
“就两个多时辰?”
陆林轩那双秋水般的眼眸瞪的很大,她虽然没做过刺杀的事情,但她的的确确潜入过梁营啊!
当初她与师哥一行人在泽州时,可是花了许多时间去探清梁营,再分先后两次,又分先后两波依次潜入梁营。
这还只是为找人,就已是这般麻烦,按理来说刺杀不应该更为复杂与麻烦吗?
怎么在韩大哥这里,就这么轻巧呢?
“就两个多时辰,主要是赶路花的时间比较多。”
韩澈再次点了点头,忽听得前方岸边不远处有动静,不由投去了目光。
“难道那杨师厚只是个不怎么重要的角色?”
陆林轩心中狐疑的嘀咕着,发现韩澈看向了远方,不由顺着韩澈目光看去。
只见那晨光初透,前方岸边不远处,一支铁骑撕开飞扬的尘土,止步列阵于岸边,铁甲如墨,银枪如林,枪尖在朝阳下连成一片刺目的银白。
风过阵前,枪缨翻飞如血。
第352章 回响
邢州城,节度使府衙。
李存勖刚来到正堂,正准备处理一些军务,便听得一串由远及近的急促脚步声。
抬眼看去,便见镜心魔双手交叠于身前,踩着小碎步快速自堂外走来,不由微微皱眉:“何事情急?”
“殿下!韩澈带着那女子一早便出城去了!”
镜心魔绕开桌案,来到李存勖身侧,做附耳状,却并未靠得太近,也并未压低声音。
“哦?这是要去准备刺杀杨师厚了?”
李存勖放下正堂两侧廊庑送来的钱粮军报,看向身侧镜心魔:“可有派人盯着?”
“殿下!那韩澈武功高强,除了墨影斥候,我们其余人可能连远远跟着都做不到,而墨影斥候又是······”
镜心魔声音微微一顿,轻轻抬手指了指堂外:“又是那韩澈的人,今早便是墨影斥候的人送那韩澈出城的。”
“······”
李存勖原本还算不错的脸色瞬间黑了下来,心中莫名有些烦躁。
若是上次太原之行能把通文馆拿在手里,即便那些个便宜兄弟不服,他手上也能有些通文馆杀手可用,如今又何至于如此被动?
镜心魔那粉面铺就的白脸上眼珠子一转,便知李存勖烦躁在何处,当即提醒道:“殿下!其实我们并不需要盯着那韩澈,他不是要刺杀杨师厚吗?让斥候盯着杨师厚大营就行了,虽无法知道他如何行刺,但知道他行刺的动静大不大还是可以的。”
“哼!动静大小能说明得了什么?”
李存勖冷哼一声,幽幽说道:“岂知动静大是他是势力足够强高调刺杀?还是他刺杀不利引得追杀?动静小又是不是刻意低调?”
只不过话虽冷,但语气里边却也没有责怪镜心魔的意思。
以他这些年对韩澈的了解,这些事情韩澈若是刻意隐瞒,就算是派人盯着,能看到的也只会是韩澈想让他们知道的东西。
就像当年韩澈主动找上门来送上关键情报,寻求合作的第二天,他就与李嗣源做了个交易,让通文馆去全力探查韩澈的消息。
可无论通文馆如何探查,最终得到的消息都指向了玄冥教神荼,一个虽在玄冥教中凶名赫赫,但位置却不高不低,在水火判官之下,与五大阎君地位相当,却又只是在玄冥教总舵有些实权的这样一个人物。
结果也就这一年左右的时间,那原本的玄冥教主朱友珪死后,却是那地位不高不低的韩澈成了新的玄冥教主,执掌了玄冥教这偌大一个暗杀组织与相应情报网。
不到韩澈真正不需要隐藏的时候,谁能知道他身后究竟藏了什么?
镜心魔自是知道韩澈底细的,只是他不能太过明目张胆的去透露给李存勖。
他的身份不过是一介伶人,倚仗着的,是李存勖的势,也应当只有李存勖的势。
他可以知道一些李存勖所不知道的小道消息与传闻,却不能知道那些详细的、细致的、连李存勖都迫切想要知道,又无法知道的东西。
韩澈的事情,便是如此!
他可以委婉地告诉李存勖,韩澈的武功很高,从而让李存勖对其有所恐惧,但不能去将韩澈的那些底细和盘托出。
不然,李存勖忌惮与警惕的人里面,又要多加一个他镜心魔了。
面对李存勖的连番质问,镜心魔肯定是不能反驳的,正当他准备俯首认错之时,正堂大门处,一道黑影闪了进来。
“启禀殿下,这是我家教主临走时留下的,特意嘱咐属下交给殿下!”
马面进入正堂,身形飘忽般来到李存勖案前单膝跪下,双手捧着一个食盒举过了头顶。
“什么东西?”
李存勖微微抬手,示意镜心魔去拿过来。
只是看着那食盒总感觉有些熟悉,这是不是他这府衙里的制式?
马面将食盒交给镜心魔,便出声回道:“这是我家教主送给殿下的礼物,教主希望殿下能亲自打开!”
“殿下,还是不要以身犯险的好,小人来打开便是!”
镜心魔将食盒放到李存勖身前桌案上,紧接着马面的回答,附耳小声提醒。
大帅需要利用李存勖来灭梁,可不能在眼下这个节骨眼出事。
虽说那韩澈似是也要助李存勖灭梁,但韩澈此人心思、城府极深,手段也非同寻常,而且此人曾被大帅杀过,是有可能行报复之举,破坏大帅计划的。
“不必!”
李存勖抬手阻止镜心魔俯身去打开食盒的动作,亲自伸手去打开了食盒的盖子:“我倒是要看看这家伙究竟给我准备了什么惊喜!”
他虽有了对韩澈警惕与戒备的心思,但他不觉得韩澈会让马面送上东西来害他。
只是当他将那食盒打开一道缝,还有些期待定睛往里边瞧去时。
“嘶!”
忽觉手上一疼,下意识的缩手捂住,忍不住痛呼出声。
“殿下!”
镜心魔惊呼出声,连忙上前扶住李存勖,面色狰狞的望向马面,厉声断喝道:“马面,你好大的胆子,竟敢行刺殿下!”
他这一声断喝,顿时惊得四周护卫涌入进正堂来。
“来人!将此人速速拿下!”
镜心魔抬手指着堂中跪着的马面,大声喝断,同时也招呼道:“另速带衙城内医者前来!”
“是!”
涌入正堂的一众护卫齐声回应,当即便有人飞奔着前去寻找衙城内的医者,其余人则是迅速朝着堂中跪着的马面盖压而来。
他们认得这一身黑袍,乃是世子殿下直属墨影斥候的首领。
但镜心魔乃是世子殿下近人,他的命令几乎等同于世子殿下,他们自是听命行事。
马面听得那些个急促的脚步声迅速靠近,黑袍之下顿时也是惊出一身冷汗。
他的武功虽已突破至中天位,并且都快接近大天位了,但仅凭这份实力,想在行刺完李存勖之后逃出邢州城,这是绝无可能的事情。
回想起昨晚后半夜,老大放入食盒中的蛊虫,也是不由心中一慌。
老大这是要暗算完李存勖,然后将自己随手抛弃?
这个念头刚从脑海中浮现,便被马面抛出脑外,绝无此种可能。
就以老大那万军取首的实力,又与李存勖相熟,想暗算李存勖远比去杀杨师厚简单的多,而且老大都已经将杨师厚的首级带回来了,何必多此一举的暗算李存勖?
更何况,他自问办事妥当,至少对老大成就霸业的起势前期,还是有挺大用处的,老大就算想要暗算李存勖,也应该会带他走才是,而不是让他留下,做一个毫无意义的替死鬼。
情况危急之下,不过转瞬之间,马面的脑海中便想通了这些,当即强行按耐住了想要出手的本能,任由那些护卫拿住双手双脚,按在了地上,没有一丝一毫的反抗。
见马面没有抵抗,府衙各处能够观察到正堂的墨影斥候暗哨便也暂时没有动作,只是静观其变。
就在这时,李存勖挣脱了镜心魔的搀扶,朝着那一众护卫大手一挥:“放开他,尔等暂且先退下吧!”
“殿下······”
镜心魔轻呼一声,还想说些什么,却是被李存勖的话所打断。
“这不是刺杀。”
只见李存勖从桌案上捏起一只形似蟑螂的甲虫,不由轻笑一声:“不过是这里边藏了只傍不肯而已,幼时便被这东西咬过,疼的很,如今冷不丁的被这家伙给来一下,还是这么疼!”
一众护卫见李存勖发话了,当即松开了马面,退出了正堂。
马面心里暗自松了口气,连忙从地上爬起来,重新跪好。
李存勖将那虫子捏到面前仔细瞧了瞧,而后看向马面:“这就是你家教主给我的惊喜?”
“属下不知!”
马面微微抬头,当即摇了摇头。
这种问题并不好回答,他索性就当做不知道了。
“哼!”
李存勖冷哼一声,伸手就要继续去掀开食盒盖子。
身侧的镜心魔身子一矮便跪了下来,双手轻轻拽住李存勖袖子,望着他方才被虫子咬过,已是有些红肿的地方:“殿下若执意要看这其中东西,请让小人来打开吧!”
“多事!他若要对我不利,何须用这种手段?”
李存勖嘴上虽这么说,却还是收回了手。
镜心魔当即起身上前,小心翼翼的打开了那食盒的盖子。
阴影被撤下,一张须发皆白,神情凝滞得不知是惊恐,还是疑惑,亦或是后悔的脸庞顿时映入李存勖与镜心魔二人眼帘。
就如同昨晚马面愣在当场一般,李存勖与镜心魔二人也是在看到这张脸庞的瞬间,不由面露错愕之色,怔怔出神。
这张脸,他们同样熟悉!
杨师厚!
这是杨师厚啊!
这可是梁国擎天之柱,自朱温麾下起,除却蓚县之败,便再无败绩,麾下精兵数万,又有银枪效节军守护在旁,李嗣源以通文馆之力刺杀多次无果的杨师厚啊!
假的?
这个念头当先想起,可不论是李存勖还是镜心魔都迅速将之否定了过去,韩澈不可能在这种事情上与李存勖开玩笑。
难道是早已刺杀成功,等到今早才送来?
可这也不可能,主帅身首异处,大军怎会没有动静?
而且韩澈的行动路线他们都清楚,与李星云北上镇州之后,便南下返回邢州,这也是韩澈与陆林轩一进入邢州没多久,他们的人便能接上的原因。
难道是······昨夜?
李存勖还是有些不敢置信,将信将疑的看向马面问道:“你家教主昨夜······”
他的话并未完全说完,便自行戛然而止。
马面却是能领会其中意思,韩澈并未交代这会儿的情况该如何应对,他只能自己应对,当即真真假假的“如实”禀告:“启禀殿下,教主昨夜出城,两个时辰后回来时,手中便多了这个食盒!”
两个时辰!
这个四个字几乎同时在李存勖与镜心魔二人的脑海之中炸开,若马面所说不假的话,那这个时间未免也太过离谱了些。
邢州城距离杨师厚大营约60里,来回便是120里,快马加鞭得一个半时辰,就算韩澈是武功高手,速度要更快些,赶路只花了一个时辰。
那也意味着他从潜入杨师厚大营,到成功刺杀并取首安然出营,只花了差不多一个时辰的时间。
是不是不费吹灰之力不知道,但千军万马如入无人之境,这极有可能是真的!
李存勖面色错愕过后,便是一片阴沉似水,不由在想,韩澈若是对他起了杀心,杀他会有多简单?又需要多长时间?
若是宣扬出去,天下各诸侯可还能安寝否?
镜心魔则是比李存勖更为惊骇,在他的脑海中,竟是在下意识的将韩澈与大帅放在了一起来比较。
大帅乃是活了三百年的存在,韩澈才多大?有三十吗?
他知道这很荒唐,可他实在找不到其他可以比较的了。
若是谋划已久,若是于宅邸中刺杀,若是有内应里应外合,他还可以勉强理解。
可是就只用了一个时辰,还是在两军对垒,警惕与戒严都极其严苛的军营之中,而且那杨师厚还有银枪效节军从不离身的守卫。
那银枪效节军可以说是魏博牙兵中的精锐存在,成员均为魏博镇本地人,父子相承,姻亲相连,若不是耗费数年,乃至是十数年潜伏,几乎不可能安插卧底,就是连他们不良人都没去刻意的安插卧底。
所以,真就万军取首,强杀?
嘶~
镜心魔心底里忍不住暗自倒吸一口凉气,一个细思极恐的问题涌上心头。
若真是如此,那这天底下除了大帅,谁还能对付得了那韩澈?若再给他一些时间,大帅还能是他对手吗?
这······到底是怎样的妖孽啊?
难怪能从大帅手上活下来!
镜心魔不由得重新重视起这个问题来,有些忍不住想起上一卦。
只可惜他在李存勖身边,无法起卦!
但这个消息,还是得尽快告知大帅才行,若想杀此人,恐怕得尽快了!
就在李存勖与镜心魔看着那食盒中杨师厚的首级,心情实在复杂难言之际,一名墨影斥候快步进入正堂。
几乎是单膝滑跪至马面身侧,高声禀报道:“启禀殿下,银枪效节军来投!”
话音落下,正堂之中李存勖、镜心魔,乃至是马面,身体皆是猛然一颤。
第353章 无以谋国
“镜心魔,备驾出城!”
李存勖将那食盒盖上,起身将之提起,便要往外走去。
镜心魔连忙跟上,却是未曾急着前去备驾,而是指着正堂门口处,被两名护卫架着冲进来的医官道:“殿下您看,医官已至,是否先······”
“银枪效节军前身为魏博牙兵,素有弑杀旧主拥立新主之习惯,今日来投,我若有所怠慢,未必不会铤而走险,回返魏博等地拥立新主谋求自立,届时我虽能大破魏、洛等地,兵锋直指汴州,却失一强军矣,岂不可惜?”
李存勖只是瞥了那被架来的医官一眼,脚步未停,反倒加快了几分,神色中惊喜与激动交加。
他麾下沙陀骑兵可称当世最强骑兵,轻重骑兵结合,战术灵活多变,北压漠北,南克强梁,向来是无往不利,却是屡屡在杨师厚的银枪效节军手中吃瘪。
常言道爱之深,恨之切,反之亦然。
战场相遇,自是对这银枪效节军头疼不已,可每每战后复盘,却也是实在难掩对这银枪效节军的眼馋。
他若得银枪效节军,再加上沙陀骑兵,便可实现完美互补,沙陀骑兵战术机动,银枪效节军正面攻坚,试问这天下还有何人能挡他兵锋?
真可谓天下最强之盾与最强之矛皆握于手中也!
一想及此,就连韩澈通过夜取杨师厚首级所带给他的恐惧与忌惮,都不由消减了几分。
毕竟,若有银枪效节军与沙陀骑兵在手,以后亲自闯阵冲杀必无忧也!
(李存勖极为崇拜唐太宗李世民,被后世人称为小太宗,经常喜欢像唐太宗一样喜欢率小股部队冒险,袭扰敌军或是挑战引诱,然后被打得狼狈逃窜,多次陷入险境被部下救出)
那浓郁无比的兴奋之色,仿佛要从双眼之中迸射出来一般。
镜心魔见此情景,也不敢继续相劝。
不过,他跟随李存勖多年,自是知道这种情况又该如何去“捋顺毛发”。
准备车驾之时,便将那医官也给带上了。
这邢州城内的节度使府衙位于北城,前往南城门自是需要一些时间,镜心魔让那医官杵在那里,李存勖在车驾上闲来无事,倒也没有拒诊。
镜心魔松了口气,那医官也是松了口气,连忙上前为李存勖看诊。
在镜心魔先前的叮嘱下,医官查看得极为仔细,直至快要抵达南城门时,方才得出结论:“殿下!您这伤口当是为傍不肯所咬,此虫咬人虽疼,会致伤口肿胀,却是无毒,抹些消肿的药酒即可。”
说罢,便将看诊的东西收进药箱中,而后拿出了一小瓶药酒奉上。
镜心魔将那药酒接过,仍是有些狐疑的问道:“就没有一点问题?”
“殿下身体康健,体魄远胜常人。”
医官摇了摇头,瞥了眼李存勖手上伤口处,又补充道:“以殿下之体魄,甚至那伤口都不需要药酒,只需一时半会就会自愈!”
没有出现自己的预期结果,镜心魔倒也没什么失望。
只不过感觉还是有些不太对,但医官查不出什么问题,那只虫子又被李存勖给弹飞了,没法捉来查探。
纵使有异常,也只能就此作罢。
将医官遣下车驾,命人将其送回节度使府衙,便拿着药酒准备给李存勖上药。
李存勖拂袖一挥,挡开镜心魔上药,抬手比剑指念白声起:“我这身躯乃冲阵杀敌的上将之躯,不过是被虫子咬了一口,用得着这些?”(念白)
“可是······”
镜心魔拿着那瓶药酒,还想再说些什么。
“镜心魔,你太过疑神疑鬼,这、很不好!”
李存勖冷声警告了一声,便自顾自沉声道:“韩澈固然危险,纵使真有你说的那般野心,即便他真想杀我,也不是现在!”
“梁国不亡,他难以谋国!”
李存勖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冷笑,先前处幽室之中,心思多生忧虑与狭隘,然当他行至这阳光底下,顿觉豁然开朗。
韩澈若想谋国起势,便需要兵马,这不是玄冥教那些江湖杀手与草莽可以替代的,必须要真正上过战场,能够成建制,冲锋陷阵,攻城掠地的兵马。
而今天下虽四分五裂,然每一州、每一镇都几乎全为有主之地,韩澈不过一介立足江湖的无根浮萍,根本不存在让他招兵买马的地方。
没有兵马就抢不了地盘,没有地盘就没法招兵买马,按理来说就是个死胡同。
不过对于韩澈来说,还是有两个机会可以获得兵马的。
其一,找他借兵。
其二,便是趁着他灭梁之时,以玄冥教势力抢夺州、镇控制权,而后以此为根基收拢残梁兵马与势力。
基于他对韩澈的了解,以及韩澈先前与他的赌约来看,韩澈很显然是这两个机会都想抓住!
而这两个机会的前提,都是梁国灭亡。
当今欲灭朱梁者,且能灭朱梁者,唯有他一人。
是的,不是晋国,而是他李存勖!
所以,在他攻取汴州,灭亡朱梁之前,韩澈不可能对他出手。
“殿下教训的是!”
镜心魔施施然跪倒在地,慌忙伏首认错,只是那一双眼睛却是在悄然转动。
韩澈危险,李存勖同样危险!
若是以他的想法,未必不可以让这两虎相争,而后坐收渔翁之利。
当然,这一切的前提是,那位殿下有那个心思!
“哼!”
李存勖冷哼一声,自镜心魔身上收回目光,抬眼望向城外,隐约已是可见几道耸立的黑甲银枪,脸上重新浮现惊喜与激动的神色。
银枪效节军,他已是馋了多年,今日终于可以得偿所愿了!
镜心魔默然起身,目光亦是投向了那城门外。
车驾驶出城门,屹立于城门前边,为一众晋军所戒备的黑甲银枪甲士顿时清晰地映入李存勖的眼帘。
雄壮!肉眼可见的极其雄壮!
虽无法与他十弟李存孝相提并论,但相较于寻常士卒而言,何其壮也!
那一身厚重的黑甲披在他们身上,似乎与寻常士卒着轻甲一般无二,手中银枪丈八,远胜寻常士卒所使长枪、长矛,在他们手中却并不显厚重与过长,似乎由他们掌控正好。()
一个个面色肃然,面对数十倍于他们晋军,仍旧不改其色,感觉只需一声令下,便会毫不犹豫朝着那数十倍于他们晋军冲锋一般,那股悍勇之势简直与战场上所见别无二致。
这就是那在战场上威名赫赫的银枪效节军,不会有假!
李存勖的双眼,似乎真的在放光!
那十余名银枪效节军校官自是认得这位晋王世子李存勖的,见其乘车驾而来,随着为首一人抬手示意,便纷纷扶着那丈八银枪单膝跪下:“张彦/赵钺/赵统/潘睢/臧乎桓······代全体银枪效节军见过世子殿下!”
“诸位壮士请起,吾盼众壮士久矣!”
李存勖面上喜色难掩,直接跳下车驾,上前扶起了这十余名银枪效节军校官之中为首那自称张彦之人。
那张彦受宠若惊之余,心中也是暗暗吃惊,虽在战场上见过这位晋王世子多次,深知这位世子殿下勇武,然其脱下甲胄之后,身形并不壮硕,但这份气力当真不俗。
不过张彦并未就此顺势起身,转而双膝跪地:“杨公身死帐中,首级不翼而飞,我等银枪效节军护卫失利,又负弑主之嫌,梁主本就忌惮我魏博兵将,我等披甲持枪纵死无惧,然我等妻儿老小若失我等之依靠,恐不得生也。故特来恳请世子殿下入主魏博六州,救我等妻儿老小,银枪效节军愿为世子殿下效死!”
“恳请世子殿下入主魏博六州,救我等妻儿老小,银枪效节军愿为世子殿下效死!”
张彦身后十余名银枪效节军校官随之齐声高呼,重复着张彦最后一句话。
仅是十余人,但那一声声高呼交织在一起,可谓是呼声如雷,震耳发聩,好似千军万马一般。
这是他们于惊慌失措中商议了半夜的结果,来者皆是人心相齐之人,故这一声声高呼实实在在自肺腑而出,投效之真情实意毋庸置疑。
倒也不是他们非要如此真心实意的投敌,只是实在没办法了而已。
昨夜子时,汴州急报,值夜守卫中军大帐的银枪效节军士卒当即进帐禀报,却见主帅杨师厚诡异身死,首级不翼而飞,帐中与尸体上皆无半点血迹,脖子断口处还沾着一封书信。
一众银枪效节军士卒吓得连忙扣下传递汴州急报的士卒,深知兹事体大,连忙通知一众校官而来。
一众校官率先封锁中军大营,寸地搜查无果。
只知有人悄无声息潜入帐中,与主帅杨师厚对饮一番之后,骤然杀之。
然此人何时潜入,如何潜入,如何与主帅杨师厚对饮,又是如何杀之,他们皆无从知晓。
不论是帐外巡逻者三十人,还是帐内值夜者十人,皆言未发现任何异常。
当时惊悚之下,便是由张彦颤颤巍巍地取下沾在杨师厚脖颈处的那封书信,打开来一瞧,只见那上边写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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银枪效节军诸将亲启:
杨公身陨,首级已在邢州。中军森严,尚不能护主,况他人乎?
银枪效节军,宿卫失职,其罪一;主帅暴毙,尔等在侧,其嫌二。今日不言,天下自疑;明日若传檄,无敢用尔?梁主素忌尔军,此事一出,正是借刀之机,尔辈安得自明?
魏博旧兵,根在魏博六州。今风雨骤至,根基将摇,覆巢之下,岂有完卵?
能杀杨师厚者,亦能取尔等项上首级。今夜可为证,明日更无难事。
欲活,唯有一途:弃梁归晋,奉李存勖为主。助取魏州,则尔等尚有立足之地;若复迟疑,祸及宗族。
生死在手,自择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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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中所言,利害明了,威胁直截了当。
一众校官与部分士卒就在在中军大帐之中,守着杨师厚的无头尸身,苦思整整后半夜的对策。
最后结合那朱友贞日渐疯狂的汴州急报,出于对自身安全的考量,以及对他们魏博兵将的长久未来的思索,由张彦拍板决定,遵从那信中所言之明路——弃梁归晋,奉李存勖为主。
毕竟,他们也是与李存勖交过手的,清楚此人是有明主之相的。
李存勖虽为之动容,神情却是缓缓收敛下来。
他虽不知韩澈所留的威胁与警告信件,却也能从张彦言语之中窥其真相一二。
“呼~吸~”
深呼吸一口气,李存勖当即放下立即扶起张彦的想法,退后两步,朗声道:“
诸君远来,吾知之矣。
杨公之事,吾已闻之。中军失防,主帅遇害,此诚诸君之不幸,亦梁室之衰兆也。然吾有一言,请诸君静听——
弑主者,刺客也,非诸君也。
宿卫失职,其过在小;为人所陷,其冤在大。梁主不察,早生疑忌,欲借杨公之死而谋诸君之生死——此非待功臣之道也。
昔魏博牙兵,天下精锐,累世忠勇,何至于此?非兵之过,乃上之失也。
吾今问诸君:欲束首待戮,为梁主之刀下鬼乎?抑或奋戈向前,为吾之先锋,取魏州以雪此耻乎?”
“不为梁主刀下鬼,当为世子之先锋!”
一众银枪效节军校官闻听李存勖之言,纷纷肃然回应。
“好!”
李存勖大喝一声,继续高声道:“自今日起,银枪效节军旧事,吾不复问。 杨公之死,刺客为之,与诸君无涉。吾帐下但有银枪军,无有‘弑主之军’。
然吾亦有一言告诸君:吾非梁主,不疑人于无据;吾亦非杨公,不纵人于宿卫。既归吾麾下,当以忠勇事吾。若有人怀二心者——”
话音忽地一顿,四周肃然一静,李存勖扫视众人:“吾待诸君以诚,愿诸君亦以诚报我。如此,则魏博可定,功业可成。诸君之名,当载于史册,而非没于疑狱。
勉之。”
“愿为殿下效死!”
一众银枪效节军校官俯首高呼,以表忠心。
李存勖抬眼遥望沙河对岸隐约驻足的兵马,大手一挥:“镜心魔,传我命令,进军洛州!”
“得令!”
镜心魔微微侧身,抱拳行礼,而后立即前去传令。
李存勖抬手示意一众银枪效节军起身,那张彦取出一封书信,奉向了李存勖:“殿下,刺杀杨公者,于杨公尸身之上留有一书信,是交予您的!”
第354章 这是魅魔啊
亚子亲启:
刺杨之事,必使君疑惧。故不辞而别,免生惊扰。
然以君之器度,当不困于方寸之间。
欲取天下者,当救民水火、破敌阵前,非仗刺杀之末技也。他日若两阵对圆,君无须虑我刺王杀驾之事,自当阵前一决胜负。
将来或为敌,然我信君仍以我为友。
昨夜探杨营,本欲劝降,非乐杀人也。然杨师厚者,乱世匹夫耳,惟愿天下长乱,非望太平之人。故杀而取其首。
知君素慕银枪效节军,故留书令其归附。若银枪军与沙陀骑相合,天下莫能当也。
然银枪军骄横,且在魏博根深,当以威临之、以勇服之。
以君之能,不待多言。此礼,望君纳之。
赌约戏言耳,君勿挂怀。惟愿君知,帝心慎独,知己多在敌阵。
再见或已两军相对,望君切勿留情。
-----------------
良久之后,李存勖方才缓缓放下手中书信,目光越过那沙河,眺望向更远方,久久无言。
脸上神色十分复杂,似是纠结,又似是怅然;似是欣慰,又似是愧疚;似是感激,又似是遗憾。
纠结于韩澈仍以诚待他,他却失了那份胸襟与气度。
明明昨夜还在为父王的变化而郁郁不满,而自己却又不知不觉间与父王无异。
怅然于韩澈仍旧信他,信他气度仍在,信他不困阴霾。
也正是这份信任,让他欣慰之余,又愧疚难当,韩澈信他,他却满是猜忌与忌惮。
这非是不信韩澈,而是不信他自己,自己之至交者,岂小人焉?
感激于韩澈赠他银枪效节军,全他多年夙愿,以消心中所执。
遗憾于他与韩澈此生,已无汉昭烈帝与诸葛丞相那般君臣之美矣。
“再见或已两军相对,望君切勿留情······”
李存勖轻声呢喃着,手上下意识想要用力攥紧,却又恐破坏韩澈的亲笔手书,强行克制得微微有些颤栗。
这般过了好一会儿,镜心魔传令归来,方才将那信纸沿着折痕叠好,重新放回信封之中,塞进了怀里。
“韩澈啊韩澈,既要与我战场相对,怎敢将这银枪军让与我啊!”
李存勖轻轻摇了摇头,嘴角笑容肆意飞扬,神色似是开怀又似是不屑:“你既赠我银枪效节军,我又岂能让那赌约成戏言?当知君无戏言呐韩澈!”
“······”
镜心魔看着李存勖,听着那话语,已是无言。
“呼~”
无奈的舒了口气,悬着的那颗心,算是彻底死了。
这位祖宗,是铁了心要资敌啊!
不过这也能从侧面证明,韩澈此子之手段,当真不一般。
他的挑拨离间已经可以说是处心积虑了,却始终没有效果,反倒是成了这两人关系升华的催化剂。
莫名的让他有种既生瑜何生亮的憋屈即视感!
······
正当李存勖与镜心魔皆是心绪复杂之际,韩澈与陆林轩已是掠过了整军列阵于沙河岸的银枪效节军与后方洛州大营,策马南下。
其实韩澈并不高尚,将银枪效节军这支当世最强之军送给李存勖,他也是很心疼的。
只是他清楚自己虽有一身武力,却上有袁天罡压着。
虽暗中势力纵横交错,但明面只是无根浮萍。
银枪效节军非一般军队,他自信有那份勇武能将之折服,也自信能养得起这支堪称当世待遇最高的军队,但他暂时给不了这些银枪效节军所想要的东西,也带不走这些父子相承,姻亲相连,乡土依附性极强的魏博子弟兵。
毕竟,在杨师厚的记忆中,这些银枪效节军私下的口号便是“六州旧为藩府,未尝远出河门,一旦离亲戚,去乡里,生不如死”,根本不愿远离家乡作战。
而且在韩澈看来,任何军队的“强”都不是抽象的,而是高度依赖于特定的地理、社会和后勤环境。
就战术层面而言,银枪效节军的核心战术是长枪方阵,其作战特点是“阵如铁壁,进如疾风”,数千名精锐士兵组成密集方阵,长枪如林,辅以弓弩手远程压制。
这套战术在河朔平原(今河北南部、河南北部)几乎是“核武器”级别的存在,毕竟开阔平坦的地形让方阵可以充分发挥正面冲击力,只需将战术贯彻到底,便可以步制骑,正面硬撼李存勖麾下那堪称当世第一骑兵的沙陀骑兵,关键时刻也可靠密集冲锋扭转战局。
但换一个地理环境,这套战术就成了“致命短板”。
他的战略是先取蜀国,再取吴、楚二国,往后继续争取岐国这道关陇门户。
蜀道险要,多山地,需要灵活多变的游散兵线,而不是密集方阵。
岐国关陇之地,是为黄土高原、陇山山地,沟壑纵横,方阵无法展开,狭窄山路反而容易被伏击。
贸然将银枪效节军拉到蜀中与关陇,战力极有可能会断崖式下跌,从“当世最强”沦为“水土不服”的普通部队。
可以说银枪效节军这一当世最强之军对于逐鹿中原而言固然强力,但对韩澈的前期战略,未曾掌控岐国这片关陇之地前,并无多大用处。
故而综合以上种种,韩澈只能忍痛割爱,将这当世最强之军送与李存勖,做个顺水推舟的人情。
哎~难嘞!烦嘞!
袁天罡这老登,能不能早点死啊!
······
没了杨师厚这一座大山阻碍,李存勖的动作可谓是相当之快。
李存勖将银枪效节军整编为帐前银枪都,命大将李建及为银枪指挥使,率领帐前银枪都与沙陀骑兵协同作战,其效果更甚先前所想,真可谓是所向披靡,战无不胜。
韩澈与陆林轩刚刚行经洛阳之时,李存勖便已是攻克魏州,令那帐前银枪都彻底归服。
随后,泽州也是传来捷报。
玄冥教的人抢占天井关之后,李存勖麾下郭崇韬收到消息后,先散播谣言动摇泽州两军军心,而后火速率潞州军出击,一战击溃泽州梁军,俘虏一万五千余。
仅一旬功夫,这郭崇韬便将这一万五千余俘虏重新整编为一支可战之军,挥师怀州,进逼洛阳。
至此,梁国北境几乎尽数归晋,即便还有负隅顽抗之地,也不过是迟早的事情。
韩澈与陆林轩二人过洛阳之后,便改用马车。
陆林轩见此捷报,不由巧笑嫣然:“韩大哥,梁国是不是快完了?”
“是快了,不过还有些气数!”
韩澈点了点头,便指着地图仔细与陆林轩解释道:“梁国尚有一道黄河天险,若能聚集足够兵力于各渡口设防,阻击晋军,是可以拖延不少时间的。”
“开封无险可守,需得迅速将开封的政治班底前往洛阳,而后直接放弃开封,收拢兵力倚仗洛阳地形之险要坚守洛阳,守住伐岐梁军之后路,这梁国便尚有一线生机,若能攻取凤翔,甚至还有绝地翻盘之机!”
“好吧!那看来还有许多硬仗要打,得不少时间。”
陆林轩嘴角笑容缓缓沉下,也是意识到自己想的过于简单与天真了。
“别这么悲观,其实也要不了多久!”
韩澈笑着摇了摇头,解释道:“这只是我们身在局外,以绝对理性的头脑所得出的最佳方案,即便朱友贞或其麾下将领考虑到了,也未必就能立即做出取舍,而后顺利的执行下去。”
“首先,梁国伐岐抽走不少兵力,泽州、魏州失陷之后,兵力大损,若怀州、卫州、相州、澶州等地梁军不果断退守黄河,则无足够兵力布防各渡口。”
韩澈伸手指了指地图上临近黄河以北的那片区域,话音一转:“但直接撤退也不行,晋军骑兵强横,一退出城池,就有可能面临围追堵截之境地,需广布斥候,巧施空城计,并适当丢出部分弃子当诱饵,方才有可能完成此举。”
“眼下梁军之中对晋作战的主心骨是刘鄩,此人号称一步百计,乃是梁国之中最卓越的统帅之一,其深谋远虑、善用奇兵、治军严整,或可完成上述部分,却未必能竟全功。”
韩澈的手缓缓下移,转而指向黄河本身:“故围绕着杨刘、德胜等重要渡口和沿河城寨会展开一定的拉锯战,却并不会持续太久。”
“开封肯定是守不住的,若不弃开封而坚守洛阳,则开封与洛阳皆失,伐岐梁军退路一断,梁国必亡,即便能够攻破凤翔,仅靠关陇之地,也终难敌李存勖之兵锋。”
陆林轩跟随韩澈耳濡目染,这一番讲解下来,却也是听懂了,不由恍然地点了点头。
而后伸手指向韩澈手指方才掠过的滑州,沉声问道:“韩大哥,以梁军之狠毒,若是主动掘开黄河大堤,以水代兵,能否阻拦李存勖大军南下?”
“我的陆女侠,你的眼光真是越来越毒辣了!”
也不知是惊喜还是巧合,韩澈有些惊喜的侧目看向陆林轩,忍不住竖起大拇指夸赞道。
就他所知的历史而言,梁军的确多次主动掘开黄河大堤,不过具体在哪他就不清楚了,毕竟前世历史只是兴趣,并非专业,有所了解,但并不清楚具体细节。
但当下他有着自己的情报网络,根据玄冥教所探得的情报,以及当下形势,可知梁军所能决堤之处就在滑州。
“嘿嘿!我可不笨!”
陆林轩浅浅一笑,嘴上有些谦虚,只是眉眼微微弯起,却是明显有些小得意。
“岂止是不笨,简直太聪明了!”
韩澈忍不住伸手轻轻掐了掐陆林轩小脸,由衷地感叹道。
陆林轩鼓着小脸挣脱,眉眼微微一横,娇哼道:“哼!你还没回答呢!”
“好好好!我说,我说!”
韩澈意犹未尽的轻轻搓了搓手,转而指向滑州:“此地我早已命人散播晋军不日南下,渡河即屠城的谣言,惊得此地百姓南逃,到如今愿意走且能走的百姓,几乎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即便黄河决堤,倒也危及不了百姓!”
“而且我也早已命牛头率玄冥教众潜藏于滑州,若梁军真想行此之举,那黄河决堤多大,如何决堤可就不全是由他们所掌控了!”
韩澈所知的历史上,梁军为阻止李存勖主力南下灭梁,主动掘开黄河大堤,却未能阻止李存勖大军奇袭,反而是阻断了梁军自己主力回援都城开封,间接导致了后梁的速亡。
他不知道在这个世界会如何发展,但他不介意推上一把,促成这样一个结局。
而当他话音落下,收回手看向陆林轩时,却见陆林轩那一双秋水般的眸子正亮晶晶的看着他。
心中有所了然,神色却故作疑惑的问道:“怎么了?”
“韩大哥,你真是个好人!”
见韩澈看来,陆林轩便忍不住扑到了韩澈的怀里,小声嘀咕着回应。
韩澈摇了摇头,伸手搂紧陆林轩,沉声道:“我不是什么好人,只是这种大是大非之上,我想力所能及的但行好事!”
他的确散布谣言疏散了滑州百姓,但不止是在滑州,黄河沿岸都在散播,主要目的也不是避免危及百姓,而是为了动摇民心与军心,以助李存勖更快攻破汴州。
不过世间好事,当论迹不论心,他稍稍换个说法,应该也不算过分。
陆林轩小脑袋往韩澈怀里拱了拱,钻了钻,却是固执地撒起娇来:“我不管,你就是好人!”
“好!那我就努力做个好人!”
韩澈奸计得逞一般地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容,顺着陆林轩的固执,柔声哄着。
在他看来,这肯定是不算骗。
人嘛,身份不同,责任也就不同。
他现在努力做个好人,反正正在努力嘛!
大不了,以后努力做个皇帝就是!
毕竟,守护百姓,和守护我的百姓,概念大概相同,但对守护人的意义那可就区别大了。
对于后者,韩澈还是很乐意的。
“嗯!”
陆林轩闷在韩澈怀里,郑重地应了一声:“韩大哥,你肯定可以的!”
她并未忘记玉樵老伯的嘱托,要把韩大哥引回正轨,成为一个正常的人。
但其实在她看来,韩大哥其实是很能明辨大是大非的,只要梁国灭亡,化解心中执念,再由她稍加引导,韩大哥很快就能回归正轨了!
·······
李存勖的小名“亚子”(也作“亚次”)的由来,主要源于?唐昭宗对他的赞赏?。
乾宁二年(895年)?,年仅11岁的李存勖随父亲晋王李克用出兵勤王,讨平邠宁节度使王行瑜等人的叛乱,并入朝献捷于长安。唐昭宗见到李存勖后,对其相貌与气度十分赞赏?,抚其背称:“?此子可亚其父?!”意为“这孩子将来能与父亲比肩,甚至更胜一筹”?。
“亚”在古汉语中有“次于、比得上”之意,“亚其父”即“可与父亲相媲美”。因此,李存勖得小名“亚子”,以纪念这一殊荣?。
·······
刘鄩(xun)(858年—921年),本名刘掞,密州安丘(今山东省安丘市)人,唐末五代时期后梁将领。
唐朝中和年间,刘鄩开始追随青州节度使王敬武。王敬武去世后,他支持其子王师范嗣位,此后历任登、淄二州刺史、行军司马。天复元年(901年),攻陷兖州,抵抗葛从周进攻。天复三年(903年),归顺梁王朱全忠,迁鄜州节度留后。后平定刘知俊叛乱,收复长安,授检校司徒、永平军节度使。开平四年(910年),加封检校太傅、同平章事。后梁末帝即位,授开封尹、镇南军节度使。先后联合杨师厚打退晋军,平定徐州蒋殷叛乱,击退吴军进攻,授检校太尉、泰宁军节度使、同平章事。贞明六年(920年),攻打河中节度使朱友谦,兵败退入洛阳。
龙德元年(921年)五月,刘鄩在朝廷密旨逼迫下饮毒药而亡,时年六十四岁,诏令追赠为中书令。
后唐庄宗李存勖对其评价:1吾闻刘鄩用兵,一步百计。2刘鄩长于袭人,短于决战。 3刘鄩学《六韬》,喜以机变用兵。
第355章 李嗣源动向
太原,晋王府。
一片翠绿竹林被风吹拂得梭梭作响,林中凉亭内,李克用坐于轮椅之上,位于石桌前。
一手掂量着一个惨白骷髅头,静观面前棋局。
“哒哒哒~”
一串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一名通文馆门徒来到亭外台阶下单膝跪下,恭敬垂首:“启禀晋王,梁将杨师厚死于刺杀,世子殿下自邢州与潞州双线出兵,一线已克魏州,兵锋直指汴州;一线已破泽州,挥师怀州,进逼洛阳!”
“下去吧!”
李克用的嘴角微微勾起,又很快压下,最后却还是忍不住微微扬起。
“是!”
白脸门徒垂首领命,悄然退下。
李克用伸手凌空一抓,棋局上的红车便飞到了他的手中,随即朝着棋局上一甩,红车便精准落在了那黑象上。
“嘭!”
黑象被碾成齑粉,红车取代了黑象的位置。
将军!
“李存勖!你真不愧是我李克用的儿子,有种!”
李克用五指微张,那已是无路可走的黑将当即飞入他的手中,瞧了眼手中的黑将。
“嘭”的一声,左手上的惨白骷髅头瞬间被握得粉碎,微微仰头看向南方,脑海中浮现李存勖攻城掠地的模样,忍不住大笑出声:“哈哈哈哈哈哈~朱温,在生儿子方面,你不如本王!哈哈哈哈哈~”
他与朱温斗了二十多年,前期互有胜负,后期却是节节败退,只能困守三晋之地。
而今,他终是扭转了败局。
朱温已经死了,那他的儿子赢了朱温的儿子,晋国灭亡梁国,这自是他李克用赢了!
只是在那一阵大笑声过后,除却最开始多年失败的耻辱被洗刷时的畅快之外,紧接着所涌上心头的,却是一阵强烈的空虚。
朱温死了,杨行密早死了,刘仁恭死了,王建据说快死了,王处直死了,李茂贞···不知死哪个犄角旮旯里去了。
与他同时代的人,所剩不多了。
而他也已经老了,不知道还有多少时间,但他是幸运的,他有一个出色的儿子,尽管有些小缺陷、小毛病,但还是比他们那个时代的人要更为优秀。
如果没有意外,他李克用的儿子,就将是那个结束这乱世的人,但·····
有那袁天罡在,他实在不敢保证会没有意外!
一抹担忧之色瞬间跃然脸上,李克用那刚毅的眉眼间有些疲惫。
袁天罡啊······即便闭关了十年,他还是没有把握!
所以,他宁愿让李存勖误会,也只能压着李存勖。
但儿子大了,终归是有自己的想法。
如今,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只希望那袁天罡看在他这么多年的配合上,做得不要太过分。
“呼~吸~”
深呼吸一口气,将手中黑将拍在桌上。
“嘭!”
所有棋子,包括棋盘,顷刻之间化作飞灰,随着那刚好吹拂而来的清风散去。
不过片刻功夫,便只剩下空空如也的桌面。
李克用右手按在轮椅上,轮椅当即转了个向,面向了亭外:“老十三,失败了?”
“嗡~”
空气中传来一声轻颤,李存忍的身影骤然出现在台阶下,单膝跪地并报道:“李嗣源所裹挟的通文馆势力太过庞大,已是超过六成,殇的实力足以斩首李嗣源,但每次都被无所不在的眼线所察觉,从而提前逃离,若非有李存忠暗中留下印记,殇恐早已追丢,还请义父责罚。”
“责罚就不必了,本王也不得不承认,老大的确是本王这些义子当中能力最强的,他经营通文馆多年,不是那么容易杀的。”
李克用对这样的结果并不意外,正因为李嗣源能力很是出众,他才没有直接将之杀了,而是灵机一动的想着将之丢出去,试一试袁天罡的反应。
若是袁天罡对他与李存勖父子俩没安好心,想来不会错过李嗣源这么一个极佳的工具,再通过李存忠这个眼线,就能大致知道袁天罡的态度了。
不过,李嗣源能够卷走通文馆六成以上的人手,多少还是让他有些吃惊的。
看来这些年李嗣源武功止步不前,倒是把精力花在其他东西上面了。
当然,这一切还都尽在他的掌握之中。
李嗣源能力固然强,但也应当知道,姜还是老的辣。
李克用右手微微握拳,嘴角勾起一抹阴狠笑容:“老大现在情况如何?”
“叛逃的通文馆势力绝大部分已撤出晋国,依次隐入梁国与吴国,李嗣源联系上了他那义子张子凡,正在赶去与寻找龙泉宝藏的李星云队伍汇合!”
李存忍将李嗣源的消息一一道来,当初接下这任务时自信满满,不过是一个李嗣源而已,殇组织足以轻易对付。
可当她真正执行任务的时候才发现,别说是对付李嗣源了,她连李嗣源的衣角都摸不到,若非有李存忠这个内应在,她与她的殇组织连李嗣源的影子都找不到,往更危险些想,恐会被李嗣源玩弄于股掌之中。
若真到那般境地,她还有何脸面回来见义父?
“哦?正在寻找龙泉宝藏的李唐后裔吗?”
李克用顿时眼前一亮,袁天罡必然关注着李唐后裔,如此一来,李嗣源倒是要比他意料中更快进入袁天罡视野。
龙泉宝藏固然珍贵,任何诸侯藩镇得知都将是实力大增,但对他而言,远不如儿子李存勖来得重要。
“是的!”
李存忍先应了一声,而后将李星云与龙泉宝藏相关情况详细道来:“李星云一行人于镇州伽耶寺获得进一步的龙泉宝藏线索之后,便兵分两路,其中韩澈与陆林轩二人前往岐国凤翔,其余李星云一行人前往玄武山天师府。”
虽说通文馆被李嗣源带走了六成以上的人手,但镇州毕竟是晋国境内,这仅剩的三成人手事后查点消息还是不难的。
听到一个熟悉的名字,李克用仅剩的那只眼睛不由微微皱眉:“那个韩澈,是不是和亚子走得很近的那个?”
“就是此人!”
李存忍微微抬头,有关韩澈的详细信息脱口而出:“此人为韩偓之子,也是玄冥教神荼,似是与二哥相交多年,但两人究竟是何时结识,交情又是如何加深的,都无从查起。”
“自朱友珪死后,此人便卷走了玄冥教绝大部分的人手,成为了新的玄冥教主,曾被鬼王朱友文找上,于长安城大明宫旧址大战一场,曾传其为鬼王朱友文所擒获,后判断此为朱友贞与朱友文二人为算计李星云而所传谣言,实则此人应是在那一战中重伤处于闭关疗伤之中,故而一直未能澄清。”
“后据李存忠亲眼所见,鬼王朱友文武功已远在大天位之上,大天位的李存孝与幻音坊炎摩天不是其一合之敌,而那韩澈则能与那鬼王朱友文正面抗衡,其武功应当也远在大天位之上。”
“此人与那李星云的师妹陆林轩关系匪浅,二人先前自镇州离开,进入邢州时,便被二哥接往邢州城,不过一夜,便匆匆离开,之后便是杨师厚被刺身亡,其麾下银枪效节军当日便向二哥投诚,孩儿推测,那杨师厚应是被这韩澈所杀!”
“韩澈······朱友文······武功已远在大天位之上······”
李克用轻声念叨着,忍不住叹道:“还真是后生可畏!”
他闭关十余年,方才将至圣乾坤功臻至化境,不曾想这些小辈竟已成长到如此地步。
若是能得这二人相助,倒是未必不能与那袁天罡相抗。
虽说对付袁天罡不能仅仅只靠武力,但就如那韩澈刺杀杨师厚一般,若是武力这一关都过不去,也没有考虑其他的必要了。
现在的问题是,要如何才能联合这二人一同对付袁天罡?
这二人本身立场敌对,朱友文又与他立场有别,而那韩澈与他儿子李存勖关系暧昧,又与李星云关系匪浅,究竟是何立场实在难说,有没有可能与袁天罡有所关系也难以确定。
这其中关系若是搞不清楚,就贸然联合这二人向袁天罡发难,反倒还不如他独自对抗袁天罡来得稳妥。
李克用也是深知对付袁天罡不能着急,发散的心思一定,便与李存忍条理清晰地吩咐道:“第一,让殇自主行动,多找找老大与那李星云的麻烦,而后暗中关注不良人的动向!”
“第二,韩澈与朱友文二人的消息需要密切关注,若有必要,你亲自去见见你二哥,从你二哥口中探探那韩澈的底细,就说是我的意思。”
朱友文与韩澈不对付,两人明面已是交手两次,暗地里还不知道多少,若是能搞定韩澈,基本上也能搞清楚朱友文的底细,反之亦然。
只不过,有着李存勖与韩澈那层关系在,没必要舍近求远的去先搞定朱友文。
“是!”
李存忍垂首领命,确认李克用没有其他意思了之后,便身形一闪退下了。
控制着轮椅缓缓转身,李克用看向那石桌之上。
恍惚间,刚才化作飞灰的棋局好似在他眼中重现,仅剩的独眼微微一凝,寒芒徐徐绽放。
“天下为棋局,世人如棋子,袁天罡,你亦在其中!”
······
与此同时,吴国扬州城,一家寻常客栈之内。
李星云拉过一条长凳,左脚与屁股一同落在凳子上,目光从右到左的打量着眼前这通文馆几人。
先是断了一条胳膊,身形依旧高大魁梧,满脸横肉,看着很是凶悍,实际颇为憨厚的李存孝。
而后是与李存孝处于另一个极端,身材颇为矮小,一头红毛,断了只手腕的李存忠。
再是手持古怪长弓,晃着脑袋左右听声的李存勇。
接着便是一手负于身后,一手持合拢的折扇落于身前,面相微微发福,双眼微微眯起的李嗣源。
最后,李星云的目光看向身旁的张子凡,反手指了指李嗣源那三人方向:“张兄,要不你也站过去?”
“李兄!我······”
张子凡想要解释一番,可当他目光瞥向自己义父李嗣源,只是张了张嘴,狡辩的话终是说不出口。
他本以为义父李嗣源只会在后边悄然跟着,不曾想竟是直接找上门来了。
现在这情况,有种他背叛了李星云,然后又被李星云当众揭穿的感觉。
尽管他的立场始终是在他义父那边的,但就是有点羞愧,有些不敢面对李星云的目光。
“哈哈哈哈,开个玩笑而已,张兄不必紧张!”
李星云忽地起身,那阴沉的脸色瞬间化作一抹亲切的笑容,大笑着拍了拍张子凡的肩膀:“你给我找来这么多帮手,我谢你都来不及,怎会怪你呢?”
“啊?”
面对李星云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张子凡也是一愣。
在他脑子尚未转过来之际,李星云已是越过他,走向了李嗣源,上去就双手抓住李嗣源那握着折扇的手。
嬉皮笑脸,有些无赖,又有些诚恳的说道:“我与张子凡兄弟相称,您又是他义父,我当称您一声老叔才是!”
“万万不可,微臣怎敢当殿下如此称呼?殿下切莫折煞微臣!”
李嗣源微微一愣之后,神色瞬间化作一片惶恐,双膝一软便跪了下来。
见那手在李星云手中挣脱不得,只得微微探头看向后边张子凡,使了个眼神便喝道:“凡儿!殿下何等身份,你岂可不知尊卑,妄自尊大与殿下称兄道弟,还不快来给殿下赔罪!”
“殿下!先前乃是草民僭越,恳请殿下责罚,还请殿下不要为难草民义父!”
张子凡自是看懂了李嗣源的眼神,连忙来到李嗣源身旁,恭敬垂首认错的同时,双膝一弯,朝着李星云就要跪下。
李星云当即松开了李嗣源,架住了张子凡,面色有些不喜:“哎~张兄义父都自称微臣,张兄又岂能是草民?”
“请殿下责罚微臣之僭越,莫要为难微臣义父!”
张子凡虽不知李星云这一番话是为何意,但还是随机应变地顺着李星云的意思,改了称呼,仍是执意要向下跪去。
“这才对嘛!”
李星云嘴角重新绽开笑容,忽地撤开了架着张子凡的手。
“嘭!”
张子凡没反应过来,双膝猛地磕在了地上,地砖应声而裂,疼痛瞬间传入大脑。
心中顿时忍不住暗骂:妈的,又被这小子坑了!
不过事已如此,也只能老老实实跪着,脑袋低垂着,暗自咬牙。
通文馆其余三人见状,也是纷纷跪下。
李星云转身回到长凳上大马金刀的坐下,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五人。
“我听说你们已经叛出晋国,可确有此事?”
第356章 实践出真知
“微臣虽脱离晋国,却非是叛逃,实乃晋王不行唐臣之举,微臣不敢苟同,故弃暗投明,特携通文馆之众来为殿下效犬马之劳!”
李嗣源跪得极为板正,诚惶诚恐的双手匍匐在地,字里行间扭曲着李星云对他的定义,透着一股子大义凛然。
“哦?”
李星云轻疑一声,身体微微俯下:“这么说来,你这还是为忠唐之事而大义灭亲咯?”
“不敢言大义灭亲,然晋王欲对殿下不利,微臣无法坐视不理,特携通文馆内忠义之士前来护殿下周全!”
李嗣源每一句话都是那般的义正言辞,却是企图将自身与李克用的矛盾转嫁到李星云的身上。
毕竟,只要他一直待在李星云身边,谁又能分得清李克用的杀手究竟是来杀他的,还是来杀李星云的呢?
李星云闻言,似是有些疑惑,不解地问道:“可李克用要对我不利的话,你在晋国、在通文馆岂不是能更好的保护我?”
“这······”
李嗣源见李星云完全没有之前所见时那般青涩而愚蠢,喜怒都直白的表现在脸上,这会儿竟是一点都不接招,也是不由微微一愣。
这小子,成长的好快啊!
不过脑海中闪过韩澈的身影,又感觉正常了许多。
有韩澈那只老狐狸言传身教,没长进才会奇怪。
想通这些,微眯的双眼中眼珠子微微一转,当即惶恐认错:“殿下安危自是胜过一切,微臣太过心急,却是未曾想及许多,经殿下点醒,方才恍然,未能为殿下在晋国留下暗子,实乃微臣之过错,还请殿下责罚!”
李星云并未急于回答,只是全力运转着心斋法,将所有的注意力都落在面前这跪着的李嗣源身上,打量着他,观察着他。
这一路上,他除却练功之余,便是在揣摩韩澈给他定下的“一察、二用、三防、四控”八字方针,眼下正是实践的时候。
李嗣源这家伙的脑袋埋得太低,实在看不清脸色,便只能言行之间寻找细节。
这一句句的回答,李嗣源不论是从内容、语气、还是态度,虽说有些过于夸张与谄媚,但都挑不出什么毛病来。
不过,李星云本着李嗣源的话一个字都不能信的原则,还是能够察觉到李嗣源话里边的一个信号——绑定他与李克用的敌对关系!
那么,李克用真的要对他不利吗?
李星云觉得,李克用对他的想法肯定是有的,毕竟他关系着龙泉宝藏,也关系着天下的法理正统,李克用仍打着大唐的旗号,不可能没有想法。
只是眼下晋国之外是与梁国的战争,晋国之内还有李嗣源的叛逃,未必有那个精力来顾及走在寻找龙泉宝藏路上的他。
可一旦李嗣源加入了他的队伍,那性质就变了,李克用肯定是不介意收拾李嗣源的同时,顺便将他也拿下的。
毕竟,这种一箭双雕的好事,怎么可能放过?
“那要不你回去跟李克用低个头、认个错?”
李星云心思一定,便笑着提议,并颇为认真地分析道:“李克用行伍出身,义子众多,实乃重情重义之辈,想来只要你态度诚恳一些,李克用多少会顾及些父子之情,届时你重回晋国,为我之眼线,自可洞察先机,李克用不足为惧也!”
“殿下有所不知,晋王自从双腿残疾之后,心中便早已失了那股英雄气,闭关十余年心思越发狠戾无情,上次泽州之事,当是微臣失察之过,晋王除去微臣通文馆圣主之职,也是理所应当,然······”
李嗣源身躯一颤,直起身来,抬手指着李存忠,义愤填膺的说道:“然晋王惩戒完微臣之后,又逼得微臣这九弟断腕,九弟他不过一执行微臣命令之人,何错之有啊?”
“晋王已然不念父子之情,且覆水难收,殿下之妙计,请恕微臣难以执行。”
李嗣源一番激动过后,直起的身子又很快低伏了下去,恭敬地匍匐在地。
“如你这般说,那李克用的确是有些不近人情了!”
李星云瞥了眼李存忠那只已然没了手掌的手腕,若有所思。
李嗣源的这次叛逃,或许并不全然是因为其野心,或许也有着对李克用的恐惧?
“殿下明察秋毫!”
李嗣源打蛇随棍上,吹捧之语那也是信手拈来。
“不愧是当过通文馆圣主的人,说话就是好听。”
李星云笑着夸赞,却是话音一转:“不过我麾下也不是什么人都收的,你们五个人,老弱病残四个字占满了三个,我实在看不出你们能有什么用,按理来说你们已经淘汰出局了,但我这人比较心善,还是愿意给你们一次机会的。”
“嘭!”
李嗣源脑袋重重磕在地上,似是有些急切的恳请道:“还请殿下明示!”
“你先前说李克用相对我不利,但我要寻找龙泉宝藏,实在不希望被人打扰,所以李克用有什么手段,你们替我接着,若是我发现我的事情遭到了李克用的人干扰或是阻挠······”
李星云话音微微一顿,俯下的身子缓缓挺直,抬手向着一旁抓去。
“锵!”
一旁桌上的龙泉剑出鞘,“嘭”的一声便插在了身前,粉碎地砖,深深没入地面之中。
李星云脸上的笑容一点点沉下,双手杵着龙泉剑,冷眼睥睨着跪着的李嗣源五人:“不管你们到底是能力不足,还是另有原因,我都会将你们与李克用视作同党,然后亲自解决你们!”
“嗡!”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剑鸣声凭空响起。
只见那龙泉剑之上,亮起璀璨金辉,李星云那一袭红色衣袍无风自动。
下一瞬,一股恐怖的气势瞬间自李星云身上涌现,同那龙泉剑上锐利无匹的锋芒,一起向着跪着的李嗣源五人倾轧而去。
张子凡、李存忠、李存勇三人的脸色几乎是瞬间一白,身体本能的一颤,一身汗毛倒竖,浑身的鸡皮疙瘩都翻了起来。
李嗣源的实力远远强过张子凡、李存忠、李存勇三人,倒是没那么不堪,只不过那垂下的脸上神色凝重无比,所感受到的压力并不小,心中更是惊骇无比!
这份气势,这份压迫感,这李星云绝不是张子凡信中所说的刚跻身大天位这么简单!
这一刻,他猛然意识到,李星云刚才的那句话,并不是大话。
若真是刀兵相见,他们五个人,还真不是这李星云的对手!
这就是威胁,很是直白与明了的威胁,而且是上了船便不能退的威胁!
这跟他先前所设想的计划出入太大了,不过短短一年多的时间,这李星云竟已不是他所能随便拿捏的存在。
计划必须要变,而且必须要更加谨小慎微,否则也别谈什么野心了,冷不丁的就得死在这李星云的剑下。
他感觉得出来,这李星云对他,虽没有多大抵触,但也没有一丝一毫的信任。
有的,只是戒备与提防!
“吼!”
正当李嗣源思绪飞速流转之际,李存孝感受到李星云身上的敌意,大吼一声便站了起来。
他虽断了一臂,但那一身悍勇的气势却是丝毫未减,横身拦在了李嗣源、张子凡、李存忠与李存勇四人之前。
满脸横肉一狞,宛若凶神恶煞一般的死死盯着李星云,仅剩的那只手臂已然攥紧了拳头。
只待李星云有所动作,亦或是李嗣源下达命令,那比常人脑袋还要大得多的拳头立刻便会朝着李星云的脑袋砸下。
“十弟!不可对殿下无礼,还不速速退下!”
李嗣源连忙挺起身子,高声喝道。
李存孝护主心切,他很欣慰,可若真与李星云爆发冲突,他们未必够李星云砍的。
除非······加上缠着张子凡的那两个怪胎!
李嗣源横眉倒竖,怒气与惶恐于脸上翻涌,眼角余光却是落在一旁看戏的倾国、倾城二人身上。
而听得李嗣源命令的李存孝,那凶悍的眼神瞬间清澈了下来,瞧了瞧李星云,又有些不太确定的回头看向李嗣源。
“十弟!退下!”
李嗣源神色一肃,沉声喝道。
李存孝有些委屈的挠了挠头,连忙回到自己原来的位置,“噗通”一声,重新跪在了地上。
“呼~”
李嗣源稍稍松了口气,连忙朝着李星云俯身一拜:“殿下,微臣这十弟也是护主心切,还请殿下莫要怪罪,给微臣一些时间调教,微臣这十弟定能成为殿下身边最为坚实的盾牌!”
“锵”
李星云拔出龙泉剑,反手将之收入剑鞘之中,身上的气势与龙泉剑上的锋芒如潮水般退去。
脸上的冷意与杀意消失不见,重新挂上一抹笑容:“不急!不急!等你们证明自己能够入我麾下再说!”
“其实就个人而言,我还是很期待你们加入的!”
李星云于长凳上起身,俯身扶住张子凡,根本不容他有所抗拒,悬殊的力量便将之提了起来,脸上笑容不变:“毕竟我与张兄这一路走来,历经生死,实乃手足兄弟也!”
将张子凡扶稳站好,伸手拍去他膝盖上的灰尘,而后便如此往复,将李嗣源四人一一扶起:“正所谓一个好汉两个帮,几位是张兄的义父、叔叔,我自然是相信各位,也是非常需要各位的,只是······”
“这带队伍不能光凭个人好感,还是得有些讲究的。”
李星云朝李嗣源挤眉弄眼,使了个“你懂的”的眼神,而后便看向了跟倾国、倾城姐妹二人坐一块的上官云阙与温韬二人:“你们说是吧?”
“那是自然!”
上官云阙迎上李星云的眼神,当即便站了起来,扭着身子来到李星云身边,捏着兰花指遥遥一点李嗣源:“我们家星云那可是李唐后裔,那什么···哦对从龙之功,那可不是什么人都能蹭得上的,总归要交点投名状才行,比如说那李克用的脑袋······”
除却李存孝之外的李嗣源四人皆是眉眼微挑,嘴角微微一抽,或听或看向上官云阙。
这家伙,是真敢说啊!
“好了!这里没你什么事了,一边玩去!”
听得上官云阙语出惊人,李星云连忙出声阻止,并抓着上官云阙的肩膀,将之甩到了身后去,挡住了李嗣源一行人的视线。
随即嘴角咧开一道轻浮的笑容,双眼如李嗣源一般眯起看向几人:“如何?”
“还请殿下拭目以待,微臣定不会让晋王的人打扰到殿下!”
李嗣源躬身一礼,朗声应下,那微眯的双眼之中,眸光微微闪动。
眼下形势不由人,权且应下再说。
虽无法借势对付义父的人,但李星云这一行人此行目的也是前往玄武山天师府。
好生谋划一番,谋夺五雷天心诀一事,却是未必不能借势一用!
“爽快!”
李星云欣慰的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李嗣源的肩膀:“我看好你哦!”
“多谢殿下厚爱!”
李嗣源似是有些受宠若惊,连忙躬身再拜。
“哎~别这么生分嘛!”
李星云绕到李嗣源与张子凡的身后,一左一右揽住两人肩膀,先是看向李嗣源:“你们一路自晋国远道而来,旅途劳累,我勉强算个东道主,应当给你们接风洗尘才是!”
“不敢劳烦殿下!”
李嗣源缩了缩脖子,面露惶恐之色,似是有些畏畏缩缩。
李星云当即扭头看向张子凡,嬉皮笑脸的挑了挑眉:“那要不张兄做东,给你义父、叔叔们接风洗尘?”
“理、理当如此!”
张子凡瞥了眼自己的义父李嗣源,见其没有什么特殊表示,这才硬着头皮应下。
“走走走,我听说瘦西湖畔的万象春乃是扬州城最好的酒楼,正适合接风洗尘!”
李星云拍了拍李嗣源与张子凡的肩膀,转身便朝着客栈外边走去。
“星云等等我!”
上官云阙连忙捧起龙泉剑,扭着身子跟上。
温韬随之起身,默然相随。
倾国、倾城姐妹二人起身,却并未有所动作,因为张子凡与李嗣源都还没动。
李嗣源望着李星云离开的背影,与身旁的张子凡说道:“凡儿,你跟在李星云身边也有段时间了,你觉得李星云这一番处事手段,有几分像那韩澈?”
“行不似神似,已是有个三、四分。”
张子凡脑海中依次闪过李星云与韩澈的身影,沉思片刻后回道。
“就这三、四分,也是有些难缠了!”
李嗣源摇了摇头,便率先动身,跟上李星云。
其余人顿时都有了动作,齐齐跟上。
坠在李嗣源身后,张子凡不由回想起李星云先前那一番威慑所带来的压迫感,嘴角不由浮现一抹苦笑。
是啊!够难缠的了!
第357章 女主掌国
吴国都城,江都府,民间日常口语亦称扬州城。
吴国王宫位于蜀岗之上,前身乃是隋朝的江都宫,虽有所修缮、有所改动,但大致格局并未有所变动。
成象殿内,一场朝会已是接近尾声。
所有议程结束,合门使当殿宣布“衙内无事”,随即吴王离席,起身回宫。
“好去!”
随着合门使一声高呼,百官依次退去。
吴王杨溥离开成象殿,便前往了水精殿。
隋炀帝曾在此观赏宫人的“飞仙”装束表演,吴国倒也奢靡至隋炀帝的地步,只不过虽没有表演,装饰得却是更为精美了几分,假山、流水、花草灌木应有尽有,隐约可见蝴蝶在花丛中飞舞。
吴王杨溥刚进入殿内,却见那取代徐知诰,方才在朝堂上只手遮天的新一任权臣——李德诚后发而先至,已是先他一步来了这水精殿,正朝着一座假山旁的流水小案走去。
只见那流水小案前,身着露肩挂脖红裙,一头乌发梳成一根大辫又用细绳绑起来,左眼下边有颗泪痣,身高不过五尺的上饶公主光着脚丫子坐在案前,踢踏着流水。
一手在案上撑着微微倾斜的小脸,一手捏着书页,一双带着些许桃花感的狐狸眼,正专注地看着书。
她的身旁站着一个男人,身着金红着色锦袍,双手交错于宽大袖口中,一头红发高冠竖起,脸上戴着一张太阳纹路面具。
李德诚来到案旁,先是朝着那带着太阳纹面具的红发男人躬身一礼,而后再朝着上饶公主行礼:“公主殿下,朝堂诸事决策已按您的意思定下,这是去年的盐铁经营账册,近三年的商税账册候在宫外,下朝时已命人通知送入宫来,应当快送来了!”
说着,李德诚便将捧着那一沓书册小心翼翼的放到了上饶公主的流水小案上。
上饶公主没有去看李德诚,只是瞥了一眼那一沓书册,便翻开了手中捏着的书页,漫不经心的问道:“洪州南昌县大塘乡墎墩山附近村落,肃清得如何了?”
“以开矿为由肃清,周边百姓恐服徭役,皆配合迁往他处,这墎墩山附近已无人烟。”
李德诚退回去,保持着躬身行礼姿势,如实回答事情进度。
“嗯!做得不错!”
上饶公主这才微微抬头,瞧了眼李德诚,右手在按了按书脊,便挥了挥手:“没你事了,且下去吧!”
“是!”
李德诚领命,保持着行礼姿势退出数步之后,方才转身离去。
撞见迎面走来的吴王杨溥,微微行了一礼,便出了水精殿去。
吴王杨溥对李德诚并没有什么好脸色,目送着李德诚离开,回过头来时,脸上已是浮现一抹笑容。
“父王来啦!”
看到杨溥,上饶公主当即扬起小手招了招。
“我的上饶哎!你若对朝堂诸事有什么想法,让父王去做便是,何必交予那李德诚?挫得父王好没面子!”
杨溥来到那流水小案旁,那须发皆白的老脸之上,竟是满脸的委屈。
毕竟,他做梦都没想过,会有一天被自己最宠爱的女儿夺权架空。
有些委屈,也是实属正常。
“若父王有面子可言,上饶又何必多此一举地扶持一个傀儡权臣?”
上饶公主耸了耸肩,小手一摊,也是有些无奈。
她与韩澈约定,若能掌控吴国朝政,将吴国商贸、赋税翻上三倍,韩澈便来娶她。
虽然她觉得有些对不起父王,也不知为什么,但她只觉嫁给韩大哥才是心底最重要的事情,只能委屈一下父王了。
而且此前父王本就是为徐温、徐知诰所架空,换做她来,父王便不算架空,当为颐养天年才是。
韩大哥屠了那姓徐的一族之后,朝堂之上人心惶惶,父王毫无阻碍的大权独断。
原本她是想着通过父王把持朝政的,不曾想父王实在不是治理国家的那块料,将朝堂与地方弄得一团糟。
与其费心费力为父王重塑威望,倒不如重新扶持一个傀儡权臣。
反正这吴国境内的玄冥教势力都可以为她所用,韩大哥更是命其麾下的衡山分舵舵主——日游神来教导与辅佐她,扶持一个权臣架空父王,倒也是符合以往从徐温到徐知诰惯例。
祖父时期的老将李德诚,在朝中资历颇高,素有威望,谦恭沉厚,又处事圆滑,最主要是锐气不足,没什么野心,无疑是这个傀儡权臣的最佳人选。
朝臣听闻李德诚身后,是屠了徐氏一族的那个势力,纷纷望风归降。
有着韩大哥屠灭徐氏一族的凶威在,掌控吴国朝政远比想象中要简单得多。
“可······”
杨溥张了张嘴,想要辩驳两句,却又发现无话可说。
若是在女儿面前狡辩,那未免也太丢脸了些
毕竟,相比起他之前一团乱麻,剪不断理还乱的朝堂来说,现在的朝堂实在好得太多了,甚至比徐温、徐知诰父子俩掌权时还要井井有条。
便是狡辩,也实在没什么好狡辩的。
他似乎,真就是如此的不堪!
这个念头在脑海中浮现,那胖胖的老脸上,满脸的委屈尽数化作失落之色。
上饶公主这段时间也已褪去天真无邪,见此当即握着杨溥的手安慰道:“好啦!父王你看看你,头发白了,胡子也白了,最应该做的事情,就是好生调理身子,安心颐养天年,吴国交给女儿就好了!”
“可是上饶,你······你······”
杨溥闻言,顿时满脸纠结,支支吾吾了好一会儿方才接着说道:“你是女子啊!”
上饶公主闻听此言,当即心生不满的撒开了杨溥的手:“父王,这就是你的目光狭隘之处了,远的不说武皇称帝,近的也有那岐王李茂贞以女子之身执掌岐国呢。”
“啊?”
杨溥明显一愣,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不由皱着眉头狐疑出声:“李茂贞是女人?”
“哼!女儿亲眼所见,岂会有假?”
上饶公主冷哼一声,回想起那一抹红裙身影,心底里便有些不服气。
据夜游神那女人所说,就是因为那老妖婆执掌着岐国,韩大哥才去主动勾搭的。
“这···这···这不可能吧?”
杨溥仍是有些不敢置信,企图寻找其中漏洞:“岐王李茂贞行伍出身,以军功封王,不可能是女人吧!”
他虽是徐温与徐知诰父子俩所扶持的傀儡,但岐王李茂贞这等鼎鼎有名的人物,他还是有所耳闻的。
“这我就不知道了,反正现在执掌岐国的岐王李茂贞,就是一个女人!”
上饶公主这段时间被日游神督促着,恶补的东西有很多,但这其中暂时还没轮到各大诸侯藩镇的前尘往事。
不过,她不觉得夜游神会骗她,她感觉的出来,夜游神那女人对那个老妖婆也是愤恨不已。
“这···这也太荒唐了!”
杨溥有种世界观崩塌了的感觉,不过他到底没见过那岐王李茂贞,倒也不好固执己见。
毕竟女皇帝都曾有过,出个女诸侯,似乎也并非完全不可能的事情。
“不荒唐,很快就有下一个女诸侯了!”
上饶公主小脑袋微微昂起,带着些许桃花感,形似狐狸般的眉眼微微扬起,那一颗泪痣似是在闪闪发亮。
“咳咳!”
杨溥差点被自己宝贝女儿的语出惊人给噎着,轻咳两声,换个思路劝道:“上饶啊!女主掌国这事我们暂且不说,可你这·······”
杨溥声音微微一顿,拉着上饶公主的手凑近了些,眼神忌惮的瞥向一旁站着的日游神,压低声音道:“可你这是引狼入室啊!”
“父王不妨仔细想想,若不是韩大哥屠了徐温一族,这吴国迟早姓徐。”
上饶公主轻轻拍着杨溥拉着自己的手,红唇轻抿着笑容,声音却是有些冷:“而今吴国由我执掌,至少这吴国能姓杨!”
“上饶你······”
杨溥错愕的看着自己眼前这无比熟悉,却又无比陌生的女儿,心中惊恐不已。
尽管自从女儿回来的那一天起,他便察觉到了自己女儿的变化,可那又如何?
不论有什么变化,终归是他的上饶,是他最宠爱的女儿,这便足够了。
即便被上饶夺了权,他也只是自欺欺人的认为,这可能是那个姓韩的胁迫他上饶做的,又或者是上饶孤零零被歹徒挟持缺乏安全感什么的,总之他那贴心小棉袄肯定是有苦衷。
反正他自成为吴王以来,便是徐温父子所操控的傀儡,对此也早就习惯了,虽对被自己女儿夺权感觉多少有些不合适,但这也没什么。
女儿将朝堂治理得井井有条,比他有能耐,他应该感到骄傲才是。
可是此时此刻,看着那张笑容和冰冷同时出现的熟悉脸庞,杨溥再也无法自欺欺人。
这不是他那个活泼可爱、天真烂漫的女儿,这不是他的上饶!
那双软弱的眼睛,一点点的怒意盈眸!
“这不是我的上饶!”
杨溥歇斯底里的怒吼出声,发福的身躯骤然暴起,扑向了一旁的日游神:“你们到底对上饶做了什么?你们这些妖魔鬼怪,还我上饶,还我女儿!”
只是就杨溥那身板与力气,即便拼尽全力扑击,也无法撼动日游神分毫。
“将我的女儿还给我!还给我!啊······”
杨溥一边老泪纵横的怒吼着、质问着,一边疯魔般撕打着日游神,心神已然崩溃。
日游神没有阻止,也没有出声,甚至没有多瞧杨溥一眼,那张太阳纹面具始终在面对着上饶公主。
“······”
上饶公主眉头微微皱起,嘴角的笑容缓缓沉下,心里边有些难受,但又感觉自己父王是真有些疯了。
她不就是上饶吗?她不就就是他最宠爱的女儿吗?
莫名的觉得那怒音有些刺耳,扰得心绪烦躁,也扰得头有些疼,不由眉头紧锁的冷声道:“让我父王冷静点吧!”
“是!”
日游神应了一声,伸手在杨溥后脖颈处一捏。
杨溥顿时身体一软,怒吼声戛然而止,日游神微微俯身接住,整个水精殿内顿时安静了下来。
“给我吧!”
上饶公主拍了拍自己的腿,示意日游神把人放过来。
日游神默然听令,扶着杨溥在上饶公主身旁躺下,将其脑袋放在上饶公主腿上枕着。
上饶公主轻抚着自己父王脸上的皱纹,父女间过往的温馨浮现眼前,紧锁的眉头顿时舒展开来,红唇不由抿起一抹温馨的笑容。
一改方才冷意,软软糯糯的声音响起:“对外宣称我父王身患重疾,让我二哥“暂理朝政”!另外放出李德诚幕后之人是我的消息,先试探一番朝堂反应,我再逐步走向台前!”
“嗯!明白了!”
日游神应了一声,上饶公主走向台前的时间早了些,但只是放出消息倒也无妨。
回想起先前李德诚所汇报的事情,上饶公主又问道:“海昏侯墓周边已经肃清了,随时可以挖掘,盗圣温韬眼下就在这扬州城,不去接触吗?”
日游神摇了摇头:“教主说了,只接触温韬,不接触李星云!”
“有什么区别吗?”
上饶公主抬头看向日游神,不解的问道。
日游神抬手,仅留下一根手指伸直:“其一,李星云是李唐后裔,关乎龙泉宝藏,吴国不宜卷入其中。”
“其二,龙泉宝藏关乎教主的计划,不能耽误李星云寻找龙泉宝藏的进度。”
日游神抬起第二根手指,说出第二个理由。
上饶公主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转而又问:“那何时接触温韬?”
“等他与李星云分开的时候!”
韩澈早已在信中有所交代,日游神不需要思考,直接将答案脱口而出。
上饶公主得知答案,却是微微皱眉,冷声道:“以后韩大哥的来信,直接给我!”
“······”
日游神没有立即回答,心中正在权衡。
太阳纹面具之下,目光自上饶公主身上移开,看向了那张流水小案。
小案上除却李德诚呈上的那一沓盐铁经营账册,还有三本书,一本翻开的,两本没翻开的。
翻开的那本是《盐铁论》,那两本没翻开的分别为《管子》与《国富论》,《管子》翻阅的痕迹明显,《国富论》则明显没有翻阅过。
《盐铁论》与《管子》这两本前人所着暂且不论,那《国富论》却是老大传授给他的,如今却是命他教导这位上饶公主,明显是对其颇为重视。
这般权衡之后,日游神点了点头:“没问题!”
上饶公主嫣然一笑,带着些许桃花的狐狸眼微微扬起,指了指那一沓盐铁经营账册。
“那就根据这些盐铁经营账册,给我讲一讲这《盐铁论》吧!”
······
蒲津渡,一艘小船上。
陆林轩看着韩澈将一封书信放下,嘴角笑容微微扬起,不由好奇问道:“什么好事?”
“吴国那边新建的杨吴分舵来信,说你师哥他们与李嗣源在扬州城会面,看样子相处甚欢。”
韩澈一边说着,一边将信件递给了陆林轩。
陆林轩扫了一眼,却是注意到了信中提及的一个名字,眉头不由一皱:“这个上饶公主是谁?”
“吴王的女儿,先前从吴国劫来的人质,吴王信守承诺没有以钱粮资助梁国,我自然也得信守承诺把人家女儿送回去,杨吴分舵能够成功建立,少不了吴王的‘感激’。”
韩澈面不改色的笑着解释,话里边有真有假,也有信息错位。
“你劫持吴王的女儿,你只不过将他女儿送回去,他竟然还要感激你,这人未免也太实诚了吧!”
陆林轩眉头舒展,秋水般的眼眸眯成月牙儿微微弯起,忍不住笑着吐槽道。
“谁知道呢?他要感谢我,我总不能不领情吧?”
韩澈耸了耸肩,也是一副无法理解的表情。
“那倒是!”
陆林轩点了点头,将信件还给韩澈。
韩澈接过信件,催动内力,将之化作飞灰,洒入湍急的河水之中。
日游神不会在信中过多提及上饶公主,所以信件给陆林轩看看也无妨,但上饶公主的来信,却是不能给陆林轩看的,否则陆林轩必然炸毛。
推动上饶公主掌控吴国,并不是他多么喜欢这位上饶公主,只是他在尝试着效仿女帝与岐国这一步棋。
女帝为何没有上袁天罡的名单?袁天罡又为何没有动李茂贞离开后的岐国?
无非是觉得这乱世之中,女主掌国没有威胁而已。
那再来个女主掌国的吴国,袁天罡又会有何反应?
第358章 雨夜拦截
“轰隆!”
闪电划过夜幕,倾盆大雨宛若天河倒悬,倾泻而下。
洛阳至长安的崤函古道上,一辆马车于新安驿短暂停留,更换了马匹,补充了干粮与水之后,并没有等这场暴雨停歇,便疾驰而出,重新扎入了那片漆黑的雨幕之中。
唐太宗李世民曾在《入潼关》一诗中写道:“古木参差影,寒猿断续声”,描绘出林木苍翠、猿声时闻的山林景象,可在此时此刻,落在这片漆黑雨幕之中,偶有电闪雷鸣,古道两侧隐约如鬼影绰绰。
“轰隆!”
夜幕之中银蛇狂舞,振聋发聩的雷鸣声起。
车夫猛的一甩马鞭,抽得拉扯马匹一阵嘶鸣的同时,暴喝一声:“来了!”
下一刻,猛烈的破空声隐在雷鸣之中,数十柄弯刀映着电光,寒光凛冽,自四面八方撕开雨幕,杀向了那辆马车。
“吁!”
车夫猛的一拽缰绳,马首被拽得高高扬起,前蹄离地,飞驰的马车速度骤降。
不少弯刀错位而过,却仍有不少弯刀落在了马车与拉车的马匹之上。
马匹毫无悬念的率先殒命,侧倒而下。
车夫骤然拔刀出鞘,抬手一刀便将车轭斩断,而后身形一缩,便退入了那相较于寻常马车来说要大上许多的车厢之中。
“嘭···嘭···嘭···”
激射而来的弯刀落在马车之上,先是一阵闷响,那车厢瞬间四分五裂,然而紧接着却是一阵诡异的金铁交击之声“铛铛铛”的密集响起。
那粉碎的车厢所激起的尘埃瞬间被暴雨压入泥泞之中,那马车所在之处的情形顿时一目了然。
原来那马车也是早有准备,车厢之中还有一层贴有铁皮的车厢。
那十余柄弯刀自四面八方而来,最终落在了这个硕大的铁皮箱子上,那层铁皮并不是很厚,故而弯刀能够扎入其中,不过毕竟是精铁所制,破开那层铁皮已是耗尽了那十余柄弯刀的攻势,最后卡在了铁皮车厢上。
“哗啦!”
一阵锁链的颤动声起,远处隐约有雷光闪烁,只见那漆黑雨幕之中,数十道铁链骤然绷直,掸开附着其上的雨水,铁链尽头便是卡在那铁皮车厢上的十余柄弯刀。
“开!”
随着古道两侧黑暗之中传来一声暴喝,不过转瞬之间,那铁皮车厢便被扯开来。
铁皮固然坚硬,但那些铁皮的连接之处却未必有多么牢固。
“嗡!”
一阵弓弦激发声接连震颤而响,密密麻麻的箭矢“嗖嗖嗖”的激射而出,化作两片箭雨射向那古道两侧密林之中。
铁皮车厢中的情形顿时显露而出,只见那车厢之中挤着六名全甲士卒,中间护着那名车夫,每人各持一块头不算小的连弩,已然完成激发。
“嘭~嘭~”
悉悉索索的轻响自两侧密林中传来,这般反馈的结果却是未曾命中。
不过这也实属正常,这六名甲士藏在这铁皮箱子之中,别说这夜色一片漆黑,更是暴雨倾盆,便是晴天白日之下,他们也难以寻得袭击者方向。
那些两片箭雨虽密集,实际的箭矢却并不多,也就六十支。
六名甲士一击未能建功,便当机立断的弃了有些笨重的连弩,“锵”的一阵轻响,纷纷拔刀出鞘。
那名被甲士护在中间的车夫,立即拿出信号烟花激发。
“啾~”
火红亮光冲天而起,如同一道长虹划开了这漆黑的雨幕。
古道上的七人也是看清了两侧密林中的情形,只见那树上树下、密林之中,一道道黑色身影,头戴斗笠,面戴鬼脸铁面,手持寒光凛冽的弯刀耸立。
“嘭!”
信号烟花在那夜幕之中炸开,空中尚有残光余韵停留,地面却是一点点黯淡了下来。
然而,那古道两侧密林之中,前后远近,高低不同,一道道猩红血光亮起,两两一对,各自错落。
那是眼睛!
古道上的七人脑海中闪过这个念头,不由齐齐打了个寒颤。
那密林之中的,与其说是人,更像是地狱中钻出来的恶鬼,那血光当真看得人不寒而栗。
其中的主心骨定了定神,强作镇定的喝道:“不是恶鬼,是玄冥教的人!”
“呵呵!我玄冥教的人,自问较之恶鬼更为凶残!”
密林中响起一声冷笑,随即那一道道猩红血光便纷纷靠近而来,更显渗人。
“哼!装神弄鬼!”
其中一名甲士冷哼一声,言语不屑,声音却是微微发颤。
另一边密林中又响起诡异笑声:“哈哈哈哈,是不是鬼,你们很快就会知道了!”
“看来这些时日,拦截送往关中消息的,就是你们玄冥教了!”
那主心骨却是没什么多余的废话,喝问着关键问题。
玄冥教众不答,甲士中的主心骨却已是了然。
“呼~吸~”
抬眼瞧了瞧天空信号烟花的余韵,深呼吸一口气,死死握紧手中横刀,与身边同伴大喝道:“坚守阵地,信号烟花已激发,援军顷刻将至!”
“是!”
其余人高声回应,心中顿时镇定了不少。
他们本就是为了引出这些拦截送往关中消息的人而故意设置的诱饵,为的就是将其一网打尽,如今信号烟花已经激发,该害怕的应该这些玄冥教的小鬼才是。
玄冥教在易主之前,曾是大梁的专属情报机构与暗杀组织,他们即便没有接触过,也是有所耳闻。
玄冥教的小鬼固然凶残,但他们也都是战场上死人堆里爬出来的,又有甲胄在身,横刀在手,何惧之有?
那一道道头戴斗笠,面戴鬼脸铁面,鬼面眼睛处的孔洞下亮着猩红血光的黑色身影已是尽数来到古道上,将七人团团围住。
这些玄冥教的人尽数来到官道上集结,就不怕他们援军赶到,将他们一网打尽?
被围住的七人见此情景,心中不由有些狐疑,毕竟他们刚才可是当着这些人的面激发了信号烟花的。
“援军?”
当中眼中血光最重之人缓缓走出,轻笑了一声,便将手中提着的东西抛向了被围的七人:“你们说的援军,是他吗?”
“嘭!”
那东西落在泥地里,滚到了甲士中主心骨那人脚下。
那甲士不由低头看去,旁边的甲士也是微微侧目,用余光瞥了过去。
“轰隆~”
电闪雷鸣,闪亮白光虽转瞬即逝,却是刺破夜幕,带来片刻光明,投去目光的三名甲士顿时看清了脚下的东西。
那是一颗头颅,虽沾了不少泥泞,但这崤函古道乃是官道,泥泞并不深,倒也能够辨别容貌。
三名甲士看着那并未合上双眼,脸上凝滞着惊恐的头颅,顿觉悚然一惊!
其中一人失声颤呼:“二、二公子!”
他们身为刘将军的亲兵,自是认得自家二公子刘遂膺的,脚下这颗头颅不是二公子,还能是谁?
其余无法看到的几人闻之,不由皆是身躯一颤。
若是二公子已死,那他们的援军······
顿时,七人的内心皆是一沉,若非他们身经百战,恐已方寸大乱。
但实际上,也差不多了!
“好了!几位,该上路了,你们消息到不了凤翔!”
眼中血光最重的那玄冥教众冷声笑道,而后高举弯刀猛然落下。
下一瞬,除却那人之外,所有的血光都动了。
不过转瞬之间,便将那七人所彻底笼罩。
凄厉的惨叫声伴随着雷鸣声响起,而后被击溃在雨幕之中。
这七人乃是刘鄩的亲兵,乃是精锐中的精锐,其中六人身披全甲,小股部队战斗中其实是有着不俗战斗力的。
然而,他们所面对的玄冥教众,也同样是韩澈麾下玄冥教中的精锐。
这些玄冥教中皆修炼了韩澈整理出来的,利用血煞之气修炼的速成武功——血煞功,眼冒血光便是其特色。
既是速成武功,自然是有缺陷的。
一个是修习这血煞功,所练出来的乃是带着血煞之气的特殊内力,无法引之冲击心窍,否则必死无疑。
也就是说,修习此功者,功力最高止步于大星位,终生无法突破至小天位。
另一个则是折寿,此功总共三层,第一层对应小星位,练成后折寿三年;第二层对应中星位,折寿六年;第三层对应大星位,折寿九年;
此功修行至圆满,便需折寿十八年。
若是受伤,血煞之气会自行疗伤,代价也是折寿,关键是自己无法阻止。
而且双眼为血煞之气所扰,视力会逐渐降低,直至彻底失明。
不过,只要持续运功,就能正常视物,并且能于黑暗之中视物。
这些都是这血煞功的缺陷,可在这乱世之中,实在不缺那血煞之气,这些缺陷相较于快速提升的实力而言,这些真的算得上是缺陷吗?
这一批玄冥教众,功力最低的都是开了窍的小星位,连领着一千兵马的刘鄩次子刘遂膺,他们都趁着这片漆黑雨幕,将之屠戮一空,更遑论这区区七人了。
······
一刻钟之后,玄冥教众退去。
破碎的马车、马的尸体、人的尸体皆被清扫一空,鲜血被暴雨冲刷了个干净。
崤函古道上空空如也,就好像并未发生过什么,却也好似未曾有人经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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相较于崤函古道上的暴雨倾盆,凤翔的天气却是好了太多,夜幕之上月明星稀,明日想来也是个大晴天。
陇山之上,一处突出断崖上。
韩澈与陆林轩设帐于此,却并未在帐篷中歇息,而是相拥躺在地上,看着那片璀璨的星空。
他们抵达凤翔之后,确认了一番战况之后,便先行赶往了千佛寺。
这千佛寺位于岐山、凤翔二邑之交的青峰山之巅,也就是凤翔城的东北方,约莫二十多里路程。
青峰山并非军事要地,故而并没有独立的军事要塞,主要的战略定位为凤翔城与岐山县之间的战略缓冲地带。
岐国原本是有驻军的,不过梁军一来,便撤了回来。
梁军需更近一步威胁凤翔,倒也没在此处盘桓,这千佛寺倒是在梁、岐大战中得了个清净。
相较于伽耶寺封闭,这千佛寺算是相当开放的,其中不仅接纳了不少因战乱导致四处流徙的僧人,也收留了不少逃亡的百姓。
韩澈与陆林轩二人登门,千佛寺僧众没有热情招待,也没有什么不客气,自顾自的忙得热火朝天,根本没人管他们二人。
两人也是找了几圈,才在伙房中找到了哼哧哼哧熬粥千佛寺住持。
道明来意之后,住持便表示有些遗憾。
直言伽耶寺的达摩院首座——慧觉长老的确是应他所邀前来千佛寺讲经,不过那慧觉长老却是相较于约定之期早来了两个月,而后也并未在千佛寺过多停留。
称玄武山天师府天师归位,却暗伤成疾,十三省祭酒真人求助于他为天师疗伤,不敢有所耽误,便留下一名传授了经文精要的弟子,便离开千佛寺,赶往了玄武山天师府。
而后住持又让人寻来慧觉长老的弟子,陆林轩问询一番之后,便无奈的摇了摇头。
慧觉长老这弟子尚且不知四谛法洞中的佛衣百纳,就更别说参悟佛衣百纳上的秘密了。
不过好在,那慧觉长老的确前往了玄武山天师府,师哥他们并不会扑空。
陆林轩失落之后,又暗自庆幸。
韩澈却是心中兀自叹息,虽说他这只蝴蝶已经扇动了太多的剧情,却也不曾想一翅膀将那慧觉从凤翔给扇到玄武山去了。
不过,这也勾起了他的兴趣。
毕竟,这玄武山可比原着之中要热闹得多啊!
不仅有龙泉宝藏线索关键解谜人慧觉,还有拐走通文馆数位十字门门主与大量门徒的李嗣源,更是有功力已达大天位的李星云。
而天师府一方,张玄陵清醒归位,虽在韩澈的帮助下暗伤成疾,但天师府乃是道门领袖,天师归位自是有不少道门中人来贺。
这一大帮子人撞在一起,所擦出来的火花绝对不会小了去。
只可惜他要事缠身,没法去掺和这一份热闹了。
最主要的是,还得尽快找机会进凤翔安抚安抚女帝才行。
女帝肯定猜到了梁军伐岐是他干的好事,若真等到朱友贞彻底发疯完犊子,梁军不攻自破,黄花菜都凉了。
即便他与女帝已经深入交流过了,也得分道扬镳。
······
(后梁名将刘鄩有三个儿子,长子刘遂凝,次子刘遂膺,三子刘遂雍,后梁灭亡后,刘鄩的长子与三子都有在后唐为官,唯有次子刘遂膺没有了记录,估摸着应该是死在了后梁灭亡过程中,所以安排在这里死掉)
第359章 降维打击
次日,陇山,玄冥教凤翔分舵。
韩澈陪着陆林轩,将玄冥教探得的零零总总的梁军情报,归纳汇总各类信息,而后根据这些信息大胆且合理推测梁军布置与行动,最后再派遣教众专门确认。
这种做法的好处就是以小见大,以最小成本撬动最大信息价值。
比如说两军对垒,弱势方为查清“敌军是否要夜袭”,派十名探子潜入大营,可能折损过半,带回一堆真假难辨的碎片信息。
但如果先根据粮草调动、斥候活动规律、将领言论等“零零总总”的线索,推测出“夜袭概率极高,且可能走西路”。然后只派一两名精锐轻功高手,专门到西路必经之处的特定地点(如某处树林、某座桥)去确认“是否有伏兵痕迹”或“是否听到马蹄裹布的声音”。
这般便不需要为不确定的情报做出过多的牺牲,有着明确目的,去确认具体的事情,往往只需要付出极小的代价就可以了。
不过,玄冥教每日获取的“零零总总”情报,多数是低价值、重复、甚至矛盾的噪音。如果不加分析地全部跟进,也会面临“信息过载”的情况,组织最终会被拖垮。
这就是归纳推测的妙处了,通过归纳推测,完成从“数据”到“信息”再到“情报”的跃升。提炼出几个关键的、需要验证的“假设”,让后续的刺探工作从“大海捞针”变成了“按图索骥”。
这本质上是一种认知层面的降维打击,对手还在为如何掩盖海量痕迹而费心,你却已锁定了最关键的那几个。
当然这种方式仅适用于这种没有电报、电话、卫星、网络,信息传递局限于靠人力、信鸽······等速度慢且不安全的方式,且没有大数据分析,全靠人脑的经验与智慧的世界。
这方法说白了,其实就是一种人力密集型的“贝叶斯推理”。
它不追求一次性完美情报(那代价不可承受),而是通过“推测→验证→修正推测→再验证”的快速迭代,在最短决策周期内逼近真相。
这比只依赖一个“潜伏极深的内线”(可能被策反、牺牲或提供假情报)要稳健得多。
而在韩澈看来,这些都还是比较基础的,一个普通组织只会“搜集情报”,而高明组织则需懂得“生产情报”。
在这方法背后,还有两层更深的操作空间。
其一,用“验证行动”反向验证“情报来源”(反间谍功能)。
假设根据线索A(来自甲探子)和b(来自乙暗桩)推测出“梁军将佯攻北门”。若派去确认的小队回报:“北门毫无动静,反而西门有异常”。这不仅否定了一个推测,更可能暴露了甲或乙中有人提供假情报。验证行动本身就成了测谎仪。
其二,制造“定向迷雾”(进攻性情报运用)。
当你的推测足够精准,确认行动足够隐蔽时,你可以故意放出一条看似需要“专门确认”的假情报给敌人。比如,故意让敌人“发现”你在确认“粮草是否运往A地”,从而诱使敌人将主力调往A地,而你的真实目标是b地,这便已经是从“被动分析”升级到了“主动塑造战场认知”。
只不过这长篇大论下来,说的这么牛逼,这方法也并非无敌,也有需要注意的“死穴”。
其核心弱点,便在于推测环节对“分析者”能力的极致依赖,如果负责归纳的人本身思路平庸、缺乏想象力或存有偏见,那么再精准的确认也只是在验证一个错误的假设。
而应对这“死穴”的对策,正常来说也不是很难,建立“红队”机制即可。
在内部设立一个专门“唱反调”的小组,当主流推测形成后,让红队强行提出另一种完全不同的、但同样合理的推测,并派极低成本去平行验证一两个关键点。
比如主流推测“夜袭西路”,红队就验证“是否有调虎离山迹象”,这相当于给推理加了一道保险。
但这对于韩澈来说,对于玄冥教来说,是行不通的。
这不是和平年代,这是乱世,是人吃人,是礼乐崩坏,不存在信仰的时代,想要掌控一个弱肉强食的残酷暗杀组织及情报组织,唯有绝对的独裁,让这个组织自始至终,自上至下唯有一个声音。
现在,他正是要对自己有可能失算的推测加上一道保险,也就是将陆林轩逐步塑造为那个专属于他的“红队”。
别看陆林轩平时笨笨的,被他骗来骗去的,那只是因为她经验与知识不足,而且也是心甘情愿,毫无保留的相信他而已。
真认真起来,其实是有着几分果决与机敏的,是值得好好培养一番的。
毕竟是花了不少心思勾搭,总不能光用来养眼和爽,怎么着也得为他的事业添砖加瓦才是。
当然,这话肯定是不能这么说的。
这得叫为身边的女人确立人生目标,让她们去实现自己的人生价值!
他这不是渣男,他这是人生导师!
嗯!就是这样!
这次情报的归纳总结与推测,主要以陆林轩为主,韩澈就如同以往的陆林轩一般,安静的陪伴着,时而帮忙研墨。
只有陆林轩遇到完全处理不了,或者完全不理解地方时,才会给出一些关键的建议以做引导。
其实在汴州时,陆林轩跟在韩澈身边便已经接触过这些了,已经是有了个大致底子的,只不过未曾亲自上手,处理起来有些不自信。
在韩澈的鼓励下建立起来自信之后,陆林轩处理起这些情报来就开始变得得心应手起来了。
只见其嘴角自信的微微扬起,浅笑嫣然,眉眼微张,一双秋水般的眼眸亮晶晶的,颇有一种光彩夺目的感觉。
养眼,极其的养眼!
女人嘛!唯唯诺诺,百依百顺,固然不错,但这只适合一生一世一双人,只适合相濡以沫的共度余生。
像韩澈这般,身边的女人一旦多起来,那就得讲究“内核”二字了,否则太软、太糯、太甜都是会腻的。
就如同一片花丛,若只有一种颜色,岂不单调?
唯有每个女人都拥有一种独特的内核,让一片花丛变得姹紫千红,而且这些娇花不少还是他亲自培养的。
这才是独属于自己的美景,这才能“爽吃”!
韩澈嘴角笑意微扬,但他一向谨慎,心中却是忍得住没飘。
正所谓越美的鲜花越是带刺,若是一着不慎,美不胜收的花园也可以是修罗场。
可有志者,与天斗,与地斗,亦是要与人斗,这才是真正的乐趣所在。
当然,袁天罡这个超标的挂逼除外。
脑海中闪过当初袁天罡一指点死自己的身影,就好似一盆冰水落下,浇了个透心凉。
待陆林轩将这一批情报处理完成,梁军的布置与进一步的行动推测得出,命人前去按图索骥的确认之后。
韩澈便起身与陆林轩辞行:“林轩,接下来凤翔分舵的事情就拜托你了,我是时候进凤翔城,会一会岐王了!”
“情报中有些旁枝末节推断,鬼王朱友文就有可能就在梁军大营之中,韩大哥你要多加小心!”
陆林轩起身相送,那原本亮晶晶的眼眸一下子就黯了下来,满是不舍。
她发现每次与韩澈在一起都会上瘾,喜欢他的温柔体贴,喜欢他的安全可靠,喜欢他的幽默风趣,喜欢他说出口的情话,喜欢他看着自己时满眼深情······而后一点点的沉浸其中无法自拔。
每次分离,都好似有着贸然戒烟时的戒断反应一般,即便知道要不了多久韩澈就会回来,可她心里边还是会难受。
“我会小心的!”
韩澈应了一声,上前将陆林轩搂进怀里,在那粉唇上亲了一口,便叮嘱道:“你也要小心,你最重要的事情是处理好情报,然后将事情交给那些教众去做,千万不要以身犯险!”
“嗯!我就老老实实等你回来!”
陆林轩俏皮的眨了眨眼睛,一双秋水般的眼眸灵动不已,对于韩澈的悉心叮嘱,只觉心里暖暖的。
一番你侬我侬的腻歪之后,韩澈擦去嘴角的粉印,以内力洗涤身上关于陆林轩的香味,便动身前往凤翔城。
陇山位于凤翔城西北方向,整座山脉极为广阔,南北绵延约四百余里,东西宽百余里,如同一道巨大的墙壁,将关中平原与陇西高原截然分开。
玄冥教凤翔分舵位于陇山山脉的灵鹫山,极目远眺,能将凤翔城与广袤的八百里秦川尽收眼底。
而且距离凤翔城并不远,也就三、四十里的路程,这对韩澈而言,只不过几刻钟的时间而已。
趁着夜色,韩澈很快就翻入了凤翔城。
李茂贞离开岐国之后,女帝对凤翔城进行了大规模的修筑,城墙周长约14里,设有4342个城垛。
当时朱友贞的梁军初次兵临城下,气氛最为紧张之时,守城部署是每个城垛安排2人轮班把守,仅垛夫就动用了9620名,此外还配备有800名机动练勇,仅城防兵力就达到了约万人。
然女帝早已准备拒守凤翔,一直在收缩兵力,在前边城关并未与梁军有过直接碰撞,皆是一触即退,如今凤翔城中兵力岂止万人?
当初朱温鼎盛之时,都拿凤翔没办法,只能围困逼迫李茂贞就范。
朱友贞仗着东拼西凑的十余万兵马,上来想给女帝一个下马威,结果攻城不利,上来就磕了个大包,最后只能效仿他老子朱温,对凤翔围而困之。
虽说梁军攻城次数渐少,但大军围城,给城内百姓与士卒带来的恐慌还是不小的。
那种紧张与惴惴不安的气氛,韩澈一进城就感觉到了,心中不由微微一沉。
城内的这种气氛与压力,无形之中多多少少会影响到女帝这位岐王一些。
只希望这种影响不要太深,不然安抚女帝怕是不容易啊!
韩澈心中嘀咕着,便潜入岐王府旁边幻音坊中的女帝闺房,却是未曾见到女帝的身影,心中顿觉不妙。
这么晚了,女帝不在闺房之中,那肯定是在岐王府。
女帝这么晚还在岐王府,定然是有所忧、有所愁,也就意味着不会给他好脸色。
翻入岐王府,便见正堂内灯火通明,却只有一道影子被烛火拉长,在墙壁上、屏风上轻轻晃动、摇曳。
女帝身着岐王君服,坐于主位案前,听得动静,便放下了手中折子,抬眼看向了堂外。
见得韩澈那一道墨色身影徐徐走进正堂,秀眉不由微微蹙起,眼中闪过一抹愠怒,嘴角却是轻笑:“昂!是玄冥教主来了!”
“那我走?”
韩澈顿住脚步,转身欲走。
女帝心中顿时一急,娇喝道:“你若敢走,你我之间便再无瓜葛!”
“舍不得我走就直说,何必说这么折磨自己的话呢?”
韩澈当即回转身形,笑着来到女帝案前正准备坐下。
却见女帝已是起身,横眉冷竖的喝道:“别在这碍眼!”
说罢,便自顾自的走向了侧厅。
韩澈当即止住坐下的动作,跟着前往侧厅,心中却是松了口气。
还好有怒,还好会骂他,并不是只剩下冷漠,这就意味着还有安抚好女帝的可能。
侧厅没有点灯,不过从窗外投射进来的月光照亮了大半个侧厅。
女帝来到窗下,月光最亮处的小案前坐下。
那小案上摆着一盘棋,价值不菲的黑白棋子在月光下映着幽光,交错构成了一场困局。
女帝抬手朝着小案对面做了个请的手势:“这盘棋,我等了你四十二天!”
“那感觉我还可以晚上一两个月再来!”
韩澈笑着落座,早已看出了这棋局的端倪。
这棋局映衬的是梁军围困凤翔之局,黑子代表梁军,困局已成,却稍显乏力,困而不能杀;白子代表岐军,被困于黑棋之中无路可退,但活口不少,生机不绝。
很明显,女帝的这盘棋已经变过许多次了,直至当今梁岐双方之局。
韩澈脑海中瞬间闪过自梁军伐岐之后,双方之间的所有相关情报,一盘棋局顿时成型,不断变化之后,最终演变成了眼前之局。
瞥了眼旁边棋盒,见里边是白子,心中顿时松了口气。
这意味着女帝想让他帮岐国寻找出路,而不是让他推演梁军灭岐。
看来女帝心中的确有气,但对他还没到恨的程度,只能说他来得还算及时。
女帝抬起的手微微一侧,引向了棋盘之上:“到你了!”
第360章 聚人心
窗前明月下,夜深人静时。
韩澈于身旁棋盒中提起一枚白子,朝着棋盘上落去。
就当棋子即将与棋盘接触时,忽的顿住,僵在了半空。
“为何不落子?”
女帝眉头微微蹙起,目光微抬,自韩澈指尖望向了那张令她又爱又恨的脸庞。
她看得出来,韩澈这一手虽算不得多么高明,但也说得上是中规中矩,未曾破局,却能巩固一下守势,可立于不败之地。
若是换做她来,大概也会是走这一手。
毕竟她早已做足了准备应对这场战争,岐国能拖得起,而梁国拖不起,巩固守势,立于不败之地,便已是胜券在握。
然凤翔城被围时间已久,即便粮草还能撑上数月,但长期压抑、无法外出,百姓见敌军浩荡,难免心生惶恐。
近期梁军以各种手段,大肆往城内射入劝降书与谣言,即便她每次都及时命人收缴,并命官吏张贴与宣讲粮草充足,梁军必将退败,但谣言这东西总是无孔不入的。
她努力控制,结果却是收效甚微,最后只能以高压手段稳定城内秩序。
只是这终究不是长久之计,所以她才需要破局!
而这个破局人,她最先想到的就是韩澈,但韩澈这第一手太过普通,与她的思路太过相似了。
若是在寻常棋局之中,或许还能从中找到心有灵犀的惊喜,但在眼下这场棋局之中,与她思路一致便意味着无法破局。
那被妆容勾勒得分外英武的眉眼间不由微微一垂,一抹失望之色自绯红眼眸中一闪而逝。
“哎!你终究还是在怨我!”
韩澈将这一抹失望尽收眼底,嘴角微微勾起便摇头叹息,将那一抹笑容化作无奈的苦笑,执棋之手忽地横挪开来,将那一枚白子下在了黑棋的包围圈外。
“我不该怨你?”
女帝闻言,一时间也没注意那枚白子落在了哪里,当即就被气笑了:“呵呵!若非你透露粮道的消息,梁军何至于伐岐?我又何至于困守于这凤翔?”
“咳咳!我不是早就传信提醒你了吗?”
韩澈收回手,掩嘴轻咳两声,为自己出言辩解。
女帝顿时翻了个白眼:“就朱友贞那阵仗,用得着你提醒?真当我幻音坊是吃白饭的?”
“倒也不用急着把我的提醒贬低得一无是处。”
韩澈于棋盒中捏起一枚白子,也不急着落子,只是执于身前,咧嘴轻笑着回望女帝:“若不是我的提醒,你大概还在蒲津关或者武关与朱友贞死磕······哦不,你岐国还没资格与朱友贞死磕,大概是率领着残兵败将退守凤翔,而朱友贞以战养战,三个月内必破凤翔!”
“你······”
女帝银牙紧咬,凤眸微张,胸脯剧烈起伏,心中愠怒将千言万语推到嘴边,却是发现无一能驳斥这一番话。
因为,韩澈说的是事实。
若不是韩澈的那句“以守代攻”,她绝不会将蒲津关、武关······等易守难攻的险关拱手让与朱友贞,定然会据险而守。
虽然在李存勖看来,朱友贞是草包一个,但实际上朱友贞还是有些能力的,而且他麾下大将王彦章骁勇非凡,并不是什么泛泛之辈。
女帝也曾推演过一寸山河一寸血的硬抗梁军,结果比韩澈所说的还要悲观一些,若是将粮草投入与梁军的战役之中,凤翔最多能抗两个月。
也正因如此,她才选择相信韩澈的那一句“以守代攻”!
否则,她身为岐王,怎会感情用事的相信韩澈的鬼话?
韩澈挑了挑眉:“你看!没话说了吧!”
“哼!”
女帝冷哼一声,微微扭头看向窗外:“现在又能好到哪里去?梁军继续围城下去,粮草扛得住,民心也扛不住!”
她的声音有些小,就像是小女生的嘟囔,若是环境热闹些,大概便只有她自己听得清了,不过眼下这夜深人静的,倒也能让旁人听得清楚。
被妆容装饰得英气勃发的俏脸在清冷月光的点缀下,一抹异常的红润攀上脸颊。
这话说出来本就有些理亏,毕竟韩澈的“以守代攻”已经帮她节省出了长期拒守凤翔的粮草,而这民心把控不住,终究是她的能力问题。
不,更准确的来说,是她太贪了,也太高估了自己的能力。
若仅是凤翔及其周边百姓,别说是这一个半月了,便是再有两三个月,她也能够保证民心不会有大范围的动摇。
但她有些贪了,将那些没来得及撤去凤翔后方的百姓尽数收拢进了凤翔城。
这导致凤翔城内粮草得仔细数着来用不说,为了不过分挤压凤翔原本百姓的生活空间,收拢进来的其余州镇百姓安置得便有些密集,致使谣言散播太过迅速,实在难止。
而这,怪不得韩澈,只能怪她自己。
尽管身为岐王不能感情用事,但面对韩澈,她不会端着,总是会放松一些,也会想着蛮不讲理一些。
对于女帝的忧虑,韩澈有些不以为然,捏着那一枚白子,在脑袋旁转了转:“为君者,思维不要太过僵化,谣言只能止于智者,而不是饭都吃不饱的百姓。”
“既然谣言止不住,不如换一种方式。”
韩澈捏着棋子的手缓缓垂下,指向了女帝:“梁军能散播谣言,你不也能吗?而且更快,更便利,不是吗?”
“你的意思是,我也在城内散播谣言?用谣言去冲击梁军的谣言?”
女帝一点就通,绯红眸子缓缓亮起。
“不,不是冲击谣言!”
韩澈捏着棋子的手轻轻晃了晃,而后缓缓握拳:“你要做的是利用谣言,将城内民心、军心拧成一股绳。”
女帝很是意动,忙道:“仔细说说!”
“梁军费尽心思散播谣言,无非是凤翔城太难啃了,想动摇城内军心、民心,让城内出现暴乱、亦或者直接献城。”
韩澈身子微微前倾,握紧的拳头一翻,那枚白子重新出现在指尖:“你只需散播朱友贞如何昏庸残暴,什么引人血为乐,什么每日与官员设赌,赢了的升官,输了的砍头或是凌迟什么的;再散播梁军如何凶残,什么所到之处必屠城,什么喜欢用人肉做军粮什么的……反正怎么吓人,就怎么来散播。”
“当信仰不存的时候,极端的恐惧就是最好凝聚人心的办法!”
……
(昨天晕乎乎了一整天,一看快烧到40°了,鸽了一天)
第361章 对抗路夫妻
“极端的恐惧···凝聚人心···”
女帝那双绯红的眸子微微出神,嘴里轻声呢喃着,很显然没有多少犹豫,已然是在思考可行性了。
她愿意冒着可能会出现民乱导致凤翔城破的风险,将那些没来得及撤去凤翔后方的百姓收入城中,但这并不代表她是什么仁善之辈。
“仁善”这两个字,早在她成为岐王之后,就逐渐地不知丢到何处去了。
早在十几年前她就明白了,这乱世之中的百姓,有时候你太把他们当做人看,其实并不是件什么好事,很多时候只需要保证他们活着才是最好的。
毕竟,“好日子”那是盛世才能给他们的东西,乱世中的草芥活着就好,盼上太好的东西,容易出事情。
只不过女帝一番沉思之后,英气勃发的眉眼微微皱起:“这么做······如果人心崩溃,弃城而逃怎么办?”
“你这就是吃了不够懂流民心理的亏!”
韩澈朝着女帝眨了眨眼,笑着解释道:“想让城内流民心理崩溃到弃城而逃,那得要梁军给上足够大的压力才行,否则只要有口吃的,那些百姓的侥幸心理会帮他们挡住弃城而逃的想法的,反正你又不需要他们上城墙帮你抗击梁军,崩溃不了的。”
女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身为岐王、身为幻音坊的首领,她所要考虑的东西实在太多了,关于流民的心理这方面,除却盼口吃的、盼个住的地方这些之外,所了解的并不多,实际上也并不在她的考虑范围内。
只是想到韩澈双眼微微眯起,一副指点江山的口吻,不由狐疑地问道:“你怎么这么懂流民?”
“我当过流民,肯定清楚啊!”
韩澈嘴角咧开,像是十分值得炫耀一般,颇为自豪地反手指了指自己。
他其实没当过,只不过当初不良人护送原身逃离梁国失利之后,原身被韩家老仆带着混进了流民队伍,当过一段时间的流民,后面韩家老仆为护住一口吃的给人打死了,原身方才被玄冥教的人捡走了。
他继承了原身绝大部分的记忆,也算是当过流民了。
除此之外,他早些年在玄冥教单独执行刺杀任务的时候,也经常会混进流民的队伍里。
不过这基本上是伪装,最为感同身受的,还是原身那段沦为流民的记忆。
只有真饿过肚子的人,才知道饿死是件多么恐怖的事情,所以饥荒年头才会有那么多易子而食的人。
“······”
女帝心中猛的一紧,忽觉得韩澈嘴角咧开的笑容有些刺眼,嘴唇紧紧抿起,不知该如何开口去接这一句话。
脑海中不由浮现那个就在这岐王府,曾被她吓得心疾发作的小男孩。
那个穿着一身月白的小袍子,头发梳得整整齐齐,垂着眼,看着自己的脚尖的小小身影。
还有那一双,像一潭被月光照着的深水,清澈,却见不到底的眼眸。
当这一抹身影与她所见过的流民之中,瘦骨嶙峋,肚子却撑得大大的小孩重合,最后眼中景象一晃,又回到现在的韩澈身上。
看着那一抹不以为然,反而颇为自豪的笑容,女帝心中顿时难受得厉害。
不由想着,自己是不是不该给韩澈那么坏的脸色?
脸色稍稍一缓,又很快回过神来,俏脸当即一冷。
现在这家伙可没有小时候那么可爱,是个心不知道有多黑,手不知道有多狠的,这说不定就是这家伙的苦肉计,不能上了这家伙的当。
暗自咬牙,不想再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了,怕真栽在韩澈这家伙的苦肉计上了。
女帝的目光韩澈脸上转移到棋盘上,却是没发现韩澈刚才落下的那枚白子,扫视了棋盘一圈,这才发现了黑棋包围之外多了一枚白子。
嘴角不由微微一抽,指着那枚白子道:“我的确在凤翔周边布置了一些兵马,但基本上都被王彦章率军给击退、或是剿灭了,可没法完成你这一步的走法!”
韩澈见自己的苦肉计不管用,心中虽不至于失望,却也是暗道可惜。
女帝开启新话题,他便顺势接下,捏着那一枚白色棋子,在女帝的面前晃了晃:“我可以让安重霸出兵!”
“你舍得?”
女帝那绯红眼眸中有些惊讶,却又有些不太确定的狐疑。
她不是没考虑过安重霸这一支兵马,只是这毕竟是韩澈唯一的兵马,而且明面上还归属于蜀国,一旦私自出兵被蜀国知晓,亦或是在与梁军交战之中有所折损,将来夺取蜀国便不会再那般容易,她不觉得韩澈会拿出来援助岐国。
“为了你,我当然舍得!”
韩澈痴痴望着女帝,眼眸之中深情流露,不假思索地回答道。
“呵呵!你这点情话还是留到床上说吧!”
女帝冷笑一声,却是不信韩澈的鬼话,嘴角微微一瞥:“当然,你要是真心如此,将玄冥教并入幻音坊,将兴元府纳入岐国,我不介意让你做岐王妃!”
“哎!我跟你谈感情,你非得扯利益!”
韩澈叹息一声,无奈地摇了摇头,将手中那枚白子再次落在黑棋包围之外:“那我也不瞒你,第一,我要趁此机会拿下兴元府至凤翔这一整条粮道,毕竟是我拓宽的,归我也很合理!”
“合理你个头,等击溃梁军,或者梁军一退,我就抢回来!”
女帝没有出声,只是一双凤眸恶狠狠的盯着韩澈,心中暗自盘算。
韩澈又于棋盒中捏起一枚白色棋子,在女帝面前晃了晃,落在了上一枚白子旁边:“第二,我要借此机会练兵,蜀地偏安一隅,安重霸这一支兵马太过孱弱,上次能顺利击退刘知俊,多为倚仗拓宽粮道之便利,若需为我征战,必须洗炼一番才行,否则一旦梁军一溃,你必然来抢夺粮道,恐会被你一击即溃。”
“哼!就知道防着我!”
女帝心中暗自冷哼一声,却又无可奈何,她又没法阻止,只能继续瞪着韩澈,没有出声。
韩澈再次捏起一枚白子落下:“第三,梁军必败无疑,而你岐国吃不下那般数量的残兵,我来助你一臂之力!”
“这混蛋!就知道占我便宜!”
女帝暗自咬牙,心中暗骂之余,却又忽地美目一凝。
梁军必败无疑······
女帝脑海中瞬间想起了一个名字,俏脸上顿时闪过一抹喜色:“你的意思是说,晋国那边南下有所进展?”
第362章 真正的绝境
“我帮李存勖杀了杨师厚,梁国对晋战场只剩一个刘鄩在那撑着,进入岐国时,李存勖已是双线并进,西线破泽州而挥师怀州,东线已取魏州而剑指汴州,以李存勖一向冒险进取的作战风格,怀州与汴州应当都已经被攻克了!”
韩澈一边讲述着李存勖破梁的进程,一边从棋盒中再度拿起一枚白子落下。
而后看向女帝,微微挑眉:“该你落子了!”
“嗯?这么快?”
女帝探入身旁棋盒的手微微一顿,凤眸猛地一睁,绯红眸子映着月光,晃动着酒红色的微光,转瞬又微微一缩,秀眉紧紧皱起:“为什么梁军一点动静都没有?”
在梁军围城的全面封锁之下,她收不到消息很正常,但梁军不可能没动静啊?
汴州与洛阳无疑是梁国的根基与老巢所在,汴州被李存勖攻克,怀州之后便已危及洛阳,根基和老巢都被人给端了,朱友贞还有心思在这围困着凤翔这块啃不下的骨头?
就算朱友贞再怎么疯,也不至于这般无动于衷吧?
而且这等事情,就算朱友贞与凤翔城外这支梁军的高层将领可以做到以大局为重,底下士卒也不可能一点动静都没有啊?
这事儿,很不正常!
女帝眨动了一下美眸,脑袋微微歪了一下,换了一个角度看着韩澈那张脸。
还是这么好看······
嗯?搞错了!
事情不正常,那肯定是有人动了手脚。
而这个动手脚的人,想来除了眼前这个男人,也不会有别人了!
韩澈也是跟着脑袋微微一歪,眨了一下眼睛:“因为整个洛阳以西的消息,都被我封锁了!”
“嘶~”
女帝闻听此言,顿时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封锁整个洛阳以西的消息,这究竟得有多少人手?
难道韩澈在梁国境内,还有一支她所不知道的军队?
女帝的脑海中再次闪过“李存勖”这个名字,以韩澈贪得无厌的风格,先前两人还搞到一起的时候,就张口向她借兵一万,没道理放着李存勖不借兵。
这很合理,但这其中也有一个问题。
就算李存勖足够大方,可晋军对汴州与洛阳双线并进,哪有那么多兵力分出来,借给韩澈来专门封锁梁国洛阳以西的消息?
这种事情纯属吃力不讨好,毕竟就算这些消息传到朱友贞这边,他也来不及回防,完全没必要分散兵力来拖慢进一步攻克洛阳的进度。
难道李存勖纯粹是个兵多将广的狗大户,兵力多得没处用?
但这也不对,梁国未曾分兵伐岐之前,梁晋大战之中,晋军全线劣势,兵力明显捉襟见肘,即便梁军分兵十万伐岐,双方兵力也不至于相差悬殊。
除非······晋国北境防御漠北的那支大军南下!
女帝眼眸似有微光亮起,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浅笑,仿佛看透了事情背后的真相一般。
脑袋微微回正,刚要开口,就被韩澈出声打断:“事情应该没你想的那么复杂,是我麾下玄冥教做的!”
“你玄冥教有多少人?”
女帝狐疑的看着韩澈:“洛阳以西消息被封锁,就算朱友贞这边没什反应,但刘鄩那边已经火烧眉毛了,朱友贞这边始终没有回复,不可能察觉不到问题,也不可能没有尝试派轻骑强行突破封锁,只需一千骑兵,你玄冥教如何能挡?”
玄冥教的杀手的确强劲,比之通文馆与幻音坊要强上许多,但那终究只能用来暗杀。
面对一千成建制的骑兵,即便是大天位高手,也难以将之赶尽杀绝,至于大天位以下,若是没有些特殊手段,可能会被一千骑兵追着杀。
而据她所知,现今玄冥教除却韩澈与朱友文之外,并无其他大天位高手,而朱友文已经与韩澈斗了两场了,根本没可能帮韩澈。
面对女帝的质疑,韩澈只是笑着抬起一根手指:“我麾下玄冥教华山分舵,有一千名功力至少在小星位的杀手!”
这一点他并未说谎,华山分舵的确有一千名功力至少在小星位的杀手,但他有一千,并不代表只有一千。
大星位、中星位、小星位各个级别的杀手加起来,可能快要破三千了。
夜游神在华山分舵疯狂搞个人崇拜,已经差不多是洗脑级别的了,这些个华山分舵的教众基本上都修炼了血煞功,而且修炼起来简直不要命。
除了华山分舵之外,其余分舵除却衡山分舵之外,其余几处分舵也陆续有大量玄冥教众修炼血煞功。
毕竟在这乱世之中,用未来的寿命来换实力,这么好的事情去哪里找啊?
“我觉得你在跟我虚张声势!”
女帝坚定的摇了摇头,她宁愿相信韩澈麾下玄冥教能组建一支万人大军,也不相信韩澈的那句话。
一千功力至少在小星位的杀手,也就是说还有不少功力更高的,这是真敢想啊!
真以为习武练气,开窍入品的好手是杂草?这可能吗?
“我还以为你真会信呢!哈哈哈哈!”
韩澈忍不住咧嘴大笑,而后方才“如实”说道:“我帮李存勖刺杀杨师厚,然后将杨师厚麾下的银枪效节军劝降到李存勖麾下,这才在他手上借了三千骑兵,与玄冥教华山分舵合力方才将消息勉强封锁住!”
话虽这般说,心里边却是兀自叹息。
这年头真是人心不古,说真话还没人信了。
当然,他也没指望女帝能信,他之所以来这么一嘴,只是为了提前打个预防针,以后女帝因此跟他赌气的时候,可以反将一军。
跟亲近的女人不能太讲道理,但女帝这样的,有时候道理反倒是能框住她。
嘿嘿!
韩澈心里偷笑,女帝却是欣然点了点头。
这才对嘛!
三千骑兵,加上玄冥教华山分舵的杀手与情报人员,在梁国情报网络空缺的情况,的确是有可能封锁洛阳以西所有消息的。
毕竟,方向、起始地、目的地都太过明确了!
放下捏起的黑子,从棋盒中收回手,女帝朝着韩澈摆了摆手:“好了!你可以走了!”
“就······这么绝情?”
韩澈嘴角笑容一僵,声音微微一顿,似是有些不敢置信。
“就······这么绝情!”
女帝眼中闪过一抹犹豫,语气一顿之后,认真地点了点头。
韩澈抬手,伸出一根手指:“就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没有!”
女帝摇了摇头,想了想,还是补充解释道:“从你将岐国当做灭梁的工具,推上绝境的那一刻开始,我们之间就彻底没可能了。”
“可事实是岐国并没有到绝境。”
韩澈的语气依旧平静,只是双眼紧紧盯着女帝,嘴角的笑容彻底消失不见。
“我若不听从你的建议,不做你的傀儡呢?岐国的下场会如何?”
女帝迎上韩澈目光,嘴角的弧度也是随之抹平:“又或者战略被梁军勘破假意慢进军,而后命精锐精简行囊,急行军绕后包抄呢?岐国的下场又会如何,你可曾想过?”
“用未曾发生的事情来给我定罪,你这就有些无理取闹了。”
韩澈有些无奈,只是目光不曾有丝毫的退却。
他不知道女帝是来真的,还是说只是在试探于他。
故而话可以稍微随便一些,但眼中是不能有所示弱的,否则不就是承认了吗?
“但身为岐王,这就是我所要考虑的事情!”
女帝那一双绯红眼眸之中,眸光绰约闪动,斩钉截铁的说道:“我需要站在岐国的利益上,我不能主动或被动受你操纵,一步步的沦为你的傀儡,更不能眼睁睁的看着岐国沦为你操纵天下大势的工具!”
“你的野心很大,我不知道你是否会因为我而对岐国手下留情,我也不知道继续与你纠缠下去,我是否还会坚定站在岐国的立场,阻断你野心的扩张!这一次你真的触及我的底线了,趁着这次就此形同陌路,对你我都好!”
女帝说到最后,已然不敢直视韩澈目光,扭头看向了窗外。
眼眸却是有些空洞,心思显然还是在韩澈身上。
我靠!这虎妞来真的!
韩澈心中暗道不好,本以为城内气氛对女帝影响不大,不曾想从根子上就出了问题。
背负着岐国的女帝并不如陆林轩那般敢爱敢恨,这个女人既坚韧又脆弱,而这份坚韧与脆弱皆是源自岐国。
即便他得了她的身子,即便他勾她倾心,但“岐国”二字却始终横在他们之间。
就如同一道天堑,迫使着女帝一直望而却步,只要岐国因他有所动静,女帝第一时间想的便是后退、是斩断!
这个女人失去岐国,还知道怎么活吗?
韩澈不由如此想着,心中浮躁的情绪缓缓平复,伸手指了指小案上的棋局:“既如此,那这局棋又是为何?”
“反正你肯定会来,试试你有没有破局之策而已,现在不需要了,你自然也就可以走了!”
女帝故意让自己的声音显得很冷,似是想要表现得决绝一些,想让自己显得更像个冷血无情的坏女人一些,就像是面对敌人一般。
强装镇定,又急着赶我走,表演痕迹过于明显,这是心里边在发虚啊!
很多时候,你不盯着对方,身体其他地方所暴露的东西远比眼睛所暴露的东西要更多!
“哎~”
韩澈心中有了底,便叹息一声,悠悠说道:“你可知我为何要将岐国这一条粮道透露给梁国?”
“迫使梁国分兵伐岐,好让晋国转守为攻,尽快攻破汴州与洛阳,以覆灭梁国,从而让你从中谋利,达成你的目的!”
女帝不假思索的回答,这个答案她已是想了许多遍。
先前与韩澈交流,更是让她确定了韩澈的目的,以及想要从中谋取的利益。
“不,不是这样!”
韩澈摇了摇头,顿了顿说道:“我换个问法,你觉得这条粮道能隐瞒梁国多久?”
“······”
女帝缓缓回过头来,看着韩澈微微一愣。
这是一个她从未想过的问题,因为梁国似乎从未往岐国这边查探过。
倒是通文馆有过探查,不过被幻音坊与墨影斥候联手堵了回去。
“或者我再换一个问法!”
韩澈紧盯着女帝的眼眸,似是从中看透了女帝的想法一般,沉声问道:“你觉得梁国为何从未往岐国那边查探过晋国粮草来源?”
“你拐走了玄冥教,梁国失去了情报来源,自是查不到······”
女帝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又逃避般扭头看向窗外,随口说出一个理由。
但很显然这个理由在她自己心里都站不住脚,声音到最后变得细若蚊吟,直至彻底消失不见。
梁国是失去了玄冥教,但一来梁国一直在尝试重组玄冥教,是有一定效果的,至少基本的情报往来是足够的。
二来梁国即便没有了玄冥教,梁军之中也是有斥候的,或许仅凭斥候勘破不了幻音坊与墨影斥候的联手遮掩,却不可能查都不查。
韩澈伸手横跨小案,捏着女帝的下巴,将之强行扭回来看着自己:“因为是我花了大价钱,雇了吴国船队,又请了吴国水师护送,沿海岸线北上渤海至晋国,给了梁国一个驰援晋国粮草是源自海运的错觉!”
“但这种办法只能趁其不备的用上一次,梁军水师虽无法抗衡吴国水师,可一旦提前在航线上设伏拦截,不一定能耐吴国水师如何,却是足以拖延一二,试探出运粮船的真假!梁国最后的目光,迟早会盯上岐国的粮道。”
“可拖到那时,梁国与晋国鏖战多时,国力损耗严重,他们绝然无法分兵伐岐,你觉得······”
韩澈话音微微一顿,身子微微前倾,两人鼻尖轻轻相触在一起,而后接着沉声道:“你觉梁国是会傻到继续与拥有源源不断粮草的晋国死磕?还是调转枪头,集结所有力量背水一战伐岐?”
不知道是被韩澈鼻尖所触碰,还是被韩澈言语所刺激,女帝顿时浑身一颤,绯红眼眸之中一抹惊悚骤然绽放。
正所谓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梁国若是集结所有力量背水一战伐岐······
岐国必然将面临真正的绝境,而不是如现在这般,看似无路可走,实则以守代攻,稳中取胜即可!
第363章 愧疚如潮
“我说,该你落子了!”
韩澈轻轻甩开女帝的下巴,回身落座之际,拂袖扫过棋盘,棋盘上的黑白棋子悄然移位。
“请!”
韩澈面色微沉,伸手朝着棋盘做了个请的手势。
女帝眉眼微颤,一双绯红色的眼眸死死盯着韩澈,惊悚余韵过后,是迅速升起的愠怒。
无论是韩澈那粗鲁无礼的动作,还是那阴沉着的脸色,都让她感觉到了冒犯,让她感觉不舒服。
下意识伸手入棋盒之中捏起一枚白子,愠怒的眼眸缓缓朝着棋盘落下。
可当她的目光触及棋盘,看清棋局之后,绯红眼眸中的惊悚余韵迅速反攻,彻底占据双眸。
棋盘上仍是那些黑白棋子纵横交错,也仍是黑色棋子包围着白色棋子,但棋局已然变了一副模样,局势已是天差地别。
原本棋局映衬的是当下梁军围困凤翔之局,黑子代表梁军,困局已成,却稍显乏力,困而不能杀;白子代表岐军,被困于黑棋之中无路可退,但活口不少,生机不绝。
而此时此刻的棋局,却是黑子攻势不遗余力,一点都不考虑包围圈外的其余因素的影响,每一个突出的矛头都深深插入白子守势之中,将每一口气都彻底堵死。
白子无路可退,唯一的生存空间是黑子不断的攻城拔寨,所腾出的些许喘息空间,但喘息过后,这片空间可以预料的会被黑子迅速填满,而后进行下一次更为疯狂的进攻。
这个棋局,无疑就是刚才韩澈所说那个方向预演的结果。
白子接下来的每一步棋无如何走,都是垂死挣扎,最终的结果无非是败亡时间早晚,以及黑子损耗多少的问题。
这就是一个死局!
女帝娇躯猛然颤栗,指尖白子一松,重新掉入了棋盒之中。
听得那“啪嗒”一声轻响,韩澈心知主动权再次到手,却是不动声色,缓缓收回手,脸色依旧阴沉。
目光并未继续去看女帝,而是扭头看向窗外。
没有高声咆哮,也没有质问,只是有些落寞的平静诉说:“我若不在意你,我若不是因你而考虑整个岐国,我根本不用去做这么多,只需坐看晋国实力折损,静等岐国灭亡,梁国只剩下一口气,我最后来坐收渔翁之利,连蜀、岐二地,吞残梁而与晋国逐鹿天下。”
“我若真的野心远远大过心中在意的人,这才是我最想看到的结果。”
最后一句话说出口,韩澈抬手揉了揉眉心,神色落寞之后,便只剩下疲惫与那种被冤枉的无力感,俊俏的脸庞此时此刻在清冷月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苍白。
他这话不算假,但也没说得这么纯粹,这一切的前提都是因为“袁天罡”因素在。
如果没有袁天罡,他大概是真会这般谋算的。
当然,女帝他也不会放手。
只要是他想要的,就算没吃到嘴里都不会放手,更何况是已经得吃了的?
女帝嘛,岐国灭亡有岐国灭亡的攻略方法。
韩澈向来不会怨天尤人,坚信只要不死,办法总比困难多。
而他,并不用考虑死不死的问题,只需要考虑后一句话就行了。
当然,袁天罡这个挂逼除外,这个他已经不止一次怨天尤人了。
他虽然有挂,能够不死,但这世上整治不死之人的方式太多了,他自己就能想出数十、上百种来。
袁天罡都不用想出这么多来,只需要一种,就能让他彻底“坐牢”了。
故而,他只能选择委婉一些、猥琐一些的发育方式。
不过人嘛,思路必须得灵活,就像是游戏,委婉有委婉的玩法,猥琐也有猥琐的打法。
就比如说······现在!
女帝并不清楚韩澈所想,只是自顾自地嘴唇紧抿,韩澈的话音落下,却又在她的脑海中一遍又一遍地响起,抬眼看向韩澈,绯红眼眸中的惊悚尚未彻底退去,强烈的愧疚便已如潮水般涌了上来。
是啊!他若真的无情,这才是对他最有利的局面!
眼角余光瞥了眼小案上的棋局,脑海中闪过岐国可能灭亡于战火之中的种种景象,又想起韩澈刚才的话,在反复权衡之中,女帝心中的愧疚逐渐变得更为汹涌。
他把消息透露给梁国,将这个潜在危险提前引发,既给了岐国充足的准备时间与以守代攻的宝贵建议,也使得梁国无法合心一处全力伐岐,已然是将结果导向了最利于岐国的方向。
而她不仅没想得这般透彻,冤枉了他,而且还置气般地要一刀两断斩断所有关系。
正所谓一夜夫妻百日恩,不管怎么看,她似乎才是更绝情的那个。
这个念头一起,女帝潜意识觉得有些不太对劲,但很快就被韩澈俊俏脸庞上无意流露的委屈给刺激得愧疚翻涌,不过转瞬之间,便将那股潜意识的感觉给彻底淹没。
紧抿的嘴唇轻启,微弱的气音自喉咙里游离出来:“我······错了!”
对女帝而言,上一次道歉,还是在十几年前,早已忘记如何开口,若非心中愧疚实在翻涌得厉害,喉咙里根本挤不出这几个字。
就好似第一次道歉一般,十分不好意思的羞红了脸颊。
然而,韩澈却是置若罔闻,仍是自顾自地望着窗外,看着那清冷的月光洒在庭院里,就好似没有听到一般。
女帝知道自己的声音很小,却也同样清楚,以韩澈的武功,不可能听不见。
所以,他这也是在置气!
女帝心中虽有不满,但也能理解韩澈置气。
若是在自己喜欢的人面前受了委屈,还不置气,那这人的喜欢还能是真心的吗?
搁在腿上的双手暗自攥紧,满脸坚毅地咬唇,似是豁出去一般,闭上双眼,语速极快的大声喊道:“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冤枉你!”
话音落下,心中有些如释重负,又感觉十分羞耻,只觉脸颊滚烫得厉害,心想自己的脸颊肯定火红一片。
若是身着女装,着女子妆容,两颊飞霞只会是艳若桃李,更为美丽。
但她此时此刻,不仅穿着岐王君服,更是模仿着记忆中的王兄着英武妆容。
脑海中下意识地浮现王兄两颊飞红模样,尽管不太清晰,但仅是这样一个概念,瞬间让她内心羞意暴增数倍不止。
完了,她的形象彻底完了!
女帝那鼓起勇气时闭上的双眼,现在却是有些不敢睁开。
不过,这一声道歉,她并不后悔!
第364章 剥离
“对不起,我错了,我不该冤枉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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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帝那宛若破釜沉舟般所喊出来的道歉,声音着实不小,韩澈当然也可以继续置气装聋作哑,骗取女帝更进一步的道歉行动,但那无疑是会消耗女帝心中的愧疚。
若是两人尚未肌肤相亲过,倒是可以如此做,以此为跳板更进一步。
但韩澈与女帝的关系早已到了最亲密的那一步,以此来消耗女帝心中的愧疚,未免太过得不偿失了。
而他真正所想要的,其实就是女帝的这一声道歉。
女帝在王位上待得太久了,已然忘记她并不是真正的岐王,而岐王这个身份也是在这十几年间与女帝深深绑定,难分彼此。
最关键的是,并不是女帝有了岐王这个身份,而是岐王这个身份吞噬了女帝。
想要贪心的将岐国与女帝统统收入囊中,靠武力与兵锋肯定是不行的,得智取!
而这最为关键的,也是最为困难的一环,便是将女帝从岐王这个身份中剥离出来。
这一句道歉,便是一个很好的开端。
于是,韩澈开始了他的表演。
只见他缓缓回过头来,惨白面色顿时变得光暗分明,神色阴沉的脸庞忽地咧嘴一笑:“既然你都如此诚心地道歉了,那我就大发慈悲地原谅你好了!”
“嗯?”
女帝那紧闭着的双眼猛然睁开,瞬间迎上韩澈那笑意盈盈的目光。
原本还疑惑于韩澈这个无利不起早的家伙什么时候这么得饶人处且饶人,可当她看到那嘴角勾起的笑容时,当即便明白了过来。
这家伙根本没生气,至少没到不搭理她的那个生气程度。
刚才装作没听见,就是在故意逗她!
韩澈望着女帝那双绯红眼眸,抬手在女帝面前,大拇指与食指搓了搓:“我都大发慈悲地原谅你了,你是不是也该表示表示?”
“你要······借兵?”
听得韩澈那话,又看着韩澈那手势,女帝眉头微微皱起,面露试探性的狐疑之色。
她第一时间想到的是钱粮,但以韩澈心黑的手段,在那条粮道上所赚取的钱粮,只怕是比她岐国当下的钱粮还要多,应当还不至于惦记她岐国那点家底。
而除了钱粮之外,思来想去,韩澈现在最需要的便是兵马了。
在心中愧疚的怂恿下,女帝其实有那么一瞬间的动摇。
如果以那条粮道为交易,也不说借,便是赠他一支兵马又何妨?
反正梁国灭亡,梁军败退之际,有的是机会收拢梁军残兵,用不了多久就可以弥补这一支兵马的空缺。
“我不借兵!”
然而,韩澈闻言却是轻轻摇了摇头,只是那目光直勾勾的盯着女帝,意味深长的笑道:“我要你!”
“呸!登徒子!”
女帝原本冷静下去的俏脸再次滚烫起来,在妆容勾勒下,英气勃发的脸庞上,两团红晕迅速化开来。
她已经不是未经人事的女子,但如此直白的表达,还是在她身着岐王君服的情况下,那颗怦怦直跳的羞耻心都感觉快要爆炸了。
韩澈微微挑眉,轻笑着回应:“不弃容貌丑陋之妻并生育五子,登徒子未尝不是爱妻之表率!”
“哼!”
女帝娇哼一声,深知韩澈是在狡辩,只是不借兵也好,省了她许多纠结。
瞧着韩澈那俊俏的脸庞,心中有些不屑。
不过是美色而已,谁吃亏还说不定呢!
“我去换身衣服!”
女帝随即拂袖起身,将滚烫的俏脸藏进昏暗之中。
只是她一步尚未迈出,韩澈便一脚将那小案踢开,伸手抓住了女帝的手腕。
趁着女帝一愣神的功夫,便猛地一用力,将其拽进了怀里。
“你干什么?”
女帝回过神来,娇喝着推搡韩澈,想要挣脱开来。
“既然是赔礼,那自然是要以我的意见为主!”
韩澈将女帝的推搡与挣扎一一化解,顺势捉住女帝另一只手压在身前,在其耳畔有些变态地笑道:“而我今天,就想尝尝岐王的味道!”
说罢,身子微微一歪,让女帝顺着自己的臂膀滑下,而后立即俯身压上,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嘴覆在了女帝的嘴唇之上。
“唔~”
女帝凤眸恶狠狠地瞪着韩澈,小嘴却已被堵上,说不出话来。
她堂堂岐王,在岐王府和一个男人拉拉扯扯,搂搂抱抱算怎么回事?
而这一怒之下,却是被韩澈抓着机会,趁机撬开了贝齿,强势侵入了进去。
愠怒的眼眸一点点软化,手上与身体上的挣扎缓缓停下,那久违的滋味瞬间勾起女帝心底的欲望。
也不用什么愧疚与补偿心理,便已然将先前所坚定的“一刀两断”、“形同陌路”想法抛诸脑后。
在韩澈“侵袭”下,并没有过多久,女帝那双绯红的眸子便已是变得迷离起来。
韩澈松开捉住的女帝手腕,双手搂着女帝,便开始隔着衣物游走起来。
“唔~”
就当最后的理智即将被情欲之火点燃之时,女帝奋力扭头,挣脱了韩澈的侵袭,娇喘着说出了自己最后的底线:“呼~呼~不要在岐王府!”
“去幻音坊也是一样的!”
韩澈咧嘴一笑,将女帝拦腰抱起。
也不走寻常路,转而从窗户翻了出去,而后便熟门熟路地原路返回,翻进了隔壁的幻音坊。
身形几度闪烁,没有惊动任何侍女,便悄然潜入了女帝的寝殿。
殿内灯火是亮着,只不过女帝先前在岐王府内发愁,故而并没有侍女候在殿内服侍。
这却是方便了韩澈,抱着女帝便直奔床榻而去。
一路上女帝都将滚烫的脸颊埋在韩澈怀里,生怕碰到人,被认出来,一颗心“砰砰砰”的跳得飞快。
直至进入寝殿,方才松了口气。
落在床榻之上,女帝凤眸饱含春情的看着韩澈,娇嗔道:“你真是有够变态的!”
“我们又不是什么好人!”
韩澈满眼深情的回应着女帝的眼眸,轻笑道:“变态是情趣,不变态那叫端着!”
话音落罢,韩澈再次真正意义上的俯身压下,堵住了女帝的嘴,伸手探入了衣襟之中。
如果说让女帝道歉,是将女帝从岐王身份中剥离出来的第一步。
那第二步,便是一点点破坏岐王这个身份在女帝心中的神圣性与重要性。
第365章 女帝凶猛
窗外冷月朦胧,窗上人影绰约。
女帝的两个身份就像是人格分裂一样,少了更换服装与切换妆容这一步,身份的认同感始终处于岐王这个身份上。
即便她同意了将自己当做“赔礼”,即便她允许了韩澈的“行为”,即便在“交流过程”中逐步褪去衣物,她也依旧是下意识的在端着。
既没有上上次那般热情似火,也没有上一次的柔情似水。
这一次如果非要有一个形容词,那就是——别扭。
对,就是别扭!
她在接受韩澈的之时,也在有所抵触;在享受欢愉之时,也在有所抗拒;在配合着韩澈之时,也在有所挣扎。
她的脸颊是一直羞红着的,那滚烫的触感让韩澈有所担忧,这会不会把她的脑子烧坏?
好吧!或许已经烧坏了!
她的眉眼是一直紧皱着的,双眼时而闭合,时而睁开,身份与行为的强烈错位,让她那双绯红眼眸中所流露的情绪复杂难言,纠结、后悔、害怕······种种情绪在眸光中闪烁,它并不像扇形统计图那般直观。
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她那被韩澈亲得红润的嘴唇是一直紧咬着的,贝齿时隐时现,她在克制着自己流露出欢愉的神情,在克制着自己发出享受的呻吟,也在克制着快感不去冲击自己的理智。
有效果,但不多,始终在意乱情迷的边缘反复横跳。
她位列吓芳时,总是双手撑起,鬓发缀着脸颊。
当是小山重叠烛摇红,鬓云欲度香腮霞。
身居高威时,总是将腰杆挺得笔直如松。
发冠束不住所有青丝,偶有洒落垂下,如飞流直下三千尺,亦如万条垂下绿丝绦。
身形起若惊鸿,落则疑似银河落九天。
她自以为在维持岐王这个身份最后的体面,却根本不知道这样的自己在韩澈眼中究竟有多诱人!
如果说韩澈之前的那句“尝尝岐王的滋味”是为了冒犯,是为了僭越,是为了刺破岐王这个身份的威严。
那这会儿,韩澈却是真的体会到了岐王的妙处。
那种本能的欲拒还迎,那种下意识的隐忍克制,那种止不住的情绪流转,无一不是在刺激着他的征服欲望。
就很突然的觉得,他这心灵导师做的,也没那么累了。
就像是注射了一管特殊的兴奋剂一般,不论是身体还是心里,都格外地亢奋。
女帝却下意识地克制运转功法化压力为动力,只是一味影城。
“女帝,是您回来了吗?”
忽地,殿外传来多闻天那带着戒备与疑惑的声音。
她记得女帝应当还在岐王府,未曾回这边才是,女帝寝殿内为何会有人影?
女帝心中一紧,却是再也撑不住了,一声娇吟冲开紧咬的牙关,彻底破功。
殿外的多闻天顿时羞煞两颊,她曾是女帝侍女,早些年填上九天圣姬的空缺,为女帝处理一些幻音坊事务,至今仍是完璧之身。
却也正因为身处幻音坊,虽是处子,偏偏又懂得这方面的事情,至少理论上是十分充足的,听得那一声娇吟,看着窗上绰约交织的两道人影,脑子当即便不受控制的想入非非起来。
她自是认得女帝的声音,本就知晓女帝与韩澈的暧昧关系,脑海中下意识女帝与韩澈的身影,下意识的将二人与窗上绰约交织的两道人影对号入座。
女帝在她心目中是无人可以比拟的、天下最美的女子,尽管她私底下与心里对韩澈都颇有微词,但也不得不承认就那张脸、就那模样而言,的确是她所见过的、最为俊朗的男子,勉强能够配得上女帝。
若是女帝与韩澈······
一些少儿不宜的画面在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多闻天脸颊止不住地升温,越来越烫,红彤彤的晕开一片红霞。
“啊~滚!”
殿内传来女帝那娇吟中带着羞恼的断喝,想入非非的多闻天顿时被吓得花容失色,羞红的脸颊上乍现一抹明显的苍白。
在这一瞬间,她连自己会怎么死,亦或是被丢去几号营当营妓都想到了,恨不得狠抽自己一嘴巴子,这门窗上的影子还不够明显吗?
若是贼人,怎可能会行此等之事?
这里边除了女帝还能是谁?
她真的是蠢得要死,为什么要多那么一嘴呢?
然而此时懊恼,也是悔之晚矣!
慌忙应了声“是”,嘴里不断呢喃着“怎么办”、“怎么办”,“要死了”、“要死了”的话,匆匆退下,却又不知该去往何处。
毕竟,她的明天,是可以预料的黑暗。
忽地,脑海中灵光一闪,浮现梵音天的身影,一条对她而言十分清晰的逻辑链瞬间成型。
韩澈之前的身份是神荼,梵音天奉命勾搭神荼,女帝与韩澈在一起,而梵音天却至今无事,这是不是意味着梵音天或许能帮她想想办法?
一想及此,多闻天不敢有丝毫的耽搁,慌忙去寻梵音天。
她感觉自己,或许、可能、大概率还可以抢救一下!
而寝殿之内,女帝虽喝叱赶走了多闻天,却也是从多闻天的那一声“女帝”中完成了意识形态上的身份转变。
所有端着的东西骤然放下,身上的别扭悄然消失。
眉眼间风情流露,嘴角勾起一抹妩媚的笑容,抬手摘下发冠,便双手环住韩澈的脖子,化被动为主动。
这变化来得太快,韩澈明显没反应过来。
女帝趁着韩澈这一会儿愣神的功夫,运转双修功法,顿时攻守之势易形。
韩澈回过神来,双眼骤然瞪大了些许。
嗯?还能这么玩?
虽说没能将女帝心中对岐王这个身份的认同、骄傲与神圣彻底碾碎,多少有些可惜,但体会了岐王的妙处之后,又能紧接着感受女帝的奥妙,也不失为一件美事。
韩澈索性将主动权让与女帝,自己好好享受一番。
不过女帝先前硬撑韩澈的攻伐,体力已是消耗了许多。
尽管双修能一定程度补充体力,但女帝先前压抑与克制得太狠,一朝释放便一发不可收拾。
好似要报复回来一般,比之先前的韩澈还要凶猛。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方才疲惫地云收雨歇。
······
(看到错别字,请发挥想象力,自行脑补,我没招了)
第366章 真敢想呐
凤翔城东门,迎恩门城墙下。
梵音天刚组织完一次夜巡,正准备回营帐歇息。
掀开门帘,便见多闻天正坐在她的床上,微微一愣之后,不由继续入帐问道:“你怎么来了?可是女帝有什么吩咐?”
“好姐姐!”
多闻天一见梵音天,当即眼前一亮,根本没有心思去在意梵音天的问题,激动地上前抓住了梵音天的手便开门见山:“你得救救我才行!”
“你······怎么了?”
梵音天能感觉得出多闻天情绪的异常,可上下打量一番,只见其除了脸色有些苍白之外,身体上并没有其余异样。
想要先将手抽出来,却是被多闻天死死抓住,一点机会也不给。
“我···我刚才听见女帝的寝殿有动静,就···就···就想着去看看是不是女帝回来了,结···结果······”
多闻天磕磕绊绊的说着,脸色白一阵红一阵,红一阵又白一阵的,很是花了一番功夫才说了个大致前提。
说到结果时,两颊彻底被一阵红晕占据,又卡了一阵壳,方才说道:“结果发现女帝和那···那个韩澈在······”
“好了!你不用说了!”
梵音天连忙出声打断,她已经大概知道是怎么回事了。
大概就是多闻天听到动静,去查看女帝寝殿的情况,结果发现了女帝与韩澈那狗男人在做没羞没躁的事情,大概率还出了声亦或是闹出了动静,惊扰了寝殿内的女帝与韩澈的好事,然后被女帝放了狠话什么的给吓着了。
不过,事情并不算特别严重,对于幻音坊的人而言,女帝并未刻意隐瞒与韩澈的关系,多闻天毕竟是九天圣姬,如果只是惊扰的话,最多也就训斥几句,然后给点不重不轻的惩罚也就过去了。
可如果让这丫头继续说下去,若是被外边其他人,没事也得变有事了,她隐约听到外边有脚步声经过了。
“可是······”
多闻天不去想那些没羞没臊的事情,重新回到自己那黑暗的明天上,脸颊上的红霞瞬间退去,只剩下苍白。
她并不是话多的人,只是这关乎她的性命,她还是想说清楚一点。
“别可是了!”
梵音天猛地抽出手,捂住多闻天的嘴,眼神示意多闻天看向帐外的同时,小声说道:“你再可是下去,就真要被女帝废了送去当营妓了!”
“唔!”
多闻天心中一惊,眼睛一眨,连忙看向帐外。
也是隐约听到了脚步声,抬手拍了拍梵音天的手,示意自己知道了。
梵音天见多闻天明白了,当即松了手,转而翘着二郎腿坐到了床上。
多闻天转身看来,不敢提女帝的事情,只是连忙问道:“我该怎么办?”
“你什么都不用做,女帝不可能因为这点事情随便处置一个九天圣姬的。”
梵音天摇了摇头,而后再次上下打量着多闻天,玩味地说道:“当然,如果实在放心不下,你可以早点回去堵那个韩澈,然后自荐正席,以你的姿色,那家伙应该不会拒绝。”
“你看我搭上那家伙到现在都没事,你若能成功,那肯定就不用担心了,毕竟你跟了女帝这么久,再有那家伙吹吹枕边风,女帝肯定不会对你如何的!”
梵音天一手环抱于胸前,一手落在膝盖上撑起下巴,如同魔鬼低语一般,怂恿着多闻天。
实际上她并没有这么自信,每次出现在女帝身边,也都是提心吊胆的,手上每一件事情都做得小心翼翼,不敢出丝毫的差错。
女帝不是妒妇,但她若是犯了错,未必就不会因为她与韩澈那狗男人的肉体关系而从重处罚于她。
若是能有个人来分担一下压力,她大概就能稍稍放松一下了。
“和女帝做姐妹?”
听得梵音天的循循善诱,多闻天下意识的脱口而出。
只是这话音一出口,她便后悔了,双手连忙抬起,死死捂住自己的那张死嘴,双眼瞪大了些许,眼中满是惊悚。
梵音天也是惊得瞳孔骤缩,下巴险些从手上滑落,有些不敢置信地看着多闻天,心中忍不住暗道:不是,我就这么一说,而你,我的姐们!你真敢想啊!
“不行的!不行的!”
过了好一会儿,多闻天方才缓缓松开手,红着脸朝着梵音天使劲摇了摇头:“我和你不一样,你当初是奉命勾搭神荼,那时候神荼和韩澈还不是同一个人,女帝不会把她自己的决策归结到你的身上,我现在去自荐枕席,那就是主动勾引女帝的男人,肯定会被女帝大卸八块的!”
切!嫩雏儿一个,知道什么?
梵音天见多闻天脸红,心中顿时有些不屑,舌头在红唇上轻轻扫过:那狗男人的滋味,可是连女帝都流连忘返的!
不过她并未表露出来,只是继续出着馊主意:“谁说自荐枕席就是让你主动勾引了?那个韩澈好色的很,你用点符合嫩雏儿的方式,找个没人的场合,弄点变故,比如说摔一跤什么的,就往那韩澈身上扑,先来点肢体接触,然后就把你这大红脸含羞带怯的露一露,再冷不丁的说点带暗示的话,之后就晚上洗干净身子在床上等着就是,那家伙要是有空,大概率是不会放过你的!”
“而你则只需坚守忠于女帝的信念,是韩澈那个家伙主动勾引你的就是了!”
“这······能行吗?”
多闻天听得梵音天将一整套可执行的计划和盘托出,顿时便有些将信将疑的起来。
倒不是怕死,主要是她得是为女帝尽忠而死,而不是被女帝怨上处死啊!
其次便是“和女帝做姐妹”这个想法,虽然很吓人,但又感觉有种别样的刺激,若是真的······
感觉不好的想法又要从脑子里冒出来了,多闻天连忙摇头,想要将这些想法甩出脑海。
梵音天见多闻天摇头,以为多闻天最终还是拒绝了。
没能把姐妹拉下水,心中不由有些惋惜。
虽说她说不定真有那么一个和女帝做姐妹的机会,但太过渺茫了,而且她这一个人在水下,没人替她分担风险,不太安全呐!
正当她暗自叹息之时,多闻天心事重重的告辞离开。
刚走出营帐,回想起韩澈那张俊俏的脸庞,那甩出脑海的邪念便又重新升起。
要不要······试一下呢?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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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7章 如果我死了
“你满意了?”
女帝伏在韩澈胸膛上,略显疲惫地抬眸,娇嗔了韩澈一眼。
韩澈不答,只是迎着女帝目光,笑着反问:“你满足了?”
“哼!”
女帝冷哼一声,猛地一拳捶在韩澈胸膛上。
“嘭”的一声闷响,韩澈没什么事情,反倒是女帝自己疼得微微龇牙。
“哟!打人就这点力气,那看来是满足了!”
韩澈咧嘴笑着,手掌在女帝的光滑脊背游走而过,便拿起一旁的岐王君服给女帝盖了盖:“别着凉了!”
女帝回头瞧了瞧盖在身上的岐王君服,看着上边被蹂躏的痕迹,不由回想起自己以岐王身份被韩澈所欺负的情形,顿时浑身一激灵,娇躯猛然一颤。
慌忙掀开那岐王君服,一双凤眸恶狠狠的瞪了韩澈一眼:“你要死啊!”
抬手想要给韩澈一点教训,又想起刚才吃的亏,不由悻悻然地放下手。
这家伙横练太厉害了,一身皮肉可能比精铁还要坚硬,必须得攻其软肋。
伸手作势往韩澈下身探去,而后迅速攀着韩澈的身子,往上游移一尺,迎上那张百看不厌的俊俏脸庞,一口便咬在那嘴唇上。
“嘶~”
韩澈极为配合地痛呼一声,任由女帝将嘴唇咬破,鲜血在两人唇齿之间流淌。
通关了的女人,总喜欢在亲密之余咬上两口。
陆林轩如此,女帝也是如此,梵音天之流也是如此。
只不过,这三者又有些不同。
陆林轩只是咬着玩,舍不得真咬,也就是咬着一层皮提溜两下。
女帝是成心报复,下嘴那是真狠,咬得也重,是真想让他流点血。
至于梵音天,被韩澈开发的玩法比较丰富,她喜欢咬的部位比较特殊,入口的轻重缓急都张弛有度,相当有经验。
“让你长点教训!”
女帝松口,便抬手以拇指沾着韩澈唇边鲜血,抹过自己的嘴唇。
轻轻一抿,原本只有淡淡肉色红润的已然鲜红无比,脸上那英气的岐王妆容顿时柔和了不少。
眉眼微扬,嘴角微微勾起一抹挑衅的笑容:“听说你把你身边那个姓陆的小姑娘骗得团团转,她有这般咬过你吗?”
“她又没你这么狠心,可舍不得咬我!”
韩澈不会在女帝面前提及陆林轩,但女帝主动提起,他也不会刻意去避讳什么。
他与陆林轩的关系本就不是什么秘密,而且与他在一起的,本就是陆林轩在前,女帝在后。
女帝当初沦陷的时候,又不是不知道陆林轩的存在。
这个时候若是刻意避讳,并不会提升女帝的好感度,反倒是很有可能会引起女帝的不满。
“哼!我若是真狠心,今晚早就与你一刀两断了!”
女帝冷哼一声,心中的不满瞬间溢于言表。
她知晓陆林轩的存在,也并没有与其他女人分享男人的乐趣,只是她清楚自己身上肩负着守护岐国的重任,并不能真正与韩澈在一起。
所以她并未阻止韩澈有其他的女人,也并未去找过陆林轩的麻烦,只是尽量控制自己不去想,不去在意。
刚才问出口的时候,本以为以自己的定力,大概也就一揭而过,不会乱了分寸什么的。
可当她亲耳听到韩澈话里行间对陆林轩的偏爱时,心里边还是会忍不住不爽,忍不住酸楚、懊恼、乃至于羡慕、嫉妒。
以现在“女帝”的身份,完全做不到预料之中的面不改色,几乎是瞬间破功。
“这是吃醋了?”
韩澈抬手挑起女帝的俏脸,嘴角笑意更甚几分,火上浇油的继续刺激。
“没有!”
女帝矢口否认,晃开韩澈的手,有些心虚的扭头看向一旁,不敢去直视韩澈的目光。
她堂堂女帝,执掌幻音坊这偌大一个暗杀组织。
她堂堂岐王,执掌一国之政。
怎么可能会吃一个黄毛丫头的醋?
绝无此种可能!
韩澈并未去强行扭过女帝那张俏脸,那酸味都快熏得他睁不开眼睛了,自然是知道女帝是在嘴硬的。
只不过挑破这种事情,并没有多大的意义。
以他的眼光,当然是要看得更深,更远一些。
女帝已经将靶子立起来了,要做的不是去将靶子推倒,而是要适当得射上一箭。
韩澈没有立即接话,而是顿了顿,让安静的气氛发酵了一会儿之后,伸手轻轻撩起女帝散乱的鬓发,沉声说道:“如果你愿意放下岐国,愿意跟我走的话,我可以与你一生一世一双人!”
“一生······一世······一双人······”
女帝红唇微微开合,口中轻轻呢喃着,神情明显一怔。
过了好一会儿,方才缓缓回过神来,抬手接过韩澈撩着拢起的鬓发别在耳后,回过头来轻笑道:“呵呵!你与我一生一世一双人,那个姓陆的小姑娘怎么办?她爱你爱得死去活来,抛弃她不管不顾?”
她的声音不是很自然,有些平静,却又过于轻了。
就好似平静的水面下压抑着什么东西,声音稍微大一些,亦或是重一些,都会掀起惊涛骇浪一般。
韩澈保持了沉默,并未回答这个送命题。
尽管他知道女帝并不是真的共情陆林轩,只是在给自己继续肩负岐国重担、不跟他离开,找一个尖锐的借口,并不是在乎这个问题本身。
但这个问题之所以是送命题,就是只要回答,要么引起女帝身为女人本能的抵触,要么就坚定女帝以此为借口的想法。
所以,他选择保持沉默,只是让那深邃的双眼饱含深情,直勾勾的看着女帝,看着她的脸庞,看着她的眉眼,看着她那双绯红的眸子。
似是在无声的说:别演了,我知道你是怎么想的。
这种好似被通过眼睛,看透了内心的感觉,让女帝更为不自在,有些僵硬的再次偏转过头去,闷声道:“此事······以后不要再提了!”
“嗯!”
韩澈轻轻应了一声,好似故作轻松的提议道:“不如这样吧!我活着归陆林轩,死了归你,怎么样?”
“我要死了的你有什么······用?”
女帝忍不住撇了撇嘴,忽地后知后觉回过神来,猛地回过头来,满脸紧张的问道:“你怎么了?”
也不等韩澈回答,便迅猛地擒住韩澈手腕,扣住脉门,放开感知朝着韩澈体内探去。
“没什么,别紧张!”
韩澈没有抵抗,只是柔声解释道:“只是人嘛!到头来肯定是要死的,你既然不愿跟我走,我总归是要给你留点念想!”
女帝没探查到韩澈的身体有什么问题,依旧是那般龙精虎猛,不由松了口气,紧接着却又有些不满:“你所谓的念想就是你的尸体?”
“随你处置嘛!”
韩澈并未过多辩驳,只是笑了笑,补充道:“如果哪天我死了,我的尸体就交给你了!”
女帝沉默半晌之后,点了点头。
“好!”
第368章 贱婢
次日,晨光破晓。
幻音坊弟子来报,昨夜梁军又以各种手段丢了各式各样的谣言进城。
女帝就像那事后的渣女,化上属于岐王的中性英气妆容,换上一套新的岐王君服,匆匆忙忙地去了隔壁岐王府。
凤翔城中民心不稳,昨夜的谣言对冲之策,当尽早实行才是。
女帝走后没多久,韩澈便神清气爽地走出寝殿,女帝这院中布置得颇为雅致,鸟语花香扑面而来。
上次,上上次都是他提裤子跑路,这次倒是反过来了,还挺有意思的。
不过之前是他急着有事,这一次外边安排了陆林轩帮他干活,倒是可以在女帝这里多待几天。
让女帝好好感受一下,什么特么的叫做“幸福”!
院中侍女还是上次见过韩澈的那一批,以免更换新人,每次都大惊小怪,女帝终是没有将这批侍女处置了。
由此可见,女帝虽嘴上说着要和他一刀两断,要和他形同陌路,但行为上还是很诚实的。
这不就是为了和他“私会”做的准备嘛!
不过这些侍女虽没有大惊小怪,但好奇的目光依旧是从四面八方涌来。
在这处院落中的侍女,都是知道女帝就是岐王,岐王就是女帝的。
能让一个杀伐果断,立足于乱世的铁血女子诸侯倾心的男人,怎么可能忍得住不多看两眼?
只能说不愧是女帝的男人,那身材高大又不失美感,那模样简直是无可挑剔的俊朗。
用偏现代的话来说就是:女帝吃的真好!
当然,这些侍女也仅是多看两眼!
当韩澈露出他那招牌式的温和笑容,如同中央空调般回应那些侍女的目光时。
那些个原本悄然流露着欣赏、赞叹、犯痴···等目光的侍女顿时悚然一惊,面色极为惶恐的低头,慌不择路地逃窜出了院落,消失在韩澈的视野之中。
女帝的手段她们可是知道的,尽管她们都很有自知之明,并不觉得自己的姿色能比得上女帝美貌分毫,但万一这男人口味与众不同呢?
被女帝的男人盯上,这和染指女帝的男人有什么区别?
都是几个脑袋都不够女帝砍的!
“哎!这到底是我帅得惨绝人寰?还是女帝凶威太重呢?真是个令人费解的问题啊!”
韩澈摩挲着自己的下巴,兀自叹息着。
忽地感觉到左前方圆拱形院门后,不仅有一人没走,竟还在继续往他这边偷看。
“嗯~”
韩澈闭上双眼,仔细感受了一番。
气息、心跳以及血流声都有些熟悉,是谁来着?
哦对!以前女帝的贴身侍女,现在的九天圣姬之一,多闻天!
这是因为昨晚的事情,来找他求情?
脑海里闪过这么一个想法,嘴角笑容不由更甚了几分。
身形一闪,顿时消失在原地。
圆拱形院门后,多闻天正好收回目光,没有看到这一幕。
她昨晚被害怕女帝处置的恐惧与梵音天的建议折磨得一夜未睡,最终还是从心的放弃了梵音天的建议。
毕竟,那人就是专门来找女帝的,自然会和女帝在一起,她怎么可能有机会嘛!
可没想到的是,那想了一晚上觉得不可能的机会,就这么水灵灵的出现在面前。
如果她先前没看错的话,女帝这会儿还在岐王府,而眼下这院中又四下无人······
多闻天轻轻按着自己的胸脯,俏脸上神色一片凝重。
她必须得考虑,这会不会是她此生绝无仅有的机会!
与女帝做姐妹的机会······
不是,这种邪念不要总冒出来啊!
多闻天内心懊恼着,但这念头却是一直盘踞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忍不住从院门处再次探出脑袋,看向那院中,却是发现韩澈已然不见了踪影。
“这是回寝殿了?”
多闻天不由面露疑惑之色,目光投向那敞开着殿门的寝殿。
正盯着呢,忽听得耳畔响起一个男人的声音:“你是在找我吗?”
“嗯?”
多闻天悚然一惊,瞳孔骤缩着猛然转身后退,心中惊疑不定。
是韩澈!这男人是怎么出现在她身后的?
然而她本就贴着院墙,如何能够后退?
与那院墙一撞,身形顿时踉跄往前窜去,径直扑入了韩澈的怀里。
“嗯?”
韩澈也是不由轻疑一声,这般主动投怀送抱,莫非是女帝安排的?
是试探?还是补偿?
韩澈思虑之际,并未让开身形,已然接住了多闻天,顺势抱住。
感受着那坚实的臂膀与胸膛,多闻天顿时满脸通红,一时间忘记了挣脱,脑子仿佛在冒着轻烟,百思不得其解。
她明明还没打算实施梵音天的计划,怎么事情就已经照着梵音天所说的计划展开了呢?
心里正想着要不要顺势而为之时,忽觉一股刺骨寒意袭来。
自韩澈臂弯处抬起头来,便见女帝身着岐王君服,横眉冷竖,面若万载寒冰,徐徐走来。
目光便好似那万载玄冰所凝聚的冰锋,狠狠地刺在了她的身上。
透骨的寒意自脊背瞬间攀至脑海,什么顺势不顺势的想法瞬间被冻得粉碎,慌忙从韩澈怀里起身,膝盖一软便跪在了地上,颤声道:“女···女帝!”
“贱婢!”
女帝来到两人身旁,那双绯红眸子却是目光不善的从多闻天身上挪开,瞪向了韩澈,却是与多闻天喝道:“自己滚下去领二十鞭!”
“是!”
多闻天应了一声,不敢抬头,慌忙起身去领罚。
只是刚从女帝身旁经过,方才走出四、五步,突然又被女帝叫住:“等一下!”
多闻天顿时娇躯一颤,身形略显僵硬的转身行礼。
女帝扭头,冷眼扫向多闻天:“可有事禀报?”
多闻天这才想起来,自己前来是有要紧情报禀报。
“呼~吸~”
深呼吸一口气,稳了稳惊得“砰砰”直跳的心脏,颤颤巍巍地禀报道:“启禀女帝,安重霸出兵攻破大散关,稳步进军,将梁军自陈仓道逐步逼退!”
“滚下去!”
女帝瞥了眼身旁韩澈,不由心中一凛,与多闻天冷喝道。
“是!”
多闻天又是被吓得一颤,当即领命退下。
只是转身还未走出几步,就又被女帝叫住:“等一下!”
“女······女帝!”
多闻天身形一个踉跄,胆颤心惊地转身。
盯着多闻天仔细打量了两眼,女帝那眼中绯红眸光微微一闪:“处罚免了,叫梵音天那个贱婢过来候着!”
“是!”
多闻天再次领命,一步三停,直至跨过一道拱门,方才加快步子,逃也似的飞快离开。
女帝缓缓收回目光,抬手便抓住韩澈的衣领,将那高挺的身形拽弯些许。
一双凤眸死死瞪着韩澈,一字一句地咬牙道:“你最好给我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第369章 岐国非恒在
“你最好给我说清楚这是怎么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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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什么怎么回事?”
韩澈故作疑惑,转瞬回过神来,一脸恍然大悟的不退反进,顺势凑到女帝耳边:“你是说你这九天圣姬一不小心就投怀送抱?”
“贱婢!”
女帝银牙紧咬,暗骂一声,抬手将韩澈那张脸怼开,凤眸微张带着一股子愠怒瞪着韩澈:“别在这胡搅蛮缠,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哦~”
韩澈闻言,又是一脸恍然大悟,然后在女帝的满眼期待中拍了拍肚子,咧嘴笑道:“饿了!”
“你······”
女帝的脸色瞬间一黑,胸脯好一阵起伏,而后方才甩开韩澈,大手一挥,沉声喝道:“设宴!”
这一声“设宴”之中暗含内力与音波武功的技巧,声音很大,也很是响亮,却刚好控制在这座府邸的范围之内。
一众生怕被韩澈盯上,躲藏起来的侍女纷纷鱼贯而出,准备设宴。
不过,女帝与她王兄李茂贞不同,不喜过度奢糜,却也不喜过分节俭。
这一场仅有两人的宴席,便是几道色香味俱全的菜肴,两壶好酒。
简单而精致,最主要的是快!
两人对案而坐,女帝挥退侍女,亲自为韩澈满上一杯酒,抬眼看向韩澈:“说吧!”
“说什么?”
韩澈佯装不解,端杯欲饮。
女帝的情绪瞬间被挑起,手刚刚放下酒壶,便复而上前按住韩澈端杯之手:“你昨夜不是说安重霸那支兵马孱弱不堪吗?而今看来可是不简单啊!不得解释解释?”
梁军伐岐本就是为兴州->凤州->大散关->陈仓->凤翔这条粮道,兵围凤翔之后,第一件事便是去占据这条粮道。
女帝虽采取了韩澈那“以守待攻”的策略,却并不想坐以待毙,在大散关与陈仓这两处互为依仗的险关之中填满了粮草,合计布置了近万兵力,为的就是希望能够持续牵制梁军,以缓减凤翔压力。
牵制到的确是起到了不错的牵制效果,梁军兵力不够,虽将凤翔围得严实,但几次攻城可谓是软绵无力。
然而,陈仓道等粮道的拓宽,致使大散关与陈仓二处的险要程度明显降低了许多。
梁军又可谓是不遗余力,不计损失地强攻,不过二十余日的功夫,大散关与陈仓两处险关失守,近万岐军尽没。
当下,梁军便是围绕此战之结果来散播谣言,制造恐慌的。
这么巨大的损失,女帝说不心疼那肯定是假的,只是她也不得不承认,自己的确低估了梁军的疯狂。
而由此,也是能看得出来,梁军对这条粮道重视程度的非比寻常。
可就是在梁军这等重视的情况下,令她更加没想到的是,那安重霸竟是能从那般疯狂的梁军手中攻取大散关,不仅能够顶住梁军必然发起的反扑,还能将梁军逐步逼退。
而更令人匪夷所思的是,由于凤翔城被围,幻音坊的消息想要传进来,需得耗费好一番周折,至少得一旬往上走。(一旬即十天)
这意味着安重霸拿下大散关之事,击退梁军精锐之事,至少是一旬之前的事情。
也就是说,梁军攻下大散关没几天,安重霸便率军攻取了大散关。
这已然不是安重霸这支军队的战斗力与效率的问题了,要是这里边没猫腻,女帝是绝对不信的。
“嗯······”
迎着女帝那势必要一探究竟的目光,韩澈沉吟片刻后,转而眉头紧紧皱起,有些狐疑的看着女帝:“其实我比较好奇,幻音坊这消息是从哪来的,我记得这个消息也被我封锁了才是啊?”
“你回答完我的问题,我就告诉你!”
女帝感觉自己掌握到主动权了,当即松开了按着韩澈的手,自顾自的给自己倒了杯酒。
眼眸中的愠怒稍稍收敛,嘴角微微勾起,声音也暖了些许。
呵呵!闹情绪?
小样儿,轻松拿捏!
给完台阶的韩澈将女帝的变化尽收眼底,心中暗笑,面上控制着并没有什么大的变化,只是稍稍凝重与严肃了少许。
故作沉思了片刻,方才沉声问道:“当真?”
“我乃岐王,自是一言九鼎!”
女帝那微微前倾的身子骤然挺直,中性的妆容将那张俏脸雕琢得英气勃发,嘴角勾起一抹自信的浅笑,端杯朝着韩澈点手示意,一股子岐王风范,展现得淋漓尽致。
韩澈面露犹疑之色的举杯回应,心中却是不由想着,这个状态的女帝若是欺负起来,岂不是······
咳咳!谈正事呢!
将脑海中那不健康的想法抛诸脑后,同女帝一起将杯中酒水饮尽。
将酒杯轻轻扣在案上,朝着女帝那边推了过去,垫吧几口菜肴之后,便将面上犹疑之色释然,缓缓开口:“我昨晚并未骗你,兴元府那支兵马战力的确孱弱,能拿下大散关,纯属智取!”
当然,这所谓的孱弱,只是相较于梁军、晋军精锐而言的。
安重霸的基础军事素质还是过硬的,练兵、统军以及作战能力也都还是不错的,暗中挑选精锐组建的龙武都也是有模有样。
只不过蜀地战事太少,这支军队虽训练有素,但还缺少战火的洗炼,故而“孱弱”。
“智取?”
女帝闻言,那双绯红的眸子当即亮起。
蜀军的情况她自是再清楚不过,自是不信蜀地兵马能强过梁军精锐,之所以那般说,不过是抛砖引玉而已,为的便是韩澈那最后两个字里的猫腻。
“对!智取!”
韩澈点了点头:“梁军强攻陈仓与大散关,伤敌八百,自损一千,若非有人最后坚持不住献关,梁军战损至少还要上浮三成,自是无力继续攻取凤州,不过拿下了大散关,朱友贞的目的已然是达成了!”
“朱友贞的目的,就只是大散关?”
女帝眉头微微皱起,眼中眸光有些飘忽不定。
攻取陈仓与大散关,梁军损耗不小,这一点她是知道的。
梁军无力继续攻取前半段粮道,这她是可以理解的,可朱友贞的目的若只是大散关,那未免也太过舍本逐末了。
若无凤翔之基底,这后半段粮道便是无根浮萍。
不能说不重要,但至少不值得那般不遗余力,不计损耗的疯狂强攻。
毕竟,仅凭这后半段粮道,无法为攻破凤翔提供半点助力。
除非······
忽地,女帝脑海中灵光乍现,眉头舒展,神色却是不由凝重起来。
也不等韩澈接话,便自顾自地越过那个问题,更进一步的问道:“你的意思是说,朱友贞想要与安重霸合作?”
“朱友贞并不傻,虽无长谋却有短智,你不战而退,弃蒲津关、武关而退守凤翔,他自是看得出你想要拖垮他的意图,然此乃阳谋,大军已入岐国,箭在弦上,岂能不发?”
韩澈面露孺子可教的欣然之色,将其中关键细致展开:“如此进退两难,朱友贞自是要另寻破局之策,安重霸既然能帮李存勖购粮,只要条件能给到位,未必就不能帮他购粮,只要粮草充足,拿下凤翔不过是时间问题,梁晋战场亦可再次攻守易形,而这前提便是必须得拿下大散关至凤翔这后半段粮道,所以梁军方才不遗余力的强攻陈仓与大散关,只有这样才能与安重霸有得谈!”
女帝恍然,给韩澈满上一杯酒。
忽地又如同受惊的小猫一般,猛然警觉,炸毛般看着韩澈:“这也是你算计好的?”
“粮道的消息本就是我合理的送到朱友贞面前的,这自然在我的计划之内。”
韩澈点了点头,再次将杯中酒水饮尽,而后吃了几口菜便话音一转:“不过,在我原本的计划之中,我以为你会全盘接受我的建议,将大散关与陈仓的驻军也撤走,全力守御凤翔。”
“如此一来,我会命安重霸先行拿下大散关,将陈仓让与朱友贞,而后在与之虚与委蛇,最后阴朱友贞一手,再行对抗梁军,以达练兵之效果。”
韩澈放下筷子,咧嘴一笑,诛心之语徐徐出口:“只是我没想到的是,你会狠心将大散关与陈仓驻军当做弃子,帮你牵制梁军,分担凤翔守城压力。啧啧!我的岐王,真是好狠的心,好大的手笔啊!”
“我没有将他们当做弃子!只是······”
女帝前一句是吼出来的,声音拔得很高,手中提起的酒壶猛然砸在桌案上。
“嘭”的一声,整个桌案都为之一颤,菜肴只是结构一散,杯中酒水却是洒了大半。
女帝面色涨红,那双绯红的眼眸隐隐泛红,死死盯着韩澈,却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羞愧。
羞愧于自己的自作聪明,羞愧于一次又一次的不相信韩澈,然后根据自己的错误判断做出决定,致使大散关与陈仓近万精锐几乎尽丧梁军之手。
当初消息传来之时,她虽心疼,却并不后悔。
而今当韩澈将“弃子”这两个冰冷的字说出口,她那可是之后,已然不知该去衔接什么话语,只剩下哽咽,将脑袋缓缓垂下。
她并非心狠,只是不知该如何将自己的愚蠢与贪婪坦然说出口。
她不是没想过撤走大散关与陈仓守军,让韩澈麾下的安重霸去顶住梁军压力。
只是她理所当然的觉得粮草停止输送之后,粮道的后半段作用不大,梁军虽势在必得,但在考虑到前半段仍有一支军队掌控的情况下,必然不会采取过激的进攻方式。
而大散关与陈仓两处粮草充足,只需拖上足够的时间,梁军必然不攻自破。
如此一来,她便觉得实在没必要将这后半段粮道拱手让与韩澈。
啧啧!有点破防了!
韩澈心里边有些幸灾乐祸,面上却是满脸的无奈与遗憾,将那半杯酒灌入嘴中:“我知道,你只是在防我而已,你替你王兄坚守着岐国,这十余年来在梁国与蜀国的联合倾轧下,一直如履薄冰,直至近些年蜀国渐衰,方才有了喘息之机。”
“而晋国一旦灭梁,必然占据中原,成为一个新的梁国,岐国东面压力不减反增,这时的你便尤为恐惧岐国的南方再次出现一个强敌。”
“这是······无可厚非的!”
韩澈顿了一下之后,话音彻底落下,自顾自的提壶倒酒,“哗啦”的流水声接着响起。
女帝并未抬头,只是双手落在腿上,暗自紧紧攥拳,身子似是在抖,又似是在颤。
这种出自韩澈这个最亲密的人之口,好似感同身受般的理解,其实已然击溃了她的心防。
只是她并不敢抬头去看韩澈,她能听得出韩澈那话音中的无奈与遗憾。
想想也是,韩澈已然在尽可能的替她着想,替她的岐国着想,然而她却并未真正意义上的相信过他,甚至还在各种程度的提防他。
换做是谁,都会心酸,都会无奈的吧!
“只是······”
韩澈看不到女帝的神情,却也能从女帝那颤抖的身子上看出一个大致的心理状态,当即继续趁胜追击:“只是我希望你能在面对岐国的问题时,也能站在女帝的角度来看看我,我的野心很大,但我的心里始终有你。”
“这天下很大,一统天下也并非一朝一夕之事,我也并没有将岐国视为囊中之物,因为只要你心中还有我,我便可以等,等你王兄回来,等你卸下肩上重担!”
“而且天下非一人之天下也,天下之天下也,岐国亦非你一人之岐国,乃岐人之岐地。天下恒在,岐地恒在,而岐国非恒在,历史千百载,岐国唯三也。”
韩澈声音由低沉忽地变为高昂,由悲悯变得激动,最后统统化作一声反问:“天下大势,合久必分,分久必合,乱世终归一统,岐国本就该为太平盛世而让步为岐地,不是吗?”
女帝闻言,脑海中似是响起一声平地惊雷,猛的抬头看向韩澈。
却只见韩澈猛然将杯中酒水灌入嘴中,而后扶案起身,转头扬长而去。
“当然!我现在仍是一介无根浮萍,并没有资格说这些,只是希望若真有那一天,你能放下岐国跟我走!”
第370章 岐王的眼泪
“······”
女帝怔怔望着门口,许久都没有动。
方才那扇门明明只是轻轻开合了一次,连声响都不算大,可随着韩澈转身离去,这间原本因两人对坐而显得有些逼仄的屋子,忽地便空了下来。
不是少了一个人那般空,而是像少了一根撑着什么的梁。
案上杯盏犹在,酒香未散,几道菜肴还残留着热气,偏偏这满桌温热之中,却有一股说不出的冷意,自她心口一点点蔓延开来,最终流至四肢百骸。
她下意识抬手,似是想要唤住什么。
可那只手刚抬到半空,指尖便僵在了那里。
门外已经没有脚步声了,连那个人的背影,都早已不在她的视野之中。
一种从未有过的空落之感,沿着掌心一路攀上腕骨,最后落在胸口,沉甸甸的,压得她几乎喘不过气来。
她想追出去,可脚下却像生了根。
那一步,竟无论如何也迈不出去。
非是不想,而是不敢。
她怕自己这一追,便不是以岐王的身份挽留韩澈,而只是以她自己。
“呼——”
一口气吐到一半,便散在了唇边。
女帝身形微微一晃,踉跄着后退了半步,原本挺得笔直的脊背,也像是骤然失了支撑一般,一寸寸弯了下去。
方才支起的岐王风范、那十余年来压着血与火一点点磨出来的硬骨头,好像都在这一瞬间,被韩澈最后留下的那几句话敲出了裂纹。
她并未真的扶墙,可那缓缓滑落的姿态,却像极了倚着一面无形之墙,一点点失去力气,一点点坐回地上。
衣摆铺散,发丝微乱。
她就那般坐着,眼睛仍看着门口,许久没有眨一下。
韩澈的解释,没有说完。
她所承诺的答案,也还没来得及没有说出口。
可到了现在,那些都已经不重要了。
重要的是,韩澈方才那一番话,不是在同她争输赢,也不是在同她辩谁对谁错。
他心疼与理解因岐王而生的女帝,却又以此为铺垫来否定岐王。
否定她这十余年来最引以为傲、也最赖以支撑的一切。
“天下恒在,岐地恒在,而岐国非恒在。”
那一句话,如钉如锥,自她耳边钉入心底,直到此时都还在嗡嗡作响。
岐国非恒在!
岐国……非恒在!
女帝闭上双眼,想要将那句话从脑海中赶出去。
可越是闭眼,韩澈的声音反倒越发清晰。
她守了这么多年,撑了这么多年,咬着牙,顶着骂名,踩着血,把那个摇摇欲坠的岐国一步步稳住,守到今日。
结果韩澈却告诉她——
岐国并不重要,也非这天下所必需存在的,你那不顾一切的坚守,毫无意义!
凭什么?
女帝攥紧了手,指甲深深陷入掌心,本能地想要反驳。
岐国如何会不重要?
若无岐国,何来岐地?
若无岐王坐镇,何来岐人安居?
这些年来,梁国虎视东顾,蜀国阴晴不定,晋国又如狼似虎,若非她顶着,若非她撑着,岐国早不知乱成了什么模样。
她守的,从来不是虚名。
她守的是百姓,是疆土,是王兄留下来的基业,是岐地上下活生生的人命!
念及此处,她原本涣散的目光终于凝了些许。
是了!
韩澈说得再漂亮,也只是他站在局外的说法。
岐国非恒在,又如何?
世间哪一国能恒在?
可正因为不能恒在,才更要有人去守,去撑,去争那一线存续之机。
若人人都以“终将不在”为由而弃之不顾,那天下岂不是早便只剩断壁残垣,何谈太平?
她没有错!
她所守的,也没有错!
心中才刚刚生出这般念头,她胸口那种被掏空般的感觉,总算勉强缓和了几分。
可还不等她彻底将这口气顺过去,另一句话却又悄无声息地浮了上来。
“岐国本就该为太平盛世而让步为岐地,不是吗?”
女帝身子一僵,那点好不容易凝聚起来的底气,竟在这一瞬间,被这句反问生生截断。
不是吗?
她当然可以说不是,可那句话到了喉间,却像是卡住了一般,怎么也吐不出来。
因为她太清楚,韩澈这句话为何会让她答不上来。
岐国是什么?
是国号,是政权,是旗号,是她这些年来举在头顶,也压在肩上的那面大旗。
而岐地是什么?
是凤翔,是山川,是城池,是田亩,是她脚下这片土地,是土地上那些不问王旗颜色、只求能安安稳稳活下去的百姓。
她守岐国,本就是为了守岐地。
至少,她一直都是这样告诉自己的。
可若当有一日,岐国与太平盛世真正摆在一起,让她来选······
她会怎么选?
女帝下意识地想说,当然是太平盛世。
可念头方起,她心中便是一寒。
若当真如此,那韩澈方才那番话,便不再只是诛心,而是来了个穿心而过——透心凉!
因为这便意味着,她自己也承认了······
岐国,并不是不可让步的。
那她之前无数次以“岐国”为由,与韩澈划清界限,又算什么?
一次次说服自己,说她不能信他,不能靠他,不能将岐国交到他手里,说到底,真只是为了岐国吗?
女帝呼吸渐重,脑海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掀开了一角,露出底下她一直不肯细看的真相。
她当然是在防韩澈。
这一点,韩澈说得半分不错。
她怕韩澈势大,怕韩澈心野,怕韩澈占据蜀地之后,终有一日从蜀地伸手到岐地,怕岐国北挡梁晋、南接蜀地,最后竟成了夹在两强之间、任人摆布的一块肥肉。
她怕的,确实是真的。
可她当真每一次都那般纯粹吗?
大散关、陈仓之事,在脑海中一闪而过。
她眼前仿佛又看见那些战报,看见那些死守险关、最终却几乎尽没于梁军之手的岐军。
当初消息传来,她心疼,她愤怒,却并不后悔。
因为她觉得自己没有错。
她觉得自己是在为凤翔争时间,为岐国争转圜。
可今日,韩澈一句“弃子”,却将那层她一直披在外面的铠甲生生撕了下来。
她真的没有把那些人当过弃子吗?
女帝嘴唇微微发白,想说没有,可心底却有另一个声音在轻轻回响。
若不是她下意识地觉得,不能将后半段粮道拱手让与韩澈,她还会做出同样的决定吗?
会吗?
这一次,她沉默了很久,久到连自己都不敢给出回答。
原来,岐国并不只是她高高举起的理由。
有时候,也是一面她拿来遮掩私心的旗。
她并不是不知百姓,不知大义,可她也并非自己一直以为的那般全无杂念。
想到这里,女帝只觉胸口像是被什么狠狠扯了一下。
痛的从来不是韩澈那一句句诛心之语,而是她忽然发现,韩澈的那一句句诛心之语并不存在误解。
只是因为韩澈太懂她,甚至比她自己还要了解自己,才会说得那般准,那般狠,那般一针见血。
他知道她这些年怎么撑过来的,知道她在王兄离开后是如何一步步坐稳这个位置的。
知道她怕什么,守什么,舍不得什么。
也正因如此,他最后才会用那样的口气,说出那句叫她根本无从闪躲的话。
“我希望你能在面对岐国的问题时,也能站在女帝的角度来看看我。”
女帝怔了怔,这句话,她方才听得见,却没有真正听进去。
直到此刻,屋内只剩她一个人,那句话才像是绕了个圈,重新落在她心上。
面对岐国的问题时,站在女帝的角度看他。
她以前,真的看过吗?
似乎并没有!
她自诩公私分明,岐国之事,当为岐王处置。
她只看他的野心,看他的布局,看他的势力,看他在蜀地如何扎根,看他一步步将安重霸推出来,看他如何借乱世而起,如何将一盘盘棋局下得滴水不漏。
她当然知道韩澈心里有她,可她更相信,一个想要且有资格逐鹿天下的人,不会真的为了一人而停步。
所以她不敢信,也不能信。
她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韩澈是韩澈,岐国是岐国,这两者不能混在一起。
只要她还顶着“岐王”这个身份,就必须将他们分开。
可现在,韩澈却反过来问她:若你的出发点当真是岐地、是岐人、是太平,那你为何不能看看我是不是也在往同一个方向走?
这一问,比任何情话都更致命。
因为它绕开了她所有能够防备的地方,直接撞进了她最深处那套用来安身立命的逻辑里。
她以前之所以拒绝韩澈借兵,之所以时时提防韩澈,不是因为不动心,恰恰是因为太动心。
所以她才一定要给这份心意外面套一个更大的东西,叫作“岐国”。
只要岐国还立在那里,她就可以把所有动摇都压下去。
她可以理直气壮地说,不是她不愿,而是不能。
不是她不信,而是不能信。
不是她舍不下,而是岐国不许她舍。
可如今,韩澈偏偏将那面大旗给扯了下来。
还不是粗暴地扯,而是以她也无法否认的大义,将它从根子上动摇。
若天下一统本是大势,若太平盛世当真高于一国之名,若岐国终有一日也该让位于岐地,让位于天下。
那她以前用来拒绝韩澈的一切,又还剩多少份量?
“啪。”
一滴温热落在手背上,女帝低头看去,才隐约感觉到双眼传来的酸楚。
她愣了愣,像是有些不敢相信。
她已经很多年没有这样过了,自从王兄离开,自从她坐上这个位置,她便学会了不哭。
人前不哭,人后也少有。
因为,她很早就明白了一个道理,眼泪是最没有用的东西。
哭并不能让梁军退兵,也不能抵御蜀国,更不能让那些盯着她位置的人心软半分。
所以她把所有软弱都一点点磨掉,磨成了今日这个旁人眼里杀伐决断的铁血诸侯。
可此时此刻,那点她本以为早已被磨净的东西,却像是忽然又从骨缝里长了出来。
不是因为输了一场辩驳,而是因为她忽然发现,自己这些年最坚固的那副甲,也许并没有想象中那般坚不可摧。
她不是不怕,只是从不肯承认自己怕。
她怕王兄回来时,岐国已经不成样子。
她怕自己守不住,怕辜负,怕无颜相见!
也怕有朝一日,自己当真舍了岐国,去选另一个人,一个未来未定、野心极大、连她自己都摸不透底的人。
那样的她,还是岐王吗?
还是她自己吗?
这个念头刚起,她心里便猛地一颤。
直到这一刻,她才真正明白,韩澈最后那句“希望若真有那一天,你能放下岐国跟我走”为什么会让她连呼吸都乱掉。
因为那不是一句轻飘飘的情话,那是一个可能,一个她以前连想都不敢去想的可能。
若真有那一天······
天下将定,烽烟止息,岐国不再需要以国号自立来换生机,岐地也终能在一统之下安稳存在。
到那时,她还要继续死死抓着“岐国”不放吗?
还是说,到了那时,她其实也可以……为自己活一次?
念头才起,女帝便猛地咬住了唇。
不能再想下去了!
她几乎是本能地抗拒。
可越是抗拒,韩澈那张带着几分无奈、几分认真、几分锋利的脸,便越是在她脑海中挥之不去。
他懂她,懂得让她难堪,懂得让她疼,也懂得在最疼的时候,说一句“这是无可厚非的”。
世上最可怕的,从来不是刀剑。
而是有人一面拿刀剖开你,一面却又知道哪里最疼,哪里最软,哪里是你连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地方。
女帝缓缓抬起手,覆在自己心口。
那里跳得很乱,也很重,像是有两股截然不同的东西在里面撕扯。
一边,是她这些年一寸寸筑起来的岐王之心。
另一边,是韩澈今日硬生生塞给她的另一种可能。
她还没有输,至少现在还没有。
她仍旧是岐王,仍旧要守凤翔,守岐地,守住眼前这场战局。
她也依旧不能因为韩澈几句话,就将自己这些年全部否掉。
可有一点,她骗不了自己。
那就是从今往后,她再也不能像从前那般理直气壮地把“岐国”二字举在身前,拿来压住一切了。
因为她已经被韩澈逼着看见了一件事——
岐国,未必就是她所有选择里最高的那个答案。
而这,才是最让她无所适从的地方。
屋内静得厉害,她坐在原地,许久未动。
直到不知过了多久,门外隐隐传来一个轻得几乎听不见的脚步声,又在靠近时迟疑着停下。
大约是听见方才屋中动静,又不敢贸然进来。
女帝没有出声,只是慢慢抬起头,看向那扇门。
方才韩澈,便是从那里走出去的。
她忽然很想知道,他走出去时,有没有回头。
这个念头一出来,连她自己都怔了一下。
随即,一丝极淡极淡的苦涩,自唇角缓缓泛开。
她终究,还是想了。
想那个她本不该去想的人,想他说过的话。
想他说那句话时,是不是其实也在等她开口。
可她没有,她终究什么都没有说,只是怔怔的看着他离开。
也正因如此,那些没说出口的话,如今才格外磨人。
她本想告诉韩澈,自己不是不懂他,也不是不知他心里有她。
她只是不能让自己先低头,不能让自己在岐国未稳之前,承认那份早已动摇了许久的心意。
可惜,他没等。
或者说,他根本不需要等她那些解释。
因为他此次前来,或许本就不是为了听解释的,而是来动摇她的。
而他,也的确做到了。
想到这里,女帝慢慢阖了下眼,再睁开时,眸中的失神褪去了许多,却又添了几分更复杂的东西。
那不是彻悟,也不是释然,而是一道裂缝,一道出现在她心里最坚硬处的裂缝。
它不会让她立刻倒下,却会让往后的每一次抉择、每一次提起“岐国”、每一次想以此为由推开韩澈时,都先听见另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会问她:
你守的,究竟是岐国,还是岐地?
你拒的,究竟是韩澈,还是你自己早已不敢承认的心?
女帝静静坐着,半晌之后,才缓缓撑着身子起身。
动作不快,甚至有些虚浮,可终究还是站了起来。
她是岐王,哪怕心防已裂,哪怕信念已被撼动,她也不能一直坐在地上。
只是站起身后,她并没有像往常那般第一时间整理衣襟、扶正发冠。
而是先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方才跌坐时散乱的衣摆,那一眼,像是忽然看见了一个不那么像岐王的自己。
她沉默了片刻,方才伸手一点点将衣摆抚平,又把鬓边微乱的发丝拢回耳后。
动作很轻,轻得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待一切整理妥当,她抬头看向门外,眼神已重新归于平静。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平静底下,有什么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岐国二字,仍旧重。
可不再像从前那样,足以压过一切。
而韩澈这个人,也再不是她一句“为了岐国”便能轻易推开的了。
她明知他是故意的,明知他是步步为营,明知他是在借天下大势、借太平盛世、借她最在乎的东西,一点点瓦解岐国在她心中的分量。
可她偏偏还是忍不住去想!
因为,他说得并非全无道理。
更因为,那些道理之下,还藏着一个她无法忽视、也无法再继续装作看不见的问题——
若真有一日,天下将定,岐国不再需要被她死死扛在肩上。
那时的她,又该何去何从?
门外,心中无比忐忑的梵音天终于鼓起勇气,轻轻唤了一声:“女帝?”
女帝眸光微动,良久,才淡淡应了一声:“进来吧。”
声音仍旧平稳,可那平稳之下,连她自己都听得出,与从前终究已有了些不同。
······
(今天这一章本来是想推进剧情的,但感觉如果不将女帝彻底解构,就始终算不上攻略,主角所得到的就始终只是一个想要相互取暖的人,如果不写出女帝内心所坚守的东西动摇之际的纠结,就没有塑造出这个身份特殊的角色本身所存在的复杂,所以想了想,还是花个大篇幅写一下,下一章再开始推进剧情)
第371章 岐与梁
纵使是白日里,韩澈那比较随意的速度,其实也跟鬼差不多,可谓是来去无声。
自女帝处溜之大吉,便出了凤翔城,也没回陇山灵鹫峰上的凤翔分舵,转而逛进了城外梁军大营。
洛阳那边的消息,凭借夜游神的华山分舵以及沿途其余分舵的配合,的确是能够完成封锁的。
但陈仓道那边距离凤翔太近了,想要封锁大散关易主的消息,且不说凤翔这周边玄冥教分舵有些无力,即便有这个实力,也没多少操作空间。
不过好在,韩澈在这梁军之中有内鬼,职权还挺高的,足以弥补缺少的这份实力与操作空间。
韩澈此番潜入梁营,便是安抚内鬼来的。
原本他的计划,是在凤翔城内多留几日。
多陪陪女帝,先让她习惯自己在侧,让她在那副岐王外壳之下,被压得几乎不见天日的那部分自己,能够稍稍喘一口气。
待到她对这种松懈与安稳生出依赖之后,再将那记真正致命的话递出去,把她十六年来苦苦支撑的东西,连同“岐国”这层几乎与她性命纠缠在一起的执念,一并撬开。
只可惜,计划终究赶不上变化。
他也没想到,幻音坊竟会提前得知安重霸攻取大散关、击退梁军的消息。
而这消息一旦传到女帝耳中,自然便会引出那一番质问。
韩澈当然也能应付。
可真到了那一步,少不得便是一场反复拉扯。
如此一来,原本想替她一点点铺出来的缓冲与退路,也就没了施展余地。
既然如此,他索性不再循着原先那套细细铺陈的路子往下走。
只稍作铺垫,略略压低几分气氛,便将那句真正伤人的话,提前送了出去。
这般做法,自然不如原本设想那样稳妥。
可有时候,不够稳,也未必全是坏事。
正因为失了原本那份从容,反倒更容易在她毫无防备之时,直接撞开一道口子。
当然,这种骤然发力能不能奏效,看的并不只是那句话够不够重。
更在于他前面那段铺垫,得足够克制,足够遗憾,足够像是真的想替她分担些什么;
最后离开时,也得走得足够干脆,足够利落,不能有半点拖泥带水。
否则那一下便不是撬开,而只是硬碰硬。
韩澈对此,倒是颇有几分把握。
正常来说,在一个不愿向下兼容、性格极具攻击性的高位女性面前,男性的最优解确实是极致的强(博弈)或极致的柔(臣服),那种能力有限却试图通过微操证明自己的中间态,是效率最低、体验最差的生存策略。
用更通俗易懂的话来说,就是在一般的女强人面前,男人要么更为强势,要么就干脆弱势些,那种既处于弱势又要强是最不可取的。
不过,女帝并不在这些一般里面,她是极为特殊的。
她那层强势,并不全然是天生如此,而是后天一步步逼出来的,逼到最后,连她自己都快分不清,究竟哪些是装出来的,哪些又已经成了真的。
她高高撑着岐王这层身份,将岐国牢牢握在掌中。
可在这层身份之下,却又始终压着另外一个人。
那个曾喜欢提笔作画、也曾想好好看一看这天下河山的人;
那个并不生来便适合王座,也并不生来便擅长杀伐的人;
那个会动心、会迟疑、会害怕失去,却早已没有资格将这些情绪说出口的人。
那一部分的她,被挤在极不起眼的一角,像是始终都在无声地呼救。
只不过这些年,她自己听不见,旁人也看不见。
可韩澈看得见!
至少,他自认看得比大多数人都更清楚。
原着动漫之中,最火的那两季里曾有一种很流行的说法——李星云拧巴,而姬如雪偏偏就喜欢他的那份拧巴。
在韩澈看来,这话未免太抬举李星云了。
原着中的李星云,小处的机灵与聪明的确不差,可真到了大方向上,却蠢笨得有些可笑,浑浑噩噩被袁天罡推着走了许久,最后却将破釜沉舟的勇气放在错误地有些离谱的决定与策略上,没把自己以及身边人都玩死,只能说主角光环开得有点大。
这是拧巴?
在韩澈看来,这更像是年轻人不愿细想,偏又总想逞那一口气,没苦硬吃罢了。
真正拧巴的,是女帝。
不论是原着中的,还是现在的这个,皆是如此。
明明喜欢画画,却不敢再提笔。
明明向往山河,却偏偏困在王座之上。
明明动了心,明明也喜欢,却始终不敢承认。
她逼着自己去承受那些本不该由她承受的重担,逼着自己去接受、甚至主动去做那些她原本恐惧、厌恶之事。
到最后,连她自己都快被逼成了一个全然陌生的人。
她心里那“自我”与“本我”,长久以来都在彼此撕扯。
久而久之,连矛盾与纠结本身,都成了习惯。
而针对这般拧巴的女帝,一般套路是行不通的,但凡不精明一点,那纯粹就是被女帝白嫖。
就先前韩澈与女帝的交锋之中,若不是韩澈心眼多,早就计划好了,换个人来,基本上就被女帝吃干抹净了,还是有理有据不负责的那种。
所以,韩澈从未将女帝当成寻常女子去应付。
他想要的,也从来不是一时的示弱,或一时的针锋相对。
他要撬开的,是她那套早已与“岐王”“岐国”缠成一体的自我说服。
这一次,虽没能如原先所想,以那点温软从容先稳住她心里最深处的那部分呼救,可先重重击她一下,再从她的世界里骤然抽身而去,留她一人在空处里反复回想,未尝不是另一种办法。
只是这样一来,就无法顺其自然了,必须得策划一场完美谢幕才行。
还好,昨夜并未白费。
有些话,有些氛围,多多少少还是留了点痕迹的。
念及此处,韩澈唇角微扬,倒也并不如何担心。
很多事情,只要局没全乱,便总还找得到可落子的地方。
······
将女帝之事暂且压下,韩澈施展迷幻大法,先后从几名梁军口中探得了些消息,而后悄然潜入了一处营帐之中。
见时辰尚早,他也不急,只在床榻之上盘膝而坐,静静修炼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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深夜,一抹娇小的暗红色身影掀开门帘,走进营帐之中。
营帐尚未点灯,钟小葵那双血红色的眼眸,在黑暗之中依旧明亮。
只是那明亮之中,明显透着一股掩不住的疲惫。
朱友贞的头疼症越来越重,整个人几乎已快被那病痛折磨疯了。
这也使得周边随侍之人、太医,乃至她这个保镖兼禁军统领,都跟着遭罪,甚至时常被波及。
钟小葵当然知道,这件事多半是石瑶那个女人做的手脚。
而石瑶背后,站着的八成便是韩澈。
可知道归知道,她却没法点破。
她脸上虽总是一副冷若冰霜的模样,可心里的情绪,却并没有看起来那般平静。
有时想起泽州那一晚,韩澈搂着陆林轩的场景,她心中也会窜起一股无名火,甚至生出过要不要狠狠干脆一回,直接拆穿石瑶身份,将韩澈的盘算搅个稀巴烂的念头。
可惜,理想总是很满,现实却总是格外硌人。
她那念头才起来没多久,便有太医因好友被处死,悲愤之下冒死进谏,指认石瑶乃妖女、刺客之流,并断言朱友贞这诡异而查不出根由的头疼症,多半便出自她手。
结果那太医话音方落,朱友贞便强忍头痛,亲手提刀,将其当场捅死。
就是那一刻,钟小葵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或许低估了朱友贞,也低估了韩澈,更低估了这美人计真正能将人拖进怎样的泥潭里。
朱友贞未必知道幕后之人究竟是谁,可他必然清楚,石瑶这个女人是有问题的。
而他,仍旧甘愿沉下去!
所以当真相被人一语挑明之时,他第一反应不是警惕,不是抽身,而是恼羞成怒地将那人杀了。
想到这里,钟小葵心中也不由有些复杂。
韩澈多半也知道,朱友贞迟早会察觉石瑶不对,可他根本不在乎。
美人计这种东西,听来简单,真正厉害之处,却从来不在真假,而在于当一个人已离不开那点慰藉时,真假反倒没那么重要了。
似她三分,便已足以叫人心神微乱。
若真有七八分,只怕到了后来,便是心知有诈,也未必舍得放手。
当初想到这里时,钟小葵脑海中不由自主地浮现出了韩澈的脸。
若真有一个与韩澈七八分相似的男子,寸步不离地陪在她身边,对她百依百顺,而后再低低叫她一声“师姐”……
她当真扛得住吗?
兴许一开始,她只会不屑地冷笑一声,看那人究竟还能玩出什么花样来。
可若时日一长,当她心中那道影子,一点点被眼前之人填进去后,她还真能说走便走、说断便断么?
对朱友贞而言,石瑶大约便是这么一回事。
念及此处,钟小葵心中对朱友贞,竟莫名多出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理解。
也正因此,她后来彻底放下了拆穿石瑶的念头。
用韩澈那句话来说便是——放下助人情怀,尊重他人命运。
不过,朱友贞病情恶化得还是太快了些。
伐岐之前,靠着太医院研制的养神丸,再加上石瑶的安抚,尚还能稳得住。
可如今,养神丸已经没了什么用处,那头疼症也明显进到了更麻烦的阶段。
如今的朱友贞,是一静下来便头痛欲裂。
反倒只有在强烈的刺激与亢奋之中,那股痛楚方才会稍稍缓解。
于是最近这段时日,中军大帐之中,竟一度变成了赌场。
只是与寻常赌场不同的是,那里赌的远不止是钱,赌资全凭朱友贞一时兴起。
有可能是项上人头,也有可能是命根子。
有可能是升官发财,也有可能是大刑伺候。
有可能是妻女,也有可能是自己。
至于赌来的东西究竟拿去做什么……
只能说,朱友贞这人,在某些方面,倒是极契合这个时代最赤裸的欲念与思路。
总之,中军大帐中的赌资,只有常人想不到的,几乎没有那里摆不出来的。
自入夜之后,中军大帐之中便灯火通明,丝竹不断。
数十盏宫灯高悬,将那宽阔帐中映得亮如白昼,案几拼接成长桌,其上金银珠玉、珍馐酒果、虎符令箭杂陈一处,帷幕低垂,香气弥散,乍一眼望去,哪里像是伐岐前线的御营中枢,倒更像是一处被硬生生搬到军中的行宫夜宴。
朱友贞斜倚主位,面色较之平日愈发苍白了几分,眼底却泛着一股病态的亢奋。
那是一种被剧痛反复折磨之后,强行提起来的兴致。
他额角青筋时隐时现,时不时轻轻抽动,显然那头疼之症已又开始发作。
可偏偏越是如此,他便越是不肯静下来。
因为一旦静下来,那股子仿佛自脑仁深处一点点钻出来的痛楚,便会立时加重,钻心蚀骨,叫人生不如死。
唯有亢奋,唯有热闹,唯有那种将旁人生死荣辱皆攥于掌中的刺激,才能勉强压住那头疼症片刻。
于是,非同寻常赌局便开了。
有人拿官职作注,有人拿家财作注,有人输红了眼,干脆把自己未来数月军饷一并押上。
更有甚者,跪伏在地,连自己项上人头都成了御前取乐的一份筹码。
朱友贞一手抵着额角,一手随意把玩着一只白玉酒盏,忽而笑,忽而冷,眼中神色变幻不定,整个人像是处在某种极端的兴奋与极端的痛苦之间。
“好!”
他忽地坐直了些,指尖朝下方一点,唇边勾出一抹有些扭曲的笑:“这一把,朕押他们三颗脑袋。”
他所指之处,正是三名跪伏在地、面无人色的亲兵。
三人闻言,身体齐齐一颤,额头冷汗瞬间便下来了,可在这御前,他们连求饶都不敢,只能死死伏低身子,像真成了案上那件待人拨弄的赌资一般。
帐中众人见状,心底皆是一寒,却还是不得不陪着笑脸附和。
谁都知道,如今陛下最怕冷场。
谁扰了他的兴,谁就得拿命去填。
于是,帐中笑声、附和声、奉承声此起彼伏,丝竹也再度奏了起来。
有人赢了,喜形于色;有人输了,面若死灰;也有人已然吓破了胆,却还强撑着不敢露怯。
一时间,这中军大帐之中,倒真像成了一处吃人不吐骨头的阎罗赌坊。
也就在这赌局正酣之时·······
第372章 死谏
“王将军!王将军!陛下正在帐中,您不能······”
“滚开!”
帐外忽地传来一阵急促骚乱,紧接着便是一声怒喝。
下一瞬,只听“哗啦”一声,帐帘被人猛地掀开,一道高大雄壮的身影裹挟着夜风,径直闯入帐中。
来人甲胄未卸,满身风尘,脸色铁青,正是素有“王铁枪”之称的王彦章。
丝竹之声戛然而止,帐中喧闹顿消,霎时静了下来。
众人神色皆变,有惊愕,有惶然,也有几分看戏般的幸灾乐祸。
谁都知道王彦章性烈如火,最见不得这些荒唐事。
可谁也没想到,他竟敢在这个时候,直接硬闯御帐。
朱友贞面上那点笑意,一寸寸淡了下去。
他缓缓抬眼,阴冷目光落在王彦章身上,像是一条受了惊扰、正要吐信的毒蛇。
“王将军。”
他声音不高,却透着一股子令人头皮发麻的凉意:“你这是……要做什么?”
王彦章目光一扫帐中情形,看着那满案荒唐赌资,看着跪伏在地如牲畜般任人押注的兵卒校尉,看着这本该号令三军、运筹帷幄的御帐被折腾成如今这副模样,胸膛顿时剧烈起伏起来。
他本是在前营巡视归来,然其所修龙吟功,耳目尤为聪敏,远远便听得那中军大帐的荒唐愈演愈烈,心中实在压不住那股火气,这才直接闯了进来。
原本他还想着,哪怕今日犯了天颜,也必须将此事拦住。
可如今亲眼所见,心中怒火却比想象中还要更盛几分。
这里哪还是军中御帐?
分明是一处披着王旗的荒唐屠场!
“臣要做什么?”
王彦章冷笑一声,抱拳却不下跪,声音如铁石掷地,震得帐中宫灯似都微微晃了一晃。
“臣倒想问问陛下要做什么!”
“前线将士浴血拼杀,三军上下枕戈待旦,不敢有片刻懈怠。陈仓道、大散关局势未稳,梁岐胜负尚未分明,臣等在前拼死效命,所求不过是大梁得胜、社稷安稳!”
“可陛下身在御帐之中,却设此荒唐赌局,以官职为戏,以人命为注,以军中将士作玩物!”
“陛下如此,置军法于何地?置军心于何地?又置我大梁社稷于何地!”
这一番话,说得又急又重,句句直指要害,几乎没有留半分情面。
帐中众人听得面色发白,纷纷低头,大气都不敢出。
死谏这种事,放在太平年月尚且惊人,何况是如今朱友贞头疼症发作、心性本就愈发乖戾暴躁之时?
这等话,当真与自己把脖子送到刀锋底下,已无太大分别。
果不其然!
几乎就在王彦章最后一句落下的同时,朱友贞额角青筋猛地一跳,像是被这番话彻底激得疼了起来。
他抬手死死按住太阳穴,呼吸一下子急促了许多。
那股熟悉而又恶毒的痛楚,像是无数细针顺着脑仁狠狠扎下,方才好不容易借着赌局与亢奋压住的头疼,竟因王彦章这一闯、一谏,再度翻涌而起。
而比头疼更先翻起的,是暴怒。
他最恨别人扫他的兴,更恨旁人当众揭穿他如今离不开这些刺激与热闹的狼狈模样。
“好……好个王彦章。”
朱友贞缓缓放下手,脸色白得吓人,唇边却反倒扯出一抹极为扭曲的笑来:“朕给你兵权,是让你替朕打仗,不是让你来御前放肆、教朕做事的。”
“怎么?”
“你真当自己在军中威望高些,打了几场仗,便能闯朕御帐,骑到朕头上来了?”
王彦章闻言,非但不退,反倒又上前一步,甲片铿然作响:“臣不敢骑到陛下头上!”
“臣只是怕,再这么下去,我大梁数十万伐岐大军,尚未败于岐人之手,便要先毁在这御帐之中!”
此言一出,满帐死寂。
这话太重,也太狠,狠到帐中不少人都已在心中替王彦章念起了往生经。
朱友贞眼底最后那点勉强维持的理智,几乎瞬间便被这句话彻底点燃。
他霍然起身,眼中暴戾之色几欲噬人,声音尖厉得近乎变了调。
“来人!”
帐外甲士闻声,齐齐涌入。
“王彦章犯颜冲驾,擅闯御帐,搅扰圣驾,妖言乱军——给朕拖出去,斩了!”
此言一出,帐中霎时又是一静。
斩王彦章?
若换作旁人,死也便死了,可王彦章乃梁军宿将,威望极重,更是眼下伐岐大军中真正能镇得住场面的柱石人物。
真要在此时此地将其斩了,只怕整个军中都得狠狠震上一震。
可偏偏这命令又是皇帝盛怒之下亲口所下,谁敢拦?
那几名甲士面面相觑,一时竟都不敢真上前。
王彦章却是仰头大笑,笑声中尽是悲愤与讥讽。
“好!好啊!”
“臣今日若死于御前,也算死得其所!”
“只是陛下若当真斩了臣,来日军心离散,前线崩塌,怕是再无人替陛下扛这大梁王旗了!”
“你还敢说!”朱友贞双目赤红,几乎是嘶声怒喝,“拖出去!立刻拖出去!给朕斩了!”
那几名甲士再不敢迟疑,只能硬着头皮朝王彦章围了过去。
也就在这剑拔弩张之时,一道柔婉得恰到好处的声音,自侧后方不疾不徐地响了起来。
“陛下息怒。”
石瑶缓步走出,衣裙曳地,眉目低顺,先是极自然地来到朱友贞身旁,替他轻轻按了按额角。
那只柔若无骨的手才一触上去,朱友贞原本急促而紊乱的呼吸,竟也随之稍稍缓了一瞬。
石瑶很清楚,王彦章此等性烈忠勇之辈若是这般死在朱友贞手中,未免太过可惜。
不过此时此刻,也不能硬劝。
越是硬劝,越会激得朱友贞头疼更重,杀意更盛。
于是她并不替王彦章分辩,只是柔声细语地开口:“王将军固然冲撞了天颜,可如今正值用人之际,前线战事未定,王将军又素来勇猛善战,若为这一时之怒便将他斩了,岂不是平白折了大梁一条臂膀,反倒叫那岐王李茂贞看了笑话?”
朱友贞额角仍在抽痛,眼底怒意未消,闻言冷笑道:“怎么?连你也要替他求情?”
“妾身不敢!”
石瑶微微低头,声音愈发温柔:“妾身只是心疼陛下!陛下如今龙体欠安,最忌大动肝火,王将军冒犯君威,自然该罚,可若为了他气坏了陛下,岂不更是不值?”
她一边说着,一边极为自然地替朱友贞轻轻揉按着太阳穴。
那种好似来自记忆深处的温软细致的安抚,恰恰踩中了朱友贞此刻最需要、也最依赖的地方,头疼都好似减轻了许多。
一时间,朱友贞眼底那几欲爆开的暴戾,不由稍稍凝滞了片刻。
帐中众人见状,皆暗暗松了口气。
石瑶见火候差不多了,方才又柔声补了一句:“依妾身看,不若先重责,以儆效尤。既可显陛下天威,也不至于自折臂膀。如此一来,军中上下既知犯颜直谏绝非无事,也知陛下顾全大局,岂不两全?”
朱友贞眯了眯眼,像是在权衡。
半晌之后,他才阴沉沉地盯着王彦章,冷哼一声:“哼!死罪可免,活罪难逃,拖出去——重责十鞭!再敢有下次,朕必斩你!”
十鞭,听起来似乎不多,可在御前下令的“重责十鞭”,用的绝非军中寻常惩戒那种还留有几分余地的刑鞭,而是真能活生生抽烂皮肉、抽断骨头的重鞭。
寻常人十鞭下去,怕是当场便只剩半口气了。
可无论如何,总好过立刻人头落地。
甲士们齐齐应声,不敢怠慢,连忙将王彦章押了出去。
石瑶垂眸立在一旁,神色依旧温顺,唇角却有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一闪而逝。
而负责监刑之人,自然而然便落到了钟小葵头上。
……
帐外夜色轻拢,天边上有些许余光。
校场一角,数盏风灯高高挂起,昏黄灯光在夜风中摇曳不定,将地上的影子拉得忽长忽短。
王彦章上身甲胄褪去,只余一层单薄里衣,宽阔背脊如山,肌肉虬结,哪怕被按在刑凳之前,整个人也仍像一杆宁折不弯的大枪,硬生生立在那里。
钟小葵抱臂立于一旁,面色一如既往的冷淡,暗红色身影立在夜色里,那双血红色的眼眸在风灯映照之下,显得愈发幽冷。
“行刑。”
她淡淡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得没有一丝迟疑。
执鞭军士不敢留手,猛地一鞭抽下。
“啪!”
鞭梢撕裂空气,重重落在王彦章背上。
那层单薄衣料瞬间炸开一道口子,皮肉之上立时浮起一道狰狞血痕。
若换了寻常人,这一鞭下去,只怕已然惨叫出声。
可王彦章却只是闷哼了一声,牙关紧咬,身形连晃都未曾晃一下。
第二鞭、第三鞭接连落下。
血痕纵横交错,渐渐将那片衣背染得殷红。
围观的亲兵们看得心惊肉跳,有几个年轻些的,甚至忍不住悄然别开了视线。
这可不是寻常责罚,这是皇帝压着怒火亲口下的重刑。
十鞭很快打完,待最后一鞭落下时,王彦章后背已是一片血肉模糊,衣衫几乎被撕成了破烂布条,鲜血顺着脊背缓缓淌下,将腰间都染出一片暗色。
可他却仍旧稳稳站起身来,只是额角布满细密冷汗,呼吸也比先前重了不少。
对于寻常人而言,这十鞭足以去了大半条命。
可对于素有“王铁枪”之称、久经沙场、筋骨如铁的王彦章而言,倒的确还算不上什么伤筋动骨,也就是些皮外伤。
朱友贞无疑是清楚王彦章实力的,这最多······只能算是一个警告。
钟小葵看了他一眼,血红色的眸子里掠过一丝极淡的异色。
她虽一向不喜王彦章这般又臭又硬性子,却也不得不承认,这“王铁枪”的名头,确实不是白叫的。
刚才这十鞭竟是未曾运功抵御,不论是那龙吟功,还是那一身横练,都未曾运起,直接肉身硬抗。
“你这条命,倒是硬得很。”
钟小葵淡淡开口,语气依旧冷冷的,听不出几分情绪。
王彦章闻言,竟还扯出一个有些难看的笑来,抱拳道:“让钟大人费心了。”
钟小葵沉默了一瞬,终究还是多说了一句:“你今夜能捡回这条命,不是因为你说得对,也不是因为陛下忽然心软。”
“只是如今这支伐岐大军……不能没有你。”
她声音还是那般冷淡,像是在陈述一件再简单不过的事实。
可这话本身,已算得上是难得的提醒了。
至少,对素来冷厉寡言的钟小葵来说,是这样的。
然话已至此,她想了想,索性又多说了两句:“往后若还要谏,便收着些锋芒。”
“意气用事,除了送命,什么也换不来。”
王彦章闻言一怔,虽有些意外,却也知钟小葵好意。
随即正了正神色,郑重抱拳:“多谢钟大人提醒。”
这一声道谢,倒是真心实意。
只是他那张棱角分明的脸上,神情却依旧如先前一般沉硬,眼底那股火更是半点未曾熄去。
钟小葵一看,便知自己这番话,他未必真正听进去多少。
或者说,这种人即便听进去了,真到了该发作的时候,也还是照样会提枪上前,半步不退。
想到这里,她心底不由暗暗叹了口气。
梁军之中,复杂程度难言,蠢人、疯子、间谍、投机倒把、谄上媚下······应有尽有。
可像王彦章这样,明知前头是刀,也非要往上撞的硬骨头,偏偏还真不多见。
她没再多说,只摆了摆手:“带王将军下去疗伤。”
王彦章再次拱手,而后转身离去。
那道背影在夜色与风灯之间被拉得极长,虽因背后鞭伤而略显僵硬,却依旧挺得笔直,如一杆染了血却仍不肯弯折的铁枪。
钟小葵望着他远去,血红色的眸子微微闪了闪,半晌才收回目光。
然后,她才终于有了“下班”的机会,拖着一身疲惫,回到了自己的营帐之中。
只是刚摘下帽子,挂在入口旁边的架子上,她便敏锐地察觉到了营帐中的一丝异样。
冥水丝瞬间攀上指尖,那双原本染着疲惫的血色眼眸,也在刹那之间,骤然锐利起来……
·······
(明天有点事情,明天的更新提前更了,明天还有没有看事情什么时候搞完,有时间继续写)
第373章 恩怨消
冥水丝瞬间攀上指尖,那双原本染着疲惫的血色眼眸,也在刹那之间,骤然锐利起来。
钟小葵身形未动,气机却已在这一瞬间提到了顶峰。
营帐之中一片昏暗,亦或者说死寂。
以她的目力已足以在黑暗中视物,故而并没有在营帐之中留灯的习惯,只有外间挂着一盏半明半暗的风灯,透过微微晃动的门帘,自缝隙之中钻进来,好似一条银线晕开来,勉强照出帐中器物轮廓。
而此刻,这一抹若有若无的光芒好似一层笼罩在空中轻纱,朦胧中带着些许模糊,反倒成了最适合伏杀之人的遮掩。
她眼底血色微凝,耳廓轻轻一动,将呼吸放得极缓极轻。
帐中······没有第二道呼吸声。
至少,明面上没有。
可那一缕极淡极淡、几乎被夜风与行军帐中皮革气息遮过去的熟悉味道,还是被她捕捉到了。
她心头微微一紧。
下一瞬——
“啪哒!”
一记清脆响指,猝然打破了帐中凝滞的气氛。
几乎就在那声音响起的同时,帐中所有火烛与灯盏,竟像是被某种无形之力一一点燃般,齐齐亮了起来。
火光,骤盛!
光影一下子从帘幕、桌案、兵刃、屏架之上翻涌而起,将整座营帐照得分明。
钟小葵肩背骤然绷紧,右手一扬,指尖冥水丝如蛇般游出,整个人已于第一时间摆出了最凌厉的攻击姿态。
她的目光一寒,冷冷扫向那片垂着帘布的内间阴影。
下一刻,一道高大身影自那帘幕后缓缓走出。
那人一身玄色劲装,肩背宽阔,身形修长,脸上带着那种她熟得不能再熟的温和笑意。
不是韩澈,还能是谁?
“师妹,别这么凶。”
韩澈一边掀帘而出,一边很自然地朝她打了声招呼,像是深夜闯入梁军禁军统领营帐这种事,于他而言不过是来串个门一般,“大散关易主的消息能压到现在,你这边可是帮了我不小的忙,我这不特意过来道一声谢?”
钟小葵看清是他,原本绷到极致的肩头,确实于一瞬间松了一下。
可那一丝松弛,也只是持续了极短极短的一刹。
下一刻,她整个人又重新绷了起来,血色双眸死死盯着韩澈,指间冥水丝非但未收,反倒于烛火映照下泛起了一层细而冷的幽芒。
她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眼神里,先是一闪而过的惊,然后是压都压不住的一点喜,紧接着,那点喜意便像被她自己生生按了下去,迅速化作警惕、冷意,以及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
习惯使然,韩澈本就善于留意人的微表情,自然看得分明。
不过他面上神色却没什么变化,反而顺着方才的话往下笑道:“你帮我这么大忙,真是叫我一时都不知道该如何报答才好了。要不……无以为报,只能——”
“站住!”
钟小葵冷声打断。
韩澈刚迈出半步,便见她已快步上前,抬手抵在了他胸膛之上。
那只手并不大,掌心却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
她这一推,分明没运多少内力,却将韩澈硬生生推得后退了两步。
韩澈也不与她较劲,顺势便退,背脊轻轻倚上了一根帐柱,这才站定身形,双手抱胸,笑吟吟地看着她,一副“你说,我听着”的悠闲模样。
钟小葵见他这副模样,心头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火气顿时又窜了上来。
她转身回到床榻边坐下,长靴踩在地毯之上,发出极轻的一声闷响,血色眼眸冷冷扫向韩澈:“有事说事,别跟我套近乎。”
韩澈靠着帐柱,也不恼,只是安安静静看着她。
这一看之下,他眼底倒是微不可察地掠过一抹了然。
方才那一推,分明比起防备,更像是在抗拒他靠近。
而她此刻坐在床边,面色虽然冷着,眸中神色却是变得极为复杂。
那一夜的风,洛阳偏殿里微晃的灯,韩澈近在咫尺的呼吸,还有那一瞬几乎让她忘了自己是谁、忘了自己该做什么的温度……
她本以为那些画面早已被自己压下去了,可韩澈只不过站到近前,甚至都没碰她,便又将它们从心底最深处扯了出来。
可也正因为如此,她脑海中紧跟着浮现出的,便是泽州那一幕。
是韩澈救下陆林轩的样子,是韩澈抱着陆林轩的样子,是她远远站在龙辇上,只能看着的样子。
是那个时候,她分明比谁都更早认识韩澈,比谁都更清楚他骨子里的冷,也比谁都更清楚他偶尔流露出来的那一丁点儿温柔,结果到头来,她却像个与他毫不相干的旁观者。
明明……
明明她才是那个最早靠近他的人。
也明明,她才是那个曾在玄冥教那片冰冷泥潭里,与他有过最亲密记忆的人。
可到了后来,站在他身旁的却不是她。
期待、恼怒、厌烦、凶意、酸意……种种情绪如流光一般自那双血眸之中闪过,快得寻常人根本捕捉不到,可韩澈偏偏看得很清楚。
分别这近十年来,钟小葵见韩澈的次数寥寥无几,仅有的几次还是在韩澈成为玄冥教主之后,但韩澈见钟小葵的次数却是很多。
当然,只是远远的看着,毕竟那些时候心疾未曾疗愈,他未必是钟小葵的对手。
这近十年来,钟小葵一直在仇恨韩澈,以及因时不时闪过原谅韩澈的念头而怨恨自己的纠结之中度过,除却不得不学会的生存手段之外,其实变化并不大,只是在外面套上一层冰冷的外壳罢了。
经过前几次的试探,还是那个他熟悉的钟小葵。
透过钟小葵的这种神色,只是念头一转,他心中便已有了数。
看来对洛阳偏殿那一晚印象颇深,看来泽州那一幕,她嘴上不说,心里却到底是记得死死的。
现在的钟小葵啊,看着冷,实际上心里边藏着的那点东西,还是和以前一样,比谁都执。
这一点倒是与陆林轩很像,只不过与陆林轩又多多少少所不同。
越是在意,越是不肯说,只会暗自较劲。
越是想要,越是要装作不屑,只会暗中想办法将之攥在手里。
思及此处,韩澈反倒更不急了,只将姿态放得愈发松弛几分,笑着问道:“真让我有事说事?”
钟小葵冷冷瞥了他一眼:“不然呢?你大半夜摸进我营帐,总不会真是来谢我的吧?”
“那倒也不全是。”
韩澈点了点头,顺着她的话往下接:“一来确实是谢你,二来……也是想问问你,当年真相你确认得如何了?”
此言一出,钟小葵脸色果然微微一僵。
她指尖一紧,那缕冥水丝也跟着轻轻一颤。
不过这点失态转瞬即逝,很快便被她压了下去。
“还没结果。”
她语气平平,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派去漠北的人还没回来,是真是假,还不好说。”
顿了顿,她又抬眼看向韩澈,故意将声音压冷了几分:“说不定,你还是在骗我。”
“所以你最好把脖子洗干净些,没准哪天,我还是要继续杀你。”
说完这话,她自己都觉得这转折有些生硬,便索性不等韩澈回答,立刻又将话锋一转:“还有,你来找我,应该不只是为了这个吧?”
她嘴角微微一撇,那张原本冷艳得近乎锋利的小脸上,竟难得带出了一丝带刺的讥诮:“否则的话,你这会儿不该忙着去陪陆林轩么?倒舍得来我这里了?”
语气虽冷,情绪却很饱满,尽管并不是什么好情绪。
可韩澈听了,非但没恼,反倒唇角微微一勾。
钟小葵见他这副神情,心里顿时生出几分说不出的不自在,像是自己那点强装出来的冷硬与刻薄,在他眼里根本和纸糊的没什么区别。
她不喜欢这种感觉,心里边也是有些慌。
她知道这话不该问,也知道自己问得很难看,可她就是忍不住。
她明明已经确认了当年真相,明明也知道自己这些年恨错了人,可偏偏一想到韩澈身边已有了别的女人,一想到那些江湖上传得有鼻子有眼的“教主夫人”,她心里便像是被什么尖锐东西狠狠扎了一下。
既酸,又疼,还狼狈得很。
韩澈故意放空了一会儿,当气氛由纯粹的安静向着古怪方向偏转时,方才开了口。
只不过并未顺着钟小葵的话解释,
只是看着她,忽地问了一句:“师妹,你这是……吃醋了?”
“谁吃醋了?!”
钟小葵几乎是本能般地反驳。
她眼眸一瞪,朱唇微张,那点原本还强压着的傲娇劲儿,一下子就被韩澈这一句给勾了出来。
“陆林轩算什么东西,也配让我——”
话说到一半,她猛地反应过来,脸色顿时一黑。
她狠狠剜了韩澈一眼,冷笑道:“她不配,你也不配!”
韩澈闻言,只轻轻“哦”了一声,神色里却分明带着几分戏谑。
这一声“哦”,比任何反驳都更气人。
钟小葵本就只是强撑,这会儿见他那副模样,心头又羞又恼,几乎就想当场甩他一根冥水丝过去。
可偏偏韩澈并不乘胜追击,反而低低轻咳了一声,抬手按在自己心口,一副受伤不轻的模样,缓声道:“师妹当真绝情,听你这么一说,师兄这心都快碎了。”
钟小葵嘴角一抽,差点没忍住当场翻个白眼。
她刚动了动唇,想吐一句“演得太假”。
可话还没出口,便听韩澈似是自言自语般又补了一句:“我琢磨着,该不会是因为当初在泽州,你和陆林轩交手吃了亏,这才连带着把气都撒到我头上来了吧?”
空气,瞬间一静。
钟小葵那双血色眼眸一下子就睁大了:“你说什么?”
韩澈一脸无辜:“我说——”
“闭嘴!”
钟小葵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两个字,方才还能勉强维持的冷脸,这会儿是彻底绷不住了。
“吃了亏?!”
只见她胸口起伏,额角青筋都似轻轻跳了一下,压着声音怒道:“她也配?!”
“那个小贱人——”
话一出口,她才意识到自己竟被韩澈一句话挑得当真骂了出来,脸色愈发难看了几分。
可既已开了头,那股憋在心里许久的火便怎么都压不住了。
“泽州那一战,分明是她全程被我压着打!”
“青莲剑歌耍得倒是花里胡哨,裴家剑诀也算有几分模样,一身剑意么……勉强还能看。”
“可就凭她那点内功,也配和我的冥水经比?简直痴人说梦!”
“若不是后来李存孝突然出手,逼得我不得不回防陛下,她以为她能占到什么便宜?”
“结果转过头去,她倒好意思往外放话,说是我输了?”
“也不知哪来的脸!”
说到最后,钟小葵都快被气笑了。
可偏偏,她一边骂着,眼角余光还一边若有若无地往韩澈脸上瞟。
那目光极隐蔽,像是在看他信不信,又像是在看他到底向着谁。
韩澈将她这副模样尽收眼底,心中不由暗自失笑。
他这个师妹啊,现在是冷了些,但性子还和以前一样,一旦真被戳到了痛处,那股子要强劲儿便会从冰层下面翻出来,带着一种极为鲜活的、近乎孩子气的执拗。
毕竟当初在玄冥教时头一次拼命练功,为的不是其他什么的,仅是为了骑在他头上,让他叫一声师姐。
韩澈故意做出一副半信半疑的表情,轻轻“哦”了一声:“真的吗?我不信。”
“你——”
钟小葵气得都要站起来了。
她狠狠瞪着韩澈,胸口起伏,最终只憋出了一句:“你爱信不信!”
“呵呵!”
为了不让自己如今这副冷脸不能崩得太彻底,她冷笑一声,将羡慕伪装进不在意里:“反正那小贱人就是仗着你给她撑腰,才敢到处胡说!”
“真论武功,她拿什么和我比?”
“她那一身本事,优点是剑势灵动,出手果断,真拼命时确实有几分狠劲;可缺点也同样明显,底子终究差了些,内功火候不足,真要久战,耗也能耗死她。”
“若不是当时局势特殊,我要护驾,你能有机会和她卿卿我我?”
说着说着,她声音里那股火气反倒慢慢化成了某种极深的、不肯服输的认真。
只是那认真底下,却又隐约藏着一点旁人极难觉察的慌。
韩澈太懂这种慌从何而来。
归根结底,不过是怕。
怕自己不够好!
怕自己不够强!
怕在梁国将亡、局势更迭之后,在他眼中,自己连最后一点可拿得出手的东西都被陆林轩压了下去!
于是,连比较都变得重要起来。
既是在争那一口气,也是在争一个“我仍有资格站在你身边”的位置。
想到这里,韩澈眼底笑意慢慢淡了些。
不过他面上却并未显露出来,反而点了点头,一本正经道:“你这话,倒也不是全无道理。”
钟小葵闻言,刚压下去一点的情绪才稍稍一缓,便又听韩澈平静道:“不过这些先不提。”
“我这趟来,其实还有一件正事。”
他说着,终于从帐柱上直起身来,神色也敛去了几分玩笑意味,缓步朝钟小葵走近了一些:“朱友贞离死不远了,梁国……也快到头了。”
“等这一切结束之后,你回来帮我吧。”
钟小葵微微一怔,她原本还被陆林轩那一桩气得心头发堵,陡然听到韩澈说这个,血色眸光顿时闪了闪。
“回来”两个字,于她而言,本就有一种极不寻常的意味。
只是那点意动才刚刚生出,她便又猛地想到了另一件事,脸色立时冷了几分。
“回去帮你?”她下意识反问。
韩澈点了点头:“玄冥教那边,如今正缺高手,你若回来,于我而言,便是如虎添翼。”
钟小葵心头本已微微发软,可这一句话落入耳中,却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
帮他!
只是帮他!
那她算什么?
他麾下的一个高手?一把趁手的刀?还是一个用惯了、舍不得丢的旧人?
她眸中情绪一沉,嘴上却故作平静,甚至还带了点刻薄:“陆林轩不是也挺厉害么?你不是向来挺护着她的么?有她帮你不就够了,还要我做什么?”
“再说了,夜游神、牛头、马面那些人,不也都突破了中天位?”
“玄冥教如今兵强马壮,什么时候缺过高手?”
韩澈没有回答这些问题,只是静静看着她,神情一点点淡了下来。
那种淡,不是生气,也不是冷,而是一种带着点失望的安静。
片刻后,他才低低问了一句:“所以……你是不愿?”
这句话一出口,钟小葵脸色顿时便变了。
那神色中的慌,乱得几乎藏不住。
她本能便想否认,想解释,想将方才那些尖锐话语都收回去,可一时之间却又找不到一个足够体面的台阶。
下一刻,她几乎是想也不想,便将那张用来撑着自己的旧借口又搬了出来。
“我只是……还没彻底确认当年的真相而已。”
她说得很快,像是生怕慢上一分,韩澈便真的会因为她这点别扭而转身离开。
“只要确认你没有骗我……我自会去帮你。”
这话说出口的时候,连她自己都觉得虚,可她现在也顾不了那么多了。
只要能先把这句话圆过去,只要别让韩澈露出刚才那种失望的神色,她什么借口都能再拿出来挡一挡。
然而,韩澈只是看着她,忽地笑了。
那笑意不深,却让钟小葵心底猛地一沉。
下一瞬,只见韩澈慢悠悠地自怀中取出一封书信来。
信封早已拆开,边角甚至还带着几分被反复翻看过的痕迹。
他两指夹着那封信,在钟小葵面前轻轻晃了晃,唇角似笑非笑:“师妹!真相……不是早就在这儿了么?”
钟小葵瞳孔骤然一缩,那封信,她太熟悉了。
信纸边角、折痕、甚至封口被拆开时留下的那点细痕,都是她亲手造成的。
是她明明藏得极深、也从未在旁人面前显露过半点踪迹的那封回信!
那是她派去漠北的人,找到郁垒后带回来的确认信。
也是她这些时日以来,始终藏着不肯让韩澈知道自己已看过的东西。
怎么会······
她还没来得及将这个念头想完,便见韩澈笑意愈深了几分,缓缓补上一句:“没想到啊,这些年不止我这个做师兄的学会骗人,原来师妹你……也学会骗人了啊!”
钟小葵只觉脑中“嗡”的一声。
下一刻,她身形骤动,几乎是本能般扑了上去。
“你怎么找到的?!”
那速度快得惊人,整个人在火光之下几乎化作一道暗红残影,抬手便欲去夺韩澈手中书信。
可韩澈却像是早料到她会如此一般,只略一侧身,便让过了她这一扑。
同时轻飘飘地退了半步,悠悠道:“师妹藏东西的习惯,还是一点没变。”
钟小葵动作一滞。
韩澈晃着那封信,笑道:“就喜欢在床脚旁边掏个洞藏东西,和当年藏首饰的时候,一个样。”
这句话一出,钟小葵整个人像是被人当头浇了一盆冰水,方才那股想将信抢回来的急切,瞬间便被更深一层的难堪与羞耻压了下去。
她终于明白了,韩澈早就看到了。
他早就知道她已确认真相,也早就知道她这段时日一直在装作不知。
甚至——
方才那一番试探、那一番故意装作失落、故意逼她开口,全都是在玩她。
像猫逗老鼠一般,一层层剥开她苦苦维持的体面,直到逼得她连最后那点遮掩都撑不住。
想到这里,钟小葵身形骤然一顿。
她眼眶一热,血色眼眸死死盯着韩澈,朱唇紧咬之下,唇沿都被她咬出了一道细细血痕。
鲜血的味道缓缓在齿间化开,像是吃了一口铁锈一般。
她向后踉跄了半步,方才勉强稳住身形。
“捉弄我……”
她声音很低,很冷,冷得像是从牙缝里一点点磨出来的一般,“很好玩?”
韩澈脸上的笑意,终于慢慢敛了下去。
帐中一下子安静了下来,唯有外头夜风吹动营帐,发出极轻极轻的沙沙声。
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向来凌厉的血色眼眸里,第一次这样明显地浮出湿意。
看着她明明已经气得发抖、难堪得几乎快撑不住,却仍旧固执地咬着牙,不愿露出半点更狼狈的样子。
沉默片刻之后,韩澈才终于低低开口,声音微微有些沙哑:“我只是想知道,你既已确认了真相,为何不来找我。”
“为何不告诉我。”
“又为何……还要瞒着我。”
钟小葵听着这三句,胸中那口压了太久太久的怨,一下子便像被彻底戳破了。
她本来还能忍,也本来还想继续硬撑,可偏偏韩澈要问。
偏偏他还用这样一副像是受了委屈、像是在等她给个解释的姿态来问。
凭什么?
他凭什么来问她?
下一瞬,钟小葵眼底那层一直强压着的水意终于涌了上来。
她死死盯着韩澈,声音压得极低,低得像是喉间压着无数血与泪。
“因为我恨你!”
这四个字一出口,连她自己都像是被震了一下。
可话既已出了口,后面那些再压了近十年的东西,便再也堵不住了。
“我恨你当年隐瞒真相!”
“我恨你明明知道一切,却让我像个傻子一样,把你当成仇人,把自己这些年活下去的那口气,全都系在要杀你这件事上!”
“我恨你近十年里,任由我一个人飘零辗转,不管不顾!”
“我恨你找了新的女人!”
“我恨你和新的女人卿卿我我,爱得死去活来!”
“我更恨你——”
说到这里,她声音陡然一颤,几乎是吼出来的。
“我更恨你既然都已经放弃我了,为什么还要来招惹我?!为什么还要来告诉我真相?!”
“你知不知道,我花了近十年才好不容易给自己找了一个活下去的目标,找了一个不至于彻底崩掉的理由!”
“结果你一句话,就把它碾了个粉碎!”
“韩澈——”
她唇角带血,眼泪却终于还是控制不住地滚落下来,顺着脸颊滑到下颌。
“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营帐中火光微晃。
钟小葵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狠狠砸在地上。
她这十年里积攒下来的怨、恨、委屈、难堪、不甘,以及那些连她自己都不愿细想的卑微与眷恋,在这一刻终于被尽数撕开,血淋淋地摊在了韩澈面前。
韩澈没有立刻答,只是缓缓朝她走了过去。
一步。
又一步。
他每走一步,便说一句。
“当年之事,我不是刻意隐瞒。”
“你的身世太特殊,当时真的不能说!”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这些年,我也不是不管你。”
“你每一次辗转去了哪里,身边出现过什么人,遇到过什么危险……我都知道。”
“你以为那些玄冥教派去追杀你的人,为何总在最后一刻莫名其妙出事?为何有些明明已快追上你,却偏偏死在了半道上?”
“不是你命好。”
“是我一直在后头替你收拾。”
钟小葵眼睫狠狠一颤,韩澈却没停。
“至于陆林轩……我是有了新的女人。”
韩澈说到这里,脚步微微一顿,目光却没有半点闪避:“可我最爱的,从来都还是你。”
最后一步。
“我没有放弃你。”
“也不甘心放弃。”
“所以······”
他已经走到了钟小葵面前,声音低而沉:“我才会继续来招惹你。”
钟小葵听着他这一步一句,只觉心里那团乱麻越缠越紧。
她既想信,又不敢信。
更恨自己听到“我最爱的还是你”这句话时,心脏竟还是会狠狠跳一下。
这种反应让她觉得自己可笑,也廉价!
于是,她几乎是下意识抬起手。
一根冥水刺,自缠绕的冥水丝间显现出来,寒芒森森,直直对准了韩澈。
她低吼出声,眼泪却仍止不住往下掉。
“我凭什么信你?!”
“我又凭什么敢信你?!”
“你已经把另一个女人拥入怀里,现在却还想再来拥我入怀……韩澈,你说最爱的还是我,可你最爱的永远都只是你怀里的那个女人!”
“那个人今天可以是我,明天也可以不是我!”
“我为什么要信?!”
这句话,终于将她心底最深的那层惧意,全都翻了出来。
她怕的,从来都不只是陆林轩。
她怕的是自己不是唯一,怕的是自己早已不再独占韩澈眼里的那一点温度。
怕的是自己要强了这么多年,到了最后却还是只能在另一个女人已经占了位置之后,再去卑微地争一个“仍有几分不同”的名分。
她受不了这个,她宁可不知道真相,宁可继续恨,也受不了自己变成这个样子。
韩澈看着她,眼底神色却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下一瞬,他竟直接抬手,握住了钟小葵持刺的那只手腕。
钟小葵一惊,下意识便要挣。
可韩澈这一握,稳得惊人。
他带着她的手,一点点抬起。
竟就这样将那根冥水刺,缓缓抵上了自己的喉咙。
钟小葵呼吸骤然一窒,她想反抗,想抽手,想将那刺移开,可一时之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死死攥住了一般,根本挣不开。
那冥水刺尖端,已经紧紧抵在韩澈喉间。
只要再往前半分,便足以刺破皮肉。
火光下,一滴极细的血珠,已然顺着那刺尖缓缓沁了出来。
钟小葵整个人都僵住了,她连呼吸都不敢用力。
韩澈却只是微微俯身,近得能让她清清楚楚看见他眼底的每一缕情绪。
然后,一字一顿地说道:“我最爱的只有你,也只可能是你。”
“钟小葵,是你让麻木的我眼里重新有了光彩。”
“是你让我在那冰冷刺骨、只剩下算计与厮杀的玄冥教里中有了一丝温暖。”
“是你让我有了想变强的念头。”
“也是你······”
他握着她的手,任由那冥水刺继续抵在自己喉间,目光却坚定得近乎炽烈:“是你,拯救了我。”
“我没有理由不爱你!”
“也没有道理,不爱你!”
这几句话落下的同时,钟小葵脑海中那些本已被尘封得模糊不清的画面,忽地一幕幕翻了出来。
玄冥教阴冷的甬道,韩澈眼睛和她一样,都是红色的,不过没她的好看,是很多血丝组成的红色,看上去很丑。
他的眼神很古怪,眼睛里是没有光的,盯着人看的时候不像是在看人,让人有种毛骨悚然的感觉。
······
韩澈跟她搭话,她每次都是冷哼一声,学着先前的娘亲一样不给韩澈好脸色。
看着韩澈那委屈又摸不着头脑地模样,她每次都会忍不住的偷偷笑出来,只觉心中畅快。
······
韩澈第一次执行完任务之后,她好奇地向韩澈问起任务的事情,韩澈说也没多大事情,就是路远了些,难走了些,然后杀了点人。
然后韩澈就拿出了一包干果转移了她的注意力,说是从晋国带回来的,很好吃。
她尝了,真的很甜。
在她吃的时候,韩澈又拿出了一条很好看的手链给她戴上了。
亮晶晶的,她真的很喜欢。
······
在她无比懊悔与愧疚之中,韩澈拖着被娘亲打断的腿完成了任务,给她带了吴国的美食与精美的首饰。
······
在她功力被韩澈超越懊恼时,韩澈偷偷带她溜出了总舵,去洛阳玩了半天,让她消了气。
······
她第一次任务便陷入生死绝境,是韩澈偷偷跟着她,而后救了她。
······
她拯救了他?
可为什么她想到的,都是韩澈在救赎她啊!
一念及此,钟小葵眼角的泪再也止不住,那只持着冥水刺的手终于无力起来。
“叮——”
冥水刺自她掌间脱落,带着一道细细冥水丝,轻轻坠在地上。
几乎是同一瞬间,钟小葵猛地扑进了韩澈怀里。
双臂死死环住他,像是抱住了什么一旦松手便会彻底失去的东西一般,抱得极紧极紧。
韩澈被她这一扑撞得微微晃了一下,旋即稳住身形,抬手将她扣入怀中。
钟小葵整张脸都埋进他胸膛里,肩头微微发颤,压抑了太久的情绪终于彻底决堤。
“你混蛋……”
她声音闷闷的,还带着哭过之后的沙哑:“你就是个混蛋……”
韩澈低头,轻轻嗅着她发间熟悉的气息,只低声道:“嗯,我是。”
钟小葵闻言,眼泪流得更凶,抬手在他胸口重重捶了一下。
“你还承认?”
“师妹骂得对,师兄自然该认。”
“谁是你师妹……”
她嘴上还在犟,手却抱得半点没松。
韩澈也不拆穿,只一下一下轻拍着她背脊,掌心的力度不轻不重,恰到好处。
过了好一会儿,钟小葵情绪才稍稍平复些。
只是那张埋在他胸口里的脸,却仍旧没有抬起来的意思。
她现在狼狈得很。
哭成这样,若是抬头让韩澈看见,只怕这辈子的脸都丢尽了。
可偏偏韩澈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一般,竟也不逼她,只是仍旧那样抱着她,任她把自己当成一堵墙、一块盾,藏在其中死活不肯出来。
又过了片刻,钟小葵才终于低低开口。
“你……说的都是真的?”
韩澈道:“哪一句?”
钟小葵沉默了好一会儿,声音轻得几不可闻。
“……最爱的那句。”
韩澈唇角微不可察地勾了一下,却并未立刻答,反而低声问道:“师妹是想听实话,还是想听好听话?”
钟小葵顿时恼了,埋在他胸口里便闷闷骂了一句:“你找死是不是?”
韩澈这才笑着收紧双臂,将她抱得更近了些,贴着她耳边缓声道:“自然是真的。”
“若不是你,我何必费这么多心思来哄你?”
钟小葵刚想说“谁要你哄”,却听韩澈又道:“旁人若像你这般,又骂我、又恨我、又拿刺指着我,我可没这么好脾气。”
“也就是你了。”
这话不算什么惊天动地的誓言。
甚至比起方才那些直白的剖心之语,显得平常许多。
可也正因为平常,反倒更像真的。
钟小葵抱着他的手,终究还是又收紧了些。
她没有再说话,只是过了片刻,才终于缓缓将头从他胸口抬起。
火光之下,那张原本总是冷着的小脸,此刻眼尾微红,鼻尖也还带着几分哭过之后的薄红,血色眼眸里水汽未散,看起来少了几分往日里拒人千里的凌厉,多了几分少见的脆弱与柔软。
她抬眼看着韩澈,看了很久,像是在重新确认眼前这个人,究竟是不是自己记忆里那个韩澈。
又像是在确认,自己方才那一场失态,那一场崩溃与投怀送抱,不会换来一场再一次的戏弄。
韩澈任由她看着,目光平静,也温柔。
终于,钟小葵像是下了什么极大的决心一般,双手一点点自他腰间滑上去,高高抬起,环住了他的脖颈。
这个动作,几乎已将她全部那点残存的骄傲都压了下去。
她仰头看着韩澈,嘴唇动了动。
起初像是想说什么,可话到了嘴边,终究又觉得太难以启齿。
于是她只是红着眼,咬了咬唇,终于很轻很轻地问了一句。
“……那你还要不要我?”
这句话一出口,她便连耳根都红了。
比方才哭出来的时候还要更狼狈,可她还是问了。
她可以恨,可以骂,可以闹,可以嘴硬,可以装作满不在乎。
可真到了这一刻,她最想知道的,却还是这个。
韩澈看着她,心中那最后一根本还有些松着的弦,到此终于彻底落定。
他抬手抚上她脸颊,指腹极轻地擦去她眼角残泪,低声道:“不是要不要。”
“是我从来……都没想过不要你。”
钟小葵听着这句话,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撞了一下。
下一刻,她竟再也不愿多等半分。
直接踮起脚,主动吻了上去。
这一下来得又快又急,甚至带着几分她自己都控制不住的凶。
像是索取,也像是报复。
更像是她终于在确认了自己仍旧被需要之后,再也不愿意将那点渴望压下去半分。
韩澈起初并未动作,只由着她吻。
由着她带着几分莽撞与狠劲地咬上来,像是想将自己这些年的委屈、思念、怨怼都一并讨回来似的。
钟小葵显然没有太多这样的经验,可也正因为少,才显得格外真。
她不会那些弯弯绕绕的试探,也不会欲拒还迎。
她只知道自己想要,想要得厉害,想要得几乎快把她这些年强压下去的一切都烧穿了。
长长一吻过后,韩澈才终于从那份被动中抽回主动,抬手扣住她后颈,将她整个带得更近了些。
钟小葵被他这一带,呼吸顿时更乱,原本环在他颈上的双手却抱得更紧。
“师兄……”
她低低唤了他一声,那声音里,已经没了方才那些尖锐与冷硬,只剩下些发颤的软。
韩澈将她拦腰抱起。
钟小葵身形本就娇小,这般被他一抱,几乎整个人都轻轻松松陷进了他怀里。
她下意识惊呼一声,随即又很快抿住唇,只红着眼圈看着他,双手却本能地勾得更紧,生怕自己真掉下去似的。
韩澈抱着她,几步便来到床榻边。
将她放下时,动作其实并不重。
可钟小葵的心跳,却还是快得厉害。
她坐在榻上,仰头看着俯身而来的韩澈,眼中那点刚刚才被安抚住的不安与卑微,在这一刻终于一点点被另外一种更直接、更强烈的被需要感压了过去。
她不想再去想陆林轩。
也不想再去想什么玄冥教、梁军、石瑶、朱友贞。
更不想去想明日、后日、往后会如何。
她只想抓住眼前这一刻,只想把这个人重新留在自己怀里。
于是,还不待韩澈伸手去解她衣带,钟小葵已先一步抬手,自己解开了腰间束带。
系得本就不算如何复杂的带子,在她微微发颤的指尖下很快松开。
她垂着眼,不去看韩澈。
耳根却早已红透,像是害羞到了极点,却又还是执拗着不肯停。
韩澈看着她这一连串动作,眼中终究还是浮起一抹难掩的笑意。
钟小葵察觉到他那目光,顿时更羞,低声恼道:“你笑什么?”
韩澈俯身,在她额间轻轻一吻,低笑道:“笑我家师妹,还是这般嘴硬心软。”
“谁是你家的……”
钟小葵话还没说完,便已被韩澈重新吻住。
这一次,比方才更深。
更缓,也更缠绵。
帐中火烛静静燃着,灯影微晃,映得帘布上的影子一重一叠,渐渐靠近,最后再分不清彼此。
而营帐之外,夜色尚深。
梁军大营中风声仍紧,巡逻兵卒偶尔经过,甲胄与兵器碰撞出零零碎碎的声响。
远处中军大帐那边,灯火未灭,丝竹也似还隐约可闻。
仿佛这整座即将倾覆的梁营,仍旧沉在一场病态的繁华与躁动之中。
可这一方小小营帐里,却像是终于从那满营将倾未倾的乱局之中,硬生生偷出了一刻温热。
许久之后,火烛忽地轻轻一跳。
帐中只余下一阵压得极低的喘息,与偶尔布料摩挲的细响。
至于再往后的,便不必细说了。
只道那一夜,钟小葵心底压了十年、也躲了十年的旧情旧怨,终究还是被韩澈连哄带骗,一点点化开了大半。
而韩澈此来,本也并不只是为了安抚。
所以待到夜色更深、情热略歇之后,这营帐中真正该谈的事,才会刚刚开始。
······
(这一章一万一千字,接下来我尽量做到每天一章,但每天一个节奏点)
第374章 利用
帐中火烛低燃,烛泪沿着铜盏边缘缓缓淌落,凝成一层半明半暗的蜡痕。
焰心细细一跳,将垂落的帘布、凌乱的衣物、半卷的被褥,都映上一层暧昧而温软的光。
营帐之外,夜色深沉。
梁军大营里巡夜的兵卒偶尔踏过,甲叶轻撞,枪柄点地,传来一阵零零碎碎的声响。
更远一些的地方,中军大帐方向隐约仍有灯火,亦有丝竹之音断断续续地飘来,像是被夜风揉碎了之后,再一缕一缕送入耳中。
方才那一场压了十年的旧怨与旧情,几乎将两个人都折腾得筋疲力尽。
只是,这些外头的喧闹与躁动,此刻都像是被隔在了另一个世界。
床榻之上,钟小葵侧卧在韩澈怀里,一身暗红衣衫早已散得乱七八糟,半落在榻沿,半堆在榻旁地毯上,方才被她随手扯开的束带蜿蜒铺开,如一抹褪了锋芒的红。
她方才哭过,眼尾尚泛着薄红,这会儿眼尾仍泛着一点薄红,连鼻尖都还隐约带着些湿润过后的微粉,可那股压了十年的尖锐与委屈在彻底宣泄出来之后,整个人反倒比先前松了许多。
只是,松归松。
有些事情,一旦心里的那道口子被撬开,便不会只满足于停在“和好”二字上。
尤其是钟小葵这样的人,她若恨,便会恨得死死的。
她若要知道一个答案,也绝不会只听个似是而非的轮廓便就此作罢。
先前情绪翻涌时,她还能被韩澈一步一步带着走,恨意也好,委屈也好,旧情也好,都在那一场痛哭与拥吻之中被冲得七零八落。
可等到那股最炽烈的情绪退去,贤者时间里脑子一清,许多东西便又重新浮了上来。
譬如——
娘亲为何会自杀?
她的身世,到底有什么特殊?
又到底是什么样的特殊,才会逼得韩澈与她娘亲,一个瞒她近十年,一个宁愿死也要将那些秘密压在心底?
一念至此,钟小葵原本还懒懒靠在韩澈怀里的身子,便微微动了一下。
韩澈察觉到她这点变化,低头看了她一眼。
见她眼中那点方才因情事而起的潮润与软意已散了不少,转而沉下几分思索与清明,不由心中微微一叹。
他知道,这一关,终归还是来了。
他太熟悉她了。
钟小葵这种人,一旦从那股情绪里缓过来,便绝不可能装糊涂到底。
果不其然。
片刻之后,钟小葵便低低开了口。
“那些事……”
她声音还带着些哭过之后的微哑,气息也懒懒的,像是倦意未尽,可那话里的意思却很直。
“现在……还需要瞒着我吗?”
韩澈闻言,心中自然清楚她说的是哪些事,可面上却只微微一挑眉,故作不解地低笑了一声:“哪些事?”
钟小葵抬眸看了他一眼。
那眼神不冷,却也绝不算柔,分明透着一句再清楚不过的话——你少装。
韩澈见她这般,眼底笑意更深了几分,像是当真觉得她此刻这副模样颇有趣味。
钟小葵看他这样,心底那点本就压着的不满,顿时又翻上来几分。
下一刻,只见她抬手轻轻一招。
床榻之下,那件凌乱散落的红色衣物上,一缕细细的冥水丝倏然一绷,随即一根冥水刺便像是受了牵引一般,带着一抹极冷的幽芒自地上飞掠而起。
“嗖”的一声,冥水刺稳稳落入她掌中。
银寒刺尖一转,那一点寒芒便已抵在了韩澈喉结之下。
尖端贴着皮肉,烛火映照之下,泛着细细冷意。
韩澈低头看了一眼,神色却是连变都未变,只略略挑了挑眉,像是对她这番动作半点也不意外。
钟小葵半撑起身来,黑发散落肩头,原本被情热染出的那点绯色尚未褪尽,偏偏脸色已冷了下去。
“别跟我装傻!”
她盯着韩澈,语气不重,却冷得很:“也别拿你对付陆林轩那一套来对付我。”
说到“陆林轩”三字时,她语气虽尽量压得平,可到底还是藏不住那一丝若有若无的刺。
“我喜欢的是当年的韩澈!”
她盯着他,眼眸血色微凝,一字一句说得极清楚:“不是现在这个满嘴口花花、哄女人一套一套的男人。”
这句话一出口,帐中便静了一瞬。
韩澈先是微微一怔,随即竟忍不住低低笑了起来。
他这笑声不大,却极轻,极慢,像是被她这句“喜欢的是当年的韩澈”给生生取悦到了。
钟小葵本就有些不自在,见他竟还笑,眼神顿时更冷了几分,手中冥水刺也下意识往前送了半分。
“你笑什么?”
韩澈靠在软枕上,任由那一点寒芒抵着自己喉咙,抬眼看她,唇边仍带着笑意:“师妹,这你可就冤枉我了。”
“冤枉?”
钟小葵冷笑一声,“你自己什么德行,你心里没数?”
“有数,自然有数。”
韩澈点了点头,神色竟还颇认真,像是在顺着她的话承认什么一般,随即话锋一转,慢悠悠道:“不过……”
“我当年不就是这么对付你的么?”
此言一出,钟小葵面色顿时一僵。
她本还端着一副冷脸,此刻却像是被人拿什么东西在心窝里轻轻戳了一下,眼中先是一愣,紧接着,那张原本冷艳锋利的小脸便肉眼可见地泛起了一层薄红。
她当然知道韩澈在说什么。
想起当年种种,她自己都清楚,韩澈那时候拿来哄她、讨好她、让她动心的手段,其实真说不上多高明。
无非就是带些好吃的、带些首饰、在她最委屈最狼狈的时候护着她,再趁着她一个不小心,悄悄往她心里钻。
若放在如今,她自己都未必瞧得上眼。
可偏偏就是这些并不多么高明的手段,在那时候的她眼里,却已足够叫人心跳不稳。
一想到这里,钟小葵脸上那点红意顿时更深了几分,连带着握刺的手都微微紧了些。
“闭嘴!”
她瞪着韩澈,羞恼交加,面上虽仍努力做出一副凶狠模样,可那股子羞意却是怎么都压不住,“刺死你得了!”
话虽说得狠,可下一刻,她手腕一翻,那根原本抵在韩澈喉间的冥水刺却已被她甩手丢下了床榻。
“当”的一声轻响,刺身落在地毯之上,又被那缕尚未散去的冥水丝带得翻了个身,才终于安静下来。
韩澈见她这般,眼底笑意几乎都快压不住了,低低问了一句:“你舍得?”
钟小葵被他这一句问得更羞,脸上的红意顿时又深了几分,偏偏还真说不出什么狠话来。
她心里也清楚,自己这一套动作做出来,威慑意味远大于杀意。
说白了,不过是拿个姿态,逼他正经一些罢了。
偏偏韩澈非要把这层遮羞布给她扯下来,这叫她如何不恼?
她狠狠剜了韩澈一眼,正想再说几句什么找回些面子,却见韩澈已适时收了那副逗她的神情,转而轻轻叹了一声。
“行了,不逗你了。”
他说着,抬手将她垂落肩边的一缕黑发缓缓拢到耳后,动作很轻,语气也随之正经了几分。
“我当年才多大?”
韩澈低笑着,语气难得正经了几分:“那时候我绞尽脑汁,也就只能想出那点笨办法来讨你欢心,哪里有什么现在这些花花肠子。”
“你要说如今的我,多情也好,会哄女人也好,那我认。”
“可当年的我……”
他说到这里,稍稍顿了顿,眼神也随之柔了下来。
“当年的我,对你可只有一颗真心。”
这话落下之后,钟小葵心里那股方才还乱乱糟糟翻涌的酸意与羞意,不由微微一滞。
她知道韩澈这话里边,多少带着些刻意区分的意思。
将如今的自己,与当年的自己分开。
将后来的多情,与从前的专一剥开。
这种剥法,细究起来其实有些取巧,甚至近乎于在概念之上做文章。
可偏偏,她就是吃这套。
或者说,她太知道自己想听什么了。
所以明明心里也隐约明白韩澈这是在混淆些什么,可当他将“当年的我只对你一人真心”这句话说出口时,她胸口那点本还酸酸涨涨的不满,还是不争气地缓下去了不少。
她咬了咬唇,终究还是没再就陆林轩一事往下追。
不是不在意,而是她自己也清楚,真要顺着那条线深掰下去,最后难堪的多半还是她自己。
更何况,比起这些眼前的醋意,她如今更在意的,显然还是另外一些压了她太久太久的事。
想到这里,钟小葵沉默了片刻,终究还是将那点乱七八糟的情绪先压了下去。
她抬起头,看着韩澈,眼神比先前认真了许多。
“我娘亲为何自杀?”
“还有我的身世——”
“现在,总可以告诉我了吧?”
这一回,她没有再绕,也没有再藏,而是直接将自己最想知道的东西,一口气都问了出来。
韩澈看着她,见她终于将话题重新拽回了这里,心中反倒微微一定。
他最怕的,其实不是她问,而是她问得不够深。
如今她既然主动将这一层掀了开来,反倒正中他下怀。
不过这事终究太重,即便是他,也不可能真就顺口接过去。
更何况,真正需要隐瞒的与不需要隐瞒的,本就不是一回事。
韩澈抬手轻轻摩挲着她后颈,沉吟片刻之后,方才缓缓开口:“你娘亲当年之死,其实并不算什么真正需要死死瞒着你的事情。”
钟小葵闻言,微微一怔。
显然,她原本并不觉得这会是个这样的答案。
韩澈见她这般,也不卖关子,只继续道:“准确来说,那件事不是不能说,而是有些……过于骇人听闻。”
“便是真说出去了,旁人多半也只会当成疯话,不见得有人会信。”
他说到这里,目光微微沉了沉。
“真正需要隐瞒的,是你的身世。”
钟小葵眼睫一颤,她方才因“娘亲之死其实并非必须隐瞒”而生出的那点微松,瞬间又被提了起来。
她最怕听见的,就是这句话。
因为这意味着,她最根本的那个答案,或许直到现在都还未必轮得到她知道。
那一瞬间,她心里甚至不由自主地生出了一丝淡淡的失落。
她沉默片刻,才轻声问道:“那现在呢?”
“现在……我的身世还需要隐瞒吗?”
这一句问得很轻,轻得近乎像是在试探。
可那其中藏着的那一点紧张与不安,韩澈却听得分明。
他自然知道,她在怕什么。
她怕的从来不是自己的身世太惊人,她怕的是,即便到了如今这一步,她仍旧不是那个“有资格知道真相的人”。
她怕自己仍旧被隔在外面,怕自己依旧只是那个被所有人保护、却也被所有人隐瞒的孩子。
韩澈看着她,沉默了片刻。
这片刻的停顿,一半是真,一半是假。
真的,是他脑海中不可避免地掠过了当初嵩山那一回的事情。
那次钟小葵堵门之后,孟婆曾让三千院送来过一句话。
严格说来,那倒也算不得什么真正意义上的警告。
孟婆本意,大概也只是想确认——他韩澈到底有没有把钟小葵的身世告诉她。
只不过三千院可能是会错了意,又或者太有自己的想法,硬是将这份试探与确认玩成了警告。
韩澈当时虽未放在脸上,心里却记得清楚。
他后来仔细想过,那份“确认”,更多的其实应当是孟婆自己的意思,而未必是袁天罡的意思。
袁天罡若真在意此事,自不会用这般轻的手段。
毕竟连女帝都没上袁天罡的名单,钟小葵就更没那资格了。
大概就是袁天罡一句话或者一个命令,而孟婆则是在考虑九十分的完成,还是一百分的完成。
若是在心疾未愈之前,韩澈自是唯命是从,可心疾疗愈了,区区孟婆还想让他投鼠忌器,那他这心疾岂不是白好了?
而这条线,当初能约束得了他,是因为那时的他,羽翼未丰,心疾未愈,很多事都只能忍。
而这些事情忍到现在才说,只因王彦章这颗棋子,他已盯了很久。
而钟小葵这层身世,正是其中极关键的一环。
只是,这些念头在心底转了一遍之后,韩澈面上却仍旧故意停了一停,像是真的有些为难。
然后,他才缓缓叹了一声。
“现在……”
“倒是不必再隐瞒了。”
这话一出口,钟小葵原本一直绷着的肩背,终于无声地松了一下。
那种松,不是高兴,更像是一种提了太久的心,终于落下去半寸之后的疲惫。
只是,松了之后,紧随其来的却又是一种更深的专注。
因为她很清楚,接下来韩澈要说出口的,便是她近十年来一直在追、一直在怨、一直在困惑的
韩澈见她这般,抬手将她重新按回自己怀里,低声道:“这事说来话长。”
“而且,得从很久以前说起。”
“那时候……”
“还是十年前。”
······
十年前,邙山。
玄冥教总舵深藏于古墓群中,终年不见天日,甬道交错,灯火幽昏,越往里走,越有一种寒气浸骨的阴冷。
那种冷,与寻常山野夜寒不同。
寻常寒气,只冻皮肉。
而玄冥教的冷,却像是能顺着衣袍缝隙一路钻进骨头里,再沿着骨髓一点一点往心底渗。
那时的韩澈,早已在玄冥教中崭露头角。
神荼之名虽还未如后来那般凶名赫赫,但也已不再是什么任人驱使、任人践踏的无名小卒。
只是,他那时的处境,其实远比旁人所以为的更危险。
因为他的师父,是前任钟馗——钟尹。
一个在玄冥教中武功高绝、性情冷漠、且几乎从不让人摸得清半点心思的女人。
她对旁人冷,对韩澈更冷。
而这份冷之中,甚至还带着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疏离与审视。
至于钟小葵……
那是个例外,或者说,几乎是她生命里唯一一个例外。
也正因如此,韩澈这些年里,对钟尹一直有一种很模糊、也很深的戒备。
他总觉得这女人身上藏着极多不合常理的东西。
譬如她这一系势力在玄冥教中所占的位置,譬如她手底下某些人的出身来历,譬如她对许多事情那种不是“不在意”,而是“根本就懒得放进眼里”的冷淡。
这种冷淡很不对劲。
因为一个人若对世事皆冷,往往是因心灰。
可钟尹不是,她心里分明还有很重的东西,只是那东西并不落在常人能看见的地方。
韩澈曾顺着玄冥教内部的一些蛛丝马迹,隐隐猜到她这一脉背后还有一个支柱,一个能够与冥帝、鬼王在身份上分庭抗礼的存在。
只是那时候,他终究还只是猜。
真正让这一切都明朗起来的,是那一天。
那天,邙山下着细雨。
总舵之外,山风夹着湿意,沿着墓道口一路吹进来,将壁上火把撩得忽明忽暗。
韩澈正在自己那处偏墓之中试演一门新淘回来的邪门功法,外头便传来了脚步声。
那脚步极轻,却极稳。
来人不多,只有一个。
片刻之后,墓门之外便响起了一道黑甲教众的声音:“神荼大人,钟馗大人出关,传你过去。”
那一瞬间,韩澈心底便猛地一沉。
钟尹闭关已久,教中明面上的说法,是她此前出行受了重伤,归来之后一直在闭关疗伤。
可这个说法,韩澈其实从未真正全信过。
因为,就在一个多月前,冥帝那边曾有人暗中找过他。
那场拉拢极隐蔽,来人话不算多,意思却很清楚——冥帝要清异己,而钟馗这一脉,正好在那异己之列。
若韩澈愿弃暗投明,性命自是无忧,前程亦是可期,而这些只需要一个投名状。
当时韩澈表面不动声色,心中却立刻警醒起来。
因为冥帝既会找上他,便说明在冥帝眼里,他已是一枚可以撬动钟尹这条线的棋子。
而这对他来说,显然不是什么好事。
毕竟棋子这种东西,一旦被人看上,很多时候并不是福,而是祸。
现在,钟尹在出关之后第一时间便传见于他……这就由不得韩澈不多想了。
想到这里,韩澈面上却并未显露分毫,只将先前演练功法留下的些许痕迹抹去,而后整了整衣袍,这才跟着那名黑甲教众一路往总舵深处而去。
钟尹平日里练功、议事、歇息之处,与寻常阴帅并不在一处。
那是一座单独劈出的旧墓,甬道狭长,石壁潮冷,越往里走,火把越少,人声也越静,到最后几乎只剩下脚步与雨声混作一处。
韩澈一路走,一路心思翻飞。
他最先想的,是钟尹有没有可能根本没伤,甚至伤早已好了,过去这一个多月所谓闭关不过只是做给外头看的局。
而这个局,不是为了养伤,而是为了钓鱼。
钓的不是别人,他这种被冥帝暗中盯上,随时可能生出异心的人。
若真如此······
那他这回去见的,便不是什么出关的师父,而是一张早已张开等他自己钻进去的网。
再往深里想,若钟尹当真已知冥帝拉拢他之事,那她今日传他前来,究竟想做什么?
试探?敲打?还是——
直接处理掉他?
可面上,走到密室门前之时,他仍旧只是低头敛目,做足了平日里那副恭敬模样。
墓门缓缓而开,一股比外头更为阴凉的气息迎面涌来。
那是一间颇为空旷的石室,四角只点了几盏青铜古灯,灯火极淡,映得整间石室都泛着一层昏黄的冷。
钟尹便坐在最深处的石台前,她一身深色长袍,面色比往日更苍白了些,整个人看着也比往日清减了些许,却并不显狼狈。
她就那么安安静静坐着,眼眸漆黑,气息敛于体内,乍一眼看去甚至有几分安静到近乎寂灭的味道。
可正因如此,反倒更叫人心底发寒。
因为真正危险的,从来都不是那些锋芒毕露的存在。
而是这种明明坐在那里,却叫人一眼看不出深浅的。
韩澈心中微凛,脚下却不慢,进门之后便照例上前,垂首行礼:“弟子韩澈,拜见师父。”
往日这时候,钟尹多半只会淡淡应上一声,甚至连多看他一眼都懒得。
可这一回,她却并未立刻发话。
而是看了他片刻,忽地开口:“坐。”
这一个字,顿时叫韩澈心底又是一沉。
一反常态,往往才最可怕。
只是到了这地步,他自然没有推拒的余地。
于是韩澈低低应了一声“是”,随即在石台对面缓缓坐下,动作依旧恭谨,神色依旧克制,半点不敢有失。
钟尹静静看着他,像是在打量什么。
那目光不锐,却很深。
深得让人有种自己从皮到骨都像是被一寸寸剖开翻检的错觉。
片刻之后,她终于开口了:“冥帝是不是在暗中招揽你?”
声音不高,甚至近乎平静。
可这句话一出口,韩澈心底却是猛地一寒。
几乎是本能地,他便想立刻否认,想做出一副茫然、惶恐、忠心耿耿的模样,将此事先撇个干净。
可这念头刚起,便被他强压了下去。
因为——
这话若只是试探,倒还罢了。
可若钟尹当真已知情,他此刻越是反驳,越显得可笑。
更何况,钟尹会这样直白开口,本身便说明她多半已掌握了不少东西。
到这地步,靠表忠心去赌她不知情,只怕死得更快。
韩澈沉默了片刻。
然后,缓缓点了点头。
“是。”
这一个字落下之后,石室之中一时更静。
钟尹眼中并无意外之色,只淡淡又问:“是不是还需要一个投名状?”
她说到这里,语气平静得近乎冷酷。
韩澈闻言,眼睫微垂。
这一回,他没有犹豫太久。
因为到这一步,已然没有什么再装糊涂的空间。
于是,他再次点了点头。
“是。”
钟尹看着他,唇角忽地浮起一抹极淡、极冷的讥意:“也是,冥帝要的,从来都不是你这个人。”
“他要清的,是异己。”
“至于你——”
“一个上限最多也就止步于大星位左右的废物,你得表现出一定价值,才有投入他麾下的资格。”
这话极重,甚至刻薄得近乎不给人留半点颜面。
可韩澈听了,却只是心中微微一凛,面上却并未露出半点怒色。
因为在钟尹这样的人面前,争辩并没有什么意义。
于是,他只能继续点头。
钟尹眸光微沉,又问:“那投名状,是我?”
韩澈低声道:“……还有小葵。”
听到这个答案,钟尹眼中终于微微动了一下。
只是那点变化极淡,转瞬即逝。
下一刻,她继续问:“那你的选择呢?”
韩澈闻言,终于抬起头来,看向钟尹。
这一眼对视之间,石室内昏黄灯火摇曳,映得钟尹那张原本便没有多少血色的脸愈发苍白,也愈发冷。
而韩澈,忽地咧嘴一笑。
那笑并不如何明朗,反倒带着一丝近乎自嘲的意味:“师父从来也没给过我什么选择,不是吗?”
钟尹听到这句话,眼神终于有了极轻微的一丝波动。
很淡,淡得几乎一闪即逝,可韩澈仍旧捕捉到了。
随即,她又问了一句:“既如此,一个多月了,你为何迟迟不动手?”
果然!
韩澈心底顿时掠过一道冷意,她什么都知道!
不止知道冥帝招揽过他,甚至连他这一个多月里究竟在“该不该动”之间犹疑过,都一清二楚。
换句话说,他这一段时日的所有谨慎与拖延,在她眼里,多半都只是被她静静看着。
想到这里,韩澈背后都不由沁出了一层薄汗。
只是到了这一步,他反倒更快冷静下来。
因为他忽然意识到,若钟尹真想杀他,根本没必要与他说这么多。
既然还坐在这儿说话,便说明事情未必只是“她要清理门户”这么简单。
于是韩澈低声道:“因为有几件事,我一直拿不准。”
钟尹并不说话,只看着他,像是在等他自己往下说。
韩澈也不卖关子,直接道:“其一,我信不过冥帝。”
“其二,我也信不过师父。”
“其三……”
他说到这里,终于微微顿了一下。
而后,他看着钟尹,缓缓道:“师父武功太高,我自问不是对手,也承担不起师父真正动怒的后果。”
“所以,我不敢。”
这话说得很直,甚至几乎没有半点强撑体面的意思。
钟尹听完,却只冷冷道:“还有呢?”
韩澈闻言,眼神微动。
然后,他终于说出了最重要的那一句:“还有便是······我对小葵,下不去手。”
这一句话落下之后,钟尹终于不再只是静静看他。
她眸色微沉,像是某根弦被轻轻拨了一下,眼底深处那点原本压得极好的冷与静,竟隐约泛起了一丝极细的涟漪。
只是,那涟漪很快又被她压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声冷:
“优柔寡断。”
“犹豫不决。”
“废物就是废物。”
这几句骂得极重,且毫不留情。
韩澈对此并不辩解,只低声应道:“师父说得是。”
钟尹看着他这副模样,眼中冷意反倒更盛了几分。
“少在这装模作样。”
她冷声道:“不知道的,还只当你是什么忠孝仁义之辈。”
“拿出你那屠家灭门的玄冥教刽子手态度来。”
“我的脑袋,小葵的脑袋,亦或者你的脑袋——”
“选一个吧。”
最后一个字落下的瞬间,一股骇人气势骤然自她身上倾泻而出。
那威势之重,如泰山压顶。
韩澈只觉胸口一闷,肩背几乎都要被这股气势压弯,连气血都不由一阵翻涌。
可他不敢露怯。
至少,这时候不能露。
因为钟尹既已将话逼到了这一步,便说明她此刻要看的,绝不是他能不能扛下这股威压。
她要看的,是在这种时候,他究竟会怎么选。
韩澈咬了咬牙,强撑着不让自己露出太过狼狈的姿态。
而后,沉默片刻,他竟慢慢开了口。
“若从冥帝的角度来看——”
他声音因那股威压而微微发紧,却仍尽量稳着节奏,一字一句往下分析:“我的脑袋无足轻重。”
“师父武功高绝,连冥帝都忌惮三分。若真要投名状,最值钱的,自然是师父的脑袋。”
“至于师妹······”
他喉头微微一动,像是被那股威压逼得吞咽都有些艰难,可仍旧没有停:“她最大的作用,并不在她自己,而在于她能乱师父的方寸。”
“若真要这份投名状,以小葵来威胁师父,才是最稳妥的办法。”
这番话说到这里,钟尹眼神终于微微一变。
她看着韩澈,缓缓问道:“所以······你想要我的脑袋?”
韩澈闻言,沉吟片刻,竟当真点了点头。
“是。”
“我贪生怕死。”
“又不想小葵受到伤害。”
“如此一来,有且只能请师父赴死了。”
说到这里,他抬头望向钟尹,语气反倒更平静了些。
“更何况······”
“师父已有赴死之意,不是吗?”
此言一出,石室之中原本便压得叫人喘不过气来的气氛,像是忽然又凝了一层。
钟尹眼神骤沉,直勾勾盯着韩澈,那双素来没什么波澜的黑眸里,终于浮现出了一抹极明显的惊色。
只是下一瞬,她面色便已重新冷了下去,像是方才那一丝波动从未存在过一般。
“我尚且不知道自己想死。”
她冷冷道:“你倒是知道了?”
可正是她这一次强行恢复常态,反倒让韩澈彻底确认了自己的猜测。
若她全无此意,大可直接翻掌拍死他,何必还在这里与他多说?
想到这里,韩澈心中反倒微微松了一口气。
他知道,自己多半猜对了。
于是他深吸一口气,借着这点确认换来的笃定,缓缓道:“以师父对师妹的在意程度,正常来说,只要我有可能对师妹有所威胁,我大概在进门那一刻就已经死了。”
“可我至今仍在这儿说话。”
“只能说明一个问题——”
“师父已是自觉保护不了师妹了。”
“而师父又如此坦然,我便只能猜……师父自己已有赴死之意,或者已知自己死期将近,却无力改变结局。”
话说到这里,韩澈反倒越说越稳。
因为他终于抓住了这整场对话里最关键的一点,钟尹之所以反常,之所以明明掌握他的一切动向,却不直接下手,不是因为犹豫。
而是因为,她有别的事用得到他。
而能让她放下所有冷硬与傲气,甚至专门借冥帝的刀来算计威胁韩澈的······除了钟小葵,还能有谁?
果不其然。
韩澈这一番话落下之后,钟尹沉默了很久,久到那四角古灯中的火芯都轻轻跳了几次。
然后,她终于缓缓点了点头。
下一瞬,那股原本压得韩澈几乎喘不过气来的骇人威势,忽地一收。
像是天塌一般的压力陡然散去,韩澈只觉肩头一轻,胸口一闷,几乎下意识便想长出一口气,可他还是忍住了。
因为他知道,真正的东西,现在才要开始。
钟尹收了气势之后,整个人也像是忽然卸去了什么一般。
方才那股硬撑出来的锋利与压迫感一散,她的神态与身体都明显颓了几分。
那不是受伤后简单的虚弱,更像是一种······撑了太久之后,终于再撑不下去的疲惫。
她静静坐在那里,沉默良久,方才忽地问了一句:“你应该知道,我这一系势力,背后也代表着一位皇子。”
韩澈点了点头:“弟子虽不敢确定,但这些年……还是看出过一些蛛丝马迹。”
钟尹闻言,眼中掠过一抹极浅的追忆,那追忆在她这样的人身上极少见。
以至于只是一闪,便让人觉得格外突兀。
然后,她低低开口:“我这一系背后代表的,是大皇子——郴王朱友裕。”
“而我——”
她说到这里,停了一停。
仿佛这个从未对外真正承认过的身份,哪怕到了此时说出口,仍旧带着某种说不出的沉重。
“是他的女人。”
韩澈听到这里,眼神终于微微一动。
这一下,许多原本还只停在猜测阶段的东西,顿时全都落到了实处。
钟尹看着韩澈,继续道:“小葵的亲生父亲,便是他。”
尽管韩澈早已隐隐猜到,可当这一层真正被钟尹亲口说出来时,还是叫他心中微微一震。
钟尹却没给他太多消化的时间,而是继续往下讲。
“数月前,郴王遭人构陷,险些身死。”
“虽说最后勉强化险为夷,却也活罪难逃,而且还被被禁足一年,原本还有的那点转圜余地,也几乎被堵死了。”
“自那之后,他心气受损,郁郁寡欢。”
“就在那时,冥帝找到了我。”
韩澈目光微凝,静静听着。
“冥帝说,漠北有九幽玄天神功原本的线索。”
“若我能将那原本带回来,他便会在朝中助郴王一臂之力,替他扭转局势。”
钟尹说到这里,唇边浮起一抹极淡的冷意。
“我答应了。”
这三个字说得极平,可其中意味,却重得很。
因为对她而言,那时候的郴王,大概便是她孤身带着钟小葵在这玄冥教中活下去、熬下去、争下去的一切意义。
于是,她去了漠北。
根据冥帝给出的线索,一路寻到阴山。
在那里,她见到了所谓的阴山圣者——多阔霍。
那人并非她对手,更准确些说,那人虽诡异,却明显为人所制,并不能真正与她死斗。
无奈之下,那多阔霍只得妥协,将九幽玄天神功原本交出。
可就在钟尹取那原本之际,对方却突然出手暗算。
那原本,也在混乱中被一并毁去。
钟尹受了重伤,逃出阴山之后,又遭漠北各部追杀。
一路千难万险,几乎是在死人堆里滚了数遭,方才勉强回到中原,重新返回玄冥教。
韩澈听完这些,沉吟片刻,终于问了一句:“可方才师父气势来看,伤势应当已恢复不少。”
“既如此——”
“为何还要寻死?”
钟尹没有直接回答,而是反问了一句:“你可知······移魂附体之术?”
韩澈闻言,先是一怔。
然后,下意识摇了摇头。
可下一瞬,他脑中却又忽地想起了些旧书中看过的零碎记载,于是又缓缓点了点头:“《左传》有言:匹夫匹妇强死,其魂魄犹能冯依于人,以为淫厉。”
“若说移魂附体,应当与此类近。”
钟尹眼中掠过一抹异色,她显然没想到,韩澈竟还有这份学识。
当然,那句话她并不知道,就连《左传》,她也只是听过这个名字而已。
不过从描述来看,大概就是那个意思。
沉默片刻之后,她方才微微颔首。
“差不多。”
“只是······比那还要霸道。”
“多阔霍暗算我的,不只是掌力,也不是寻常毒物,而是一道······极诡异的秘术。”
“自那之后,我身体里像是多出了另一个意识,或者说……另一个灵魂。”
“那东西入体之后,便像在我身体里扎下了根。”
“我一开始只当是某种异种内力,回到玄冥教后便闭关压制。可后来我才慢慢发现——”
她说到这里,眼底终于浮现出一丝极淡却极深的厌恶。
“那不是内力。”
“更像是一个意识。”
“或者说······另一个灵魂。”
“它一直都在我体内,想要巧取豪夺,夺走我的身体。”
韩澈听到这里,心中顿时一震。
另一个意识。
另一个灵魂。
这不是……
夺舍么?
这两个字几乎是下意识便跳进了他脑海里,只是,这种事太过荒诞,也太过骇人。
以至于即便他自己是个穿越而来的人,此刻听到钟尹以这样平静的语气将此事说出口,仍旧有种背后发寒之感。
毕竟,这不是个武侠世界吗?超模的不是只有袁天罡吗?
难道······还有高手?
钟尹说到这里时,石室中的灯火都像是暗了几分。
她神色平静,仿佛说的并不是发生在自己身上的事,而只是旁人的一段怪谈。
可韩澈听得出来,这种平静之下,藏着的是已经再无退路之后的疲惫。
她继续往下道:“起初,我还压得住。”
“那东西虽诡异,却毕竟不是它自己的身体。只要我心神稳,气机不乱,它便争不过我。”
“可半月前——”
她顿了顿,声音终于有了极细的一丝发涩:“郴王病逝了。”
这一句话极轻。
轻得像是只要稍不留神,便会被灯火噼啪声掩去。
可落入韩澈耳中,却无异于一颗石子猛地砸进了湖心。
郴王,死了?
也就是说——
钟小葵的亲生父亲,已在半月前病逝?
那这便解释得通了。
为何钟尹会在这个时候撑不住。
为何她明明还能够强压住体内那东西,却偏偏忽然生出了求死之意。
一个人若将一生的念想、希望、牵挂,甚至是存在的意义,几乎都压在另一个人身上。
那这个人一死,她心里那口撑着她走到现在的气,便也跟着断了。
想到这里,韩澈心底都不由微微一沉。
钟尹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神色比先前更淡了几分:“我心神失守,它便趁虚而入,等我反应过来时,已经晚了。”
“如今,我自己能掌控这具身体的时间越来越少。许多时候,连我自己都分不清,下一刻醒来的,到底还是不是我。”
“这半个月以来,小葵找过我很多次。”
“我都不敢见她。”
这最后一句,终于让她那层一直强撑着的冷硬,裂开了一道极细极细的口子。
只是,那裂口也仅止于此。
下一刻,她便又重新将一切都收了回去。
可即便如此,韩澈也已经明白了。
她怕的,不只是自己死。
她更怕的,是自己若被那另一个意识彻底夺了身子,钟小葵会面对什么。
而韩澈,也在这一刻大致明白了她的用意,只是他并未点破。
而是维持着一种像是听懂了、又像没完全听懂的姿态,沉吟片刻后,才试探着问道:“那师父今日传弟子前来······可是为了让我护持师妹?”
话音刚落,他又像是自己都觉得这话有些可笑一般,极快补了一句:“可师妹功力已是将破小天位,真若遇上事情,谁护持谁,还不一定。”
这话当然有试探,也有自谦,更有意往别处带一带的意思。
钟尹听完,眼底却并无半点松动。
下一瞬,只见她手腕一翻,竟陡然探出,快得韩澈几乎连反应都来不及,便已被她一把扣住了手腕!
那五指修长,看着并不如何粗粝。
可这一扣之下,韩澈却只觉自己整条手臂都像是瞬间被一条铁索缠死,半点挣扎不得。
“你以为——”
钟尹冷冷看着他,眼底终于浮起一抹近乎看透一切的冷意:“你这一身横练,藏得很好?”
韩澈心中骤然一惊,因为高明的横练是难以被感知的武功,这一身横练,向来是他藏得极深的一张底牌。
可钟尹竟竟早已知晓,她之前可未曾这般探他的脉门。
他面上虽极力稳着,眼底却仍旧压不住那一点真实的惊色。
钟尹看了他一眼,随即便将他的手腕甩开了。
“我不是要将你如何。”
“也不是想强迫你什么。”
她重新坐定,声音归于平静,“只是想与你做个交易。”
韩澈揉了揉手腕,沉默片刻之后,才低声问道:“什么交易?”
钟尹看着他,眼神深得很。
然后,她终于将那层遮遮掩掩全数揭开。
“我来当你投靠冥帝的投名状。”
“换你——”
“暗中护持小葵三年。”
这句话出口的刹那,韩澈心中顿时了然。
原来她不仅想死,还要拿自己的死做局。
韩澈当然明白这其中意味着什么,却并未立刻答应,而是故作迟疑地道:“为何不将师妹交给郴王旧部照应?”
“郴王既有旧部,总不至于无人可信。”
这话看似是在替钟小葵找别的退路。
实则,却是在探。
探钟尹到底为钟小葵留了多少后手。
也探郴王旧部里,到底还有多少人尚在暗处。
钟尹闻言,眼中顿时掠过一抹冷意,声音也冷了几分
“天真。”
她只吐出这两个字,便已足够不屑。
随即,她继续道:“郴王从未正式承认过小葵的身份。”
“她是他的女儿,却不是摆在明面上的郡主。”
“如今乱世,君臣互弑,父子离心皆是常态,郴王一死,那些旧部想着的,只会是如何保命,如何站队,如何不被一并清算。”
“谁会冒着风险去照顾一个见不得光的郴王之女?”
“便是真有那等念旧情的,此时将小葵送过去,也无异于是在主动暴露她的身份。”
“那不是护她。”
“是在害她。”
韩澈听完,心中微微一沉。
这女人说得虽冷,却并非无理。
郴王若真从未承认过钟小葵,那么她这层身份于外人而言,便不是倚仗,而是一个足以致命的隐患。
想到这里,韩澈却还是没有立刻松口,而是继续问道:“既然师父连郴王旧部都信不过,为何又信得过我?”
这句话,才算是真正往核心处去了。
因为韩澈太清楚,钟尹这样的人,绝不会轻易将自己女儿托付给一个并不真正信任的人。
所以,他必须知道······她到底为何选中自己,总不可能是因为那点“师徒情分”吧
钟尹听到这里,眼神微微一沉。
这一次,她没有像先前那般立刻给出冷冰冰的答案。
因为她心里其实很清楚,自己根本谈不上信得过韩澈。
她这一生,大半心思都放在了朱友裕身上。
为了那个人,她在玄冥教中占下这一脉势力,替他盯着,替他握着,替他守着一条暗中的线。
可她虽武功绝顶,却从来不善经营人心。
她手底下有可用之人,却没有多少真正可托孤的人。
至于朱友裕那边……
她既无名分,与那边明面上的势力也并不真正熟。
如今朱友裕一死,她放眼望去,竟是连个真正能信的都找不出来。
而韩澈······
这个她素来防着、提着、压着的徒弟,偏偏是她眼下能抓出来的最合适的人选。
因为他对钟小葵,确实有意。
这点意思,于她而言,已是眼下最勉强也最好用的一根绳。
只是,这样的话她自然不可能说出口。
所以,她只是冷冷道:“我自然另有安排,会有人在暗处护着她。”
“之所以与你做这笔交易,只是提防冥帝有可能会对小葵下手。”
“而冥帝若真要对小葵动手——”
她看着韩澈,一字一句道:“你,无疑是最佳选择。”
“有你在明,旁人在暗。”
“里应外合之下,方才有护她周全的机会。”
韩澈听到这里,心中终于有数了。
她果然另有后手。
只是这后手到底是谁,藏得多深,他暂时还摸不出来。
可哪怕只知道这一点,对他来说也已经够了。
因为有这层“她另有布置”的意思在,他之后许多事便都有了可以狐假虎威、借势而行的空间。
想到这里,韩澈心中那些原本还在翻涌的犹疑,终究都慢慢沉了下去。
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钟尹,沉声道:“师父,成交!”
最后这两个字出口之后,钟尹眼神终于有了片刻真正的松动。
那不是欣喜,更像是一种终于做完了某件极其艰难之事后的疲惫。
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从袖中缓缓取出一枚私印,放到了石台之上。
那印章并不大,通体温润,边角磨得极细,印纽之上雕的是一只卧兽,形制并不如何张扬,却自有一种内敛古雅的贵气。
钟尹淡淡道:“这是朱友裕的私印,你收着,待三年之后,再交还给小葵。”
韩澈听到“三年”二字,眼神微微一动,却并未多问。
只将那枚印缓缓收入袖中,低声应道:“是。”
交易至此,似乎已然算是谈妥。
可石室之中,气氛却并未因此真正缓下来。
因为两人都知道,这场交易真正的代价,还未落下。
就在这时······
石室之外,忽然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与寻常黑甲教众不同。
更轻,也更快。
却带着一种韩澈极熟悉的凌厉与活气。
下一瞬,密室石门外便响起了一道少女的声音。
“娘——”
声音刚起,石门机关便已“轰隆隆”缓缓转动。
韩澈几乎是本能地心中一沉,不好!
他下意识偏头看向钟尹,却见她整个人神情忽地微微一恍。
像是透过眼前这石室,这火光,这十余载沉沉阴寒的玄冥教总舵,看到了更远、更久之前的什么人。
她唇瓣轻轻开合。
几不可闻地,低低吐出了一声:
“裕郎……”
那声音太轻。
轻得连韩澈都只勉强听了个大概。
可也正因如此,才更显得其中那一抹压得极深、极久的情意与疲惫,几乎叫人心头发沉。
韩澈心里顿时咯噔一声。
糟了。
这女人,怕是真要做什么!
下一刻,石门已开了大半。
门外,钟小葵的身影已然映入昏黄灯影之间。
也就在这一瞬——
钟尹忽然动了。
那速度快得简直不像人。
至少,不像是韩澈彼时那个境界能真正看清的速度。
他只觉眼前一花,下一刻,自己的手腕已被钟尹一把扣住!
那只手的力道大得惊人,根本不给他半点反应与挣脱的余地。
与此同时,钟尹另一只手猛地按在他肩侧,整个人向前一带——
“噗!”
一声闷响。
韩澈只觉掌中一凉,又一热。
等他反应过来时,自己手里不知何时已多出一柄短刃,而那短刃,已然在钟尹那股根本无法抗拒的力量牵引之下,生生捅穿了她自己的心口!
鲜血瞬间喷涌而出。
温热,黏稠。
带着浓重得几乎叫人发晕的铁锈味,一下子溅了韩澈满手、满袖。
韩澈整个人都僵住了,不是不想躲,而是根本来不及,也根本躲不开。
天位高手若当真要拿自己的命去布局,又岂是当时的他能拦得住的?
钟尹却像是对这穿心之痛全无反应一般,她就那么扣着韩澈的手,鲜血沿着他的手汩汩而下
而钟尹却像是对那穿心之痛全无所觉一般,身子微微前倾,在韩澈耳边压着声音,极低极低地说了一句:
“你很不错。”
“只可惜——”
“你并非小葵良配。”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韩澈便什么都明白了。
这女人,临死之前都还在算。
她要利用自己对钟小葵的那点心思,让他出工出力护着小葵。
却又因他心疾未愈、注定活不长久,而不愿女儿深陷进这个大坑里。
所以,她既要用他,又要断她女儿的念想。
而最干脆最狠的办法,莫过于此。
让钟小葵亲眼看见——
韩澈的手,捅穿了她娘亲的心口。
想到这里,韩澈心中当真只剩下一行字:去你妈的恋爱脑!
韩澈心中既惊且怒,又有一种说不出的荒唐与无奈。
可偏偏就在这电光火石之间,他连半句多余的话都来不及说。
因为下一瞬,钟尹已然松开了他。
她身形微微一晃,鲜血自胸前一路泼洒而下,将石台与地面染出一大片刺目的暗红。
而后,她缓缓倒了下去。
倒下去的同时,她目光已越过韩澈,看向了石门口的钟小葵。
那双原本总是冷着的眼里,在这一刻终于浮现出了一抹真正像“娘亲”的柔。
她唇瓣微微蠕动着。
像是想说什么。
可终究,还是没能真正说出来。
门口,钟小葵整个人都僵在了那里。
她看着眼前这一幕,先是茫然,随后便是彻底崩裂般的惊恐与震动。
“娘——!”
那一声哭喊,几乎撕裂了整间密室。
韩澈愣愣站在那里,手悬在半空,满手满袖都是钟尹的血。
他看了看地上的钟尹,又看了看门口崩溃的钟小葵,心中只剩下一股极深的无奈。
然后,他便抬起头来,看向了门口的钟小葵。
······
回忆至此,帐中火光轻轻一跳。
梁营夜色尚深,营帐之中却已重新归于寂静。
钟小葵窝在韩澈怀里,原本还有些发紧的身子,不知何时已慢慢安静了下来。
只是,她安静得越久,韩澈越知道,她此刻心里并不平静。
有些事情,旁人听来或许只是骇人听闻。
可真落在自己身上,尤其是落在自己娘亲身上,便绝不是一个“原来如此”便能轻轻揭过的。
她愣了很久。
久到连呼吸都轻得像是快要融进夜色里去。
然后,她终于缓缓抬起头来,看向韩澈。
那双血色眼眸里,此刻早已没了方才那点因为吃味而起的尖锐与别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其复杂的安静。
其中有怔,有恍然,有痛,有涩。
但最终,更多的,却是一种终于落到实处的释然。
因为直到现在,她才终于真正明白,当年那一幕里,韩澈到底背了什么。
也终于明白,娘亲为何会死。
不是死于韩澈之手,而是死于她自己已看不到前路,也守不住身体,更守不住女儿之后的那场决绝。
想到这里,钟小葵心里那块压了十年的石,像是终于被人一点点挪开了。
可石头挪开之后,底下露出来的,却并不全是轻松。
还有迟来的歉意。
很深,很重。
她看着韩澈,唇瓣轻轻动了动。
过了好一会儿,才终于低低说出一句:
“师兄……”
“对不起。”
这三个字一出口,她眼底那点最后压着的情绪,也终于彻底化开。
韩澈看着她,目光微微一软。
他自然知道,她这一句“对不起”,不是为某一句嘴硬,也不是为哪一场争执。
而是为这十年来,她拿着那根刺扎着他,也扎着自己。
韩澈抬手,轻轻抚着她光滑如绸缎的后背,安抚道:
“没事。”
“都过去了。”
说完之后,他忽地又笑了笑。
“更何况——”
“你可是你娘亲托付给我的。”
“以后,可不能再离开我了。”
这句说得半真半假,亦真亦假。
钟尹确实拿命与他做了那笔交易,只是“托付”二字,多少还是被他拿来往自己这边歪了几分。
可钟小葵此刻心神俱疲,又刚刚才将那一段尘封太久的旧事彻底听完,哪里还分得出他这里头到底藏了几分玩笑、几分认真。
她只低低“嗯”了一声。
那一声软得很,甚至带着些许乏意。
仿佛压在心里十年的东西一朝落地,整个人也像是被掏空了大半。
韩澈感觉到她这股疲意,便也不再多说什么,只继续一下一下轻轻顺着她的后背。
屋内温暖,屋外夜深。
而钟小葵本就不是那种能放心将自己彻底交给旁人的人,今夜情绪起落又实在太大,能撑到现在,已算不易。
在韩澈的安抚之下,她终于一点一点放松下来,眼睫越来越沉。
没过多久,便沉沉睡了过去。
只是纵使睡着,她一只手仍旧搭在韩澈腰间,像是生怕一松手,这一切便又会重新散去。
韩澈低头看着她,目光在她那张终于睡安稳了些的小脸上停了片刻。
而后,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直到这时,他脸上那点一直松松散散挂着的温柔与笑意,才终于淡了几分。
因为——
他还不能睡,准确来说,自进这营帐开始,他便没打算真正睡过去。
方才那一整夜,无论是说话,还是拥着她,乃至后来的情热与和解,他都始终分着一部分心神,借内力将这营帐四周细细隔绝着。
否则的话,以钟小葵如今在梁营中的位置,以她这营帐四周本就暗中盯着的那些眼线,一旦真听见什么不该听的动静,那今晚这局便算是白做了。
更何况——
他今夜来此,本就不只是为了安抚钟小葵。
从一开始,他便带着别的目的。
只不过那目的,需得等她自己将心结真正放下,才好图穷匕见。
眼下,心结虽解。
可时机,还差一点。
想到这里,韩澈一边继续以内力隔绝外头动静,一边分神警惕着营帐四周。
时间就这么一点点过去,夜色更深,外头巡逻的脚步比起先前少了些,偶尔有风卷过营帐,吹得帘角轻轻起伏。
一直到丑时末,怀中的钟小葵终于微微动了一下。
本就习惯了浅眠,纵使先前那一觉睡得已算难得安稳,可也终究睡不了太久。
只见她眼睫轻颤了几下,随即缓缓睁开了眼。
那双血色眼眸初醒时还带着些许水雾与倦意,可不过片刻,便已重新清明了起来。
只是,这份清明比之往常,却又明显多了几分柔软。
她抬头看见韩澈仍醒着,先是微微一怔,随即心底便生出了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暖意。
那感觉很奇怪。
明明不过是醒来时,这个人还在。
可偏偏,就叫人心里一下子安稳了下来。
她没说话,只是往韩澈怀里又挨近了些,抬手勾住了他脖颈,带着些刚睡醒时的黏与懒,轻轻在他唇上碰了一下。
这一下不重,也不带多少情欲意味,更像是一种下意识的确认。
韩澈见状,也低头回了她一下。
钟小葵被他这样一吻,原本刚醒时那点困意与凉意也散了些,随即便低声问道:
“我什么时候……可以回到你身边?”
这一句问得很直。
却也很真。
她如今心结已解,身世已知,最在意的自然便是这件事。
韩澈看着她,缓声道:“不会太久。”
“最多——一个月。”
钟小葵闻言,心中那点悬着的不安终于彻底落下。
一个月,不长。
至少,对她而言,已足够近了。
她点了点头,眼底终于重新有了几分清亮。
“好。”
见她彻底安稳下来,韩澈眼神微微一动,也终于不再拖。
因为接下来,才是他今夜真正想做的事情。
他抬手轻轻抚着她的发,像是很随意一般问了一句:
“对了,小葵。”
“你这段时日……多留意一下王彦章。”
钟小葵微微一怔。
“王彦章?”
她看向韩澈,眼中露出几分不解。
韩澈点了点头。
“此人曾是你父亲旧部。”
“我想要他。”
这四个字说得极平,却也极笃定。
钟小葵先是一愣,随即便明白了过来。
她毕竟不傻,韩澈方才又已将自己的身世说得这般清楚,略一转念,便猜到了他的意思。
“你是想等朱友贞死后——”
“借我这层身份,去收他?”
韩澈眼底掠过一抹赞许。
“不错。”
“我麾下人手虽不少,可真正能称得上统帅之才的,却有且只有安重霸一个。”
“这远远不够。”
“当年我查郴王旧部时,便盯上了王彦章此人。”
“梁国尚存之时,要让他背梁而去,自是不可能。”
“可等梁国覆灭之后——”
“等朱友贞亲手让他彻底寒了心,再由你以郴王之女的身份去见他,此事便未必没有机会。”
钟小葵听着这些,心中非但没有半点被利用的不适,反倒隐隐生出一种说不出的欣喜。
因为她太明白,这意味着韩澈是真的需要她。
不是哄,不是哄完了便放在一旁。
而是将她放进了接下来的局中,且还是极重要的一步。
这种被所爱之人需要的感觉,对现在的她而言,几乎比任何甜言蜜语都更让她心安。
于是她想都没想,便点了点头。
“好。”
“我替你留意着。”
“等到时机到了,我去见他。”
韩澈见她答应得这般干脆,心中终于彻底定了下来。
他并未再多说什么,只是从怀中缓缓取出了那枚私印。
火光之下,那印章静静躺在他掌心。
韩澈低头看了一眼,而后便将它放到了钟小葵手中。
“这是当年你娘亲交给我的。”
“如今,也该还给你了。”
钟小葵低头看着掌中那枚印,一时间竟微微有些出神。
她伸手轻轻抚过印纽与边角,心里忽地生出一种很复杂的感觉。
这枚私印,既是她来处的证明。
也是她父亲留在这世间、真正能握在她手中的东西。
更是韩澈这一次将真相完整交给她之后,落在她掌中的第一样实物。
她沉默了片刻,才将那枚印缓缓攥紧。
然后看向韩澈,轻声道:
“我会收好的。”
“也会替你……将王彦章带回来。”
韩澈闻言,唇边终于浮起一抹极浅的笑意。
他抬手,在她额间轻轻落下一吻,低声道:
“好。”
“等我来接你。”
帐中火烛仍旧静静燃着,而营帐之外,夜色尚深,风声仍紧,梁军大营依旧沉在那将倾未倾的病态繁华之中。
可这一方小小营帐里,却像是终于从那满营乱局之中,硬生生偷出了一点真正属于人的温热。
至于往后的事——
便等天亮之后,再一一落子就是了。
·······
(这一章一万七千多字,燃尽了)
第375章 士别七日
三日后。
凤翔城外的梁军大营,依旧死气沉沉地压在原野之上。
只是与数日前相比,这份死气沉沉之中,又多出了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躁意与浮气。
中军大帐那边白日里尚能勉强维持几分军帐该有的样子,一入夜,灯火、丝竹、酒气、血气,便会一起从那片被重兵拱卫的区域里缓缓漫出来,像是埋在地底的腐水,一点一点将整座军营浸得发臭。
而韩澈,也正是在这样一片臭气与躁意之中,又多停留了三日。
三日里,除却在钟小葵那里歇过两夜,以及借她手上那一层最便捷的禁军、内侍、情报渠道,暗中翻查了一遍又一遍之外,他余下的心思,几乎全都压在了一件事上——
鬼王,朱友文!
可惜,一无所获。
那人像是根本就不曾存在于这座大营一般,明明梁军御营内外,禁军、牙军、亲兵、内侍、近卫,层层叠叠,明面上的哨卡、暗地里的眼线,多得像是张开在夜色里的。
按理说,似朱友文那等人物,真要久留于此,便不可能不露出一点痕迹来。
但偏偏,这三日里,韩澈借着钟小葵手上那点便利,几乎将自己能够碰到的线都摸了一遍,仍旧没有半点头绪。
而这,本就是最古怪的地方。
因为现在的朱友文,几乎已是凌驾于整个江湖之上的存在。
朱友文本就天赋卓绝,如今修成完整的九幽玄天神功,功力高得近乎妖异,又经韩澈在泽州一战中的打磨,战力恐还会更上层楼。
若说袁天罡是站在云上俯瞰众生的旧神,那如今的朱友文,至少也已算得上是站在山巅之上,足以俯视绝大多数高手的怪物。
这样的人,一旦踪迹脱离掌控,危险程度简直难以估量。
韩澈自是不惧,但他麾下的人可经不起朱友文折腾。
此前吴国那边,不论朝堂还是江湖,韩澈都已让人暗中盯死朱友文的消息;只要这位鬼王在外头有一点动作,不说立刻传到他手里,也总不至于连半点风声都不起。
可结果,却是一路平静。
韩澈大胆猜测——
朱友文大概率根本就没往吴国、没往李星云那边去,而是早早便藏在了朱友贞这边。
毕竟朱友贞见识到了武功高手的威胁,肯定是想将朱友文留在身边,保证自己安全的。
而以朱友文的狂傲性子,如今实力大增只怕看谁都是蝼蚁,能与之平等对话的恐怕不会多,朱友贞这个大梁的皇帝,勉强能算半个。
只是,朱友贞究竟是拿什么留住朱友文的?
还是说朱友文出了什么问题,要借助这支伐岐大军来隐藏自己,保护自己?
韩澈无疑是更倾向于后者的。
毕竟若只是朱友贞单纯的用利益留住了朱友文,以钟小葵如今在朱友贞身边的地位,再加上她此前已暗中向朱友文投诚,还亲手奉上九幽玄天神功下卷这等大功劳,没理由朱友贞与朱友文双方都瞒着钟小葵。
只不过这么一来,朱友文就未必在这梁军大营里边了。
念及此处,韩澈站在梁营外一处山坡上,眺望着远处夜色里若隐若现的成片军帐,眸光不由微微沉了沉。
夜风吹过,掀动他衣袍下摆,带起一阵极淡的冷意。
以朱友文的武功,若是想藏,多半不是一时半会儿能摸出来的。
因为凤翔、洛阳、汴州……这一盘棋已经越来越快,许多局势根本不会等着他把朱友文找明白了再慢慢往下走。
而且在这大局之中,朱友文这枚棋子对韩澈而言虽关键,却算不得多么重要。
想到这里,韩澈收回目光,终于缓缓吐出一口气。
而后,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之中。
……
临行之前,他还是去了一趟钟小葵的营帐。
营帐之中灯火低燃,夜色已深。
钟小葵刚自外头回来,身上还带着些夜风与甲叶上的凉气,见韩澈进来,先是一怔,随即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她抬手摘下帽子,随手搭在一旁架上,那张本就冷艳的脸在烛光映照下显得愈发清艳,只是那双血色眼眸里到底还是比初见时柔和了太多。
“要走了?”
她先开了口,声音不重,听不出什么起伏,却又像是早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韩澈点了点头,也不绕弯子,只道:“再留也难有结果,朱友文未必在这大营之中,但我感觉应该会与朱友贞有所联系,你继续替我留意,一旦有半点不对,立刻想办法传信。”
钟小葵闻言,眉头微微一蹙。
“他真有这么重要?”
“很关键。”
韩澈答得很干脆,“少了他,我的一个计划会麻烦不少。”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目光在钟小葵脸上停了片刻,忽地又补上一句:“当然,你自己也小心些,若真察觉到什么不对,脑袋灵光些,你的安危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钟小葵本还皱着眉,听得这一句,神色倒是不由微微缓了缓,只是嘴上仍旧不肯松。
“你当我是陆林轩?”
“嗯?”
“需要你一遍一遍哄着、叮嘱着,生怕哪里照顾不到。”她抱臂靠着一旁木架,微微偏过头去,声音故作冷淡,“我自己知道分寸。”
韩澈看着她那副模样,唇角不由微微一勾。
明明心里受用得不行,偏还要装出一副嫌他多嘴的样子。
这性子,当真是十年不改。
于是他也不戳破,只顺着道:“那就好,师兄最放心的,自然还是师妹。”
钟小葵闻言,眼尾轻轻一动,嘴上却仍旧只冷哼了一声。
只是那一声哼出来,已经没什么杀伤力了。
韩澈见状,也不再多说,转身欲走。
可刚迈出半步,便觉身后衣角微微一紧。
他回过头来,钟小葵却已迅速将手收了回去,只是血色眼眸仍盯着他,像是纠结了片刻,才低低开口:“一个月。”
韩澈微微一怔,随即笑了:“记得挺清楚。”
钟小葵冷着脸:“少臭美,我只是记性好。”
韩澈也不拆她台,只轻轻点了点头:“我记着。”
说完,他这才真正转身离去。
而营帐之中,钟小葵静静望着他离开的方向,直到那道身影彻底没入夜色,方才慢慢收回目光。
只是,她面上虽仍端着一层冷,眼底深处,却终究还是浮起了一点极淡极淡的不舍。
……
离开梁营之后,韩澈一路北返。
山风凛冽,日夜兼程。
待到陇山灵鹫峰映入眼帘之时,已是两日之后。
灵鹫峰高峻,山势陡拔,远远望去,峰脊如刀,直插云间,玄冥教凤翔分舵便藏于这陇山深处。
韩澈相较于上一次以内力洗涤身上气息,这一次更为谨慎,在真正踏入分舵之前,他仍旧先去了一处山涧。
毕竟,女帝知道他与陆林轩的关系,钟小葵也知道自己与陆林轩的关系,但陆林轩可不知道自己与女帝、钟小葵的关系。
山泉自石间流下,水色清寒,撞在青石上溅起细碎水珠。韩澈立于泉边,先以特殊药粉将衣袍、发间、肌肤上残留的气息一一洗去,而后又以淡淡松柏香压过,直到确定那些若有若无、寻常人嗅不到却足以被某些女人察觉的痕迹都消得干净,这才重新换上了一身干净衣袍。
钟小葵的味道,本就偏冷。
不似女帝那种华贵中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幽兰气,也不似陆林轩身上那种干净温软、混着少女体香与淡淡草木清气的味道。
她身上的气息,更像冬夜里淬过血的金属。
冷,锐,薄。
又偏偏在真正贴近之时,会在那层冷底下,透出一点极细、极难察觉的暖。
这种味道,一旦真留在身上,寻常人未必觉得到,陆林轩却未必瞒得过去。
韩澈一向谨慎,自不会在这种地方翻车。
待一切料理妥当,他这才沿着暗道一路上山。
……
凤翔分舵依山而建,外看不过是几处藏在山壁间的寻常洞窟与木屋,可入内之后,却是甬道、石室、暗阁、书房、武库、岗哨一应俱全,且近来因岐梁大战,分舵之中来往的教众明显多了不少,进进出出间皆带着一种大战将临的紧绷与忙碌。
可这一切,在韩澈踏入山门之后,都像是隔了一层。
因为下一刻,一道纤细身影已自前头石阶转角处猛地扑了过来。
“韩大哥!”
声音清脆,带着毫不掩饰的惊喜与欢快。
韩澈抬眸望去,便见陆林轩一袭利落紫色莲裙,发髻高束,腰间佩剑,整个人较之他离开之前明显多了几分沉稳与干练。
可这份沉稳,在瞧见他的那一瞬间,却像是被什么东西一下子打碎了似的,尽数化作了扑面而来的灵动与雀跃。
她几乎是飞奔而来,几步之间,裙摆轻扬,发梢微晃,眼底那点压了许多日的思念与欢喜,亮得简直像春水里碎开的光。
韩澈都还未开口,陆林轩已一头扎进了他怀里。
那一下撞得并不算轻,可韩澈却只觉得胸口一软,顺势便将人接了个满怀。
少女身上熟悉的气息一下子扑面而来,温温软软,带着一点赶路过后淡淡的汗意与山中草木气,偏又不难闻,反倒更显得真实鲜活。
她双臂紧紧环着他的腰,将整张脸都埋进了他怀里,像是终于找到了这几日里始终悬着的归处一般,抱得极紧极紧。
韩澈低头看着她,眼底也不由浮起一抹柔和笑意,抬手将她搂得更紧了些:“想我了没?”
“嗯!”
怀中人闻言,先是闷闷地应了一声。
而后才将脸埋在他胸口,低低呢喃道:“很想,很想!”
声音轻轻的,却像是从心尖上磨出来的一般。
“每天都在想。”
“想着你才能安心,可一想着你……又睡不着。”
说到这里,她像是终于想起要为自己讨点说法一般,这才稍稍从他怀里仰起一点头,抬起那张俏脸给他看。
少女面色确实较往日略白了些,眼下也隐隐带着一点浅浅倦色,可那双本就明净如秋水的眼眸里,却因见了他而盈满了水润亮意,倒映着的尽是他的影子。
“你看。”
她微微皱了下鼻尖,像是半真半假地撒着娇,“我都憔悴了。”
韩澈看着她,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怪我,怪我。”
“都害得我家陆女侠患上相思病了。”
陆林轩本还想端着点委屈,听到这一句,却还是没忍住,唇角微微弯了弯,只是语气里仍带着一点怨:“你若再晚些回来,我可就真要相思成疾了。”
说完,她又像是自己先被这句说得不好意思起来一般,眼睫轻轻颤了颤,随即踮起脚尖,在韩澈唇上轻轻印了一下。
那一下很轻,像蜻蜓点水,又像春风拂过。
可吻过之后,她整个人倒像是一下子活了回来,双手撑着韩澈胸膛,明媚嫣然地一笑,眼角眉梢都重新亮了起来。
“不过已经药到病除了。”
韩澈闻言,立刻便顺杆往上爬:“那我可真是济世良医。”
陆林轩被他逗得俏脸微红,抬手在他胸口轻轻拍了一下,娇嗔道:“给你美的。”
韩澈却仍是一副洋洋得意的模样,像是真把自己当成了什么妙手回春的大夫。
陆林轩瞧着他这副样子,心里那点连日来积着的难熬与思念,像是一下子就被揉散了大半。
然而两人分别,其实不过七天。
对韩澈而言,这七天自然算不得什么。
别说七天,便是与女帝、与钟小葵那些按月去算的分别,他都照样能游刃有余,转头便以另一副模样去哄眼前这姑娘。
可陆林轩不同,自上次误会尽解、真正放下心里那层结之后,她几乎便一直与韩澈在一处。
哪怕有事分开,也总是没多久便能再见,几乎不会超过一天。
这一次却不同,韩澈骤然离开七日,去的又是被梁军包围的凤翔,虽说她充分相信韩澈的武功与实力,但万军之中那个武功高手敢担保自己能够绝对的全身而退?
她嘴上不说,心里却是日日悬着。
白日里还好,有玄冥教中诸多事务要忙,有各处情报要看,有各处分舵的来往要整理,她总还能将自己压进那些忙碌里。
可一到夜里,山中寂静,灯火昏沉,那份想念便会像潮水一般一点一点漫上来。
想着他,的确安心些。
可越想,反而越睡不着。
她自己都觉着,这大约便真叫相思成疾了。
可此刻一见着人,那些愁苦与惦记,竟又尽数化作了眼前这一点热腾腾的欢喜与爱意。
于是她也就不怨了。
只觉得,韩大哥回来了,真好。
……
两人这般抱着闹了一会儿,陆林轩才终于稍稍平复了些。
她本想再多赖一会儿,可到底还是记得如今分舵里事情不少,于是只得有些不舍地轻轻推开韩澈,从他怀里退出来。
脸上那点方才重逢时的明艳喜色虽还未褪尽,可神态间到底已重新收拢回了这几日里锻炼出来的沉稳。
“韩大哥。”
她看着他,先是上下打量了一遍,确定他确实无碍,这才轻声问道:“你此行……还顺利么?”
韩澈闻言,也不急着答,只抬手替她拂了拂方才扑过来时乱了些的鬓边碎发,而后才淡淡道:“算不上多顺,不过也不算太坏。”
“凤翔城里的情况,我大致摸清楚了。”
陆林轩一听正事,顿时也认真了起来。
韩澈边往里走,边与她简单说起凤翔城内情形。
“粮草还够,兵力也还算充沛,短时间内不至于出大问题。”
说到这里,他稍稍顿了一下,眼神微沉几分。
“只是,凤翔城中多了太多不在原本计划内的人。”
陆林轩一怔:“百姓?”
“嗯。”
韩澈点了点头,“岐王将未来得及撤走的百姓,几乎尽数收进了凤翔城,再加上梁军在城外四处散播谣言,人心动荡得厉害。”
陆林轩闻言,不由轻轻吸了口气。
她毕竟心肠软,且自小所受教导本就偏善,听到岐王在这种时候仍肯将城外百姓尽数收容入城,下意识便生出几分感慨来。
“岐王……倒真是个好人。”
韩澈闻言,轻轻摇了摇头,似是叹息般道:“只不过,这位好人如今对我意见颇深,脸色可算不上好看。”
陆林轩脚步顿时一停,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
“为何?”
韩澈看了她一眼,面上带着几分无奈:“她以为岐国那条粮道暴露,致使梁国伐岐的罪魁祸首是我。”
“什么?”
陆林轩原本还因女帝收容百姓而生出的那点敬意,顿时便被这一句话冲散了大半,俏脸一沉,想都没想便脱口道:“那岐王就算是个好人,也是个蠢人!怎么能这么不明辨是非?”
说到这里,她又忍不住有些气鼓鼓地道:“我们好心来帮他,他竟这么对你,真是可恶!”
韩澈见她这副模样,眼底不由浮起一丝极淡极淡的笑意,却又适时地将那点笑意压了下去,只叹了一声:“倒也不能这么说。”
陆林轩本还气着,结果韩澈自己的先投降了,闻言不由愣了一下。
韩澈慢悠悠地补了一句:“因为岐国的粮道……真是我暴露的。”
“啊?”
陆林轩整个人都僵了一下。
那双本就水润明亮的眼眸一下子睁得圆圆的,里面满是愕然与不敢置信,像是一下子没听明白,又像是听明白了却完全反应不过来。
她定定地看着韩澈,愣了好一会儿,才像是终于回过点神似的,眨了眨眼。
随即,那张俏脸上不由浮起一层极浅的别样羞红。
方才还义愤填膺地替韩大哥骂着岐王蠢,结果转头便发现……岐王竟没冤枉人?
那种错怪了人的窘迫感,一下子便漫了上来。
可更让她在意的,却还是另一件事。
她微微咬了下唇,带着点愕然,也带着点说不出的困惑,小声问道:“那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她不是那种全然不分是非、只会盲目偏袒的人。
岐王帮过她与师哥,这一点她心里是记着的。
而她又早已将自己与韩澈视作一体,韩澈若坑了岐国,于她而言,也多少有种自己也跟着坑了岐国的别扭与过意不去。
所以此刻这句“为什么”,问得其实很认真。
韩澈瞧着她眼中那点动摇与不解,心里却是微微一定。
他自然知道,这种时候,最好的法子从来都不是避而不谈,而是索性把事情摆到明面上来,再一点一点将她往自己这边拉。
于是他便也不遮掩,缓缓将此前对女帝说过的那一套说辞,再度理了一遍给陆林轩听。
“因为这条粮道,迟早要暴露。”
“与其等将来梁国孤注一掷,大军压境之时再爆,不如现在便提前将这场危机引出来,大事化小。”
“如今梁国分兵伐岐,看似来势汹汹,实则远比将来真被逼到绝境时孤注一掷而来得好对付得多。”
说到这里,他看了陆林轩一眼,继续道:“而且我此前也给岐国做了‘以守代攻’的规划,岐王照着执行得其实不错。”
“只是——”
“她低估了梁军的疯狂。”
“陈仓与大散关那边,到底还是折进去了一支精锐。”
陆林轩站在原地,静静听完。
她不笨,尤其这段时日里在分舵之中看了太多情报、理了太多线索之后,对于这种大局上的事情,早已不再像从前那般只会停留在表面。
韩澈这么一解释,她心里原本那点因为“坑了岐国”而起的别扭与愧疚,顿时便散去了大半。
甚至越想,越觉得确实如此。
若非提前引爆,真等将来梁国回过气来再狠狠干岐国一刀,只怕局面更糟。
于是她轻轻拍了拍自己胸口,像是终于松了口气一般。
“原来如此。”
“那韩大哥你已经做得够好了,连后路都替他们想到了。”
“至于后来那些损失与意外——”
她小脸微微一板,语气里也不由多了几分偏向自家人的理直气壮,“那就是岐王自己的问题了。”
韩澈听得,唇角不由微微一扬。
他很清楚,方才陆林轩心里其实是有那么一瞬间动摇过的。
她不是那种可以无底线偏袒他的人。
至少,不是全然无视是非的偏袒。
可正因如此,当她在那短短一瞬间动摇过、迟疑过、甚至替岐国生出一点愧疚之后,再被他慢慢掰回自己这一边,那种重新靠拢过来的坚定,反而会比一开始便什么都不想地站在他这边更稳。
这种事,从来都急不得。
也装不得。
要一点一点来。
而他,对此一向耐心极好。
……
揭过岐国这头,韩澈便像是不经意般,顺口问起了梁军大营那边的情况。
“我不在这几日,梁营那边可有什么新的动静?”
陆林轩闻言,神色也跟着重新收了起来。
这些日子她独自坐镇分舵,理消息、看情报、辨真伪,早已养出几分见事先理线的习惯。因此韩澈这一问,她几乎未作停顿,便将脑海中已经分门别类归好的那些东西一一调了出来。
“梁营那边,动静可不小。”
她边走边说,声音也渐渐沉稳了下来。
“朱友贞这些日子头疼症愈发严重,中军大帐里已几乎不能静下来。一静下来便头痛欲裂,故而反倒越发迷恋那些强刺激、强热闹的东西。”
“前几日夜里,他甚至在御帐里设下荒唐赌局。”
说到这里,陆林轩秀眉都不由微微蹙了起来,显然对这种事极为反感。
“听说那赌局里,赌的已不止是金银官职,连兵卒校尉的人头、命根子、家眷,乃至自身性命,都能被拿来做注。”
韩澈闻言,倒是并不意外。
朱友贞御帐设荒唐赌局并不是前几日才有的,只是那毕竟是朱友贞御帐,玄冥教的探子摸不进去,以往并不清楚,直至前几日王彦章闯帐,才被揭露到了明面上来,被玄冥教探子所获知。
不过陆林轩说起此事时那微微蹙眉、却又努力将信息归整清楚的模样,倒还是叫他多看了两眼。
这丫头,确实长进了。
而后,陆林轩便继续将王彦章夜闯御帐、死谏朱友贞,险些被当场斩首示众之事,前前后后说了一遍。
说到王彦章那般性烈如火、明知此举近乎送死,却仍硬闯御帐之时,她眼中也不由流露出几分复杂。
显然,于她而言,这种人虽有些鲁直,却也自有一种叫人不得不敬的硬骨头。
待说到朱友贞最后在石瑶安抚之下,改斩为鞭,命钟小葵监刑之时,陆林轩才终于收了声。
稍稍顿了顿之后,她看向韩澈,问道:“韩大哥,你说……要不要尝试接触一下王彦章?”
韩澈抬眸:“嗯?”
陆林轩便将自己心里那点盘算说了出来:“此人对朱友贞,不说已经生出反意,可失望总归是有的。”
“若能趁机策动——”
“哪怕只是在这伐岐大军之中搅出一点乱来,对咱们也是大好事。”
她说这番话时,眼神明亮,显然这并非临时起意,而是自己这几日已经在心里转过几回的主意。
韩澈听完,倒是微微有些意外。
不是意外于这想法本身。
而是意外于,这想法竟是出自如今的陆林轩之口。
会想办法策反敌方宿将,会想着在局势里撬出一条更快的路来……这已不是从前那个只会一腔热血往前冲的陆林轩会第一时间想到的东西了。
可意外归意外,他还是摇了摇头。
“现在不行。”
陆林轩微微一怔:“为什么?”
韩澈道:“因为王彦章此人,性烈而忠勇。”
“别看他今夜敢闯帐死谏,可那是因为他仍旧认自己是梁臣,是在以梁将之心,去匡正梁主之失。”
“这等人,在梁国尚未真正灭亡之前,想策反他,无异于痴人说梦。”
他说到这里,目光微沉了沉。
“得等。”
“等朱友贞死,等梁国真正塌下去,等他心里那杆叫‘大梁’的旗,先自己断了。”
“到那时,或许方有一试之机。”
陆林轩静静听着,片刻之后,才轻轻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她虽难免对自己刚刚提出来的想法被否掉有一点点失落,可更多的,却还是下意识将韩澈这番判断牢牢记了下来。
王彦章这种人,梁未亡,不可劝;梁若亡,可一试。
这一条,便算记在心里了。
而韩澈,说完这番话之后,倒也很自然地便将梁营那头略了过去,并未再往深处多问。
毕竟,问得越多,越容易出纰漏。
他有自信自己不会在表面上露出什么,可钟小葵那边……却未必当真万无一失。
有些事,知道得恰到好处,反而最好。
……
(这一章7500字,原本一万多,不过快到十二点了,还差一点写完,先做个拆分更新一章保住全勤,下一章半个小时内奉上)
第376章 汗流浃背
说话间,韩澈问起梁晋战场情况,两人已一路行至书房。
凤翔分舵的书房,比起寻常意义上的书房,更像是一间专门用来堆积、梳理与归拢各类情报的机枢室。
甫一踏入,韩澈便不由微微挑了挑眉。
只见正对面的那面木墙之上,竟已被密密麻麻钉满了各类纸条、书签、线绳与木片。
大致勾勒出来的,是一幅极宽也极细的中原战局图。
河洛、汴州、怀州、孟州、滑州、酸枣、洛阳、凤翔、陈仓、大散关……一处处地名被标得极清。
其间或有细绳相连,或有箭头指向,或有小纸片按不同势力、不同分舵、不同轻重缓急分开标识。
有些地方,甚至还用针脚极细地钉着一叠小字,显然是某一条主情报下再分出来的补充说明。
而在木墙侧边,还有一张小案。
其上堆着几沓尚未完全归档的信件、情报副本、军报摘录,以及一支蘸墨未干的细笔。
单只这一眼,韩澈便看得出来——
这些日子里,陆林轩是真的将这凤翔分舵里的事情,打理得井井有条。
不是“勉强撑住了”,而是将他所教的学以致用,真正开始有了能独当一面的样子。
陆林轩拉着韩澈走到那面木墙前,眼睛都不由亮了些,像是迫不及待地想将自己这些日子的成果一一展示给他看一般。
她抬手,先指向怀州、孟州、洛阳一线。
“这里。”
“郭崇韬。”
“他率晋军一路连克怀州、孟州,如今兵锋已直指洛阳。”
说这话时,她眼中甚至带着些许压不住的兴奋。
倒不是她嗜杀好战,只是这些情报、这些线、这些动向,她已自己一点一点梳理了七日,如今终于有了韩澈这个最想给他看的人站在旁边,自然便有种说不出的成就感。
“而这里——”
“梁军也正如韩大哥你此前所料,果然还是打起了黄河的主意。”
她手指顺着那条线,又迅速挪向滑州方向。
那里用一张标着“段凝”的小签压着数条蓝线,旁边还有一处加重的破口标记。
“刘鄩命梁将段凝在滑州酸枣掘开黄河大堤,借洪水形成屏障。”
“其意有三。”
“一是拖延李存勖大军的推进速度;二是隔绝郓州与晋军大本营之间的联系,为汴州与洛阳争取时间;三则是以洪水阻断道路,好让梁军各路反击与回援彼此策应。”
说到这里,陆林轩都不由微微感慨了一声。
“这个刘鄩,当真厉害。”
“若他这一套能周全施展开来,的确能拖住晋军不少时日。甚至,若运气够好,再加上李存勖本就喜欢亲临前阵、以身犯险——”
她眸光微微一凝,“若能杀死,或生擒李存勖,晋军多半立时就要乱了。”
韩澈闻言,轻轻点了点头:“刘鄩号称一步百计,长于袭人,短于决战。”
“喜学《六韬》,擅以机变用兵。”
“于战术与战略的铺陈之上,的确是他的长项。”
陆林轩听韩澈这般一说,顿时更觉自己方才那判断并未差得太远,心里不由更添几分踏实。
而后,她指尖又重重敲了敲滑州那一片区域上的一张牛头形状纸条,眸中顿时浮起一点明亮笑意。
“好在——”
“韩大哥你料事如神,在滑州早有准备。”
说到这里,她整个人都明显精神了起来,像是终于说到了自己这几日里最得意的部分。
“牛头率人暗中在决堤那一线做了手脚,悄悄改了一些洪水走向。”
“而后,他又传信马面,将黄河决堤之事提前递给了李存勖。”
“晋军便借此绕开了洪水区,继续长驱直入。”
“反倒是梁军自己,因洪水一改,道路受阻,原本许多援军与回撤路线都被自己淹了个干净,就连求援使者也多次被阻在半道上,迟迟无法抵达前线。”
说到此处,陆林轩眼底笑意愈盛。
“结果,汴州空虚。”
“又有我玄冥教众暗中夺门。”
“李存勖大军兵临城下之后,几乎不费吹灰之力便拿下了汴州。”
“刘鄩眼见大势已去,当即命各路援军舍弃汴州,回守洛阳。”
“而李存勖也未在汴州久留,只略作休整,便立刻挥师西进,去与郭崇韬会合,直扑洛阳!”
韩澈立于木板前,静静听着,只觉得每一条情报都归得极为清楚,要点也抓得稳,确实已不像是从前那个只会凭直觉行事的小姑娘了。
说完整条战线之后,陆林轩这才微微吸了口气,转头看向韩澈,眼神里隐隐带着几分期待。
那份期待,几乎都写在脸上了——
像是在问:我说得怎么样?
韩澈自然看得出来。
于是,他也不吝夸赞,抬起手来,竟当真轻轻鼓了两下掌。
“厉害。”
“韩大哥?”
陆林轩被他这举动弄得微微一怔,耳根都有些发热起来。
韩澈却已上前一步,抬手轻轻揉了揉她的发顶,眼中赞许半点不掺假:“我原本还担心,我不在的这些日子,你会不会手忙脚乱。”
“现在看来,倒是我多虑了。”
“你不仅稳住了凤翔分舵这边的运转,还将情报整理得这般清晰明白。”
“简直是我的贤内助。”
这一句“贤内助”,无疑比前面那几句夸赞都更有杀伤力。
陆林轩脸颊顿时便微微红了,她原本还因为自己这些日子的成长与判断而有些小小得意,这会儿被韩澈这般一夸,那点得意顿时便化成了甜滋滋的羞意。
她轻轻咬了咬唇,像是想强装镇定些,可唇角却还是止不住地轻轻翘了起来。
“谁、谁是你的贤内助……”
话虽如此说,声音却比方才软了不知多少。
韩澈见她这样,心中亦是微微一笑。
只是,这份高兴还未真正落定,下一刻,陆林轩那张方才还因夸赞而微微泛红的小脸,却又忽地沉了几分。
她抬手,在洛阳与凤翔之间那片极大的区域上轻轻划了个圈,语气也重新带了点正事上的冷静。
“不过,眼下还有一件很麻烦的事。”
“嗯?”
韩澈顺着她手势看去,目光微微一凝。
陆林轩缓缓道:“刘鄩那边兵力与粮草都不足,根本撑不起长期坚守洛阳。”
“所以他现在几乎是不顾一切地往凤翔方向派斥候、派信使。”
“想要联系上朱友贞这支伐岐大军,让其立刻回援洛阳。”
她说到这里,语气明显又沉了半寸。
“人数极多。”
“方向极散。”
“有的是小股骑兵,有的是单人潜行,有的是伪装商旅,有的干脆是几路同时发。”
“华山分舵那边虽强,可面对这种铺天盖地一般撒出去的消息线,实在防不胜防。”
韩澈闻言,几乎是第一时间便点中了问题所在:“如此一来,单凭夜游神的华山分舵,只怕是封不住消息了。”
“是。”
陆林轩点头。
“华山分舵硬碰硬自然不虚,便是成建制的军队,也未必拿他们有办法。”
“可现在的问题,不是打一场大仗。”
“而是要在这么大一片区域里,把那些斥候和信使一点一点尽数捞出来。”
“这实在太散,也太碎。”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眼神也略略低了下去。
像是忽然从方才那种展示成果的自信与高兴里,落回了另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当中。
片刻之后,她才抬起头来看向韩澈,小声道:“因为联系不上你之后,我······我便擅作主张了一回。”
韩澈看着她,眼底并无意外,只平静问道:“你做了什么?”
陆林轩微微垂下眼睫,像个明明知道自己做的是正事,却又仍旧担心做错了的孩子一般,声音低了些:
“我用了你的名义,下令牛头率泰山分舵,以及新组建的嵩山分舵,一并驰援夜游神的华山分舵。”
“让他们务必要将洛阳送往凤翔的所有消息尽数拦截。”
说到这里,她顿了顿,声音更低:“现在还没有结果传回来。”
“我也不知道……到底有没有将消息全数封死。”
“更不知道,我这次擅作主张,会不会造成什么不好的影响。”
这一番话出口之后,书房里竟微微静了一瞬。
陆林轩站在那里,原本因这些日子操持大局而渐渐练出来的那点沉稳,此刻又悄悄褪去了些,露出底下本来更柔软、也更缺乏底气的一面。
她其实已经做得很果断了,尤其对于她这样的人来说,能在联系不上韩澈的情况下,顶着“可能会做错”的压力,直接调动两处分舵支援华山,本身就已算是相当大的进步。
只是做完之后,她到底还是会怕。
怕自己判断错了,怕自己一时果断,反而坏了事。
怕这些天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那一点“我也能帮上韩大哥”的信心,最后又被事实证明不过是自作聪明。
韩澈看着她这般,心中非但没有半点责怪,反倒只觉欣慰。
因为在他看来,消息封没封死,其实根本算不上太大的问题。
就算真有漏网之鱼,将消息送到了凤翔城外的梁军大营之中,等朱友贞真正收到、整顿、回师,再赶到洛阳的时候——
只怕洛阳都已经丢了。
换句话说,这一件事的战术价值,并没有陆林轩心里想的那么重。
可陆林轩这一手“联系不上人,便自行决断”的价值,却很重。
因为这意味着,她终于开始有了真正能独当一面的雏形。
想到这里,韩澈上前一步,伸出双手,将她那张微微低着的小脸轻轻捧了起来。
动作很轻,目光却很认真。
陆林轩被迫抬起头来,对上他那双眼睛时,心里原本还乱乱的那点不安,竟一下子便被攥住了似的,忽然更紧了几分。
“韩大哥……”
她下意识唤了一声。
韩澈却已看着她,认真道:“你做得很好。”
“而且做得很果断。”
“若你当时犹豫了,或者再迟疑一两个时辰,那些消息说不定便已经传出去了。”
“真的?”
陆林轩眼眸微微睁大,像是还有些不敢信。
韩澈却半点没有敷衍她的意思,只继续道:“当然是真的。”
“就算是我在这里,也会是这般处理。”
说到这里,他唇角微微一勾,又带了几分轻笑:“拿出点教主夫人的自信来。”
“玄冥教的教主夫人,可不能只是个花瓶,那是要能独当一面的!”
这一句一落,陆林轩原本还将信将疑的神色,终于一点一点松了下来。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缓慢却清晰的坚定。
她不是听不出韩澈这话里有刻意鼓励她的意思,可偏偏,这种鼓励,她现在最需要。
因为她其实也知道,自己眼下最大的短板,已不再是看不懂情报,也不再是不会整理信息,而是缺一份真敢在关键时刻拍板的自信。
这一步,她已经走出去了,如今韩澈又亲口告诉她——你走得对。
那这份原本还摇摆不定的念头,便一下子扎实了下来。
陆林轩轻轻吸了口气,眼神也随之一点点亮起。
原本心中那点不太确定的猜测,在这一刻,也终于鼓起了更进一步确认的勇气。
······
过了片刻,陆林轩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一般,又抬手道:“韩大哥,你等一下。”
说完,也不等他问,便快步走到旁边一张小案前。
那案上堆着不少情报与书信,分门别类压着。她低头翻了翻,很快便从中取出两封信来,而后重新回到韩澈面前。
她低头看了看手中那两封书信,像是在掂量先给哪一封。
随即,才先将其中一封递给了韩澈。
韩澈接过来,略有些不解地看了她一眼,倒也没多问,只将信纸抽出展开,扫了一眼。
信上所记,大致是安重霸假意合作送粮,而后埋伏粮车智取大散关,重创梁军精锐之事。后头则提到水火判官率玄冥教众使用火药,炸毁陈仓之北故道,以阻梁军回撤。
韩澈看完,神色倒是没什么波动,这本就是他先前便已安排过的事。
可陆林轩见他看完,却立刻接了上来,像是故意要将话往某处引一般。
“这上边说,安重霸用火药炸了陈仓以北故道。”
她眨了眨眼,语气里倒真有几分好奇,“火药究竟是什么?”
“陈仓以北那条路,虽说不是什么绝险山道,可到底也算平坦宽阔的官道,想毁起来可不容易。”
韩澈闻言,对于陆林轩并没有过多的隐瞒,当即解释道:“火药,是玄冥教四大尸祖之一的焊魃弄出来的东西,遇火则爆,威力极大。”
“当年朱温尚是梁王时,迁都洛阳,为免长安留给他人,便让人于长安城下埋了大量火药,本想一举将整座长安炸上天。后来到底还是惧于史书上遗臭万年,这才作罢。”
“不过那些东西却留了下来。”
“我此前拓宽兴元府至凤翔的粮道,便借过它的力。”
陆林轩听得,眼中顿时不由浮起几分震惊。
她是远远看过长安城的,虽早已被焚毁得苍凉残破,可那等帝都旧城的雄伟与庞大,仍旧不是寻常城池可比。
而火药这种东西,竟能将那般庞然大物炸上天?
那威力,简直叫人有些难以想象。
她愣了好一会儿,才终于慢慢回过神来。
随即,心里那点因这等危险之物而生出的惊色,又很快被另一种情绪压了下去。
“不过——”
她抿了抿唇,看着韩澈,眼底反倒浮起几分亮亮的崇拜来,“你用这样危险的东西,去做拓宽陈仓道、利民利后世的事,真的很了不起。”
韩澈闻言,倒是很自然地谦虚了一句:“哪里哪里。”
陆林轩瞧着他这副一本正经谦虚的模样,唇角不由一翘,随即便顺势将话锋带到了真正要说的地方。
“不过,炸毁故道,虽能阻住援军与梁军回撤,却阻不住消息传递。”
“而凤翔周边各处分舵虽也有些布置,可最大的也就是这凤翔分舵,远远比不得五岳分舵那般底子雄厚。”
“更何况,陈仓与凤翔本就相距不远。”
她看着韩澈,缓缓道:“按理说,那边大败失关的消息,是拦不下来的。”
“可偏偏——”
“凤翔城外的梁军大营,对此竟像是毫不知情。”
“军营那头的消息里,也丝毫未提陈仓与大散关之事。”
“所以我想来想去,便只得出一个结论——”
说到这里,陆林轩眉眼微弯,竟笑眯眯地看向了韩澈。
“梁军大营里,应当还有一个我不知道的内线。”
“而且,这个内线官职不低。”
“不仅足以接触,甚至极可能直接掌控梁军的情报系统。”
她这番话说得不疾不徐,显然心里早已推演过数遍。
韩澈面上虽仍不动声色,心里却是微微一动。
倒不是因为她猜到梁营中另有内线,而是因为——她为什么会在意这条线?
而且竟已顺着这条线,一路摸到了这里。
思绪飞转之间,韩澈心里已悄然盘算了一圈。
钟小葵迟早是要回到玄冥教来做事的,而陆林轩与钟小葵,也迟早是要再见的。
若到那时才让陆林轩猝不及防地知道钟小葵这一号人,出事几乎是必然的。
没有一点点铺垫的修罗场,有点难把控。
眼下这事,倒未必不是个提前打预防针的机会。
想到这里,韩澈沉吟了片刻,最终竟也没有否认。
而是点了点头,淡淡道:“不错。”
“梁营之中,的确有这样一个内线。”
“陈仓道上的消息,也是她按住的。”
陆林轩见他当真承认,眼底那点原本尚存的试探之色,顿时更亮了几分。
她没有立刻追问,而是慢悠悠地将手中剩下那一封信,也递了过去。
“那韩大哥,不妨再看看这个。”
韩澈接过信来,展开一看。
下一瞬,他目光便微微一凝。
信很短。
可里头的内容,却足以叫他眼底瞬间掠过一抹极淡极淡的寒意。
这是水火判官的回信,里头没提别的,只提到了一件事——钟小葵,便是玄冥教中消失多年、曾经的钟馗。
而神荼曾是前任钟馗门下弟子之事,在玄冥教中并不算什么秘密。
信纸在指间微微一颤,韩澈面上还是稳得住的,心里却已不由自主地升起了一抹极其真实的杀意。
杨焱,杨淼,这两个蠢货!
突破大天位,就老老实实给他办事,别特么想些有的没的啊!
谁让他们回这种信了?
或者说——
谁让陆林轩居然闲到真往这条线上深挖了?!
一时间,韩澈心里竟很有种“自己第一次翻车,居然翻在了刚哄回来的陆林轩身上”的荒唐感。
可面上,他自然半点没露。
反倒是陆林轩,这会儿已笑意盈盈地往前凑近了些。
那双秋水般的眸子微微弯起,眉眼柔柔的,唇角也带着点笑,若只看神态,简直甜得很。
可偏偏,这点笑意里却又带着一种说不出的危险。
她看着韩澈,慢条斯理地开了口。
“梁军之中,官职高的人不少。”
“可若要同时符合‘接触甚至掌控情报系统’、‘有足够权限瞒下陈仓道消息’这几个条件,其实也就那几个人。”
“我顺着排了排,又比了比,最后锁定了一个人——”
她稍稍顿了一下,才轻飘飘吐出那个名字。
“钟小葵。”
说完,她眨了眨眼,想着韩澈曾经教过的,仔细观察着韩澈的面部表情。
可惜,韩澈这张脸皮一向厚得很,表面上除了眼神微凝了那么一瞬,竟再瞧不出什么破绽来。
陆林轩见状,倒也不恼。
反而继续笑着往下道:“本来,我也没查到什么特别有用的东西。”
“不过,正巧水火判官来信时,我便随口提了一嘴。”
“没想到,竟有意外之喜。”
她说着,语气也一点一点慢了下来。
“原来这位钟统领,不只是梁营中的高位内线。”
“她竟还是玄冥教中消失多年的钟馗。”
“而韩大哥你——”
她微微歪了下头,笑意更深,“又正好曾是前任钟馗座下弟子。”
说到这里,陆林轩眸光微微一闪,语气里那点若有若无的刺,也终于慢慢露了出来。
“而且吧……”
“我后来又想起一件事。”
“泽州那回,在梁军大营中,我第一次见着这位钟统领时,便总觉得她对我态度恶劣得很。”
“那种恶劣——”
她浅笑嫣然,声音却愈发轻柔危险,“简直就像是……我抢了她男人似的。”
这最后一句一出口,书房之中顿时便静了一静。
韩澈只觉一股极淡却极真实的凉意,自后背缓缓爬了上来。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很想认真思考一下——
陆林轩这几日是不是当真闲出毛病了?
怎么连这种东西都能一路摸出来?
更离谱的是,她还真没花多少工夫。
因为她其实一开始便有了答案。
泽州那一回,钟小葵看她时那股明晃晃的敌意与针对,旁人或许会以为只是阵营不同、态度恶劣,可她是女人,且是个如今心里眼里都装着同一个男人的女人。
那种眼神,她怎么可能看不出来。
所以她其实根本不是顺着内线一点点查到钟小葵,而是先因钟小葵而起疑,再顺着往回查,结果竟真的全对上了。
这便更麻烦了。
因为这不是什么单纯的巧合,而是女人某种近乎天生的直觉,在作祟。
而这玩意,往往比刀子还难防。
就在韩澈心里飞快盘算着该怎么接这一刀时,陆林轩已笑吟吟地又往前凑近了一步。
她凑得很近,近得韩澈几乎能看清她眼睫轻颤时那一点浅浅的影。
而后,少女便用一种极轻、极柔、极像是在撒娇的语气,问出了最致命的那一句:“我也没别的意思。”
“就是想问问——”
“韩大哥,你和那位钟小葵……究竟是什么关系啊?”
她笑着问,眉眼弯弯,俏生生的。
可那秋水般明亮的眼眸深处,却分明已亮起了一层极危险的光。
韩澈低头看着她。
一时间,竟真有种久违的……汗流浃背之感。
·······
(这章6600字,加上上一张7500,也有一万四左右了,圆满完成任务)
第377章 渣男的自我修养
韩澈低头看着陆林轩,一时间,竟真有种久违的……汗流浃背之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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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房之中,灯火轻摇。
那面被纸条、木片、线绳与细针钉得满满当当的战局木墙,就这么立在两人身后,交错的阴影在烛火下轻轻晃荡,好似一张本就极密极细的大网,此时偏偏又多添了一层无形压力,将这不大不小的一间书房,都压得有些发闷。
陆林轩却仍旧笑吟吟的,那双秋水般的眼眸微微弯起,眉眼明艳,唇角也挂着一点软软的笑。
若单单只看这副神情,简直像是夜里偎在韩澈怀中,仰着小脸同他说着什么女儿家小心思一般。
可偏偏,韩澈太熟悉陆林轩了。
越是这种时候,她笑得越甜,便越意味着事情不小。
方才她一句一句,把钟小葵、前任钟馗、神荼、泽州初见时那股明晃晃的敌意,全都不疾不徐地摆了出来;再加上水火判官那封回信,几乎已是把这条线抽丝剥茧般理到了尽头。
这种情形下,他若是还想靠三言两语遮掩过去,那就不是聪明了,那是蠢。
可全说?
那自然也是不行的。
至少,现在不行。
念头翻转之间,韩澈眼底那些细微变化,却是被他收得极快。
他先是轻咳了一声,而后将手中的那两封信慢慢合拢,像是想起什么似的,故作正色地看向陆林轩:“林轩啊,用教内的情报网络来查私事,这属于公权私用,这可不是什么好习惯。”
“尤其是统率全局之人,这更是大忌!”
陆林轩闻言,眨了眨眼。
她那副笑吟吟的模样半点没变,甚至还十分乖巧地轻轻点了点头:“嗯嗯!”
“下次不会了。”
声音软软的,答得又快又顺,像极了一个做错事后老老实实认错的小姑娘。
可偏偏就是如此,却是使得韩澈心里一沉。
因为他太清楚了,这种认错认得这么快的时候,往往都意味着——事情根本没过去。
果不其然,下一刻,陆林轩便又将那双漂亮得过分的眼眸抬了起来。
“不过——”
她微微歪了下头,语气仍旧轻轻的,像是顺着他的话随口一提:“我也曾给夜游神、牛头、以及之前同你合伙骗我的小鱼那丫头去过信。”
“他们啊,对这个问题全都避之不及。”
“有的装没看见,有的顾左右而言他,还有的干脆回了半页废话,正事一个字没提。”
说到这里,她轻轻笑了笑,笑意却没进眼底。
“所以我就更好奇了。”
“韩大哥——”
“你和那钟小葵之间,是有什么不能说的关系吗?”
最后那“不能说”三个字,被她说得极轻极缓。
可也正是因为轻缓,反倒愈发显出压迫感来。
韩澈目光微微一顿,像是终于被她问到了预料之中、却仍需斟酌措辞的地方。
陆林轩心中也随着这一顿,微微沉了一下。
其实,她心里是有准备的。
从泽州初见钟小葵那时起,那种近乎本能般的敌意与针对,便已在她心里埋下了一根小刺;后来顺着陈仓消息被按下去这条线一路往回查,再到水火判官那封信一回,她心里那个原本尚有些模糊的猜测,几乎便已定了大半。
她其实不傻。
甚至,某些事情上,她比韩澈以为的还要敏锐。
只不过,她还是想听他亲口说。
就像当初,她说“生死相随,不离不弃”的时候,并不是为了听自己把话说出来,而是想让他知道——她认了,她选了,也愿意担这份选择带来的所有后果。
那么同样的,她也希望,韩澈既说了“不再骗她”,便当真能够做到。
想到这里,陆林轩面上那点笑意虽未散去,语气却到底比先前更轻了些:“韩大哥。”
“你说过,不会再骗我的。”
这句话一落,书房之中,便是真的静了下来。
韩澈看着她,目光在她那张笑意柔软、眸光却执拗得很的俏脸上停了一会儿,心底不由也轻轻叹了口气。
他刚才那句话,的确是存着一点试探的意思。
试探她还有没有更进一步的证据链,试探她是单纯吃味,还是当真要一个明明白白的答案,试探她如今这份成长,是长在了表面,还是已真正长进了骨子里。
现在看来,答案已经很清楚了。
这丫头,是真的成长了。
而且,成长得很快。
快到他这边才刚刚觉得她可以独当一面,下一刻,她便已经拿着一整串有理有据的线索,反手把刀架到了他脖子上。
一想到这里,韩澈竟隐隐有种搬起石头砸了自己脚的荒唐感。
不过,也正因如此,他反倒更不愿意在这个时候拿话去糊弄她了。
这丫头七日之间,好不容易才长出来的那一点判断与底气,他若亲手把它踩回去,那才是真正的得不偿失。
半晌之后,韩澈终是摇了摇头,故作无奈地叹了口气。
“哎!”
“你都查到这一步了,我若还避而不谈,或是拿话糊弄你,倒真成了把你当傻子了。”
陆林轩面上那点笑意倒是没散,只是眸中神色,明显更专注了几分。
韩澈垂眸,看了眼手中那封信。
信纸极薄,在他指间轻轻折起,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而后,他才缓缓抬起眼来,看向陆林轩。
“钟小葵……”
“的确与我关系匪浅。”
这一句出来,陆林轩并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可越是这般安静,韩澈便越能感觉到那种无声的逼视与等待。
他眼角余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她的神色,只见她已明显有意收敛起情绪在脸上的流露,那份原本总爱直来直去的明艳与热烈,此时却像是被她自己硬生生压了下去,只剩下一双眼睛仍旧清亮,直勾勾地盯着他。
韩澈便知,这一刀不能收着了。
于是他也不再兜圈子,干脆将最硬的一层先抛了出来。
“她是我师妹。”
“她娘,便是我的师父,也就是玄冥教前任钟馗。”
话音刚落,陆林轩眼睫便轻轻一颤。
她唇边那点勉强维持着的笑容,也终于在这一瞬间有些挂不住了,像是原本平静的水面被投下了一粒不大不小的石子,虽未掀起什么真正的浪头,可那圈圈涟漪,到底还是一点一点散开了。
师妹。
娘亲是他的师父。
这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先前最不愿意往下深想的某个猜测,一下子便被坐实了大半。
师兄、师妹,本就容易叫人往青梅竹马上去想;更何况,她与李星云便正是这种关系,正因如此,她比谁都清楚——
这种关系,不见得一定生情。
可若是生了情,往往也最难说得清。
韩澈自然察觉到了她神色那一瞬间的细微变化。
于是,他几乎是毫不迟疑地先下手为强,淡淡开口道:“你现在心里肯定在想,我和她既然是师兄妹,那自小在一处,关系必然不一般。”
陆林轩愣了一下,她还没来得及把心中那点翻涌起来的复杂情绪彻底理顺,便被韩澈一语道破了心思。
愣神片刻之后,她到底还是抿了抿唇,老老实实地回了一句:“……正常人都会这么想吧。”
韩澈却是反问:“那你和你师哥呢?”
陆林轩顿时一滞。
“我……”
她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真不知该怎么接。
因为这话,实在太会卡人了。
她和李星云,的确是师兄妹,也的确是一同长大,过去也曾有过那一段在旁人看来顺理成章的青梅竹马情意。
可这并不意味着,全天下的师兄师妹,就都该按着这一套往下走。
若她此时咬死“师兄师妹就是关系不一般”,那岂不是连自己过去都一道打进去了?
韩澈见她语塞,便知这一记先手算是抢回了些许主动权。
不过,他也很清楚,这一刀不能追着往下砍。
陆林轩如今的心思,显然已不只是单纯吃醋那么简单,她真正要的,是一个解释,是一个不再被蒙在鼓里的位置。
又不是两军对垒,若他这个时候只顾着把她的攻势压回去,那未免也太蠢了。
所以他只停了片刻,便又将话头重新拉回了自己身上。
只不过,这一次,他脸上的那点淡淡笑意,却慢慢散去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抹颇显苦涩的神色。
“有件事,你应该不知道。”
他声音低了些,甚至带着些许自嘲。
“毕竟我现在是教主,有些事情……你问的那些人,就算知道,也未必敢同你说。”
陆林轩闻言,心中原本被“师妹”二字搅得有些发闷的难受,倒是不由稍稍缓了缓。
她到底还是好奇多一些,忍不住问道:“什么事?”
韩澈看着她,缓缓吐出一句话。
“关于我弑师!”
“拿着自己师父的脑袋当投名状,投靠冥帝朱友珪的事。”
这话一落,陆林轩那双微微眯起、正想从他脸上瞧出更多东西来的眼睛,猛地便睁大了。
“你……”
她显然是被这消息炸得不轻,一时间连方才那点酸与闷都被冲散了大半,只余下纯粹的震惊与错愕。
弑师?
还拿着自己师父的脑袋,当投名状?
这种事,单单只是听着,都透着一股令人头皮发麻的血腥与残酷。
韩澈见她这副模样,心里倒是微微定了定。
他要的,就是这一震。
不把她原本死死盯在“你和钟小葵是不是有旧情”上的那条线,先往更深、更重的方向拨一拨,接下来很多话,便不好说了。
“是不是觉得很荒唐?”
他扯了扯嘴角,笑意却有些发冷,“但玄冥教那地方,本就荒唐得很。”
“应该是我如今麾下的玄冥教,让你生出了些错误认知。”
“别忘了,你先前在四谛法洞中看到的那些东西。”
韩澈说着,目光也一点一点沉了下去。
“曾经的玄冥教,可不是如今这般井然有序的模样。”
“那里根本没有什么温情,也没有什么同门情谊。”
“有的,只有弱肉强食,冷血与杀戮。”
“那里不是江湖门派,也不是什么普通的杀手组织。”
“那是地狱。”
话音渐沉,书房里的气氛也随之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陆林轩经他这么一点,脑海中也不由自主地浮现出当初在四谛法洞中看到的一幕幕来。
那一个个在自相残杀中不断倒下的孩子;那压抑得几乎叫人喘不过气来的阴湿石壁;那最后包括韩澈在内活到最后的孩子的模样与眼神中沉淀出来的腐朽与寒意……
当时她虽震惊,却到底只是“看见了”。
而此刻,韩澈却是在告诉她——
那不是并不是结局,仅仅是挣扎求活的开始而已。
一想到这里,陆林轩心中便不由一凛,眉眼也跟着轻轻一颤,唇瓣下意识抿紧,心里更是不受控制地生出一股不大好的预感来。
韩澈自然将她这反应尽收眼底,他目光在她那被轻轻咬住的唇上停留了一瞬,而后便像是被什么情绪顶住了似的,抬手抓了抓头发。
那动作带着几分少见的烦躁与颓然,先前那点还算从容的压阵之势,也似随着这一抓,一下子散了不少。
“有些事情……”
他顿了顿,声音低哑了几分,“我一直没想好……该怎么同你开这个口。”
“原本是想,一直藏在心底捂着。”
“说不定哪天,就这么慢慢忘了。”
“又或者,等有些事情理顺了,再慢慢告诉你。”
说到这里,他抬起眼,看着陆林轩,那眼神里竟罕见地带着些许复杂与难言。
陆林轩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原本还绷着的那股劲儿,不由便软了一下。
她本就是吃软不吃硬的性子,更何况,这人还是韩澈。
于是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便往前走了半步,伸出手来,轻轻拉了拉韩澈的衣袖。
秋水般的眸子扑闪了两下,嗓音也弱了些:“那……那我不问了。”
她这句“不问了”,倒不全是退让,是真心有些迟疑了。
她当然在意钟小葵,更在意韩澈究竟对那人到了什么程度。
可若顺着这一问一路往下,问出来的却都是他藏在心里多年、不愿轻易碰触的伤与旧事,那她心里也未必当真好受。
韩澈却像是没听见她这一句似的,又或者说,听见了,却并未打算借着这点台阶就这么下来。
因为下了台阶并不代表着事情过去,只是他们两人之间的距离更远了一些。
他微微顿了一下,而后望着陆林轩的眼睛,低声道:“可既然你今日已经问到了这里,我便不会再骗你。”
陆林轩拉着他衣袖的手,不由微微一顿。
她静静站着,心里已明显生出了些迟疑与不忍。
可偏偏,就在这迟疑的当口,韩澈已缓缓开了口。
“我的师父——玄冥教前任钟馗,是朱温长子,朱友裕的女人。”
“在玄冥教中,她所代表的,便是朱友裕一系的势力。”
“她武功很高,可并不善经营势力,也不喜欢经营势力。”
“说白了,她对玄冥教里的那些争权夺利、拉帮结派、本就没什么兴趣。她唯一在意的,只有朱友裕,以及他们的女儿——钟小葵。”
“她所做的一切,也不过是为了借着玄冥教的这一部分势力,替朱友裕在暗中撑起一支可用的力量,以及保护好她的女儿。”
“至于我这个徒弟——”
说到这里,韩澈自嘲地笑了一声。
“她其实从来都没什么好眼色。”
“别说上心了,不把我随手丢出去当耗材,便已算是她心情尚可。”
“她让我自生自灭,活下来是命,活不下来,也是命。”
“而我想活。”
书房之中,韩澈的声音不算快。
甚至,可以说很慢。
可也正因这份慢,反倒叫人更容易被带着一步一步往下走。
陆林轩听着,眼睫轻轻颤了颤。
玄冥教中的韩澈,和她后来认识的韩澈,几乎像是两个人。
她其实一直都知道,他的过去不会太轻松。
可知道归知道,真正听他一字一句说出来,却还是另一回事。
“所以,我只能自己找路。”
韩澈继续道:“我那时身患心疾,在玄冥教那种地方,本就比寻常人更难活。我那师父又护着自己的女儿,护得极紧,几乎不让她沾那些血污与脏事。”
“钟小葵那时候年纪还不大。”
“她虽学着她娘那般外表冷冷的,但本质上在玄冥教那种地方,属于异类,明明生在坟堆与刀影里,身上却还留着些天真。”
“我就去接近她。”
“同她说些玄冥教外头的趣事,说山外的集市,说庙会的灯,说糖葫芦、糖画、说桥边卖首饰的小摊子。”
“有时替她带点吃的,有时替她买点首饰。”
“也不是什么多值钱的东西。”
“可对那时候的她来说,已经够了。”
韩澈说到这里,像是真的陷入了某段并不怎么愉快的旧时回忆里,眼神都不由虚了一瞬。
“她其实很好哄。”
“我只需花一点点心思,便能让她高兴上半天。”
“她那时候看我的眼神,和后来……很不一样。”
“带着信任,带着依赖,还带着一点小姑娘家自己都说不清楚的喜欢。”
陆林轩闻言,神色顿时又复杂了些。
她自然听得出,韩澈口中那所谓“接近”“哄她”“一点点心思”,究竟意味着什么。
说得不好听些——
那就是利用。
利用一个年纪尚小、尚且天真的小姑娘对他的好感与依赖,为自己在玄冥教里换一条活路。
她心里一时间说不上是何滋味。
觉得韩澈这么做是对的?
是。
毕竟他只是想活着。
在那样一个弱肉强食、满地血污的地方,他若不自己想法子,难道还真指望别人平白无故地施舍他一条命?
当然,一条命未必够。
可觉得他这么做有些卑劣?
似乎也有。
因为被他利用的,不是什么穷凶极恶的仇敌,也不是什么同样满手血腥的老怪物,而是一个被娘亲护得极好、甚至还带着些天真的小姑娘。
想到这里,陆林轩心中竟不由莫名地发起堵来。
不是单纯的吃味。
而是一种更复杂的、说不清的闷。
韩澈却像是并未察觉她心中那点复杂似的,又或者说,察觉到了,却故意任由这份复杂在她心里慢慢发酵。
“我便是借着她的喜欢,借着她那层身份,才真正开始接触习武练气。”
“也是从那时候起,我才终于在玄冥教里有了靠山,有了继续活下去的机会。”
“所以泽州那回,你看她那眼神,其实没感觉错。”
“她对我,确实是有感情的。”
说到最后一句,韩澈并未躲闪,也未曾刻意模糊,只是将原本的事实错位扭曲,然后就这么明明白白地说了出来。
陆林轩闻言,呼吸都似微微一滞。
先前那些猜测,被一句句证实是一回事;可此刻,当这句“她对我,确实是有感情的”真的从韩澈口中亲口说出时,那种感觉,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她想说些什么,可偏偏,一时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只是心里那股微微发酸的闷,渐渐与先前听他讲起玄冥教旧日情形时生出的怜意纠缠在了一处,愈发理不清了。
韩澈静静看着她,见她一时不语,便知这一层铺垫已差不多够了。
于是,他话锋微微一转,开始往后推。
“后来,我在玄冥教中就这么与她维持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暧昧状态。”
“我利用着这份暧昧,也享受着钟小葵身份给我带来的便利。”
“我的武功越来越高,也渐渐组建起了自己的队伍。”
“牛头、马面他们,差不多便是那时候一点一点跟到我身边来的。”
“而后不久,玄冥教镇教神功——九幽玄天神功横空出世。”
“鬼王朱友文与冥帝朱友珪这两大派系,也因这部神功,争斗得越来越厉害。”
“就在那时候,朱友裕在朝中失势。”
“钟馗这一系背后的靠山,骤然开始崩塌。”
“冥帝派系与鬼王派系,便都盯上了我们这一系的人和地盘。”
“有的想拉拢,有的想打压,说到底,不过就是要逼我们就范,从而倒向他们其中一方。”
韩澈边说边走,缓缓来到那面木墙旁。
烛火映在他侧脸上,将那原本就颇深的轮廓衬得更沉了几分。
他伸手轻轻碰了碰墙上一根细绳,目光却不知透过眼前这些纸条,看向了多久以前。
“而我那师父——”
“也就是钟小葵的娘亲,对这些根本不在意。”
“她眼里,还是只有那个已经在朝中摇摇欲坠的男人。”
“为了替朱友裕扭转局势,她同冥帝朱友珪做了交易,亲自跑了一趟漠北。”
“这一去,便是数月。”
“回来时,却是满身是伤,狼狈得不像样。”
“没过多久,朱友裕病逝。”
“我那师父刚得知消息,当场便气血攻心,原本在漠北受的那些暗伤尽数发作,人也就……不行了。”
他说得平静,说得像是真的一样。
当然,这些事情陆林轩不会去问,钟小葵也不会去说,那他说出来的就是真的
可陆林轩听着,却像是已经在脑海中隐约勾勒出了一幅画面。
一个为情所困、也为情而活的女人,满身伤痕地从漠北回来,还未来得及喘上一口气,便等到了心上人病逝的消息。
那一刻,她纵有再高的武功,再冷的心性,只怕也撑不住了。
陆林轩心中的那点复杂,也在这一刻,悄悄往另一边倾了些。
韩澈继续说道:“一旦她出事,我们这一系势力夹在鬼王与冥帝之间,根本不会有什么好下场。”
“即便投靠其中一方,也不过是沦为他们争斗中的炮灰。”
“所以,在她临死之前,她唯一一次真正正眼看我。”
“然后——”
韩澈顿了顿,嘴角竟微微弯起一抹极淡极淡的弧度。
只是那弧度之中,却并无笑意,反倒透着几分说不出的凉。
“她同我做了一个交易。”
陆林轩心中原本因前头那些旧事而起的复杂情绪,顿时又被这一句勾了起来。
她眨巴着眼睛,几乎下意识地便将方才那些酸闷与别扭暂时压了下去,只盯着韩澈,等着他继续往下说。
韩澈也并未吊她胃口,继续说道:“她怀疑,朱友裕出事,是冥帝朱友珪暗中动的手脚。”
“可她那时已没能力再替朱友裕报仇,也清楚自己一旦死去,钟小葵便会立刻失去庇护。”
“她不想女儿在她死后被清算。”
“所以她打算——”
“将自己的性命,交给我来做投靠冥帝的投名状。”
陆林轩呼吸一滞。
韩澈却似没看见她这反应似的,只是继续说道:“她要我拿着她的人头,投入冥帝麾下,借此取得重用。”
“而后,再在暗中保护钟小葵的安全。”
“只是……”
说到这里,韩澈眼神微微暗了暗。
“她也知道我的心疾。”
“她觉得我活不长。”
“所以,她不想钟小葵继续陷在我身上。”
“便顺手又设计了一出戏——”
“让钟小葵亲眼看到,我杀死她。”
书房之中,烛芯轻轻爆了一下。
那极轻极脆的一声,在这一刻,却显得格外清楚。
陆林轩整个人都怔住了,她先前虽已被“弑师”“投名状”这些字眼震了一回,可震归震,说到底,总还隔着一层朦胧。
此刻,经韩澈这么一层层剥开,说清了来龙去脉,她方才真正意识到——
那根本不是什么单纯的“弑师”,而是一个将死的女人,为了女儿,也为了自己那点未了的执念,亲手替他与自己女儿之间,斩出了一道血淋淋的裂口。
“你觉得——”
韩澈缓缓转过身,看向陆林轩,嘴角苦涩愈浓:“亲眼看着自己喜欢的人,杀死自己的娘亲,会是什么感想?”
陆林轩沉默了。
这一次,她沉默得很久。
久到书房外的风都似乎从门缝里轻轻钻了进来,带起案上未干的墨气,一丝一缕地在空气里慢慢散开。
她脑海中甚至不由自主地代入了某个极其可怕的画面。
若是她。
若是她亲眼看到自己所爱之人,杀死了自己的娘亲……
又或者,不必说得这么远,只要想一想,当初她亲眼见着爹死在自己面前,而自己却无力阻止,那种撕裂与绝望,便已足够让她呼吸都微微发紧。
更何况,钟小葵面对的,还是“被所爱之人亲手背叛”的那一刀。
许久之后,陆林轩才低低开口。
“肯定……”
她喉头轻轻动了动,声音也低了些:“肯定比陌生人杀了她娘亲,还要更恨你。”
“是啊。”
韩澈点了点头,神色也跟着一点一点淡了下来:“她恨极了我。”
“而我,却没法明说。”
“否则,我便无法真正投入冥帝麾下,得到重用,也就无法护住她。”
“可也正因如此,她在仇恨之中,煎熬了整整十年。”
“十年啊——”
他说到最后,竟像是有些疲惫一般,轻轻塌下了肩膀。
那种疲惫,不像是装出来的。
反倒像是有许多压在心里太久太久的旧账,此刻终于被逼着翻了出来,便连他自己都觉得沉。
陆林轩静静看着他,心中那股原本还带着些自己小心思的酸涩,不知不觉竟淡去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说不清的复杂与怜意。
她天性善良,又偏偏共情太强。
所以有些时候,她明明最该先替自己委屈,偏偏却总会不由自主地先去替别人难受。
尤其是在听完这样一段旧事之后,她几乎已忍不住开始替钟小葵难受。
甚至,也替韩澈难受。
“虽然在冥帝朱友珪死后,我第一时间便向她解释清楚了这一切。”
韩澈继续说道:“可我终究还是亏欠她良多。”
陆林轩闻言,只是轻轻点了点头。
她知道,自己此刻若站在纯粹的是非上去想,大概会觉得这整件事里,谁都不干净,谁手上都沾着不得已的灰。
可情感这种东西,本就不是靠是非来分的。
尤其,当她心里早已将自己与韩澈视作一体之后,她便更容易在听见这句“我终究还是亏欠她良多”时,不由自主地跟着生出一点难言的愧意来。
像是……他欠了的那笔账,她也跟着被拴上了一截似的。
韩澈见她神色已有些动了,心中自是更定。
于是,他顺势又往下推了一步。
“自我同她解释清楚之后,她便成了我埋在朱友贞身边的暗子。”
话音刚落,陆林轩原本还沉浸在那股对钟小葵的复杂共情中,下一刻,眉头便猛地一皱。
“韩大哥!”
她不由抬起眼,甚至有些气愤地瞪了他一眼:“她都这样了,你还利用她?”
“你不是说你亏欠她吗?”
“那你怎么好意思的?”
这一下,倒是把方才那股沉重的气氛都冲开了些。
韩澈见她那双秋水般的眸子直勾勾地瞪着自己,里面甚至还带着几分替钟小葵打抱不平的愤然,不由便露出一抹颇显委屈的神色来。
“这你可就冤枉我了。”
“冤枉你?”陆林轩将信将疑,却仍旧瞪着他,“难道不是?”
“当然不是。”
韩澈轻叹一声,像是被她这句冤枉压得有些无奈,“你只看到了我后来让她成了暗子,却没想到,那时候她是靠什么撑下去的。”
“这十年间,她就是靠着对我的仇恨活着。”
“如今骤然告诉她,这十年都恨错了人,而她真正的仇人,又已经死了。”
“那你说——”
“她往后,要靠什么活下去?”
陆林轩一怔,心中那股原本还理直气壮替钟小葵鸣不平的怒意,也像是被这一句当头浇散了不少。
是啊!
若她这些年所有的痛,所有的恨,所有撑着自己活下去的理由,到头来全都成了错——
那她要怎么办?
一想到这里,陆林轩自己都不由有些发怔。
她张了张嘴,过了半晌,竟真低低呢喃了一句:“那……还不如不告诉她真相呢。”
声音很轻,像是无意识地说出来的。
韩澈却是看着她,缓缓点了点头。
“我也想过。”
“也许,不告诉她真相,会更好。”
“至少,那样的话,她还能继续恨我,继续拿这份恨当活下去的理由。”
“可后来我又想——”
他微微顿了一下,神色也随之淡了几分。
“她是个人。”
“一个人来到这世上,也许不知道自己将来要往何处去。”
“可总该知道,自己是从何处来的。”
“若我连这点真相都不给她,那她这十年,岂不是连恨,都恨得稀里糊涂?”
“她娘亲那条命,也就真的白白搭进去了。”
这一番话落下,陆林轩只觉眼角都隐隐有些发酸。
她本就对身世、对失去亲人、对被所爱之人欺骗这些事情极为敏感。
如今韩澈这般一说,钟小葵那形象,反倒越发在她心里清楚起来。
一个从小被娘亲护着长大的小姑娘。
一个亲眼看着喜欢的人杀死自己娘亲、又靠着仇恨活了十年的姑娘。
一个后来骤然得知自己十年都恨错了、真正的仇人还已死了的姑娘。
这样的人,要如何活得下去?
陆林轩自觉想不出来。
于是,心里那点方才还带着些许芥蒂与防备的小心思,也一点一点地被压了下去。
韩澈见状,便继续道:“她那时,的确是不想活了。”
“我告诉她真相之后,她整个人都像是被抽空了似的。”
“仇没了,恨也没了,连过去那十年都像成了个笑话。”
“她甚至准备自杀。”
“不过,被我拦下了。”
陆林轩闻言,心里顿时一紧。
她几乎是下意识地便抬眼看向韩澈,像是在等后文。
韩澈也没卖关子,继续说道:“我那时也不知道,该怎么给她一个继续活下去的理由。”
“想了半天,最后只能……携恩图报。”
“让她替我做一件事。”
“这件事,不会打乱她现在的身份,不会叫她一下子失去所有立足之地,也能叫她在日子还没想明白的时候,至少先有个活着的由头。”
“也就是——”
“成为我埋在朱友贞身边的那枚暗子。”
陆林轩听到这里,心里那口提着的气,方才慢慢松了些。
若只是如此,似乎也并不算太过。
至少,比她方才脑中一闪而过那些更糟糕的想象,要好上许多。
可偏偏,就在她刚要松下这口气的时候,韩澈却又忽地话锋一转。
“当时我还挺钦佩自己的反应,觉得自己真是个天才。”
“没想到,却是给自己惹火上身。”
陆林轩心中顿时一紧,那股方才才被按下去的危机感,几乎在一瞬之间又冒了头。
她一下子便从那股对钟小葵的共情中抽了出来,眼睛微微睁大,死死盯着韩澈:“所以你跟她……”
韩澈见她这般,又是无奈,又是想笑,却终究还是十分配合地点了点头。
“我本以为,她对我的感情,早已在那十年的仇恨里消磨得差不多了。”
“却没想到,误会解开之后——”
“那份感情,反倒比以前更重了。”
韩澈说着,像是真有些无从招架般,抬手揉了揉眉心。
“她像是将活着的动力,都重新投到了我身上。”
“尤其是在经历了泽州那次之后。”
“她同我联系,便愈发频繁了。”
“只是那一份份不能明说的感情,都被她藏进了一条条情报,一封封消息里。”
“有时候看着是公事。”
“可你若真细究,便会发现,那里头其实全是她不敢直说、也不愿直说的话。”
“我……”
韩澈说到这里,竟少见地停了一下。
而后,才以一种颇为真挚,甚至带着几分迷惘的眼神,看向陆林轩。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这一份感情。”
“我更不敢见她。”
陆林轩迎着他这目光,原本正不由自主往某个最糟方向去想的心思,竟真的被这句“不知道怎么回应”“不敢见她”,给轻轻拦住了。
她心里自然还是介意的,介意钟小葵在她之前,介意那份从小时候便缠绕至今的旧情与旧债。
介意一个自己素未真正正面交锋、却已在无形之中同自己对上了的女人,竟将活下去的动力,都投在了韩澈身上。
可与此同时——
她也不得不承认,自己无法再像最开始那样,单纯地将钟小葵视作一个会来抢走自己韩大哥的坏女人。
因为在韩澈这一番讲述之中,钟小葵实在太像一个彻头彻尾的受害者了。
小时候被利用感情,后来又被逼着恨了十年。
真相大白后,甚至一度连活都不想活了。
若再加上泽州那次,眼睁睁看到韩澈与自己之间的亲近……
陆林轩想着想着,心里竟都替她泛起了一丝难言的酸。
她当然不愿意将自己的韩大哥分给别人,可她更不是那种,是非不分、只知护食的人。
所以此刻,她整个人都不由陷入了一种极其微妙的纠结里。
既同情钟小葵,又实在不想退让。
既不知该怪谁,也不知该拿这笔烂账怎么办。
一时间,书房里竟静得只剩下了两人的呼吸声。
不知过了多久,还是韩澈先伸出手来,轻轻握住了陆林轩的手。
他掌心温热,带着些许安抚的力道。
“所以——”
“我现在的打算,是先这么拖着。”
他声音低低的,像是经过了很久很久的思量,方才给出这么一句。
“至少,等灭梁之后再说。”
陆林轩被他握着手,心中那团乱糟糟的思绪,总算像是有了一根能暂且拴住的线。
她自然知道,灭梁才是眼下的头等大事。
不论是洛阳、凤翔,还是朱友贞、李存勖,天下大势已是滚滚向前,都意味着局势根本由不得他们在这种时候,将全部心思都耗在这笔剪不断理还乱的旧账上。
可即便明白归明白,事关自己与韩澈之间,会不会横出一个人来,她到底还是忍不住想得更远一些。
于是她抬起眸子,看着韩澈,轻声问了一句:“那灭梁之后呢?”
这话一出,韩澈果然又沉默了。
他是真的沉默了好一会儿,不是装,也不是刻意吊着她。
而是这一句问得,确实刁钻。
因为就连他自己,也不见得真就把未来真正想得那么明白。
当然,若只是要说一套能先安她心的话,他现在并非编不出来。
可他太清楚了,陆林轩已经不是随便一两句漂亮话便能彻底哄过去的时候了。
这丫头眼下最需要的,不是再听一套敷衍,而是一种能让她暂时心安、又不至于在将来彻底把自己架死的处理方式。
想到这里,韩澈终是缓缓开了口。
“灭梁之后……”
“先给她在玄冥教里找点事情做吧。”
“让她别总闲着。”
“而我——”
说到这里,他苦笑了一下,“我尽量躲着她点。”
陆林轩看着他,见他那神色不像作伪,心中那股怎么都理不清的复杂,倒也终于慢慢沉下来一些。
她自己的思绪其实也还乱得很。
只是此刻,听韩澈说出这么个“先拖着,灭梁后再说,再给她找点事做,自己尽量躲着”的法子,她虽知道这法子并不算多高明,却也不得不承认——
至少,眼下的确只能如此了。
于是,她到底还是点了点头。
“那……”
她抿了抿唇,也低声道:“我也尽量躲着她点吧。”
“她那样子——”
说到这里,她像是想起泽州初见时,钟小葵望向自己那种明里暗里都透着针对与敌意的眼神,顿时又有些头皮发麻。
“如果真见着我,肯定会想和我一决高下的。”
韩澈闻言,先是一怔,随即竟险些被她这句逗笑。
不过这笑意才刚浮起一半,便又被他及时压了下去,只化作唇角一抹极浅极浅的弧度。
“那倒也未必。”
“未必?”陆林轩睨了他一眼,语气里不由又带了点小小的酸,“韩大哥这话说得,像是很了解她嘛。”
韩澈顿时一噎,方才好不容易才将这场子平下来一些,他自然不可能在这种时候,再给自己招一刀回来。
“咳咳!”
于是他只好轻咳一声,老老实实地改口:“我的意思是……未必会一见面就动手。”
“但看你不顺眼,那大概是肯定的。”
陆林轩轻轻哼了一声。
虽是哼着,眉眼之间那点先前紧绷着的锋芒,倒到底还是散去了不少。
她也知道,自己这句“躲着她点”,已算是给了很大一步。
可她也没法子。
因为若放在一开始,她或许还能凭着本能去反感、去敌视、去觉得“她喜欢韩大哥,那便不是好人”;可如今听完这一切,再让她单纯拿钟小葵当仇敌看,她却是怎么都做不到了。
她不想分享韩澈,但她也不想伤害钟小葵。
至少,在如今她所知道的这些真相之下,她做不到。
韩澈自然也看得出来,她这一句“我也尽量躲着她点”,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她心中虽仍有芥蒂,却已再难对钟小葵生出真正强烈的恶感。
意味着这两人之间,原本极有可能在将来一见面便炸开的那点火药味,已被他先一步压下去了一层。
意味着这一关,虽说不算尽过,却总算是勉强趟过去了。
想到这里,韩澈心底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方才终于稍稍松了松。
只是,弦是松了,余波却还在。
因为他很清楚,陆林轩今夜被他说动了,也只是因为这丫头本性太善,太容易替人难受,也太容易在自己和别人之间,将那“是非”二字看得太重。
可真等哪日,她与钟小葵真正面对面地撞上——
那才是另一回事。
不过那都是后话了。
至少今晚,他得先把眼前这一关彻底收住。
念及此处,韩澈握着陆林轩的手,不由又紧了些。
“林轩。”
他低低唤了一声。
陆林轩闻声抬眼,看向他。
那双眼睛里,仍旧还有些未曾完全散去的复杂与闷。
韩澈看着她,沉默片刻,终是低声道:“我方才同你说的这些,不是想让你委屈自己,更不是想叫你替谁让步。”
“我只是……”
他顿了顿,声音也跟着低了些。
“只是想让你知道,这件事并不是你以为的那种简单旧情。”
“也不想你往后若再撞见她时,只觉得她莫名其妙地针对你、敌视你,却不知自己为何要被这样看着。”
“你可以介意。”
“也可以不高兴。”
“甚至想骂我两句,都没什么。”
“我只是,不想你在什么都不知道的情形下,白白受那些莫名其妙的气。”
陆林轩听着,原本已散下去不少的心绪,竟又不由轻轻颤了一下。
她最怕的,从来都不是韩澈过去有多少旧事。
而是他什么都不说,什么都替她决定,什么都觉得“晚些再说”“以后再说”“等我准备好了再说”。
如今,听他这般坦白一截、解释一截,甚至将自己那点难堪与旧账都翻了出来,她心里虽仍旧闷,却到底不似最开始那般堵得厉害了。
于是她轻轻吸了口气,小声嘟囔了一句:“我倒是想骂你。”
“可你刚刚说完那些……”
说到这里,她又不由想起钟小葵那十年仇恨、骤闻真相后的绝望与自尽未遂,一时间心里又软了几分,只得闷闷补了句:“我现在都不知道该先骂谁了。”
韩澈闻言,终于忍不住低低笑了一声。
“骂我吧。”
“这一账,算来算去,多半还是该骂我。”
陆林轩抬眸瞪了他一眼。
这一眼里倒是终于重新有了些熟悉的小脾气,而不是先前那种逼得他汗流浃背的柔软锋利。
“你倒是有自知之明。”
韩澈配合地点了点头:“一向都有。”
陆林轩本还想再绷一绷,可见他这副模样,到底还是没忍住,唇角轻轻动了动。
只不过那点将起未起的笑意,也只是动了动,便又被她自己按住了。
因为有些事情,虽然被说开了一半,心里也被理顺了一半,可到底不可能真就这么轻飘飘地过去了。
她心里还是介意的,只是这份介意,此时已再不是最初那种要与人争个高下的恼怒。
而更像是一团盘在心口的乱丝,剪不断,理还乱。
两人就这么站着,谁都没再立刻开口。
书房外风声轻过,烛火晃了晃,墙上那些关于洛阳、凤翔、滑州、陈仓的线绳影子,也跟着在两人身侧来回轻轻摆动。
像极了这世间所有理不清的局。
不知过了多久,还是陆林轩先小声开了口。
“那……”
她低着头,看着自己被韩澈握着的手指,声音轻轻的,“你以后若再见她……”
“会不会……”
话说到一半,她却又停了。
像是有些难以启齿。
韩澈垂眸望着她,等了片刻,才低声问道:“会不会什么?”
陆林轩咬了咬唇,耳根不知怎的竟有些发热。
她明明先前还能带着证据,一句一句把他逼到汗流浃背;可此刻,那些真正更私人的、也更不好问出口的东西到了嘴边,却又莫名有些说不出来了。
她心里自然是在意的,在意他会不会去见钟小葵。
会不会哪一日,旧情旧债就这么一点一点重新滚成了新的什么。
可她到底还没那般厚的脸皮,能把这些话直白地全吐出来。
韩澈看着她这模样,心中倒是一下子便明白了七八分。
于是,他也没逼她,只顺着她那点难以启齿的心思,低声回道:“我会尽量避着。”
“若真有不得不见的时候,也只谈正事。”
“至少,在灭梁之前,是如此。”
陆林轩闻言,轻轻抿了抿唇。
这答案算不上多么叫人彻底安心。
可对眼下而言,也算是最稳妥、最不叫人难受的了。
于是她便只轻轻“嗯”了一声。
韩澈见她这般,也知这丫头心里虽还有疙瘩,却已不再像刚才那样绷得厉害,索性便又往前迈了半步,将她轻轻拉进了怀里。
陆林轩身子先是微微一僵。
随后,却也没躲。
只是把额头轻轻抵在了他胸前,整个人都显得有些安静。
那不是全然放下的安静,而是一种还带着心事、却终究愿意在他怀里先停一停的安静。
韩澈低头看着她发顶,抬手轻轻抚了抚她后背。
一下,又一下。
动作很轻,也很慢,像是在顺她心里那点尚未彻底理平的褶皱。
陆林轩被他这般抱着,原本那团乱糟糟的情绪,倒也真就一点一点安稳了些。
过了片刻,她才闷闷地开口:“韩大哥。”
“嗯?”
“你以后……要是还有什么像这样的大事。”
她顿了顿,声音更低了些,“别总想着晚些再告诉我。”
“我又不是纸糊的。”
“就算一时会难受,会生气,也总比……总比我自己查出来的好。”
韩澈闻言,心中不由微微一震。
这一句话,说得并不重。
甚至,可以说是很轻了。
可落在他耳中,却比方才那些有理有据的追问,更叫他心里泛起一丝说不清的感觉来。
于是他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道:“好。”
陆林轩又道:“你答应了的。”
“嗯。”
“那你可别又骗我。”
韩澈闻言,不由轻轻笑了一下。
“这回是真答应了。”
陆林轩在他怀里轻轻哼了一声,像是还不太肯就这么放过他。
不过这哼声虽轻,倒到底没什么真正杀伤力了。
韩澈听着,也只觉得今夜这一路跌宕下来,此刻方才终于有了一点真正落地的感觉。
可紧接着,陆林轩却像是忽然又想起什么似的,身子微微一动,从他怀里仰起脸来。
那双眼睛里,原本已稍稍压下去的某点警惕与在意,又悄悄冒了个头。
“不过——”
韩澈眼皮不由一跳。
“又怎么了?”
陆林轩盯着他,慢吞吞道:“你方才说,你不知道该怎么回应她的感情。”
“这话,我暂且信了。”
“但你若是哪天忽然知道该怎么回应了——”
说到这里,她眼尾轻轻一挑。
“记得,先告诉我。”
韩澈:“……”
果然,还是不能高兴得太早。
这丫头该记的,是真记得牢。
不过好在,比起章初那种带着证据、一刀一刀往下逼的架势,此刻这句话,倒更像是她给他留下的一道后手。
不是为了现在翻脸,而是为了将来,留一个不许再骗她的口子。
韩澈无奈之余,心里却也不由多了几分安稳。
因为这便意味着,今夜她终究没有将自己逼到一个必须当场给出终局答案的境地。
她给了自己时间,也给了这笔烂账一点缓冲的余地。
于是他只得低头看着她,点了点头。
“好。”
“若真有那一日,先同你说。”
陆林轩这才像是勉强满意了些,她重新将脑袋埋回他怀里,小声道:“这还差不多。”
韩澈轻轻抚了抚她的发,心里却是不由暗暗感慨——
这丫头现在,是真不好糊弄了。
从前一句两句就能哄得红了耳根、软了心的小姑娘,如今已会自己顺着线索查人、会将问题一句句逼到他脸上、会在被说动之后还不忘给将来留一刀。
这成长,自然是好事。
只是,好得有些太伤韩教主自己了。
想到这里,韩澈不由在心里轻轻叹了口气。
不过叹归叹,他倒也并未真觉得头疼到无法招架。
相反,若真要他选,他还是宁愿看着陆林轩这样一点一点长起来。
会查,会想,会逼问,会不肯轻易被糊弄。
总好过永远被他护在掌心里,风吹不着,雨淋不着,最后却也永远不知何为真实。
至少,今夜这一场,她虽让他汗流浃背,却也并未将事情彻底推向他最不愿看到的那种不可收拾。
而他自己,则也总算是用一笔半真半假的旧账,将这场几乎已经摆到了台面上的修罗场,先压了下去。
至于以后……
以后再说。
毕竟,来日方长。
更何况,眼下摆在他们面前的,终究还是梁与晋、洛阳与凤翔,朱友贞与李存勖,以及那盘越来越快、也越来越大的棋。
钟小葵也好,陆林轩也罢。
这些人,这些事,这些剪不断理还乱的情与债——
总归,都得等这天下再稳一稳,才能真正去理。
而今夜,他只需先将眼前这丫头安稳抱住,便已算过了这关。
想到这里,韩澈将怀中人又搂紧了些。
陆林轩被他这么一抱,原本还带着点心事的心绪,也不由跟着松了松。
只是,就在这份难得的安静将将要在两人之间沉下来时,陆林轩却忽地又闷闷开了口。
“韩大哥。”
“嗯?”
“你那位钟师妹若真见了我,若是欺负我怎么办?”
韩澈闻言,先是一怔,随即险些笑出声来。
不过这一次,他倒学聪明了,硬生生将笑意按在了喉间,只低声回了一句:“那你就先跑。”
“跑?”
陆林轩从他怀里抬起头来,杏眼微睁,一脸不可思议,“我为什么要跑?”
韩澈一本正经道:“因为你现在若真同她打起来,我多半两边都不好劝。”
陆林轩顿时被他这句气得轻轻掐了他一下。
“你还挺有道理是不是?”
韩澈配合地轻吸了口气,作出一副被掐疼了的模样。
“本来就是。”
“你看,你若真和她一见面便打起来了,我帮你吧,你心里舒服了,她那边只怕更过不去;我若不帮你,你心里又要不高兴。”
“那最好的法子,自然是你们先别撞上。”
陆林轩听着,虽知道这人多半是在借机耍嘴皮子,可偏偏又不得不承认——
似乎……还真有那么点道理。
于是她便只轻轻哼了一声。
“那也要看她到时候识不识相。”
韩澈点头如捣蒜:“自然,自然。”
“若她不识相,你再同我说。”
陆林轩斜睨着他:“同你说了又如何?”
韩澈认真想了想,嘴角微微勾起,挑了挑眉低声道:“我和你一起躲着她点?”
陆林轩终于忍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那笑声并不大,却到底像是一道细细的暖流,将先前书房里盘旋不去的那些沉与闷,都冲淡了不少。
韩澈见她终于笑了,心中也不由跟着松快了些。
陆林轩笑过之后,心里那股始终绷着的紧与酸,虽未彻底散尽,却也到底被揉开了大半。
她其实很清楚。
今夜这一局,虽然听上去像是她在步步紧逼,可真正能从韩澈嘴里撬出这些话来,本就是件不容易的事。
他能说这些,已算是给了她足够的认真与交代。
至于剩下那些,那些她还没问出口的,他没来得及说尽的,以及将来迟早会真正撞上的——
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至少此刻,她心里虽仍旧会因钟小葵而微微发堵,却已再不是最开始那种又酸又急、恨不得立刻知道全部的躁。
她知道了缘由,也知道了那女人为何会用那样的眼神看自己。
更知道了,韩澈并不是在背着自己肆意糊弄一切,而是真的被一笔旧账和一条人命、一场仇恨,给绊住了。
这便够了。
至少,今夜够了。
想到这里,陆林轩终于轻轻吐出一口气。
而后,她抬手,将方才一直捏在指间的那封信慢慢抽了出来,顺手放到一旁案上。
“好了。”
她轻声道:“这笔账,暂且记下。”
“先不算你。”
韩澈闻言,眉梢轻轻一挑:“先不算我?”
“嗯。”
陆林轩抬眸看着他,眼底终于又有了几分熟悉的灵动与狡黠,“等灭梁之后,再慢慢同你算。”
韩澈心里那刚刚落下一半的石头,顿时又悬回去小半。
不过这话既然是从现在这般的陆林轩嘴里说出来,倒到底不似什么真正的清算,反而更像是她留给自己的一记小尾巴。
于是他只得认命地点了点头。
“行。”
“我记着。”
陆林轩这才满意了些,可就在她刚要再说些什么的时候,书房外,却忽地传来一阵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急促奔来的那种,而是到了门外,便刻意放轻、却仍旧难逃习武之人耳力的那种。
韩澈与陆林轩同时抬眼,原本已渐渐缓和下来的书房气氛,也随之微微一顿。
下一刻,门外便传来一声颇为小心的禀报。
“启禀教主,夫人。”
“水火判官……有急报送至。”
书房之中,顿时又静了一静。
陆林轩下意识看向韩澈。
韩澈则微微垂眸,看了她一眼。
两人的眼神,在这一刻无声撞了一下。
前一息,还是钟小葵、旧账、师妹、十年仇恨;后一息,便又是陈仓、洛阳、凤翔、梁晋战局。
好似方才那场将他逼得汗流浃背的私局,只是从这盘更大的天下棋局中,暂时拎出来的一小段喘息。
而此刻,喘息将尽。
棋局,又要往前走了。
韩澈低声道:“进来。”
门外之人应了一声,随即推门而入。
冷风也随着门缝轻轻卷了进来,吹得灯火一晃。
韩澈目光从来人手中那封新到的急报上缓缓扫过,心中却仍有一小半念头,落在身侧的陆林轩身上。
今夜这一关,算是勉强过去了。
可他也知道——
真正的麻烦,其实还远未结束。
只是至少现在,这丫头已不再拿刀抵着他问那一句“你和她,究竟是什么关系”。
而是站到了他身边,与他一道,看向了下一封足以搅动局势的急报。
想到这里,韩澈眼底不由掠过一抹极淡的复杂。
而后,那复杂又迅速被压下,只剩下惯有的沉静。
他伸手接过急报,缓缓展开。
烛光之下,纸页轻轻抖开。
一场方才将将压下去的旧账,与另一场已经扑面而来的新局,就这么在这间书房之中,悄无声息地接到了一处。
只是,这一回——
韩澈身侧,已不再只是那个会扑进他怀里、只知相思成疾的小姑娘了。
而是一个,今夜刚刚让他真真切切体会了一回什么叫“汗流浃背”的陆林轩。
·······
(休整一天,满血复活,这一章多字)
(还有上述渣男方法论,理论上是能够成立的,前提是能够准确拿捏对方的心理,看看小说可以,现实中别乱来,会被刀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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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8章 不臣之心
书房之中,风声微卷。
那封自门外送入的急报,在韩澈指间缓缓展开,薄薄一页纸,被烛火一照,边缘都透出些许微黄的亮。
杨焱、杨淼这兄弟二人的字迹,韩澈是认得的。
不算如何工整漂亮,却极有辨识度,一个落笔偏重,一个收锋偏锐,恰如二人本身的武学路数,一个火劲张扬,一个水势阴沉。此时两种笔意混杂在同一封急报上,看着倒是比寻常军报更添了几分急切与仓促。
韩澈目光一扫而过,眼底那点方才还未彻底压平的复杂,很快便被另一层更沉的思绪覆盖了下去。
陈仓已破。
安重霸率军自大散关而下,连夜衔尾追击,逼得梁军残部一路奔逃,于陈仓,也就是宝鸡与当地守军一同坚守半月之后城破,溃败而逃,却又于陈仓故道被断去退路,最终被俘。
留谷城已然落入其手,陈仓道东口与留谷县治周边数处关隘、粮站、驿亭,也在今日尽数落定。
而更重要的是——
留谷一落,陈仓道便不再是“可断可通”的一条路,而真正成了一道随时可能反噬回来的口子。
书房里一时静得很。
陆林轩自他展开急报起,便已下意识收敛了先前那点将将缓开的儿女情绪,微微侧身立在一旁,眼波流转,时不时掠过韩澈的眉眼与手中信纸,并不贸然出声打扰。
她如今已渐渐习惯了,习惯了在这种时刻,先看韩澈的神色,再决定自己该问什么、能问什么。
韩澈看完急报,手腕一翻,将那信纸轻轻合拢,神色倒是未见多少波澜,只是眉头比方才略深了一分。
“陈仓破了?”
陆林轩看着他,率先开了口。
声音不高,既不显得太急,也不会让人觉得她只是随口一问。
“嗯!”
韩澈轻轻应了了一声:“安重霸比我预料中打得还要更快一些。”
说着,他将那封急报递了过去。
陆林轩伸手接过,低头一看,眼睫便不由轻轻动了动。
她虽早已知晓,陈仓与大散关一线迟早会分出胜负,也知道安重霸既得韩澈信任,便不是庸手;可真当“已破陈仓”“留谷已定”这等字样映入眼帘时,心底仍是忍不住微微一震。
因为她很清楚,这并不只是夺下了一座城、一段道这么简单。
陈仓,或者说如今的宝鸡县治与留谷城一带,是关中西出陇右、南下入蜀的咽喉要地。
往东,是长安旧地与关中腹心;往西及西北,是陇山及关陇大道,可通陇右、河西;往西南,则是大散关、凤州与兴元府,是经陈仓道(故道)通往蜀地更深处的层层山道。
一旦这里彻底稳下来,韩澈此前在兴元府至凤翔之间悄然铺开的那条粮路,便真正有了“兵路”的雏形。
可同样的——
若梁军之后伐岐不成、东面洛阳再失,一旦决意退而往西南走、借陈仓道转入蜀地,那这里也会瞬间成为首当其冲的迎头一战。
想到这里,陆林轩不由抬眼看向韩澈。
“你要去陈仓?”
韩澈看了她一眼,并未有任何遮掩,只是平静点头:“今晚收拾一下,最迟明日一早动身。”
“这么急?”
“不是急,是必须去。”
韩澈说着,转身走向那面满是线绳与木片的战局木墙,抬手将凤翔与陈仓之间那条原本并不起眼的细线轻轻一拨。
细绳轻颤,木墙上那一处处被标红、标黑、标蓝的地名,在烛光之下交错成一张越发清晰、也越发凶险的网。
“凤翔这边,梁军久攻不下,军心已浮。”
“洛阳那边,若李存勖与郭崇韬当真按我们如今掌握的走势继续西压,则刘鄩最多也就是再拖一拖,拖不了多久。”
“而一旦洛阳失守,凤翔这边的消息封锁便迟早要解。”
“到那时,朱友贞若还想保住一点本钱,最好的路,不是继续死磕凤翔,也不是仓皇东返——”
韩澈顿了顿,指尖轻轻落在陈仓一带。
“而是借陈仓道转入蜀地。”
“取蜀地,养残军,以图后势。”
陆林轩听着,心口不由跟着紧了些,她如今已能听懂这些局势背后的真正意味。
凤翔这边之所以能一直顶住,一则是梁军久攻不利,二则是外头的消息还是“梁晋主战场未彻底分出胜负”这一层大势支撑着;可若真正的消息抵达,汴州、洛阳皆失,朱友贞在东面再没了依托,那他眼下这支伐岐大军,便瞬间从“围凤翔之师”,变成了“可能要给自己找活路的残军”。
到了那时,不论是朱友贞,还是这支梁军,都会比现在更危险。
因为被逼到绝处的人,往往比尚有退路的人更疯。
“安重霸顶得住么?”
她轻声问。
韩澈闻言,却是淡淡一笑。
“要说会不会打仗,这人自然是会的。”
“兴元府这一支蜀军,较之蜀国腹地的松散蜀军而言,凤州、散关一路打下来,死人见过,血也见过,算是有了点样子。”
“可若真叫他们正面去扛王彦章、扛一支退无可退、只能往西一头扎进去的梁军——”
韩澈眼底掠过一抹极淡的冷意。
“那未必顶得住。”
说到这里,他忽地笑了笑。
只是那笑里,并没多少轻松之意。
“更何况,这支兵是我目前唯一真正成气候的军队,若是岐王或者李存勖不给力,这将是我捅梁国最后一刀的关键所在。”
“你说,我能不去么?”
陆林轩闻言,沉默片刻,随即点了点头。
她原本还想着,自己是不是该留在凤翔分舵,继续替他盯住这边局势;可如今听他把话说到这一步,心里却已明白——
韩澈不是单纯去看战果。
他是去接过这一支军队的真正统御权,把那条原本还是半遮半掩的粮路、兵路与将来可能的入蜀之路,全都亲自捏到手里。
这种时候,他身边若没有真正可信、又已经能替他分担判断之人,反而才更危险。
想到这里,陆林轩将手中急报慢慢合上,抬眸看向他,语气很轻,却没有半点犹豫。
“那我和你一起去。”
韩澈本还想着,要不要先留她在凤翔一阵。
可转念一想,今夜两人方才在书房之中将那一笔烂账勉强压平,若自己转头便又以“此行危险”之类的话将她留在此处,未免显得太过刻意,也太像什么都想替她做主。
更何况……
他如今确实也在有意将她往更深处带。
带她看局,看人,看军,看那些不单单只靠情爱与信任便能撑起来的东西。
所以他并未拒绝,只点头应道:“好。”
“不过此去留谷,少则两三日,多则十日半月,凤翔分舵这边得先安排妥当。”
陆林轩闻言,眼神却已明显亮了几分。
那亮意,并非单纯因为要同韩澈同行。
更因为她知道——
这意味着,韩澈是真正开始把她带进这些更深、更重,也更接近“并肩同行”意味的局中了。
于是她便点了点头,轻声道:“我这就去交代。”
韩澈看着她,唇角不由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也别太急。”
“今夜先把剩下的事理一理,歇上两个时辰,天亮后动身即可。”
说罢,他又抬手轻轻拨了拨木墙上那一段细绳,像是在心里重新推演了一遍从凤翔到留谷,再从留谷到洛阳与散关之间的整盘局。
外头风声微紧。
书房里的烛火也被吹得微微一晃。
这一夜的儿女情长与修罗暗流,终究还是随着那一封急报,被更大的天下棋局压了下去。
而后,整座凤翔分舵,也跟着在这一夜无声地运转了起来。
······
次日,天色未明。
凤翔分舵之外,山风尚寒。
山壁之间的薄雾未散,隐约还能看见昨夜风过之后,松针上凝着的一层细细水意。远处山脊起伏,天边才刚泛起一线将明未明的灰蓝,整座灵鹫峰仍像是沉在夜色最深处的余韵里。
几匹快马,已在山门外备好。
韩澈一身深色劲装,披了件并不显眼的玄色大氅,腰间系带束得极紧,既不拖沓,也无半点累赘,乍看与平日里的教主装束并无多少相似之处,倒更像是某个要亲自出山办事的江湖人。
只是那种由内而外压着的沉静,却依旧叫人一眼便知——
这人不是寻常角色。
陆林轩今日穿得也比往常利落许多。
一袭偏深的紫色劲装莲裙贴身束腰,外罩短氅,发髻高高束起,只以一枚素色簪扣简单固定,腰间悬剑,靴底也比平日更薄更紧,显是为了赶路专门换过。
她站在晨雾之中,眉眼被天边那层微亮的光一照,便透出几分与往常不同的英气来。
韩澈目光在她身上一扫,倒是微微挑了下眉。
“不错。”
“什么不错?”陆林轩正抬手整理袖口,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
“这身打扮。”
韩澈走近半步,抬手替她将大氅领口处一丝没压平的褶皱轻轻抚平,“比起在分舵里坐镇的陆姑娘,倒更像是要随我出征的教主夫人了。”
陆林轩耳根不由微微一热。
明明昨夜才在书房里被他逼得又酸又闷,又被哄得半推半就地松了口,如今这人张口就来一句“教主夫人”,还是叫她心里不争气地轻轻动了一下。
不过她如今到底比从前稳了许多,只瞥了他一眼,便轻轻哼道:“少拿这些话哄我。”
话虽如此,唇角却到底还是轻轻翘了一点。
韩澈见状,只低低笑了笑,也不再逗她。
山门前,几名凤翔分舵的黑衣教众已早早候着。
凤翔分舵大部分教众还要分掌外头的关隘、粮站与分舵协防事务,此番随韩澈与陆林轩一同前往留谷的,只有一队早已挑出来的轻骑与几个跑腿传令之人。
人数不多,但够用。
因为这一路并不算远,也并不算真正深入敌后,更兼如今凤翔到陈仓之间的山道、驿路与粮站,早已被玄冥教与蜀军暗线一点一点清了数轮。
而且对现在的韩澈而言,只要袁天罡不出,便算不得什么危险。
“走吧。”
韩澈翻身上马。
缰绳一抖,马蹄便在晨雾湿地上轻轻踏出一声闷响。
陆林轩也利落上马,紧随其后。
而后,一行人便顺着山道一路而下,没入了灵鹫峰外尚未彻底亮开的晨色之中。
……
山路崎岖,出灵鹫峰后的前半段尤甚。
待真正上了能跑马的旧驿道,天色已大亮。
沿途山色渐退,谷地开阔,偶有薄霜未尽的田埂与零散村舍自道旁一闪而过。再往东南而去,便是更接近陈仓方向的地势,山势虽仍在,却不如凤翔附近那般层叠深重。
陆林轩一路与韩澈并辔而行。
起初,她还有几分昨夜之后残留的小小别扭与不自在,尤其每每想起自己最后竟真被他那一套半真半假的旧账给绕了进去,心里便总有些说不清的闷。
可这闷意,在山风、赶路与渐渐切换到军情与局势的话题之后,倒也一点点淡了。
韩澈似乎也有意将话题往正处推。
一路上,时不时与她说起留谷城的地势,说起陈仓道南北两段的关窍,说起若梁军真要借道入蜀,该如何防、如何断、如何诱其深入。
陆林轩本就是一点就通的性子,再加上这几日里她在凤翔分舵理了太多战局与军报,如今一边听,一边顺着地形与局势往下想,倒也渐渐理出了更多东西来。
“所以你此番去留谷,不只是要盯住安重霸手里那支军队。”
她策马行在韩澈身侧,目光掠过前方越来越趋于开阔的道口,轻声道:“还要看一看,能不能借陈仓与留谷,把入蜀这条路反过来做成朱友贞的绝路?”
韩澈闻言,偏头看了她一眼,眸中倒不由掠过一抹真实的赞许。
“不错。”
“若朱友贞以及那支梁军没被那些坏消息彻底冲垮,这条唯一的生路,便是他们的葬身之地!”
说到这里,他笑了笑。
“我手里的牌,不多。”
“自然每一张,都得亲自看着才行,以免给了梁国死灰复燃之机。”
陆林轩闻言,不由抿了抿唇。
她如今越听这些,越觉得韩澈其实并没有外人看起来那般从容。
不是说他不够稳,恰恰相反,正是因为他太稳,也太会往后看,才越显得手里每一张牌都来得艰难。
势力,是从玄冥教旧坑里一点点拽出来的。
人,是在各方局缝里一点点捞出来的。
粮道、兵道、情报网、分舵、暗子、军队……几乎没有一样,是能真正高枕无忧的。
就连好不容易握在手里的这支蜀军,如今也得他亲自赶过去看着,生怕一个不慎,便在半路翻了船。
想到这里,陆林轩心里不由又添了几分莫名的心疼。
······
又行半日。
在翻过被火药炸毁的故道之后,前方地势已明显有了变化。
山不再只是层层叠叠往上堆的深岭,而开始向两边稍稍让开,露出了一些更适合行军、屯驻与设营的开阔带。远处城垣隐约,驿亭、哨卡与零散的军营也跟着多了起来。
越往前,沿路见到的军旗与甲兵便越多。
其中既有蜀地旧军的装束,也有玄冥教中人惯常的黑衣黑甲;两边混在一处,看上去颇有些杂,可细看之下,巡哨、换岗、设卡与验信物的规矩,却已慢慢有了点成体系的意思。
显然,安重霸攻下陈仓、拿稳留谷之后,并未真把这片地方只当成一座打下来的空城。
他是当真想把这里握在手里。
陆林轩一路看着,也不由低声道:“他倒真有几分本事。”
韩澈听了,只淡淡道:“没几分本事,我也不会用他。”
说话间,前方城门已近。
留谷城不算什么大城,比起凤翔、长安、洛阳那等动辄城垣重重、坊市森严的大城,它更多像是陈仓道上一个极实用的关口县治。
城墙不算很高,护城河也并不如何宽阔,可位置卡得好,左右有山,前后有道,往南北一看,便知是拿来卡脖子的好地方。
而此刻,城门外早已有几骑以及一辆马车候着。
为首那道小小的身影,远远一看,简直像是哪户人家偷跑出来的小丫头,正站在一匹高头大马旁,左顾右盼,满脸期待。
待她终于瞧清最前方那道熟悉身影,当即眼睛一亮。
“老大!”
一声脆生生的叫喊,隔着老远便传了过来。
韩澈本还神色平平,闻声抬眸一看,嘴角便不由轻轻抽了抽。
因为那站在城门外迎人的,不是别人,正是小鱼。
而她身后那头发一红一蓝、站姿莫名板正得有些过分的两人,则正是杨焱、杨淼兄弟。
这两兄弟此刻脸上努力绷着副“我等是水火判官、我等很严肃”的模样,看上去竟有种说不出的滑稽。
陆林轩本还沉在一路军情与地势的思绪里,冷不丁瞧见这副搭配,也不由微微一愣。
刚随着韩澈下马,还没等她细看,那头小鱼便已像只见了亲人的小兽一般,迈开两条小短腿,蹬蹬蹬地直冲了过来。
先是冲着韩澈甜甜叫了声“老大”。
紧接着,她目光一转,便落到了韩澈身侧的陆林轩脸上。
那双原本就生得灵动非常的眼睛,几乎是在一瞬间便泛起了一层水汪汪的光。
下一刻——
她整个人竟当场一个滑跪,哧溜一下便扑到了陆林轩跟前。
动作之快,姿势之熟,直看得杨焱、杨淼兄弟二人当场怔在原地。
“陆姐姐!”
小鱼一把抱住陆林轩的腿,仰起小脸,眼眶说红就红,梨花带雨地望着她,“我错了!”
“之前那件事情,真的都是老大逼我干的!”
“我也是屈服于他的淫威之下,不得已而为之呀!”
“陆姐姐你人美心善,肯定会原谅小鱼我的吧?”
这一套下来,别说陆林轩了,便是韩澈自己都差点没绷住。
他微微侧过头去,实在有些没脸看。
杨焱、杨淼兄弟更是目瞪口呆。
二人先是齐齐看向小鱼,再缓缓对视一眼。
那眼神里,惊讶、茫然、震撼与某种若有所悟的神色,几乎是同时翻了出来。
尤其是杨焱,他张了张嘴,似是想说些什么,最终却只默默把嘴又闭上了。
杨淼则更直接些,眼神僵了片刻之后,竟忽地露出一丝恍然之色。
原来如此!
难怪这位小姑奶奶年纪不大,性子有跳脱,却得教主信任,即便他们兄弟二人已突破大天位,也依旧是在其麾下,受其指掌,原来这门道,竟在这里?
能屈能伸!
该跪就跪!
而且跪得毫无负担,跪得梨花带雨,跪得情真意切——
这哪是寻常本事?
这是天赋!
得学!
必须学!
两兄弟心中几乎同时闪过这念头。
而陆林轩则是被这一记滑跪生生整懵了,低头看着抱着自己腿不松的小鱼,一时竟都有些没反应过来。
“你……”
她张了张嘴,脸上那点本想端出来的“旧账未消、我得先让这丫头知道我不是那么好骗”的架势,竟硬生生被这一扑给扑散了大半。
“你先松开。”
她无奈开口。
小鱼却如同拨浪鼓一般拼命摇头,抱得更紧了。
“不嘛不嘛!”
“陆姐姐不原谅我,我就不松开!”
那小模样,活像个真受了天大委屈、急着讨饶的小女孩。
偏偏她又生得一张圆润可爱的小脸,眼泪说来就来,嗓音也带着一股天生的软糯劲儿。
陆林轩原本心里确实还存着一点要教训教训她的念头。
毕竟当初被这小丫头一路引着去看了什么双修秘法,最后果断白给,虽说她并不后悔,但这笔账说彻底忘了,自然不可能。
可眼下,小鱼突然来这么一出,她一时间竟真有些招架不住。
尤其她莫名想起了自家那没脸没皮的师哥李星云。
同样是耍赖,同样是撒泼打滚。
可他师哥脸皮虽厚,到底是个大男人,看着讨打居多;眼前这小丫头却不一样,抱着她腿、仰着小脸哭唧唧的模样,真叫人一时连狠话都说不出来。
于是她只好连忙道:“好好好,原谅你了。”
“总行了吧?”
小鱼那正在摇晃的脑袋骤然一停。
她含着泪,巴巴望着陆林轩:“真的?”
陆林轩被她这眼神看得彻底没了脾气,只得点头:“真的。”
下一刻,小鱼当即松开她的腿,手背往眼角一抹,先前那点泪意竟像是从未存在过一般,转瞬便喜笑颜开。
“谢谢陆姐姐!”
“陆姐姐最好了!”
“能得陆姐姐这样的佳人相伴,简直是我老大几十辈子修来的福气!”
这小嘴跟抹了蜜似的,几句话下来,竟真把陆林轩逗得眉眼一弯。
她下意识瞥了韩澈一眼。
韩澈终于没法继续装看不见了,只得上前两步,抬手在小鱼脑袋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行了,别闹了。”
“进城。”
小鱼捂着脑袋,顿时又作出一副委委屈屈的模样,小声应道:“哦……”
那变脸之快,连陆林轩都看得一愣一愣的。
城门处的守军与留谷城中的值守教众,显然也早见惯了这位小姑奶奶的做派。
见状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心,只当自己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而杨焱、杨淼兄弟则越发肃然起敬。
学到了!当真学到了!
······
韩澈与陆林轩上了马车,由小鱼与杨焱杨淼兄弟二人在前引路入城。
陆林轩掀开窗帘,只见留谷城内的景象,也与凤翔、灵鹫峰一带大不相同。
这里更杂。
不只是人杂,气也杂。
有新近攻破城池之后尚未来得及散尽的兵燹之气,有大军入驻后带来的铁锈、马汗与粮草味,有蜀军旧卒与玄冥教暗线混在一处时那种明里暗里的戒备,也有县衙、仓廒、驿路、城防一同开始运转后透出的某种紧绷。
街巷之间,兵卒与辅兵来来去去。
有的在搬粮,有的在抬木,有的在加固壕沟与拒马,有的则提着水桶、拿着铁锤与铜钉修补被攻城波及的门楼与角墙。
城里百姓不算多,大多缩在屋中,只敢隔着门缝与窗棂往外看。
偶尔能见几个胆子大的站在道旁,却也都低着头,不敢真正与这一行人对视。
“陆姐姐,前头就快到县衙了!”
小鱼纵马来到马车侧面,见陆林轩从车窗处探出头来,便一边捂着脑袋,一边笑眯眯地冲她招手。
陆林轩点了点头,回以一个笑容,落下车窗帘,转而便瞪了韩澈一眼:“你欺负小孩子也就算了,还下那么重手,我看小鱼她还捂着脑袋呢!”
“小孩子?”
韩澈无奈笑了笑:“你怕是还不知道,这丫头……应该比你还大上两岁。”
陆林轩一愣,那原本还微微弯起的眉眼,顿时便睁大了:“什么?”
她不可思议地掀开车帘,看向已纵马行至前头带路的小鱼,眸中满是不敢置信。
方才那滑跪、撒娇、抱腿、含泪带笑的一整套下来,小鱼简直像个没长大的小丫头;再加上那副看着便比寻常人更娇小的身量,任谁都会下意识觉得,她就是个半大孩子。
结果现在,韩澈却说,她比自己还大两岁?
陆林轩第一反应,竟是有种被人耍得团团转的羞恼。
尤其想起先前自己还因为她那副小女孩模样而心软,不由就觉得脸颊都微微有些发热,浮起了一层不太正常的红。
可偏偏,她又不是那种只凭一时情绪便胡乱下判断的人。
于是她强压着那点羞恼,仔仔细细盯着小鱼多看了两眼。
这一看,倒也真看出些许先前没留意到的怪处。
比如那四肢与肩背的比例,并不像真孩子;再比如她虽总顶着一张天真可爱的脸,可偶尔回头看人时,那眼底掠过的光却一点也不稚嫩。
陆林轩心中那点羞恼,不由便慢慢淡了些,转而生出更多疑惑来。
“她这是什么情况?”
她压低声音问韩澈,“应当……不是侏儒吧?”
韩澈摇了摇头。
“不是。”
“她是小时候被仇家喂了让身体停止生长的毒药。”
“当时还被锁在狗笼子里。”
“后来被我捡回来的。”
这几句话说得平静。
可落进陆林轩耳中,却像是一根极细的针,轻轻扎了她一下。
她沉默了片刻,再看向前头带路,哼着不知什么小调的小鱼时,眼中的那些残留羞恼,已尽数化作了更深一层的怜悯。
被喂毒药。
身体永远停在这般模样。
还曾被锁在狗笼里。
她甚至都不太敢细想,那该是怎样的过去。
想到这里,陆林轩不由侧眸看了韩澈一眼。
那目光里,既有些许湿润,也有某种亮晶晶的东西。
韩澈被她看得莫名有些发笑。
“你这眼神,做什么?”
陆林轩轻声道:“没什么。”
“只是忽然觉得……你有时候其实比我以为的,还要好一点。”
韩澈闻言,不由挑了挑眉。
“只是好一点?”
陆林轩嘴角轻轻一抿,哼道:“先别得意。”
说着,她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目光重新落回小鱼身上。
“那她这性子……”
“反正不随我。”
韩澈先一步截住了她的话,语气里满是无奈,“就像你师哥一样。”
“小时候也不这样,说不定哪天就长歪了。”
“当然,在他们自己看来,可能觉得这叫开窍。”
陆林轩:“……”
这一下,轮到她彻底沉默了。
因为这比喻,实在精准得有点伤人。
她师哥李星云从前如何她自是再清楚不过,后来那副没脸没皮、嘴上抹蜜、关键时刻又总要扯点歪理出来的德行,她更是领教得太多。
如今小鱼这套滑跪、耍赖、会哭会笑、顺杆往上爬的本事一摆出来,再被韩澈拿李星云一类比——
陆林轩当即便觉得,自己竟真有些无言以对。
于是她只能默默收回目光,不再多言。
可心里头那点对小鱼的同情与心软,倒是无形之中又浓了几分。
……
不多时,一行人便到了留谷城县衙。
比起凤翔分舵那种藏于山壁与甬道之中的阴沉与隐秘,这座县衙显得更“亮”一些。只是这亮并不意味着舒展,而是意味着它正处于一座战时县治最忙、最乱、也最紧的时候。
前堂内外,来往文吏、军卒与传令之人脚步匆匆。
有的手里抱着成卷的军册、户册与仓簿,有的提着插了小旗的简图与木牌,还有的则端着刚刚沏好的热茶、备好的笔墨与盖着封泥的信匣来回奔走。
小鱼一进县衙,立刻便像是回了自己地盘一般,熟门熟路地挥着手吩咐起来。
“快快快,奉茶!”
“把正堂收一收,老大和陆姐姐到了!”
“还有偏厅那边的窗户,快打开点,别闷着我陆姐姐!”
她这一路招呼得比谁都响亮,偏偏那些吏员与教众还真都乖乖照办,显见这丫头在留谷城里,这几日也不是白待的。
韩澈进了正堂,只扫了一眼,眉头便不由轻轻一皱。
不是因为正堂太乱。
恰恰相反,正是因为这里收拾得太快太齐整,反倒更显出某些不对劲来。
按理说,他这等身份到留谷,哪怕并未提前大张旗鼓地传令,安重霸也该提早得到消息,至少不该到现在都不露面。
可此刻,正堂里有杨焱杨淼,有小鱼,有跑前跑后的县衙吏员和教众,却唯独没有安重霸。
韩澈进门之后,并未立刻作声。
只不动声色扫过四周,一直等到热茶奉上,堂中杂人渐退,他方才端起茶盏轻轻拨了拨,语气淡淡地提起了那个始终未曾到场的人。
“安重霸呢?”
此言一出,原本还拉着陆林轩手臂、一个劲儿将她往旁边榻椅上带的小鱼,竟当场眼睛一亮。
那模样,活像是终于等到了这句自己期待已久的话。
“老大!”
她猛地从陆林轩身边蹦了出来,先前那副只知卖乖撒娇的小模样一扫而空,转而带上了几分压抑许久的激愤,“你终于问这个问题了!”
“豹尾那家伙,简直不是人!”
“他已有不臣之心啊!”
这话一出,正堂之中,气氛顿时微微一紧。
陆林轩神色微变。
杨焱、杨淼兄弟二人更是瞬间收起了方才那点看小鱼耍赖时的松快,双双眉头一沉,几乎下意识地便屏息凝神,警觉地扫了眼堂外与两侧廊道。
不臣。
这两个字在玄冥教中,在军中,在眼下这等大战前夕的局势里,都不是能随便往外抛的。
可韩澈却是连脸色都没变。
他甚至连手里的茶盏都没放下,只淡淡看了小鱼一眼,声音平静得很。
“既如此——”
“你先前的信里,为何不说?”
小鱼一怔,随即连忙道:“这不是一来怕他翻脸,杀人灭口嘛!”
说着,她还抬手在自己脖子前头做了个极夸张的抹脖子手势。
“二来——”
她咂了咂嘴,又压低了几分声音,“不是怕老大你还有用得着他的地方,我若在信里说不清楚,反倒先把你们之间弄出嫌隙来,到时事情没定死,岂不是更麻烦?”
韩澈闻言,轻轻点了点头。
“你考虑得倒是周全。”
“现在说说吧。”
“豹尾何来不臣之心?”
得了这句,小鱼顿时精神一振,像是终于有了告状的正经机会,当即便竹筒倒豆子般往下说了起来。
“第一——”
她抬起一根手指,神色罕见地认真了几分,“老大你先前给他的命令,他很多时候,都是阳奉阴违。”
“兴元府这支军队,原本就是东拼西凑出来的。”
“蜀地旧卒、地方乡勇、被收拢来的散兵、投过来的流军,再加上我们玄冥教这边渗进去的人,成分复杂得很。”
“老大你原本是让他借着练兵、设营、开粮道这阵子,把高层与关键位置一点一点掺进去,让教内的人慢慢掌住军法、粮道、斥候、亲卫、营门这些要害。”
“结果呢——”
“表面上,他是照做了。”
“可真正的高层实权位子,几乎都在他自己亲信手里。”
“校尉、营官、押粮、督运、军需、斥候头目,乃至巡营的几支轮值,都被他塞了自己的人。”
“咱们教里的,倒也不是没有。”
“可多半不是副手,就是名义上好听、实则不怎么沾核心的职。”
“便是那些看着像有点权力的,真碰到事情,也总被一句‘蜀军骄悍、外人难服,需得循序渐进’给挡回来。”
“我起初还真信了他的鬼话,觉得他是怕军心不稳,想慢慢来。”
“可后来再看——”
“哪里是什么慢慢来?”
“他这分明是借着练兵与打仗的机会,先把整支军队捏成他自己的样子!”
小鱼越说越气,声音都跟着高了些。
陆林轩在旁听着,眉头不由也轻轻蹙了起来。
她虽不曾真正带兵,可这阵子在凤翔分舵理情报看军报,多少也已知晓些军中门道。
高层要害全被一人亲信所据,旁人虽在,却不在实权位上——
这若再往后拖下去,哪怕名义上仍旧是韩澈的军,骨子里也迟早要长成别人的样子。
韩澈却是仍旧神色平平,仿佛对此,并不如何意外。
“第二。”
小鱼又竖起一根手指,眼神里火气更重了,“就是粮!”
“中原眼下缺粮,梁、晋、岐都缺。”
“可楚地、蜀地,还有南面一些地方,这两年收成却不算太差,余粮不少。”
“兴元府至凤翔这条粮道运转一久,消息固然瞒得过中原,却瞒不过蜀地那些跟着我们吃饱喝足后越发贪婪的商人。”
“把粮卖与我们玄冥教,虽说也赚,可哪比得上借着这条线,直接贩去中原赚钱?”
“尤其如今梁国粮价最高,几乎是一天一个价。”
“于是便有人开始找安重霸。”
“起初只是试探着送礼,后来见他肯收,胆子便越来越大。”
说到这里,小鱼简直气得牙痒痒。
“那些商人啊,就把自己要运的粮食掺进原本运往岐国、晋国的粮队里头,借着咱们这条线,光明正大地一路往东送。”
“表面上是官粮、军粮。”
“实际上里头混着多少私货,根本没人知道。”
“安重霸不仅将那些贿赂照单全收,还私下里又跟那些人谈好了——”
“凡他们经这条线贩粮所得,他要分三成利润。”
“三成啊!”
“那群商人照样笑得嘴都合不上,可见中间到底赚了多少。”
“而这些粮食,最后大多都流进了梁国!”
此言一出,正堂之中,连杨焱、杨淼二人都不由神色一沉。
若只是贪墨,尚还能算军中常见的毛病。
可若贪到了拿自家打出来的粮道去养敌军,那性质便不一样了。
小鱼见众人神色都变了,更是咬牙切齿地继续道:“安重霸倒也不是全蠢。”
“他知道这事儿见不得光,所以又严令那些商人不许往外透粮道消息,还派了亲信盯着。”
“可老大——”
她猛地一拍桌沿,气道:“你也知道,那群商人是什么东西!”
“有利的时候个个装孙子,转头为了多挣半分银钱,什么踪迹都能留下来。”
“梁国那边未必一开始就知粮道全貌,可顺着这些商人运粮走过的痕迹、停脚的驿站、过夜的河渡,久而久之,总能看出些东西。”
“如今梁国之所以还能咬着牙挺到现在,除了老底子还在,和这些粮食流入绝脱不了干系!”
说到最后一句,小鱼都快把小虎牙咬碎了。
她先前虽不是那等多么深明大义的人,可到底也是跟着韩澈一路走过来的,知道这条粮道有多难铺,也知道韩澈为何费这么大力气绕兴元、接凤翔、通陈仓。
可安重霸倒好。
一转头,就拿这命根子似的路去给自己换银子。
这不是短视是什么?
这不是找死是什么?
陆林轩听到这里,已是彻底愣住了。
她原先还只是惊讶于“韩澈信任重用之人竟生异心”,可如今随着小鱼一桩桩掰开来说,那惊讶已渐渐转成了某种更实在的震动。
因为这里头,不是简单的贪。
而是贪到了军道、粮道、敌我、生死都能一并拿来换钱换权的地步。
“第三。”
小鱼深吸了口气,像是怕自己气昏过去似的,又竖起第三根手指,“就是俘虏!”
“老大你先前给他的命令,是打散梁军之后,若能收编则尽量收编,以俘虏为主,不可妄杀。”
“结果大散关那一战后,他倒好!”
“表面上答应得好好的,转头便将陈仓道上那批梁军精锐杀了个七七八八。”
“不是一时杀红眼。”
“是故意的。”
“先挑那些不服的、嘴硬的下手,再借机煽得底下蜀军也跟着起哄。”
“到后头,越杀越顺手。”
“别说收编了,连原本已经缴械跪下的,都没留下多少。”
“梁军后头几次反扑之所以会那么狠,一来是他们本就走投无路,二来也是因为都知道——”
“落在安重霸手里,未必有活路!”
她这一番话,倒是叫韩澈眸光终于微微一沉。
因为这件事,确实比前两条更值得他在意。
贪!
贿!
塞亲信!
这些都还在“可用也可敲打”的范围内,可若明知他要收编、要养兵、要借俘虏补军,却仍旧出手赶尽杀绝,那便不只是贪了,那是另存了心思。
安重霸无疑是知道他接下来的战略的,梁国灭亡之后,若是收拢梁国残军,首选之人必然出自这一批俘虏之中。
其不留俘虏的目的,无疑是想继续做韩澈麾下那唯一的掌军之人,继续扩充他这一支军队,继续扩充他的资本。
“第四——”
说到这里,小鱼忽地顿了顿。
随即,她微微抬起下巴,带着几分明显的告状意味哼了一声。
“我昨日便已叫人递过话,说你这两日多半会到留谷,让他心里有数,别乱跑远了。”
“结果今日你人都到正堂坐下了,这位兴元府节度使还不见人影。”
小鱼并未继续说下去,轻轻抿了抿唇,嘴角却是偷偷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浅笑。
韩澈的到来,她当然是没有通知安重霸的。
通过所调查到的事情,她深知安重霸此人贪婪成性,狡诈奸险,但又的确有几分聪慧,做这些事之前,定然已有大概的周全之策,再不济也是想好了借口。
恐贸然告状难引起韩澈的警觉,她短时间内未曾搜集到关键证据,到时候成了对簿公堂的烂账,最后不了了之。
如此自是难解心头之恨的,毕竟这家伙辜负了她多年的信任,恨不得把这家伙拆了做成机关零件。
故制造安重霸缺席这一遭,先坐实其不臣之心,而后再将安重霸不臣之举一一道来。
而随着小鱼这一条一条落下,正堂之中的气氛,已明显压得更低了。
杨焱、杨淼兄弟二人最初还只是警惕与戒备,此刻却已不由自主地齐齐往前一步,抱拳沉声道:“教主,我兄弟二人愿替教主前去拿下此獠!”
韩澈抬眸看了二人一眼。
倒也未曾立刻拒绝,只是淡淡道:“先不急。”
而后,他又重新看向小鱼。
从头到尾,他脸上的波动都并不大,仿佛小鱼口中这些几乎足以叫旁人勃然大怒、立时翻脸的“不臣之举”,于他而言,都仍在某种可以接受的边界之内。
至少,仍不足以令他失态。
“何时查清这些的?”
他问得极平静。
小鱼先前说得慷慨激昂,此时被他这么一问,倒也立刻冷静了几分。
“先前我对豹尾这家伙,还是很信任的。”
她撇了撇嘴:“毕竟我们都是给老大你做事,老大你当初又是交代我们通力协作,我是真没往那方面想。”
“直到攻取大散关之后开始——”
“他始终未按老大你的命令收编俘虏,反倒将人赶尽杀绝,甚至因此还叫梁军数次拼命反扑,我方损失也不小。”
“我这才觉得不太对劲,顺着查了下去。”
“也是昨日,才将这些事情真正摸了个大概。”
“不过我很谨慎,并未动用玄冥教的人,而是先前那些收拢的幻音坊与通文馆的人,并未惊动豹尾那边。”
韩澈听完,先前女帝那尚未说出口的答案,心中已是了然。
女帝那边幻音坊所得知的安重霸攻取大散关的消息,大概便是因此,这边的幻音坊之人找着机会泄露出去的。
不过这一点韩澈也并没有与小鱼计较的意思,轻轻点了点头。
“做得很好。”
“这份谨慎,也保持得很好。”
这句夸赞一出,小鱼顿时像是被顺了毛一般,眉眼都亮了。
杨焱、杨淼见状,心中那点因小鱼年纪与平日做派而生出的轻视,倒是又悄然收回去了不少。
这位小姑奶奶,平日是有些不着调。
可真办事时,倒确实有几分门道。
韩澈则已转过头去,看向杨焱杨淼兄弟二人。
“去吧。”
“把安重霸请过来。”
他刻意将“请”字咬得很轻,语气却并不重。
“还未到翻脸的时候。”
“记得——”
“客气些。”
杨焱杨淼兄弟闻言,先是微微一愣,随即齐声应道:“是!”
说罢,二人便迅速转身而去。
正堂中,随之安静下来。
待他们离开后,小鱼回味着韩澈方才那一句“还未到翻脸的时候”,不由有些发懵。
她先前告状告得正起劲,心里想的更是狠狠干死豹尾那厮才算解气。
谁曾想,韩澈听完,竟还是这般不急不缓,甚至连拿人都不拿,只叫杨焱杨淼“客气地请”?
于是她当即便忍不住皱起了小脸。
“老大——”
“这都不杀他么?”
此言一出,陆林轩的目光也跟着从韩澈脸上移到了小鱼身上,眼中微微透出几分错愕。
倒不是她不能理解小鱼的愤怒。
而是这句“杀他么”从这么个娇小可爱的丫头嘴里说出来,多少还是有些违和。
韩澈却像是早料到她会这么问似的,只轻轻摇了摇头。
“现在不能杀。”
“为何?”
小鱼一愣,显然有些不服。
韩澈端起茶盏,指尖轻轻敲了敲杯壁,这才淡淡说道:“大战在即,临阵斩将,不详。”
“其次——”
“军中高层要职,如今几乎皆是安重霸亲信。”
“这支兵,是他一路从兴元府带出来、打出来、压出来的。你此刻若将他当堂拿下,消息一传出去,底下那些已经被他喂饱、惯熟、带成自己人的军头,会怎么想?”
“是觉得教主英明神武,为军中除害?”
“还是觉得——”
“上头要借机清算他们这一脉的人了?”
小鱼张了张嘴,一时竟答不上来。
韩澈便替她将后半句说了出来。
“会哗变。”
“就算不当场反,也会军心浮动。”
“而眼下,梁军随时可能借陈仓道退入蜀中,留谷与陈仓这边,一个不慎便要真正迎头吃上一场硬仗。”
“这种时候,动他,得不偿失。”
陆林轩在旁静静听着,心中也不由微微一凛。
她原本也是觉得,这等不忠不义之人,实在留不得。
可如今听韩澈这么一层层剥开,她便也立刻明白过来——
安重霸此人,眼下已不是简简单单一个人。
他背后,是一整支军的骨架,是那些与他一并起势、跟着他分肉喝汤的中高层军头,是留谷、陈仓、兴元府一线这支蜀军现下最实际的脉络。
杀他容易。
可杀完之后,短时间内那一整摊烂账如何收,底下人如何压,仗又如何接着打,才是真正麻烦之处。
小鱼听完,却仍是有些不甘。
“那就这么放过他?”
韩澈放下茶盏,抬眸看了她一眼。
“自然不会。”
“既然你都查出来了,便说明他已有了该敲打的地方。”
“只不过——”
“不是现在杀。”
“也不是这么杀。”
小鱼闻言,仍旧有些闷闷不乐,像只被泼了盆凉水的小猫,整个人都蔫了些。
“好吧……”
她小声应了一句,显然对这个结果并不如何满意。
韩澈见她这副模样,倒是难得有几分耐心地安抚道:“好了。”
“你也知道,我这个人——”
他说到这里,眼底竟掠过一抹极淡的笑意,“一向小心眼得很。”
“暂时放过他,不代表此事就这么揭过去了。”
“账,自然要记着。”
“等他将眼下还该发挥的作用都发挥完了,我再同他慢慢清算便是。”
这句话一落,小鱼原本还耷拉着的小脸,顿时便又亮了起来。
“真的?”
韩澈淡淡“嗯”了一声。
小鱼眼珠一转,顿时咧开嘴,露出一个颇有些猥琐的小笑来:“嘿嘿……也是。”
陆林轩在旁看着,只觉又好气又好笑。
明明方才还一副“豹尾不是人我要拆了他”的气鼓鼓模样,转眼听到“账先记着、以后清算”,便又乐了起来。
这变脸速度,倒真和李星云有那么点异曲同工。
韩澈对此倒也不否认。
只淡淡笑了笑,而后转头看向陆林轩。
“林轩。”
“你先同小鱼去内衙歇息片刻吧。”
陆林轩闻言,先是一怔,随即几乎是下意识便皱起了眉。
“我不走。”
这话说得很干脆,甚至比她自己都快。
韩澈看着她,像是并不意外。
陆林轩则已继续道:“你不是一直有意培养我这一块的能力么?”
“带兵、驭将、看局、看人……这些东西,光在后头听你说,哪比得上亲眼见识一次?”
“有什么,比现在更合适的么?”
她这话一出,小鱼都不由在旁眨了眨眼。
杨焱杨淼不在,正堂里一时只剩他们三人。
韩澈静静看着陆林轩,眼底倒不由浮起几分淡淡的赞许。
她如今,当真是会自己争这个位置了。
而不是再像从前那样,等着他什么时候愿意将她带进去。
可也正因此,他才更不能让她留下来。
于是他耐心解释道:“这次不一样。”
“有些敲打,只有在没有第三者的时候,才叫敲打。”
“被敲打者才有低头服软,老实接受敲打的意愿。”
“若你、小鱼,乃至更多人在场——”
韩澈顿了顿,语气也随之沉了半寸,“那就不叫敲打了。”
“那叫逼迫。”
陆林轩闻言,原本还想再争一争的话,顿时便收住了。
她如今已能听明白这中间的差别。
敲打,是给安重霸留余地,叫他心中生惧,却仍有台阶可下,仍能继续替韩澈做事。
可若在她与小鱼这些明显会站在韩澈这边的人在场时,直接将安重霸的不臣之心当面点破,那便不只是教主与部将之间的私下警告,而成了明明白白地将他架到堂上、逼着他立刻低头认罪。
到了那时,安重霸若还想保住自己与身后那批亲信的利益,反而更可能硬顶。
这便彻底失了韩澈想要“继续用他”的初衷。
想到这里,陆林轩终是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
“那我先去内衙等你。”
话是这么说,可她到底还是忍不住又看了韩澈一眼。
那一眼里,有担心,也有某种想学却暂时还未能真正站进去的轻微不甘。
韩澈自然察觉到了,却也只是抬手,轻轻碰了碰她手背。
“去吧。”
“等会儿回来,我再同你说。”
这一句,倒是叫陆林轩心里那点不甘,悄然散了一些。
至少——
这不是把她支开,然后什么都不让她知道。
而是这场敲打的某些部分,确实不适合她眼下站着看。
这已经,比从前好太多了。
于是她也不再纠缠,只点了点头,随即便在小鱼的带领下,往县衙后头的内衙方向去了。
小鱼临走前,还不忘回头冲韩澈做了个“老大你可别心软”的小表情。
韩澈看得额角微微一跳。
这丫头……
若不是眼下还用得着她,他是真想顺手再敲她两下脑袋。
直到陆林轩与小鱼的身影消失在通往内衙的廊道尽头,正堂里方才真正安静了下来。
外头的风声、兵卒的脚步声、偶尔传来的军号与传令之声,也在这一刻越发显得清晰。
韩澈独自坐在堂中,端起方才已微凉的茶,慢慢喝了一口。
茶是新茶,味却一般。
留谷毕竟不是凤翔,也不是什么闲适安稳之地,眼下能在这种地方喝到一盏热的,已算不错。
他将茶盏轻轻放回案上,眸光却已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安重霸。
这人贪,他一直知道。
这人会用兵,会拉拢军心,会在局里给自己留退路,他也知道。
甚至,小鱼方才说的那些,他其实从一开始,便不是毫无预料。
因为对他而言,安重霸这种人,从来就不是拿来“信”的。
而是拿来“用”的。
贪婪,并没有什么不好。
相反——
在韩澈看来,这世上除了他这种早已被逼得对死生有些麻木的人之外,真正贪的人,大多也都更怕死。
怕死,便有软肋。
有软肋,便可控。
真正麻烦的,从来不是贪。
而是既贪,又蠢;或者既贪,又看不清自己到底有几斤几两。
安重霸显然不是前者。
至于是不是后者……
很快,便能见分晓了。
想到这里,韩澈指尖轻轻在桌案上敲了两下,神色已彻底归于沉静。
正堂之外,忽地传来更急一些的脚步声。
随即,杨焱那略带几分火气的声音便隐隐透了进来。
“安节帅,教主有请。”
紧接着,是另一个更低、更稳,却分明压着些许不善的声音。
“还请节帅,莫让教主久候。”
韩澈微微抬眸,不由抬手揉了揉眉心。
不是让这二人客气些吗?这语气客气在哪?
手缓缓放下,眼底那点最后残留的松弛,也在这一刻,彻底消失不见。
眼中黑色眸光褪去,鲜红血色亮起。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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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安重霸此人,历史上已有定论:
狡诈奸险,不入正流:编撰《旧五代史》的薛居正评价安重霸“以奸险而仗旄钺(凭借奸险手段执掌兵权),盖非数子之俦也(并非正道中人)”。《新五代史》也记载他“为人狡谲多智,善事人”,点出了其善于逢迎的特质。
贪婪成性,吏治腐败:欧阳修在《新五代史》中将他视为五代时期官吏贪腐成风的例证,从侧面反映出他对安重霸此类官员的批判态度。同时,其“以棋索贿”的轶事也生动地勾勒出一个利用权势压榨百姓的贪官形象。)
第379章 敲打
正堂之中,茶气已淡。
案上一盏新换过不久的热茶,在这留谷城县衙的正堂里,已算难得。只是此刻,茶虽尚温,堂中气氛却比那方才被风吹得微晃的烛火还要更冷三分。
韩澈独坐主位,指尖自桌沿缓缓收回。
那双先前尚带着些许松弛意味的眸子,此时已彻底沉了下来,黑色眸光褪去,鲜红血色自眼底深处一点点漫开,好似寒夜之中缓缓浮起的一层薄焰,瞧着不盛,却偏偏最叫人心头发紧。
正堂外的脚步声,已越来越近。
从方才那请的话语来看,杨焱、杨淼兄弟二人去“请”人时,这两人所谓的“客气些”,多半也就是比直接把人押过来稍好一点罢了。
不过,也无妨。
有时候,部下语气硬上几分,倒也并非坏事。
毕竟今日这一场,本就不是让人痛痛快快来叙功的。
不多时,门口阴影微微一晃。
一道高大身影,已随着杨焱、杨淼兄弟二人自堂外迈步而入。
来人身形魁梧,肩背宽阔,单论身板,较之牛头那等纯以横练与蛮力见长的粗豪汉子虽少了几分敦实厚重,却更多出一股久经军阵、压在骨子里的悍厉与沉稳来。
他身上甲胄明显还未完全卸下,只去了头盔与护颈,一领半旧的战袍披在肩头,甲叶边角、披风下摆与靴边处,仍隐隐能看见些许未曾洗尽的尘土与血痕。
那张脸说不上如何英俊,轮廓却硬得很,颧骨微高,鼻梁挺直,一双眼睛不算大,却亮得有神,像是常年在风沙与刀光里打磨出来的一般,哪怕此刻他是来见上位者的,身上那股压不住的军中煞气也仍旧隐隐在。
安重霸。
或者说,豹尾。
他迈步入堂之后,脚下不疾不徐,既不显得刻意匆忙,也没有半分散漫,乍一看去,倒颇有几分大战得胜之后尚未来得及卸甲,便立刻前来复命的味道。
被杨焱杨淼二人“客气”的请来之时,他心中便已是有些忐忑,脑海中不由浮现小鱼那丫头这些时日神神秘秘的,频繁调动昔日前幻音坊与通文馆那批人手的情形。
虽说那丫头本就古怪,平日里行事也向来神神秘秘,但结合韩澈的突然到访,又不得不让他多想。
只是他目光抬起,极快地在堂中一扫。
那一扫,极隐,几乎只是一掠而过,可韩澈仍旧看得清楚。
看得见安重霸视线最先落在他身上,又迅速扫过左右两侧的屏风、廊柱、偏席与案后,看清堂中此刻除了韩澈之外,并未捕捉到小鱼的身影,那眼底深处原本压着的那点警惕与忐忑,竟是微不可察地松了一丝。
很轻!
只不过韩澈习惯性看人先看脸,安重霸那些个一闪而逝的微表情被他不着痕迹的尽收眼底。
安重霸脚步未停,心中却有所思,若不是小鱼那丫头作祟,此番陈仓大捷,留谷初定,韩澈这时候亲至留谷,本也在情理之中。
且韩澈本就对他这唯一的军队极为重视,来个突然袭击,也在他意料之内。
而正在这时,杨焱、杨淼兄弟二人的脚步忽地一止。
安重霸眼角余光顿时一动,越过二人肩侧微微回眸望去,只见兄弟二人一左一右,隐隐卡住了堂门与退路,而后便带着门,缓缓退了出去。
“吱呀——”
门扇在身后缓缓合拢,木制门轴发出一声细微却极清晰的轻响。
这一声不大。
可安重霸心里,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一压,方才那随着“堂中只有韩澈一人”而稍松半分的心弦,几乎在这一瞬之间,骤然又绷紧了起来。
比先前更紧,也比先前更沉!
因为他忽地意识到了一件事,这支军队,早已不是纯粹的蜀军,驻军兴元府的这段时间里,已然掺了不少玄冥教的人进来,其中底色早已不属于蜀国,对于韩澈的身份根本不需要避之不及。
故而一般事情,根本不需要关起门来谈。
即便是谈,也没必要是这种——只留韩澈与他二人单独相对的谈法。
除非,这事情并不简单。
又或者说,今日韩澈要说的,根本不是那些适合摆在众人面前讲的东西。
一想及此,安重霸心中不由猛地一沉。
如今再想,那份“情理之中”、“预料之内”底下,是不是还压着别的什么东西,便实在难说了。
不过,念头虽乱,安重霸到底也是在刀口上滚出来的人。
心底那股骤然而起的寒意,只在一息之间便被他强行压下。
随即快走数步,行至堂中。
甲叶轻撞,带起一阵细碎的擦响。
而后他抬手抱拳,干脆利落地单膝跪地,垂首朗声道:
“末将安重霸,参见教主!”
这声音极稳,亦极洪亮。
带着久在军中之人惯有的中气与沉厚,一字一句都落得极实。
他低着头,垂着眼,姿态恭敬得挑不出什么错来。
堂中安静了一瞬。
而后,主位之上,韩澈才轻轻“哦”了一声。
那声音不高,甚至算得上平淡。
可不知怎的,落在安重霸耳中,却叫他后颈一紧。
只听韩澈似带几分疑惑,又似带几分说不清道不明的笑意,慢条斯理地道:“成为节度使,独掌一军之后,就是不一样。”
“连称呼,都变了!”
此言一出,安重霸心头,骤然便是一紧。
若说方才他只是觉得不妙,那么此刻,便是切切实实地感受到了一种极熟悉的压迫感。
发难来得太快了,他连韩澈的来意都没搞清楚,自是不知当下韩澈所在意的这个“称呼”为何。
是在意他的自称“末将安重霸”?
还是在意他口中的“教主”二字?
又或者,这根本不是在不在意的问题,只是借着个这个由头,给他一个下马威?
说到底,在他以往的认知之中,韩澈这种人,是不太可能真的去计较这些虚礼与旧情的。
韩澈所图甚大,心也足够狠。
他看重的,从来都该是有没有用,能不能打,事情做成了没有,局面稳住了没有,至于麾下之人私底下叫他“老大”还是“教主”,于这等人而言,本不该是什么大不了的事。
可偏偏——
韩澈就是提了。
那无论如何,都不再是小事。
至少,在这一刻,不再是。
安重霸只觉心口那一下紧得厉害,却不敢沉默太久,只得迅速压住心中翻涌思绪,硬着头皮道:“教主如今执掌玄冥教,往后更是要吞残梁,入主蜀地,逐鹿天下。”
“称谓,自是要正式一些。”
“属下如今又在军中,帐下多是粗鄙武夫与新附之众,若属下仍旧口口声声叫着旧日称呼,难免叫人轻慢了教主威仪。”
“故此——”
“属下不敢再如从前那般随意。”
话落之后,堂中一时静得只余风声。
安重霸跪在地上,额角却已不自觉渗出了一层极淡的汗意。
他知道,自己这话说得很冠冕。
也是眼下最稳妥的答法之一。
不往近了答,也不往小了答,索性将这称呼变化,从自己个人态度上抬到“教主威仪”“军中秩序”“逐鹿天下”这等大处去。如此一来,便不管韩澈究竟是在意疏远,还是在意摆不正位置,都总能勉强兜住几分。
主位之上,韩澈听完,却只是看着他。
片刻后,唇角竟轻轻勾起一点弧度,缓缓点了点头:“你说得,倒也有些道理。”
“起来吧。”
闻得此言,安重霸心中那根已经绷得发疼的弦,总算稍稍松了半分。
“是!”
他应声称是,这才起身。
只是身形虽已站直,心里那一点警惕却是半点不敢真正放下,反倒比进门前更重了几分。
因为他已然明白,今日这一趟,绝不是什么寻常谈话。
至于韩澈方才那一记轻飘飘的敲打,究竟只是个下马威,还是在试他什么——
还得再看!
韩澈却像是已经揭过了方才那一茬,只略略抬了抬下巴,示意下首一旁的座位:“坐。”
安重霸闻言,微微一怔。
这一怔极短,下一刻,便已抱拳应声:“谢教主赐座。”
说罢,这才落座。
只不过,他虽坐了下来,身形却仍坐得极正,腰背微挺,双膝微分,双手放于腿侧,半点也不见放松。看着倒不像是坐下来与人长谈,更像是军中下将听候上命,随时便能起身领令一般。
韩澈瞧在眼里,也不点破。
只端起手边那杯已微凉的茶,缓缓饮了一口。
堂中一时无言。
外头偶有驿马嘶鸣,军卒来往,甲片轻撞,隔着半开的窗棂与两侧廊柱,一丝一缕地透进来,反倒将这一份沉静衬得越发清晰。
片刻后,韩澈方才放下茶盏,不咸不淡地开了口:“陈仓这一仗——”
“你打得不错。”
短短六个字,平平静静!
可落在安重霸耳中,却像是有谁在他肩头那一块紧绷了半天的肌肉上,轻轻按了一下。
他眸光微微一动,当即抱拳道:“教主谬赞。”
“谬赞?”
韩澈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倒也不算。”
“大散关一破,陈仓半月而下;留谷、粮点、驿站与道口,也能在短短时日里一并理清。你若没几分本事,做不到这一步。”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
唇角竟还带起了一点极淡极淡的笑意。
“至少——”
“没让我失望。”
这一句,不重。
可偏偏正是这一句,叫安重霸心底最后那点紧绷着的弦,终究还是悄悄松了半分。
因为和方才那一句带着试探意味的“称呼变了”不同,眼下这几句话,韩澈说得很实。
不是一句空泛夸奖,而是切切实实把大散关、陈仓、留谷、粮点、驿站与道口这些细处都点了出来。
这说明什么?
说明韩澈不是随口敷衍。
而是真正看了,听了,也记得他的功劳。
能记得功劳,就好。
至少这意味着——
便是后头真有敲打,有些地方出了错,也未必没有转圜余地。
想到这里,安重霸心中那一点被门扇合上时压出来的沉寒,终于散去了些许。
“末将不敢居功。”
他坐着抱拳行礼,语气比先前稳了许多,“能有今日,一则仰赖教主先前谋划得当,借送粮合作之机智取大散关,又断陈仓故道,围歼梁军精锐,步步相扣,早已定下此战胜势。”
“二来,也是教中兄弟倾力相助,粮道、暗线、军械、火药,无一不是教主提前铺下的根基。”
“末将不过是借势而行,不敢当教主如此赞许。”
这番话,说得可谓漂亮。
先捧韩澈,再分功于教中,最后把自己放到“借势而行”的位置上。
既不显得居功自傲,也不至于把自己说得太无能。
韩澈闻言,倒也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不见喜怒,又像是觉得这话说得本就应当如此。
片刻后,他顺势换了个话题:“如今留谷、陈仓一线,布置得如何?”
安重霸一听这话,心中便又定了两分。
若韩澈眼下更关心的是留谷、陈仓与之后可能要迎上的梁军,那便说明——
他此番前来,至少主上还是以大局为先的。
至于先前那一记下马威,多半不过是韩澈性子使然,借机敲打自己一番罢了。
心思一定,他当即收拾心神,将这些日子自己在留谷、陈仓一带如何布防,如何安营,如何清剿梁军残部,如何整理粮草军械,如何在两道之间设哨设卡、防备梁军再度西突之事,逐一细细道来。
“留谷城中,现下常驻兵力分三部。”
“城中主力,约六千余,分守四门与城中各处要点;城外沿道营寨七处,合兵三千出头,俱设在可互相照应之处;其余人马,则沿陈仓故道与通往凤州、散关的山道分散设哨,既防梁军突袭,也防城中有人与外勾连。”
“军械方面,陈仓城破之后所得弓弩、刀枪、甲胄,已尽数整理入册。能用的,便拨入各营补缺;损坏严重的,则由匠作营修补,紧着弩机与甲叶优先。”
“粮草则暂分三处囤放。”
“一处在留谷城中旧仓,一处在城西新挖的地下窖仓,另一处则在陈仓故道北段的一处废驿附近,以备不时之需。”
他说得很稳,也很细。
显然这些事情,都是他亲自一处一处看过、盯过,方才能够在韩澈面前如此不看简图、不翻账册,便径直条分缕析地道出来。
韩澈听着,中途只偶尔“嗯”上一声,倒也并不打断。
安重霸见状,越发说得细致了些。
又将几处暗哨轮值、斥候出没区域、军中各部轮番休整与守夜的分配、城中原有百姓与新附辅兵如何区隔安置,都一一道来。说到最后,甚至还将自己对后续局面的推演,也一并说了出来。
“若梁军当真由凤翔退而借道陈仓——”
“末将以为,不宜一开始便与其硬拼。”
“此时梁军若真行至此处,多半已是东面失利,退路受阻,军心虽乱,却也必然更凶。若正面硬扛,虽未必不能挡住,可伤亡必然不小。”
“故末将之意,是先围绕那一段被火药炸毁的陈仓故道设伏干扰。”
“火药炸毁山道后,虽仍能勉强通人,但大军辎重难行,梁军若真决意西突,必得先修、先填、先清。到那时,我军便可依山势以轻骑、弩手与小股精锐轮番袭扰,先拖其锐气。”
“待其第一波破釜沉舟之气泄去,再借留谷与陈仓城中之坚壁、弩楼、滚石与拒马,再挫其二分。”
“若仍不退——”
“便沿陈仓道狭险处,分层设伏。”
“前军引其深入,中段断其辎重,后段再伏其退路,以逸待劳,逐层磨杀。”
说到此处之时,韩澈方才微微抬眼,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瞧不出喜怒。
可不知为何,却莫名叫安重霸心中轻轻一凛。
他总觉得,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像是已经看透了他脑子里所有盘算,却偏偏还未曾真正说出来。
可这种感觉来得极快,去得也快。
他到底没敢在脸上露出异色,只继续将后头几处军中轮值、仓粮调配与斥候分布说完,这才略略收束话头。
“末将目前所能想到的,大致便是这些。”
“若教主另有示下,末将自当照办。”
话音落下,堂中又静了两息。
韩澈看着他,片刻后,竟是不紧不慢地笑了笑。
“看来——”
“这留谷与陈仓,如今你倒是当真握得很稳了。”
这话,听起来似夸似叹。
安重霸心里,却莫名又是一紧。
因为这“握得很稳”四个字,自韩澈口中说出来,怎么听都不像是真心实意的夸,更像是一根包着蜜糖的针。
他刚欲开口,斟酌着补上一句“末将不过代教主管着,岂敢言稳”,却见韩澈已垂下眼,像是漫不经心一般,伸手拨了拨茶盖。
瓷盖轻碰杯沿,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
下一刻,韩澈淡淡问道:“粮道上的钱,分到第几笔了?”
“够不够独撑大军粮饷?”
“够不够你帐下那些亲信分润?”
他语气仍旧平静得很,像是在问一件再寻常不过的账目。
可那每一个字,落在安重霸耳中,却都像是一块冰,狠狠砸进胸腔里,砸得他呼吸都微微一滞。
还未等他反应过来,韩澈便已抬眼,又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需不需要本座——”
“再给你添点,好支持你自立门户啊?”
堂中静了一瞬。
不!
应该说,是安重霸整个人都静了一瞬。
几乎就在这句话落下的刹那,他方才好不容易才缓下来的心绪,便像是被人从头到脚,兜头浇下一盆冰水。
从脖颈,到后背,再到心口与掌心,尽皆在这一瞬凉了个透。
外头那一点隐隐传来的脚步声、军卒低喝声、驿马嘶鸣声,好似也一下子远了。
远得像是被隔在了另一重天地之外。
安重霸眼底,有那么一瞬间的僵硬。
很短,短到几乎只是一闪而过。
可偏偏,这一闪,还是落进了韩澈眼里。
他喉结微微一动,方才觉得发干的嗓子,此刻更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般。
片刻之后,才勉强稳住声音,低声唤了一句:“教主……”
随即,沉声道:“末将……不知教主何意。”
“不知?”
韩澈闻言,像是听见了什么有些意思的话,眉梢极轻地挑了一下。
而后抬眸,平平静静地看了安重霸一眼。
“那便怪了。”
“本座还当你既然来者不拒,总该心里有数才是。”
安重霸背脊,不由一点一点地绷紧。
他下意识便想否认。
甚至只在这一个呼吸之间,脑海里便已迅速转过了数套说辞。
说底下商贾自作主张?
说只是有人借道夹带私货,自己并不知情?
说不过是军中上下粗疏,没能尽察?
又或者,干脆咬死不认,先试一试韩澈究竟知道多少?
可话还未来得及出口,韩澈便已淡淡又补了一句:“先别急着否认,此处仅你与本座二人,不会有外人知晓。”
这一句,比前头那句“粮道上的钱”,更叫安重霸发寒。
不会有外人知晓,这言外之意,再明白不过——他在韩澈面前,根本没有秘密。
安重霸只觉胸口猛地一沉。
至此,他哪里还会不明白。
韩澈今日这一趟,根本不是兴之所至的突然袭查,而是有备而来。
脑海中再次浮现小鱼那张看着天真、实则最会蹦跶折腾的小脸。
这些时日,那丫头频繁调动蜀地旧日幻音坊与通文馆留下的人手,神神秘秘,来去无踪,定然是在查他。
安重霸并不怀疑小鱼在这方面的本事,更不会低估昔日幻音坊与通文馆那些残余人手,在那小丫头的指挥下,能翻出多少东西来。
商贾逐利,最是惜命。
那些平日里笑得人畜无害、见钱眼开的人,一旦真落进擅长审人、查人、摸线的人手里,骨头硬的,本就没有几个。
只不过……
他也知道,证据多少,其实已不重要。
因为坐在他面前的,从来不是什么要讲证据、摆公堂、断是非的判官。
而是韩澈,昔日的玄冥教神荼,出了名的冷血无情刽子手。
韩澈要杀人,从来不需要证据。
能让你知道,他知道了——
便已足够。
思绪翻腾之间,安重霸缓缓吐出一口气。
终究还是没敢再硬顶,只低下头去,抱拳道:“粮道一事……”
“末将……”
“确有失察之处。”
“失察?”
韩澈闻言,像是真听见了什么有意思的话一般,唇角极轻地动了一下。
“本座若没记错。”
“商路上有多少人头,分利上抽了多少数目,哪一拨粮是在什么河渡、哪个驿站掺进去的,乃至后来送往何处,谁先收,谁后卖,你心里,想来都是有数的。”
“这若还叫失察——”
“那你安节帅,对‘察’字的要求,未免也太低了些。”
安重霸指节,微微一紧。
这一下,是真的连辩都不好辩了。
因为韩澈点得太细,细到将他原本心中尚存的那点侥幸——“或许教主只是知道底下有人借道贩粮,却未必知道我亲自分利”——都给一并碾了个粉碎。
他沉默了片刻,只能再度低头,声音也压得更沉了几分:“此事……是末将之过。”
“末将原想着,商贾趋利,本就难绝。”
“既堵不尽,不如暂且收着。”
“一来,可借他们稳住蜀中商路,不致生出更大动静;二来……”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
像是想要给自己找个更漂亮、更站得住脚的理由。
可韩澈却已淡淡替他接了下去:“二来——”
“还能给军中,多添些进项,是么?”
安重霸后背微微一凉,再无退路。
下一刻,他索性猛地起身离座,就势跪在了地上,俯首道:“是!”
“属下知罪!”
“只是当时末将以为,此事还在可控范围之内。”
“商贾要走这条线,原也不是一日两日能全然禁绝的。既如此,索性先将这条线拢在我等手里,一则可随时掌控他们动向,二则也不至让他们因无利可图便转投旁处,搅乱蜀中已定之局。”
“而所得之利——”
“末将虽自作主张,觉得此等小事不必劳烦教主,却绝不敢中饱私囊!”
“所收每一分利,皆用于维持军中稳定,修缮、扩充军备,绝无半分是为了末将一己私欲!”
这番话,说得极快,也极诚恳。
若换个时候,换个不知底细的人来看,怕是真要觉得此人虽有逾矩,却也未必当真是纯然贪利。
可韩澈听着,却只淡淡看着他。
片刻后,竟点了点头。
“这才对嘛。”
“你也是我麾下老人了。”
“自是不会如此短视。”
“我们如今,尚未真正起势,便急着贪污腐败,自掘坟墓——那岂不是蠢得很?”
安重霸一听这话,方才一直悬在喉间的那口气,终于往下落了落。
虽说这话怎么听,都像是在借力打力地敲他。
可至少——
韩澈没准备在这件事上立刻翻脸。
没翻脸,便还有得谈。
他连忙顺势低头应道:“教主说得是!”
“是末将一时糊涂,未能体会教主深意,才险些酿出后患!”
韩澈似是对他这态度颇为满意,竟还略略笑了一下。
“既如此,那便好办了。”
“我欲于军中,另设一处‘随军赏给库’。”
“日后凡有夺关破城之功,死战不退之勇,斩将夺旗之绩,皆可自此库中随时赏赐,以鼓舞士气,稳住人心。”
“你觉得,如何?”
安重霸听到“赏给库”三个字时,心头便已隐隐一沉。
待听到后头,哪里还会不明白。
韩澈这是要借着这一步,正大光明地把他这些日子通过粮道攒下来的那点家底,连根抄走。
说是赏给军中,实则——
不过是叫他把吃进去的,尽数吐出来。
可偏偏,这事他还不能不应。
因为一旦不应,那便等同于坐实了他先前口中那句“绝不曾中饱私囊”全是鬼话。
更何况,相比性命与眼下这节骨眼上的位置,钱财,终究只是身外物。
安重霸沉默了一瞬,只觉心口发紧得厉害,像是有人正一刀一刀往上割肉。
可脸上,却仍旧只能挤出一副义正言辞的神色。
“教主英明!”
“军中本就该有此赏罚分明之制,以免有功之士不得赏,寒了底下弟兄们的心。”
“末将自当竭尽全力,将此事办妥。”
韩澈轻轻“嗯”了一声。
“好。”
“既是你来办,那本座也省心些。”
“今日起,粮道那边所有先前未曾入册的银钱、粮契、货券、战马、铁料、皮甲与可折价之物,统统归入此库。”
“至于那些不便搬运、已被你折成了别物的,也不要紧。”
“折个价,写明账目,报上来便是。”
“本座——”
“之后亲自验收。”
每一句,都轻描淡写。
可每一句,都像刀子。
安重霸跪在地上,只觉自己胸口里那一点早已盘算了许久、以备将来立身保底的家底,正在被人一点一点地从血肉里剜出去。
疼,却又不敢叫。
只得硬生生将那一点发苦的心思压下去,叩首道:“是!”
“末将遵命!”
韩澈看着他,忽地笑了一下。
“怎么?”
“看你脸色,不太好看。”
“是本座要得多了?”
“还是你安节帅,舍不得?”
安重霸背后寒意一炸,连忙低头道:“末将不敢!”
“军中若能因这些钱财多稳一分,多活一些弟兄,末将怎会舍不得?只是为先前自作主张之事羞愧,一时失态,还请教主恕罪!”
这话一出,堂中,安静了片刻。
而后,韩澈像是懒得在这一桩上继续多费口舌一般,轻轻摆了摆手。
“好了。”
“起来吧。”
安重霸这才如蒙大赦一般,缓缓起身。
只是方才这一跪一应之间,他背后里衣竟已被汗意悄悄浸出了一层薄潮。
虽然先前至少大半年的功夫都白费了,但能够破财消灾,将这道坎迈过去,不能说亏了,只是说没赚罢了。
他这边方才起身,心底才刚刚生出一丝“至少这一桩算是兜过去了”的念头,主位之上,韩澈唇角那点若有若无的笑意,便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不过——”
他指尖,轻轻在桌沿点了一下。
笑意微沉,眸光也一点一点冷了下去。
“还有一件事。”
“你做得,我不是很喜欢。”
这一句落下,安重霸脸上原本强撑出来的那点镇定,顿时便是一僵。
又来?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他的脑子便飞速运转起来。
······
(今天状态不佳,只有8000多,不过还是希望大家能点点催更,和小礼物)
第380章 卸甲
正堂之中,风声不知何时又紧了几分。
那一扇方才才像是重新打开了一道缝的局面,随着韩澈那句“不过——还有一件事。你做得,我不是很喜欢”,又被“砰”的一声,重重合上了。
不是门扇之声。
而是安重霸心口里,那点才将将落下去的侥幸,被人一把按回了深水之中。
又来?
几乎是在同一瞬间,安重霸的脑子便飞速运转起来。
如果说粮道分利那一桩,被小鱼查了出来,虽疼,却还算说得过去。毕竟那条线本就太肥,沿路商贾、河渡、驿站、粮船、马队,牵一发而动全身,有心要查,总能从某个缺口里撕开一道缝来。
可除了这一桩之外——
他这段时日,还做过什么会真正触怒韩澈的事情?
是留谷、陈仓一线安插亲信太多?
是借着整顿军务之名,将几个并不算完全听话、也不算完全站在自己这边的将校调出了关键位置?
是对玄冥教中人往军中渗透一事,明面上配合得极漂亮,暗地里却总要想法子隔上一层,让其摸得着边,却难真正掐住军心与兵权?
还是说——
近来杀俘之事?
一念至此,安重霸心中骤然一紧。
这一紧,来得极快,也极重,像是有人将一只冰冷铁手直接探进他胸口,猛地攥住了那一颗方才还因为“破财消灾”而生出几分余庆的心脏。
不想不知道,一想吓一跳。
细想之下,他这段时日竟当真干了不少“大不敬”的事。
而偏偏,这一桩桩,一件件,还都不是什么能摆在明面上叫人慢慢辩白的琐事。
阳奉阴违也好,防着玄冥教中人也罢,抑或是在军中关键位置换上自己用得顺手、也更愿听自己话的人,说到底,都是一种“防”。
防谁?
防韩澈。
防玄冥教。
防自己辛辛苦苦打下来的这点军权,在还未真正暖热之前,便被人一点一点地抽空了筋骨。
而这样的心思,放在寻常主上与下将之间,已是大忌。
更何况,是放在韩澈面前。
一时之间,安重霸只觉脊背隐隐发寒,心里边也不由凉了半截。
只是,韩澈到底知道了多少?
是知道了他私分粮道之利,故而顺着查了下去,才发现更多东西?
还是说,压根儿不是由小鱼那条线摸出来的,而是另有眼线、另有暗探,从军中、从商路、从留谷与陈仓各处,一点一点将他做下的事全给拼了出来?
他不得而知。
也正因如此,他非但无法确定韩澈如今真正震怒的是哪一桩,反而更没法提前锁定那怒意的由头,只能下意识地去打量韩澈的脸色,企图从那张向来叫人看不出多少情绪的脸上,寻出哪怕一丝半点的蛛丝马迹来。
可这一眼抬起,刚刚触及韩澈那双眼睛,安重霸眉眼便不由猛地一颤。
那双眼睛,原本还是沉沉的黑。
只是此刻,那黑色正一点一点褪去,眼底深处,像是有血色在燃。
不是火。
更像是某种被压在冰层之下的红,正透过裂隙,一点一点地漫上来,先是眼底,再是眸中,而后几乎只在一两个呼吸之间,便将那一双眼彻底染成了猩红而诡异的色泽。
不炽,不烈。
却比那种明晃晃、热烘烘的凶光更叫人毛骨悚然。
安重霸的脑海里,几乎是下意识地便掠过了当年在玄冥教中的一些旧景。
那些已被他刻意埋进心底深处、许久不敢去碰的旧景。
邙山古墓里的阴火。
密室里的血腥气。
那些被丢在石阶边、甬道里、密室外,或缺了胳膊,或断了腿,或脑袋不翼而飞的尸体。
还有韩澈。
那个还未真正坐上如今这位置时,便已在玄冥教中凶名赫赫,杀人灭族如吃饭喝水一般平常的神荼。
恍惚之间,安重霸脑海中甚至不由自主地浮现出玄冥教中人私下流传的一句打油诗:
杀人灭族不眨眼,腥风数里先扑面。
平日里想起来,只觉夸张。
可此刻,这一句话却像是活了一般,自他心底骤然翻涌而出,随之而来的,竟仿佛真有一股若有若无的血腥气,自韩澈那双眼里扑面而来。
“砰砰。”
韩澈伸手,敲了敲桌面。
声音不大,却像是两记闷锤,直直砸在安重霸心头上。
下一刻,韩澈开口了。
声音不高,也不急,甚至算得上平静。
“梁军俘虏——”
“你杀得太多了。”
一句话,十个字。
没有喝骂,没有质问,甚至连一句“为何”都没有。
可就是这般不轻不重的一句,却比任何暴怒之言都更叫安重霸头皮发麻。
因为这意味着,韩澈不是在试探。
而是在点,点一件他已然知道,并且心里已经有数的事。
安重霸浑身,几乎是本能地一颤。
双腿微微发软,膝盖一弯,险些又要当场跪下去。
只是他这一跪跪到一半,眼底流光一转,脑子里某根绷得极紧的弦却忽地又一弹,竟生生让他将那将跪未跪的姿势强撑了起来。
不能跪!
至少,不能在这一句刚落时便慌得跪下。
粮道分利那一桩,他是被韩澈拿住了脉门,连每一笔钱从何处掺进去、由谁收、怎么折出去,韩澈都点得明明白白,那样的局面,不跪也得跪。
可杀俘之事,不一样!
战场之上,杀与不杀,从来不是一句话说得清的。
梁军精锐太多,陈仓、留谷诸城又小,俘虏一多,本就难以看管;更别说这些俘虏之中,许多还是梁军中的悍卒、老兵、军官,真要一股脑留着,谁能保证不会生出乱子?
况且,韩澈方才说的,不是“不该杀”,而是“杀得太多”。
太多与不该,是两回事。
这其中,便有转圜的余地。
想到这里,安重霸硬生生将那软下去的双腿重新撑住,只抱拳行礼,声音略带几分发涩:“教主……”
他这两个字一出口,早已在心里打过好几遍腹稿的那些理由,当即便顺着喉咙往上涌。
什么陈仓、留谷城小,难以兼顾布防与管辖。
什么梁军俘虏多为精锐,收编时日尚短,稍有风吹草动便可能哗变。
什么大散关、凤州与陈仓之间山道艰险,分押途中最易生变。
什么如今梁国大势未定,若凤翔那边梁军忽然转向西突,留着太多俘虏只会尾大不掉。
这些,他都想好了。
甚至还想好,若韩澈再继续追问,他便可将一切再往“稳军心、稳城防、稳局势”上靠,把自己那点最不可告人的真实心思,牢牢压在最深处。
可偏偏,心中恐惧未消,喉头便像是被砂石堵住了一般,干得发涩。
他顿了好一会儿,方才勉强接着开口:“末将也是无奈之举,梁军……”
“哦?”
韩澈轻疑了一声。
那一声不重,反倒带着点似有若无的玩味。
他上半张脸在堂外透进来的天光与堂中火影之间,像是忽地挂上了一层不甚清楚的阴影,那双猩红血眸中投射出来的两道目光,更显得有些渗人。
敲击桌面的指尖,忽地一顿。
而那原本平稳得像是一潭死水般的嘴角,也一点一点,缓缓勾了起来。
“这是想好怎么糊弄本座了?”
安重霸心底,骤然便是一沉。
紧接着,便听韩澈语气平平地续了下去。
“让本座来猜猜你精心编纂的理由会是什么?”
“是……”
安重霸眼中,慌乱一闪而逝。
不行!
绝不能让韩澈这么继续说下去!
因为他太清楚了,一旦韩澈将那些话说出来,那些原本即便不是编纂、听上去也还算站得住脚的理由,便会在一瞬之间,彻底变成“编纂”。
而他,本身就是编纂。
到了那时,这些理由便只会显得更加一文不值。
安重霸连忙开口,想抢在韩澈前头,将那些半真半假的话先说出来:“教主——”
只可惜,他这声“教主”才刚刚出口,后头那些早已打好腹稿的辩解尚未说出来,便被韩澈沉声打断。
“本座不喜欢说话被人打断。”
这一句,不高。
甚至没有先前那句“梁军俘虏,你杀得太多了”来得平。
可偏偏,就是那语气之中骤然压下去的一层冷意,叫安重霸整个人都不由一僵。
“这一点——”
“你应该清楚才是。”
清楚。
他当然清楚。
甚至玄冥教里许多人都清楚。
韩澈这种人,平日里看着不显山不露水,许多时候甚至懒得在小处与人计较;可一旦真计较起来,那便意味着他不是单纯在在意这一件小事,而是要借着这件小事,把你整个人都往死里剖。
安重霸只觉后颈又是一阵发凉。
张了张嘴,终究没敢顶着这句话,继续把自己准备好的那套理由说下去。
只能压下心中惊悸,低声应道:“是。”
而后,老老实实闭了嘴。
只是他虽闭了嘴,却终究不甘心就这么束手待毙。
垂首掩藏神色之际,眼角余光仍是极隐蔽地微微上抬,想去看韩澈的神情变化。
可这一眼才刚刚抬起,触及那两点猩红血光,安重霸便又像是被烫着了一般,连忙再度垂了垂眼帘。
心中,更慌了。
但慌乱之后,却又生出了一点古怪的定意。
因为直到此刻,他才算真切体会到了韩澈的手段。
不是单纯的狠,也不是一句“神鬼莫测”便能概括的强。
而是那种,你脑子里刚刚打出一点算盘,他便像是已经站在你算盘后头,看着你拨珠一般的可怕。
先前他自觉那套说辞天衣无缝。
可眼下,他却忽地没了十足把握。
也许,那些话不说,未必就是坏事。
至少,不说,韩澈便还没法拿着他亲口说出来的话,再往死里往下压。
这般想着,他只得继续沉默。
而主位之上,韩澈见他终究识相地闭了嘴,竟是微不可察地点了点头。
那上半张脸上的阴霾,也像是随着这一点头,忽地淡去了些许。
下一刻,他指尖落在桌面上。
“嘭。”
一声轻响。
韩澈的声音,也跟着不疾不徐地响了起来。
“你的理由,无非就是——”
“梁军此战皆为精锐,而陈仓诸城太小,若是留存太多梁军俘虏,难以兼顾布防之余,对其加以管辖。”
第一条!
安重霸心头一震,眼皮不由轻轻一跳。
而韩澈根本不给他任何喘息的空当,稍稍一顿,便又继续往下道:
“梁军随时可能借道陈仓入蜀,而梁军俘虏收编时日尚短,底子仍是梁军,一旦战局骤变,极易哗变作乱,反噬我军。”
第二条!
安重霸额角,已隐隐沁出汗来。
韩澈却像是丝毫没看见一般,只继续淡淡道:
“若分押大散关或凤州,路途不短,山道险峻,押送途中最易生变。人少了压不住,人多了又牵扯兵力,得不偿失。”
“再者,俘虏多了,耗粮太甚。如今看着是夺城有功,可后头大战未尽,留谷与陈仓又是新据之地,粮秣、军械、民心、道路,各处都在吃紧。多养数千乃至上万降卒,乃是自找负担。”
“又或者——”
“这些梁军里头,不乏中下层军官、悍卒与老兵油子。你若全留着,留着留着,说不准便在军中悄悄结成一块,平日里不显,关键时刻却能搅出天大的乱子。”
“再往下想一步,留谷、陈仓一带城防尚未彻底稳固,真要分出大量兵力去做看押、甄别、收编之事,本就会拖累你整顿此地军务的进度。”
“更不必说——”
韩澈微微抬眸,猩红血眸在这一刻竟似比方才更亮了一分。
“杀上一批,震一震那些新附之众,叫他们知道你安节帅不是心慈手软之人,也可借此立威。”
“若是再冠冕堂皇些——”
“你甚至还能说,此乃以雷霆之法,杜后患于未然,是在替本座、替我军、替后头整盘局势,提早剪去一截枝杈。”
一条一条。
一句一句。
每说一条,韩澈都会稍稍停顿那么一下。
停顿很短。
却恰恰给了安重霸足够的时间去听,去想,去惊,去悸,去心里边一点一点地发寒。
而也正是在这一停一顿之间,安重霸那些极细微的神色变化,便再难瞒得过人了。
有时,是眉眼轻颤。
那是心惊。
有时,又竟是眼底一亮。
那是因为韩澈点出来的某一条,甚至比他自己先前匆匆打好的腹稿,还要更周全,更漂亮,也更能说得过去。
是的。
某些理由,连他自己都未曾完全想全。
可韩澈却替他想全了。
想到这里,安重霸心里那股“玩不过”的颓然,便不受控制地一点一点泛了上来。
他可以肯定,韩澈绝不是那种能直接知晓人心所想的妖孽。
可问题也恰恰在这里——
韩澈不是知你心,而是比你更会想,更会推,更会顺着局势、人性、地势与利益,往下把所有能讲得通的逻辑,一股脑地捋个七七八八。
这样的压制,未必比“知你心”轻上半点。
因为这意味着,哪怕你心里藏着,嘴上不说,韩澈也一样能把你能想到的东西,都想在你前头。
最后,韩澈目光落在安重霸脸上,幽幽问了一句。
“还有遗漏的吗?”
这一问出口,安重霸额角冷汗顿时更密了一层。
他分明感觉得到,韩澈正在看他。
不,不止是看。
更像是在等。
等他脸上,再多给出一点什么。
安重霸哪里还敢露出半点反应,连忙将眼角余光尽数收回,把脑袋垂得更低了些,像是恨不能将整张脸都埋进肩颈与甲领之间。
堂中,一时安静得厉害。
这种安静,本该只是寻常的无声。
可偏偏,在此刻,却像是有了重量。
重得压在安重霸肩头,压在他胸口,压得他几乎快喘不过气来。
他能听见外头的风。
能听见远处甲片相撞。
甚至能听见自己额角冷汗顺着脸侧一点一点往下滑,最终停在下颌边缘,欲落未落的那一点细微痒意。
可越是听得清,堂中这份静便越显得诡异。
安重霸被韩澈盯得过于毛骨悚然,终究还是只能硬着头皮开口。
“末将……”
这两个字一出口,他才发现自己的嗓子比方才更干。
只能顿了一顿,继续道:
“末将思虑不周,远不如教主考虑周全。”
这是服软。
也是退让。
更是他眼下唯一还能说得出来,且不至于立刻再往火坑里多踩一脚的话。
可韩澈闻言,却只是轻轻摇了摇头。
“也不算周全。”
这一句,叫安重霸心里又是猛地一跳。
下一刻,便见韩澈唇角轻挑,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
“还漏了一个。”
“你不知?”
安重霸微微一愣。
这一愣,倒有大半是真的。
因为他此刻脑子里已然乱得很,哪里还想得到,除了那些战场上、军务上、粮秣上、城防上的理由之外,还有什么。
他只能顺着韩澈的话,露出一脸近乎真切的汗颜之色。
“还请教主解惑。”
韩澈看着他,神色竟是一副理所当然的模样。
“这批梁军俘虏,本就是梁军中的精锐。”
“他们若死,自然一了百了。”
“可若活下来——”
“只要其中有相当一部分被收编成功,哪怕眼下不见得立刻能显出什么,往后也必然会在军中占下一块地方。”
他语气仍旧不快,甚至平得有些过分。
可安重霸的心,却已随着这第一句,狠狠沉了下去。
韩澈却仍旧在往下说。
“而你手里这支军,如今底子仍是蜀军,是你安重霸一路自兴元府带出来、打到散关、打到陈仓、打到留谷来的兵马。”
“这些兵里,蜀系自然占大头。”
“也正因蜀系占大头,所以你这个节度使,才坐得稳;你发下去的军令,才有人听;你调换上去的亲信,才有人服。”
“可一旦收编的梁军俘虏多了,且这些人又偏偏都是梁军中的老卒、精锐、军头、悍勇之人——”
韩澈微微顿了一下。
而就是这一下,却让安重霸心底最后那点侥幸,开始一点一点崩裂。
“将来梁国败亡,残梁势力四散,若本座顺势收拢这些残梁,最自然的做法是什么?”
韩澈看着他,不紧不慢地问。
安重霸没敢答。
也不敢想答。
可答案,却又明明白白地摆在他脑子里。
而韩澈,根本也不需要他来答。
“最自然的做法,自然是让已经被收编、已经打散、已经在军中站稳脚跟的梁军俘虏,去吸纳、去裹挟、去主导后头新归附的残梁。”
“到了那时,军中梁系势力,便会迅速膨胀。”
“膨胀到什么程度?”
“至少,不会再甘心给蜀系让路。”
“也不会甘心,让你安重霸,继续以如今这种‘本座麾下唯一统军之人’的姿态,独掌大局。”
安重霸双手,已不由自主地攥紧了。
甲叶之下,指节甚至有些隐隐发白。
而韩澈那平静得几近残忍的声音,却仍旧不曾停。
“军中两系势力一旦此消彼长,冲突便是必然。”
“到那时,为了避免蜀系与梁系在军中日渐失衡、互相掣肘,分军,也将是必然之事。”
“你如今这份‘独掌一军’的权力,到了那时,便不再是独掌。”
“而只是‘其中之一’。”
“普通领军之人?”
韩澈嘴角轻轻一勾,似笑非笑地道:
“那都算好的。”
“若是后头归附的梁将之中,当真出了统军之能强过你,或是更适合整合残梁势力之人——”
“压你一头,也不是没有可能。”
话至此处,已然像是一把刀,一寸一寸,将安重霸心底那点从未与任何人明说过、甚至连他自己都未必敢彻底承认的真实念头,缓缓剖开。
不是“你有不臣之心”。
也不是“你在谋逆”。
而是更可怕的——
韩澈压根儿不靠你做下的那些表面举动,去判定你是什么。
他直接越过了行为,越过了借口,越过了你自己精心编出来遮掩本意的一切说辞,径直走到你心底最深处,把那最真实、最丑陋、也最不敢见人的那一点,原原本本地捡了出来。
“可若是没有这批梁军俘虏——”
韩澈的声音,轻轻落了下来。
“那就不同了。”
“没有这一批被提前收编、提前扎根、提前在军中梁系里占住位置的梁军俘虏,你安重霸便依旧能在后头收拢残梁势力之时,占据主导地位。”
“即便分军是必然之势——”
“你也会是那个优势最大的人。”
“我说得——”
韩澈微微俯身,看着安重霸,眼底两点猩红血色像是终于彻底沉进了人骨缝里。
“对吗?”
话音落下。
安重霸只觉耳中“嗡”的一声,像是有一道惊雷直接在脑子里炸开。
而后,双腿骤然一软。
“噗通!”
一声闷响。
他整个人已是重重跪在了地上,惶恐伏首。
这一跪,和先前不一样。
先前那几次跪,是形势所逼,是试探之后的服软,是知道自己走错了棋、说错了话,便只能借姿态往回找补。
可这一次——
是真正被韩澈一句一句,将整个人里里外外都剥得干干净净之后,生出来的那种失重般的恐惧。
安重霸忽然觉得,自己该收回先前心里那个判断。
谁说韩澈不是那种能知他人心中所想的妖孽?
韩澈分明就是。
甚至,比那种一眼看穿人心的妖术,还更可怕。
因为妖术或许还能叫人自我安慰一句“这是异术,是旁门左道,是非人手段”。
可韩澈不是,他只是想到了。
只是凭着他看到的局势,看到的人性,看到的利益与未来,便将安重霸心里最深、最隐、最不敢宣之于口的东西,如同猫戏老鼠一般,分毫不差地点了出来。
这比单纯通过安重霸的行为,来给他扣一个“谋逆”“不臣”的帽子,要可怕太多。
因为那样,安重霸至少还能觉得,自己只是做得不够干净,被抓住了尾巴。
可现在,他却只觉得自己在韩澈面前,整个人里里外外都是光着的。
没有秘密。
没有遮掩。
连心思,都无所遁形。
这让他根本生不起哪怕一丝一毫反抗的勇气来。
他不是没想过,更坏的后果。
譬如韩澈将这些行为,一概视作谋逆。
譬如韩澈当场翻脸,以不臣之罪治他。
甚至,他方才心里边还隐隐抱过一点荒唐的希望——
若韩澈只是按“谋逆”来论,而偏偏又没有第一时间杀他,那至少说明,对方还有所顾忌,自己便还有一线转圜之机。
可现在看来,那想法简直可笑。
韩澈不是“不知道”。
也不是“不杀”。
而是根本没有把他这种心思,放到需要“治罪”“问斩”的高度去看。
因为在韩澈眼里,这根本不值得。
一条不敢咬人的狗。
一条纵然心里想过龇牙、想过多护住几块骨头、想过在将来再往前拱一步,可如今却连尾巴都不敢真正翘起来的狗。
这样一条狗,有什么好杀的?
想着想着,安重霸心里那一点死灰般的绝望,竟又生出一种说不出的屈辱来。
可这屈辱,也只是一闪而逝。
因为很快,便又被更浓的惶恐给彻底压了回去。
“不敢回答?”
韩澈淡淡开口。
而后,自主位之上,缓缓站了起来。
他这一站,动作并不快,甚至算得上从容。
可在安重霸眼中,却像是整座正堂的重心,都跟着他这一起身,而一点一点压了下来。
韩澈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安重霸,轻轻笑了笑。
“那本座便当你默认了。”
话落,他迈步下阶。
一步。
两步。
三步……
那靴底踩在地面上的声音,并不算重。
可落在此刻的安重霸耳中,却像是踩在他心口上一样,一步一步,将他浑身那点原本还能勉强撑着的力气,都踩得散了。
他身躯不由轻轻一颤,却也只能一味不语。
承认?
他没那个胆子。
反驳?
他同样没那个胆子。
更何况,话都已被韩澈说到了这个地步,他又还能反驳什么?
说自己没有那样想过?
谁信?
怕是连他自己,都不信。
韩澈走到安重霸身边,竟是微微蹲下了身。
两人之间的距离,一下子便近了。
近得安重霸甚至能清晰感觉到韩澈身上那股不知是因修炼某种邪功,还是因常年浸在阴煞与血腥气里而凝出的寒意。
“你刚才——”
韩澈声音不高,甚至像是带着几分随口一问般的轻松。
“应该有在想,本座既然给了你一个设立随军赏给库的差事,便意味着还要用你,不会将你如何。”
“对吗?”
安重霸心底,骤然又是一寒。
这一寒,比前头那种被点破真实用意时,更叫他头皮发麻。
因为这意味着,韩澈不单单能想到他之前如何编造杀俘的理由,甚至连他方才在“随军赏给库”那一桩之后,心里那点“至少破财能消灾”的想法,都一并摸了出来。
安重霸只觉头皮都快炸开了,脑袋更是本能地贴向地面,声音发颤地回道:
“教主……料事如神……”
话一出口,他自己便觉不妥,连忙又改口:“哦不……是……是慧眼如炬。”
韩澈闻言,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甚至还带着几分说不出的随意。
可也正因如此,才更显得瘆人。
“那你可知——”
“本座为何要用你?”
这一问,比前头任何一句都轻。
可安重霸却只觉心头一紧,竟连答都不知该如何答。
因为这题,看似简单,实则哪一个字都不好落。
说“因为属下还有几分用兵之能”?
太抬举自己。
说“因为属下对教主忠心耿耿”?
那简直是在找死。
说“因为教主宽宏大量,不计前嫌”?
更像笑话。
他只能死死闭着嘴,不敢答。
韩澈见他不敢回答,也不逼问。
只是伸出手,轻轻拍了拍安重霸的肩膀。
那一下,动作并不重。
可安重霸整个身子却还是止不住地一缩。
韩澈的声音,也在这一刻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因为——”
“你是什么样的人,本座一清二楚。”
“你能做什么事情,该把你放到什么位置,本座也早有定论。”
“既然贪——”
“那就好好贪,老老实实地贪。”
“本座势力扩张,你自是能鸡犬升天。”
安重霸身子,不由一震。
这几句话,乍听像是在宽他。
可越往深里想,却越叫人发寒。
因为韩澈这意思,再明白不过。
贪,不是不可以。
甚至,韩澈从一开始,便知道他安重霸是个什么德行。
贪财,惜命,会算计,会给自己留退路,会想法子在局中替自己护住更多本钱。
这些,韩澈都知道。
也正因为知道,才会用。
因为好掌控。
可也正因为知道,所以他安重霸这辈子,便都别想真正跳出那条韩澈早已给他画好的线。
线内,任你贪,任你拿,任你因着韩澈的势力扩张而鸡犬升天,吃得满嘴流油。
线外——
你想伸手,便是死。
不由想起那座随军赏给库,或许是早就给他定好了的,就等着他费力经营与搜刮,然后去将之填满······
一想及此,安重霸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而韩澈那只拍在他肩上的手,这时却像是忽地稍稍用了几分力。
“但——”
一个字,沉沉落下。
安重霸身形,猛地又是一僵。
这一字,好似悬在头顶的刀,终于转了个方向。
而后,韩澈的手缓缓离开了他的肩。
动作极轻,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可就在他收手起身、越过安重霸身侧的瞬间——
一片血幕,骤然降临。
不是比喻。
也不只是安重霸心里的错觉。
至少在这一刹那,他所看见的,确实是一片血。
整个正堂,好似忽地被什么无形之物,整个罩住了。
窗外透进来的天光不见了。
堂中火烛映出来的暖色也不见了。
杨焱、杨淼退去之前那点残留在门缝与廊柱间的影子,统统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浓得化不开的血色。
墙是血色。
地是血色。
梁柱、门扇、案几、茶盏,甚至连空气,都像是被鲜血泡透了一般,泛着令人作呕的暗红。
而更可怕的是——
那股血腥气,竟也随着这片血幕,一齐扑了上来。
浓郁。
粘稠。
扑鼻欲呕。
不像是单纯死了几个人,倒像是有上千上万人,在这狭窄堂中被一并开膛破肚,热腾腾的脏腑与鲜血一股脑地泼在了四面八方。
安重霸只觉自己仿佛一瞬之间,便被扔进了一片真正的血泊里。
脚下软腻,身上发凉。
他甚至下意识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那双手,明明刚才还是干的。
可此刻在他的视线里,却像是整个都泡在血里,指缝、甲缝、掌纹,甚至手腕内侧那几道青筋上,都像是挂满了尚未干透的黏稠血液,他甚至感觉指缝间有温热的液体在流淌。
再看衣襟,再看甲叶,再看膝前那一小片地面——
全是血。
他没有感觉到实质性的压迫。
也没有感觉到刀架在脖子上的那种明确危险。
可偏偏,那种危机感却比任何一次被人拿刀指着时都更强。
不是外来的。
而是自心底,由内而外地喷涌出来。
像是某种源于本能的嘶喊,在疯狂告诉他——跑!
快跑!
再不跑,你会死!
安重霸猛地一哆嗦,竟是惶恐得想要起身。
可身子才刚刚动了动,耳畔,便幽幽传来韩澈的声音。
声音很近。
却又像是从很远很远的血海深处飘来。
“但——”
“损本座利益,来助长你之贪势。”
“这并不是件什么好事情。”
一句话,如同冰水兜头浇下。
安重霸身心俱震。
双腿更是像失了魂一般,根本撑不住。
他甚至都忘了正常转身该怎么转,只能双腿扭动着,带着那一身甲胄,狼狈不堪地跪着转过身来,朝着韩澈的方向猛地叩首。
“属下不敢!”
“属下不敢!”
额头砸在地面上的声音,很响。
一下,两下,三下……
几乎像是要把脑袋都磕碎了。
韩澈却只是站在那里,低头看着他。
片刻后,唇角忽地勾起一抹冷笑。
“呵。”
“你有什么不敢的?”
这一句,比喝骂更刺人。
安重霸浑身一僵,连叩头的动作都不由顿了顿。
下一刻,便听韩澈继续道:
“先把你阳奉阴违的事情——”
“补上吧。”
话音落下。
“咔嚓。”
一声轻响。
却是韩澈已伸手拉开了房门。
随着门扇开启,外头天光与风声一下子灌了进来。
而那片方才还浓得令人窒息的血幕,也在这一刻,骤然消失。
来得诡异,去得也诡异。
像是方才那一切,都只是安重霸心中被无限放大的幻觉。
可安重霸哪里还敢这么想?
眼见韩澈已走了出去,他几乎是用尽浑身力气,慌忙大声应道:
“是!”
“属下遵命!属下这就去补!这就去补!”
回应声,带着止不住的发颤。
可堂外,却已听不见韩澈的脚步声了。
只余风声,从门外一阵一阵卷进来,吹得堂中那点早已冷下去的茶气与烛烟,一丝一缕地飘散开来。
安重霸仍旧伏在那里,不敢动。
过了许久,许久……
久到他终于敢微微抬起一点头,透过散乱的发丝与甲领,去看那空荡荡的门口,确认韩澈确实已经离开,这才像是骤然被抽去了最后一口强撑着的气,整个人微微一软。
松了口气。
又不敢彻底松。
只觉胸腔里那颗心还在“砰砰砰”地乱跳,快得像是要从喉咙口里直接蹦出来。
他下意识抬手,往额头上一抹。
触手处,一片湿冷。
安重霸低头看了眼掌心,瞳孔微微一缩。
哪里有什么血。
分明只是汗。
满头大汗。
汗水顺着额角、鬓边、颈侧,不知何时竟已淌了满脸、满背,连里头贴身的衣衫都湿透了大半。方才那一切血腥与粘稠之感,原来根本不是血,而只是冷汗太多,与那几乎令他窒息的错觉交织在一处,才叫他误以为自己真泡在了一片血泊之中。
想到这里,安重霸不由长长吐出一口气。
这口气还未彻底吐完,他便下意识想撑着地起身。
可手刚刚抬起,身子才略略发力——
“咔嚓!”
一声脆响,骤然自他身上传来。
不是地响。
是甲响。
安重霸动作猛地一僵。
下一刻,只听得一连串“哗啦啦”的碎裂之声,自肩头、胸前、腰腹、后背、臂侧、腿甲各处,接二连三地响了起来。
那一身他征战多时、尚未来得及彻底卸下的甲胄,竟是在这一刻,寸寸崩碎开来!
肩甲先裂。
紧接着是胸前甲叶,像是忽然失去了所有支撑一般,裂缝自边缘一路蔓延到正中,而后“啪”的一声,整片崩开。
腰间护片、臂上护甲、腿侧鳞叶也跟着一一炸裂。
不是绳断。
也不是卡扣松脱。
而是实打实地——碎了。
像是方才那短短几步之间,已有无数道精纯得叫人难以想象的劲力,自各处甲缝、甲叶节点与最不经意的衔接薄弱处,一点一点地渗了进去。
直到此时,方才一并发作。
“稀里哗啦——”
碎甲掉了一地。
散落在他身侧、膝前、腿边与脚旁。
有些还在地上轻轻弹了两下,发出极细极脆的金属碰撞声。
可那声音,落在安重霸耳中,却像是一记记催命的丧钟。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
惶恐的神色,也在这一刻,彻底变得更加惶恐。
因为他终于明白,方才那一片血幕,不仅仅是敲打。
也不仅仅是震慑。
而是韩澈真真切切地告诉他——
方才那一瞬,他安重霸的命,确实已经在韩澈手里走了一遭。
若韩澈想杀他,碎掉的就不会是这一身甲。
而是他整个人。
这一念头一起,安重霸嘴唇都不由自主地颤了起来。
明明没有说话。
却像是连牙关都在打抖。
明明那一身甲胄碎了一地,整个人轻了不知多少,可他的双腿却像是比方才还要更重,更软,更使不上力。
他勉强试着撑了一下。
没能站起来。
反而脚下一滑,整个人一屁股跌坐在地。
散开的碎甲硌在腿侧、屁股与手掌下,明明有些疼。
可他却像是什么都感觉不到似的,只死死望着那空空如也的门口,久久无法回神。
堂外风声,依旧在吹。
远处军卒脚步声,依旧断断续续传来。
甚至隐约之间,还能听见哪匹驿马在院外打了个响鼻,后蹄轻轻刨地的闷响。
一切都和方才没什么不同。
可安重霸却觉得,整个天地都像是已经变了。
变得更冷。
也更窄。
方才韩澈那一句“先把你阳奉阴违的事情补上吧”,此刻像是刀刻一般,一遍一遍地在他脑海中回荡。
补什么?
补军中那些被他刻意隔开、卡着不给玄冥教中人真正插进去的位置。
补那些原本被他表面应下、暗地里却总要打个折扣的命令。
补那些他自作聪明,自以为做得不显山不露水、既能让韩澈觉得自己在配合,又能给自己多留几分转圜余地的小算盘。
还有那杀俘之事——
这事,已经不是“解释”能过去的了。
因为韩澈根本不需要听他的解释。
解释得越漂亮,只会显得他越可笑。
安重霸坐在那里,许久都没动。
直到一阵风从门外卷进来,吹得他后背湿透的里衣骤然一凉,他才猛地打了个寒颤,像是终于从某种近乎凝滞的状态中回过神来。
他低下头,看着一地碎甲。
又看了看自己那双仍旧止不住发抖的手。
忽地苦笑了一下。
笑得极轻,也极涩。
原来如此。
原来这才是真正的敲打。
前头那一桩“随军赏给库”,不过只是让他破财,让他以为今日这一关虽险,却终究还能靠吐出点东西,便把命和位置一并保住。
可现在看来,那根本不算什么。
真正的敲打,从来不是让你疼上一疼。
而是让你明明活着,却在一瞬之间,真真切切地意识到——
你之所以还活着,只是因为对方此刻还不想让你死。
仅此而已。
想到这里,安重霸喉头微微滚了滚,只觉嘴里发苦。
他不敢再坐下去了。
更不敢再任由自己继续发愣。
因为他太清楚了,韩澈既然放了他一命,便意味着给了他一个机会。
而这个机会,不是让他继续心存侥幸、继续阳奉阴违、继续在韩澈眼皮子底下玩那些自以为聪明的小心思。
而是让他去补。
立刻补。
现在就补。
补到韩澈满意为止。
安重霸深深吸了一口气,咬着牙,双手撑地,终于慢慢站了起来。
只是起身的动作,仍有些发虚。
站稳之后,他先是低头看了一眼地上的碎甲,而后默默俯身,将一片碎裂得最厉害的胸甲捡了起来。
那甲叶边缘,断口整齐,却又隐隐带着一种被极细极利之劲自内部震开的感觉。
不是刀斩。
也不是掌拍。
倒像是……某种指劲、丝劲,或是更诡谲的手法,于无声无息之间,将整身甲胄各处要害一并卸开。
若这一手,不是用在甲上。
而是用在他脖子上、心口上、脊骨上……
安重霸不敢再想下去。
只觉后背汗毛都立了起来。
半晌,他才将那片胸甲缓缓放回地上。
然后,抬头,再度看向门外。
那门口,依旧空空如也。
韩澈早已不在那里了。
可不知为何,安重霸却总觉得,那双猩红血眸像是仍旧悬在某处,静静地看着他。
看着他有没有立刻去补。
看着他接下来,还敢不敢再生出半点不该有的心思。
一念至此,安重霸只觉胸口骤然一紧,再不敢耽搁。
当即冲着门外,近乎有些失声地大喝道:
“来人!”
这一声,喊得极急,也极厉。
外头立刻便有亲兵快步奔来,在门外抱拳应道:“节帅!”
安重霸深吸一口气,强压住喉咙里的发涩与心底那仍未散去的惊悸,声音沙哑却不容置疑地道:
“传令——”
“召城中诸将,立刻来见我!”
“另,命人去把这几日梁军俘虏的名册、斩首数目、收押去向、甄别名册,以及军中如今各营职司与轮值簿册,一并给我搬来!”
门外亲兵明显愣了一下,大抵是没想到节帅刚从堂中出来,竟忽然便下如此急令。
可也正因这一愣,安重霸心头火气与惊惧一并翻起,猛地又是一声厉喝:
“还愣着做什么?!”
“快去!”
那亲兵顿时一震,连忙抱拳应“是”,随即转身飞奔而去。
听着那越来越远的脚步声,安重霸这才缓缓闭了闭眼。
再睁开时,眸底那点未散的惶恐虽仍在,却到底被强行压进去了几分。
他知道,自己现在最不能做的,便是继续怕。
怕,没有用。
怕,只会让他死得更快。
他得先活下来。
先把韩澈要他补的,全补上。
补完了,往后才有资格再说别的。
至于那一地碎甲……
安重霸低头,看了一眼。
最终,什么也没说。
只是转身,一步一步,踏过满地碎片,朝着堂外走去。
阳光自门外斜斜照进来,落在那些散碎甲片上,映出一点一点细碎冷光。
而安重霸那道高大魁梧的身影,在跨出门槛的一瞬间,竟无端透出一种说不出的狼狈与沉重来。
就像是——
方才被韩澈卸去的,不只是他那一身甲。
更是他这段时日以来,随着陈仓、留谷大胜,自心底一点一点鼓起来的那口不该有的气。
甲碎了。
气,也该散了。
至少——
在韩澈面前,必须散。
·······
(依旧爆更,这一章,麻烦大家点点催更,不用钱的小礼物点点,拜谢!)
第381章 铜蜻蜓
后衙里,光线正好。
比起前头正堂那种被风声、茶气与杀机一寸寸压实的冷,这县衙后头的小院,倒是要明亮许多。
只是这种明亮,也不是闲散舒适的亮,而是一种战时县治勉强腾出来的、带着匆忙与清简意味的亮。
院中几株老槐叶子不算密,午后的日头自枝隙间筛下来,一片一片落在青砖地上。
墙角还堆着几只尚未来得及挪走的木箱与军用麻袋,袋口扎得很紧,边上压着几卷粗纸舆图和一截削了一半的小木杆。
远些的廊下,则挂着两盏白日里并未点燃的风灯,被风一吹,轻轻晃着,发出细微的碰撞声。
韩澈回到后衙时,脚步并不快。
他方才自正堂出来时,那一身沉得像血一样的气机虽已尽数收敛,可那种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意,却不是一步两步就能散尽的。只是才过月洞门,他便忽地顿了顿,眼底掠过一丝极淡极淡的古怪。
因为他听见了声音,不大,极细。
像是某种金属小片被风丝轻轻拨动时,发出的“嗡——嗡——”的颤鸣。其间还夹杂着一点压得极低的说话声,带着明显的紧张与兴奋,像是有人生怕被谁发现,又实在憋不住,只能将声音挤成一线,从牙缝里往外漏。
“哎呀,陆姐姐,你耳朵别贴那么近,再近一点,这‘听风蜻蜓’的腹腔就要被你呼出的热气熏哑了……”
“我……我哪知道你这东西还怕热气?”
“机关术也是很娇贵的好不好!你别动,别动……我调一下尾针……”
“你轻点!这根线都快勒我耳朵上了!”
“嘘——小声点,小声点!正堂那边要是真说到关键处,被你一吓,说不定都断音了!”
韩澈站在月洞门下,眼角不由轻轻一抽。
随即,他抬眼往前看去。
只见那后衙小院一角,不知何时竟被人悄悄布置出了一套极其诡异、却又莫名有几分精巧的偷听玩意儿来。
靠近正堂方向那堵月白粉墙的上沿,不知何时趴着一只巴掌大小的铜蜻蜓。蜻蜓两翼极薄,边缘打着细密孔眼,腹中似乎又嵌了中空小簧片,风一过,簧片轻颤,便会将前头传来的细微震动往后引。它尾部则缀着一根细若游丝的银线,银线穿过墙角一只竹节,再沿着廊柱一路斜斜牵到了一面架在矮凳上的铜盘上。
铜盘不大,盘心却嵌着一枚极细的琉璃片。此刻那琉璃片下头,正插着三根细针,小鱼一手捏着尾针,一手压着盘边,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几乎整个人都快趴到那铜盘上了。
而陆林轩,则比她还狼狈些。
她大约本只是被小鱼拉来“试试”,结果被小鱼一通摆弄之后,此刻竟半蹲半跪地伏在那矮凳旁,一只耳朵被一截弯弯的竹听筒扣住,身子又因为怕碰乱那根银线,而不得不扭成个极别扭的姿势。
她一手撑在地上,一手还扶着自己的发簪,生怕发髻散开后碰到机关。那张本就白净秀丽的脸,被这姿势折腾得微微发红,神态里既有几分认真,又有几分明明觉得自己这副样子很不妥、却又实在被勾起了好奇心的窘。
而小鱼显然已经乐在其中了。
“听见没有?听见没有?”
她压低声音,一脸兴奋,“方才是不是有什么‘砰’的一声?我就说嘛,老大一开始肯定是在拍桌子吓他——”
陆林轩轻轻摇头,也压低嗓音:“不像拍桌子……倒像是……像是什么东西磕了一下。”
“那就是茶盖!”小鱼斩钉截铁,“老大一吓人就喜欢碰茶,十次里有八次要拨一下杯盖。我都跟了他多久了,这点还能听不出来?”
陆林轩闻言,似信非信,正想再问,耳边那只听筒却忽地一空,像是风路断了似的,什么都听不见了。
她微微一怔,不由抬头看向小鱼。
小鱼也愣了愣,旋即小脸一垮,忙低头去拨那几根细针:“坏了坏了,可能是堂里门又关严了,我得再把‘蜻蜓须’调近一点——”
她这边手忙脚乱,韩澈站在门下,却终于看不下去了。
“你们两个——”
声音并不重。
可这四个字一落,小鱼整个人便像是被踩了尾巴的小兽一般,猛地一僵。陆林轩更是身子一抖,那只本就被竹听筒扣得发热的耳朵当即“唰”地一下红了个透,几乎是条件反射地便要站起身来。
结果她此刻姿势本就别扭,脚下一麻,起得又太急,整个人险些往后跌去。
韩澈眉头一挑,人已上前一步,伸手便将她手腕稳稳扶住。
与此同时,小鱼那边也“哎呀”一声,忙去抢那只差点被她自己带翻的铜盘。结果抢是抢住了,尾针却在慌乱之中被她一把拽偏,那根银线“嗡”地一声弹起来,墙头那只铜蜻蜓更是当场失衡,打着旋儿从墙上掉下来,“叮”的一声,正正好好砸在小鱼脑门上。
“嗷!”
小鱼捂着额头,蹲在原地,整张小脸都皱成了一团。
一时间,小院里静了静。
韩澈扶着陆林轩,低头看了一眼那只已经四仰八叉躺在地上的铜蜻蜓,又看了看一旁矮凳上那面歪歪斜斜的铜盘,终于还是没忍住,唇角极轻地抽了一下。
“这便是你们在后头歇息的样子?”
陆林轩被他扶着,好不容易才稳住身形,耳根和脸颊却都已有些发烫。她明明先前还在正堂里一本正经地问他要不要带她看驭将,如今转头便被他撞见自己和小鱼趴在墙根后偷听,饶是她这些日子已比从前稳了不少,这会儿也还是觉得脸上微微发烧。
她轻轻抿了抿唇,想解释,又实在不知从何解释起,最后只得小声道:“我们……也不是故意的。”
韩澈看了她一眼,似笑非笑:“哦?那是这机关自己长了腿,拖着你们两个跑到墙边来的?”
“当然不是!”
小鱼立刻跳了起来,捂着脑门,振振有词,“这是出于对老大你安危的合理关切,以及对军中大事的必要了解!再说了,陆姐姐——”
她话说到一半,忽地像是想起什么似的,猛地闭了嘴,眼珠子在韩澈和陆林轩之间来回转了一下,表情一下子变得极其复杂。
因为她刚刚那一句“陆姐姐”,几乎是本能叫出来的。
而她自己,可是知道自己实际年纪的。
果不其然,陆林轩一听这声“陆姐姐”,原本还因为偷听被撞破而生出的窘意里,顿时又被勾起了一点别的东西。她转头看了小鱼一眼,那目光里虽无恶意,却明显带上了几分“你还敢这么叫”的意味。
小鱼立刻往后缩了缩,抱着脑袋,小声补了一句:“……还有,关心一下未来随军粮钱和机关布置可能会不会有变化,绝对不是偷听,真的。”
韩澈看着她那副“我知道我理亏但我还想挣扎一下”的模样,终究还是轻轻嗤笑了一声,没在这个问题上多作纠缠。
他松开扶着陆林轩的手,转而俯身,将那只掉在地上的铜蜻蜓捡了起来。
“做得倒还算精巧。”
他手指轻轻拨了拨蜻蜓尾部那根极细的机簧,听着那其中传出来的一点颤鸣,眼底倒当真掠过一丝淡淡的赞许,“哪儿学来的?”
小鱼顿时眼睛一亮,脑门也像是没那么疼了,立刻挺直了腰板道:“我自己改的呀!原本只是一套听风辨位的小机关,专拿来测暗哨和查墙外脚步的。我把它稍稍改了一下,又借了这县衙后头原本埋在梁柱里的空心引水竹管,才能勉强把正堂那边的细响引过来。”
说到这里,她又有些心虚地咳了一声,小声补充:“当然,因为怕被老大你发现,我没敢真把线引太深,最多也就能断断续续听个大概……”
陆林轩闻言,忍不住低头看了那只铜蜻蜓一眼。
她方才只觉得新鲜有趣,哪里知道这小玩意儿里头竟还有这么些门道。再一想自己方才竟还把耳朵贴得太近,险些给“熏哑了”,一时间又觉得窘,又有些想笑。
韩澈却已将那铜蜻蜓在指间转了一圈,而后随手递还给小鱼。
“机关是好机关。”
他淡淡道,“就是主意不算太聪明。”
小鱼接过铜蜻蜓,鼓了鼓脸,有些不服:“哪里不聪明了?我这不是差一点就听全了么?”
“差一点?”
韩澈眉梢微抬,“你既知正堂里坐的是我,又知我要单独敲打安重霸,居然还敢拿这种半吊子的机关来听。若不是我方才心情还算不错,真动了点气机去震一震堂中,你这只‘听风蜻蜓’现在大概就不是掉下来,而是已经碎成铜屑了。”
小鱼闻言,当即一呆。
随即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只完好无损、顶多只是摔得有些歪了翅的小铜蜻蜓,再抬头看了看韩澈,神情里顿时带上了几分劫后余生般的后怕。
“那、那我还真得谢谢老大你手下留情……”
韩澈没理她这句,只径直往廊下走去。
“行了。”
他淡淡道,“既然都偷听到这地步了,还蹲在墙根做什么?过来坐吧。”
陆林轩与小鱼对视一眼。
前者眼里还有些未散的赧然,后者则是明晃晃的“太好了终于能问了”。随后,两人便一前一后跟了过去。
后衙正中的小偏厅本就是拿来临时歇脚的地方,陈设不算多,只一张方桌,几只圆凳,一旁还摆着个细颈陶壶与几只粗瓷茶盏。窗扇半开着,风一吹,桌上压着的一张草图便轻轻动了动。
韩澈在桌边坐下,抬手给自己倒了半盏温茶,又给陆林轩斟了一盏,这才抬眼看向仍旧抱着那只铜蜻蜓、眼巴巴站在一旁的小鱼。
“你不坐,等着我请?”
小鱼立刻笑嘻嘻地窜了过来,拖过一只圆凳坐下。只是人虽坐下了,身子却下意识前倾,眼睛也亮得惊人,分明是一肚子话早就憋不住了。
果不其然,她才刚坐稳,便立刻开口:
“老大——”
“嗯。”
“我想问!”小鱼一拍桌沿,声音里满是按捺不住的好奇,“为什么安重霸借粮道敛财的那些细处,还有他杀俘的那些门门道道,我都没跟你细细禀报,你却知道得一清二楚?”
说到这里,她不由将声音压低了几分,神情也跟着神神秘秘起来。
“你麾下……是不是还有我都不知道的那种,更高一层、更藏得深、甚至连我都摸不到的探子啊?”
陆林轩闻言,也下意识抬眼看向韩澈。
这问题,其实她方才在后头偷听时,也已经在心里隐约浮出来了。
因为她和小鱼虽然并未全听清前头正堂里的每一句,可后面韩澈替安重霸把那些辩词一条一条点出来,再剖到他真正不愿收俘的那一层心思时,那种压得人几乎喘不过气来的感觉,她们还是断断续续听到了一些的。
尤其是小鱼,她原本自认已查得够细、够深,也正因如此,才越发惊讶韩澈为何能知道得比她说出来的还多。
而韩澈听完这问题,却只是摇了摇头。
“没有。”
小鱼一怔:“没有?”
“没有你想的那种,连你都不知道、专门在更高处盯人的另一套人手。”
韩澈端起茶盏,轻轻抿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很,“至少在安重霸这件事上,没有。”
小鱼眨了眨眼,显然有些不信。
“那你是怎么——”
“想的。”
韩澈放下茶盏,指尖轻轻点了点桌面,“不是查出来的,是先想出来的。”
小鱼更迷糊了,陆林轩却像是已经隐约摸到了一点门道,眼中不由掠过一丝若有所思之色。
韩澈看着二人,倒也并未卖关子,只淡淡道:“你们总觉得,我能把安重霸那些理由和心思一条一条点出来,是因为我在他身边另埋了什么更深的线。可事实上,哪有那么多无所不知的人和线?”
“真要凡事都靠底下人查到每一根毛发、每一个念头,再送到我面前让我去断,那我这教主当得未免也太省心了些。”
小鱼闻言,皱了皱鼻子,小声嘀咕道:“你本来也没少省心……”
韩澈瞥了她一眼。
小鱼立刻坐直了些,露出一副“我什么都没说”的乖巧模样。
韩澈这才继续道:“我不是全知全能,也不是能看穿人心的妖怪。只是——”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桌角那只小铜蜻蜓上。
“人在一件事上会怎么想,会怎么找理由,很多时候其实都逃不出他的处境、利益、性子和眼下能看见的那点局势。”
“安重霸坐在什么位置上,手里有什么,怕失去什么,又想留住什么,这些我都知道。那他真要为自己做过的事情找借口,来来去去,也就那么几类。”
小鱼听得微微一愣。
陆林轩却已下意识顺着往下想去。
韩澈见状,便继续道:“就像粮道分利那件事。你查到的是事实,是哪一拨商贾、哪一处河渡、哪一段驿站、哪一次掺粮,甚至分了几笔利。可即便你不告诉我这些细处,我也知道——”
“安重霸若真敢吃这条线上的钱,那就绝不会只是单纯贪嘴,而一定会给自己找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
“譬如,商贾逐利,堵不如收;譬如,顺手将这条灰线拢在自己手里,既方便监看动向,也不至于叫人往别处乱钻;再譬如,军中用钱处多,既然中原乱成这样,何不多替自己这支军攒一点家底。”
说到这里,他看向小鱼,淡淡道:“你看,这些理由,是不是你不说,我也大致能想到?”
小鱼张了张嘴,半晌,才有些不服气地小声道:“……那也只能想到个大概吧?”
“大概,很多时候就够用了。”
韩澈语气平静,“尤其是面对安重霸这种人时,更够。”
“因为他不蠢,所以他编出来的理由,必然得站得住脚;而越是站得住脚,就越说明——这些理由,本身就是局中最自然会生出来的念头。既然如此,我站到他的位子上,把自己当成他,自然也就能把这些路走得差不多。”
小鱼怔怔看着他。
韩澈顿了顿,又道:“至于杀俘,就更简单了。”
“为什么简单?”陆林轩轻声问。
韩澈看了她一眼,眼底那点原本还残着的冷意,倒是随着这一眼,悄然淡了一些。
“因为安重霸若真要为杀俘找理由,那些理由,本身便是现成摆在眼前的。”
“城小,难管。俘虏多,易乱。路险,难押。粮紧,难养。新附之众未稳,留着多了容易生出小股抱团之势。再往上拔一步,还能说成杀一批以震一震那些降卒与新附,叫他们知道军中规矩,免得后患无穷。”
“这些东西,不是他一人独有的诡计。”
韩澈淡淡道,“而是一个领军之人坐在那个位置上,只要真动了‘想杀’的念头,几乎一定会往那边想到的东西。”
“区别只在于——”
“有的人想到这一步,止了;有的人想到这一步,便做了;有的人想到这一步,还会往下再想一层,去盘算自己这么做,是否还能顺手替自己保住某些更深、更长远的利益。”
小鱼听到这里,眼睛顿时又亮了。
“所以你前头说到那些收编梁俘、将来梁系势力会在军中坐大、安重霸会被分权那一段,也是这么想出来的?”
“自然。”
韩澈点头,“不然呢?”
小鱼不由倒吸了口气,像是第一次真正意义上意识到——韩澈方才正堂里那种将人一步步逼到无处可退的可怕,并不是靠什么自己看不见摸不着的神秘线网,而只是单纯因为他脑子里那盘局,比别人铺得远,铺得深,也铺得更周全。
她先是怔了怔,旋即便又忍不住往前凑了些,满脸惊叹。
“可这也太可怕了吧?”
“你这不是全知全能,那也差不多了呀。”
韩澈闻言,却只是失笑。
“差得远。”
他淡淡道,“真要全知全能,我也不必整日里费这些脑子。”
“况且——”
他说着,伸手点了点小鱼手中那只铜蜻蜓,“你调查,是沿着已经发生过的痕迹往回摸;我想人,是顺着还没说出口的利益往前推。两者不一样,却也并不冲突。”
“你查到的东西,能让我知道他做过什么、做到什么程度。可即便你没查到全部,我也仍可以顺着他的处境去想——一个人做到这一步之后,下一步最自然会怎么想,最自然会怎么替自己说话。”
“安重霸输,不是输在我比他知道得多。”
韩澈语气很平,“而是输在他的眼光,本就没我看得远。”
小鱼安静了片刻。
随后,她抱着那只铜蜻蜓,眼睛里竟慢慢浮起一点极复杂的神色来——三分佩服,三分后怕,三分“幸好我是自己人”,以及一分十分真切的庆幸。
半晌,她才幽幽憋出一句:
“老大……”
“嗯?”
“我突然觉得,幸亏我这辈子不是你的敌人。”
韩澈瞥了她一眼,轻轻嗤了一声。
“你若真是我敌人,哪里还有这机会坐在这儿同我废话。”
小鱼一缩脖子,却偏偏还没被吓着,反倒咧嘴笑了笑:“也是。”
陆林轩在旁听着,唇角也不由轻轻弯了一下。
只是这一弯过后,她眼底那点笑意又很快淡去,转而浮起一层更认真的思索。
方才关于安重霸那一整番敲打,她其实一直有一个问题压在心里。
于是待小鱼这一问稍稍告一段落之后,她便轻轻开口:
“韩大哥。”
“嗯?”
“那安重霸以后呢?”
韩澈抬眸看向她。
陆林轩坐在窗边那一线斜照进来的光影里,眉眼比方才在墙根偷听时要稳静许多,方才那点窘意与玩笑也都随着问题落下去了。她顿了顿,才继续道:
“我的意思是,他现在自然是怕的。被你这么一压,短时间内,别说继续阳奉阴违,怕是连多想一步都不敢。”
“可等过几日呢?”
“等他心里那股惧意慢慢退下去,等这一次留谷、陈仓的危局过去,等他手下那批人还在围着他、捧着他、求着他做主——”
她轻轻抿了抿唇。
“他会不会还是会生贪腐,还是会有异心?”
小鱼一听这问题,也立刻抬起了头。
显然,她方才还沉浸在“老大好可怕但好厉害”的余韵里,这一下又马上被拉回了更实际的地方。
韩澈却像是早就料到陆林轩会问到这里一般,神色并无丝毫意外。
他沉默片刻,随即十分平静地点了点头。
“会。”
陆林轩一怔。
小鱼更是“啊”了一声,像是没想到韩澈会答得这么干脆。
“会?”
她有些不敢相信,“都被你吓成这样了,他以后还敢?”
“敢与不敢,是一回事;会不会,是另一回事。”
韩澈淡淡道,“今日这一场,只是叫他重新看清自己在哪条线上,不是叫他换一个人。”
他说到这里,目光微微落向窗外那片晃动的树影,语气也随之沉了几分。
“江山易改,本性难移。”
“安重霸是个什么样的人,我一开始便知道。他贪,惜命,会给自己留退路,会在局里给自己多捞一点,能替自己多护住一块地方时,便不会白白让人拿走。今日这一顿敲打,能让他收敛,能让他明白哪些地方不能碰,能让他短时间内不敢再把手伸出线外。”
“可要说从此之后,他便脱胎换骨,忽然成了个清廉无私、一心为公、再无半分私念的人——”
韩澈轻轻摇了摇头。
“那不现实。”
厅中安静了片刻。
陆林轩看着他,忽地便觉得这一句“不现实”,比方才任何关于安重霸的剖析都更沉一些。
因为这意味着,问题并不只在安重霸一人。
更像是在说——很多东西,原本就是会一遍一遍长出来的。
她似是隐约明白了什么,却又还未真正抓住,于是只轻声问:“只是他本性难移?”
韩澈却笑了笑。
“若只是一个人的本性,反倒好办。”
他淡淡道,“真正麻烦的,是人在位置上久了,底下人会簇拥着、裹挟着你往某个方向走。到那时,很多事情未必是你自己一个人想做,而是那一整股势,会推着你去做。”
小鱼愣了愣:“什么意思?”
韩澈抬手,将桌上那只已经歪了翅的小铜蜻蜓拿了过来。
他指腹轻轻拨了拨那蜻蜓一侧的翼片,那小机关立刻微微一颤,带得尾端那截细丝也跟着抖了抖。
“就拿这东西来说。”
他淡淡道,“一开始,只是你自己想偷听。可若后头再来一个人,觉得这东西好使,便会想替你添一根线;再来一个人,觉得光偷听不过瘾,还能顺手多接一只耳管;再来一个人,又觉得不如在墙头上再藏个别的暗孔——”
“到最后,这东西会变成什么样,你自己未必都说得准。”
小鱼抱着脑袋想了想,眨巴了两下眼。
“会变成……一只特别厉害的大蜻蜓?”
韩澈:“……”
陆林轩没忍住,唇角微微一弯。
韩澈看了小鱼一眼,终究还是放弃了拿机关给她打这个比方,转而把那铜蜻蜓重新放回桌上。
“你可以这么理解。”
他语气平静,“一个人若手底下只三五个人,他贪,那大多就是自己偷偷的贪上一点;可一旦他手底下变成三五百,三五千,甚至更多,底下围着他吃饭、等他发话、靠着他做主的人便也会越来越多。”
“这时候,他的‘贪’就未必只是他自己要贪了。”
“可能是帐下亲信缺钱,要他默认他们去捞;可能是军中校尉觉得自己出力最多,盼着多分一块;可能是押粮的、督运的、守驿站的、带斥候的,都觉得自己也该有份;甚至连底下普通兵卒,都会慢慢觉得——”
“跟着安节帅卖命,总该比别处多吃一口、多拿一点。”
“到了那时,安重霸若真忽然有一天清清白白、铁面无私,底下第一个急的,反倒未必是他自己。”
厅中一时静了下来。
小鱼原本还带着一点玩笑和好奇的脸色,也随着这段话,一点一点收了回去。
陆林轩却听得更明白了些。
她抿了抿唇,低声道:“所以很多时候,事情并不是照着故事里主人公的意愿走的。”
“正是如此。”
韩澈看了她一眼,眸中倒不由多了几分淡淡赞许,“很多时候,一个势力大了,底下人多了,上位者自己的意愿,反倒会被底下那些层层叠叠的现实与利益裹着走。”
“你原本只想打仗,底下却会逼着你先稳粮。你原本只想稳粮,底下又会逼着你去分利。你原本只想借一条路,底下却会把这条路长成一整片自己的网。”
“等你再回头看时,很多东西,都已不再是你‘愿不愿意’的问题了。”
“而是——你若不顺着,它便会反噬你。”
陆林轩听着,只觉心里微微一沉。
她这些日子已被韩澈带着,看了不少局,也见了不少人,知道人心复杂,知道很多事情不是单凭善恶便能断。可直到此刻,她才真正感受到,所谓“掌着一方势力往前走”,究竟意味着什么。
不是单纯比谁更狠,更会算,更有本事。
而是你自己明明有意愿,有判断,可走着走着,底下那些人、那些路、那些已经形成的习惯与依附,也会一层层反过来塑你,裹你,推你。
这种感觉,竟比她原本想的还要麻烦,也还要沉重些。
她沉默了片刻,终于还是问出了下一句:
“那又该怎么办?”
这一次,韩澈没有立刻回答。
他安静了片刻,像是在心里顺了顺哪些东西该同她们现在说,哪些又还太远。
而后,他才淡淡开口:
“办法当然有。”
“而且若真坐稳了地盘,办法还不少。”
小鱼立刻坐正了些:“比如?”
韩澈伸出一根手指。
“最直接的,是釜底抽薪。”
“节度使之所以敢坐大,归根到底,是因为他对底下兵马有太直接、太稳固的影响。那便断掉他这种影响。”
“譬如,可以用更重的军事管制,将军中升调、轮值、调防、粮秣与军功核验这些权,一点一点自节帅手里抽出来,不让一军之主同时又握住全部生杀予夺之权。”
说到这里,他又伸出第二根手指。
“再譬如,若真有自己的地盘,最该做的,是把军中的认同,从‘跟着某某将军吃饭’改成‘我吃的是这套制度里的饭’。”
“这便需要职业军衔,需要明明白白的升迁路,需要谁做到哪一步,便该拿什么、领什么、坐什么位置,不全靠上头某个人一句话赏识。”
陆林轩怔了怔。
“制度认同……取代私人效忠?”
韩澈点头:“不错。”
“人若觉得自己升迁、立足、领饷、得功,不是因为某位将军私下看得起自己,而是因为自己走在一条人人看得见、也摸得着的路上,那他的心,便会先认这套规矩,而不是先认某个人。”
小鱼听得半懂不懂,却还是努力点着头:“我大概懂了!就是让他们觉得,自己不是安重霸的人,也不是谁谁谁的人,而是……是这支军本身的人?”
“差不多。”
韩澈淡淡道,“再往下,便是退役保障与出路兜底。”
陆林轩轻轻一怔:“退役?”
韩澈嗯了一声。
“乱世之中,许多人当兵,不过是为了吃饭,为了活命,为了家里不至于饿死。若有一日打不动了,或伤了、残了、老了,退下去便是一脚踩空,那他在军中自然更容易被上头那点眼前好处拴住。”
“可若人人都知道,自己哪怕哪一日退下去,也仍有口饭,有块地,有钱可拿,有条路可走——”
“那他在关键时刻,心里便不只会看着眼前替他多塞两分银钱的将军。”
“他也会看着更长的那条路。”
陆林轩听到这里,眼底不由浮起一丝极轻极轻的震动。
她从前从不曾这样想过兵卒。
至少,不曾这样看得如此具体。
在她旧日的认知里,兵多半只是兵,打仗时冲在前头,死伤时堆在后头。可韩澈这番话,却是在说——
一个兵,不只是刀,不只是数,不只是供人调配的棋子。
他也有将来,也会衡量,也会算。
而若上头真给得出那条“将来”的路,那许多原本会被人心与私恩轻易绑死的东西,便会慢慢不一样。
韩澈这时又道:“当然,还有更极端些的办法。”
“譬如夜游神那一套。”
他说到这里,唇角微微一扯,似有几分意味不明,“将效忠对象神圣化,让人觉得自己不是在跟某个活人,而是在侍奉某种更高的、不可置疑的东西。”
“那样一来,私人恩义、将校派系、地方旧系,都会被压下去许多。”
小鱼闻言,缩了缩脖子。
“那还是算了。”
她小声道,“夜游神那套……看着就冷飕飕的,跟庙里那种泥像成精了似的。”
韩澈闻言,倒是难得赞同地点了点头。
“所以我说,那都是有自己地盘的时候,才有资格慢慢做的事情。”
“当下,没有那工夫,也没有那条件。”
他顿了顿,这才将话锋重新落回眼前。
“眼下最简单、最直接,也最有效的,还是薪饷直达。”
小鱼眼睛一亮:“这个我懂!”
韩澈瞥她一眼:“你懂什么?”
小鱼立刻坐直了些,理直气壮道:“人在乱世里当兵,无非为了吃饭嘛。谁给饭吃,跟谁干;谁让他家里不饿,关键时刻他心里自然偏向谁。”
韩澈闻言,眼底不由掠过一抹淡淡笑意。
“这句,倒是说对了。”
小鱼顿时眉飞色舞。
韩澈则继续道:“安重霸如今最大的问题,不只在于他手里有兵,还在于这支兵从兴元府一路打出来,很多人早已默认——跟着安节帅,便有路走,有仗打,有肉吃。”
“这种联系,太直接了。”
“所以我要他把敛来的钱吐出来,建随军赏给库,明面上是罚他,实则也是顺手往军中插一只手。”
“日后但凡死战不退、夺关破城、斩将夺旗之功,都能从这一处库里明明白白地拿到东西。那士卒和军头记住的,就不只是安重霸一个名字了。”
“他们会记住——”
“真正给他们钱的人,真正能决定赏赐的那只手,在更上头。”
陆林轩听到这里,终于彻底明白了。
她原先只以为,那所谓“随军赏给库”更多是韩澈借着军中大义,把安重霸那口肥肉逼着吐出来。可现在她才知道,那只是第一层。
更深的一层,是从今天起——
安重霸与底下士卒之间那根最直接、也最牢靠的“养兵”之线,已经被切开了一道口子。
她眼中不由浮起一丝恍然。
“所以接下来,你还要让这道口子越开越大?”
“不错。”
韩澈点头,“再往后,若小鱼能慢慢把钱粮补给这一块接过去,哪怕只接过去一部分,也已足够。”
小鱼闻言,眼睛“噌”地一下便亮了。
“我?”
“不是你,还有谁?”
韩澈淡淡道,“你这丫头平日虽吵,可查人、盯线、记账、摸风向,倒都不差。钱粮补给这种事,本就不该全捏在统军之人一手里。你若能慢慢伸进去——”
他顿了顿,唇角似有若无地勾了一下。
“那安重霸将来若真还敢有什么想法,也得先想法子把你这一关过了。”
小鱼一听这话,整个人当即便精神得不行。
她“啪”地一下拍在自己胸口,小脸绷得极认真,眼里亮得跟要发光似的。
“老大放心!”
“我小鱼绝对忠心耿耿!别说银子了,就是金山银山摆我面前,我眉头都不会多眨一下!”
“想腐蚀我?做梦!”
“谁敢动你交给我的钱粮,我就先动他脑袋!”
这一番话说得斩钉截铁,颇有几分豪气。
只是配上她那小小一只、方才还滑跪抱腿、如今脑门上还带着一点被铜蜻蜓砸出来的红印的小模样,实在叫人很难第一时间生出什么“威风凛凛”之感,反倒有种奇异的好笑。
陆林轩看着她那副拍胸脯立誓的样子,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轻轻偏过头去,唇角微微一抖。
小鱼立刻转头看她:“陆姐姐你笑什么?”
陆林轩轻轻咳了一声,收住笑意,端着神色道:“没什么。”
可她这句“陆姐姐”才一出口,下一瞬,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似的,神色又立刻变得微妙起来。
她转过头,看着小鱼,眉梢轻轻挑了挑。
“还有——”
小鱼莫名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抱着铜蜻蜓,小心翼翼地眨了眨眼:“……还有什么?”
陆林轩慢条斯理地道:“你别一口一个陆姐姐地叫我。”
小鱼一僵。
韩澈在一旁,已经几乎能猜到后头会发生什么了,唇角不由悄悄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
果不其然,下一刻,陆林轩便十分平静、甚至带着点刻意拿捏出来的矜持意味,补上了后半句:
“按年纪,应该是我叫你姐姐才是。”
厅中,静了一瞬。
小鱼那双原本还亮得不行的眼睛,当场便瞪大了。
她先是不可置信地看向陆林轩,再“唰”地一下扭头看向韩澈,那神情活像是刚被人从背后狠狠捅了一刀,里头满满都是震惊、委屈以及“老大你竟然真卖我”的控诉。
“老大!”
她声音都不由拔高了些,“你竟然出卖我?!”
韩澈坐在那里,闻言只耸了耸肩,神色之中竟无半分愧疚。
“已经长得很嫩了。”
他淡淡道,“就别再装嫩了。”
小鱼:“……”
这一句杀伤力之大,几乎不亚于方才正堂里韩澈敲打安重霸时那一句“成为节度使,独掌一军之后,就是不一样”。
只不过前者是让人冒冷汗,后者是让小鱼整个人都像是被一箭扎在了软肋上。
她捂着心口,瞪着韩澈,嘴巴张了又张,像是想说什么反驳的话,结果憋了半天,竟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她心里也明白——按年纪,这事儿她还真站不住脚。
于是下一刻,她只能迅速改变策略。
只见她眨巴了两下大眼睛,脸上的委屈几乎是说来就来,原本还气鼓鼓的小模样当场一变,又成了那副可怜兮兮、软乎乎的小样子。她抱着那只铜蜻蜓,慢慢挪到陆林轩身边,仰着小脸,看她。
“那……”
她声音软软的,带着一种极其天然的撒娇意味,“陆姐姐——哦不,林轩姐姐——”
她这句“林轩姐姐”才刚出口,自己先被别扭得打了个寒噤,立刻又改了回去。
“……哎呀不行,我还是觉得陆姐姐顺口。”
陆林轩本来还想端着,结果被她这改口改到一半自己先受不了的样子一逗,差点当场破功,只得忙绷住脸色。
小鱼见状,立刻再接再厉,抱着铜蜻蜓往前凑了凑,眼睛亮晶晶地提议:
“不如这样!”
“我用好吃的贿赂陆姐姐,陆姐姐就原谅我,怎么样?”
这一下,别说陆林轩了,便是韩澈都不由挑了挑眉。
“贿赂?”
陆林轩故意慢慢重复了一遍,像是很不满意她这个用词。
小鱼立刻知错就改:“不是贿赂!是……是赔礼!是孝敬!是我想尽办法哄陆姐姐开心!”
陆林轩强忍着笑,仍旧端着那一点架子,轻轻哼了一声。
“那得看你诚意怎么样。”
小鱼一听这话,眼睛当即更亮了。
因为这便意味着——有门!
“诚意?”
她一拍胸口,十分自信,“陆姐姐你就看我的吧!”
“我这几日待在留谷城里,可不是白待的。城里有一家老面摊子,原是躲着不敢开的,被我连哄带吓才重新支起来,做的胡饼夹肉可香了;还有一户躲在后巷里的小寡妇,手里还留着半坛子甜酿,说是从前节下才舍得开封;还有还有——”
她说到这里,压低声音,神神秘秘地道:“我前两日还从旧仓里翻出了一小袋没被梁军搬走的山栗子,让人烘了,拿蜜一裹,又香又脆,简直绝了!”
陆林轩原本还只是故意端着,可听到“胡饼夹肉”“甜酿”“蜜裹山栗子”这些词时,眸光到底还是不由自主地微微动了一下。
她这些日子在凤翔分舵里忙得厉害,吃食上多半只是能垫肚子便成,真要说什么精细有趣的,确实没顾上多少。如今小鱼这么一通眉飞色舞地描述,她明知这丫头是在故意拿好吃的诱自己,可心里还是忍不住被勾起来了些许好奇。
可她终究还是没松口,只故作平静道:“说得倒好听。”
“哎呀,真的好吃!”
小鱼急得几乎要去拉她手臂,“陆姐姐你跟我去就是了!你若尝了还不满意,我、我以后就……以后就先叫你十天姐姐!”
“十天?”
陆林轩眉梢微挑。
小鱼咬了咬牙:“二十天!”
陆林轩唇角轻轻动了动,终于还是忍不住弯起了一点极浅的弧度。
她看着小鱼那副“我已经拿出最大诚意了你总不能还不动心吧”的模样,终究还是心软了。
更何况——
这丫头虽会撒娇耍赖,可她那股子讨喜劲儿,也确实不是假的。再加上先前听韩澈提及她那段被喂药、锁狗笼的旧事,陆林轩如今对她,便更难真生出什么冷意来。
于是她终于慢悠悠地点了点头。
“行吧。”
小鱼眼睛顿时一亮:“真的?”
“嗯。”
陆林轩故意端着,“先去看看你所谓的诚意到底有多少。”
“有!很多!”
小鱼几乎是当场就要跳起来,旋即又像是想起什么似的,赶紧把手里那只铜蜻蜓往桌上一丢,转身便一把拉住了陆林轩的手腕。
“走走走,我带你去!”
说到这里,她像是生怕陆林轩反悔一般,又立刻扭头冲韩澈喊了一声:
“老大!我先把陆姐姐——呸,陆……反正我先把人借走了啊!”
韩澈看着她那副已经乐得快找不着北的样子,终究只是淡淡挥了挥手。
“去吧。”
“不过——”
小鱼脚步一顿,警觉回头:“又怎么了?”
韩澈看了她一眼,语气平平:“吃归吃,别把人带去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
小鱼立刻叫屈:“我能带陆姐姐去什么乱七八糟的地方?我又不是我老大!”
韩澈:“……”
陆林轩终于没忍住,“扑哧”一声笑了出来。
而小鱼显然已经完全忘了自己刚刚还在“老大你竟然出卖我”的委屈里,这会儿嘴上倒是快得很,说完便拉着陆林轩往外跑。
“陆姐姐快走!别理他!好吃的都要趁热——”
她话还没说完,人已拖着陆林轩跑到了廊下。
陆林轩被她拉着,先是身子一偏,随后却也没挣开,只是回头朝韩澈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方才还剩着的那点沉在心里的复杂、对安重霸之事的思索、对权力裹挟人心的隐隐沉重,竟像是都被小鱼这一通机关偷听、赌咒发誓、叫姐姐、拿吃的哄人给冲开了些。
不是尽数消散。
而是终于有了个缓口气的地方。
韩澈迎着她这目光,原本还有些冷沉的眉眼,倒也不由柔和了些许。
他没说什么,只轻轻点了点头。
陆林轩见状,唇角微弯,这才由着小鱼把自己往院外带去。
不多时,两人的脚步声便沿着后衙廊道,一路渐渐远了。
其间还夹着小鱼那停不下来似的声音:
“我跟你说陆姐姐,那家胡饼摊子虽然看着破,可肉真不柴!我前日一个人吃了两个……啊不对,是帮老大尝毒,顺便尝了两个!”
“你还会帮人尝毒?”
“当然会呀!机关、暗器、试药、跑腿、传信、偷听——我什么不会?”
“偷听你倒确实挺会。”
“咳,那只是附带技能,附带技能……”
声音一点一点散远。
偏厅里,便重新安静了下来。
窗外风轻,树影微晃。
桌上那只被丢下的铜蜻蜓歪歪斜斜地躺着,一只翅膀因为方才摔过,略有些不对称。韩澈看了它一眼,伸手将它拿了起来,指腹在那薄薄翼片上轻轻一抹,那点微小的歪斜便又被他抚正了回去。
而后,他将那只小机关放回桌上,自己则微微后仰,靠在椅背上,缓缓吐出一口气。
方才正堂里的血腥与压迫,仿佛也终于随着这一口气,散了些。
他当然知道,安重霸那边的事,不会因为今日这一场便彻底了了。
人心、权力、利益、兵马,向来都是最难一次收干净的东西。
可也正因如此——
有些时候,后头这一点偷听机关、讨嘴便宜、拿着胡饼甜酿哄人的小打小闹,反倒显得更难得些。
至少,此刻是。
想到这里,韩澈唇角不由浮起一抹极淡的笑意。
而后,他抬手,端起桌上那盏已温下来的茶,慢慢饮了一口。
茶不算多好。
可这一刻,倒也还算顺口。
·······
(这一章继续爆,最近因为量大,所以遣词造句,还有段落什么的难免糙了些,又或者啰嗦了些,只是实在没那么多时间精修,但不多写上一些,节奏不快一些,读者流失又大,嗯·····没招了)
(还是那样,希望大家点点催更,不用钱额小礼物也点一点,拜谢!)
第382章 李天下
虎牢关上,风很大。
那风自河面、山谷与荒原间一层层卷上来,先裹着黄土、草屑与尚未散尽的烟气,再扑上关墙、女墙、箭垛与城楼屋脊,将一面面插在高处的晋军旗帜吹得猎猎作响。
旗面边缘,还有方才血战时溅上去的深褐色血痕,风一抖,便像是有人隔着高天,一下又一下地将一块未曾洗净的旧戏袍抖开来。
而虎牢关,也仍旧浸在那场大战的余响里。
不是已经结束了,便真就安静下来了。
恰恰相反——
真正打完一场硬仗之后,战场上的声音,往往比两军正面厮杀时更显得杂,也更叫人心里发沉。
城下壕沟里,有人还没死透。
那些本被箭雨、滚石、火油与刀枪生生压进泥里的梁军兵卒,有的半边身子都陷在尸堆底下,嘴里只剩下一点极细极哑的呻吟。
有的肩头、胸口仍插着折断的箭杆,手指抽搐着抓着地面,指甲缝里尽是发黑的泥与血。
还有些晋军伤卒,被同袍拖到一旁时,腿骨、臂骨已经断得不成样子,却仍死死咬着牙,一声不吭,只在脸上那层汗与血混在一处的污迹里,勉强露出一点活人才有的颜色来。
······
更远些的坡地与关门内外,则已开始清理尸体与兵械。
有辅兵推着独轮车,自一具具尸体旁穿来穿去,将还能用的箭镞、弩机、刀枪与甲叶一一收拢。
有老兵蹲在破损的云梯旁,拿刀剜开死者掌心,将那些到死都没松开的兵器重新掰下来。
也有人站在一片血肉模糊的地方,弯腰翻捡着,试图从已经辨不清面目的同袍身上,翻出腰牌、护身符或者最后一点能拿回营中交差的遗物。
空气里乱七八糟全是味道,尤以血腥气最重。
新鲜的,热腾腾的,仍带着一点铁锈似的甜。
半干的,则更沉、更涩,与泥土、灰尘和火烧过木头后的焦味混在一处,熏得人嗓子发紧。
除此之外,还有油脂灼过甲革后的腥臭味、战马受惊流汗后的膻气、伤口腐烂前那一点若有若无的脏气,以及数千人大战之后,整个关城内外共同蒸出来的一层极难形容的、近乎令人作呕的热闷。
天上盘旋着几只尚未来得及真正落下来的秃鹫。
它们胆子大得很,沿着城墙与壕沟上方来回掠,时而“呱”地叫上一声,声音极哑,像是被这片战场的血气都烫坏了喉咙。
若不是城下仍有士卒提枪驱赶,只怕它们早已忍不住扑下来,在那些尚未搬走的尸堆里啄开几处软烂地方,先饱餐上一顿。
而在这一切混乱、血腥、狼藉与大战方歇后的余勇未消之上——
虎牢关头,最高处。
有一人立于风中。
银枪在手。
戏面在掌。
浑身浴血。
那血,并非只是刀尖或袖口溅上去一点,而是真真正正自甲叶、护肩、袍摆、靴边一路沾到手背、腕骨与脸侧的血。
新鲜些的,仍是暗红,顺着银枪枪身缓缓往下淌。
早些时候便已干透的,则结成了薄薄一层,粘在战袍边角与甲缝之间,将那本该华贵、耀眼、甚至过于张扬的一身装束,硬生生压出了几分叫人不敢逼视的煞气。
他左手持枪,枪身修长,银光虽未全然被血掩去,却也已因这一路杀伐染得不再那么明亮,反而透出一种被血磨过之后的冷硬。
枪尖斜斜指地,偶有血珠沿着锋刃坠下,落在城头石砖上,轻轻炸开一朵极小的暗色。
他右手则托着一张鎏金戏面,那面具极华丽,金粉为底,边缘勾着红黑相间的烈火卷云,眼洞细长,眉峰高挑,唇角天生带笑。
只是此刻,那笑眼与唇边同样被血痕溅过,几点暗褐落在金面之上,竟将这一张本该属于梨园、属于欢歌、属于盛筵的戏面,平白染上了一层说不出的妖邪与杀气。
而面具之后那张脸——
正是李存勖。
没有任何的动作与言语,只是静静站在那里,俯瞰关下,目光先落在那些打扫战场的晋军将士身上。
这些人,有的还是他自河东带出来的旧部,有的则是一路攻城掠地时逐步并入麾下的新众。
有沙陀骑这等老得不能再老的亲兵,也有近年才真正见过几场大仗、尚未彻底磨平一身新血的新兵,更有才收服不久的银枪效节军。
此刻,他们都还带着大战方歇后的那股“活着”的气。
有人拄着刀站在尸堆边喘,有人一边骂骂咧咧,一边叫人把滚石和拒马重新拖开。
有人索性坐在血泥里,仰头往嘴里灌水,水顺着喉咙与下巴流进甲领,冲开一小道一小道被血糊住的痕迹。
还有人在清点人数,在辨认军牌,在收拢营中还活着却已失散的弟兄。
那是胜后的乱,也是胜后的散。
可李存勖看着,眼里却并无半分嫌杂嫌脏的意思。
因为在他看来,这种乱、这种散,恰恰是军气尚在、血性尚热、杀完还站得起来、还能继续提刀往前走的证明。
他这一路北起河东,南压黄河,破滑州,夺酸枣,逼汴州,入虎牢,打到如今这一步,靠的从来不是什么温吞吞的军容整齐,而是这一股压着命往前冲、一口气未泄之前谁都敢砍的悍勇。
他目光自那些人身上一一扫过。
不快,却也不慢。
像是在看,又像是不仅仅在看。
更像是在点——
点这一战之后,自己手里这支军,还剩多少气,还能压出多少势,还能不能在歇息一日之后,继续一路扑向洛阳,将那座东都也给生生啃下来。
风吹过来,将他袍摆掀起一角,露出里头护腿上尚未擦尽的斑驳血污。
也将他鬓边几缕微乱的发丝吹得略略偏开,露出那双原本便极亮、此刻更因大战过后而显得有些灼人的眼。
而后,他才缓缓抬眼,望向了远处。
虎牢关之内,群山起伏。
一重一重的山脊自视线尽头蜿蜒而出,像大地层层隆起的筋骨。
其间有灰雾、有残烟,也有被日头斜照着的、尚未彻底散开的尘。
若是寻常时候,站在这城头之上,最多也只能看见那些山与云,看见那条被无数辎重与战马踏得泥尘翻卷的古道,看见原野、坡地、河谷与隐在更远处的一点一点人间烟火。
可偏偏,这一刻——
李存勖却觉得,洛阳就在眼前。
明明隔着重峦叠嶂,明明隔着邙山、城寨、军垒与无数条还需用兵卒尸骨去填、用战马蹄铁去踏的路。
可那座天下人都盯着的东都,此刻在他眼里,却已像是透过那一层层山影、云影与血战方歇后的尘雾,隐隐露出了一点轮廓。
仿佛,触手可碰!
而这种“近”,并不只是地理上的近,更是一种势上的近。
一路行来,梁国丢盔卸甲,汴州转瞬即破,虎牢雄关方才又被他在一场硬仗里生生啃了下来。
河阳三城一旦被郭崇韬那边彻底控稳,洛阳便将不再只是洛阳,而是梁国最后的根,只待再狠狠挖上一锄头,梁国这一棵大树顷刻之间便会彻底崩塌。
念及此处,李存勖唇角不由微微勾起。
那弧度极浅,浅得几乎刚刚显出来,便又被脸侧尚未擦净的血痕与眼底那层尚未散尽的战后冷意给压了回去。
可即便如此,那点笑意,仍旧像是自心底最深处一点点往上浮出来的,带着一种近乎灼人的志在必得。
虎牢已下,那么洛阳之后——
他指尖微微一动,银枪下意识便在掌中轻轻一旋。
那一旋极细,带得枪尖在风里划出一道淡而冷的弧线。
风似乎更大了些,将关下那一片尚未彻底平下去的沙尘与血气,一丝一缕往城头卷。
也将他心底那一点越来越亮、越来越锋利的念头,往更远处吹了过去。
而也就在此时——
一道极轻的破风声,自他身后不远处,无声而至。
很轻,轻得若不是此刻城头风大,旗响,甲叶碰撞,下头士卒来回奔走与车轮碾石声杂在一处,几乎会被人忽略过去。
可也正因这天地间的一切都杂得很,那一点逆着风、逆着杂声而来的轻微落地,反倒在某些耳力极敏、心神又始终未曾真正从杀场中抽离出来的人耳中,显得分外清楚。
李存勖眼尾微微一动,人未回身,只肩侧那一点极细微的弧度,像是无意中轻轻偏了一下,余光便已自背后掠去。
而后,他才不紧不慢地开了口。
“十三妹——”
“你不在父王身边候着,怎的有闲情来我这边了?”
声音不高,甚至仍带着大战刚歇之后那种懒洋洋的散漫与未尽的兴致。
可偏偏,这种散漫里,却又明明白白地透出一种“我早便知道你来了”的笃定。
来人正是李存忍,她自城楼一角的阴影中现身,身法轻得像是一片贴着墙根滑出来的薄影。
白衣褐肩,领口处鸦羽耸立,腰线收紧,袖口窄而不累,整个人站在风里,不见半分多余摆动,倒像是一截收在鞘中的短刀,虽静,却总叫人觉得那刀刃其实一直在。
她上前一步,抬手抱拳:“义父命小妹前来助二哥一臂之力。”
语气平平,不热,不冷,也不刻意带什么打圆场的柔意。
可李存勖闻言,嘴角却是不由轻轻一抽:“助我一臂之力?”
他依旧没有立刻转身,只将手中那张鎏金戏面微微一转,语气里倒先浮起了几分说不清真假的笑。
“看来——”
“父王虽不支持我伐梁,却对我伐梁之事,颇为关注。”
李存忍眼睫微垂,她当然听得出,这话里有刺。
而且,那刺不止一根。
有上次太原之行无功而返的刺。
有明明伐梁之机在即,却仍被一句句“思虑周全”、“谨慎行事”、“不可贪功冒进”压下来的刺。
也有更深处一些,她知道,却不好点破的父子相异之刺。
李存忍心里明白得很,也知若换了旁人来回这句话,只会越说越僵。
于是,她只能替李克用缓缓补上一句:“二哥乃义父亲子,义父自是关心二哥的,且并非义父不支持伐梁——”
她顿了顿,才又继续道:“实乃伐梁之事,可缓不可急。”
可缓不可急!
这五个字,落在城头风里,像一根早已埋在李存勖心里的细刺,又被人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
风从他耳畔掠过,那风里夹着血气、土气与未散的草灰,本该带来一点大战之后的痛快。
可偏偏,在这五个字落下的一瞬,他眼底原本还因夺关而亮得逼人的光,竟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压,缓缓黯了那么一瞬。
不是因为别的,而是因为,他忽地便想起了太原。
想起了那一趟并不愉快、甚至可以说颇为窝火的太原之行。
想起了父王高坐上首时那副明明什么都看得懂、偏偏就是不肯真正把手里的东西放出来的样子。
想起了自己几番试探、几番开口,要兵也罢,要通文馆也罢,得到的却总归只是那一句句似有道理、实则叫人愈发发闷的回绝。
那时候,他心里其实便已很不痛快了。
只不过,彼时他还能勉强告诉自己——父王毕竟坐镇太原,须顾大局,须看北境,须防诸镇,手里东西不能轻易动。
可这一路打到如今,虎牢关都已在脚下,父王那边传来的,却还是“可缓不可急”。
缓什么?
急什么?
难道真要等到这口一鼓作气打出来的势自己凉下去,等到梁国喘过气来,等到诸方又重新缠作一团,再来谈什么“大局”与“时机”么?
念及此处,他心里那一点本还只是淡淡的不快,竟不由又翻出另一句话来。
是韩澈在信里,对杨师厚下的那句评语。
——乱世匹夫。
这四个字,先前想起时,他只觉狠,也觉准。
可此刻,不知怎的,这四个字竟忽地顺着“可缓不可急”五个字,一并从心底翻涌了上来,连带着太原那一场父子之间沉沉压着、谁也没真正说破,却分明处处不合的旧景,也跟着一并浮现。
父王……
莫非,也要沦为那般好乱不定、宁可天下反复,也不肯在真正该定的时候,狠狠干下去的乱世匹夫?
一念至此,连李存勖自己心里都不由一沉。
因为这念头,实在太重,也太冷。
更因为,他其实不愿如此想。
父王不是庸人,更不是不知局势为何物的人。
恰恰相反,李克用看乱世,往往比许多自诩聪明的人还看得更冷、更透。
可若不是看不清,那又是为何?
为何明明中原大势已动,自己也一路压到了今日,却偏偏还是不肯让自己狠狠干到底?
这一个答案,他心里不是没有隐约想过。
只是那想法太模糊,也太像是一层绕不过去的雾,叫他每每想要往里多看一步时,便又被父子之间那点终究割不断的情分与旧念给挡了回来。
于是,那一点黯色,只在眼底极快地掠了一瞬。
下一刻,便又被另一种更锋利、更灼人的亮,硬生生顶了上来。
他望着远方。
山,仍是那几重山。
云,仍是那片云。
可他的眼神,却已不再只是大战之后单纯的兴致未尽,而是多出了一种近乎决绝的明亮。
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
这道理,他自小便懂。
只是往日懂归懂,真正要将这句用到自己与父王之间时,终究还是另一回事。
可事到如今,若真还听那一句“可缓不可急”,那才是真的对不起自己这一身血,也对不起眼前这座刚被他用命啃下来的虎牢关。
念及此处,他终于缓缓收回目光。
而后,转过身来,看向李存忍。
唇边那一点极淡的笑,竟也随着这一转身,显得愈发锋利了几分。
“恐怕——”
“要让父王失望了。”
说到这里,他目光在李存忍脸上略停了停,又像是随口般补上一句:“也让十三妹白跑一趟了。”
李存忍眼底神色微微一滞,她自然知道,二哥大概率是不会听的。
可知道归知道,当这句“不受”当真落下来时,心里仍旧还是会有一点说不出的沉。
不是为自己,也不仅是为义父。
而是因为,她比旁人更知道,二哥与义父之间,真正难的,从来就不是这一句两句军令听不听的问题,而是——他们两个人看天下、看时机、看自己要走哪条路的眼睛,本就不一样。
这些年她跟随在义父身边,自是已看出来了。
二哥就像是站在堂下,锋芒太盛,心气也太直,像一把宁肯崩口也不肯入鞘的刀。
而义父则是坐在上首,言语不多,神色沉得像石,却偏偏每一句都像是压着千斤重。
她很清楚,若是二哥羽翼丰满,而义父尚未“卸下担子”,这一对父子,怕是很难真正走成一个样子。
只是,这沉也只是一瞬。
很快,便又被她压了回去。
因为她本就不是来同李存勖争气,更不是来城头上分什么谁对谁错的。
她甚至从一开始,便不曾真以为自己一句传话,便能叫李存勖在虎牢关前按下灭梁之势。
于是她只略略抬眼,看了李存勖片刻,而后平静地道:“二哥认定的事情,连义父的话都不听,小妹倒也不必自取其辱。”
李存勖闻言,反倒微微一怔。
旋即,那张本还压着些冷意与隐怒的脸上,倒真浮起了几分意外:“十三妹不阻我?”
“方才已说了,义父命小妹前来,是来助二哥一臂之力的。”
李存忍语气平平,并没有多少波澜。
李存勖听到这里,嘴角再次轻轻抽了一下:“父王若真有此意,该遣一支大军前来,而非十三妹。”
这话仍旧是带刺的,李存忍这一次却没有像先前那般只是平静承受,而是极轻地叹了口气。
“义父已自北境,抽调五千精骑,一万步卒,另有攻城器械若干南下。”
这话落下,城头风声都像是顿了一瞬。
李存勖眼底原本还带着几分戏谑的神色,几乎是肉眼可见地一凝。
下一刻,那一丝戏谑便当场碎了:“你说什么?”
“北境五千精骑,一万步卒,携攻城器械若干,已南下而来。”
李存忍看着他,重复了刚才那句话,紧跟着补充道:“原本,是来助二哥攻汴州的,只是二哥这一路,打得太快,他们几乎一直在后头追着跑,直到虎牢关这里,二哥你被拖上了一些时日,方才真正追上。”
李存勖站在原地,竟是难得愣了片刻。
那一瞬间,他眼底神色竟复杂得有些不像他。
有错愕,有狐疑,也有一点极轻极轻、连他自己都未必肯彻底承认的、像是忽然被什么东西从另一个方向轻轻接住了一角的微妙感觉。
父王竟真派兵了?
而且,是五千精骑,一万步卒。
这不是一支拿来敷衍他的样子军,这是真兵,真精锐,真器械。
也就是说,至少在行军这件事上,父王并不是嘴上说一句“可缓不可急”,便真的双手一收,任他在中原自生自灭。
念及此处,李存勖神色一时竟微妙得很。
片刻之后,方才缓缓问出一句:“当真?”
李存忍垂首:“不敢欺瞒二哥。”
说到这里,她像是终于说到了真正要说的地方一般,略略一顿,而后才补上后半句:“只不过……”
李存勖眼中那点方才才亮起的光,微不可察地又收了一收。
“讲。”
李存忍抬眸,看着他,平静道:“义父需要二哥将墨影斥候交给小妹。”
墨影斥候。
四个字一落,城头原本那点因“北境援军”而略略缓开的气氛,竟又一下子绷了回去。
李存勖唇边那点刚刚泛起、尚未来得及真正落稳的笑,也在这一刻一点一点淡了下去。
他没立刻开口,只那双眼,静静看着李存忍。
而李存忍,则在这一片沉默之中,将话继续往下说完:“义父以为,墨影斥候前身,毕竟出自玄冥教恒山分舵,玄冥教如今虽已脱离梁国,可终归是······外人。”
“物尽其用,是好事。可也该有自己人看着。”
说得很平,甚至平得有些像是在复述一段早已准备好的话。
可偏偏,就是这般平静里,才越发显出某种不容置疑的“图穷匕见”来。
“呵呵!”
李存勖听完,却只是轻轻冷笑了一声:“若十三妹带着通文馆圣主令前来,我倒也不是,不能考虑。”
这话一落,李存忍也沉默了一瞬。
因为她很清楚,这根本不是考虑与否的问题。
而是——
不给通文馆圣主令,便别想碰墨影斥候。
可她仍只能照着早已想好的那套说法,继续往下道:“义父如今亲掌通文馆,正在追缴叛徒李嗣源,故而暂时无法交给二哥。”
“但二哥乃义父唯一亲子,将来通文馆,自然还是要交到二哥手里的。”
李存勖听到这里,却只是笑。
不是大笑,而是那种极轻、极冷,叫人心里发沉的笑。
“那十三妹,现在便可以走了。”
他说着,缓缓将手中银枪往地上一顿:“连同那五千精骑、一万步卒,也一并带走,若粮草不足,我可以补上。”
韩澈当初最开始的要求便是让他照顾玄冥教恒山分舵,韩澈才送了他梦寐以求的银枪效节军,他又岂能做出这等辜负之事?
故而里头那股一点余地都没留的决绝,显得很是清楚。
李存忍眼底神色,终于还是微微动了动。
她自然听得出来,这不是在赌气,更不是在拿乔。
李存勖是真不肯交,而且一点商量的余地都不愿留。
“二哥——”
她低低唤了一声。
话才出口,便被李存勖径直打断:“十三妹刚才有句话说得不错。”
李存忍微微一怔:“什么话?”
“我认定后的事情······”
李存勖看着她,唇边笑意似有若无,却半分不暖:“连父王的话都不听,十三妹倒也不必自取其辱。”
李存忍:“……”
一时沉默无言,她的确是被自己的话给堵住了。
风掠过她袖口,掀起一道极轻极轻的弧度。
她站在原地,看了李存勖片刻,最终却还是没有再多争一句。
因为她知道,到这一步,多说已无用。
于是良久之后,她只缓缓拱手,平静道:“若这便是二哥的意思,小妹便先回去复命了。”
说到这里,她微微顿了一下,才继续道:“至于那五千精骑与一万步卒,既已南下,自无遛弯而回的道理,待其到虎牢关下,便劳烦二哥,替小妹暂领了。”
这回,轮到李存勖微微一愣。
因为他原本已打定主意,若十三妹再执意纠缠,他便连这支北境兵也一并拒了。
却不曾想,她竟主动顺着他这头退了一步,甚至不只是一步,而是直接把那一支本就不该折返北境的大军,彻底留在了虎牢。
一时间,便是他,也不由生出几分意外:“你回太原能交得了差?”
“二哥不就是觉得——”
李存忍眼底终于浮起了一丝极浅极浅的无奈:“大军既已南下,断无遛弯而回的道理,方才拒绝得如此干脆的吗?”
“咳咳。”
李存勖闻言,倒是难得轻咳了一声:“倒也不尽然。”
李存忍却已不欲再在此事上多做纠缠,她再度拱手一礼:“二哥,告辞!”
话音落下,身形已然一闪。
下一瞬,那道本还立在风里的纤细身影,便已如来时一般,极轻极快地消失在城头另一侧的阴影与高墙之后,再没了踪迹。
城头风更烈了些,李存勖站在原地,静了片刻。
而后,唇角竟缓缓勾起一抹沾着血的笑来。
五千精骑,一万步卒,再加上自己麾下这一支连破雄关、气血正盛的晋军精锐。
虎牢已下,洛阳之后,未尝不可再往前压。
甚至……
想到此处,他眼底那点方才才因为父王之言而生出的沉冷,竟又一点一点散开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更锋利、更灼人的亮。
连岐国,也未尝不可,一并拿下。
毕竟这天下,若真到了该一口气拿的时候,便该狠狠干下去。
缓一缓?
等一等?
看一看?
笑话!
真等那股势自己散了,才叫愚。
而也就在这一点带血笑意方才浮起之际,城楼角后,又有一阵脚步声,轻轻碎碎地传了上来。
来人不急,甚至可以说,极会挑时机。
待到李存忍最后一点尚未散尽的气息,都彻底从城头风里淡下去之后,那一阵极细极碎的小步,方才一路贴着边,极其熟练地绕了过来。
“殿下——”
声音先至,人后行礼。
来人身量不高,骨架也小,偏偏举手投足都带着一股说不出的滑与软。
那一身衣衫颜色虽素,配饰碎也不复杂,可裁得却明显不怎么正经,往这满是血气与肃杀的城头上一站,倒像是有人自戏班后台里一路摸出来,直接踩进了战场似的。
这自然便是镜心魔了。
他早在一旁远远瞧见李存忍离去,只是极识趣地没在兄妹说话时凑上来。
此刻见人已走,殿下心情也显然不算坏,这才重新摆出那副惯常的小碎步与谄媚相,笑嘻嘻地近前半个身位,恭恭敬敬地行了一礼。
“殿下。”
李存勖听见这声音,眼尾也不由微微一斜。
“赏赐备好了?”
镜心魔一听,忙拱手赔笑:“诸般赏赐,已尽数备妥,待将士归营,便可分发下去。”
李存勖轻轻点头,目光仍落在关下那一片血战方歇的狼藉里。
“酒水,可酌情多赏一些。”
说到这里,他像是想起了什么,唇边又不由浮起一点极淡的笑:“我军明日,还得在此处,等上一等。”
镜心魔闻言,眼中微微一动。
他自然听得出来,这“多赏些酒水”和“再等一等”,多半都与方才那位十三妹有关。
只是这种事,心里可以猜,嘴上却绝不能多问。
于是他只忙赔笑应道:“殿下放心,小人明白,定叫将士们今夜喝得痛快,明日也误不了军令。”
李存勖“嗯”了一声。
而镜心魔见殿下眼下心情尚可,便又顺势往前凑了半步,压低了些声音,笑吟吟地道:“说来······吴国那边,近来倒挺热闹。”
李存勖原本还落在战场上的目光,这才稍稍偏了偏。
“吴国?”
“嗯。”
“什么热闹?”
镜心魔嘿嘿一笑,眼中那点专门替人搜罗世间热闹的精光,也跟着亮了两分。
“关于李星云的。”
李存勖听到“李星云”三个字,神色倒没有立刻起什么变化,反倒是突兀之间,先想起了另一个人。
“韩澈去了岐国,便没再跟进李星云那边了?”
镜心魔闻言,倒是微微一愣,有些想不通这又是怎么突然绕到韩澈那“妖艳贱货”身上的
可他到底是镜心魔,这一愣也只在眼底一闪,随即便立刻接上:“应当还是有所关注的,只不过他眼下主要精力,多半仍放在凤翔那边。”
镜心魔说着,语气里也不由多了几分意味深长。
“毕竟,收拢残梁势力,才是他起家的唯一途径。”
李存勖闻言,缓缓点头。
“也是。”
韩澈除了在他这里借兵之外,想真正入局,便只能去捡梁国死后留下的那一摊残骨烂肉,借着别人已死未僵的尸身,往上长出自己的筋骨来。
所以凤翔、陈仓、留谷,甚至更往后的残梁收拢线,才是韩澈眼下最该盯死的东西。
至于李星云······
念及此处,李存勖心里倒也没真把此人当成什么不得了的威胁,只顺着镜心魔的话,悠悠将话题绕了回来。
“李星云那边又捅了什么篓子?”
镜心魔闻言,唇边那点原本就带着戏意的笑,顿时更深了几分。
“可不就是捅了篓子么,那李星云为寻龙泉宝藏线索,竟伙同李嗣源一道,大闹玄武山天师府。”
“如今,正遭天下道门通缉追杀呢!”
这一回,轮到李存勖愣了一下。
“道门……通缉?”
“追杀?”
镜心魔连连点头,像是生怕殿下不觉得这事有趣一般,压低嗓音,将那“热闹”二字说得更活泛了些。
“近日天师府那位失踪多年的张天师,忽地归位。”
“道门诸派前去恭贺,偏偏就在那当口,李星云与李嗣源一行人,也正好上了玄武山。”
他说到这里,掩唇轻笑了一声。
“殿下您说······这运气,算不算好?”
李存勖先是一怔,旋即,竟也有些不厚道地笑了。
“他们的运气,倒当真不错。”
可镜心魔后头既还要说“热闹”,便说明这事显然不止“撞上了”这么简单。
随即镜心魔已又笑着往下道:“何止运气不错,胆量也不小!”
“哦?”
李存勖唇边笑意未散,轻疑了一声,便勒令道:“讲!”
镜心魔立刻眉飞色舞起来。
“他们一行人,也不知使了些什么阴谋诡计,不仅骗取了天师府镇教神功——五雷天心诀,还趁乱偷袭,伤了张天师,而后扬长而去!”
这一句句,说得又快又轻。
越往后说,越显得那份热闹简直不像热闹,而像一场足够叫整个吴国道门都炸开锅的大笑话。
李存勖听完,终于没忍住,又笑了一声:“呵呵!捅的篓子的确不小。”
镜心魔忙在一旁接茬:“何止不小!”
“这不仅关乎天师府的脸面,更关乎整个道门的正统雷法。”
“如今别说天师府,便是整个道门,都不会轻易放过他们。”
“眼下吴国那边,可当真是热闹得很。”
李存勖听着,目光却已不由自主地往另一处去了。
龙泉宝藏、李星云、李嗣源、玄武山天师府。
这些词看似各走各的,可一旦往深处牵,最后总归还是会牵到那处人人都盯着、却始终无人真正拿到手的龙泉宝藏上。
念及此处,他唇边笑意微敛:“热闹归热闹,倒是有些耽误龙泉出世的进度了。”
镜心魔眼中眸光微微一凝,稍稍上前半步,压低了嗓音,幽幽劝道:“殿下何不······推他一把?”
李存勖闻言,却并未立刻回答。
他只是缓缓抬起手来,将掌中那一张沾着血的鎏金戏面,重新端到了眼前。
日头正斜,血在金面上已开始发暗。
他看着那戏面,也像是透过那戏面,看着另一个更大、更远、也更灼人的自己。
片刻后,方才淡淡开口:“不急,当下最紧要之事,是灭梁。”
“谁愿意出手,便随他去吧,我只坐享其成便是。”
说到这里,他忽地将那戏面缓缓扣在脸上。
鎏金覆面,血痕横生。
那一瞬间,他整个人身上的气,像是骤然换了个样子。
不再只是方才那种浑身浴血的武将悍气,而像是一下子又回到了某座大戏台上。
风为鼓,城为台,关下尸山血海为幕,而他自己,则成了那台上唯一一个不必再分“戏里”与“戏外”的主角。
下一刻,戏面之后,念白声起:“溥天之下,莫非王土~,率土之滨,莫非王臣~”
他声音悠悠,不高,却极有穿透力。
风一吹,那念白声便顺着城头一路荡开,竟真有几分说不出的戏韵与天命味道。
而后,那声音又稍稍一沉:“待吾~令那天下归心!龙泉,自归吾手~”
镜心魔站在他身后,眼底深处先是微微一凝。
随即,那一点凝色便立刻被满满的谄媚与喜意给盖了下去,抬手轻点关下:“嘿嘿嘿!还是殿下高明,煌煌正道,自有天威!”
李存勖并未理会这句恭维,他仍戴着面具,缓缓抬起两指,比作剑指,于风里微微一绕,竟又自顾自续上了下一句念白。
“龙泉宝藏~乃唐取之于民,吾自取之~”
“当还于民,以安天下!”
这一句唱念出口,镜心魔心底那一点原本还只是微微一沉的情绪,终于又往下坠了坠。
因为他太清楚了,李存勖最可怕的地方,便在于他很多时候,竟真是信自己那一套的。
不是疯,也不是演。
而是那戏台上的华丽与现世里的王图霸业,在他这里,本就早已不分彼此。
念及此处,镜心魔面上却仍旧笑得如春风拂面。
“殿下圣明!”
高呼之后,他忽地像是想起什么似的,忙又腆着脸往前凑了半步:“对了,殿下前日不是吩咐过,要小人为您取个艺名么?”
“如今,小人已想好了。”
李存勖仍戴着面具,闻言微微偏头,竟真像个台上正唱得起兴、忽被人递来新词的角儿一般,悠悠接道:
“你且——”
“道来~”
镜心魔一听,立刻整个人都活泛起来。
他先自李存勖右侧一溜小步绕到左侧,双手比划着,动作夸张,嘴上也不歇。
“殿下之德行——”
“不啻唐尧虞舜!”
又从左侧转回右侧,手势更大,语气更热。
“殿下之武功——”
“堪比秦皇汉武!”
“尤有太宗之风!”
说到这里,他又偏偏拉长了调子,眼里满是那种专替人捧心气的小火苗。
“而殿下之才华——”
“更胜那明皇李三郎!”
一连三捧,捧得又响又亮。
待说完,方才重新站定,双手一并,像是真有天大秘宝要献上一般,郑重其事道:
“因此——”
“必有一响亮威武之名号,方可匹配殿下。”
李存勖戴着面具,抬手扶额,念白里都带上了三分嫌他啰嗦的笑。
“哎呀呀——”
“你特意滴,啰嗦了。”
镜心魔却丝毫不恼,只嘿嘿一笑,身子再往前探了半步,这才终于慢悠悠、一字一顿地吐出了那个名字。
“殿下的艺名——”
“可唤作——”
“李——天——下。”
风过,旗动。
血面金光之下,城头竟像是真的在等着什么人来给这名字落个定音。
而面具之后,李存勖先是极轻极轻地呢喃了一遍。
“李……天下……”
声音轻,像是在口中试那几个字的分量,也像是在耳边听它落进自己心里的回响。
下一刻,那声音忽地一提,整个人都像是被这一名字猛地击中了某处痒与快意并存的地方。
“李天下——”
“妙!”
“妙!”
“妙哇!”
念白骤急,语气骤亮。
他竟忍不住抬手一挥,回望四周,像真在戏台上唤角儿一般,连着高声念了起来:
“李天下何在?”
“李天下何在?”
镜心魔站在一旁,眼底那点原本因这名字而起的诡异亮色,终于在这一刻彻底定了下来。
下一瞬,他竟毫无征兆地抬手——
“啪!”
一巴掌,直接扇在了李存勖脸上。
力道不算太重,可这一下来得太突然,便连那张戏面都被扇得微微偏了一偏。
城头近处的两名亲卫下意识就要抬眼,却又在认出动手之人后,硬生生将那本能压了回去,只当自己什么都没瞧见。
李存勖猛地摘下面具,转头瞪向镜心魔,眼中怒意一起,连字都像是咬着牙往外挤。
“你!”
“镜心魔!”
“您好大的胆子!”
可镜心魔却半步未退,甚至仍带着笑,抬手指着李存勖,满脸“我这是替殿下点醒自己”的机灵与讨巧。
“李天下者——”
“唯殿下一人而已!”
“您这般呼来喝去的——”
“又是在叫谁呢?”
这话一落,城头静了一瞬。
而后——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李存勖竟是仰头大笑出声。
那笑来得极快,也极畅快,像是方才那一巴掌非但没扇得他恼,反倒把他心里那点才刚被这名字勾起来的快意,一下子拍到了最酣处。
他笑了许久,笑得城头风都像是被这笑声顶开了一层。
良久之后,方才缓缓收住,而后垂下头来看着镜心魔,眼中竟满是显而易见的满意与快意。
“好!”
“说得好!”
说罢,他缓步走到城垛前,再度望向洛阳方向。
只是这一次,那眼神与先前相比,却又明显更热,也更直了一些。
“待日后我真成了李天下,镜心魔,你重重有赏!”
镜心魔立刻跪拜,口中高呼:
“镜心魔,谢主隆恩!”
只是,垂首之际,他脸上那点笑意却在谁也看不见的角度里,悄悄敛去了一瞬。
那一瞬极短,短到转眼便又被他重新挂了回去。
可敛去的那一刹里,眼底却分明掠过了一抹极淡极淡的不善。
因为他很清楚,李存勖对“李天下”这三个字,已经不仅仅是喜欢了。
是入心!
而一个真正将天下、戏台、王命与自我都混到了一处的人,固然最容易被捧得高高,也同样最容易在被捧得高处之后,开始越来越不受任何东西拘束。
最后骤然跌落,摔个粉碎!
这些念头,自在镜心魔心底一闪而过。
面上,他仍旧是那个笑得最谄、跪得最快、说得最叫人心里发痒的镜心魔。
而与此同时,关门之下,忽地又传来一阵马蹄与甲片碰撞的响动。
那响动不算太大,却极整齐。
像是一支人数不多、却极精悍的骑兵小队,自关门下方一路穿行而入。
城头笑声方才荡开,入关的那一队骑兵尚未来得及真正过完门洞,便都被这笑声引得下意识抬头望了一眼。
而这一望——
前头为首那人,当即便勒住了马。
那人身量极高,坐在马上,肩背挺得像杆枪。脸色偏黑,眉浓眼亮,五官说不上精细,却有一种极其扎实、极其硬的轮廓。只单单骑在马上,便有股压得住场的沉稳与悍气。且与寻常武将不同,他身上煞气虽重,却并不浮,反倒像是被极长时间地压、炼、磨进了骨头里,越看越叫人觉得此人不是好惹的主。
正是夏鲁奇。
他远远看清城头之人,立刻翻身下马。
动作干脆利落,毫不拖泥带水。
身后二十余骑,也随之纷纷下马。
下一刻,只见夏鲁奇先行一步,朝城头抱拳高声拜道:“末将夏鲁奇,参见殿下!”
而其身后众人,亦是齐齐抱拳,随之高喝:“参见殿下!”
城头风过,李存勖自那“李天下”的快意里稍稍回过一点神来,垂眼望去。
待看清下方那道高大身影之时,眼底不由立刻掠过一抹极明显的欣赏与熟络。
“鲁奇?”
他唇边笑意未褪,声音里却已带了几分真的高兴:“你不随安时一道,缘何来此?”
夏鲁奇仰头,朗声回道:“禀殿下!郭公早已控下河阳三城,大军已渡黄河,迫近邙山!”
“如今,只待与殿下汇合,共取洛阳!”
说到这里,他顿了顿,才继续道:“故郭公特命末将前来助殿下,提提速!”
这一句落下,李存勖先是一怔,旋即便忍不住大笑起来。
“好!”
“好好好!”
他连道三声“好”,而后竟是直接抬手指向下方夏鲁奇,笑意痛快至极:“有我之尉迟敬德在旁,自是高枕无忧!”
说到这里,他竟还带了几分玩笑似的叹道:“只是不曾想,竟是我拖了安时的后腿了。”
这话虽是玩笑,可其中亲近与器重之意,却半分不假。
因为李存勖心里比谁都清楚,郭崇韬控河阳、渡黄河、逼邙山,这一步一步,皆是大局之中的死手。
而夏鲁奇能在此刻被遣来自己身边,不仅说明郭崇韬那头已把局面推得极稳,也说明——在真正攻洛阳之前,这是把最能冲、最能挡、最让人心里有底的一柄枪,先递过来了。
夏鲁奇闻言,却并不懂什么“玩笑里带自谦”的转折。
他只是站在城下,极认真地回了一句:“殿下一路攻城掠地,战无不胜,郭公已是惊为天人。”
这句话,若换了旁人来说,多半会显得有几分拍马。
可偏偏,由夏鲁奇口中说出来,却偏生就透着一股“我只是实话实说”的硬。
李存勖听得一乐,忍不住笑道:
“哈哈——”
“鲁奇这马屁,拍得甚合我心。”
谁知夏鲁奇竟仍是一脸认真,毫无半点自觉,只抱拳回道:“末将只是实话实说。”
这一句落下,城头之上,连镜心魔眼角都不由抽了抽。
因为他这种人,最知道什么话是“拍”,什么话是真硬。
可偏偏,夏鲁奇这般说时,当真叫人挑不出一丝拍的痕迹,反倒越显得那份耿与直分外扎实。
李存勖则笑得更痛快了。
“哈哈哈哈哈哈——”
笑声荡开,关上关下都像被这笑声一扫,连方才大战后的沉闷血气都似乎被冲淡了些许。
而城下,夏鲁奇抬头望着那位立于城垛间、面具染血、银枪在侧、正笑得酣畅淋漓的殿下,眼中也不由浮起几分极真切的敬意来。
因为在他看来,这一路行来,殿下本就配得上这一场场胜。
至于什么虎牢之险,什么洛阳未下,什么中原未平,那都只是眼下还没踏过去的地方,而不是踏不过去的地方。
风再起时,虎牢关头那一张鎏金戏面,被李存勖重新缓缓扣在了脸上。
金面、血痕、银枪、城头、大笑未尽。
而洛阳,就在前方。
这一刻,不论是李存忍留下却未带走的北境兵,还是郭崇韬自河阳压来的大军,抑或方才镜心魔一口一个“李天下”捧起来的那点热,都像是在明明白白地告诉他——
这天下,已越来越近了。
谁主沉浮?
至少此刻,立于虎牢关上的李存勖,心里只有一个答案。
自然·····该是他李存勖!
······
(这一章字,依旧爆更,麻烦大家点点催更,小礼物点一下,拜谢!)
(郭崇韬——是李存勖麾下第一谋主,灭后梁、平前蜀的首席功臣。
能力属于五代第一梯队,甚至可以说是后唐得以灭梁、平蜀的总设计师。
战略洞察力:具备“上帝视角”的预见性。
灭梁奇谋: 梁晋对峙四十年,是郭崇韬最先提出并坚持 “分兵奔袭汴梁、擒贼先擒王” 的策略。
当李存勖在杨刘苦战犹豫时,郭崇韬精准判断出梁军主力在外、汴京空虚,力劝李存勖亲率轻骑直插敌都。这是堪比邓艾灭蜀的斩首行动。
平蜀规划: 灭前蜀之战,李存勖只打算派偏师试探,郭崇韬却力主全力一击,并准确预算出兵力和后勤配比,甚至亲自担任主帅翻越秦岭。他的战略视野远超当时只知争夺一城一地的节度使。
政务整顿能力:擅长对付“经济烂账” 他在担任枢密使时,敢于裁撤伶人、宦官的非法田产,恢复唐朝旧有的户籍制度。在五代那个靠枪杆子抢钱的年代,能搞到钱且不乱搞钱的文官是极度稀缺品。他通过整顿皇庄和盐铁,一度让后唐国库有了结余。)
(夏鲁奇——是李存勖身边最纯粹的职业军人,以个人勇武和绝对忠诚着称。
能力与郭崇韬截然相反,他不擅长谋划天下,但擅长终结对手。
单兵武力值:冷兵器时代的“万人敌” ,是正史记载的为数不多的达成百人斩成就的。
魏县救主: 正史《旧五代史》明确记载,夏鲁奇持枪携剑,独卫李存勖,“手杀百余人”,身被二十余创。在冷兵器时代,一名武将能在混战中单独持续击杀上百人并保护主帅突围,这种体能、技巧和心理素质,是正史中屈指可数的猛将实录。
生擒王彦章: 中都之战,梁军铁枪王彦章是当时天下第一猛将。夏鲁奇在乱军中不仅没被他刺死,反而识得王彦章声音,单骑追及,一槊刺伤并生擒之。这体现了他超群的战场辨识度和一击必杀的决断力。
治军与守城:具有“磐石”属性的硬骨头 夏鲁奇的战术风格极其坚韧。他守遂州时,面对西川孟知祥、东川董璋的联军围困,在粮尽援绝、李存勖已死的情况下,仍坚守数月。
战略短板:纯粹的“工具理性” 夏鲁奇缺乏郭崇韬那种看穿天下大势的视野。他的一生都在被动执行命令——李存勖让他冲锋他就冲锋,让他守城他就守城。当靠山倒塌(李存勖死),他缺乏乱世改换门庭的灵活性,最终只能以死殉城。这在战术上是悲壮,在战略上是不知变通。)
第383章 狼狈冲突
玄武山旁,龟峰之下。
山中本就多石,多洞,多那种自地脉与山体裂隙之间天然长出来的阴湿窟窿。
只是大多数窟窿,要么太浅,藏不住人;要么太死,进去了便不好转腾;要么太显,稍稍有点懂寻迹搜山本事的人,顺着风口、烟痕与踩塌的浮土一摸,便能把你从里头揪出来。
可龟峰半腰这一处,算是比较特殊。
它入口不大,藏在半腰处一片老藤与断石之后。外头看去,只像山壁间一条被雨水冲开的窄缝,窄得常人若不真正俯身拨开那几层发黑的老藤,几乎不会想到其后竟还别有洞天。待真正挤过那一截最狭处,里头却是一路往下走,转过两道湿滑石阶,便豁然开出一个天然形成的地下岩洞来。
洞里不算多宽敞,却也绝不逼仄。
头顶垂着些石乳,边缘不断往下滴水,水珠砸在下头积成的小潭里,“滴答”“滴答”一声一声,响得极慢,也极空。
四周岩壁粗粝,带着常年不见日头后生出来的潮气与苔痕,偶有几道天然裂纹自高处一路蜿蜒下来,远远看去,倒像是谁曾拿刀在石上随手划过几笔,留下一道道深浅不一的旧伤。
空气里冷,不是单纯的山中清凉,而是一种带着地下潮气、石缝水味与许多人同挤于此后闷出来的阴冷。
若放在平日,这地方绝称不上宜居。
可眼下,对李星云这一行人而言,这里却已是少有的、能让他们勉强喘上一口气的地方。
因为他们正在逃,不是普通意义上的逃,而是被整个吴国道门,至少是吴国道门中最有分量、也最有号召力的那几支,一路追着咬。
天师府!
上清宗!
灵宝派!
这三派里,真正够得上分量的高手并不算多,可偏偏——够硬。
更麻烦的是,它们不只是江湖门派。
天师府本就是一方道门祖庭,名望极高;上清、灵宝在吴国境内也各有根脚,门下弟子、外门香火、与地方官绅、山中观宇、乃至朝堂上的某些人脉牵连都不算浅。
这样三家一齐发声,事情便不再只是“几个江湖人得罪了谁”,而是一下子成了能在吴国境内层层掀开的网。
他们一行人先前自玄武山脱出时,原也不是没想过先离开吴国地界,再谋后手。
可真跑起来才发现,道门追人的法子,和寻常江湖追兵根本不是一个路数。
江湖人追你,要么靠马快,要么靠眼线,要么靠城门渡口盘查。
道门追你,却不仅有脚,还有鼻子,还有符,还有阵,还有那一套说不清道不明、偏偏在这种时候极其要命的术算与推演。
有时候,明明前一夜他们还藏在某处废观后的柴房里,第二天一早,道门弟子便已能拿着符盘与罗盘,一路摸到三、四里外。
有时前脚刚翻过一处山坳,后脚便见路口黄纸起火,青烟逆卷,再然后,远处便已有持剑背符的人影踩着山道一路逼来。
甚至有那么两回,他们明明已将痕迹清得极干净,连血迹都拿沙土盖了,又顺着山涧走了足足半夜,结果第二日天将亮未亮时,迎面便撞上了一支灵宝派弟子结阵而来的小队。
若不是温韬眼疾手快,当场扔了两张不知道从哪儿摸来的遮机符,又强行领着众人反折入林,只怕那一次便要被彻底钉死在山坳里。
所以最后,他们索性反其道而行之。
不往外走,摸回了玄武山附近。
像兔子被鹰追得急了,不往平处钻,反倒回头往鹰巢附近的石缝里蹲。
听着荒唐,可有时越荒唐,越叫人想不到。
而温韬,显然也正是抓住了这一点。
他带着一行人东转西绕,先故意往南拉出一条长线,沿途留了几处极像仓促逃窜时留下来的痕迹,又在一条断崖下故布疑阵,甚至还拿不知从哪儿摸来的旧衣破布和血,做出几分“有人滚坠崖下”的假相。
待道门追兵大半被这些痕迹引着往外撒开之后,他才又一转头,带着众人从另一条根本不像路的石脊后绕回玄武山旁,再一点点摸进这龟峰下头的岩洞里。
洞外,温韬还布了些符与阵。
说不上多大场面,看上去甚至有些寒酸。
只是几截削得奇怪的木签,几片用血和朱砂鬼画符似的黄纸,几块嵌在石缝里的铜钱,还有一根被磨得发亮的细骨针,顺着洞口外那条最窄的石隙一路钉过去。
乍看像小孩子瞎玩,偏偏温韬自己却极认真,说这些东西可遮蔽气机,也可扰乱道门术算推演,未必能长久瞒住,但让那帮人一时三刻算不清方位,大抵还是够的。
至于有没有用——
眼下看,至少这些天,他们确实是暂且安稳下来了。
只是,这份安稳,也不是白来的。
因为这一行人,几乎个个带伤。
张子凡伤得极重。
他原本功力便只是小天位,算不得多么浑厚,又偏偏在天师府那一场局里伤得最为实在。
先是硬吃了张玄陵盛怒之下的一记掌心雷,那一道雷劲不是普通内劲可比,表面看只是焦麻与震痛,真入体后,却像有无数细细碎碎的雷芒顺着经脉乱窜,震得人脏腑发麻,气机直乱。
后头又中了灵宝派张栖玄一道破煞符,那符一沾身,便像是专冲着一身护体内力去的,顿时叫他本就乱作一团的内息雪上加霜,几处经络当场被冲得发胀开裂。
所以前半段逃亡里,他几乎一直是昏昏沉沉的。
不是被倾国扛在肩头,便是被李存孝拎着背着,活像一件需要时刻挪动却又不能真丢下的行李。
这几日躲进洞里,李星云替他针灸过两回,又以内力替他缓缓疏过一次经脉,再加上温韬带回来的几味药多少有点用,这才总算把人从那种“死不了,但一直吊着口气醒不过来”的状态里往回捞了一些。
眼下虽已醒了,却还虚得厉害,整个人靠在洞壁边时,脸色白得几乎泛青,连唇色都浅得厉害,若非那双眼还亮着,真像下一口气便要接不上来似的。
李嗣源的功力比他要深厚得多,也比他能扛得多,却也更狼狈。
这位平日里惯会眯着眼,笑着阴人的通文馆旧圣主,此时正半靠在一块铺了兽皮的平石旁,脸色不太好看,连平日里那份叫人一眼看不透的圆融笑意都薄了许多。
他偷袭张玄陵,先吃了一掌。
转头又和上清宗聂师道硬对一掌,紧跟着又被灵宝派张栖玄斩来的一剑擦着了背。
这伤便不是简单的一重。
张玄陵那一掌,打得他脏腑震荡;聂师道那一掌,则将他本要强提起来的那口气又硬生生拍散了半截;至于张栖玄那一剑,虽说没将人彻底开膛破肚,可剑气擦背而过时,仍是生生在他后背撕开了一大片皮肉,连带右臂也在闪避与硬扛之间,被余劲震得骨头断了个七七八八。
所以刚脱出天师府那会儿,他走两步便吐血。
再走两步,身后伤口的血便止不住往下淌。
整个人活像一个外头披着人皮、里头五脏六腑都快被人打散了的破囊袋,全凭那口不肯咽下去的心气硬吊着。
好在逃了几日,命到底是稳住了。
李星云替他接了右臂的骨,又清理了背后那片剑伤,将坏肉削去,撒药包扎,内里则勉强拿针与内力替他压住了那股子翻腾不休的内伤。
眼下虽然还远远谈不上行动自如,但至少不至于像刚开始那样,稍稍一动便不是咳血就是眼前发黑。
至于李星云自己,反倒是这群人里,恢复得最快、也最好的人。
他并不是没伤。
事实上,玄武山那一场,若单以正面硬拼来看,他才是被盯得最死的那个。
张玄陵、聂师道、张栖玄,三位顶级大天位高手围上来,换作旁人,别说逃了,只怕连尸首都未必还拼得全。
李星云无比庆幸的是,上玄武山之前,他已将韩澈改过后的《天罡诀》与《七星诀》彻底融会贯通。
那两门功法本就一刚一奇,一正一变,被韩澈那么一改之后,更少了原本那点生硬隔膜,多了种既能正面强压、又能转折腾挪的流动意味。
若单打独斗,不论是张玄陵,还是聂师道,又或张栖玄,他其实都不惧。
可问题在于,那日不是单打独斗。
正因为他武功之强,直接遭到了三人围杀!
他虽最终伤得最轻,但被三位顶级大天位高手围攻,那每一招每一式都可谓是凶险异常。
若非慧觉长老暗中帮了一手,替他卸去一分雷劲,又在那最凶险的时候,借着乱势帮他错开了张栖玄那一剑最险的一截,李星云当场便不只是吐两口血、气机逆了一逆那么简单。
如今这几日逃下来,他体内那点伤势反倒已恢复得七七八八。
剩下的,不过是些气血尚未全平的余波,以及偶尔一发力时胸口略略发闷的旧痛。
除此之外,倾国、倾城、上官云阙、李存孝、李存忠、李存勇,也各有伤。
他们主要伤在逃亡路上,并没有直面张玄陵、聂师道、张栖玄这三位顶级高手,而是被那一路层出不穷的道门弟子、符箓、阵法给磨出来的。
这帮道门弟子,单个拎出来或许也就那样。
可一旦成群结队、符阵齐出,便实在恶心得很。
有时候一脚刚踏进某处林间空地,脚下便“嗡”地亮起一圈符纹,下一刻四面八方黄纸乱飞,火球、木钉、土刺一齐往上翻。
有时候明明追兵尚在远处,可头顶枝叶一晃,便有挂好的镇煞索索索垂落下来,裹着符灰与铜铃,专冲人手脚与脖子缠。
再有些阵法,更不是杀人,纯粹就是拖你,困你,逼着你慢上那么半拍,好让后头追兵跟上。
所以一路下来,倾国倾城这等本就靠蛮力往前莽的人,反倒吃亏不小。
上官云阙这种身法巧的,还能少沾一些;李存勇几人虽也不弱,可终究没有真正在这等符阵配合里滚过几遭,也被折腾得够呛。
唯独温韬······毫发无伤。
这件事,单拿出来看,便已足够叫人心里犯嘀咕了。
因为这一行人里,武功高的都在流血,皮糙肉厚的也在挨符、挨阵、挨追兵耗。
偏偏这位武功算不上多高,平时还总神出鬼没、滑不溜手的温韬,竟硬是一点伤没受。
不止没伤,他还总能在最紧要的时候,带着他们险之又险地绕开追兵。
又在藏进洞里的这几天里,一日一回、甚至一日两回地往外摸,带回食物、药材,偶尔还摸些乱七八糟的符纸、石粉和草药根茎回来,说是有用。
这若换作平时,自然算得上大功臣。
可放在这种本就疑心遍地、队伍还是临时拼起来的局面里,实在太容易惹人怀疑了。
只是眼下,这份怀疑还未真正摆到台面上来。
因为这会儿的岩洞内,最要紧的事情,还是疗伤。
洞中靠近一侧石壁的平整处,被众人勉强收拾出了一块像样地方,拿些兽皮、披风与干草垫着,权作临时歇息与疗伤之所。
此刻火堆烧得不大,只在中间闷着,火舌时高时低,映得岩壁上的影子都一跳一跳的。
李星云坐在火边,他刚替上官云阙肩后那道被木符划开的伤口重新上过药,又给倾城腿侧一处被飞剑擦出的口子换了药布,这会儿手上还沾着一点没洗尽的药汁与血。
药味很重,是温韬这几日一趟趟往外摸回来那些草药熬出来、捣出来、碾出来之后,混成的一股苦涩味。
苦中带辛,辛里又带着点潮湿岩洞里特有的冷。
他把药碗往旁边一推,这才起身,走向另一侧。
那一侧,李存孝正安安静静地坐着。
或者说,像头被人好不容易按着坐住的巨兽一般,老老实实地坐着。
他身形太大,哪怕已少了一条右臂,仍旧比常人高出一大截。
往那石壁边一坐,半边身子便把火光都挡去了不少,肩背宽,胸膛厚,脖颈又粗,整个人仍旧像一堵旧城门似的,压得人心里发实。
只是如今,这堵“城门”终究是残了。
右边袖管空荡荡垂着,肩头断臂处虽早已结痂,可那一整片曾被鬼王朱友文生生毁去的筋骨与血肉,仍旧是怎么都补不回来的缺口。
更麻烦的是,他身上的问题,从来就不只是一条胳膊,而是阴气入体。
那是朱友文的九幽玄天神功留下来的东西,不是普通寒气,也不是简单的内伤暗劲,而像一条条钻进骨缝与经络里的黑蛇,时时刻刻都在往深处啃。
李存孝本就不是走什么细腻内功路数的人,他这一身功力,主修横练与蛮力,由外而内,硬生生将筋骨皮肉与气血一层一层打磨到极致,方才在体内慢慢磨出那股雄浑厚重的内劲来。
这样的路子,平日里自是刚猛无俦,可一旦遇上九幽玄天神功这等阴毒到近乎附骨之蛆的东西,几乎无法应对。
因为他那股由外而内滋生出来的内力,虽厚,虽蛮,却偏不够精,不够细。
能挡大锤,却未必能剔毒针。
而且也不够强,相较于鬼王朱友文而言差距实在太大,即便只是离体已久的阴气,也无法抗衡。
所以这些天来,他哪怕安安稳稳坐着,脸色有时也会莫名灰一阵、青一阵。夜里阴气最重的时候,更是浑身经络像被冰刀子一寸寸刮过,疼得他满头冷汗,连睡都睡不安生。
李星云仍旧清晰的记得,泽州梁营那一回,这头傻大个是怎样拼死阻拦朱友文的,那是真的把命豁出去的。
尽管李存孝可能是听了李存忠的命令,可能只是为了保护李存忠与张子凡,与他李星云无关。
但正如韩澈所说的,君子论迹不论心,他李星云是领这份情的。
更何况他这一身至刚至阳内力正好能够克制那如同附骨之蛆般的阴气,拿来一点一点磨去李存孝体内那些阴气,再合适不过。
“坐稳了。”
李星云走到他身前,声音不重。
李存孝抬头看了他一眼,眼里那种原本见了李星云便本能带上的躁与拧,这些日子早已淡去了不少。
他不像旁人那般会说什么谢与不谢,只是下意识挺了挺背,又把那完好的左臂微微往身侧一收,老老实实给李星云腾出了位置。
李星云也不多话,绕到他身后坐下,双掌一提,便按在了他后心与脊侧两处要穴之上。
下一瞬,内力催动。
洞内火光微微一颤,一股堂皇正大、却又炽烈非常的内息,自李星云掌下缓缓推出,先如细流,后似暖潮,一点一点自李存孝背后渗入他经脉之中。
刚入体时,李存孝整个人便猛地一僵。
不是疼,而是那股阳刚之气与他体内残留的九幽阴气,甫一接触,便像滚油里泼进了冷水般,“嗤”地一下炸开了。
阴阳相冲,本就最烈。
哪怕这些日子天天如此,李存孝也仍旧不太受得住。
他那张原本就不算好看的脸,当场便又扭了几分,额角青筋微凸,鼻息也跟着重了起来。
可这一次,他没有像最开始那般低吼着要挣,或本能地想把李星云甩开。
只是咬着牙,闷闷地受着。
因为他已经知道,这不是折腾他,是在救他。
李星云闭着眼,神情却比替旁人处理外伤时明显更凝重些。
阴气这东西,不好祛。
尤其是这种已盘在经络与脏腑之间许久的阴气,更不是一掌、一针便能逼干净的。
所以他能做的,也只是每日替李存孝磨一磨,一点点磨。
像用火去烘一块多年积寒的旧铁,先让那寒意松动,再顺着经络慢慢逼、慢慢剥。
急了不行,猛了也不行。
一旦逼得过火,那股阴气反噬起来,李存孝这具本就已残了一大截的身体未必吃得住。
火光摇晃,洞内其余人也都渐渐安静下来。
张子凡靠在洞壁边,眼皮虽还有些发沉,却仍勉强睁着眼,看着那边两道一强一稳的身影。
倾国倾城坐在张子凡旁边,啃着温韬昨日带回来的硬干粮,一边啃,一边往张子凡嘴里塞。
上官云阙则半躺半坐,拿着李星云刚替他包过的手臂,时不时龇牙咧嘴地吸一口凉气。
李存忠与李存勇几个在更里头,虽没说什么,可目光也都若有若无地往那头飘。
毕竟他们并没有把李星云真正当自己人,而李星云却是切实在耗费内力为李存孝疗伤。
许久之后,李星云掌下那股内力,终于一点一点缓了下来。
最后一缕至刚至阳内力自李存孝经脉里缓缓收回,他才轻轻吐出一口气,将双掌自李存孝背后撤开。
“今天就到这儿。”
声音出口时,比方才略低了些,也略哑了一点。
李存孝像是刚从某种极冷极热交替的水里被人捞出来,整个人背后都湿了一层,头顶那一撮头发黏糊拧巴在一起。
他先是闷闷喘了两口气,这才转过身来,抬手冲李星云比划了一下,似想表达什么,又终究还是没比划明白,只好抓了抓自己那乱糟糟的头发,最后用一种难得不带吼意的眼神,看了李星云一眼。
李星云见状,反倒笑了一下。
“知道了。”
“别挠了,再挠你那本就不聪明的脑袋更笨了。”
李存孝愣了愣,大概是没完全听明白,但总归感觉这不是坏话,便又嘿嘿傻笑了两声。
而也就在这时——
洞外,忽地传来了极轻极轻的一串脚步声。
先是踩过碎石,而后拨开藤蔓。
再然后,是外头那两张温韬亲手贴在石缝边的黄纸,似被什么气息擦过一般,发出“簌簌”两声轻响。
洞里几乎所有人,神色都下意识一紧。
下一刻,温韬的身影,便自那条最窄的石缝后挤了进来。
他今日出去时,身上穿的还是那件灰扑扑得几乎与山石一个色的旧衣,此刻回来,衣摆与袖口上沾着不少草屑与泥点,显是又走了不少山路。可人却仍旧神完气足,别说流血,连半点狼狈相都没有。
他肩上背了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手里还拎着两串东西。
进洞之后,他先往四周扫了一眼,见众人都还在,也都还活着,这才明显松了口气似的,嘴角一扯,露出一抹不大正经的笑来。
“都还活着呢?”
“不错,不错。”
说着,他已熟门熟路地往火堆旁一蹲,将那布包“啪”地往地上一放,随手解开。
里头除却硬饼、干粮之外,竟还有一些做好的肉食。
“来来来。”
温韬把东西往前一推,拍了拍手。
“今儿运气不错,摸得远了些,除了干粮,也弄了点肉。”
“都别愣着了,吃饭。”
洞里这帮人,这几日不是啃硬饼便是嚼草根似的药膳,嘴里都快淡出个鸟来。
此刻见了肉,哪怕那肉瞧着并不如何热腾,也终究还是让不少人眼睛微微亮了亮。
倾国倾城最先凑过去,一左一右便先各捞了一大块。
上官云阙也慢悠悠挪了过来,一边说着“哎呀哎呀温兄当真乃我等衣食父母”,一边极自然地伸手往包里摸。
便是张子凡,都被那点肉味勾得多看了两眼,只是身子还虚,一时没动。
李嗣源这会儿也靠着石壁,正准备过去拿些垫肚子。
谁料,李存忠先一步上前,伸手便抓起了一只看着像鸡腿的东西。
只是,那鸡腿一入手,他脸色便先微微一变。
太凉了!
别说热乎,连一点余温都没有。
那肉被山风和洞里冷气一浸,摸上去甚至还带着几分不太自然的冷硬。
李存忠低头,看了两眼,终究还是没忍住,带着点嫌弃地啃了一口。
嚼了两下之后,他眼神便不由微微抬起,望向了坐在火边、竟并未伸手去碰那些吃食的温韬。
温韬正拿着一根小木棍,不知在火灰里扒拉什么,神情松松散散的。
好像自己辛辛苦苦背回来的东西,自己倒不怎么急着吃。
这一点,原本也未必就有什么大问题。
可放在李存忠这种本就阴、且满心不顺的人眼里,便一下子看哪儿都不对了。
于是他冷哼一声,将那鸡腿骨往旁边一丢,阴阳怪气地开了口:“道门的人先前追杀得那般紧,某人武功如此低微,却一点伤都没受。”
他一边说,一边拿眼瞟着温韬:“逃亡途中,时不时消失一阵,又时不时出现,如今还能在玄武山附近来去自如。”
说到这里,他嘴角往下一扯,笑得颇有几分恶意。
“怕不是——”
“早已与道门的人勾连上了,打算将我们一网打尽吧?”
这话一出,岩洞内原本因“吃饭”而稍稍松下去一点的气氛,顿时便是一滞。
倾国啃肉的动作一顿,倾城也抬了抬眼。
上官云阙本正往嘴里塞饼,闻言动作都不由慢了下来。
便是火堆旁那点原本还跳得颇活的火苗,都像被这句话压得低了低。
温韬拨火灰的动作,倒是并没立刻停。
只不过那张总带着点滑腻笑意的脸,眼底却不由微微沉了沉。
他没有反驳,只是将手中木棍往火堆里轻轻一拨,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可不等旁人出声,一旁半靠着石壁、正准备过去拿点吃食的李嗣源,却已先皱起了眉:“九弟。”
他声音不重,却明显沉了:“慎言!”
这两个字一出口,李存忠脸上那点原本还想再多说两句的阴意,当即便收了收。
尽管李存忠是由李克用授意,盯着李嗣源,但在李嗣源面前,他还是不敢造次的,即便李嗣源如今身受重伤。
所以,李存忠下意识便要低头应声。
可也就在这时,空气中,忽地传来“嗡”的一声轻颤。
很轻,像是什么东西被无形之力骤然绷紧了一瞬。
下一刻,李存忠只觉眼前陡然一暗。
不是火灭了,也不是灯熄了。
而是有一道极高、极沉的影,自身后一下子压了下来,像是一整座山,毫无征兆地塌在了他肩上。
那感觉,来得太快。
快得他别说运功,连一丝一毫的抵抗都来不及做。
“嘭!”
一声闷响,李存忠整个人已被生生压得跪在了地上。
膝盖砸石,瞬间发出“咔”的一声脆响。
肩头原本就未长好的那道旧伤,也在这一压之下当场崩开,鲜血“刷”地一下便渗透纱布,沿着肩线往下染。
可那股压迫感,却并未因此停下。
恰恰相反,它还在加强。
李存忠只觉肩头、脊背、脖颈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巨手死死按着,按得他胸骨发闷,脊梁一点一点往下弯。
起初他还想靠双手撑住地面,可那两只手刚一撑地,便也跟着“咯吱咯吱”地往下压,手臂筋肉绷得发颤,竟像随时都要被这股巨力生生折断。
不过几息功夫,他整个人便已从“被迫跪下”,变成了几乎要被压得彻底贴到地上去的狼狈样子。
而也就在这时,李星云那格外阴沉的声音,自他身后缓缓响起。
不高,却冷得像是刚从冰水里捞出来一般。
“怀疑我的人,你也配?”
这八个字一出,洞中火光都似乎骤然一跳。
李存忠眼前发黑,额角青筋暴起,竟是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挤不出来,只能艰难地从喉咙里发出几声被重压扭曲后的粗喘。
而与此同时,旁边另一处阴影里。
忽地传来“嗡”的一声,是弓弦绷紧之声。
那声音极短,也极急。
显然弯弓之人根本不是要慢慢对准,而是在本能之下,直接起手便拉。
几乎同一瞬,李星云眼神一偏。
他连看都未朝那边真正看上一眼,只五指虚虚一抓。
“铮!”
不远处一声剑鸣乍起,原本斜靠在石壁边的龙泉剑,当场出鞘,剑身如一道冷光,自半空一旋,稳稳飞入李星云掌中。
下一瞬,他手腕一翻,抬手便朝着那弓弦声来处斩出一道剑气!
金色,纯而厉!
那道剑气自龙泉锋刃之上轰然掠出,照得洞中火光都猛地黯了一黯,仿佛所有的亮都被这一剑生生拽了过去。
“老十二,快闪开!”
李嗣源瞳孔骤然一缩,几乎是脱口惊喝。
可他的提醒,到底还是慢了半拍。
真正更快的,是那头举弓之人的本能。
李存勇几乎在剑气斩出的同一瞬,便已收弦、偏身、撤步,一整套动作干净利落,硬生生在那道金色剑气正面轰到自己之前,将身形斜斜挪开了半尺有余。
于是,那道剑气擦着他身侧掠了过去。
并未伤人,可他手中那支方才才搭上弦的箭,却没这般好运了。
只听“噗”的一声轻响,箭头连带着前头大半截箭杆,竟被剑气当场绞成了粉碎。
木屑与铁粉四溅,打得李存勇手背都微微一麻。
更诡的是,那一剑错开李存勇之后,并未继续往后轰出多远。
不过离他身侧再偏出去三五尺,便自行消散在了空气里。
既没劈开岩壁,也没炸碎什么大石。
很明显,这不是失手,而是警告。
李存勇站在原地,脑袋微微偏着,双耳轻轻动了动,像是还在分辨方才那道掠过自己身侧的金色剑气到底去了哪里。
可尽管他看不见,那种刚在死亡边缘擦过一圈的寒意,却还是顺着脊背,一寸一寸爬了上来。
冷汗,当场便起了一层。
而李星云已侧过目光,龙泉斜指,遥遥点向李存勇。
“我不喜欢被人用箭指着。”
他的声音仍旧阴沉,连余怒都未散去。
“看在上次你在泽州帮了忙的份上,饶你一命。”
这一句落下,李存勇喉结动了动。
竟也没敢再去搭第二支箭。
因为他知道——
方才那一剑,李星云若真奔着杀他去,他未必还站得住。
而此刻,洞中另一侧忽地传来一阵急急忙忙的动静。
李存孝扑了过来。
那动作仍旧是大开大合,像头急了眼的大熊。只是不同于从前一见李星云发怒便也跟着吼,这一次,他冲过来后竟没有先冲李星云发作,而是先横身一拦,挡在了李星云与李存勇之间。
拦住之后,他又低头看了看地上已被压得几乎整个人贴成一张饼的李存忠,顿时更加焦躁。
左手一会儿指指李存勇,一会儿指指李存忠,又抓抓自己脑袋,嘴里“啊啊”两声,却一句完整话都说不出来。
那样子,分明是在说:
别打了,别打了,都是自己人。
李星云瞧见他,眼中那一抹本还浓得很的愠怒,倒是稍稍缓了一些。
他没立刻应声,只将龙泉一收,反手往地上一杵。
“铮——”
剑身微震,岩洞里都跟着荡起一点细细的回音。
只是,即便如此,他也仍未放开李存忠。
那股压着人的劲,虽略略轻了些,却还实打实地按着。
李存忠还是起不来,只不过总算不至于立刻被压到彻底昏死过去。
李嗣源见李星云这边终究有所让步,忙强忍着内伤,往前挪了一步。
“殿下……”
这一声刚出口,李星云便已偏过头来,冷冷看向了他。
而后,抬手一指地上的李存忠,径直打断:“我正好想问问你,这李存忠,是不是在代表你的意思?”
这句话一落,洞里本已绷到极致的气氛,顿时又往下沉了半寸。
因为谁都听得出来,李星云此刻真正要发作的,已不只是李存忠,而是李嗣源。
李嗣源心头当即一沉,可这种时候,他哪里敢有半点犹豫,几乎是立刻便将姿态放到了最低:“殿下!微臣绝无此意啊!”
他说着,还狠狠瞪了李存忠一眼,那眼神里又急又怒,倒像真恨不得把这九弟的嘴给缝上一样。
“微臣这九弟,平日里便爱说些胡话,得罪了殿下,微臣在此,代他向殿下赔个不是。”
这话出口时,他已一手撑着旁边石壁,一手扶着自己尚未完全接稳的右臂,极慢、也极吃力地弯下了膝。
“咚。”
一声并不算重的闷响。
李嗣源,竟真就这么跪了下去。
这一跪,显然牵动了伤势。
只见他脸色当场便又白了两分,额角甚至立刻浮起一层细密冷汗,连呼吸都跟着乱了一瞬。
可李星云却并未阻止,他只是冷眼看着他,目光一寸一寸沉下来:“你口口声声忠诚,却是半分忠君之事都不做。”
声音不高,可洞内火光映着他的脸,反倒将那一点冷意衬得更清楚。
“这次不仅耽误我破解佛衣百纳的秘密,还连累得我遭道门通缉追杀。”
“最后,只能苟藏在这暗无天日之地。”
说到这里,他眼神一沉,几乎是字字压着怒,“李嗣源,你该当何罪啊?”
这一下,不只是李嗣源。
便是倾国倾城、上官云阙等人,也都不由在心里微微一紧。
李星云这番话,已不仅仅是在借着李存忠那一句话发作,而是把这几日一路被追、被困、被算、被拖入眼下这种进退两难局面的火,全都翻出来了。
李嗣源额角冷汗更重,可他毕竟是李嗣源,越是这种时候,越知道不能先解释,得先认。
于是他想也不想,立刻低头:“微臣知罪!”
这一句出口极快,快得几乎没有半点迟疑。
而后,他才紧跟着补上后话:“只是微臣也没料到,张玄陵竟会一眼认出微臣。”
“更没料到,上清宗与灵宝派,竟是两家掌门亲自到场庆贺。”
这话,乍听其实很顺,也很像那么回事。
毕竟,若他原本真只是想借着天师府人多眼杂、盛典热闹,趁乱谋一线五雷天心诀的机会,那么张玄陵、聂师道、张栖玄三位顶级大天位齐齐在场,确实足够让原本的局面整个翻盘。
然而,李星云却并不应着他的解释去展开。
“不不不。”
他忽地轻轻笑了一声,只是那笑里,半点笑意都没有:“你不是没料到,你是谋算得太多了。”
这句话一落,李嗣源心口顿时又是一沉。
而下一瞬,李星云已松开对李存忠的压制,随脚一踢,便将那被压得几乎贴平的人踢得滚到了一旁。
伴着一声痛呼与狼狈翻滚,李存忠总算得以从那股要命的重压之下脱出来。
可人虽脱了,整个人却仍像从水里捞出来似的,满身冷汗,脸色煞白,连爬都爬不利索。
而李星云,已经提着龙泉,几步走到李嗣源面前。
“嘭!”
龙泉剑当场插在了他面前的岩地上,金铁入石,火星一溅。
洞中所有人的心,也跟着狠狠一紧。
“你卷走了通文馆大半门徒。”
李星云垂眼看着跪在自己身前的李嗣源,声音冷得一丝波澜都无。
“怎会连天师府的情况,都不了解?”
这话一出,李嗣源瞳孔顿时微微一缩。
他嘴唇动了动,勉强道:“通文馆……在吴国境内,没有根基……”
这解释,倒也不是全假。
可也正因不全假,才最要命。
因为这世上最滑的谎,往往都是半真半假。
而李星云听见这话,却像压根没听见一般。
他根本不顺着这解释走,而是直接照着自己的那条质问逻辑,又往前迈了一步,逼得更近。
“若不知天师府情况,你怎敢前去谋夺天师府镇教神功,五雷天心诀?”
“你偷了人家的儿子,又怎会不知张天师能认出你来?”
声音骤沉。
“你不是不知道。”
“你是知道,仅靠你自己的力量,前去天师府谋夺五雷天心诀,机会渺茫。”
说到这里,他目光愈发冷了,甚至那点压了许久的自厌与恼,也跟着一并翻了出来。
“所以你才盯上了我,不是吗?”
最后三个字,几乎是从齿缝里慢慢挤出来的。
这一声质问里,震怒极重。
怒的不只是李嗣源,也有一部分,是怒自己。
因为他心里比谁都清楚,自己对李嗣源,一直有防。
防这人笑里藏刀,防这人说一句藏半句,防这人事事都留后路。
可防到最后,却还是在玄武山这件事上,被他借着“龙泉”“五雷天心诀”“道门盛会”这一层层壳,硬生生引着走进了局里。
若非眼下大家暂且还是同一条船上的蚂蚱,若非这洞里伤兵一堆、道门追兵也还没真正甩脱,他真想一剑,先把这家伙劈了再说。
想到这里,李星云握着剑柄的手指,不由微微收紧。
龙泉剑身,在火光下轻轻一颤。
而跪在剑前的李嗣源,额角冷汗,终于顺着鬓边,一滴一滴地往下滑了。
因为这个问题,他一时间,竟真不知该如何答了。
第384章 化险······为夷
岩洞之中,火光微晃。
龙泉剑插在石地上,剑身微微颤着,剑锋之上那一点尚未彻底散尽的金色剑芒,如同一线压在黑夜里的雷火,映得李嗣源那张本就失了血色的脸,越发显得苍白。
他跪在剑前,鬓边冷汗顺着脸侧一点一点往下滑。
一滴!
两滴!
三滴!
落在石面上,又很快被岩洞里那股潮湿冷气浸得不见痕迹。
李星云方才那一句“所以你才盯上了我,不是吗”,仍旧在洞中缓缓回荡。
声音不大,却像是把这座本就阴冷潮湿的岩洞,又压得低了几分。
倾国、倾城不自觉停下了手里啃肉的动作,上官云阙也不敢再拿那副惯常的轻佻模样说什么“哎呀呀,星云息怒”之类的话,只捂着肩后的伤口,眼神在李星云与李嗣源之间来回打了个转,最后还是很识趣地闭上了嘴。
温韬坐在火边,手里那根原本拨弄火灰的小木棍也停住了。
他半垂着眼,看似仍旧一副不想掺和的模样,可眼底深处却分明亮着一点极细的光。
这场火,本是李存忠那张嘴点起来的。
可烧到现在,早已不是李存忠那两句阴阳怪气能兜得住的了。
如今真正被李星云用剑逼着的人,是李嗣源。
而李嗣源,也的确被逼到了一个极尴尬的位置。
认?
那便等于承认,他从一开始就拿李星云做了破局之刀,借李星云之势谋夺五雷天心诀。
不认?
李星云那一套逻辑已摆得极明白。
你若真不知天师府内中情形,又怎敢上山?
你若真没有算计,又为何偏偏将李星云一道卷进去?
你若真只是“没料到”,那这一路环环相扣,岂非全都成了巧合?
李嗣源跪在那里,额角冷汗越来越多。
有那么一瞬间,他是真的被李星云那股骤然压下来的气势给摄住了。
不是因为李星云的话有多难听。
比这更难听的话,他也不是没听过。
更不是因为李星云此时手里握着龙泉剑。
这世上拿剑指过他的人,也远不止李星云一个。
真正让他心里发沉的是,李星云这一次还是没有顺着他的话路往下走。
“没料到张玄陵认出我。”
“没料到上清、灵宝两家掌门亲自到场。”
这两句话,他说得极顺,也极稳。
不是全假,甚至其中有大半,都可算作事实。
可李星云不接,这小子根本没被一句半真半假的话绕住,非要在“你有没有料到”“你究竟知不知道”这等枝节上同他反复纠缠,而是直接越过了那些枝节。
一剑便钉到了最要命的地方。
——你盯上了我。
这一点,实在叫李嗣源有些意外。
因为这段时日以来,他其实已经大致摸清楚了李星云这小子的施威套路。
李星云不难懂,至少在李嗣源看来,李星云的心思与城府远不能与韩澈那般老狐狸相提并论。
韩澈那种人,是你明明知道他要算你,却猜不到他到底要从哪儿下刀。
他可能笑着同你说话,手里已经把你往后十步的死路都铺好了。
他甚至未必真动怒,未必真拔剑,便已能叫你一步一步自己走到他想要你站的位置上去。
可李星云不同,他年轻,心气重,情义重,逆鳞也明明白白摆在那里。
这小子一旦怒了,便会先起势,再压人,再拿那套“你该当何罪”的正统逻辑往下砸。
听起来很吓人,可只要摸清楚了,其实也好应对。
但李星云有个最大的毛病,他好耐不听,甚至可以说是油盐不进。
一旦他认定了某条逻辑,便会一股脑往下压,压得你喘不过气,压得你不得不在他的那套说法里自证清白。
这便是最危险的地方,也是最难被利用的地方。
扬州城那一次,李嗣源便已吃过这亏。
当时他一时不慎,被李星云那股子执拗与正气似的压迫感带进了对方的逻辑里,结果越说越被动,越解释越像心虚,最后只能被逼着退了半步。
这一次,若再顺着李星云那句“你盯上了我”去解释自己是不是“盯上”,那便又要被绕进去。
盯上?
没盯上?
有意?
无意?
这些话说上一百句,最后都会被李星云压回一句——你敢说你没有利用我?
而他当然利用了。
所以这一条,不能绕,得打破!
念头飞转之间,李嗣源心底那一点被李星云起势压出来的慌乱,竟一点一点稳了下来。
越是凶险,越要稳。
越是被剑指着,越不能再让自己像个被吓破胆的丧家犬。
至少,不能让李星云觉得他已经彻底慌了。
于是,在众人或惊或疑或绷着不敢说话的注视之下,李嗣源竟缓缓站起了身来。
左手撑着膝盖,而后一点一点站了起来。
这一下,倒是叫洞中不少人微微一怔。
因为他如今伤势极重,方才那一跪又明显牵动了脏腑与背后的剑伤,按理说,眼下最稳妥的法子,本该是继续跪着,伏低做小,把姿态放到更低,好叫李星云这口怒气先有个落处。
可他就是在这节骨眼上站了起来。
站得并不轻松,甚至他才起身,脸色便又白了一分,背后那片刚包扎过不久的伤口,也被这一动牵得隐隐渗出了血色。
可他还是站住了。
站住之后,他不紧不慢地抬手,拿袖口一点一点擦去鬓边冷汗,动作甚至称得上从容。
李星云看着他,眼底神色更冷了些。
李嗣源却像是没有看见那柄插在自己面前、随时都可能再度拔起的龙泉剑一般,只微微眯起双眼,望向李星云:“殿下言重了。”
他声音仍有些虚,可这一句出口时,那虚弱里却已重新裹上了他惯常的滑与稳:“而且这‘盯上’二字,也用得极为不合适。”
李星云眉头微微一皱。
李嗣源却不等他发作,便已继续说了下去:“殿下本就要上天师府,破解佛衣百纳的秘密。”
“而微臣,也本就要上天师府,谋夺五雷天心诀。”
“咱们这叫······”
他顿了顿,唇边竟还勉强浮出了一点笑意:“同道之人。”
“虽说结果未能尽善尽美,可你我君臣同道,也不失为一段佳话。”
此言一出,洞中顿时安静了一瞬。
那一瞬,连温韬眼角都忍不住轻轻抽了一下。
上官云阙更是险些没绷住。
好一个同道之人!
好一个君臣同道!
明明前一刻还被剑逼得冷汗直冒,转眼便能把“我算计你一道上天师府”说成“你我目标相近,正好同行”,这种睁着眼睛把黑说成白、还说得如此自然顺口的本事,确实不是寻常人能有的。
李星云也被气笑了。
“咔嚓!”
龙泉剑自岩地中骤然拔出。
碎石崩开,金色剑芒一闪。
下一刻,那剑尖已直直指向李嗣源咽喉。
李星云嘴角勾起一抹冷笑,眼底那股怒意却压得更深了。
“同道之人?”
“佳话?”
他一字一句地重复着,像是听到了什么极好笑的东西。
“李嗣源你还真是能言善辩啊,这种话,都能叫你说得出口。”
说罢,他眼神骤然一冷:“那你说我若现在提着你的脑袋,作为礼物送上天师府,能不能成为天师府的座上宾?”
这一句落下,洞中气氛骤然又是一紧。
张子凡原本靠在洞壁边,闻言眼睫也不由微微一颤。
倾国倾城几乎同时抬头,李存勇那只手下意识往背后的箭囊边动了一下,可刚动一半,便被急得有些焦躁不安的李存孝那庞大身躯给挡住了。
而他刚刚才被李星云以剑气警告过,这会儿倒也不敢真的轻举妄动。
李嗣源却没有退,恰恰相反,他竟往前迈了一步。
一步极小,却刚刚好让自己的喉咙,抵在了龙泉剑剑尖之前。
剑尖距离皮肉,不过半寸。
只要李星云手腕再往前轻轻一送,便能直接刺穿他的喉管。
可李嗣源却在这份狼狈之中,硬是笑出了几分从容来:“不能。”
两个字,落得平稳。
李星云眼底不由掠过一抹极淡的疑色。
这李嗣源,本就是一头丧家之犬。
而且还是一头一向最懂得趋利避害、最懂得伏低做小的丧家之犬。
方才他几乎被问得无话可答,跪得比谁都快,认罪也认得比谁都顺。
这会儿,怎么倒突然硬气起来了?
念头只是一闪而过,李星云面上却未露,只轻轻“哦”了一声,借着那一声,把眼底那点疑色压了下去。
而后,他微微仰头,眉眼间带着几分毫不掩饰的轻蔑,笑道:“不知你这头丧家之犬,又有何高见啊?”
李嗣源并不在意李星云的嘴臭。
或许说,在这种时候,只要李星云还肯听他说话,别说骂一句丧家之犬,便是再难听些,他也照样能听得下去。
于是他只是微微一笑,低声道:“高见谈不上,只是殿下别忘了张天师为何愿意交出五雷天心诀。”
李星云眼神微微一动,火光晃了晃。
脑海之中,玄武山天师府那一幕,也随之重新浮现出来。
当时张玄陵面对李嗣源索要五雷天心诀,最初自然是雷霆震怒。
五雷天心诀,乃天师府镇教神功。
更是天师府一脉单传,父子印证,以意相通之法,并无文字流传。
正因如此,这门神功既是武学,也是传承,是天师府一脉最核心的根。
按理说,无论如何,都不该落入外人之手,更何况还是李嗣源这个仇人。
可偏偏,最后张玄陵还是写了出来。
将那本该只在父子之间口传心授、以意相通的五雷天心诀,硬生生破例拆成文字与图形,交到了李嗣源手中。
为何?
因为若只有父,而无子。
这五雷天心诀,便极可能彻底断在张玄陵这一代。
张玄陵可以不怕死,可以不怕天师府蒙羞,甚至可以不怕自己一身名声被人踩进泥里。
可他不能不怕自己儿子死,也不能不怕天师府这条最核心的传承,自此无以为继。
这便是李嗣源手里真正的筹码!
“呵呵。”
李嗣源瞧见李星云眼底那一闪而过的思索之色,唇边笑意顿时更稳了几分:“看来殿下是想起来了。”
他说着,目光微微一偏,落在张子凡身上。
张子凡原本靠在洞壁边,脸色苍白,气息仍虚。
可这一瞬,听见李嗣源那句话,又见他目光落到自己身上,眼底还是不由微微一沉。
李嗣源却像是半点没看见他那点情绪一般,语气平静地继续说道:“凡儿,只是张玄陵儿子的一个幌子。”
“为的,就是防止微臣谋夺五雷天心诀失手之时,手里仍有一个筹码。”
“张玄陵真正的儿子,只有微臣知道在哪里。”
这话一出,洞中不少人眼神都变了。
倾国倾城几乎齐齐看向张子凡,上官云阙也忍不住“哎呀”了一声,只是那声还没完全出口,便又被他硬生生吞了回去。
张子凡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一紧,他没有说话,因为此时此刻,他确实没有说话的力气。
李嗣源当时在天师府,可谓是演了一出精彩绝伦的好戏。
他既暴露了张子凡与张玄陵之间的那层关系,又在关键之处往回一转,硬生生坐实了“张子凡并非张玄陵真正的儿子”,反倒像是一枚被拿来乱张玄陵心神的假筹码。
而只要张玄陵一日不知道“真正的儿子”到底在哪里,李嗣源身上便始终悬着一张护身符。
李嗣源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李星云:“殿下现在杀了微臣,只怕不仅做不成天师府座上宾,反倒会被那张天师与祭酒真人给记恨上。”
李星云眼底神色微微一沉,但下一刻,他便讥讽一笑:“你当所有人都与你一般阴狠狡诈,恩将仇报?”
李嗣源并不答这一句。
他知道,李星云这句话不是问他,而是骂他。
骂人的话,何必去接?
于是他只轻轻叹了一声,像是在说一件极平常、也极无奈的事实:“殿下可别低估了这天下父母心,为了自己的儿子,为人父母,有时候可是什么都做得出来的。”
他说这句话时,声音很轻。
可偏偏正是这份轻,倒叫洞内一时安静了些。
张子凡眼睫轻轻一颤,脸色更白了几分。
李星云握剑的手,也微微紧了紧。
李嗣源却像是终于拿回了几分主动权,眼缝之中那一点锋芒也随之缓缓露了出来:“即便韩老弟再如何足智多谋,可有些东西,并不是他愿意教,殿下就能学会的。”
他说着,微微眯眼,看着李星云。
“比如说——”
“人心。”
这两个字落下,洞内火光忽地一跳。
温韬手中那根小木棍,终于被他轻轻折断了半截。
他抬眼看了李嗣源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像是看好戏,又像是觉得这人实在胆肥的意味。
李星云眼底的怒,已明显更深。
可李嗣源偏偏没有停,因为他知道,越到这种时候,越不能退。
退了,前头那些话便都白说了。
于是他摊了摊仅剩能动的那只手,继续道:“殿下大可以绑了微臣,送上天师府,性命相胁,微臣也的确不得不配合,可微臣也可以稍稍提几个条件,比如······”
“让张天师困住殿下一段时日,又或者让张天师影响那慧觉长老,让其暂且拒绝替殿下破解佛衣百纳的秘密,直至找到张玄陵真正的儿子为止。”
说到这里,他笑了笑:“可找人,总是需要时间的,微臣大可以带着张玄陵,兜兜绕绕一段时间,多活一日,是一日;多拖一刻,是一刻。”
李星云的脸色,已经彻底冷了下来。
可李嗣源最致命的一刀,直到此刻方才真正递出来。
他眼缝中那一点锋芒,骤然变得极亮:“可姬如雪······又能撑多久呢?”
“你!”
这一句落下,李星云终于再难维持那点表面上的平静。
原本压在眼底的怒火,几乎在这一瞬间喷薄而出。
龙泉剑锋一颤,那半寸距离里,剑尖几乎已经贴上了李嗣源咽喉处的皮肉。
李嗣源只觉喉间一凉,甚至能清晰感觉到一丝极细的刺痛自咽喉表皮处传来。
但他没有退,也不能退。
根据他在张子凡那里所了解的,姬如雪三个字,就是李星云心里最不能碰的地方。
碰了,危险至极。
可同样,碰了,也最有效。
果不其然,李星云胸膛明显起伏了一下。
那一瞬间,他是真的想一剑捅过去。
杀了李嗣源,撕了这张嘴,灭了这个明明已经狼狈成丧家犬,却仍能精准戳进自己心口的人。
姬如雪、佛衣百纳、慧觉长老、天师府,这些原本被他强行压进大局里的东西,被李嗣源这么一挑,又全都活了过来。
他这一路走到现在,为的是什么?
是龙泉宝藏?
是大唐?
是所谓天子血脉?
当然不是!
在心底深处,那个一直牵着他、逼着他不能慢、不能停、不能回头的东西,始终都是姬如雪的命。
这便是他的逆鳞,也是他的软肋。
而李嗣源,偏偏就敢当着所有人的面,将这一片逆鳞掀出来。
岩洞里,杀气几乎在这一瞬凝成了实质。
李存勇脸色一变,下意识便想再往后退半步。
李存孝也躁动起来,嘴里低低“啊”了一声,像是本能察觉到李星云此刻真有可能下杀手。
张子凡则勉力睁大了眼。
他想说什么,可喉间一阵气血翻涌,竟只发出一声极轻的闷咳。
倾国倾城顿时慌了神,连忙去扶他。
就在这乱而未乱的一瞬里,李星云却忽地闭上了眼。
他深深吸了一口气,胸膛微微起伏,握剑的手背上,青筋都隐隐浮了出来。
一息!
两息!
三息!
许久之后,他方才缓缓睁开眼。
眼中那几乎要喷薄而出的怒火,竟在这一刻被他强行压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片近乎刺骨的冰冷。
“你说的的确有道理。”
声音很轻,可比方才发怒时,更叫人心头发凉。
李嗣源眼底微微一动,轻轻“哦”了一声,竟还摆出一副洗耳恭听的姿态:“殿下似乎另有高见?”
李星云看着他,手中龙泉剑一点一点稳了下来。
剑锋之上,金色剑气重新浮现,细密而锋利,像一层雷火贴着剑刃缓缓游走。
“可也并非没有疏漏。”
李嗣源唇角那点笑意微微一顿。
李星云冷冷道:“我想破解佛衣百纳的秘密,根本不需要通过天师府,我可以暗中去找慧觉长老,也可以等慧觉长老离开天师府后,再去寻他,天师府眼下追杀我,不代表慧觉长老也一定会拒绝我,毕竟当时我之所以能脱离三位顶级大天位高手的围攻,慧觉长老功不可没。”
说到这里,他眼神微微下压,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轻蔑,上下打量了李嗣源一眼。
“至于你······”
“现在不过是一个累赘,抛下你,或是杀死你,对我来说,无疑更有利。”
此言一出,李嗣源微眯的双眼里,神色终于不由微微一沉。
因为李星云这句话,打得很准,准得甚至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他不怕李星云讲情义,也不怕李星云讲是非,怕的恰恰是李星云忽然不讲这些。
若李星云硬要把话拉回“我现在杀了你更有利”,那他身上那些可以用来绕、用来拖、用来谈的东西,便一下子被削去了许多。
因为这小子真的有掀桌子的能力,而且武功高得离谱。
年纪不过二十出头,已是大天位中的佼佼者,甚至能与天师府张玄陵、上清宗聂师道、灵宝派张栖玄三位顶级大天位高手交手。
这样的武功,早已超出了李嗣源能够从容掌控的范围。
若换作韩澈那种老狐狸,只要他手里有筹码,哪怕半死不活,都能自信同对方谈笑风生。
因为韩澈会权衡,会衡量,会在杀不杀之间先算价值。
可李星云不同,这小子年轻,冲动,偏偏武功还强得离谱。
万一真被姬如雪的事情刺激得一怒之下把自己宰了,那便真是冤到了极点。
念头转动之间,李嗣源脸上神色却仍旧没变。
他只是轻轻笑了笑:“微臣倒是可以给殿下两个不抛下微臣,也不杀微臣的理由。”
李星云没有立刻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李嗣源。
下一瞬,手腕一翻。
龙泉剑骤然下落,再度狠狠插入地面。
“轰!”
这一回,不再只是剑入岩地的闷响。
而是一股恐怖金辉,伴随着龙泉剑落地的一瞬,宛若巨浪一般自剑身之下轰然宣泄开来。
那金辉并非散乱炸开,而是带着一种堂皇而霸道的气势,沿着地面、石壁、火堆与空气,一圈一圈往外推。
洞中火堆当场被压得往下一矮,火星乱飞,草灰四溅。
倾国倾城脸色一变,几乎同时护在张子凡身前。
李存孝反应最快,一手提起仍旧半死不活、满脸惊惧的李存忠,庞大的身子猛地一横,直接背身挡在张子凡前方,将那股宣泄出来的金辉硬生生吃下大半。
他虽被震得闷哼一声,脚下石屑崩开,却仍死死站住。
上官云阙与温韬两人也同时脸色微变,上官云阙连忙往后滑了两步,嘴里还忍不住嘀咕了一句:“哎哟喂,星云这火气当真是越来越吓人了。”
温韬则干脆得多,身形一闪,直接退到了岩洞一侧较高的石台后,只露出半张脸,眼神却亮得很。
李存勇下意识抬手摸向背后箭矢,只是这一次,他手才刚动,倾国便已一把嚷了出来:“你可别添乱了!”
话音未落,倾城已配合着一脚踩过去,直接把他往李存孝前头按了一下。
“老实点!”
李存勇:“……”
他脸色微微一僵,可有了方才那一剑碎箭的教训,这次终究没有再真把箭抽出来。
而直面这股金辉巨浪的人,自然是李嗣源。
李嗣源几乎在那股劲力轰来的瞬间,便抬起左臂横于身前,身子前倾,强行压低重心,试图以此抵住那股扑面而来的冲击。
可他如今毕竟重伤未愈,正面一扛,背后那片剑伤当场崩开。
鲜血迅速渗透药布,沿着后背往下染开,几乎片刻间便将那一片衣料浸成暗红。
体内脏腑更是被这股外压一震,翻搅得像是又被张玄陵狠狠拍了一掌。
他喉头一甜,几乎险些咳血。
可此刻的李嗣源,却根本无暇去管自己的伤。
因为他知道,李星云这不是随意泄愤。
这是在告诉他,你可以说,但最好说出点够分量的东西。
否则,下一波落下来的,便未必只是剑势。
李嗣源强顶着那股如同巨浪般宣泄的金辉,脚下不断往后滑。
靴底在湿冷石面上拖出两道清楚痕迹,直到背脊几乎快要撞上后头石壁,他方才咬着牙,艰难开口:“殿下也别天真地以为上清宗、灵宝派,以及其余道门,真就是为了天师府,为了道门脸面,才如此大费周章地出头。”
李星云眼神微动。
李嗣源强撑着继续道:“他们最主要的目的,还是那天师府一脉单传的五雷天心诀。”
金辉仍压着,他每说一句,胸腔都像被挤得更痛几分,可他不能停。
“微臣现在伤重,殿下若抛下微臣,微臣自是无处可去,但好在此处距离玄武山极近,微臣一旦落于天师府之手,那些道门势力,自然没法直接上天师府登门抢人,那他们能盯上的,便只剩下另一条落网之鱼。”
他说到这里,眼神抬起,直直看向李星云:“也就是殿下您。”
李星云眉头微微一皱。
李嗣源见他并未打断,心里便知道,这一条至少算是砸进去了。
于是他继续往下压:“而这消息若再传得更广一些,盯上殿下的,可就不单单只是吴国道门了,这五雷天心诀,可不仅仅只是一门顶级武学,更是天师道雷法精要所在。”
“天下道门,谁不想看一眼?谁不想参考参考?”
“谁又会真信,殿下与微臣同上玄武山、同闯天师府、同遭追杀之后,竟半点没有碰过五雷天心诀?”
说到这里,他终于忍不住咳了一声,嘴角有一点血丝溢了出来。
可他却连擦都没擦,只继续道:“当然,以殿下如今的武功,自是不惧那些阿猫阿狗,可蚊子多了,也足够烦人,不是吗?”
李星云眼神微沉,剑势终于缓了一些,金辉不再像方才那般一浪接一浪地压上去。
李嗣源顿时感觉胸口压力轻了几分,心里也终于稍稍松了口气。
这一条,他赌对了。
因为李星云这几日,的确已经见识过道门手段有多烦。
那些东西未必个个强到能杀他,可甩不掉,算得到,追得上。
会结阵,会拖人,会把一道道黄纸、铜铃、火符、土阵、雷符、遮天蔽日般往你身上招呼。
真若被全天下道门盯上,那便不是单纯“打不打得过”的问题。
而是你往后每一步,都可能有人在算你、盯你、堵你、烦你。
李星云不由想起韩澈曾说过的一句话:人只会相信自己愿意相信、也觉得自己看见的东西。
五雷天心诀这种东西,若真传出他曾有机会接触,哪怕他说自己没看过,又有几人肯信?
更何况,李嗣源这话里还有一层更恶心的东西。
若李嗣源落进天师府手里,那张玄陵出于儿子的缘故,未必会让外人动他。
如此一来,外头那些想要五雷天心诀的人,便只剩下另一个可以追的对象。
李星云自己。
这的确是个麻烦。
李嗣源见李星云眼中已有思索之色,立刻趁热打铁,给自己身上继续加码:“其次殿下可知,晋王为何要对微臣赶尽杀绝?”
李星云眉头微微一动:“不是为了清理门户吗?”
“清理门户,自然是其一。”
李嗣源缓缓道,“可殿下难道不觉得,晋王这次派出来的人,实在有些太重了吗?”
他说着,目光微微一偏,落在不远处的李存孝、李存勇、李存忠三人身上。
“微臣不过中天位功力。”
“十弟断了一臂,又受九幽阴气侵蚀,能发挥出几成本事,殿下心里应当清楚。”
“九弟、十二弟虽也有些手段,可若真要论起来,又何至于叫晋王动用那般能够围杀大天位高手的杀手?”
这一句落下,李星云眼中神色果然动了动。
殇组织。
那五个一言不发、见人便杀的家伙,的确给他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单个拎出来,武功保底都在中天位之上。
且五人之间配合极其默契,出手时几乎像一套早已磨合多年、专门用来绞杀高手的合击阵法。
甚至不仅仅是配合,从那几人的身法、气息、内力运转来看,很可能连所修功法都彼此关联,暗合阵法合击之道。
当时若非他们这一行人人多,且几乎人均高手,再加上李星云自己如今武功已足够强横,那一场未必能那么轻易逼退他们。
可问题也正出在这里,仅仅为了一个中天位的李嗣源,一个伤残且饱受阴气折磨的李存孝,再加上李存忠、李存勇两个义子,真需要动用这样一支杀手吗?
更何况,眼下还是李存勖伐梁的关键时候。
晋国那边真正该盯死的,不该是梁晋战场么?
若李克用只是单纯清理门户,似乎确实有些过了。
除非——
李嗣源手里,真有李克用必须要拿回的东西。
李星云眼中那一点亮色,终于被李嗣源捕捉到了。
李嗣源心中暗暗松了口气,入套了。
至少,这一份重量在李星云眼里,算是实打实加在自己身上了。
他当即继续道:“正如殿下所想,微臣手中,的确有关乎晋王,乃至其亲子李存勖安危的东西。”
“若微臣死了,亦或是落入晋王手中,却宁死不肯交出来,晋王自然会追着这条线往下找,到那时,殿下与微臣同行过,又岂能置身事外?”
李星云神色骤然一凝,原本缓下去的剑势,竟在这一刻再度暴涨。
金色剑气如潮上翻,逼得李嗣源整个人又往后滑了半寸:“你在威胁我?”
李嗣源心底暗骂一声,这小子怎么又急了?
可面上,他半点不敢显,只连忙道:“微臣不敢!微臣只是觉得殿下只需留着微臣,微臣自会替殿下挡下这些麻烦。”
“无论是五雷天心诀,还是晋王那边的追索,微臣都可替殿下拦在前头。”
“如此,殿下才能专心寻找龙泉宝藏,专心破解佛衣百纳,专心救姬姑娘,不是吗?”
最后一句,他说得极快,却也极准。
因为他知道,比起什么五雷天心诀、李克用、晋王秘密,真正能让李星云心里那杆秤往他这边稍稍偏一偏的,还是姬如雪。
果不其然,李星云这一次没有立刻继续逼压。
他沉默了。
洞中,也随之安静下来。
只剩下火堆里偶尔爆出一声极轻的“噼啪”响。
李嗣源仍旧强撑着站在那里,背后鲜血已将衣衫染了一大片,额角冷汗也越发明显,脸色更是白得像纸。
可他不敢倒,至少在李星云真正松口前,他不能倒。
他得站着,得让自己看起来仍旧有筹码,仍旧有话可说,仍旧不是一条随手便可抛下的死狗。
李星云静静看着他,眼底神色阴沉不定。
他无法证明李嗣源说的全是真的,但同样,他也无法证明这些全是假的。
五雷天心诀的确是麻烦,殇组织也的确是麻烦,李克用更是麻烦。
眼下他们这一行人已经够狼狈了,若再把全天下道门与晋王那边的追索一并惹来,局面只会更加难看。
更重要的是,他本来也没真打算杀了李嗣源,至少不是现在。
方才那一番武力震慑,本就一半是怒,一半是逼,逼李嗣源把更多东西吐出来。
如今李嗣源虽仍旧滑得像条泥鳅,可至少也确实吐出了几分从前不肯明说的老底。
不亏!
想到这里,李星云握剑的手指,终于缓缓松了半分。
他冷冷看着李嗣源,语气阴沉得很:“记得你今日所说的话。”
李嗣源心中终于松了口气,可面上仍旧恭敬垂首:“微臣不敢。”
下一瞬,李星云手中剑势,骤然一收。
那股如同巨浪般压在洞中的金辉,也在顷刻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
来得霸道,去得更干脆。
而李嗣源一直强撑着的身子,也像是陡然被人抽去了支撑。
“嘭!”
他整个人向前一扑,直接摔在了地上。
脸几乎砸进了潮湿石面,摔了个结结实实的狗啃泥。
这一摔,顿时牵动他背后伤口与体内内伤。
李嗣源喉头一甜,终于再也忍不住,低低咳出一口血来。
血落在地上,被岩洞里那层潮气一浸,很快便散成了一小片暗色。
洞中静了静,没人立刻上前扶他。
就连李存忠,此时也只是趴在不远处,满脸惊惧地看着这边,连大气都不敢出。
方才还最会阴阳怪气的人,这会儿倒像是被人彻底抽走了舌头。
李存勇脸色也不太好看,他耳朵动了动,想去扶李嗣源,却又不敢轻易动。
最后,还是张子凡低低咳了一声。
“李兄······”
他声音虚得厉害,勉强开了口,却不知如何去劝李星云。
他身为李嗣源的义子,似乎并没那资格。
李星云眼神动了动,朝他看去。
张子凡靠在洞壁上,脸色苍白,唇边还带着一点未擦干净的药汁,整个人虚弱得像是随时会重新昏过去。
那双眼中的情绪极为复杂,复杂得让人无法忽视。
李星云沉默片刻,终究还是将龙泉剑缓缓收回。
“铮。”
剑身归鞘,洞中那股几乎压得人喘不过气来的杀意,也终于随之淡了几分。
温韬看了看地上趴着的李嗣源,又看了看一旁狼狈得半天爬不起来的李存忠,忽地轻轻啧了一声。
“这饭——”
“还吃吗?”
这一句出口,洞中原本紧绷的气氛,竟诡异地松了一线。
上官云阙第一个没忍住,嘴角抽了抽。
“温兄啊温兄。”
“这种时候你竟还惦记着饭?”
温韬摊了摊手,十分无辜:“不吃,便凉得更透了。”
倾国低头看了眼自己手里那块肉,又看了眼地上的李嗣源,小声嘀咕:“本来就不热。”
倾城接了一句:“就是,冷冰冰的。”
温韬顿时不乐意了:“有得吃便不错了,眼下这情形,我能摸回来肉就已是祖坟冒青烟。”
“再说了,热的你们敢吃吗?”
这话一出,洞中不少人都不由微微一怔。
李星云看了他一眼,温韬拿木棍拨了拨火堆,懒洋洋地道:“热食有烟,有味,也有痕迹。”
“我若真拎着一包热腾腾的肉回来,没等进洞,道门那帮鼻子比狗还灵的家伙,便能顺着味儿把咱们摸出来。”
说着,他又看向李存忠,笑意不咸不淡:“九太保若嫌凉,不如自己出去找一趟热的?”
李存忠脸色难看,可他此时肩头伤口崩开,膝盖疼得钻心,又刚被李星云压得险些贴在地上,哪里还有方才那股阴阳怪气的底气。
只能低下头,一句话都不敢接。
李星云看了温韬片刻,冷声道:“东西没问题?”
他有点怕这些东西不知哪里坏了一点,又没全坏。
温韬笑了笑:“殿下若不放心,那便放火上热会儿再吃。”
说着,他便当真伸手拿了一块肉,用一把匕首插着放火上认真的烤了起来。
仿佛方才洞里那场剑拔弩张、生死一线的冲突,与他全然无关。
李星云见状,这才收回目光。
他走到张子凡身边,重新蹲下,抬手按了按张子凡腕脉。
“方才被震到了?”
张子凡轻轻摇头,声音仍有些虚:“不碍事。”
倾国立刻瞪他:“你都咳成这样了还不碍事?”
倾城也跟着点头:“就是就是,你这小身板现在经不起折腾。”
张子凡被两人一左一右围着,神色里不由露出一点无奈。
李星云探过脉,确认只是气血一时翻动,并未再伤到经脉,这才稍稍放下心来。
而后,他转头看向李存孝。
李存孝正一手提着李存忠,像提着一只破布袋似的,不知该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见李星云看过来,他连忙“啊”了一声,又指了指手里的李存忠。
李星云淡淡道:“放下吧,我不会把他如何的。”
李存孝这才松手。
“嘭。”
李存忠又摔了一下。
虽然不重,却还是疼得他闷哼了一声。
可这次,他连抱怨都不敢抱怨,只能咬着牙往旁边挪了挪,生怕再挨近李星云一点。
李嗣源趴在地上许久,终于一点一点撑起身来。
这一次,他动作极慢,慢得几乎称得上狼狈。
方才那一场对峙,他看似化险为夷,甚至用话术硬生生替自己撬开了一条活路,可只有他自己知道,自己已在鬼门关前走了一遭。
李星云这种人,远比他想的麻烦。
不是因为这小子比韩澈更聪明,恰恰相反,若论心思深沉、局势推演、手段层叠,李星云自然远不如韩澈。
可李星云麻烦就麻烦在,他有时候,不按聪明人的规矩来。
韩澈会算你手里的筹码,算杀你的收益与放你的代价,算这一步之后十步如何走。
李星云也会想,但这小子一旦被逼急了,未必不会直接掀桌。
而李嗣源现在,最怕的就是掀桌。
他强撑着坐起来,脸上勉强挤出一点笑,朝李星云拱了拱手:“多谢殿下不杀之恩。”
李星云冷冷看他一眼:“别谢太早,你这条命,只是暂时记着。”
李嗣源笑容微僵,随即却又顺势低头:“微臣明白。”
他说得恭顺,可低头那一瞬,眼底深处却掠过一抹极淡极淡的阴沉。
第385章 父子夜话
岩洞之中,夜色是慢慢沉下来的。
不是天一黑,洞里便立刻跟着黑透,而是外头山中最后一点天光先被龟峰半腰那片断崖与老藤截住,再透过入口那道狭窄石缝,极勉强地漏进来几丝灰白。
那灰白又被洞中湿气一浸,落到岩壁与石乳之间,便只剩下淡淡一层浮雾似的影。待到最后连那点影也一点点褪去,这座天然岩洞方才真正沉入了夜里。
洞中原本燃着的那一大一小两处火堆,也在夜深之后慢慢敛了许多。
白日里众人疗伤、说话、争执、吃食,火势总要旺些,既是取暖,也是照明,更能将那股子潮得浸骨的寒意略略逼退几分。可
到了夜里,尤其在眼下这种需藏身避人的时候,火便不好再烧得太明。烧得太明,一则耗柴,二则烟重,三则万一洞口外头真被什么擅长望气寻迹的道门人遥遥盯住了,总归不是好事。
所以饭后不久,温韬便起身,将两处火都压了压。
大火堆留在洞心,拿粗些的枯枝闷着,只余一层暗红火炭,偶尔被风从石缝里抽进来时,表面才会轻轻亮一下,发出极细的“噼啪”声。
小火堆则被挪到了岩洞内里偏角处,离大伙儿躺卧歇息的那片地方更近些,专门给伤得重、又畏寒的人续着一点温气。
于是,整座洞,便显得比先前更暗,也更静,静得连石乳滴水之声都比白日清晰许多。
“滴答。”
“滴答。”
“滴答。”
一声一声,砸进下头积着的一小汪水里,再顺着那一点点波纹,慢慢荡开。
而众人,则也在这般不算安稳,却终究算得上能喘口气的夜里,各自歇了下来。
倾国、倾城两个没心没肺,先前还因那火上复热过的肉吃得挺高兴,啃着啃着便歪在一处睡了过去。只是她二人本就生得高壮,哪怕是睡,也睡得不大安分,一个打着细细的鼾,一个嘴里时不时还要嘟囔两句什么“再来一只鸡腿”“俺也去掐那老道士的脖子”之类的梦话,听得人哭笑不得。
上官云阙伤处不少,嘴上虽还能贫,身子却早已被几日逃亡折腾得狠了。吃完东西后,他原还勉强撑着替自己把那条包扎好的手臂重新垫了垫,免得夜里碰着,一边垫一边“哎呀哎呀”地轻声叫唤,没多会儿,也终于撑不住,靠着一卷卷起来的披风睡了过去。
温韬最特别,他白日里来来回回,外出寻食、摸药、布阵、贴符,一刻没闲着,看着理应最累。可真到了该睡的时候,他反倒半点没有“累极了倒头便睡”的样子,只是寻了个最靠洞口、也最不惹人注意的位置,往石壁旁一蹲,背一靠,脑袋略略一歪,像是睡着了,又像是仍醒着。
火光往他脸上照去,只映得出半边轮廓,另一半则埋在阴影里,叫人分不清他那双眼到底有没有闭严。
李存勇那边,更是睡得不深。
自白日里李星云一剑碎箭之后,这位向来靠耳力与箭法安身的十二太保明显收敛了许多。入夜后,他并未像旁人那般完全松下神来,而是将背后长弓横放在触手可及之处,人则侧躺着,似睡非睡,耳尖偶尔还会极轻地动上一动,像是在下意识分辨洞中每一道呼吸、每一处火星炸开的细响、每一滴水落下时的远近高低。
至于李存忠……
他最惨。
白日里先是被李星云那一下几乎压得贴进地里,膝骨、肩骨、旧伤新伤一齐遭罪,后又被李存孝随手一丢,摔得整个人眼前发黑,直到众人都吃得差不多了,他才缓过那口气来,捂着肩头与膝盖,一瘸一拐地蹭回自己那块铺子边上。
可即便躺下去了,他也不敢真睡实。
不仅因为疼,更因为怕。
怕李星云那股子说压便压、说翻脸便翻脸的狠劲,也怕自己稍稍发出点什么不合时宜的动静,再把那尊煞星惹来一次。
故而他躺是躺了,身子却一直绷着,连翻身都翻得极小心,活像生怕自己一不留神碰掉一块岩壁上的石子,都会惹来杀身之祸。
再往深处看,李存孝却仍坐了一会儿。
这头大块头本就不大懂得什么“闭目养神”的门道,旁人一静下来,他反倒更容易显得手足无措。加之先前李星云替他又去了些阴气,体内冷热交冲之下,他这会儿虽比白日舒服了不少,却还远不至于能立刻安安稳稳睡去。
于是他便守在自己那块铺子边上,一会儿摸摸断臂处旧痂,一会儿又拿完好的左手去拨拉拨拉不远处那堆烧剩的木炭,像头刚被顺了毛、勉强安静下来,却仍不知该把多余力气往哪儿放的巨兽。
张子凡则半躺半卧在靠近洞壁的一处铺子上。
他身子仍虚,白日里那一番起落与被剑势波及,已让他好不容易才缓过来的气血又翻了一次。吃过李星云按着脉象替他改过分量的药,又勉强用了点复热过的肉羹和干粮后,他虽未再昏沉过去,眼神却仍透着明显的倦。
只是这疲倦之下,却又分明压着一层清醒。
像是身体累极了,精神却一时怎么都睡不下去。
洞顶石乳滴水,火光映着岩壁,映出一大片一大片起伏不定的影。
他便望着那影出神,也不知是在想白日里李星云那场发作,还是在想玄武山那场几乎将所有人都卷进去的天师府之局······
他想得多,眼神便也比旁人更静些,静得近乎空。
而李星云,则躺在距离洞中主火堆不远不近的一块平整兽皮铺上。
他人虽闭着眼,气息也收得平缓,可若真以为他此刻已安安稳稳睡去了,那便大错特错。
他只是懒得再说话,也懒得再理人,索性将眼闭上,将一身内息缓缓沉下去,做出副歇息模样罢了。
可那层“歇息”底下,脑子却并未真停。
他还在想,想白日里李嗣源吐出来的那些话,想慧觉长老,想天师府,想五雷天心诀,想李克用,想殇组织,想姬如雪。
以及······想怎样快点把李嗣源这个倒霉催的家伙的伤,尽快治好,然后干净利落地把人丢出去挡灾。
不管其能否应付得过来,反正李嗣源这种老狐狸,为了生存总是能想到法子的。
总之,不能再这么拖着。
因为他自己还得去找慧觉长老,得去弄明白佛衣百纳里到底藏着什么,也得尽快重回龙泉宝藏那条线。
旁的事可以慢。
姬如雪,不行。
一念及此,李星云胸口里那股一直被他死死压着的急意,便又隐隐翻了起来。只是他到底比从前更能压得住了些,胸膛只极轻地起伏了一下,便又重新将那股情绪按了回去。
夜一点点深下去,洞外山风掠过老藤与石缝,传来低低的“呜——呜——”声,像远山之中有什么东西正匍匐着爬过。
洞内其余人的呼吸,则渐渐长了,沉了,慢了。
便在这般夜深人静之时,李嗣源,动了。
他白日里被李星云狠狠干了一番,背后伤口崩开,脏腑也又震了一回,按理说,此刻最该做的便是老老实实趴着不动,养得住一丝是一丝。
不过他并没有睡,不仅没睡,甚至在旁人都渐渐睡沉后,还缓缓睁开了眼。
他那铺子,本是靠近岩洞较外一侧的,离主火堆不算近,离李星云则更远。
白日里闹出那一场风波后,他像是刻意避嫌一般,甚至还叫李存孝将自己那块铺子往外拖了拖,几乎拖到了最边角的位置。
那模样,活像是唯恐离李星云近上一点,都会再招出一场祸来。
可眼下,待众人真歇下了,他却只是趴着,目光自黑暗里缓缓抬起,扫过洞中诸人。
扫过倾国倾城那头睡得东倒西歪的身影,扫过靠壁而眠的上官云阙,扫过像是睡着、又像根本没睡实的温韬,扫过蜷在不远处的李存忠与李存勇,最后······落在了张子凡身上。
那目光,极轻,也极静。
静得不像在看一个被自己带着往死局里滚了一遭的义子,倒更像是在看一件刚刚历过一场险、眼下却仍有极大用处的东西。
片刻之后,他压着嗓子,极轻地唤了一声:“老十。”
不远处那堵似是门墙般的庞大身影一动,李存孝先是愣了愣,像是反应了一会儿,才意识到这声是在叫自己,随即忙转过头来,喉咙里低低“啊?”了一声。
李嗣源抬了抬下巴,示意了一下张子凡那边,声音压得极低:“把凡儿连人带铺子,搬过来。”
李存孝眨了眨眼,他脑子虽不大灵,可也知道眼下夜深人静,且众人都睡下了,若贸然闹出大动静并不好。
故而他虽不解,却还是老老实实起身,放轻脚步走过去。
张子凡其实没睡沉,准确说,他一直便只在半梦半醒之间晃着。
这会儿忽觉身下铺子一轻,紧跟着整个人竟连人带兽皮褥子一并被人端起来了,顿时惊了一下,下意识便要睁眼起身。
可抬眼一看,瞧见那张近得几乎占满自己视线的大脸是李存孝,便又将那一点将起未起的惊意按了回去,只低声道:“十叔?”
李存孝冲他“嘘”了一下,又指了指角落里的李嗣源。
张子凡顺着看去,微微一愣。
而后,便也没再问。
因为他大致猜得到,这会儿自己被搬过去,十有八九,是义父那边有话要与自己说。
于是他便只是沉默着,由着李存孝轻手轻脚地将自己那一整块铺子挪到了角落里那堆小火边上。
铺子落地时,石面发出一声极轻的“沙啦”。
李存孝放稳后,又挠了挠头,似乎想问一句“还有事没”,可见李嗣源已重新闭上了眼,只得作罢,转身又悄没声地退回了自己原先的位置。
这一番动静不算小,可偏偏大多数人都已睡沉,再加上洞中原本便有滴水、风声与火星炸裂的细响掩着,竟真没惊动太多人。
便是温韬,也只是于阴影中微微掀了一下眼皮,往这边扫了一眼,随即便又不动声色地合上了。
至于李星云,谁也不知道他到底有没有察觉。
他仍旧平躺在那里,呼吸平稳,胸膛起伏极轻,像是早便沉入了某种极深的睡中。
只是那只原本随意搭在身侧的手,不知何时却微微收了收,指尖在兽皮褥子边缘轻轻压了一下,随即,又重新松开。
角落里,小火堆闷闷烧着。
比主火堆亮一些,也更暖一些。
火光映着岩壁,将这不大的一角切出一层与外头略略分开的晕黄。两张铺子一左一右靠着,挨得不算近,却也绝不远。
李嗣源趴着,张子凡躺着。
一个面朝地,双手垫在下巴与胸口前方,尽量让后背那片伤口少受牵扯;一个面朝天,双眼睁着,却仍有几分失神,目光落在岩洞顶上那几道被火映得时长时短的裂纹上。
谁都没有先看谁,谁也没有立刻开口。
于是这一角里,便只剩下火炭表面偶尔亮起的一点红,以及两人一轻一重、也一长一短的呼吸声。
如此良久,还是李嗣源先打破了这份沉默。
“凡儿。”
他声音压得很低,低得像是只在胸腔里滚了一圈,又勉强挤出来一般。
张子凡眼睫轻轻一动。
“你可怨为父?”
这一句,落得很轻,也很平静。
没有故作沉痛,也没有拿什么“义父有苦衷”“形势所迫”之类的话先去铺垫。
就像是夜深之后,一个真有些话想问,又不愿将场面弄得太重的父亲,在试着问一句自己并不那么有把握的问题。
张子凡明显愣了一下,不是因为这问题本身多么难答,而是因为——这句话,是从李嗣源嘴里问出来的。
且是在这样的时候,这样的夜里,这样的角落里,低低地问出来的。
有那么一瞬,他甚至怀疑自己是不是仍在半梦之中,尚未完全清醒过来。
因为自记事以来,李嗣源待他,便一向严厉。
读书、习武、识人、辨局、背典籍、记门规、练步法、修内功,样样都要严,样样都亲自把关,样样都不容出错。
别人家父子之间,或许还有笑,还有闹,还有孩童贪懒后被人无奈拽回来的温声哄劝。
可在他记忆里,义父似乎从来都只有一张严肃的脸。
不算冷,却也绝不暖。
说不上苛待,可那份“好”也总是藏在一层一层规矩与要求后头。
他若做得好,换来的是一句“尚可”、“不错”、“继续练”。
他若做得不好,换来的便是更长的站桩,更重的掌罚,更细的一句句拆开揉碎后的斥责与纠正。
久而久之,张子凡甚至都习惯了。
习惯将“义父”这两个字,与“严厉”“规矩”“不得有失”这些东西放在一起。
也正因如此,眼下这种近乎寻常父子夜里交心般的场景,于他而言,几乎是头一次。
所以他没有立刻答,只是沉默了一会儿。
一会儿之后,方才轻轻道:“有一点吧。”
这句话,倒比许多“没有”“孩儿不敢”“义父多虑了”来得更真,也更像他。
李嗣源闻言,却并不恼:“说说看。”
仍旧平静,像是真只打算听一听。
张子凡这回终于微微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火光下,李嗣源趴在那里,侧脸轮廓被映得有些深。因是趴着,倒比白日里站着、跪着、被剑势逼得连连后退时,多出了几分少见的“人气”。
不是上位者,不是通文馆旧圣主,也不是那个明明重伤累累,却仍能拿话一步步给自己续命的老狐狸。
而更像一个真的伤着、也真的累了的中年人。
这让张子凡心里不由生出一点极细微的意外来,于是他试探性地说了一句:“其实……还挺多的。”
话出口时,他自己都略有些拿不准。
因为若换作往日,这种话,他是断不敢在李嗣源面前说的。
谁料,李嗣源竟仍只是轻轻“嗯”了一声,像当真是一副洗耳恭听的样子。
于是张子凡沉默片刻之后,终于重新回过头去,望着洞壁上被火影一点点抹开的粗糙纹路,嘴角竟微微勾起了一抹很淡、也很松的笑。
像是某种一直压在心里许久的东西,终于在今晚找到了一个能稍稍撬开些缝的机会:“孩儿……其实与李星云挺投缘的。”
第一句,便落在了李星云身上,李嗣源并未立刻插话。
张子凡便自顾自继续道:“只是由于义父这一层关系,孩儿始终没法真正将自己视为李星云的朋友,而李星云也无法真正将孩儿视作同伴,有时候对孩儿的信任甚至不如倾国、倾城那姐妹二人。”
“而——”
他说到这里,略略停了一下。
火光一跳,将他那张苍白却仍带着些少年清隽轮廓的脸照得更清楚了些。
“孩儿有时,的确也存有私心。”
这一句落下,李嗣源终于在黑暗里微微睁了下眼。
可那眼也只开了一线,很快又重新合上,语气仍旧很平,甚至还隐隐有些像一个听到孩子终于肯讲心里话的老父亲般,低低接了一句:“苦了你了。”
张子凡闻言,眼神微微一动。
这四个字,自李嗣源嘴里说出来,竟莫名叫人心里一软。
因为太少了。
这般的话,太少。
少到他几乎都不记得,上一次义父用这样近乎安抚的口气同自己说话,是在什么时候。
而李嗣源却像是并未打算将这份情绪放得太久,下一刻,便话锋微微一转,顺势将另一层意思带了出来:“不过为父观那李星云,待你虽多有提防,却终究还是有几分情义在的。”
“至少,他待你,还是当朋友看的。”
张子凡轻轻“嗯”了一声,算是默认。
李嗣源便又像随口举例一般,慢悠悠地补了一句:“譬如这治伤一事,他待你,可比待为父精细多了。”
说到这里,他忽地极轻极轻地“嘶”了一声。
像是话说得多了,牵扯到哪里,忽然疼了一下。
紧跟着,便是一声极轻的“哎呦”。
那声音压得很低,低得若不是张子凡就躺在旁边,几乎未必能听得真切。
实际上,这倒也不全是装。
因为就在方才说话之前,李嗣源便已暗中提起了一口极弱、极细的内力,将自己这一角周遭的声音略略锁了锁。
不是什么高深到足以隔绝外界的手段,更称不上万无一失,不过是借岩洞角落狭窄、火声遮掩之便,将他们这一角的话音压得再轻再模糊些,好不至于真让旁人听去太多而已。
可他如今伤得这样重,这点运功锁声的动作虽还不至于超出他忍受范围,却也确确实实牵扯了伤势。
所以这一声“哎呦”,倒也并非全是苦肉计。
可他偏偏又叫得恰到好处——
正好能叫张子凡心里一紧,又不至于显得太过刻意。
果不其然,张子凡当即偏过头来,眼底那点原本还沉在自己情绪里的松与怅,瞬间便被关切替了上去:“义父您……”
他话才出口,李嗣源便轻声打断:“无碍。”
“就是方才动了一下,扯着些皮肉伤罢了。”
这话说得平稳,也带着一种“大丈夫受点伤没什么”的轻描淡写。
张子凡细细看了他一眼,火光之下,李嗣源侧脸虽仍有些苍白,可神色的确还算平稳,呼吸也不显太乱。
于是他这才稍稍放下心来,低低叹了口气:“正因如此,孩儿才越发不敢直面李星云,只觉……羞愧。”
这句羞愧,是真心的。
因为越是感受得到李星云待自己的那点情义,他越觉得自己站得尴尬。
一边是义父,一边是朋友;一边是自幼长大的立场,一边是这一路同行里渐渐生出来的认同。
而他偏偏又不是那种真能什么都不想、只凭一腔情热去站边的人。
所以这份羞愧,便也始终压在心里,越压越深。
李嗣源听到这里,却是不轻不重地教训了一句:“凡儿,你还是太君子了。”
张子凡愣了下。
李嗣源声音平平:“可这,在乱世之中,并非立身之道。”
这话,若换作白日里那般语境,听着只会像是训诫。
可放到此刻父子二人缩在角落夜话的情境里,反倒多了几分带着无奈意味的提醒。
张子凡闻言,眼中微微闪过一点笑。
那笑轻轻的,倒真像是因为今夜这场气氛与往常太不同,而叫他也多了几分平日里不会有的胆子。
“可如义父这般······”
他故意顿了顿,才继续笑道:“不也还是被晋王清算了吗?”
这一下,倒真叫李嗣源像是被噎住了一般。
他趴在那里,沉默了片刻,方才笑骂一句:“臭小子,竟敢揶揄为父。”
这句骂,骂得半点不重。
轻得更像寻常父子之间,被晚辈逗了一下后的无奈。
张子凡嘴角那点笑,便也随之更深了些。
“若是往日,孩儿是不敢的,可今日的义父……有些不一样了。”
这一句,说得不算直白,却已很明白。
李嗣源闻言,静了静。
而后,才轻轻地叹了一声。
那叹息里,并无多少真沉痛,更多像是一种被命运逼着放低了姿态后的自嘲与认命。
“都成丧家之犬了,也就没必要端着了。”
他说到这里,语气倒真有几分淡淡的松。
“为父当初在晋国时,虽说权位不小,可到底是如履薄冰。”
“一步走得太轻了,怕失势;一步走得太重了,又怕遭忌。”
“眼下虽出了晋国,日子是苦了些,命也悬着,可反倒……自在了不少。”
这话半真半假,却偏偏最能叫人信。
因为人一旦狼狈起来,许多从前端着的东西,的确会被逼得松一松。
张子凡听着,心里也不由轻轻一动。
若非如此,义父大抵也不会露出这一面来。
于是他低低应了一声:“是啊。”
两人之间的气氛,便在这一来一回间,比先前更缓了些。
而李嗣源,也正是在这份略略缓开的气氛里,顺着往下走了一步。
“你我父子二人,难得有这般交心的机会,有什么埋怨,有什么意见,便都别藏着掖着了。”
他说着,微微顿了顿,像是连自己都不愿把那份意味说得太重似的,可终究还是低低补了一句:“虽然……为父并不一定会改,也不一定会采纳。”
“但这么多年了,总归也该多听听你心里真正的想法。”
“毕竟——”
他像是极勉强地笑了笑。
“谁知道哪天,就没机会了呢。”
这一句一落,方才那点因父子之间难得松快而生出来的一丝暖意,竟像是被人轻轻掐了一下,顿时沉了下去。
张子凡嘴角那点刚浮起的笑,几乎是肉眼可见地微微垮了垮。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危言耸听。
他们如今这处境,本就不好。
道门追杀在外,吴国容身之地难寻;晋国那边又有殇组织这等杀手咬着不放;梁国、岐国、中原诸局还在变,而李存勖又偏偏生猛得近乎叫人心惊。
一旦晋国真正入主中原,整个天下的格局便会再变一轮。
到那时,他们这群本就无根无底、又各自背着烂账的人,生存空间只会被进一步压缩。
说得难听些,今夜能这样缩在一个角落里说话,明日谁还活着,谁又会死在哪条山道、哪处关口、哪间驿站之外,谁也说不准。
想到这里,张子凡心口不由微微一沉。
那一声“不会的”,几乎已经滚到了喉间。
可话到嘴边,他终究还是没有说出来。
因为有些时候,空泛的安慰实在太轻,轻得经不住这一地山风与乱世的压。
于是他只是在心底默默地,替自己,也替李嗣源,压下了一句极轻极轻的“不会的”。
而后,顺着方才这话题本身,将自己从那点悲观里稍稍拔了出来,故意笑得轻松些道:“孩儿埋怨义父的地方,其实真挺多的。”
李嗣源便也顺着他的这份“轻松”往下接。
“譬如?”
张子凡沉默片刻,火堆里一块木炭忽地裂开,发出细细一声轻响。
映在他眼底的那点火色,也随之轻轻一跳。
而后,他才缓缓道:“孩儿其实······有喜欢过一个女孩。”
这句话说出来,连他自己都像是微微怔了一下。
因为这话,平日里他是绝不可能说出口的。
更别说,是说给义父听。
可今夜气氛到了这一步,许多原本不该说、也不愿说的东西,竟好像都被推开了一线。
于是这话,便也顺着那一线,真的出来了。
望着岩壁,嘴角那点笑,反倒更淡了些:“在她最悲伤、最绝望之际孩儿就在一旁,”
“明明离得很近,明明有些时候······甚至已经近到,只要孩儿再往前走半步,或许便真能同她说些什么了。”
他说到这里,声音更轻了:“可孩儿始终不敢。”
李嗣源听了,倒也并未露出什么多余神色,只像个很自然地顺着问上一句的长辈般,低低捧哏道:“然后呢?”
张子凡无奈的解释:“因为孩儿并不纯粹,因为孩儿身不由己,孩儿代表的是通文馆、代表的是义父,代表着另有图谋,与伤害那个女孩的人并无多大区别。”
说着说着,他眼底那点原本还勉强算得上轻松的笑,终于还是淡了下去。
只余下一种很安静、也很认真的难过。
不是为求而不得,也不只是为自己错过。
而是因为他比谁都清楚——那一步,他不能走。
至少那时不能,那不是君子不君子的问题,而是他自己都过不了自己心里那一关。
李嗣源原本一直安静听着,直到这一刻,方才在阴影里,极细极细地睁开了一丝眼缝。
只一丝,可那一丝,已足够叫他在听到前几句时,瞬间便瞧出其中关键。
陆林轩。
也就在看明白这一点的刹那,李嗣源心里竟骤然掠过一抹极深极快的骇然。
他想到了韩澈,第一次见到韩澈时,他便知道,此人与自己是同类。
不,甚至比自己更狠,也更沉,也更会藏。
心思、城府、手段,只怕都还在自己之上。
然而自己这不知死活的义子,竟连这种人的女人,都敢动过念头。
哪怕只是动了念头,哪怕到底还算有些自知之明,没有真把那点念头付诸行动,这也已经足够叫人心头发凉了。
因为若真付诸行动,张子凡死都不知道怎么死的,他也将失去制衡张玄陵的真正手段。
念及此处,他心里那点惊骇只极快地翻了一下,面上却仍旧平静,平静得像只是个听晚辈吐露少年心事的父亲。
“是那位陆姑娘吧。”
这一句,落得既不重,也不急。
张子凡闻言,只轻轻“嗯”了一声。
没有否认,也无意掩饰。
或许到了今夜这地步,许多东西既已开了口,再想遮遮掩掩,也已没什么必要了。
火光映着他那张苍白却仍清俊的脸,叫他眼角眉梢那点没来得及完全收住的情绪也显得更清楚些。
李嗣源看着,忽地轻笑了一声:“你胆子真大。”
这句话,不像斥责,反倒真像带着几分后怕意味的感叹。
张子凡闻言,却也极坦然:“也正因为怕,所以才没有脑子一热就去做什么。”
“否则——”
他说到这里,竟还自嘲似的笑了笑。
“义父怕是真得白发人送黑发人了。”
这一句,原本应当算玩笑。
可因那对象是韩澈,这玩笑里竟真透着一层极薄极冷的真实。
李嗣源听完,声音却忽地沉了一沉,比先前任何时候都要更像一个父亲:“不管怎么说,凡儿,你的安危,都是最重要的。”
这句话出口时,他语气里的那层认真,竟连他自己都拿捏得极像,已是足够以假乱真。
张子凡听在耳中,心里那根原本一直横着的弦,竟真的被轻轻拨了一下。
暖。
且酸。
因为不论这一路走到今日自己有多少拧巴,有多少怨,有多少无法真正同义父言说的复杂心思——
这一刻,他终究还是能从这句话里,听出一点自己始终想听,也始终很少听见的东西。
于是他低低道:“多谢义父关心。”
李嗣源闻言,却是沉默了一会儿。
那沉默,像是某种难以开口的东西终于被逼到了嘴边。
片刻后,他方才闷声道:“凡儿,你不该谢为父。”
张子凡微微一怔,李嗣源继续低声道:“毕竟,那一日在天师府,是为父······让你险些陷入生死险境。”
这句话,终于还是落回了玄武山那一场局上。
也落回了这一夜里,他真正想试探、想弥补、也想借机重新将某些东西拢回手里的关键地方。
张子凡闻言,先是愣了愣。
而后,他竟像是忽然明白了什么似的,唇边反倒轻轻浮起一抹笑来。
不是苦笑,也不是强撑。
而是一种真正想明白了某件事之后,反倒释然下来的笑。
“义父却是错了。”
这一句,倒叫李嗣源都微微一顿。
张子凡目光仍望着洞壁,声音却明显比方才更轻,更缓。
“这件事上,孩儿并不怨义父,能帮上义父的忙,这本就是孩儿的荣幸。”
这一下,连李嗣源都不由有些意外了。
因为这答案,与他原本预想的,并不完全一样。
按理说,张子凡便是真不怨,也该有几分后怕,有几分难过,至少会提一提“险些死在山上”“险些被雷法与剑气打碎经脉”这些实实在在的险处。
可张子凡没有,他只是说——能帮上忙,是荣幸。
一时间,李嗣源心底竟真有一丝极淡极淡的异样掠过。
像是自己原本只是打算顺水推舟演一场慈父自责,好借机探一探这孩子到底还对自己存着几分真心,结果这一探,却竟真探出了一点叫人意外的东西来。
不过这异样也只是一闪。
很快,便又被他压了回去。
因为他很清楚,张子凡这话并不代表什么毫无保留的父子情深,而更像是——这孩子从小被自己养到大,对“帮义父做事”这件事,本就天然有着某种近乎本能的认同。
这认同,很好,也极有用。
于是他便顺着这条线,继续往下走。
“可······”
他像是很艰难似的,才挤出这一句:“可终究是害得凡儿你······”
后头的话,他故意没有说完。
因为有些自责,若说得太满,便容易假;留半句,反倒更像真情难抑,不忍继续。
果不其然,张子凡当即便侧过头来,低声劝道:“可孩儿终究还是活下来了,不是吗?”
这一句,又叫李嗣源顺势接了过去。
“是啊……”
“活下来了。”
他闷声应着,语气里那点像是终于被安抚住的沉与涩,也拿捏得极稳。
而后,两人便短暂地安静了一会儿。
火堆里一块木炭慢慢塌下去,红光也随之一矮。
洞内其余人的呼吸声,则愈发沉缓绵长。
过了不知多久。
李嗣源才像是终于下定了什么决心般,左手极慢地探进自己胸前衣襟之内,摸索片刻,拿出了一本小册子。
那册子并不厚,外头还裹着一层被血与汗浸得微微发皱的油布。
显然,这几日逃命时,他始终是贴身藏着的。
拿出来时,油布边缘甚至还沾着他自己身上的体温与药气。
“凡儿。”
李嗣源将那小册子递了过去,声音低沉,却又带着点不容推辞的意味。
“这五雷天心诀······”
“你代为父,先行修炼吧。”
小册子在火光下显出一线模糊轮廓,张子凡一见,眼底神色顿时便是一震。
五雷天心诀!
这东西有多珍贵,他比任何人都清楚。
那是天师府一脉单传、父子印证、几乎不容外传的镇教神功。
李嗣源费尽心机,甚至不惜在玄武山上狠狠干出这样一场天大的祸事来,为的便是它。
可眼下,义父却竟将这东西递给了自己。
张子凡心里一时竟有些发热,也有些发紧,连声音都不由放低了几分:“义父,这······”
他显然是想推辞的,不是不想要,而是太知道这东西分量有多重,重到他一时竟不敢真的伸手去接。
可李嗣源却并未给他慢慢斟酌的机会,直接将那小册子放到了张子凡怀里,语气也随之强硬了些:“莫要多言,你我父子,本为一体。”
“至圣乾坤功若得五雷天心诀相辅,一刚一正,一雷一炁,二者互补,成就不可限量。”
说到这里,他微微顿了顿,又缓缓补上一句:“为父既得了五雷天心诀,将来本就是要传给你的。”
“更何况你体内雷劲未净,这东西于你眼下化解伤势,或许有些好处。”
这几句话,几乎将一切都说得极顺、极圆、极合情理。
既有“父子本为一体”的情分,也有“功法互补”“利于疗伤”的实际。
于是那本还有些受宠若惊的“这”字,便被硬生生堵了回去。
张子凡低头,看着怀中那本仍带着几分体温与血气的小册子,心里那股被触动的感觉,终于一下子翻涌了上来。
因为从小到大,义父给过他很多东西。
功法、兵器、规矩、身份、出路、教导。
可像五雷天心诀这般,是义父自己费尽心机、冒了天大风险才拿到手,且一拿到手便直接塞进他怀里的东西——
却实在太少。
甚至,可以说是头一次。
于是这一次,他没有再推辞。
只是将那本小册子紧紧按在怀里,声音都比先前更郑重了些:“多谢义父。”
李嗣源听在耳中,终于像是满意了些,低低“嗯”了一声。
那一声很轻,却透着几分藏不住的“欣慰”。
“好生修炼,早日恢复。”
“你我父子同心,即便脱离晋国,也未必不能有所成就。”
这一句,便已不只是功法传承与父子交心了。
而是顺手,将另一条更长的线,也一并系到了张子凡心里。
脱离晋国,父子同心,未必不能有所成就。
这是一条新路,也是一种新的、与过去截然不同的共同前途。
张子凡显然也被这句话真正打动了,因为他如今本就站在某种旧秩序崩裂、新去路未明的交界上。
晋国回不去了,李星云那边,他又始终无法彻底靠过去。
而今夜,义父却第一次这样清楚地告诉他——纵然脱离晋国,你我父子也未必就没有别的路可走。
这于他而言,无异于黑暗里突然亮起一盏并不如何耀眼,却足够叫人先往前走上两步的灯。
于是他紧紧压着怀里的小册子,重重应了一声:“定不负义父期望。”
这一声落下,两人之间便又安静了一会儿。
火堆依旧闷烧着,外头风从石缝里挤进来,吹得那点火色时明时暗。
张子凡将小册子压在胸口,脑海里那团原本混混沌沌的情绪,竟也随着这一番话,慢慢理顺了不少。
怨没全散,愧也未必全消。
可至少,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有了一处能暂且搭住的地方。
于是许久之后,他忽地又轻声问了一句:“义父。”
“嗯?”
“若孩儿只是张玄陵儿子的幌子······那孩儿的真实身世······”
这一句,终究还是问出来了。
其实这话,自天师府事发之后,便像一根刺似的扎在他心底。
只是先前一路逃命,无暇去问;白日里那般局势,也轮不到他开口。
而此刻,正好。
也只适合在这样近乎夜话的静里问。
李嗣源闻言,沉默了片刻。
这一回的沉默,比先前任何一次都略久一些。
像是真的迟疑了一下。
而后,才缓缓开口:“凡儿,你的身世······与你过往所知的,并无区别。”
这第一句,先给了个定。
张子凡心里那根紧绷着的线,顿时微微一松。
可紧跟着,李嗣源便又补了一句:“只是,当初为父选择你,终究······是存了私心的。”
这一句,便又将方才那点松,拉回了一半。
张子凡眼睫微微一动,而后竟很平静地问道:“因为孩儿这一头天生白发?”
“嗯。”
李嗣源应得也很平,却也已足够。
因为,张子凡其实早便隐约猜到过。
他虽纯,却不傻。
自小到大,那一头异于常人的白发,本就较之他人极为醒目。
如今听义父这般平静点破,心里反倒没想象中那么难受。
更多的,竟是一种“果然如此”的释然。
于是他只轻轻应道:“多谢义父告知。”
这句话说完,他嘴角反倒重新浮起了一点淡淡笑意。
不是因为被利用而高兴,而是因为——
今夜,义父到底还是肯将一些原本始终压在底下、不愿与他说的东西,说出来了。
哪怕其中仍有遮掩,仍有保留,甚至连这份夜话本身都未必全然纯粹。
可对他而言,这已够了。
至少,今夜够了。
念及此处,张子凡心底那点最后残留的别扭,也终于被夜色与疲惫慢慢裹住,压了下去。
他将五雷天心诀更紧地按了按,像是怕这册子会从梦里滑出去似的。
而后,眼皮终究还是一点一点沉了下来。
火光映着他的脸,叫那张原本便温雅清隽的面容,在这一刻显得更安静,也更年轻了些。
没过多久,他呼吸便慢慢匀了,睡着了。
嘴角甚至还带着一点未散的、极淡极淡的笑意。
像是终于从这些日子连番的惊险、疑心、夹缝与煎熬里,借着这一夜难得的“父子交心”,捞出了一点温热来。
那温热极薄,却也足够支撑他今夜安稳睡去。
而李嗣源却是无眠,他仍旧趴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也该跟着睡了。
可那双原本闭着的眼,不知何时,却已无声无息地重新睁开。
睁得很小,也很冷。
火光映在他眼底,只照得见一层极薄的亮,亮得像蛇在黑暗里掀开了眼皮。
他静静地看着身旁睡去的张子凡,看了很久,久到连那一点火光都慢慢压低了,久到洞外的风声都像是远了些,久到石乳滴水的声音,再次重新清清楚楚地一滴一滴往他耳中落。
而后,他心里那一团一直压着、藏着、算着的东西,方才一点一点翻了上来。
他当然不是真的与张子凡父子情深。
若真要说,他对张子凡,是有几分看重的。
毕竟养了这么多年,功法是自己给的,规矩是自己教的,性子是自己一点点按出来的,甚至连这孩子日后会如何想、如何犹豫、如何心软、如何在道义与情分之间摇摆,他都比旁人更清楚。
可这份看重,本质上仍旧掺着太多别的东西。
利用。
安排。
提前布局。
乃至——留作某日真正要用时的一步关键暗棋。
只不过,今夜这一番夜话之后,他倒是更确定了两件事。
第一,张子凡这孩子,心还软着。
且不只是软,还是那种极适合被“情”去拿捏、去牵制、去绑住的软。
他会愧,会羞,会因旁人待他一分好便想着回十分,也会因为自己心不纯便不敢真的往前迈出半步。
这等性子,若放在纯粹的乱世求生里,算不得好。
可若放在自己手里,却极好用。
第二,他先前对张子凡的安排,得改。
准确说,是已经开始改了。
若按他原本的盘算,张子凡这个“张玄陵真正的儿子”,本就是一张拿来制衡天师府、关键时刻可扔可押的牌。
该用时,便拿来顶一下。
用完之后,未必不能丢。
可如今他却忽地觉得,不该这么丢。
不是舍不得,而是没必要。
因为他从韩澈身上,学到了一个很关键,也极要命的东西。
那便是——
感情这东西,若能好生利用,有时候远比纯粹的利益,更有用,也更好用。
利益能捆人,却未必能拴心。
威压能压人,却也可能压出反骨。
可若一份感情,一份愧,一份认同,一份近乎父子情深的羁绊真种下去了,那人便会自己替你把许多路走下去。
哪怕他嘴上不说,哪怕他心里也未必没挣扎,可只要那根线还在,他便终究难真的彻底挣开。
这,才是比单纯“掌控”更稳的东西。
想到这里,李嗣源眼底那点冷意,竟缓缓沉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层极深也极稳的算计。
所以今夜,他才没有照原本更干脆的路数走。
他没有继续将张子凡当成一个用完便可丢的弃子,而是换了一种方式,将其继续绑在自己身边,加以利用。
且这种“绑”,比任何一句命令、任何一层身份、任何一道利益,都要牢。
因为它系在情上,系在“义父今夜难得与你交了心”上,系在“五雷天心诀我不给自己,先给了你”上,也系在“你我父子脱离晋国,也未必不能走出别的路”上。
这些东西,一条条看着都不重。
可一旦真扎进一个像张子凡这般的人心里,分量便会慢慢长出来。
而经受过李星云这等习武天赋妖孽之人,多番以武力狠狠干压、狠狠干逼之后——
李嗣源也的确有些认清现实了。
这世上,有些人,是你算不死,也压不住的。
譬如韩澈。
又譬如李星云。
这二人,一大,一小,却偏偏都是武功高到可以直接掀翻你许多筹码的人。
尤其李星云,年纪轻轻,不过二十,武功却已高至大天位中的翘楚,甚至能与张玄陵、聂师道、张栖玄三位顶级大天位交手。
这种天赋,实在太不讲理。
也正因这般不讲理,李嗣源才越发明白——自己这一路若还想往下走,身边便必须得有一个能在武力上真正替自己撑场、挡灾、镇局的人。
而张子凡,恰恰有这可能。
这孩子的天赋,本就比他更强。
过去他不是没看出来,只是一直刻意压着,不愿给得太快、太满,也不愿让其长得太高,太不受控。
可如今不同了,晋国回不去,旧盘子烂了,自己也成了丧家之犬。
在这种时候,与其还死死按着张子凡,不如索性疏一疏。
堵,不如疏。
只要张子凡始终牢牢掌控在自己手中,那么这孩子武功越高,对自己自然也就越有利。
更何况,这一本五雷天心诀,眼下也未必就真能立刻轮到自己去练。
他伤太重。
张玄陵又是何等人物?
谁知道那老道士在写下五雷天心诀时,究竟有没有留什么暗手?
若其中有问题,有陷阱,有反噬,自己如今这副身体,贸然去碰,便太过冒险。
可若先叫张子凡来练,便又不同,这孩子修炼路数本就与自己相同。
先借这孩子去趟一趟水,看一看,试一试,摸一摸。
到底有没有坑,坑在何处,怎么绕,怎么解。
到那时,自己再着手修炼,便会稳得多。
念及此处,李嗣源嘴角,竟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不是笑,也不是叹。
更像某种在极黑极冷的地方,终于又重新摸到了一点活路似的细微松动。
是了,张子凡这孩子,不能扔。
至少,现下不能扔。
甚至,还得再好好养上一养。
情要养,心要养,功法也要养。
养到有一日,成为自己最牢的一颗棋子。
如此,方才算不辜负今夜这场父子夜话。
火堆里的木炭,终于又“噼啪”裂开了一下。
李嗣源眼神微微一动,这才慢慢重新垂下眼帘。
表面上,他依旧是那个重伤未愈、趴着养伤、今夜难得与义子交了心之后终于疲乏下来的父亲。
可这一闭,仍旧不是睡。
而只是将那一点点外放的神色与算计,再度收了回去。
洞中夜更深了,张子凡抱着那本小册子,呼吸均匀,显然已睡得沉了。
其余人也大都未再动过,就连温韬那头,靠在石壁边的身影,都比先前更静了些,静得几乎要与那片岩石阴影彻底融到一处。
唯有洞外风声,仍旧一阵一阵地自石缝里挤进来。
带着山中夜气,也带着这个乱世永远也吹不尽的寒。
而这一夜,于旁人而言,或许只是好不容易得来的一宿喘息。
可于李嗣源而言,却更像是一场重新收束人心、重新系紧线头、也重新替自己往后多争回一分活路的,静夜筹谋。
……
(这章本可以省略,但本书中心机源本就更阴险,心思更深,感觉还是值得一章来写,也算是侧面衬托主角的影响吧。)
第386章 洛阳城外
洛阳城外,天色阴沉得厉害。
那不是暴雨将至时乌云压城一般的黑,而是一种被连日兵燹、烽烟、尘土与血腥气一点一点熏出来的灰沉。天在上头,像覆了一层旧麻布,太阳则躲在那层旧麻布后,亮也亮不透,只勉强透出一团惨白轮廓,将整片原野照得既不明朗,也不温暖。
城下,晋军连营二十余里。
一道道营垒自西北一路铺到东南,拒马、鹿角、壕沟、木栅、箭楼、望台,层层叠叠,像一只只生了骨刺与铁牙的巨兽,缓慢却无比坚定地趴伏在洛阳四面,将这座东都一点一点咬住。
营垒之间,旗幡无数。
有沙陀旧部的黑底金纹狼旗,有各镇并入之军的杂色旌幢,也有新降军、募兵与辎重营所用的各色号旗。风一卷,那些旗面便成片成片地翻起来,猎猎作响,如千百张嘴在半空中一起鼓噪。若再向近处看,旗杆下头,则尽是甲士、战马、车驾、云梯、冲车、床弩、投石机与无数正在来回奔走的人影。
整片天地,都像被这一支正在缓缓收紧的大军给挤满了。
而洛阳——
便在这无数旗幡、兵甲、车轮与烟尘的围拢之中,显得越来越孤,也越来越旧。
高大的城墙仍在,宫阙的轮廓也仍在,定鼎门、阊阖门、建春门诸门楼依旧高踞于城垣之上,仿佛这座历经汉魏隋唐数百年兴衰的东都,至今仍能以一种近乎习惯的姿态,俯视城下这些想要啃它、咬它、把它一点一点拆下来的兵戈与野心。
可若真看得仔细,便会发现,那份高大里,已透出了难以遮掩的疲相。
城头旗帜少了,垛口上的甲士也稀了。
有些墙砖边角处,甚至还残留着先前守城时被投石机砸裂的痕迹;有些女墙后,堆着尚未来得及清理干净的碎木、残盾与发黑的血污。
更远处,城内坊市之间本该热闹的人间烟火,也被这一场突如其来的合围压得近乎窒息,只有寥寥几处炊烟,于阴沉天色之下极细极细地往上飘着,像是一个病人胸膛里还残余的最后几缕气。
城外原野之上,一列骑军自北而来。
骑军不算多,却极整肃,人人披甲,马蹄齐落,带起一路干硬浮土。最前头一杆大纛,晋字高悬,黑底之上金线盘绕,随着风势一抖,竟显得有几分张牙舞爪的张狂。
大纛之后,一骑银甲华袍,腰悬戏面,手提银枪。
枪不曾出势,人却已像一杆立于千军万马之前的枪。
锋锐,张扬,也灼人。
正是李存勖。
他今日并未着寻常宫装,也未穿那等专用于殿上起舞的华丽戏袍,而是一身最适合临阵的银甲。只是那甲虽是战甲,却依旧比寻常甲胄更多几分不加遮掩的华贵:肩甲边沿镶着细细一层鎏金纹,护臂之上则暗暗錾着火云与凤尾纹路,至于披风,更是用极正的朱色压边,风一吹,便像一簇要在刀枪林立间烧起来的火。
他骑在马上,目光先扫过远处洛阳城墙,而后又缓缓扫过自己这边正自调动、集结、列阵的大军。
眼底极亮,亮得像火。
也亮得像一个人已将那柄梦了太久、想了太久、惦了太久的刀,终于真正提到了手里。
洛阳。
这可是洛阳。
不是邢州,不是相州,不是滑州,也不是虎牢关那等虽险却终究只是门户之地的关城。
这是梁国东都,是雄踞中原多年的梁国那最后的根基。
谁能先一步踏进这里,谁便等于是先一步把“天下”两个字,从天上拽下来了半截,挂在自己手里。
念及此处,李存勖指尖不自觉在枪杆上轻轻一敲。
很轻的一下,可那点轻微动静,却仍像是将他胸膛里那股子越压越高的气,轻轻拨亮了些。
他当然知道,梁国还未真正亡。
朱友贞还活着,梁国那支伐岐大军也仍在凤翔城外。
地方上更仍有不少梁臣、梁将、州府、关城与残兵旧部,名义上仍受着“大梁”这两字的号令。
可他更知道——
大势,已经压过来了。
压到了洛阳城头,压到了朱氏这座大厦那根最粗、也最不能断的中梁上。
只要再轻轻推上一把,这座大厦,便会在他眼前,轰然塌下去。
而到那时,他李存勖,便不再只是晋王世子,而是真正的李天下!
想到这里,李存勖唇角终于忍不住慢慢勾了起来。
那弧度极浅,却带着一种无法掩饰的、近乎外溢的意气。
只不过,这份意气尚未真正漫开,一骑快马便已自西侧营垒疾驰而至,至近前猛地勒马,翻身下地,抱拳道:“殿下,郭公已率后军与辎重营赶到西北大营,请殿下移驾!”
郭公,郭崇韬。
李存勖眼神微微一动,心底那点因逼近洛阳而不断膨胀的火热,倒是稍稍往回收了半分。
郭崇韬到了。
如此,这一场围洛阳、取东都、拔梁根的最后一局,便算真正齐整了。
“走!”
他单手一提缰绳,银枪一摆,率先拨马。
身后亲卫、扈从与镜心魔等人当即跟上。
马蹄翻卷,风自两耳呼啸而过,李存勖目光却始终没有再离开洛阳方向太久,只在拨转马头的一瞬间,目光极快地掠过了一眼城西。
那一眼很轻,轻得连近在侧后的镜心魔都未曾察觉。
可就在那极轻的一瞥之间,李存勖脑海里,却极快地闪过了前几日马面亲自递来的那一道密报。
牛头,夜游神,已潜入洛阳。
率玄冥教精锐三十余人,潜伏城西,密而不发。
必要之时,可夺一门!
那密报不长,甚至称得上简练。
可也正因简练,才叫人一眼便能看出其分量。
洛阳这种地方,守军虽已不足,士气虽已浮散,粮草虽已紧缺,朝堂内外虽早已与朱友贞失联多时,可终究是一座雄城。
真正硬攻,不是不能破,而是代价一定不轻。
若能在关键时候,自内而外打开一座城门——
这一仗,便会好打许多。
想到这里,李存勖嘴角那点弧度便又深了一丝。
韩澈那人,果然从不叫他失望。
不论是封锁洛阳往西至凤翔一线的消息,还是提前将玄冥教精锐摸进洛阳城内,替自己在最关键之处埋下一把暗刀,这些事做得都极稳,也极狠。
甚至稳狠得,叫他这个素来最爱临阵拔刀的人,都有些觉着顺手。
只不过,越是顺手,有些事,便越不能说。
一念及此,李存勖面上神色反倒更显得松快,甚至还抬手,随手自腰间摘下一张半金半红的戏面,在掌中轻轻一转。
戏面边缘划过指腹,冷硬而细滑。
风吹过来,吹得他鬓边几缕发丝轻轻乱了些。
他也不理,只纵马往前。
……
西北大营,帅帐之前,军旗如林。
郭崇韬已候在那里,此人一身甲胄,并不华贵,甚至有些过分素净。
通体铁灰,肩甲、护心镜与护臂之上皆未多作纹饰,只在腰间佩剑处,另压着一道略显沉肃的暗纹绶带,以示身份。
比起将军,这位晋国谋主更像一个被硬生生套进甲胄里的文臣;可也正是这份“不像”,反倒更显出他在眼下这种大战当前时,那份近乎冷硬的稳。
见李存勖下马而来,郭崇韬先行一礼。
“殿下。”
李存勖大步上前,伸手将他一扶,目光一扫,便看见郭崇韬身后诸将、军吏、书记、执旗官、传令兵与舆图官已候了一片。
他心头愈发舒畅,当即笑道:“郭公总算到了,孤正想着,若你再不来,这洛阳怕是要等不及孤,自己就塌了。”
这话说得狂,也说得轻松。
周遭诸将闻言,多有会心一笑者。
镜心魔更是立刻在后头弓着身子,堆着那张粉白惨淡的脸,尖声附和道:“殿下神武!洛阳如今不过是一口吊着的旧钟,殿下只需抬手一敲,保管它当场便碎个干净!”
李存勖闻言,嘴角笑意更浓,随手将那张戏面往后一抛。
镜心魔慌忙双手接住,脸上笑意愈发谄媚,腰也弯得更低。
郭崇韬却像是压根没听见镜心魔那等阿谀之词一般,只抬手,朝着帐内一引:“城防、敌情、器械、兵马、粮草,臣皆已粗略整合,请殿下入帐。”
“好。”
帅帐之中,舆图早已铺开。
不止一张,有洛阳城防图,有晋军合围态势图,有近两日斥候往返标记图,也有梁军残部被击溃后四散逃窜的路线标注图。
更细处,甚至连城外各处水源、林地、土丘、可设投石机之地、可立床弩之位,都被一一圈了出来。
李存勖一入帐,目光便先落到了那张最大的洛阳城防图上。
图上,城墙四门、内外城格局、宫城皇城位置、里坊纵横、城中兵仓与各处要道皆被标得清清楚楚。
而在其中数处地方,还另以朱笔圈点。
那红色,于一大片黑白线条之中,很是扎眼。
“东门易攻,西门易守。”
“城内兵力空虚,民心已乱。”
“粮草不足,军心亦是不稳”
郭崇韬抬手,指节极稳地一处处点过去,声音也极稳:“殿下,眼下洛阳之势,已无外援可言。城中与朱友贞、伐岐梁军早失联系多时,城外各路州军亦皆被击溃,逃者逃,散者散,降者降。只要我军不自乱阵脚,破城,不过迟早之事。”
李存勖听着,眼底亮意不减,反倒更盛。
迟早之事。
他喜欢这四个字。
因为这便意味着——大势已在他手里。
他指尖轻轻敲了敲图上洛阳二字,问道:“郭公以为,几日可下?”
郭崇韬并未立刻作答,他先看了一眼李存勖,而后又将目光落回图上,沉声道:“若不惜伤亡,七日之内,臣有七成把握。若欲尽量保全士卒、器械与城中财货民生,便需多费些心思。”
“哦?”
李存勖眉头一挑,眼中倒是多出一点兴味。
郭崇韬继续道:“臣请,先劝降。”
此言一出,帐中数名年轻些的将校顿时眼神微动。
镜心魔也在后头悄悄抬眼,惨白面皮之上,那点谄媚笑意像被针轻轻扎了一下般,极细微地抖了一瞬。
李存勖则看着郭崇韬,唇边那点笑意未散,也未立刻说话。
帐中气氛便因此微微一凝。
众人都知道,李存勖这人最爱狠狠干仗,也最爱在大战得胜之后,将那种胜势亲手推到最亮最响之处。
此刻洛阳已在眼前,他心气正高,若有人劝他缓一缓、停一停,多半讨不了好。
可郭崇韬偏偏还是说了,不仅说了,语气还一丝不苟:“此劝降,不是为求真降,而是为三事。”
“其一,若刘鄩真降,则可免一场血战,殿下得洛阳,亦得仁名。”
“其二,若其不降,则洛阳城内那些本就心浮之人,会更浮。守军知我军肯给活路,而主帅却堵死了他们那条活路,军心自乱。”
“其三,劝降不误攻城。趁使者来回之际,军械照备,壕桥照架,投石机照立,云梯照修。我军无损,他军先损士气,何乐而不为?”
帐中静了片刻。
李存勖唇边笑意终于慢慢漾开,抬手在郭崇韬肩上轻轻一拍:“郭公到底还是郭公,算得稳。”
这话一出,众人才算暗暗松了口气。
镜心魔更是立刻接上,谄声道:“殿下胸有雷霆,郭公腹有经纬,一个主杀,一个主谋,区区洛阳,焉能不破?”
郭崇韬并不看他,只朝李存勖拱手:“殿下既要最快、也要最稳,臣之意,劝降之后,无论成与不成,都不能再拖。今日遣使,明日若仍无果,则立刻攻城。”
“这是自然。”
李存勖手指又一次落在舆图之上,沿着城西那条线缓缓划过,眼底那点火,终于像是被他自己拿捏住了火候一般,慢慢烧得更凝,也更亮。
劝降。
自然可以劝。
因为他有十成把握,便是劝不下来,洛阳也跑不了。
更何况——
城中本就已有暗刀在手。
想到这里,李存勖心情愈发舒畅,甚至忍不住抬手比了个剑指,朝帐中一抬,念白声乍起:“城高池深又如何?孤有天时,亦有人和!”(念白)
“劝得便劝,降得便降!”(念白)
“若那刘鄩偏要执迷不悟——”(念白)
他剑指一落,直点图上洛阳,眼中骤起锋芒:“便叫这洛阳城头,尽见我晋军锋火!”(念白)
帐中诸将心头一震,当即齐齐抱拳:“愿为殿下破洛阳!”
军帐之外,风声骤大。
一面面军旗被卷得猎猎乱响。
像是连这片压着洛阳的天,也跟着这一声声应喝,被狠狠撞动了一下。
……
(先更4000,待会儿还有)
第387章 刘府诀别
同一时刻。
洛阳城中,刘府。
比起城外那片越逼越近、越逼越紧的兵戈与声势,刘府之中反倒安静得出奇。
这种安静,不是无事可做后的闲散,而是一种所有人都知道大祸临头,却偏偏又已无计可施,只能在这种越来越沉的静里,听着自己心跳与呼吸一点一点变得更重的安静。
廊下灯火被风压得微晃。
院中树影则被那灯火一折,投在地上、墙上、门框上,东一块,西一块,碎得像被人打散了的墨。
刘鄩坐在堂中,身前案上摊着数封军报、数道城防调令与几卷尚未来得及彻底摊平的舆图。
军报上,多是坏消息。
不是粮草又少了多少,便是哪一坊里又起了骚动;不是某处城墙守卒叫苦不迭,便是某个官员借口探亲、探病、巡仓,实则暗中为自己找退路。
而真正叫人心里发沉的,还不是这些。
而是,再没有新消息了。
没有来自凤翔的消息,没有来自陛下的消息,也没有来自伐岐大军的消息。
洛阳城外到凤翔这一条原本该最要紧、也最不能断的线,像是被谁用刀狠狠斩断了一般,断得无声无息,断得干净利落。
刘鄩不是不知道问题所在。
玄冥教。
十有八九,是玄冥教。
那个如今已被韩澈握在手里的玄冥教,既能杀人,自然也能断路;既能做见血封喉的刀,自然也能做套在一条战线上不叫人喘气的绞索。
只是知道归知道,他却没有办法。
眼下洛阳城里,他连守城的人都快不够了,更何谈再派出大批斥候、死士或高手,一路往西去把那条被切断的线重新接起来?
接不上,也赌不起。
他不知道凤翔那边究竟是什么情形,不知道陛下是已经攻破凤翔,正准备回援;还是仍被岐军与各路牵制,抽不开身;又或者——已经出了更坏的事。
而也正因这份“不知道”,他才不能轻易作出舍弃洛阳,率残部西走凤翔的决断。
洛阳一旦舍弃,而凤翔那边又并未真正得势,那么他这一走,便等于亲手将梁国最后一处仍有分量的根基,拱手让与李存勖。
这责任,他担不起,更不愿担。
想到这里,刘鄩缓缓闭了闭眼。
他已年过花甲,这些年行军、用兵、镇压流民、调度州镇、南征北战,早将他的身形打磨得极硬。
不是那种外露的魁梧,而是一种披衣坐着时看不出多少,一旦真正站起来,便会叫人立刻想到“老将”“宿将”“柱石”这几个字的硬。
只是如今,这块梁国最后的柱石,也终究显出了疲态。
不是筋骨的疲,而是心里的疲。
他很清楚,自己这一生,称不上没做过亏心事。
当年自王师范麾下转投朱全忠,便已叫他背过一次“不事二主”的名声。后来为梁效命,南北征伐、用兵机变、诛杀乱党、镇压不服,也都并非件件干净。
可话说回来——
到了今日,梁国到了这个地步,他刘鄩对后梁,已称得上仁至义尽。
杨师厚死后,他几乎是一人挑起梁军大局。
黄河决口也好,酸枣设障也罢,拦截晋军、迟滞推进、替汴州与洛阳争时间这些事,他哪一件没做?
可该败的,终究还是败了。
败,不是败在他一人。
败在国势,败在上头那位皇帝,也败在这些年梁国自身早已烂透、朽透的骨头里。
想到这一步,刘鄩眼底反倒愈发平静。
平静得像一潭已看见自己归处的水。
便在此时,堂外忽有人轻声禀道:“大人,公子们到了。”
刘鄩“嗯”了一声。
片刻后,堂门被推开。
先后进来的,是长子刘遂凝,与侄子刘遂清。
二人入堂之后,先朝刘鄩行礼,而后站定,却都没有立刻开口。
因为他们都看得出来,今日的父亲/叔父,比往日更沉。
沉得像一块真正压上了梁国江山、压上了洛阳存亡,也压上了整个刘家生死的铁。
刘鄩看了二人一眼,声音不重,却也不绕:“有话便说。”
这句话一出,刘遂凝终究还是先开了口。
他是刘鄩长子,面容与刘鄩有几分相像,只是少了那份久经沙场与朝堂沉浮后磨出来的冷硬,多了几分文气与被时局逼出来的憔悴。
这几日洛阳城里什么情形,他不是不知道。
粮草紧缺,守军与敌军差距太过悬殊,外援已绝,军心实难安稳。
更何况,李存勖兵至城下之后,城里已有越来越多人暗中给刘家递话,话里话外,无非都绕着一个意思——
降吧。
再不降,就晚了。
想到这里,刘遂凝喉头微微动了一下,终究还是硬着头皮开口道:“父亲,孩儿有一言。”
刘鄩看着他,没催,也没拦。
刘遂凝深吸一口气,道:“父亲已为梁尽忠,不如权且屈身,以存宗嗣。昔日在兖州,我们不也事梁了吗?”
堂中灯火轻晃,这句话落下之后,竟显得极响。
响得连站在一旁的刘遂清,脸色都不由得微微一变。
因为这句话,已不是单纯的劝,而几乎等于把刘鄩平生最难直视、也最不愿旁人随意提起的那块旧疤狠狠掀开来了。
昔日在兖州,我们不也事梁了吗?
意思很明白,当年你尚且能改旗易帜,今日为何不能?
刘鄩看着长子,眼神并未立刻发怒,反倒只是极静地看着。
那种静,比怒更叫人心里发紧。
刘遂凝额角不由渗出一点细汗,却仍硬撑着没退,继续道:“父亲,孩儿不是要您失节,只是局势至此,洛阳已孤,陛下又久无消息。若再一味死守——”
他话还未完,刘遂清也随之上前半步,低声道:“叔父,若主帅死节,宗族难存矣。”
比起刘遂凝,这位侄子要年长一些,说话便要更隐些,也更“会说”些。
他不直说降,不直说弃梁,也不直说你当年如何如何。
他只是将那个最现实、也最叫人无法避开的东西,轻轻放到了桌面上。
宗族。
刘家。
若洛阳真的失陷,若刘鄩真以身殉国,那么刘家上下怎么办?
老人怎么办?
妇孺怎么办?
子孙怎么办?
总不能一棵树塌了,便让整族人都跟着埋进去。
堂中又是一静,气氛安静得有些压抑。
良久之后,刘鄩方才缓缓开口:“说完了?”
刘遂凝与刘遂清皆不敢接。
刘鄩看着他们,目光很平,也很深:“你们这番话,若换作旁人来说,我现在便可命人拖下去斩了。”
二人心头一震,顿时齐齐跪下。
刘遂凝额上见汗,却仍咬牙道:“父亲!”
刘鄩却没让他继续,只抬手一压,声音忽地更沉几分:“可你们是我儿,是我侄,所以我不杀你们。”
说到这里,他缓缓站起身。
这一站起来,整座堂中气氛便像跟着沉了一层。
他先看向刘遂凝,后又看向刘遂清,一字一句道:“吾以全忠,汝以全孝。吾死社稷,汝存宗祀。”
这十六个字,不高,却沉得像铁。
刘遂凝猛地抬头,眼底发红:“父亲!”
刘遂清嘴唇动了动,也想再劝。
可刘鄩却已摆了摆手,不容再议:“我知你们是为刘家想,也知你们是为我想。可到了今日这一步,我若降了,便不止是我刘鄩一人无脸见天下,更是叫满城将士、满朝臣工、天下仍愿为梁而死者,连最后一点心气都没了。”
“你们以为我不知局势?”
“我知,我比你们更知。”
“可越是知晓,越不能降。”
这几句话落下,堂中再无人敢开口。
刘鄩目光微垂,望着跪在地上的二人,心里终究还是有了一点说不出的疲。
儿子想活,侄子想保宗族,有错吗?
没错。
在这等大厦将倾之时,人想给自己和家里留条活路,本就是人之常情。
只是,总得有人不走。
总得有人,得站在这将塌的屋梁底下,哪怕明知会被砸死,也要把最后这一息撑住。
否则,梁国便真是一滩扶不起来的烂泥了。
想到这里,刘鄩又缓缓坐了回去,声音已恢复平静:“都退下吧。”
二人却仍跪着没动,因为他们都知道,今夜若退下,很多话,便再也没机会说出口。
也正在这时,堂外又有脚步声近。
一名家仆来报:“夫人到了。”
紧跟着,门外帘影一动。
进来的,是姜氏。
其后,则跟着花见羞。
姜氏年纪已不轻,衣饰素净,发间只簪着一支旧钗。若论容色,自早已过了最好的时候,可那种经年累月掌家、随丈夫辗转军中与州府、见多风浪之后沉淀下来的从容,却非寻常妇人可比。
至于花见羞,则年轻得多。
她原本便生得极好,眉眼间自带一种柔婉之气。只是眼下这份柔婉,被连日来的兵围、惊惧与无可奈何折磨得淡了许多,反倒多出几分近乎清冷的白。
二女入堂,先行礼。
姜氏抬眼看向刘鄩,眸中无泪,声音却极稳:“夫君,妾身都已知晓。”
刘鄩沉默片刻,道:“你知道什么了?”
姜氏看着他,轻轻道:“知晓城外已围死,知晓凤翔无信,知晓明日之后,大约便要见真章了。也知晓——夫君今夜叫我们来,不只是为了说几句家常。”
这番话说得很轻,可每一个字,都没有偏。
刘鄩心口微微一震,他这一生不算儿女情长之人,纵是与姜氏相伴数十年,很多时候也更多是将其视作能安后宅、稳族中、料理家计、于他无后顾之忧的一位贤妻。
真要说什么甜言蜜语、温柔缱绻,实在少得很。
可越是如此,此刻看着面前这位陪了自己半辈子的妻子,他心里那股子压得极深的东西,反倒越发翻涌。
他沉默良久,终是站起身来,朝姜氏深深一拜。
这一拜,堂中所有人都变了脸色。
姜氏更是眼眶骤红,忙侧身欲避:“夫君不可——”
刘鄩却并未起身,只沉声道:“这一拜,谢你数十年相伴。”
“刘某戎马半生,家中、族中、内外诸事,多亏有你。”
“是我,亏欠你。”
这一句话出口,姜氏眼底那层一直强撑着的平静,终究还是轻轻碎了一瞬。
她想说什么,却终究只是抿着唇,极轻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刘鄩这才起身。
而后,他又将目光落在了花见羞身上。
那目光与看姜氏时不同。
对姜氏,是郑重,是感激,是数十年夫妻到头来终于能说出口的那一点沉重歉意。
可对花见羞,却分明多了几分难得的柔。
因为她太年轻了,年轻得不该赶上这一场城破国亡。
刘鄩看着她,嘴唇动了动,终究只低声说了一句:“是我对不住你,若有来生,再报。”
花见羞原本一直咬着唇,眼里那层泪意死死忍着,不敢真落下来。
可这一句“若有来生,再报”,却像一下子将她强绷着的那根弦狠狠拨断了。
她眼睫一颤,泪终于落下,忙低头伏地:“妾……妾不悔。”
刘鄩看着二女,喉头忽地有些发紧。
他当然明白,今夜这场相见,其实便已是诀别。
而二女,也显然都已明白了他的意思。
所以姜氏来时衣饰整整齐齐,连鬓发都未有半分凌乱;花见羞虽哭了,发簪衣角却也一丝不苟,显然都已在来前,替自己把最后这一份体面整理好了。
刘鄩目光缓缓扫过她们,最终只沉声道:“都回去吧。”
“把衣冠理好。”
“等我的命令。”
姜氏抬头看着他,终是缓缓一礼:“妾身明白。”
花见羞也含泪应下。
待她们退下之后,堂中便只剩下一种叫人胸口发堵的静。
刘遂凝与刘遂清仍跪在地上,却谁也再说不出半句劝降的话来。
因为他们都已明白,叔父/父亲,是真的已经把自己和这一座城,绑在了一起。
……
第388章 双全法
夜色更深时,刘府后角一处偏门,悄然开了一次。
一道身影自门中闪出,披着斗篷,压低了头,借着夜色与城中最后那点尚未完全乱掉的秩序,极快地穿过两条巷子,一路往西门方向摸去。
那人不是别人,正是刘遂雍,他是刘鄩第三子。
比起长兄的务实求全,比起堂兄刘遂清的谨慎隐忍,他这一路反倒更像是被逼出来的决绝——只不过那决绝,不是随父死守,而是替刘家找一条能活下去的路。
他知道父亲不会降,也知道长兄、堂兄今夜那些话,多半劝不动。
可正因为劝不动,他才更得自己走这一遭。
哪怕背上不孝、不义、不忠的名声,他也得走。
城西守卒多是刘鄩旧部,平日认得他这位三公子的人不少。
他借口奉命巡查、传令、查点西门夜防,又暗中塞了些金银,方才一路摸到了外城一处最便于放缒的小偏角。
再之后,便是用绳索、暗号与那些早已提前打点过的门卒交接。
他整个人顺着城墙阴影一点点滑下去时,背后冷汗早已湿透。
因为他知道,这一趟若被抓住,便不只是他死。
连同与他勾连之人,只怕都得死。
可也就在那双脚终于落到城外泥地的一瞬,他反倒猛地松了口气。
然后,他便头也不回地朝晋军大营方向奔去。
……
子夜将尽,晋军西北大营。
刘遂雍被带入帅帐时,身上那件斗篷已被夜露打湿了大半,靴边也全是泥。
帐中灯火极亮。
李存勖高坐其上,郭崇韬在侧,镜心魔则弯着腰立在后头,脸上挂着惯常那副似笑非笑的惨白笑意。
刘遂雍一入帐,先行大礼。
“梁将刘鄩之子,刘遂雍,拜见晋王世子殿下。”
这话出口,帐中数人眼神皆动。
李存勖目光微微一挑,眼底倒无多少意外,反而透出几分“终于来了”的了然。
因为他本就知道,刘鄩家里,有人动摇了。
只不过先来的,不是长子,也不是侄子,而是这个三子。
郭崇韬看着跪伏于地的刘遂雍,声音不咸不淡:“深夜出城,冒死来此,所为何事?”
刘遂雍抬头,脸色发白,却仍强自镇定:“愿为殿下劝降家父。”
李存勖闻言,唇边那点若有若无的笑终于更实了些。
劝降。
果然还是这两个字。
他看着刘遂雍,并不急着应,反倒先问:“你父亲会听?”
刘遂雍沉默了一下,道:“未必会听。”
“但臣……草民愿尽力一试。”
“至少,也叫家父明白,城中上下,并非人人都愿陪着梁国这一棵朽木一同埋下去。”
此言一出,镜心魔眼珠子一转,立刻尖声笑道:“哎呀呀,三公子倒是识时务。人家都说忠孝难两全,今日瞧来,三公子是要替刘家把这个‘孝’字先全上一全了。”
这话阴阳得很,刘遂雍脸色顿时更白。
可他还是咬着牙,没反驳。
因为他来此,本就不是为了颜面,而是为了活路。
李存勖看在眼里,倒是并未让镜心魔再多说,只抬了抬手,淡声道:“孤可给你这个机会。”
“不过,你也要替孤带一句话回去。”
说到这里,他身子微微前倾,眼底那点原本明亮炽热的锋芒,忽地便沉了下来,沉成一种叫人不敢直视的压迫:“告诉你父亲——”
“孤知将军之忠勇,天下无二。然天命已改,朱氏气数已尽。将军若肯开城,非为不忠,实乃存社稷、活万民,孤当裂土封王,与公共享天下,誓不相负。”
这一段话,他说得不快,也不重。
可每一个字,都像是被他拿在手里掂过一般,很平稳,却很真切,也极有一种身在高处之后,自然而然压下来的自信。
刘遂雍忙伏地记下。
郭崇韬则在一旁,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这位刘家三子,心里已大致有了几分判断。
此人未必多有才,却足够怕死,也足够知势。
这样的人,在平时未必是可用之臣,可到了今夜这种关头,恰恰最好用。
因为他有求,也因为他别无选择。
片刻后,郭崇韬又补了一句:“三公子回城之后,劝得动最好;若劝不动,也请让刘将军明白,殿下给出的,是最后一条体面路。”
刘遂雍垂首应下。
李存勖则随手一摆:“送他回去。”
刘遂雍一怔,下意识抬头。
他本以为,自己既来了,多半便得先留在晋营,以示诚意,却不想李存勖竟直接放他回去。
李存勖看着他,忽地笑了。
“你若不回,谁替孤传话?”
“何况——”
他抬手,又轻轻拿起案上那张半金半红的戏面,指尖自那唇边带笑的轮廓上慢慢一抹,念白声起:“孤既敢放你归去,便不怕你回城变卦。”(念白)
“洛阳这一局,刘鄩守得住也罢,守不住也罢!”(念白)
“城,都要破!”(念白)
刘遂雍心头狠狠一震。
那一瞬间,他终于真切地感受到了什么叫做“兵临城下”。
不是大军在外,便是兵临城下。
而是眼前这个人,已打从心底认定,洛阳必归他手。
这种认定,太满,满得几乎叫人心惊。
······
次日,天刚蒙蒙亮。
洛阳城头,北风仍紧。
而城下晋营里,第一支使团,已在数十名亲兵护送之下,缓缓来到城前。
城头守军早已如临大敌,箭上弦,弩待发,铁锅、滚木与礌石皆一一备好。
只不过,因为见来人打的是使旗,这才未曾立刻放箭。
消息传入城中,刘鄩亲自登城。
他上城头时,神色已恢复得极平。
仿佛昨夜堂中那场劝降、诀别与沉默,从未发生过一般。
只是待他行至女墙之后,目光一扫,先是瞧了眼城下那名来宣降的使者,而后一招手,便有士卒将一个个五花大绑之人押了上来。
人很多,男女老少皆有,于城墙上一列排开,刘遂凝,刘遂清,以及昨夜才偷偷出过城的刘遂雍皆在其中。
城头之上,众将士肃然以待,只不过不少将士目光落在那些五花大绑的人身上,眼底终是难免柔软。
他们都是愿随刘鄩死守洛阳之人,而那些五花大绑之人则是他们的亲眷。
刘鄩许自己子侄谋求生路,自是不会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点灯。
索性便让那些愿随他共赴国难的勇士再无牵挂,顺便也给城内缩减出一些粮草用度来。
刘遂凝抬头看见父亲,眼底立时通红,想喊,却又喊不出口。
刘遂清闭了闭眼,心中有些沉重,这便是伯父既全自己忠义,又保全宗祀办法。
至于刘遂雍,他是最害怕的,面若死灰,整个人都在微微发抖。
他本以为自己昨夜行事隐秘,没想到才回城不久,便不明不白的被父亲亲卫拿下。
问这两个哥哥,这两个家伙又皆是闭口不言。
如今被五花大绑的押上城头,他如何能不害怕?
城下使者见刘鄩现身,当即高声宣道:“晋王世子殿下有言——”
他话尚未说完,刘鄩却已摆了摆手,竟先朝左右道:“把人都给我扔下去。”
此言一出,城下使者众人俱惊。
不是,他们只是来劝降而已,这是作甚?
城头士卒,自是知晓其中缘由,当即上前,将一众五花大绑的男女老少一并拖起,押到垛口边。
刘遂凝看向刘鄩,低吟了一声:“父亲!”
刘遂清猛地抬头,想向刘鄩道一声“叔父保重”,却哽在喉间,开不了口。
刘遂雍则是两眼一昏,几乎当场瘫软。
他想过父亲会拒绝投降,却是从未想过自己尚未开口,就要被处决,还是同两个哥哥一起。
父亲为全自己忠君爱国之义,当真如此心狠手辣?
刘鄩只是看着他们,声音沉沉落下:“尔等皆给我滚下去。”
“去告诉李存勖——”
“刘鄩,不降!”
话音落下,士卒们便将几人连同绳索一并自垛口放下。
当然,不是摔死,而是用绳一点点坠下去,再丢到城外护城河外沿的缓坡上。
城下晋军顿时一阵骚动,使者方才从震惊中回过神来,正准备继续高声传话,将李存勖昨夜那一番“裂土封王、共享天下”的劝降之词,宣讲出来。
只见那城头之上,刘鄩已然接过一旁亲兵递上的弓箭。
“唆”的一声,一支箭矢便已然插在了那使者脚下,箭羽颤栗不止,硬是将那使者已到嘴边的话又给压了回去
这时,刘鄩已然将弓箭还与身旁亲兵,猛然拔出腰间长剑。
剑光一闪,下一刻,城头弓弩齐齐上弦如满月。
“嗡!”
好似整齐划一弓弦颤鸣,顿时吓得那使者众人大乱,慌忙护旗后撤。
而刘鄩,则立于城头,长剑斜指城外,声音滚滚而下:“朱氏未绝,梁国未亡!”
“我刘鄩,誓与洛阳共存亡!”
“我身后众将士——”
他剑锋一转,直指身后城上诸军,一字一句,掷地有声:“皆有此决意!”
“还请晋王世子莫要心存侥幸!”
随着刘鄩剑锋所指,身后众将士皆是高声齐呼。
“誓与洛阳共存亡!”
在这山呼海啸的誓言之中,有人红了眼,有人握紧了刀。
他们都明知前路无望,但只要那道持剑的身影还在,他们便始终还有最后一点不肯塌下去的心气。
城下,晋军亲兵护着使旗退回。
而被丢出城外的那些五花大绑之人,也很快被带回大营。
消息传入帅帐之时,李存勖正在看攻城器械调度单。
闻言,他先是微微一顿,而后竟轻轻笑了一声:“有趣,当真有趣!”
“这才像那一步百计的刘鄩。”
郭崇韬闻言,则放下手中竹简,缓缓道:“那些人应当就是那些已决意死守洛阳的士卒之家眷,这刘鄩便是笃定殿下会堂堂正正攻下洛阳,不会为难这些人。”
“更是可以以此来缩减城内粮草用度,增加我军粮草消耗,当真是好算计。”
“若是我军晚些攻城,只怕这刘鄩还会送下更多人来。”
“那便不用给他机会了。”
李存勖将那份调度单一合,眼底终于再无半点劝降未成后的惋惜,反倒全是亮得灼人的锋:“既然体面路他不走,那孤便送他一条血路。”
说罢,他起身便往帐外走,郭崇韬随之跟上。
镜心魔则弯腰拾起方才被李存勖随手丢在案边的戏面,紧步相随,嘴里还不忘尖声捧道:“殿下仁至义尽,然那刘鄩不识天命,自是该让他见识见识什么叫做煌煌天威不可逆也!”
李存勖听着,没说话。
只是大步出帐,立于帅帐之前,望向那座已被自己大军围死的洛阳,胸口里那股子原本还肯稍稍压着火候的气,终于完全烧开了。
而此刻,被带回晋营的那些人,则另被安置在侧营之中。
李存勖并未为难他们,甚至还命人给他们松绑、送药、送饭,又着人安置,不许军中粗人擅自辱骂惊吓。
这不是发善心,而是一种示人之举。
刘鄩不降,那是刘鄩的事。
他李存勖,却仍要让天下人知道——他李存勖就是天命所归。
这天下疆土与民心,他全都要!
······
(分三章发的,合起来也有一万多字了)
第389章 攻城与夺门
是日午后,攻城开始。
先动的,是投石机。
不是一架两架,而是一整排早在昨夜便已推到位、校准过角度、乃至连最适合发力的地面都重新夯平了一遍的大型投石机。
随着军令一下,绞盘、杠杆、皮索与粗木臂杆齐齐被操纵起来。
“放——!”
一声喝下。
十余枚巨石几乎同时破空。
那声音极沉,像是一群看不见的怪物突然自地面拔身而起,挟着风雷般的呼啸,直扑洛阳城头。
下一瞬——
轰!轰!轰!轰!
石块砸在城墙、女墙、门楼与垛口之上,顿时碎石横飞,木屑四溅。有几处本就受损的墙垛被直接被砸塌一角,后头守军来不及退避,直接被那股巨力连人带甲一并掀飞出去,惨叫都只来得及发出半声,便被碎砖与尘土彻底淹没。
而这,还只是开始。
投石机之后,是床弩。
粗如儿臂的巨矢被绞机一点点绷紧,箭头黑沉,锋芒上泛着令人牙酸的冷光。待至极限,再猛地一松,巨矢顿时如怒龙出穴,嗡然一声直扑城头。
有的钉入女墙。
有的贯穿盾阵。
最狠的一支,甚至当场将一名举盾老兵与其身后两人一并穿透,狠狠钉在了垛口石壁上。
鲜血喷开时,周遭守军一时间竟都被震得眼皮狂跳。
随后,才是云梯、冲车与步卒。
晋军四面皆动,却又并非一味蛮冲。
东面、东北与南面三向同时推压,时紧时缓,时强时弱,既不给城头守军喘息,也不轻易将真正主攻意图暴露得太早。
无数步卒举盾前推,盾上不时被箭矢叮叮当当钉得乱响;后头执梯者呼喝连连,肩顶手撑,推着沉重云梯一路往前,地上每前进一步,都要留下一串被血和泥踩出来的深深脚印。
梁军当然也不是泥捏的,箭雨立时便自城头泼下,滚木、礌石、火油与灰瓶亦接连倾落。
那庞然大物般的云梯才靠上城墙,晋军士卒便迫不及待的往上爬,争那先登之功,可紧接着便被一锅锅滚油迎头浇下,皮肉“滋啦”一声冒起白烟,整个人惨嚎着往后栽落,把身后数人一并砸翻。
也有梁军才探出半个身子往下推石,下一刻便被城下弩手一箭钉穿眼眶,当场翻身跌下城去。
战场之上,血、火、泥、尘、叫骂与惨嚎瞬间便绞成了一团。
而在这片从一开始便奔着狠狠干死对方去的血肉磨盘之中,李存勖却并未立刻压上自己的精锐都压上去。
他只是骑在中军高坡之上,银枪在手,冷眼看着。
看着步卒一拨拨扑上去,又一拨拨倒下来。
看着那庞然大物般的云梯上烈火熊熊,没多久便化作火架子。
看着洛阳城头那面还未真正倒下的梁旗,在滚石、火油与箭雨之中一次次晃动,却仍倔强地立着。
他看着,眼里没有丝毫急色。
甚至连半分被挡在城下的不耐,都没有。
因为他知道,这不是一锤子买卖,真正的攻城战,从来都不是一口气便能了结的。
越是大城,越要磨。
磨守军的箭,磨守军的心,也磨刘鄩那一股子明知要死,却偏要硬撑着站住的气。
而他,最不怕磨。
因为大势在他,时间也在他。
更重要的是,他手里,还有一把藏在洛阳城中的暗刀,尚未出鞘。
想到这里,李存勖目光微微一转,忽然问身旁传令官:“东面那边,打得如何?”
传令官忙道:“回殿下,东北方向上东门最烈,守军在刘鄩亲军督逼之下,几次都将我军压了下来。”
“好。”
李存勖唇角轻轻一提,反倒道了一个“好”字。
因为上东门打得越烈,城南那边,便越容易松。
……
洛阳城上,刘鄩也在看。
看着城下晋军的器械、阵势、推进与节奏,看着他们如何分兵,如何佯实相杂,如何以东门大压,西北牵制,东北试探,不断消磨守城之人。
他一边看,一边下令。
“东门加弩!”
“东南门楼后补三十人!”
“火油留一半,不许一气倒完!”
“滚木先别动,等梯多了再推!”
命令一道接一道地发出去,仍旧极稳。
仿佛这不是一场注定凶险到极处的孤城死守,而仍只是一场他以往打过无数回、做过无数次预演、且仍有余力去计算去拆解的普通守城战。
这份稳,自然也稳住了不少人。
可只有刘鄩自己知道,这种稳,是硬撑出来的。
因为他已看出来,李存勖并不急。
晋军这种打法,根本不是上来不计代价的攻破一面便算,而是在有意识地将整座城、整支守军、以及守军心里最后那点气,一起拖进一个越滚越紧的套索里。
时间一久,城中必乱,守军必疲。
而一旦某个角落先塌一分,整座洛阳城,就会跟着塌。
念及此处,刘鄩目光终于难免沉了沉。
可也只是一瞬,下一刻,他便重新将那点沉压了回去。
因为此刻城上所有人都可以乱,唯独他不能。
傍晚时分,第一次攻势渐缓。
不是晋军打不动了,而是主动收了半分。
然而,这并不意味着城头上的人便能喘气。
因为他们很快便发现,城下晋军虽退了些,投石机与床弩却并未停;更有一波波辅兵趁着前头打出来的掩护,正在不断将新的箭矢、石弹、云梯与攻城木料运往阵前。
这意味着,对方不是打完了,只是刚打完第一轮。
刘鄩站在城头,看着这一切,忽然轻轻闭了闭眼。
他知道,今夜注定不会安静。
更知道,真正要命的一击,很可能还在后头。
……
天色擦黑后,晋军果然又动。
这一回,主压洛阳东北角的上东门,而且压得极为凶狠。
仿佛李存勖终于耐心耗尽,终于出动精锐,也不顾及战术上的“软柿子”,战略上的“死胡同”,只想迅速破门入城。
投石机、床弩、云梯、冲车,乃至敢死先登之士,都一股脑往东北角倾去。城下火把如林,人喊马嘶与箭矢破风之声搅作一团,几乎将东面那一片天都给烧红了。
刘鄩果然也亲往上东门督战,此刻他已披上重甲,手提长刀,身边尽是亲军死士。
每当有守卒腿软、怯战、后退,他那口刀便先一步压过去,不是喝骂,便是直接逼回。
他很清楚,上东门虽为战术上的“软柿子”,战略上的“死胡同”,他早已在各水网以及北边的宫城、含嘉仓城和民居混杂的区域的街巷中布置了不少伏兵。
可这终究只是不得已而为之的策略,上东门若真塌了,这些伏兵未必挡得住晋军那士气正锐的虎狼之师。
故而不管是不是佯攻,这一面,都必须顶住。
城头之上,火把乱摇,箭影横飞。
双方已打到所有人都杀红了眼,有人连弓弦磨破了手指都不自知,只一箭一箭机械般往下放。
也有人抬盾抬到双臂发木,仍不敢松,因为一松,头顶便可能立时砸下来一块要命的石。
而城南——
却在这一场几乎吸走全城目光与兵力的东门血战之下,悄然沉入了一种更深的暗。
城南西端一处不起眼的里坊旧宅之中,牛头终于缓缓起身。
这位玄冥教泰山分舵舵主如今换了一身极不显眼的粗布短褐,头上也缠了布巾,若不细看,倒真像个躲在城中多日、靠卖力气与抢点杂活熬命的粗鄙汉子。
可粗布短褐之下,那一身横练出来的筋骨与杀气,却并未因此少去多少。
屋内,另有一百名玄冥教精锐暗藏其中。
刀短,弩轻,暗器细。
人人都压着气,像一群已在暗里趴了太久、终于等到时机的狼。
只不过与狼不同的是,他们的眸子在黑夜中并未呈现幽绿色,而是极为诡异的血红色,看上去极为渗人。
夜游神则立在窗侧,她仍是一身黑衣,兜帽压得很低,连那张脸都完全藏在阴影里,只露出一截略显苍白的下颌。
可也正因如此,反倒更显出她此刻那份近乎冰冷的安静。
城东大乱之声,自远处层层传来,火光也在极远处一跳一跳地映着天。
她侧耳听了片刻,而后缓缓开口:“差不多了。”
牛头点头,没有豪言,也没有废话。
因为这一次他们本就只有成功,不存在失败。
毕竟老大韩澈已经将玄冥教最锋利的刀递到了他们手上,他们此次带领的教众可谓是当下教众最为精锐的那一部分教众,血煞功皆以修炼至圆满,功力均是大星位级别。
放在曾经的玄冥教之中,那就是一百个阎王。
此番若是夺门不成,他们就算回去了,也得以死谢罪!
片刻后,旧宅后门轻开。
一行黑影贴着坊墙、巷角与一片片更深的夜色,无声而出。
他们的动作很快,不见丝毫生疏。
这些日子潜伏在洛阳城里,牛头与夜游神一边等信,一边也早已将城南西端这一片巡防、换岗、门卒习惯与暗道偏角摸了个七七八八。
所以这一动起来,便没有半点迟疑。
一队人先行,直扑城南厚载门内侧更楼。
一队绕行,直抄门洞绞盘。
再有数人则自一条窄巷翻上坊墙,自高处去截杀那几名最可能及时敲锣示警的守卒。
全程,无声。
像一滩本已混入夜色的墨,忽地自地上活了过来,分成数股,朝着同一个要害处悄然漫去。
一道道血光在一片漆黑之中浮动,宛若厉鬼前来索命一般。
最先死的,是门楼下方一名正缩着脖子躲风、心思明显还在上东门那边大战上的梁军什长。
他刚察觉身后似有风动,才回过半个头,喉间便已被一道寒光瞬间割开。
鲜血尚未来得及真正喷出,夜游神手里寒光已没入袖中,整个人自阴影中一晃而过。
那什长便捂着脖子,嗬嗬两声,扑倒在地。
与之同时,另一侧门洞前,牛头也是随之出手。
他没有花巧身法,神出鬼没的速度,有的只是金刚不坏的横练筋骨与恐怖的肩背蛮力。
“嘭”的一声闷响!
一名正欲拔刀的守卒直接被他撞得胸骨塌陷,整个人倒飞出去,连带着后头两人也一并翻倒。还未待那几人惨叫出声,牛头接住两柄抛飞的长刀,双臂一抡,巨力掀起呼啸刀风。
刀光一闪,血溅三尺。
门洞之内,顿时一片腥热。
“杀!”
直到这一刻,玄冥教众方才真正发出第一声低喝。
既已近身,便无需再藏。
“锵!”
一时间,短刃、轻弩、袖箭、铁蒺藜、铁丝、铁针齐出。那些本就因东门大战而心神不宁、又被抽走了不少精锐的西门守卒,几乎当场便被干懵了。
有人方才听到“敌袭”二字,下一刻便被一枚短矢自口中钉穿后脑。
也有人刚要奔向警钟,脚踝便先被铁丝一绞,整个人扑倒,随即被身后扑上的玄冥教众狠狠干按进地里,一刀抹了脖子。
更楼之上,两名弓手才将弓抬起,尚未来得及往下瞄,便见两点极细寒芒自黑暗中一闪而至。
噗!噗!
铁针入眼。
二人连惨叫都来不及全出口,便仰面栽了下去。
而在这一片骤起骤落、快得几乎叫人来不及反应的血腥之中,牛头与夜游神却根本没有半分停顿。
牛头直扑绞盘,夜游神则率三十人直上门楼。
这不是要把西门守军全杀光,而是要在最短时间里杀出一条可开门、可放人、可发信号的血路。
绞盘前,尚有上百名守卒在拼死抵挡,城墙上其余士卒也是纷纷靠拢而来。
他们很清楚,眼下这节骨眼,这些黑衣人必然不是单纯的袭击,他们是来夺门的!
夺城门,这是什么概念?
这便意味着,一旦失守,今夜洛阳就不是守不守得住某一段城墙的问题了,而是整座外城都要失陷。
所以那百余人竟也爆出了几分亡命气,刀、枪错位,结阵朝牛头招呼过去。
若换个寻常高手,面对如此狭窄地形与上百人军卒结阵围杀,未必真能硬趟过去。
可牛头并不是寻常高手,是战场上最为犀利的横练高手,而且修为已至中天位,距离大天位已然不远。
当下一声闷吼,竟连闪都不闪,双臂一展,任由十余杆枪、数十柄横刀狠狠砸在自己肩背与臂上,整个人直接横冲直撞扑进人堆里。
“嘭!”
一人被他一拳砸中面门,整张脸当场凹下去半边,整个人倒飞而出,砸倒十余人。
另一人则被他抓着脖子,反手抡圆,直接当做人肉重锤,又砸翻后头十余人。
不论是原本收绞盘的上百梁卒,还是后续源源不断扑来的梁军士卒,皆不是牛头一合之敌,每一击之下都是瞬间倒下一大片。
不论什么武器,落在他身上都没有任何效果。
更别提牛头撕开一道口子之后,还有七十名已是换上梁军士卒制式横刀的玄冥教精锐教众紧随而上。
一道道血光在牛头那高大的身影旁边窜动,那些过来阻止抢夺绞盘的梁军士卒,可谓是来多少死多少。
即便那些梁军士卒不顾自己同袍,毅然放箭。
然而随着弓弦颤鸣,箭雨凌乱而密集的遮盖而去,却是丝毫也无法阻止那群人的脚步。
只见那为首的牛头根本不在意那密密麻麻落下的箭矢,只是一味蛮横向前,任由那些箭矢“叮叮叮”的落在他身上,好似真的下雨一般。
那群玄冥教众倒是没有牛头那般刀枪不入的横练,一手持刀拨开箭矢,一手掐诀引气,七十人齐运功,圆满的血煞功纷纷交相呼应,四周尸体之上的血煞之气顿时翻涌而起,交织成一片如同血罡一般的浓密血雾。
箭矢射入其中,便好似落入水中一般,没过多远便失去了前进的动力,稀里哗啦的掉落在地。
当然,这毕竟不是真正的护体罡气,多少还是会有些疏漏以及防护不周的地方。
只是那些疏漏与防护不周之处,还有刀刃补上,一行人便好似套上了一层血色龟壳一般,朝着那绞盘稳步推进。
即便仍有极少漏网之鱼的箭矢穿过了那片浓密血雾,又极为侥幸的命中那些玄冥教众,那些玄冥教众竟是连眼都不眨一下。
根本不管那箭头是什么形状,也不管箭头上有没有倒刺,直接简单粗暴的拔除往地上一丢,便好似没事人一般。
伤口虽被带出血肉,却很快被血煞之气止住了血,基本没什么影响。
而也就在此刻,夜游神率领三十名教众已登上门楼最高处。
她低头看了一眼更楼下头那片彻底被牛头领着七十名教众杀出的血路,眼中毫无波澜,只自怀中摸出一枚特制烟花。
下一瞬——
火星一擦。
“咻——!”
一道极亮的赤焰,陡然自洛阳南侧厚载门门楼之上冲天而起!
这信号,不高不低。
刚好足够叫城外那支早已蓄势待发的精锐,看得清清楚楚。
……
(洛阳失陷这段剧情可能有些繁琐了,我尽量今晚解决。)
第390章 外城告破
城外,厚载门外沿数里处。
本该在上东门督战的李存勖,已是不知何时来到了城南。
他身后,是帐前银枪都,也就是韩澈送他的银枪效节军。
人数不算多,仅八千人,不过在这一路攻城掠地期间,已是与他磨合的很不错了,可谓是与他的战术风格绝配。
银枪效节军并不以重甲称着,而是以长枪为核心,追求灵活机动的野战能力。
虽在奇袭之际,无法结成密集的长枪方阵冲锋,配合弓弩手压制,形成勇不可挡的“刺猬战术”。
但每一名银枪效节军兵士都是身高七尺以上、能开三石强弓、善使马槊、长枪,骁勇精锐,皆天下雄勇之士。
即便不使用自身所擅长的战术,也依旧是强军。
此刻,这支人马已悄然转至厚载门外。
人人衔枚,马蹄裹布,火把也压着未明。
整支军,像一道已被强行拉到极紧极满的弓弦,只待那一记信号。
而如今——
信号来了。
李存勖猛地抬头,正看见那道赤焰自厚载门门楼直冲夜空。
他眼底光芒骤然一炸,下一刻,银枪猛地往前一举!
“随孤——”
“破城!!!”
一声暴喝,如雷炸起。
下一瞬,这支原本死死压着声息的银枪都,竟在刹那之间同时动了。
不再藏,不再伏。
而是放开所有马力与人力,直扑厚载门!
轰隆隆——!
铁蹄如潮,瞬间碾碎夜色。
那声音一起,仿佛地都跟着震。
银枪都的前锋像一线自黑暗中骤然亮出的寒流,紧跟在李存勖身后,披风翻卷,枪锋前指,整支人马在这一刻不像军,反倒更像一柄被人自鞘中拔出来的绝世凶兵!
而厚载门——
此刻也终于在一片血水与尸体之间,被牛头扳动了绞盘。
“嘎——吱——”
沉重至极的城门,在机括、绞链与木铁摩擦声中,一寸一寸,向外裂开。
门缝里,先是一线黑。
紧跟着,便是无数正在狂奔而来的马蹄、甲影、枪锋与那一道最前方、最灼人、也最张狂的银色身影。
“开了!”
“城门开了!!”
城外晋军中,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
随后,那声音便如火一样瞬间烧开。
而李存勖,则根本不等城门完全大开,已先一夹马腹,整个人连同胯下战马一起,像一支真正离弦的箭般,撞进了那道尚未完全敞开的门缝之中!
银枪一抖,枪尖骤亮!
第一名扑来的梁军门卒还未来得及举刀,便已被那一枪自喉间穿透,整个人被枪势带得倒飞出去,狠狠撞在门后石壁上。
第二人刚自侧面探枪,李存勖手腕一翻,银枪斜挑,先挑开对方枪身,紧跟着顺势一刺,枪尖直接自其锁骨斜斜贯入胸膛。
第三、第四、第五……
他几乎是连人带马一路碾进去的。
不是一步步打,而是狠狠凿过去。
凡挡在前头的,不论是刀、是枪、是盾、是人,皆被他那一股子本就因连战连胜而愈发逼近顶峰的气势狠狠撞开。
而在他身后,银枪都也如开闸洪流一般,顺着那道被玄冥教众拼死撕出来的口子,疯狂灌入洛阳城中。
一时间,门洞之内血光四溅。
城上更楼与甬道处,也彻底杀成一片。
夜游神一身黑袍游走其中,于夜色与火光之间几乎看不见轨迹,可每一次寒芒乍现,便必有一人喉断身死,滚下楼去。
牛头则堵在门洞左侧,像一面会杀人的墙。
凡有梁军试图重新夺回绞盘、或以人命去堵门,皆被他狠狠撞碎、掀翻、砸烂。
那一身粗布短褐早已被血浸得发黑,可他却像不知疲一般,只越杀越凶,越打越悍。
城中南面坊市,本已因东门大战而惶惶不安的百姓,此刻骤闻厚载门已破,顿时彻底乱了。
尖叫、哭喊、奔逃、关门、推车、踩踏……一股脑自街巷各处炸起。
而晋军,则在这片骤起的混乱之中井然有序,留下部分人手占据厚载门,其余人便在夜游神、牛头以及一众玄冥教众的引路下,由李存勖领着直扑南面定鼎、长夏两座城门。
为给夜游神与牛头创造夺门的条件,晋军在南面厚载门附近布置的兵力并不多,想迅速瓦解洛阳守军,便必须打开更多城门,让更多晋军入城。
否则一旦洛阳守军重新夺回厚载门,夜游神与牛头这一次蓄谋已久的夺门之策便是功亏一篑。
……
上东门那边,直到厚载门信号冲天而起、而后不久又有亲兵狂奔来报时,刘鄩方才真正变了脸色。
“报——!”
“厚载门失守!”
“有城内奸细夺门!晋军已从厚载门杀入!!”
这一声,几乎像一柄看不见的重锤,狠狠砸在整座东门城头之上。
不少守军当场脸色发白,有人甚至握弓的手都抖了一下。
厚载门失守?
晋军入城?
那岂不是说,外城——要完了?
刘鄩则只觉胸口猛地一沉。
他最怕的,不是晋军强攻破一面城墙。
因为那样至少还在明处,还能靠兵力与调度去补。
他最怕的,是内应。
是有人在最要命处,从里头给你捅一刀。
而如今,这一刀,果然来了。
只一瞬间,刘鄩脑海里便闪过了无数念头。
是谁?
哪一路人?
是百姓中悍勇者?
是朝中官员?
还是——
玄冥教?!
他几乎立刻便猜到了后者。
因为军中欲降者都被他关押在衙狱之内,即便最后城破,晋军也不会将他们如何,他们根本没必要冒夺门之凶险。
即便他们想要那夺门献城之功,这攻城才第一日,未免也太早了些。
而普通内应,再如何胆大,纵使真有夺门献城之想法,也没那个能力。
唯有玄冥教,他们在此之前,已然切断洛阳与伐岐大军的联系,抗梁之心已然再明显不过,且夺门之事并非寻常,也唯有那等专干杀人、渗透、潜伏的凶徒,才有可能如此迅速的做到。
而且洛阳本就曾是玄冥教总舵所在,谁知道这城中究竟藏了多少玄冥教的鬼!
而能调动这把刀的人——
当今除了韩澈,还能是谁!
一念及此,刘鄩心中那股沉闷,竟骤然转成了一种近乎发狠的冷怒。
他并不恨李存勖,也不恨韩澈。
毕竟李存勖身为晋王世子,早已代晋王李克用与梁国对抗多年;韩澈身为韩偓之子,抗梁亦无可厚非。
此时此刻,他恨的是朱友珪。
恨那朱友珪野心勃勃弑君弑父,致使朝堂混乱,梁国社稷摇摇欲坠;恨那朱友珪识人无度,昏庸无能,将玄冥教这等大梁利器拱手让与韩澈。
而后又由韩澈,在天下争衡与社稷存亡之际,将那把最毒的刀,递到了晋人手里。
只不过,这份恨并未持续太久。
因为现实很快便逼着他做出了最艰难、也最无退路的抉择。
“传令——”
“放弃外城南面诸坊!”
“命各部边战边退,向内城收缩!”
“所有亲军、牙兵、尚能战者,随我退守内城!”
这一道道命令出口,像是硬生生从他自己身上割下一块肉来。
因为他知道,命令一出,便意味着——
外城,已不可守。
若真是玄冥教的人夺门,厚载门失守,晋军入城,南面定鼎门与长夏门也定然不保。
他当然也可以选择与晋军巷战,这其实也是能够最大程度缩小与晋军兵力、士气上的差距,甚至凭借收悉地形上的优势,有将晋军赶出城的可能,而后尝试抢夺回城门。
可城南不好比城北,城北人口空虚,原本百姓早已被他迁往其他区域,他自是可以放心设伏兵,若上东门与北面等城门告破,便强行逼晋军巷战。
而城南的百姓,太过密集了,若是巷战,百姓何辜?
他愿为大梁死守洛阳,可若是为一座孤立无援,注定会被攻破的城池去牺牲大梁的百姓,他实在做不到。
眼下,洛阳这座东都真正能依靠的,只剩下一层内城与宫城了。
而也正因只剩这一层,所以更得守住。
否则,便连最后一点像样的抵抗与死法,都不会有。
……
南面城门既开,外城崩得便极快。
不是所有梁军都没有反应过来,恰恰相反,厚载门告破之际,南面定鼎门、长夏门的守军迅速组织起对内的防御工事。
可问题在于,晋军进来的,不是普通营伍,而是李存勖亲自率领的帐前银枪都。
这等精锐一旦以最锋利的方式凿进城内,再配上本就熟门熟路、又提前撕开口子的玄冥教精锐,那种破坏力,根本不是寻常守军能够扛得住的。
更何况定鼎门与长夏门之外的晋军,也已然发起了攻城。
南面城墙的守军并不算少,若是单防一面猛攻,尚且可以坚持一段时间,可此等内外夹击之下,只待城外攻城云梯靠上城墙,城外晋军攀上城墙,几乎是瞬间被击溃。
一见大势已去,主街失守,便立时有人退,有人散,有人乱,有人索性扔了刀便往巷子里钻。
而城中百姓一乱,整片街巷便更乱。
乱上加乱之下,原本仍有可能被一名悍将强行拉住的局势,顿时便如溃堤之水一般,怎么都拦不住了。
李存勖率帐前银枪都打开南面定鼎、长夏两座城门之后,便一路提枪向前。
他根本不恋战于某一条巷、某一处坊。
而是只认最大、最快、最能撕开洛阳外城骨架的那几条路。
大道上,有梁军结阵死挡,他便亲自提枪撞穿。
坊门口,有民户惊惶乱窜,挡了军道。
他便喝令后军清道,不许趁乱纵兵,不许胡乱杀民,更不许因抢财乱了阵脚。
他想要的是洛阳,不是一座被自己人抢成烂泥的空城。
所以他快,也狠,却并不乱。
而这,才最可怕。
因为真正能成大事的凶人,从来不是只会杀的人,而是知道什么时候杀,什么时候收的人。
晋军后续大股兵马也在此时源源不绝自南面厚载门与随后被打开的定鼎门、长夏门灌入。
郭崇韬则率后续大军稳稳接住这股势,一面命人扩大战果、压制外城残兵,一面派兵护住西门与各条要道,防止城中出现大股反扑或乱军自相践踏,将这场原本已被推开的胜局重新搅浑。
待到深夜将近之时,洛阳外城,已基本尽入晋军之手。
而刘鄩,则率残部退入内城。
……
(本来想一章将这一段剧情全部写完的,实在有点熬不住,明天搞定)
第391章 大厦将倾
内城之中,气氛已与外城全然不同。
外城乱,吵,杂。
内城则沉,死,冷。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退到这里,已再无可退。
宫门、殿阁、廊道、城楼、夹道、御街,凡能设防之处,皆被匆忙堆起拒马、沙袋、木栅与临时盾阵。
而还能跟着刘鄩退进来的,不过三千余人。
是亲军,是死士,也是愿为大梁亦或是刘鄩死战到最后的人。
每一个都知今夜多半活不到天明,可也正因如此,反倒不再慌了。
不慌,不乱,剩下的便只是一股被逼到绝处后、近乎沉默的狠。
刘鄩立于内城门后,终于第一次觉得,自己这口气,大概是真的快到头了。
不是因为怕,而是因为真的看到了尽头。
这一生,走到这里,差不多了。
他目光一扫,先看过身边这些跟着他退进来的旧部,而后又遥遥望了一眼城北的清化坊。
他的府邸在那里,明明换好衣装,最后却不愿离开的姜氏与花见羞还在那里。
晋军破城太快了,为尽快率军退守宫城,他已无暇前往那边。
想到这里,刘鄩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浅极浅的痛。
可也仅此而已。
下一刻,他便重新提刀,低喝道:“列阵!”
……
内城外,李存勖也到了。
他一身银甲,早已被血、尘与火光染得不复最初明亮,可那种越战越盛的气,却反倒比先前更灼人。
他没有立刻发起总攻,而是先勒马停在内城门外不远处,抬头看向那道最后的门。
他知道,刘鄩在里头。
也知道,这人多半仍不会降。
可到了这一步,他仍愿再给一次机会。
不是怜悯,而是敬。
敬这种明知国已将亡、路已断绝,却仍肯死死站到最后的人。
于是,他抬手止住身后躁动大军,扬声道:“刘将军!”
内城门后,很快便有回应:“李世子。”
二人隔着一道将倾未倾的内城门,隔着满地血火、尸骨与此夜洛阳最后一点尚未彻底断掉的气,相对而立。
李存勖缓缓开口,声音清晰传入门后:“将军至此,已无愧于心。若能释甲,孤愿与将军共定天下,以将军之才,何愁功业不立?”
这一番话,与先前裂土封王那等劝降之辞不同。
到了这里,不再是以高官厚禄诱。
而更像是一位胜者,对另一位败得堂堂正正的对手,最后一次真心实意的招揽。
门后静了片刻。
而后,刘鄩声音再度传出。
“世子好意,刘某心领。”
“只是刘某此生,做过一次亏心事,便已够了。”
“今日再降,便真成了笑话。”
李存勖闻言,唇角那点笑意慢慢淡去。
他知道,不必再劝了。
因为到这一步,刘鄩已不是不识抬举,而是根本不打算再给自己留活路。
既如此,那便只能打完这最后一仗。
下一瞬,李存勖银枪一举。
“破门!”
轰!
撞木抬起,狠狠撞上内城门。
一撞!
两撞!
三撞!
同时,床弩、投石、箭雨与步卒冲锋一齐压上。
门后刘鄩也亲率千余死士死顶。
双方在这最后一道门前杀成了一团。
内城之战,比外城更惨。
因为地更窄,人更少,也更无退路。
刀来刀往,几乎都是贴身见血。
有人才将门后一具撞死的同袍拖开,下一刻自己便被门缝里刺进来的长枪捅穿。
也有人抱着油罐扑上去,想借一把火将门外晋军连同撞木一并烧退,却被一箭钉死在半途,油罐砸裂,火反倒先烧上了自己。
李存勖亲自冲在最前。
不是因为他看不清这最后一战的凶险,而恰恰是因为他看得清,所以更要亲手把这最后一道门撞开。
这不是莽。
而是势。
到了这一步,他必须让所有晋军都看见——
拿下洛阳最后一击的人,是他。
果然,随着他一马当先,银枪都与后续精锐亦被提起了最后那一口气。
“杀!!!”
一声声暴喝之下,撞木终于在不知第几次狠狠撞击之后,将内城门彻底撞裂。
木屑、铁皮、门闩、石灰与血一起炸开。
门,破了。
而门后,刘鄩竟亲自提刀迎了上来!
他没有退。
也没有躲到最后一层殿阁之后去摆什么主帅架子。
而是就站在那一地崩裂的木屑与死尸之间,披甲提刀,像一头明知必死、却仍要最后一口咬上来的老狼。
“来!!”
他一声暴喝,抢先出刀。
这一刀,不算绝世神功,却极沉,极稳,也极见军中厮杀打磨出来的老辣。
李存勖横枪一架,火星迸溅。
而后,枪势瞬起。
刀与枪,在门后这片最后的血地上撞到了一起。
刘鄩确是良将,也确有气节。
可终究,岁月不饶人,国势更不饶人。
他能守到这里,靠的是忠,是狠,是撑。
却不是能与李存勖这种正当意气最盛、武功最盛、心势最盛之人对杀数十合而不败的绝顶武力。
十数合后,他肩头先中一枪。
再十余合,腿侧又被枪杆狠狠扫中。
整个人一个踉跄,险些跪倒。
身边亲兵死士见状,顿时疯了一般扑上来护。
李存勖银枪一摆,枪花骤起,连挑三人,却并未趁机立刻再去取刘鄩首级,而是忽然喝道:“把人带上来!”
片刻后,刘遂凝、刘遂清、刘遂雍三人已被押到阵前。
不是被绑着拖来,而是被护着带来。
他们一见刘鄩如此模样,顿时眼眶皆红。
李存勖沉声道:“再劝一次。”
三人俱是一震。
可旋即,也明白了这已是最后机会。
刘遂凝抢先上前,声音都发了哑:“父亲!够了!真的够了!您已为梁尽忠至此,再守下去,也不过是白白送死!”
刘遂清亦忍不住道:“叔父,宗祀尚在,刘家尚在啊!”
刘遂雍更是扑通一声跪下,泣不成声:“父亲,跟儿走吧!跟儿走吧!”
刘鄩看着他们,胸口剧烈起伏了数下。
那一瞬间,他眼底终于不再只有将死之人的冷静与决绝,而是掠过了一点真正为人父、为人叔父、为这一族血脉所动的痛。
可这点痛,也只持续了一瞬。
下一刻,他竟缓缓笑了。
那笑很淡,也很疲惫。
他先看向三个孩子,后又将目光落在李存勖身上,低声道:“世子神武,鄩所不及。”
“今日之事,唯有死以报吾主。”
“天下未定,愿世子善待百姓。”
这已不是劝降的回应。
而是遗言。
话音落下的同时,他忽地反手一抹。
寒光自颈间一掠而过。
鲜血,骤然喷开。
“父亲——!”
“叔父!!”
三声惨呼,几乎同时炸起。
刘鄩身形晃了晃,终究还是没有倒得太难看,而是拄刀半跪了一瞬,才缓缓向前栽去。
至此,梁国最后一位真正撑得起大局的宿将,死于洛阳内城。
以身殉国。
四下,一时竟无人立刻出声。
连那些仍在厮杀的晋军与梁军残部,都像被这一幕撞得顿了一顿。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
刘鄩这一死,洛阳,便真正完了。
李存勖立在原地,银枪之上鲜血仍在缓缓往下滴。
他看着地上刘鄩尸身,沉默了两个呼吸,而后,终于缓缓开口:“厚葬。”
只两个字。
却已是他对这个对手,最后的敬意。
而也就在这两个字落下之后,周遭最后那点尚未断尽的抵抗,终于也跟着彻底断了。
梁军或死,或降,或散。
洛阳,尽入晋军之手。
……
与此同时,清化坊,刘府。
刘鄩妻妾,姜氏与花见羞,一者花容不在,一者年华正好。
两人精妆华服,携手共举火把,听着府外街道的混乱,遥望宫城方向良久。
而后缓缓收回目光,相视一眼,皆是嫣然一笑。
下一刻,二人手中火把掉落,瞬间将地上火油点燃。
并未波及四周房屋,仅是这刘府化作一捧焦土。
……
这一夜的后半夜,整座洛阳都在火光与人声之中慢慢换了主人。
有些地方还在清剿残敌,有些地方已开始扑火、救人、止乱。
有些坊市被乱军冲破之后,又被晋军重新拉起军线,防止趁火抢掠。
而最核心处,那一重重宫门之后,那座象征着帝都权柄与天下颜面的焦兰殿,也终于向李存勖打开了门。
他是提枪进去的。
不是步行,不是乘辇,不是受百官跪迎,而是仍披着那身尚未卸下的银甲,带着一身血与火,踩着焦兰殿前那一层层石阶,一步一步走上去。
殿门大开。
殿内金漆、彩绘、梁柱、帷幔、龙案、灯火,无一不华。
只是这份华丽,在今夜看来,却透着一股说不出的空。
因为属于朱梁的主人,已不在了。
于是这份空,便恰好叫另一个刚刚杀进来的人,以最锋利、也最张狂的姿态,坐了上去。
龙椅宽大,金纹盘绕。
李存勖将银枪随手往旁一搁,人则一掀披风,径直坐了下去。
这一坐下,殿中不少晋将都不由呼吸一滞。
因为这一幕,实在太像某种不该太早宣之于口、却又几乎已不言自明的东西了。
郭崇韬微微垂眼,似是没看见。
镜心魔则立在侧后,脸上的笑早已堆到了极盛,忙不迭地拍手道:“好!好!好!殿下神武夺东都,今夜当有戏舞为贺!”
说罢,他竟真命人将殿中原本惊惶蜷缩的伶人与乐工重新整顿起来。
这些伶人本已吓得不轻,如今却又不敢不从,只得哆哆嗦嗦换衣的换衣,拿乐器的拿乐器,重新在这座刚刚易主的焦兰殿中列开阵势。
鼓、板、埙、笛、琴、拍板,很快又慢慢响了起来。
先是乱,而后在镜心魔那一双惨白手掌一下一下打出来的节拍里,渐渐归了整齐。
戏文,也被临时换过。
不再唱朱梁,而唱破城,唱得胜,唱英雄入东都。
李存勖原本只是坐着听。
可听着听着,那股子自洛阳城头一路杀到焦兰殿、终于攀到顶处的意气,便再也压不住了。
他忽地起身,随手自一旁面具盘中,拿起一张金面。
而后,竟不回席,反倒一步一步,走下龙阶,走入那片刚为他腾出来的戏场中央。
众人呼吸皆屏。
因为他们都知道,李存勖这人,最爱戏。
也最爱在意气最盛之时,亲自入戏。
果然,下一刻,他已将那金面缓缓覆上脸。
火光映得金面边沿灼灼生辉。
他单手一展,披风如火。
另一手则作剑指,随鼓点一扬,念白声骤起:“城高百尺,难挡天兵!”(念白)
“梁柱虽朽,偏要强撑——”(念白)
“今朝一击,玉宇澄清!”(念白)
他唱着,走着,竟真在这焦兰殿中,将方才那一夜破洛阳、斩宿将、坐东都的胜势与狂气,演了出来。
殿中诸将见状,多有随之大笑、喝彩、击节者。
镜心魔更是拍子愈发急,愈发准,嘴角笑意也愈发浓。
那笑,谄媚到了极处。
像极了一条趴伏在主人脚边,见主人终于坐上了最想坐的位置之后,连尾巴都要摇断了的狗。
可也就在李存勖戴着金面,真正踏入场中,将那一折“英雄入东都”的戏,演到最得意处时——
镜心魔那双藏在粉白脸皮之后的眼,竟于一瞬之间,极快地掠过了一缕寒芒。
一闪即逝,好似从未有过。
……
牛头与夜游神携一众玄冥教众,错落在宫城城头,望着那宫殿中亮起的灯火,听着那隐约传来的乐声,驻足了片刻。
他们本是来助李存勖突破这宫城的,不曾想却是用不着他们出手。
牛头叹道:“这李存勖的确是个人物。”
“但这天下的主人,最终只会是老大。”
漆黑兜帽下,夜游神微微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那是自然!”
牛头不置可否,对此不曾有丝毫怀疑。
忽的,城墙下一身着甲胄,身形魁梧不输牛头之人,步伐沉稳的徐徐走来——正是那夏鲁奇。
行至城头下,夏鲁奇朝着上边玄冥教众人抱拳一礼:“今夜多仰仗玄冥教诸位壮士夺门,殿下已于宫中设宴,邀诸位壮士共贺!”
夜游神没有做声,不过她的动作已然做出了回应。
只见其身形一闪,便隐入了那一片夜色之中,不见了踪影。
牛头有些无奈,只能朝着夏鲁奇抱拳回礼:“夏将军勿怪,我等还需回去复命,恐无时间参与庆贺。”
夏鲁奇抬手甩出一块腰牌:“殿下早有预料,此物可让诸位壮士在城中畅行无阻。”
“多谢!”
牛头接住腰牌,抱拳谢礼。
转身欲走之时,却是又被夏鲁奇给叫住:“壮士且慢,殿下尚有一句话需要壮士带给贵教教主。”
牛头回过身来:“夏将军请讲!”
“殿下有言
第392章 梁营之乱
“殿下有言:所约定之事待掌控中原,彻底葬送梁国之后,自会备好。”
夏鲁奇微微一顿,而后方才郑重说道:“唯忘韩兄亲自来取,正好共饮一番。”
“在下一定带到。”
牛头再度抱拳一礼,旋即转身跃下城楼。
其余玄冥教众随即纷纷跃下城楼,消失在夜色之中。
……
而与此同时,洛阳城外以西方向,各玄冥教分舵之中。
被关押了许久的梁国斥候与信使,终于被人解开了绳索。
看守他们的人并不多,也并不遮脸。
只是冷冷丢下一句:“洛阳已被李存勖攻破,你们可以滚了。”
那些梁军斥候先是一愣,继而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竟真能活着离开。
可待他们踉踉跄跄地跑出那片林地之后,身后却再无追兵。
于是,他们终于疯了似的朝着西边奔去。
奔向凤翔。
奔向那支至今仍困在凤翔城外、却还不知道洛阳已陷的梁国伐岐大军。
而他们身后,山风正紧,吹得林梢乱响。
也吹得那一盏悬在哨点檐下、原本用来照路的小灯,微微摇晃不止。
灯影摇晃之间,仿佛已有人隔着这越来越乱、也越来越窄的天下,看见了凤翔城外下一场更大的雷火。
(我是在写作软件上写的,昨天复制粘贴失误,现在补上,抱歉)
夜色未尽,风声已乱。
凤翔城外,梁军中军大营。
连绵营帐如黑云压地,火把与风灯在夜幕中明灭不定,照得一杆杆梁字大旗忽明忽暗,仿佛随时都会被这夜风撕碎。
中军大帐内,炉火烧得极旺,可朱友贞仍觉得冷。
那种冷不是从皮肉里钻出来的,而是从骨头缝里,从脑仁深处,从那一阵一阵几乎要将他脑袋活生生劈开的疼痛里,疯狂往外涌。
“呃啊……”
朱友贞一手按着太阳穴,一手死死抓着龙椅扶手,五指几乎要将那雕龙扶手生生抠裂。
他披着一件明黄色大氅,发冠有些歪了,几缕发丝散落下来,贴在汗湿的额角旁,映得那张原本还算俊朗的脸,苍白、阴鸷,又带着一种被逼到极处的疯狂。
帐中跪着一排人,有斥候,有信使,有衣甲破碎、浑身泥血、几乎连跪都跪不稳的残兵。
他们都是从东边来的,也都是带着坏消息来的。
最前方那名斥候颤颤巍巍地伏在地上,额头死死贴着冰冷地毯,声音嘶哑到了极处:“陛下,洛阳……洛阳城破,晋军已入宫城,刘鄩将军殉国,东都已……已落入李存勖之手!”
话音落下,大帐内死寂一片。
死寂得连火盆里炭火偶尔炸开的“噼啪”声,都显得格外刺耳。
朱友贞没有说话,他只是缓缓抬起头来,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方。
过了好一会儿,方才轻声问道:“你说什么?”
那斥候浑身一颤,牙关都在打架。
“洛、洛阳失陷,刘鄩将军……将军死守内城,最终……”
“噗嗤!”
寒光一闪,那斥候的话没能说完,脑袋便已飞了出去。
鲜血从空落落的脖颈间喷出,溅在一旁另几名斥候脸上,也溅在朱友贞明黄色大氅下摆之上。
朱友贞持剑而立,胸口起伏得越来越急。
“假传军情,死!”
他冷冷吐出四个字,而后目光一转,落在第二名信使身上:“你来说。”
那名信使脸色惨白如纸,双手撑地,几次张嘴,却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挤不出来。
朱友贞额角青筋一跳,头疼得更厉害了。
那疼痛好似有无数根烧红的钢针,自他太阳穴处一根根扎进去,又在颅内疯狂搅动。
洛阳失陷?
怎么可能!
那是大梁东都,是朱家的根基,是他父皇登基称帝之地,是梁国部分朝堂所在,是这天下如今名义上的中心!
李存勖怎么敢?
又怎么能?
“说!”
朱友贞厉喝一声。
那名信使身子一软,几乎趴倒在地,哭嚎道:“陛下饶命,洛阳真的失陷了,晋军自夜间夺门而入,城中多处火起,刘鄩将军率残部退守宫城,仍未能……”
“噗嗤!”
又是一颗头颅滚落。
朱友贞好似没有听清,又好似根本不愿听清,只是提着剑,一步一步走向第三人。
“你说。”
第三人已吓得尿了裤子,浑身筛糠般颤抖:“陛下,臣、臣不知洛阳,只、只知陈仓……”
陈仓?
朱友贞脚步一顿。
帐中所有人心头都是一紧,这并不是一个比洛阳失陷好多少的词。
果然,那人哭声更重:“陈仓、陈仓失守,那安重霸假意答应我军合作同盟条件,假借送来粮草之由,暗中夺取大散关,而后大军压境陈仓,又毁坏陈仓故道断去我军退路,还有杀手截杀传信斥候与信使封锁消息至今······”
“啊!!!”
朱友贞忽地发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
下一瞬,剑光骤起。
第三人、第四人、第五人……
一颗颗头颅接连飞起,尸身横倒,鲜血淌了满地。
帐中侍卫噤若寒蝉,无一人敢上前阻拦。
石瑶立在朱友贞身侧不远处,眉眼低垂,神色温顺,像是被这满帐血腥吓得不轻,又像是早已看惯了这等场面,连眼底都不曾泛起一丝波澜。
钟小葵站得更远一些,她双手叠于身前,微微垂眸,似乎只是在尽一个侍卫统领的本分。
可她眼角余光,却一直落在朱友贞与石瑶二人身上。
洛阳失陷!
陈仓失守!
这两条消息终于送到了朱友贞面前。
也终于,把这位梁国皇帝头上最后一层勉强维持的遮羞布撕了个粉碎。
只是钟小葵没想到,朱友贞会疯得如此快,如此彻底,较之上一次明显更疯狂了几分。
那不是天生疯癫之人的纵情杀戮,是一个被长期的剧烈头疼反复撕扯之人,终于被逼到了连自己都分不清现实与噩梦的地步。
他每杀一人,头疼便好似能缓上一瞬。
于是他便杀。
可每缓一瞬之后,那疼痛又会以更凶猛的姿态卷土重来。
于是他便杀得更快。
“假的!都是假的!”
朱友贞手中长剑染血,眼底血丝越发狰狞,嘴角却缓缓扬起一个扭曲笑意:“洛阳怎会失陷?刘鄩那个老东西怎会守不住?陈仓又怎会丢?朕的大梁,岂会这般轻易就被你们这些废物说没就没?”
“说啊!”
“你们说啊!”
“是不是韩澈派你们来的?是不是李存勖派你们来的?是不是那岐王李茂贞派你们来乱朕军心的?”
他每问一句,剑便落下一次。
短短片刻,帐中跪着的斥候与信使已被斩了大半。
鲜血顺着地毯纹路向四周蔓延,火盆映照之下,竟像一条条赤红色的小蛇,在这中军大帐里无声游走。
终于,只剩下最后一名斥候。
那人已吓得瘫坐在地,眼神涣散,嘴里不断喃喃着:“陛下饶命,陛下饶命,陛下饶命……”
朱友贞拖着剑走到他面前,剑尖划过地毯,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饶命?”
朱友贞歪了歪头,像是真的在认真思考这个词。
而后,他忽然笑了。
“好啊,朕饶你。”
那斥候眼底骤然亮起一丝生机。
只是下一刻,朱友贞已抬起剑来,脸上笑意变得格外温柔:“朕饶你的命,谁来饶朕的洛阳?”
剑锋落下!
“铛!”
一杆铁枪横空而至,重重架住了那柄染血长剑。
帐门被人一把掀开,夜风裹着血腥与寒意灌入帐中,吹得满帐灯火猛然一摇。
王彦章披甲而入。
他背后鞭伤未愈,厚重甲胄压在伤口上,每走一步都牵出钻心之痛。
可他仍走得极稳,手中铁枪亦稳。
那名最后的斥候瘫在他身后,劫后余生般大口喘息,连滚带爬地退到一旁。
朱友贞缓缓抬眼,看向王彦章。
帐中气氛瞬间压得所有人都喘不过气来。
“王、彦、章。”
朱友贞一字一顿,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个名字。
王彦章单膝跪地,铁枪横于身前,沉声道:“陛下,军情虽恶,却不可尽诛传信之人。洛阳失陷、陈仓失守,皆非他们之罪,陛下便是杀尽他们,也换不回洛阳与陈仓。”
“你在教朕做事?”
朱友贞眼中杀意暴涨。
王彦章垂首道:“臣不敢。”
“你不敢?”
朱友贞忽地大笑起来,笑声尖锐又嘶哑,像是哭,又像是癫狂到了极处:“你不敢?你王彦章还有什么不敢?上一次你闯帐死谏,朕没有杀你,今日你又来!”
“怎么?你觉得朕不敢杀你?”
王彦章沉默片刻,缓缓道:“若臣该死,陛下自可取臣首级。”
“好!”
朱友贞厉喝一声,手腕猛地一震,长剑荡开铁枪,竟真朝王彦章咽喉刺去。
这一剑又急又狠。
虽非什么绝世剑法,却带着帝王暴怒之下不顾一切的杀意。
王彦章没有躲,他甚至没有抬枪再挡。
只是跪在那里,背脊笔直,眼睛直视朱友贞。
那一瞬间,帐中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钟小葵眼神微动,脚下本能般向前挪了半寸。
可也只是半寸,因为有人比她更快。
一只白皙柔软的手,轻轻握住了朱友贞持剑的手腕。
“陛下。”
石瑶柔声唤道。
这一声很轻,轻得几乎要被帐外风声吹散。
可就是这轻轻一声,却像一根极细极细的针,精准刺入朱友贞那已然混乱到极处的神智深处。
剑锋停在王彦章喉前三寸。
朱友贞胸口剧烈起伏,眼底杀意仍在翻滚,可那只持剑的手,却怎么也落不下去了。
石瑶没有看王彦章,只是侧身站到朱友贞身前,一手握着他的手腕,一手轻轻抚上他的额角,指腹柔缓地按揉起来。
“陛下,莫气。”
“妾身知道陛下心里苦,也知道陛下疼。”
“可王将军说得不错,洛阳已失,陈仓已失,杀这些人无用。若此时再杀王将军,岂不是叫李存勖与那岐王,都称心如意了?”
朱友贞眼底的血色仍未散去,声音却低了许多:“他们都在骗朕。”
“妾身不会骗陛下。”
石瑶微微踮起脚尖,将额头贴近朱友贞手背,柔声道:“妾身永远都站在陛下这边。”
永远。
这两个字像某种极温软、也极残忍的绳索,缓缓勒住了朱友贞已近崩裂的心神。
朱友贞盯着她,眼中暴戾一点点凝住。
那张染血的脸上,竟浮现出一种近乎孩子般的茫然。
“石瑶,朕头疼。”
“妾身知道。”
石瑶轻轻扶住他的手,将那柄剑从他掌中慢慢取下,交到一旁战战兢兢的侍卫手中:“陛下只是太累了。”
“朕没有。”
朱友贞喃喃道:“朕不能累,朕是大梁的皇帝,朕若累了,大梁怎么办?”
说到最后,他眼底又有疯意翻涌。
石瑶却已将他的手拉到自己颈侧,那熟悉的微凉触感,让朱友贞话音猛地一顿。
就像狂躁海潮撞上了一片旧梦。
他怔怔看着自己的手,又看着石瑶,呼吸一点点平缓下来。
王彦章仍跪在地上。
只是他的眼神,却在这一刻彻底变了。
上一次,石瑶劝住朱友贞,他只觉古怪。
这一回,他却看得极清楚。
朱友贞并非听进了什么军国大义,也并非真的被利弊所说服。
他是被石瑶的声音、动作、气息,乃至那种近乎母亲般的安抚,一点点从疯狂边缘拽回来的。
可这份安抚太熟练,熟练得不像是偶然。
更像是有人早早便知道,朱友贞哪一处最痛,哪一处最软,哪一句话能让他暴怒,哪一个动作又能让他温顺下来。
王彦章眼底沉了沉。
石瑶。
这个女人有问题。
很大的问题。
……
过了许久,朱友贞终于重新坐回龙椅之上。
帐中尸体已被拖下去,血迹却一时擦不干净。
于是整座中军大帐里,仍旧弥漫着浓烈得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朱友贞换了一身外袍,发冠也重新束好,可那张脸上的疲惫却怎么也遮不住。
他不再癫狂,至少看起来,不再癫狂。
那双眼睛里仍有血丝,却多了几分冷静,也多了几分真正属于梁国皇帝的阴狠与决断。
王彦章被重新召入帐中,钟小葵、石瑶与几名心腹将领亦在。
朱友贞看着案上舆图,手指缓缓落在陈仓一线。
“陈仓失守,洛阳失陷,朕如今若回军东进,便要被安重霸、李存勖、李茂贞三面牵扯,疲于奔命。”
王彦章沉声道:“陛下当先稳住大军,收拢散卒,退守关中要隘,再图后事。”
“退?”
朱友贞低笑一声:“朕若此时退了,这天下还有谁会觉得大梁未亡?”
王彦章眉头紧皱:“可若不退,粮道失控,军心已乱,凤翔城坚,岐军龟缩不出,我军久攻不得,迟早不战自溃。”
“所以,要让他们出来。”
朱友贞手指自陈仓一路划到凤翔,眼底冷光微动。
王彦章一怔。
朱友贞缓缓道:“传令下去,明日拔营,调兵陈仓。朕要让凤翔城里所有人都知道,朕急了,朕要先夺陈仓,既掌控粮道,又握退而入蜀之路。”
“可实则……”
他手指猛地一点凤翔。
“朕要的是凤翔!”
帐中众人神色皆是一变。
王彦章沉声道:“陛下是想假意强攻陈仓,引凤翔主动出兵?”
“不错。”
朱友贞靠在椅背上,头疼让他声音有些发哑,可那份阴狠却越发清晰:“女帝也好,岐王也罢,他们都想要梁国快些死。如今洛阳失陷,他们只会比我们更急。”
“急着恢复岐地,急着重掌关隘,急着防备李存勖继续西进。”
“他们龟缩凤翔,是因为此前无利可图,也不敢轻易开城。可现在不同了,朕只要摆出强攻陈仓之势,凤翔便一定会动心。”
“只要他们动,只要他们从那座乌龟壳里探出头来……”
朱友贞嘴角勾起,眼底有种让人心寒的残忍:“朕就剁了这颗头。”
王彦章沉默。
不得不说,这确实是眼下梁国唯一还能搏一搏的机会。
洛阳已失,梁国根基动摇。
若能在此时一举攻破凤翔,斩杀岐王李茂贞,吞并岐国,梁国便还有重新稳住关中的可能。
可问题是,凤翔真的会出兵吗?
那安重霸又会如何作为?
一想及此,王彦章眉头皱得更深:“陛下,此计虽可一试,但安重霸此人狡诈,陈仓既已落入他手,他未必不会预料到陛下之谋。若被其将计就计……”
“所以还要再添一把火。”
朱友贞打断王彦章,目光转向钟小葵:“小葵。”
钟小葵上前一步,拱手道:“陛下。”
朱友贞从袖中取出一枚黑色令牌与一张折好的纸条,递了过去。
“去这个地方,找一个人。”
钟小葵接过纸条,看见上面地址,眼神微不可察地一动。
千佛寺。
朱友贞缓缓道:“鬼王朱友文就在此处。”
帐中数名将领心头皆是一震。
鬼王朱友文!
自焦兰殿一战后,此人便不知所踪,谁也不知其生死去向。
不曾想,朱友贞竟一直知道他藏身何处。
王彦章也看向朱友贞。
朱友贞冷笑道:“他是朕的兄长,也是梁国的鬼王。如今梁国到了生死存亡之际,他想躲清闲,岂有这般好事?”
“小葵,你去告诉他,朕要他出手刺杀岐王李茂贞。”
钟小葵垂首应道:“是。”
朱友贞眯了眯眼:“若岐王不上当,便让他制造一个机会出来。”
“只要李茂贞死,只要凤翔一乱,岐国便会乱。到时朕亲率大军压上,梁国便还有一线生机。”
说到这里,他似是又有头疼发作,抬手按住太阳穴,眼中那刚压下去的疯意又涌了些许出来。
“这是梁国最后的机会。”
“也是朕最后的机会。”
石瑶适时上前,轻轻替朱友贞揉按额角。
朱友贞眼中疯意微微一滞,缓缓合上眼睛。
帐中众人皆沉默下来。
钟小葵将令牌与纸条收入袖中,眸色微深。
她自然不会真的只将朱友贞的意思带给朱友文。
这消息,更该第一时间送到韩澈手里。
……
出得中军大帐,夜风一吹,血腥味方才淡了几分。
钟小葵沿着营中小道向外走去。
她步伐不快,却极稳。
刚转过一处营帐,便听身后传来一道低沉声音:“钟大人。”
钟小葵脚步一顿,回头看去,王彦章正站在不远处。
他身上甲胄未卸,背后鞭伤大抵又裂开了些,血迹自甲叶缝隙中慢慢渗出,在昏黄风灯下并不显眼。
可钟小葵还是看见了。
“王将军有事?”
王彦章沉默片刻,方才走近几步,压低声音道:“那石瑶,有问题。”
不是疑问,而是陈述。
钟小葵心中微动,面上却不显:“将军何出此言?”
王彦章盯着她:“上次校场受刑之前,钟大人曾提醒过我一句。”
钟小葵淡淡道:“我只是觉得王将军乃是梁国栋梁,不该死得不明不白。”
“那这一次呢?”
王彦章声音更沉:“那石瑶两次劝住陛下,都太轻易了。她似乎很清楚陛下会因何而怒,又会因何而止。陛下头疼之症,陛下如今这份疯癫,是否与她有关?”
钟小葵没有立刻回答。
她很清楚朱友贞的头疼与石瑶大概率是脱不开关系的,只是她此前一直以为,石瑶乃是韩澈暗中安插在朱友贞身旁的人。
毕竟石瑶数次所为,看似安抚朱友贞,实则都将朱友贞一步步推向更深的癫狂与孤立,实在太符合韩澈那种润物无声的杀人手段。
可问题是,韩澈并未向她点明石瑶身份。
没有点明,便不能暴露。
但韩澈如今仍有意争取王彦章,若是什么都不说,未免寒了这位梁国大将最后一点清醒。
思及此处,钟小葵轻轻抬眼,看向王彦章:“王将军既然已经有了判断,又何必来问我?”
王彦章眼神一凝。
钟小葵声音清冷:“将军大可以自信一些。”
这句话不算回答,却已胜过回答。
王彦章心头猛地一沉。
钟小葵不再多言,只是转身道:“我还有陛下交代的要事,先行一步。”
说罢,她身形一闪,很快消失在营帐之间。
王彦章站在原地,久久不语。
夜风吹动他身上甲叶,发出细碎声响。
石瑶有问题。
钟小葵知道,却不敢说。
这其中缘由,只可能是陛下······
一股说不出的寒意,自他脊背之上缓缓爬起。
那不是怕死,而是怕自己忠了一生,战了一生,到头来却只能眼睁睁看着梁国皇帝,被人当作一只牵线木偶般,一步一步牵入深渊。
……
约莫半个时辰之后。
中军大帐外,石瑶缓步而出。
她刚安抚朱友贞睡下,眉眼间仍带着些许温柔余韵,像是一名真正心疼君王、为君王殚精竭虑的侍女。
只是这份温柔,在看见前方持枪而立的王彦章时,便悄然淡了些。
“王将军。”
石瑶微微欠身,声音仍是柔的:“夜深了,将军不去歇息,拦在此处做什么?”
王彦章没有让路,只是缓缓抬起铁枪,枪尖指向石瑶眉心。
帐外已然被王彦章提前肃清一空,半个人影也无。
石瑶看着那近在咫尺的枪尖,神色不变:“将军这是何意?”
“陛下头疼症,是不是你做的?”
王彦章声音压得极低,却字字如铁:“陛下如今这般疯狂,是不是你在暗中引导?”
石瑶眼中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异色。
不过也只是一瞬。
她轻轻叹了一声:“王将军,这不是你该管的事情。”
“那什么才是我该管的事情?”
王彦章怒极反笑:“眼看着陛下疯?眼看着梁国亡?眼看着你这妖女在陛下身边装神弄鬼?”
妖女二字落下的瞬间,石瑶眼神彻底冷了下来。
“王将军慎言。”
“我只问一句,你究竟是什么人?”
王彦章铁枪向前又递半寸,枪尖几乎触及石瑶眉心。
石瑶没有退。
“一个能让陛下安睡之人。”
“也是一个你杀不得之人。”
“杀不得?”
王彦章周身气血骤然翻涌,龙吟功自丹田而起,经由脊背、双臂,尽数灌入铁枪之中。
“昂——”
一声低沉龙吟,仿佛自枪身深处震荡而出。
下一刻,铁枪骤然刺出。
枪势大开大合,却又狠厉异常。
没有半分试探,出手便是杀招!
石瑶足尖轻点,身形好似被夜风托起一般,向后飘退半步。
枪锋擦着她眉心掠过,挑断几缕发丝。
王彦章一步踏出,枪势随之横扫。
这一扫势大力沉,所过之处风声炸裂,旁边一根旗杆被枪风扫中,竟“咔嚓”一声断裂开来。
石瑶却只是旋身一转,宽袖如云,身形轻盈得好似舞姬起舞。
明明是生死搏杀,她却打得优雅至极。
王彦章枪如怒龙,连绵压上。
刺、挑、扫、劈、崩!
一招比一招重,一枪比一枪狠。
龙吟功震得四周风灯剧烈摇晃,帐布翻卷,地上尘沙都被卷起一层。
可不论他的枪势如何凶猛,石瑶都好似早一步知道枪锋将至何处。
她或侧身,或旋步,或抬袖,或点指。
每一次都只差分毫,却也每一次,都让王彦章的枪落空。
数十招后,王彦章眼底怒意更盛。
这不是寻常侍女,这甚至不是寻常江湖高手。
这女人的武功之高,身法之妙,内力之深,皆远远超出他此前所料!
“喝!”
王彦章低喝一声,铁枪猛地砸地,借反震之力腾身而起,双手持枪,裹挟龙吟功全力向下劈落。
这一枪不是刺,而是砸,像是要将眼前这看似柔弱的女子,连同脚下大地一并砸碎。
石瑶终于不再只是退让,她抬起右手,两根手指轻轻并拢。
“铛!”
枪锋停住。
王彦章双臂青筋暴起,龙吟功催动到极致,脚下地面寸寸龟裂。
可那杆沉重铁枪,却被石瑶两根手指稳稳夹住。
纹丝不动。
夜风好似也在这一瞬静了静。
王彦章瞳孔骤缩。
石瑶抬眼看他,声音平静:“王将军杀不了我。”
“至少现在,杀不了。”
王彦章死死盯着她,牙关紧咬。
石瑶松开铁枪,向后退了半步,像是给足了王彦章体面。
“将军忠于梁国,自是没什么问题。”
“但将军也该明白,不论我是什么身份,如今只有我能安抚陛下。”
“若我现在死了,或者离开了,陛下头疼发作,无人能劝,无人能止。到时他会做什么,将军比我清楚。”
王彦章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石瑶继续道:“他会杀更多人,杀到军心尽散,杀到所有将领离心,杀到梁国最后一点机会也被他亲手葬送。”
“可若将军当作什么都不知道,我仍会留在陛下身边。”
“我会继续安抚他。”
“梁国,尚存一线之机。”
这话说得很轻。
却比方才那两根夹住铁枪的手指,更重。
王彦章握枪的手一点点收紧。
他想杀石瑶,真的想!
可他更清楚,石瑶说得没错。
现在的朱友贞,已经离不开石瑶了。
若石瑶今日出事,朱友贞恐怕会彻底疯掉。
到时不用李存勖,不用李茂贞,梁国自己就会先崩。
过了许久,王彦章终于缓缓收枪。
“待有朝一日,梁国危局得解。”
他声音沙哑:“纵是拼了这条命,我也会杀你。”
石瑶微微欠身:“那便等到那一日再说。”
王彦章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离去。
石瑶站在原地,望着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中,眼中那点温柔早已消失不见。
只剩下一片幽深。
王彦章察觉到了。
不过,太晚了。
……
王彦章回到自己营帐时,背后伤口已经彻底裂开。
亲兵想要上前替他卸甲敷药,却被他抬手挥退。
帐中只剩下他一人,还有一副旧甲。
那副甲胄被挂在帐侧木架之上,甲叶早已陈旧,边缘有不少刀砍枪刺留下的痕迹,内衬也被岁月磨得发暗。
很明显,那并不是王彦章的甲。
因为尺寸不合,它太旧,也太小。
王彦章静静坐在那副旧甲前,久久没有说话。
灯火摇曳,映得那副旧甲上的痕迹忽明忽暗,也映得他脸上的神色越发疲惫。
“殿下……”
他低声喃喃,声音轻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见。
郴王朱友裕。
若是当年他没有病逝,继位的是他,梁国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
王彦章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是梁臣。
忠的是梁国,护的是朱氏江山。
可如今这朱氏江山,眼看就要被朱氏子孙自己折腾到万劫不复。
他曾以为,只要自己能守住战线,能扛住岐晋,能替朱友贞把该打的仗打完,大梁便还有救。
可现在他才发现,最难守的不是城池,不是关隘,而是君心。
一个已被痛苦与妖人牵着走的君心。
他守不住。
也护不住。
王彦章抬手按住额头,久久没有动弹。
那一夜,他没有睡。
只是对着那副旧甲,枯坐至天明。
……
(十二点之后,还有一章)
第393章 鬼王出关
次日入夜,凤翔,岐王府。
烛火照亮书房,案上舆图铺开,朱笔圈点处密密麻麻,皆是近来岐地各处战局、关隘、粮道与梁军动向。
女帝身着岐王君服,长发束起,少了几分幻音坊女帝的妩媚,多了几分真正一国之主的威仪。
她立在舆图前,指尖落在陈仓与凤翔之间,许久未动。
多闻天单膝跪在下方,恭声禀报:“启禀女帝,洛阳急报,李存勖已攻破洛阳,刘鄩死守内城,最终自刎殉国,洛阳内外已尽入晋军之手。”
女帝眼神微凝,虽说此前便已料到洛阳危局难解,可真正听到洛阳失陷,仍让她心头震动。
东都洛阳,朱梁根基。
就这么没了!
乱世走到今日,似乎忽然被人狠狠推了一把。
终结乱世,天下归一,这八个字从未像此刻这般近过。
可也正因太近,才让人心中生寒。
因为归一之势一旦真正到来,世间便不再需要那么多国,也不再需要那么多王。
岐国,又当何去何从?
“岐国非恒在。”
韩澈昔日留下的那句话,再一次浮现在女帝脑海之中。
那时她听得不喜,甚至可以说,是有些恼怒。
岐国是她王兄留下的基业,是她这些年来女扮男装、殚精竭虑守住的根本,也是这乱世之中庇护凤翔百姓的一把伞。
韩澈凭什么说岐国非恒在?
可如今,当洛阳失陷的消息真正摆在眼前,她却不得不承认,韩澈那句话并非危言耸听。
天下不会一直容许岐国偏安。
李存勖不会,韩澈也不会。
甚至未来那个真正能一统天下的人,都不会。
若天下归一之势已成,而王兄仍未归来,她还要继续守着岐国这个名号吗?
守给谁看?
又守到何时?
一想及此,女帝心中便泛起一种说不出的空。
她想起李茂贞,想起那个离开岐国多年,至今仍未归来的王兄。
也想起韩澈,想起那个明明嘴上总喜欢将天下、利弊、局势说得冷冰冰,却偏偏又总能在她最难受之处扎上一针的人。
“女帝?”
多闻天见女帝久久不语,忍不住轻声唤道。
女帝回过神来,淡淡道:“继续。”
多闻天连忙道:“另据幻音坊各据点回报,梁军营中有大量调兵迹象,方向似乎是陈仓。朱友贞应当已知陈仓失守,正欲强攻陈仓。”
陈仓。
女帝眼神又落回舆图。
若梁军真要强攻陈仓,那凤翔便有机会出兵夹击。
一旦能在陈仓一线重创梁军,甚至趁势吞掉这支伐岐大军,岐国便可迅速恢复对岐地大部的掌控。
蒲津关、武关等重要关隘也能重新布防。
否则,李存勖拿下洛阳之后,若不满足于中原,而是趁梁国崩塌之机继续西进,岐国便将真正意义上腹背受敌。
那时凤翔再坚,也不过是一座孤城。
“朱友贞想夺陈仓?”
女帝低声自语。
多闻天道:“从目前兵马调动来看,确是如此。”
“太明显了。”
女帝眉头微皱。
她不觉得朱友贞是个绝顶聪明之人。
可梁国终究不是无人可用,王彦章还在。
更何况,韩澈此前也曾提醒过她,越是看似理所当然的机会,越有可能藏着最深的杀机。
女帝缓缓道:“传令下去,不可轻动,继续盯着梁军调动,尤其是中军与朱友贞所在方向。”
多闻天拱手:“是。”
女帝顿了顿,又道:“同时传讯留谷城,问韩澈如何看。”
说出韩澈二字时,她声音仍旧平稳。
可多闻天却敏锐地察觉到,女帝眼底那一瞬间的柔软与思念。
她心中不由暗叹一声。
不过这声暗叹很快又变成了对自己的暗骂。
想韩澈做什么?
她现在还在受罚呢!
要不是她当初脑子一热,竟真听了梵音天那坑货的话,险些去爬韩澈的床,何至于被女帝罚得如此凄惨?
白日要做九天圣姬分内之事,夜里还要回幻音坊浣洗总部与那些尚在训练的弟子们换下来的衣物。
这哪里是罚人?
这是要把她们当浣衣婢使!
偏偏她还不敢有半句怨言。
女帝似是瞧出了她一瞬间的走神,淡淡道:“禀报完了?”
多闻天心头一紧:“回女帝,完了。”
“那便去吧。”
女帝语气平淡:“梵音天那边,想来还缺人手。”
多闻天脸色微微一僵。
“是。”
她垂头应下,转身离开。
待书房中只剩下自己一人,女帝方才缓缓抬手,揉了揉眉心。
她其实也累。
洛阳失陷,天下大势陡然加速。
梁国、晋国、玄冥教、岐国,所有人都被这大势推着往前走。
走慢一步,便可能被碾碎。
可她最担心的,却仍不是自己。
而是岐国,还有······那个多年未归的王兄。
“王兄······”
女帝低声呢喃。
“若你再不回来,岐国……还会是你离开时的那个岐国吗?”
无人回应,只有烛火轻轻摇晃。
……
幻音坊,总舵后院。
一排排木盆摆开,热水腾腾,衣物堆得像几座小山。
梵音天挽着袖子,坐在一只大木盆前,双手在水里搓得几乎没了知觉。
她那张平日里最会笑、最会撩人的脸,此刻已彻底垮了下来。
“我真是疯了。”
她一边搓衣,一边咬牙切齿地低声骂道:“我当时到底是怎么想的?怎么就鬼迷心窍,怂恿多闻天去爬韩澈那家伙的床呢?”
“啪!”
一件换下来的外衫从天而降,正好落在她面前。
梵音天抬头看去,便见妙成天笑吟吟地站在旁边。
“劳烦姐姐了。”
妙成天笑得格外甜。
也格外欠揍。
梵音天眼角一抽:“妙成天,你今日不是已经丢过一次了吗?”
“是啊。”
妙成天眨了眨眼,理直气壮道:“这是我刚换下来的第二套。”
梵音天:“……”
她深吸一口气,努力告诉自己不能动手。
动手了罚得更重。
这时,又一件衣物被放到旁边。
玄净天抱着一小叠衣裳走来,瞧着梵音天这副苦大仇深的模样,眼中还带着些许不明所以的同情。
“梵音天,女帝这次罚得是不是太重了些?”
梵音天顿时像见了亲人:“玄净天,还是你懂我!”
妙成天却凑到玄净天耳边,小声嘀咕了几句。
一开始,玄净天脸上还带着同情。
听着听着,她眼睛慢慢睁大。
再然后,那点同情便一点点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与妙成天如出一辙的幸灾乐祸。
“你竟然怂恿多闻天去爬韩公子的床?”
玄净天震惊道。
梵音天脸色一变:“小声点!”
妙成天捂嘴笑道:“怕什么,反正整个幻音坊该知道的都知道了。”
“谁说的?”
梵音天咬牙。
妙成天理所当然道:“我说的啊。”
梵音天:“······”
若非手上满是皂角水,她真想扑过去掐死这女人。
玄净天将衣物放下,认真看了梵音天一眼,而后吐出两个字:“活该。”
梵音天只觉胸口中了一箭。
妙成天笑得肩膀直抖。
“我说姐姐,你平日里逗逗旁人也就罢了,韩公子那是什么人?那可是连女帝都……”
话说到一半,妙成天猛地闭嘴。
三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都很默契地没有将后半句话说完。
有些话,心里知道就行。
说出来,那可就不是洗衣服能解决的了。
梵音天苦着脸:“我当时就是随口一说,谁知道多闻天那木头脑袋真动了心思?”
“谁木头脑袋?”
一道带着怨气的声音自院门处传来,多闻天面无表情地走了进来。
她刚从女帝那里回来,身上仍穿着九天圣姬的衣裙,眉眼间却满是疲惫与懊悔。
妙成天和玄净天对视一眼,十分识趣地退到一旁准备看戏。
梵音天干笑一声:“我说的是……木盆,木盆脑袋。”
多闻天冷冷看着她。
梵音天被看得心虚,连忙将旁边一只木盆推过去:“来来来,女帝让你也来洗,这一盆是你的。”
多闻天看着那堆衣物,额角青筋跳了跳。
“梵音天。”
“嗯?”
“我真是信了你的邪。”
“这话可不能这么说。”
梵音天一边搓衣,一边强撑着辩解:“我当初只是给你出谋划策,又没按着你的头让你去。再说了,你不是也没真爬成吗?”
“我要是真爬成了,现在就不是洗衣服了。”
多闻天咬牙道:“女帝能把我塞进洗衣盆里一起搓了!”
妙成天“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玄净天也忍不住偏过头去。
梵音天小声嘀咕:“也不一定,说不定韩公子怜香惜玉……”
“你还说!”
多闻天抓起一件湿衣服便朝梵音天甩了过去。
梵音天侧身躲过,皂角水溅了一地。
“哎哎哎,别闹,女帝说了,洗不完不准睡!”
“那你还废话?”
“我这不是怕你闷嘛!”
“我现在看见你就不闷了。”
“为何?”
“气饱了!”
两人你一句我一句,从互相抱怨很快吵成了一团。
妙成天与玄净天坐在一旁,看得津津有味。
只是笑着笑着,玄净天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岐王府方向。
今夜凤翔风很紧,紧得连这后院里的玩笑声,都好似被压低了几分。
她们都知道,笑归笑,闹归闹。
真正的风雨,正在城外。
……
千佛寺。
这座寺庙在夜色之中显得格外安静。
山门前两盏灯笼随风轻晃,淡黄灯火映着门匾上“千佛寺”三字,竟有几分说不出的慈悲肃穆。
钟小葵披着斗篷,独自来到寺前。
她没有走正门,而是按照朱友贞纸条上所写,自寺外一条偏僻小径绕入后山,在一处不起眼的石门前,取出那枚黑色令牌。
石门缓缓开启。
一名老僧提灯而出。
他看了一眼令牌,又看了一眼钟小葵,双手合十:“施主随贫僧来。”
钟小葵没有多问,跟着老僧一路下行。
石阶潮湿阴冷,两侧佛龛密布,一尊尊小佛像嵌在岩壁之中,有的眉眼慈悲,有的残缺不全,在灯火摇晃间,竟像无数双眼睛正静静注视着来人。
越往下,越冷,也越静。
不知行了多久,前方终于出现一道厚重石门。
石门之上,以铁链层层缠绕,门心处刻着两个大字——镇魔。
镇魔窟。
老僧停下脚步,低声道:“人就在里面。”
钟小葵看向那道门,还未靠近,便能感受到一股极阴极冷、又极霸道的气息,自门缝之中一点点渗出。
那气息她并不陌生,九幽玄天神功。
只是比起昔日鬼王朱友文身上的九幽玄天,这股气息似乎更深、更沉,也更混乱。
像一口深井,井底不是水,而是无数互相撕咬的恶鬼。
老僧上前,以特殊手法解开铁链,又推开石门。
轰隆隆——
沉重声响在地底回荡。
门内一片幽暗,唯有最深处点着一盏孤灯。
灯下,朱友文盘膝而坐。
他身形依旧高大魁梧,黑袍披散,红发垂落,整个人像一尊被封在地底的魔像。
可与昔日不同的是,他身上气息忽强忽弱,忽阴忽阳,时而暴戾得令人心惊,时而又平和得近乎诡异。
钟小葵上前数步,单膝跪地:“钟小葵,拜见鬼王。”
朱友文没有睁眼,可他的嘴角却忽然一勾,露出一个讥诮笑意。
“朱友贞让你来找我的?”
声音低沉,阴冷,带着毫不遮掩的嘲弄。
可下一刻,他脸上那笑意又忽然消失,声音也变得温和了许多:“阿弥陀佛,贫僧已不想再造杀孽,施主请回吧。”
钟小葵眼神一凝,这两个声音,明明都出自朱友文一张嘴。
可语气、神态、眼神,竟判若两人。
“贫僧?”
朱友文嘴角又扯起一抹恶意笑容:“你算什么贫僧?你手上杀的人少了?那些尸骨,难道都是自己死的?”
“罪业已成,悔悟未晚。”
温和声音响起:“放下屠刀,立地成佛。”
“呵呵。”
邪恶声音冷笑:“坏人放下屠刀就能成佛,又将好人置于何地,你的佛简直虚伪至极。”
“佛非赏罚之君,成佛亦非功过簿上分高者先得。”
善良声音缓缓道:“所谓屠刀,不止手中凶器,更是心中贪嗔痴慢疑。放下屠刀,乃是一念回转,照见本性,并非将刀丢在地上便可抵消罪业。”
“说得好听。”
邪恶声音嗤笑:“那杀人如麻之辈,一念悔悟,便可与你口中好人并肩?这不是鼓励世人先作恶,再悔改?”
“你错了。”
善良声音平静道:“真正放下,并不轻松。一个恶人若真能从心底放下赖以自保的凶狠、放下对世间的怨恨、放下罪业带来的执着,那是灵魂粉身碎骨之后的重生。世人多只是口称悔悟,实则仍执我相,故不得解脱。”
“好人行善,若执着于‘我是好人’,执着于功德、回报、优越,亦是障碍。恶的尘垢遮镜,善的金粉同样遮镜。佛要人擦亮镜子,不是评谁的金粉更多。”
“歪理。”
邪恶声音冷哼:“我只知道,刀在手里,人才不会被欺。放下?放下便等着被人踩死。”
“那是惧。”
“那是活。”
“那是执。”
“那是赢!”
“赢了又如何?”
善良声音轻叹:“你赢了所有人,却仍困在此处,困在这具身躯里,与我争吵不休。你若真赢,又何必急着杀我?”
邪恶声音陡然一滞。
旋即,朱友文脸上浮现出极度暴戾之色。
整座镇魔窟内,九幽玄天气息骤然翻涌,石壁上一尊尊佛像竟被震得簌簌掉灰。
老僧低眉垂目,似乎早已习惯。
钟小葵却暗暗戒备。
难怪朱友文藏在此处迟迟未出。
原来他并非不想出。
而是出不了。
昔日与韩澈一战,他虽身负重伤,却也破而后立,九幽玄天神功更上一层楼。
可这更上一层楼的代价,便是反噬。
他的魂魄,或者说意识,被这九幽玄天神功强行撕成了两半。
一半强势、好战、邪恶,是更为极端的鬼王朱友文。
一半软弱、厌战、善良,却在千佛寺佛法熏陶之下,竟生出了几分佛性。
两个灵魂共用一具身体,共用一张嘴。
却日日夜夜,互相厮杀。
邪恶者想攘外必先安内,彻底吞掉善良者,再出关找韩澈报仇。
善良者则害怕自己出关之后,被那邪恶人格主导,继续伤害旁人,所以宁可将自己封在这镇魔窟中。
钟小葵心思急转,面上却仍恭敬道:“启禀鬼王,朱友贞让属下前来,是想请您出关,刺杀岐王李茂贞。”
“贫僧不去。”
善良人格几乎没有犹豫:“杀业已重,不可再添。”
“岐王李茂贞?”
邪恶人格却眼睛一亮,嘴角笑意狰狞:“那也是个高手,可作为战胜韩澈的磨刀石。”
“不去。”
“为何不去?”
“杀一人,乱一国,祸及无辜百姓。”
“与我何干?”
“你我共此身躯,你造业,我亦难逃。”
“那就别逃。”
邪恶人格冷笑:“你不是爱说放下吗?那你放下这具身体,把它交给我。”
“不可。”
“呵,满口慈悲,实则贪生怕死。”
“我怕的不是死,是你用这具身体再造杀孽。”
“杀孽?”
邪恶人格语气森寒:“我又不是什么杀人成性的积年老魔,我只是要胜过韩澈,你也要我放下?”
“若能放下,你便赢了。”
“放屁!”
朱友文忽然睁眼。
一只眼中血色翻滚,另一只眼却清明温和。
这诡异一幕,看得钟小葵心底都是一寒。
邪恶人格咬牙切齿:“赢他,就要像泽州那一战一般,真真切切交手,战而胜之,而后把他踩在脚下!”
善良人格轻声道:“但那一次他未尽全力,而即使是那样情况下,你也输给他了。”
邪恶人格再次一滞。
钟小葵忽然觉得,这邪恶人格似乎吵不过善良人格。
不只是因为佛理。
更是因为善良人格抓住了他的痛处。
泽州那一战,他败给韩澈了。
而真正让他产生心理阴影的是,他在无数次复盘那一战的过程中,逐渐发现当时的韩澈是装的,根本未尽全力。
也就是说那时即便朱友贞率军赶到,韩澈也仍能杀他。
“闭嘴。”
邪恶人格低声道。
善良人格不再言语。
朱友文缓缓抬头,看向钟小葵:“七天。”
钟小葵垂首:“鬼王何意?”
“七天之后,再来找本座。”
邪恶人格嘴角勾起,眼底血光越发浓烈:“到时,本座自会出关。”
“不可。”
善良人格声音骤然响起。
邪恶人格却猛地抬手,一掌拍在自己胸口。
“噗!”
一口黑血喷出。
同时,朱友文身上九幽玄天气息猛然内缩,石门竟“轰隆”一声,自里侧合拢。
铁链哗啦啦自行缠上。
善良人格的声音被隔在门内:“你不能出去……”
邪恶人格的笑声也被隔在门内:“七天,只要七天,等本座先解决了你,再去解决韩澈!”
石门彻底闭合。
镇魔窟外重归死寂。
钟小葵站在门前,神色凝重。
七天。
朱友文要在这七天之内,强行压下那个善良人格。
哪怕因此不能全力出手,他也至少能离开这镇魔窟。
这消息,必须立刻传给韩澈。
……
陈仓,留谷城。
天色将明未明。
城头风冷,远处山势如伏兽,静静压在天地之间。
韩澈站在城楼之上,面前石案铺着数张舆图。
洛阳、陈仓、凤翔、蒲津关、武关、梁军大营,所有线条都在他眼中交错成一张越来越紧的网。
他手边放着牛头与夜游神自洛阳传回的密信。
洛阳已破,李存勖已坐上焦兰殿龙椅。
牛头还将夏鲁奇所带之话原封不动写了下来。
所约定之事待掌控中原,彻底葬送梁国之后,自会备好。
唯望韩兄亲自来取,正好共饮一番。
韩澈看完之后,只是笑了笑。
李存勖这人确是个人物,也确是个麻烦。
尤其是当这人拿下洛阳之后,麻烦便更大了。
因为他不仅有野心,还有本事,更有那种能将所有人裹挟进他戏台之上的意气。
这样的人若继续坐大,未来未必比朱梁好对付多少。
不过好在,袁天罡会帮他解决掉李存勖的。
故而眼下最要紧的并不是李存勖,而是凤翔。
“教主。”
一名玄冥教众快步登楼,单膝跪地,双手奉上一只竹筒:“钟馗大人来信。”
韩澈眼神微动,伸手接过。
刚要打开,旁边便传来一道轻哼。
陆林轩抱剑站在一旁,斜眼看着那只竹筒,语气酸溜溜的:“你那钟师妹来信啊。”
韩澈动作一顿,抬眼看她。
陆林轩却已别过头去:“看我做什么?看信啊!人家辛辛苦苦潜伏在朱友贞身边,给你传消息,多重要啊。”
这话听着没问题,可语气很有问题。
韩澈忍不住笑了笑:“吃醋了?”
“谁吃醋了?”
陆林轩顿时转头瞪他:“我是那种不分轻重的人吗?”
“不是。”
韩澈回答得很快。
快到陆林轩都愣了一下。
韩澈已经坦然拆开竹筒,取出信纸,就在她面前展开。
他当然坦然。
因为他知道,钟小葵不会在信里写什么衷肠情愫。
至少眼下不会,钟小葵太清楚轻重,也太习惯将所有情绪压在事后,甚至压到无人处。
所以她的信,只会写事。
陆林轩见韩澈丝毫没有藏着掖着,心中那点不爽倒是散了些。
她凑过来,嘴上还不肯服软:“我就是看看,免得你漏了什么重要消息。”
韩澈没有拆穿她,只是将信纸往她那边挪了些。
陆林轩视线落下。
一开始,她眉梢还带着几分别扭。
可看着看着,那点别扭便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凝重的神色。
朱友贞已知洛阳失陷、陈仓失守。
朱友贞欲佯攻陈仓,实则图谋凤翔。
朱友贞派钟小葵前往千佛寺,请鬼王朱友文出关刺杀岐王李茂贞。
朱友文练功出岔,魂识分裂,一善一恶,被困镇魔窟中,七日后或将出关。
石瑶极可能在暗中操控朱友贞情绪,王彦章已有所察觉。
短短几行字,却几乎将凤翔眼下最大的几个杀机,全都摆到了明面上。
陆林轩脸色彻底沉下:“朱友贞这是要搏命了。”
“嗯。”
韩澈将信纸递给一旁候着的小鱼,示意她誊抄传讯,而后目光落回舆图之上:“洛阳一失,梁国便只剩最后一口气,他若不搏,便只能等死。”
陆林轩皱眉道:“可他这几个计划,只要成一个,岐国都麻烦了。”
“不只是麻烦。”
韩澈手指落在凤翔:“若凤翔主动出兵,被朱友贞抓住机会,凤翔城防一开,梁军便可能趁虚而入。”
他又点向千佛寺方向:“若朱友文真能出关,哪怕不能全力出手,以他九幽玄天神功如今的境界,刺杀岐王也足以搅乱凤翔。”
最后,他手指停在梁军大营:“若石瑶继续推着朱友贞疯下去,梁军虽乱,却也可能在彻底崩溃前爆发出最凶狠的一击。”
陆林轩沉声道:“也就是说,我们先前的谋划,不能说功亏一篑,但也还没真正成功。”
“不错。”
韩澈眼中没有慌乱,只有快速转动的思索:“朱友贞这一步,其实不算差,甚至可以说,是他眼下唯一能抓住的生机。”
“若能斩岐王,乱凤翔,吞岐地,梁国便可借西方之势续命。”
“若能在陈仓引出我军主力,将其重创,梁国也可掌控粮道,稳住军心。”
“若二者皆成……”
韩澈轻轻敲了敲舆图。
“那这天下局势,就又要乱回去了。”
陆林轩听得心头一紧。
她虽不喜欢这些弯弯绕绕的算计,却也已经不是当初那个什么都看不懂的小师妹了。
她知道韩澈说得没错。
梁国现在看似危如累卵,可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大意。
困兽犹斗。
更何况朱友贞手里还有王彦章、朱友文这些人。
“那你准备怎么办?”
韩澈没有立刻回答。
他看着舆图,目光在陈仓与凤翔之间来回游移。
片刻后,方才开口:“我去凤翔。”
陆林轩一愣:“现在?”
“现在。”
韩澈道:“凤翔不能乱,岐王也不能误判,朱友文若真出镇魔窟,我也得亲自盯着。”
陆林轩下意识道:“我跟你一起去。”
韩澈看向她。
陆林轩也看着他。
两人对视片刻,陆林轩便明白了他的意思。
留谷城不能没人。
陈仓刚刚到手,粮道、俘虏、城防、玄冥教各分舵调度,还有李存勖那边传来的洛阳变化,都需要一个足够可信、也足够能镇得住场面的人留下。
小鱼可以做事,却不适合主事。
陆林轩,才是最合适的人。
她抿了抿唇:“你又要把我留下。”
“不是把你留下。”
韩澈走到她面前,声音放缓了些:“是请教主夫人,替我守住陈仓。”
陆林轩原本还想生气。
可听到“教主夫人”四个字,脸颊还是不争气地热了一下。
她轻咳一声,强行板起脸:“少来这套。”
韩澈笑道:“这套有用吗?”
“没用!”
陆林轩瞪他。
可瞪完之后,又忍不住叹了口气。
“行,我留下。”
她抬手点了点韩澈胸口,语气认真起来:“但你记住,岐国固然重要,可在我眼里,你才是最重要的。”
韩澈低头看着她的手指,轻声道:“知道。”
“还有。”
陆林轩又道:“见到钟小葵,替我跟她说一句。”
韩澈眉头微挑:“说什么?”
陆林轩想了想,哼道:“说她这次消息传得不错。”
韩澈忍笑:“就这?”
“就这。”
陆林轩耳根微红,却仍硬撑着道:“别的没有。”
韩澈点头:“好,我一定一字不差带到。”
陆林轩顿时有些后悔,她总觉得韩澈会把这话说得很奇怪,不过眼下也不是纠结这个的时候。
韩澈很快便下令,小鱼留守留谷城,听陆林轩调遣。
陈仓各处分舵加强戒备,严防梁军佯攻变真攻。
洛阳方向继续保持与牛头、夜游神联系,盯紧李存勖动向。
同时,密信传往凤翔,提醒女帝暂缓出兵,不可被朱友贞调动牵引。
一条条命令发出,整个留谷城在天色微明之际迅速运转起来。
陆林轩站在城头,看着韩澈换上轻甲,披上玄色大氅。
明明不是第一次看他离开。
可这一次,她心里总有些说不出的不安。
或许是因为局势太乱,也或许是因为这一次所有人都被推到了悬崖边上。
韩澈翻身上马,回头看向陆林轩。
陆林轩也看着他。
风吹起她鬓边发丝,晨光落在她眼中,明亮却又压着忧色。
“早点回来。”
她说道。
韩澈微微颔首。
“好。”
话音落下,他一抖缰绳,胯下战马长嘶一声,踏着晨雾冲出城门,迅速没入通往凤翔方向的山道之中。
陆林轩站在城头,久久没有收回目光。
直到马蹄声渐渐远去,她方才转身,看向身后已集结待命的玄冥教众。
“传令。”
她声音清亮,却已带上几分不容置疑的威严。
“留谷城戒严,所有关隘、粮仓、俘营、哨点,全部重查一遍。”
“谁敢在这个时候出乱子,杀!”
“是!”
一众玄冥教众齐声应下,陆林轩抬头望向凤翔方向。
韩澈去拦凤翔那场雷火,那她便替他守住身后这座城。
······
千佛寺地底。
镇魔窟内,灯火忽明忽暗。
朱友文盘膝坐在黑暗深处,身上铁链不知何时已崩断了数根。
他的左眼清明,右眼血红。
“你不能出去。”
善良人格的声音疲惫却坚定。
邪恶人格低低笑着:“你拦不住我。”
“出去之后,你会再造杀孽。”
“那又如何?”
“你会输给韩澈。”
笑声戛然而止。
下一瞬,血红自右眼蔓延,竟一点点吞没了左眼中的清明。
朱友文脸上肌肉轻轻抽动,似痛苦,似兴奋,又似有两个灵魂正于这具身躯深处疯狂厮杀。
过了许久,他终于缓缓睁开双眼。
两只眼睛,皆是血红。
嘴角随之高高扬起。
“七天?”
他轻声自语。
“本座等不了那么久。”
轰!
九幽玄天气息骤然爆开。
镇魔窟中那盏孤灯,瞬间熄灭。
黑暗里,只剩下一阵低沉、森冷、压抑许久之后终于占据上风的笑声。
“韩澈······”
“本座,出来了。”
·······
(加上上一章,一万五千多字,算爆更吧!麻烦大家点点催更,小礼物也可以点一下,391章出了点问题,没复制全就发上去了,我的错,我赔罪!)
(鞠躬!)
第394章 不敢
正午时分,日光正盛。
凤翔城内,岐王府旁,幻音坊总舵。
朱红宫墙之外,城中兵马调动之声隐隐传来,马蹄踏过青石长街,甲叶碰撞,旌旗猎猎,虽不算喧嚣,却总有一股风雨欲来的肃杀之意,随着那一声声沉闷脚步,沿着墙根渗入殿中。
殿内却是另一番光景。
轻纱垂落,香雾袅袅。
女帝一袭华美红裙,头戴钗冠,侧卧于软榻之上,一手撑着额角,闭目假寐。
红裙铺散如盛开的牡丹,钗冠垂下的流苏在她耳侧轻轻晃动,衬得那张本就明艳不可方物的脸庞越发美得摄人心魄。
只是美则美矣,那紧抿的红唇与眉心间若有若无的倦意,却又让这份美艳之外,多了几分久居高位之人才有的冷肃与疲惫。
近来,她确实有些疲惫。
洛阳陷落,陈仓失守,梁军围城久攻不下,晋军东面势头正盛,韩澈又在暗处搅动风云,天下大势好似一张骤然收紧的大网,逼得所有人都不得不往前走。
走慢一步,便会被拖入网中,割得血肉模糊。
她是岐王,也是幻音坊女帝。
所以哪怕心中再如何牵挂那人,哪怕偶尔也会在夜深人静之时想起他那张总是带着三分笑意、七分算计的脸,白日里,她也仍得坐在岐王府中,将一封封军报、一道道命令,压在自己肩上。
她不能乱,也不能退。
“踏、踏、踏……”
殿外脚步声响起。
梵音天迈步入殿,先是抬眼瞧了一眼榻上那道红影,随即连忙低下头去,屈膝行礼:“女帝。”
女帝眼睫轻颤,未曾睁眼:“何事?”
“韩公子密信。”
梵音天双手奉上一只小竹筒,声音比平日里安分了许多。
没法不安分。
这些日子,她白日里仍要做九天圣姬分内之事,夜里还得同多闻天一道去浣洗总舵弟子换下来的衣物。
那一盆盆衣物堆起来,比小山也矮不了多少。
一开始,她还能咬牙撑着,想着不过是女帝一时恼怒,过些日子气消了也就罢了。
可一连数日下来,那皂角水浸得手掌发白,布料来回揉搓,连指节处都磨出了薄茧,她才终于后知后觉的明白——
女帝这回,是真恼了。
恼她不知分寸。
也恼她把多闻天往火坑里推。
而且这火坑,偏偏还不是旁人的火坑。
女帝睁开眼,那双凤眸之中原本还带着几分假寐初醒的懒散,可在听见“韩公子”三个字时,却是极轻极淡地动了一下。
很轻,轻到若非梵音天这段时日挨罚挨得谨慎了许多,只怕都察觉不到。
女帝坐起身来,抬手接过竹筒,取出其中密信。
信纸展开,上面的字并不多。
梁军假意陈仓,实则图谋凤翔。
朱友贞已是背水一战,不会久拖。
谨防岐军出城,守住凤翔。
韩澈的字迹一贯不算多么端正,却极稳。
稳得像他这个人。
哪怕是在最危险的时候,哪怕话里藏着杀机与算计,落在纸上,也总有一种不慌不忙的从容,好似天下再大的局势,在他眼里都可以被拆成一枚枚棋子,一步一步落下去。
女帝看着那几行字,唇角不由微微扬起。
欣慰。
也有几分连她自己都不愿承认的欢喜。
他来信了。
即便人不在凤翔,心思也仍落在凤翔。
不对。
不该这么想。
女帝眼中那点柔色很快便被压了下去。
那混蛋心里落着的未必是她,更可能是岐国,是凤翔,是梁军,是朱友贞,是这天下大势中对他最有利的那一处棋眼。
可即便如此,她仍觉得心口那处略微松了些。
至少,他没有瞒着她。
至少在这场风雨来临之前,他将该提醒的事送到了她手中。
“呵。”
女帝轻笑一声,指尖在信纸上轻轻一弹:“朱友贞果然没那么老实。”
梵音天微微抬头:“女帝,信中可是说了什么?”
女帝将信纸折起,淡淡道:“梁军图谋凤翔。”
梵音天脸色微变,这话若是旁人来说,她未必会信。
毕竟梁军近来调动的架势,分明是冲着陈仓去的。
可若这是韩澈送来的密信,那便由不得她不信了。
那男人心黑归心黑,算计人也是真会算计。
“传令。”
女帝自榻侧暗格中取出虎符,抬手递向梵音天:“调城中守军,协同岐王府亲卫,立刻加固四门城防。南北两门增设拒马,西门调弓弩手上城,东门留三成预备兵马。再命各处粮仓、器械库严加看守,无本座手令,不得擅动。”
“是!”
梵音天连忙上前接令。
可她的手刚刚伸出,尚未碰到虎符,手腕便忽地一紧。
女帝一把扣住了她。
梵音天娇躯微微一颤,下意识抬眼,却见女帝正垂眸瞧着她的手。
那只手仍白皙纤长。
只是掌心与指节之间,已多了几处新起的薄茧。
女帝眸光微动,悠悠开口:“这搓衣服都搓出茧子来了,应该很累吧!”
梵音天心头猛地一跳。
来了。
她就知道,女帝不会这般轻易放过她。
“奴婢不敢。”
梵音天低头,声音极轻。
女帝却没有松手,反而手上微微用力,将梵音天拉得更近了些。
两人之间距离骤然拉近。
近到梵音天甚至能闻见女帝身上那股淡淡冷香。
女帝另一只手抬起,指尖轻轻挑起梵音天的下巴,迫使她抬起头来。
“你觉得他会心疼你吗?”
这一句话落下,殿内香雾似乎都凝滞了一瞬。
梵音天脸色骤变,脑海里却不受控制地浮现出韩澈的身影。
那人黑衣如墨,眉眼带笑,明明有时温柔得叫人心痒,可一旦转身算计起人来,又冷得不像个活人。
他会心疼她吗?
当然不会!
她什么身份,能与女帝相提并论,能值得那混蛋心疼?
可这世上最折磨人的地方就在于——
明知不会,心里却仍会有那么一瞬妄念。
梵音天眼中神色微微一黯,红唇紧抿片刻,终是低声道:“不会。”
“既然知道——”
女帝手指猛地捏住梵音天下巴,声音陡然冷了下来:“还把多闻天往火坑里引,是觉得把九天圣姬都送到他床上,他就会多看你一眼?”
梵音天呼吸一滞,她不敢挣扎,甚至连辩解都不敢太大声。
“奴婢不敢。”
“呵呵。”
女帝冷笑:“还有你不敢的?”
梵音天眼睫微颤,心中委屈,却也清楚自己这委屈实在没有多少立得住脚的地方。
她当日的确动了小心思。
多闻天心思不定,她便顺手推了一把。
说是为多闻天出谋划策,免遭知晓女帝秘密而清算,实际上却是为自己将来的处境着想,想着多拉一个人下水,为自己分担风险。
女帝拎着她的下巴,又凑近了些,那双凤眸之中没有怒火翻涌,却比怒火更让人心惊。
“你就这么确定,我能与他走到最后,到时候为难于你?”
梵音天心里反倒稍稍松了口气。
女帝愿意问,就说明这火气还没真正烧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她小心翼翼地看了女帝一眼,斟酌着开口:“奴婢只是觉得……他的野心很大。”
女帝眸光微凝。
梵音天硬着头皮继续道:“很大很大,大到不是一个玄冥教,也不是一个蜀地,更不是一个江湖能装得下的。”
“唯有女帝,才能助他成就他的野心。”
“所以,能够与他走到最后的,自然也只会是女帝。”
殿中一静,女帝眉头微微皱起。
这话很顺耳,也很危险,因为梵音天说中了她心里某个一直不愿去深想的地方。
韩澈的野心确实很大,大到他即便看上去每次都是与人合作共赢的模样,可他每一步落下,却都在把更多的东西攥进掌心。
玄冥教、蜀地、安重霸、梁国旧部、岐国、甚至是这天下将乱未乱之势。
女帝并不蠢,她当然看得出韩澈想要什么。
可正因看得出,她才更清楚,自己若真要助他成就那份野心,便意味着岐国终有一日会站在一个极其尴尬的位置上。
她是岐王,她的王兄将岐国交给了她。
“但助他成就野心的前提,是不再有岐国。”
女帝声音很轻。
轻得像是在问梵音天,又像是在问自己。
梵音天沉默片刻,低声道:“奴婢以为,女帝的幸福要远远高于岐国。”
这话说得极轻,可落在女帝耳中,却比城外即将响起的战鼓还要沉重。
女帝忽地陷入沉默。
岐国。
她自己的幸福。
孰轻孰重?
这个问题若是拿去问世人,世人大抵都会觉得可笑。
她是岐王。
岐王自然该以岐国为重。
可她也是一个女人。
一个守了岐国多年、扮了王兄多年、压了自己多年的女人。
当有一日,有人能在她面前撕开那层岐王的外袍,直视她女帝的身份,甚至直视她作为一个女人最隐秘、最柔软、也最不愿承认的那部分心思时,她又如何能真的半点不动摇?
梵音天见女帝沉默,还以为自己这句话说到了女帝心坎里,心中微微一喜,便又小声补了一句:“就是他这个人花心得很,若是不多些姐妹拴住他的心,恐生变故。”
“哼!”
女帝眸光骤冷。
梵音天心头一咯噔,暗道不好。
可惜已经晚了。
女帝松开她的手腕,一把甩开她的下巴:“为了你那点小心思,还真是贼心不死。”
梵音天张了张嘴:“女帝,奴婢……”
“滚去再搓一个月的衣服。”
梵音天当场愣住。
一个月?
再搓一个月?
那她这一双手还要不要了?
女帝淡淡看了她一眼:“怎么,不愿?”
梵音天心如死灰,她总算明白了。
方才女帝那片刻沉默,不是被她说服了,而是差点被她说动了。
可正因为差点被说动,才越发恼她。
“奴婢……领命。”
梵音天垂头,双手接过虎符,退了出去。
待她离开之后,殿内重新安静下来。
女帝坐在榻上,指尖轻轻摩挲着韩澈那封密信,许久没有动作。
她心中那点被梵音天勾起的意动,仍旧没有完全散去。
韩澈、岐国、王兄、天下。
这些东西纠缠在一起,好似一团越理越乱的丝线,缠得她心口发闷。
最后,她将密信收入袖中,起身走向内殿。
片刻之后,一袭红裙换作岐王君服。
金冠束发,玉带压袍,眉眼间那点女儿家的柔色被她一点点压入最深处,只余一国之主的威严与冷静。
殿门开启,岐王李茂贞迈步而出,前往隔壁岐王府。
······
第395章 沉重的脚步
陈仓故道。
山势险峻,古道蜿蜒。
两侧山壁夹峙,中间道路原本虽算不得宽阔,却足以供大军徐徐通行。
可此时此刻,这条古道已被山石彻底截断。
崩碎的石块堆叠如小山,焦黑痕迹顺着山壁向上蔓延,土石翻卷,树木折断,空气里还残留着一股极淡却又极熟悉的硝烟气味。
朱友贞坐在御辇之中,脸色阴沉得几乎能滴出水来。
他没有说话。
但站在四周的梁军将领与斥候,却皆是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因为他们都看见了陛下额角那一下一下跳动的青筋。
那是头疼将起的征兆,也是杀人的征兆。
王彦章披甲立于一旁,背后鞭伤虽已好得差不多,却仍会在甲胄摩擦之下传来一阵阵隐痛。
只是比起眼前局势,那点痛便算不得什么了。
他望着前方被毁的道路,眉头紧锁。
这条路毁得太狠,若只是寻常山石滑落,派军士清理便是。
可眼下这等情况,毁得未免也太过严重了些,如此一来,大军若想继续前行,便需耗费不少时间修整道路。
若只是耗费时间,倒还罢了。
问题在于,安重霸会不会趁机有所动作?
凤翔又是否已经看穿了他们的意图?
“火药。”
朱友贞忽地开口。
声音不高,却让四周众人心头皆是一紧。
他缓缓起身,掀开车帘,走下御辇。
脚刚落地,便踩碎了一块被炸得焦黑的碎石。
朱友贞弯腰捡起一小块石屑,放在指尖轻轻碾了碾,又凑到鼻尖闻了闻。
那股气味,他太熟悉了。
或者说,他不想熟悉也不行。
当年玄冥教四大尸祖之一的焊魃,最擅此道。
而他座下所谓的大梁无敌大将军,便是当年焊魃所制造的火药武器,威力极其恐怖。
只是安重霸手中,何来这等东西?
朱友贞眼底血丝一点点蔓延。
安重霸!
韩澈!
这两个名字在他脑海里骤然撞在一起,原本许多想不通的地方,在这一刻好似都有了解释。
若安重霸真只是想自立,最该做的便不是夺陈仓、断梁军后路,而是坐山观虎斗。
他完全可以占据大散关,截住粮道,再向梁军与岐国两头卖好。
梁军想攻凤翔,便得向他求粮。
岐国想拖死梁军,也得仰仗他从背后捅刀。
如此一来,他安重霸才最有利。
可偏偏他夺了大散关之后仍不满足,还要进而全歼陈仓道上梁军精锐,夺取陈仓,好似一把刀,恰恰横在梁军所有退路上。
这不像是安重霸的路数,更像是韩澈的。
那个该死的玄冥教主,最喜欢在旁人背后埋刀子。
而且韩澈现如今掌控玄冥教,拥有火药也就不稀奇了。
朱友贞忽地笑了一声。
笑声低哑,带着几分病态的阴冷。
“好啊。”
“韩澈。”
“朕还没去寻你,你倒是又将手伸到朕面前来了。”
四周无人敢接话。
石瑶立于御辇旁,眸光微微一动,随即柔声道:“陛下,此地风大,不若先回辇中歇息,待诸位将军商议出对策,再行定夺。”
朱友贞没有看她,只是盯着那片被炸毁的山道,眼底的疯狂被他硬生生压了下去。
压得很勉强,却终究压住了。
他不能现在疯,至少不能在这里疯。
梁国只剩这一口气,若他在这里乱了,凤翔便再也打不下来。
“王彦章。”
朱友贞冷声开口。
王彦章上前一步:“臣在。”
“你看。”
朱友贞抬手指向前方故道:“这条路还能不能修?”
王彦章沉声道:“能修。”
朱友贞看向他。
王彦章继续道:“只是耗时不短。若只供小股兵马通行,半日或许可成;若要大军、辎重、攻城器械尽数通过,至少需两三日。”
“两三日。”
朱友贞重复了一遍,嘴角微微抽动:“两三日,足够凤翔看清朕的意图了。”
王彦章没有否认。
他们原本的谋划,是假意攻打陈仓,引凤翔出兵,再寻机转身扑向凤翔。
可如今陈仓故道被毁,大军被阻半途。
别说引凤翔主动出兵,凤翔只需稳坐城中,便足以看他们在这山道间进退两难。
更要命的是,若安重霸手中真有火药,那他们此时修路,便等于是替安重霸重新开出一条可供兵马袭扰的道路。
待他们调头攻凤翔时,安重霸自陈仓杀出,从背后咬上一口,梁军便是真的腹背受敌。
王彦章沉默片刻,拱手道:“陛下,臣以为,此路不必修。”
朱友贞眼睛微眯:“说。”
“若安重霸手中真有火药这等利器,我军强修陈仓故道,反倒正中其下怀。”
王彦章抬眼看向那片断道:“留着这条毁路,既可拖延安重霸出兵,也可隔绝陈仓兵马快速追击。至于佯攻陈仓之策,眼下已无意义。”
“凤翔既已未必会上当,不如干脆舍了虚招。”
朱友贞缓缓道:“直接攻凤翔?”
王彦章点头:“是。”
他话音微顿,语气更沉了几分:“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回军,趁凤翔尚在观望陈仓之际,强攻凤翔。此战不求引诱,不求久围,只求一口气打穿城防。”
“只要凤翔破,陈仓、安重霸、韩澈,皆不足惧。”
“若凤翔不破——”
后面的话,他没有再说,也不必再说。
若凤翔不破,梁国便真的没有多少后路了。
朱友贞盯着他,眼底血丝越发明显。
良久,他忽地笑了。
“王彦章。”
“臣在。”
“你倒是比先前顺眼了些。”
这话说得像夸奖,也像讥讽。
王彦章神色不变,只是拱手垂首。
朱友贞猛地转身,厉声道:“传朕旨意,大军即刻回转,舍陈仓,攻凤翔!”
“命前军为先锋,轻骑先行,步卒随后,辎重与攻城器械不得延误。”
“朕要在凤翔反应过来之前,兵临城下!”
“是!”
诸将齐声领命,王彦章也转身欲去整军。
只是走出几步后,他忽然听见身后传来朱友贞压抑至极的喘息声。
那喘息声越来越重,像是野兽被困在笼中,一下一下撞着铁栏。
王彦章脚步微顿,他没有回头,但他知道会发生什么。
果不其然。
“啊——”
一声惨叫骤然响起。
紧接着,是利刃出鞘之声,是人体倒地之声,是周遭侍从惊恐后退之声。
“废物!”
“都是废物!”
朱友贞嘶哑的怒吼在山道间回荡。
“朕的大梁还没亡!没亡!”
又是一声惨叫,血腥味被山风卷起,飘到王彦章鼻尖。
他垂在身侧的手一点点攥紧,背后的鞭伤似乎又痛了起来。
不。
痛的不是背。
是心。
他不喜朱友贞这般以杀人缓解头疼,甚至厌恶。
可眼下,他又不能阻止,至少此刻不能。
朱友贞刚才好不容易从那股疯狂之中挤出几分清醒,定下了眼下对梁国而言最有可能搏出生路的一策。
若他此时再闯回去,再触怒朱友贞,让那份清醒重新被头痛与疯狂吞没,梁军便会比现在更危险。
一切等稳住大梁根基再说。
王彦章在心中一遍遍告诉自己。
等稳住大梁根基,等打下凤翔,等陛下不再被妖人迷惑。
等……
可真能等到那一日吗?
王彦章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这一刻不能回头。
于是他迈步离开,脚步却前所未有的沉重。
······
第396章 疯狗
梁军折腾了一圈,终究还是回到了凤翔城外。
只是这一次,气势与先前截然不同。
先前梁军围凤翔,虽也攻城,却仍有退路,仍有洛阳,仍有东面根基。
而现在,汴州、洛阳相继失控,陈仓又被安重霸占据,朱友贞这支梁军好似一头被逼到悬崖边上的恶狼,眼中已没了退缩,只剩下要在临死前咬碎猎物喉咙的凶狠。
凤翔城头,岐军看着远处重新铺开的梁军阵势,皆是神色凝重。
城外旌旗密布,黑压压的兵马沿着地势缓缓展开。
攻城车、云梯、冲车、床弩,一件件器械被推至阵前。
号角声低沉而绵长,仿佛有一只巨大的手,正一点点压向凤翔城。
梁军中军大帐内,血腥味已经被熏香勉强压了下去。
朱友贞换了衣袍,重新束了发冠,脸色仍旧苍白,眼底却有种异样的清醒。
石瑶侍立在侧,指尖轻轻替他按揉着额角。
那力道不轻不重,恰好能缓解几分头痛,却又不会让他觉得被人掌控。
这分寸,她拿捏得极好。
钟小葵便是在此时回来的,她一身馗字红袍,面色平静,步入帐中之后,先朝朱友贞行礼。
“陛下。”
朱友贞抬眼看向她。
下一刻,他的目光越过钟小葵,看向她身后那道高大身影。
朱友文。
这位昔日鬼王一身黑甲,未曾束冠,一头火红长发披散,红色络腮胡围起来的面色依旧威武,只不过多了几分病态的苍白与阴鸷。
他只是站在那里,周遭空气便好似冷了几分。
不,不只是冷,还有一种让人本能不安的阴森。
那是一种,好似被恶鬼盯上的感觉。
朱友贞眼神微微一凝。
不对。
很不对。
以往的朱友文虽也强势,虽也对他这个皇帝弟弟有些不屑,可那种不屑大多藏在骨子里,不会太过明显。
毕竟朱友文再狂,也不是完全不懂局势。
可如今的朱友文不同,他看向朱友贞的目光,几乎没有多少掩饰。
像是在看一个坐在龙椅上的笑话,又像是在看一具还有些用处的尸体。
而他整个人的气质也变了。
从前朱友文气势虽强,却不至于让人惊悚。
现在,他只是站在那里,朱友贞便觉得头疼好似都被那股阴森压得轻了几分。
不是舒缓,是另一种更冷、更凶、更不讲道理的东西,强行压住了那股疼痛。
朱友贞眼底闪过一抹忌惮。
随即,他抬手按住额角,佯作头疼欲裂。
“二哥远道而来,朕本该亲自设宴款待,只是这头疼实在难忍。”
他声音发哑,像是极力压抑痛楚:“来人,设宴,好生款待二哥,朕先去服药,稍后便来。”
朱友文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那眼神像是看穿了什么,却又懒得戳破。
“随你。”
两个字,随意至极。
帐中众人脸色皆有些微妙。
朱友贞却仿佛没有听见,只是在石瑶的搀扶下起身,入了后帐。
片刻之后,钟小葵被召了进去。
后帐内,朱友贞坐在榻边,面前摆着一碗尚未喝完的汤药,石瑶静静站在一旁。
钟小葵入内行礼:“陛下。”
朱友贞没有立刻开口,只是盯着那碗药看了片刻。
然后,他忽然问道:“他怎么回事?”
钟小葵自然知道这个“他”是谁。
她没有隐瞒,也没必要隐瞒。
本就是朱友贞让他去找的朱友文,她若此时遮遮掩掩,反倒会惹出更多猜忌。
“回陛下,鬼王练功出了岔子,魂识分裂,一善一恶,先前自困于镇魔窟中。属下抵达千佛寺时,镇魔窟内阴气极重,鬼王体内两道魂识争夺身躯,最终是如今这一位……占了上风。”
朱友贞眼神微动:“如今这一位?”
钟小葵低声道:“邪念更重,杀性更强,也更想与韩澈一战。”
朱友贞沉默下来。
他没想到,比自己先疯的,竟是他这位二哥。
不过仔细想想,似乎也不奇怪。
朱友珪当年练功练成那副鬼样子,朱友文如今修炼九幽玄天神功,把自己练得人不人鬼不鬼,好像也并非不能理解。
他们老朱家这些人,似乎总是如此。
想要权,便弄得父子相残。
想要武,便练得形貌不似常人。
想要江山,便将自己一点点逼疯。
朱友贞忽地笑了,笑得有些讥诮,也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悲凉。
疯不疯,其实不要紧。
只要能为他所用,只要能杀了岐王李茂贞。
“他的武功如何?”
钟小葵道:“极强。只是善恶两道魂识并未彻底归一,如今强行压制另一道魂识掌控身躯,应当无法全力出手。”
朱友贞问:“能用几成?”
钟小葵没有迟疑:“据鬼王自己所说,八成!”
八成。
朱友贞眼底冷光微动。
若是旁人只剩八成实力,自然不够看。
可朱友文不同,他修的是九幽玄天神功,是比朱友珪更恐怖的鬼王。
八成实力,已经足以杀很多人。
至少,足以让凤翔城中乱起来。
“好。”
朱友贞端起药碗,仰头饮尽。
那药苦得厉害,可再苦,也苦不过他如今的处境。
“摆宴。”
······
宴席设得很快。
毕竟大军将战,一切都不可能太过讲究。
只是即便不讲究,也仍有酒,有肉,有歌舞,有朱友贞这个梁国皇帝硬挤出来的笑意。
朱友文坐在客位,手中酒盏未动,目光却落在帐外凤翔方向。
岐王李茂贞,老牌大天位强者。
至少是大天位巅峰,不错的功力。
若能吸尽,倒也弥补几分压制体内另一股意识的不足,应当能让他探探韩澈的底。
韩澈!
一想到这个名字,朱友文眼底便有漆黑阴气一闪而逝。
那一战,他败了,起初还算拜得甘心。
只是当推演出韩澈当时并未尽全力,那一战就如同猫戏老鼠一般时,这一败,便是败得并不怎么甘心了。
若非推演出这样一个结果,他的九幽玄天神功也不会出岔子,分出那道碍事的魂识一直牵扯着他,致使如今这具身体尚未真正归一。
不过无妨,先杀李茂贞,吸其功力。
再去寻韩澈。
到时候,他要亲手将那份猫戏老鼠般的羞辱还回去。
不,是加倍奉还!
朱友文嘴角缓缓扬起,笑意阴森。
朱友贞端起酒盏,强忍着额角跳动的疼痛,笑道:“梁国正值危急时刻,二哥如今肯来助朕,朕心中实在……”
“行了。”
朱友文忽地打断他。
朱友贞话音一滞,帐中歌舞也随之一停。
朱友文终于将目光从帐外收回,落在朱友贞身上:“你想让我杀李茂贞,我想吸李茂贞的功力,各取所需罢了。”
朱友贞眼底血丝微微一动。
朱友文继续道:“那些虚情假意的废话,就不必说了。”
“你只需出兵攻城,替本座牵制城内守军。”
“待城中大乱,本座自会入城,取李茂贞性命。”
他说得太直,直得朱友贞那一肚子原本准备好的晓之以情、动之以礼,竟全都没了用处。
可短暂错愕之后,朱友贞反倒笑了。
痛快。
这疯了的朱友文,竟比从前痛快得多。
不需要试探,不需要虚与委蛇,只需要给他一场杀局。
“好。”
朱友贞重重放下酒盏:“明日辰时,王彦章率军攻城,梁军所有攻势,皆会压向凤翔四门。”
“待城上守军被牵制,二哥便可入城。”
朱友文淡淡道:“信号。”
朱友贞道:“三声战鼓之后,东南角燃黑烟为号。”
“届时,岐王府与幻音坊必然调动人手上城,李茂贞若是真坐镇中枢,身边护卫必会减少。”
朱友文站起身,他不再看朱友贞,只是朝帐外走去。
“本座不管你如何攻城,也不管你死多少人。”
他脚步微顿,声音阴冷而随意:“只要别误了本座的事。”
朱友贞看着他的背影,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帐中无人敢言。
良久,朱友贞忽地低笑一声。
“真是疯了。”
石瑶轻声道:“陛下……”
朱友贞抬手,示意她不必多言。
“疯了好。”
他看向凤翔方向,眼底残忍之色缓缓浮现:“疯狗咬人,才狠!”
······
第397章 鬼王袭杀
次日,辰时。
凤翔城外,战鼓擂动。
“咚!”
“咚!”
“咚!”
沉闷鼓声如雷,顺着大地一路滚向凤翔城墙。
梁军动了!
黑压压的军阵在号角声中向前推进,盾兵在前,弓弩在后,云梯与冲车被一队队精壮军士推着,碾过干硬土地,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
王彦章披甲立于阵前,手中铁枪斜指地面。
他背后伤势已不影响挥枪。
可那道鞭伤仍像一条火线,随着每一次呼吸提醒着他——
这不是一场普通攻城,这是梁国最后几次能搏命的机会之一。
“传令。”
王彦章沉声道:“前军推进至百步,盾阵起,弓弩压制城头,云梯队分三路,冲车直抵南门。今日谁敢后退一步,斩!”
“是!”
军令传下,梁军阵中杀声骤起。
“杀!”
“杀!”
“杀!”
与此同时,梁军阵后东南角,一道黑烟缓缓升起。
朱友文站在一处高坡阴影里,抬头看了一眼那黑烟,嘴角露出一抹森冷笑意。
下一瞬,他身形一晃,整个人如同一道黑影,悄无声息地掠向凤翔城。
······
凤翔城头。
女帝身着岐王君服,立于城楼之上,目光越过垛口,看向城外梁军。
梁军攻势比她预想得还要快。
不过,好在韩澈的密信来得更快。
城中早已加固过城防,箭矢、滚木、礌石、火油皆已备足,四门守军也重新调换,原本几处薄弱之地更是连夜加派人手。
若无韩澈这封密信,凤翔此刻或许还在盯着陈仓方向,想着朱友贞到底是真攻还是假攻。
这一来一回,便可能差出无数条人命。
一想及此,女帝袖中手指微微收紧。
她又想起了昨夜那封信,那封不算温情,却比许多温情话语更让她安心的信。
那混蛋,关键时候还是有几分良心的。
“岐王。”
梵音天快步上前,拱手道:“梁军西门攻势最重,王彦章亲自压阵,东门亦有小股精锐试探,似是想分散我军注意。”
女帝收回思绪,淡淡道:“妙成天、玄净天。”
“在!”
两人上前。
“你二人率幻音坊弟子协助西门守军,盯住云梯与冲车。”
“是!”
“广目天、阳炎天。”
“在!”
“去东门,梁军若只是试探,便压住他们;若有精锐攀城,杀。”
“是!”
“多闻天。”
“属下在。”
多闻天上前,手中折扇握得有些不太自然。
这几日搓衣服搓出的薄茧磨得她掌心发涩,若只是寻常动作倒还罢了,可一握惯用兵刃,便总觉得少了几分平日里的顺手。
女帝看了她一眼,却未点破,只道:“你随梵音天居中策应,传递各门消息,若有哪处吃紧,立刻调人补上。”
“是。”
梵音天与多闻天一同行礼。
“炎摩天。”
女帝目光落在最后一人身上。
炎摩天不披重甲,一袭改良的赤檀色“褚巴”(藏袍),以密织牦牛毛与丝绸混纺,箭矢难透。肩头雪豹皮已磨得油亮,腰束鎏金“甲赤”,却不见闺阁配饰,只悬一枚狼髀骨符与一把形制奇古的弯刀。
右眼处仍覆着眼罩,露出的左眼中却满是压抑怒火。
泽州一战,她右眼中舍利子被朱友文所毁。
功力虽仍勉强维持在大天位,可密宗神功十相忿化身持明王经却再难全力施展。
这对她而言,何止是伤?
简直是耻辱。
“你留在岐王府附近。”
女帝道:“城中若有高手潜入,立刻示警。”
炎摩天眉头一皱:“女帝是担心梁军另有刺客?”
“朱友贞已经到了背水一战的时候。”
女帝转身,看向城外如潮水般压来的梁军:“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只看城墙。”
普通刺客她自是无需担心的,但鬼王朱友文九幽玄天神功已臻至化境,却是不得不防。
炎摩天点头:“属下明白。”
女帝抬手按住城垛,声音冷了几分:“诸将听令,各守本位,今日凤翔若破,岐国再无屏障。”
“梁军想背水一战,那便让他们死在这水边!”
“是!”
城头众人齐声领命。
下一刻,女帝转身下城。
她不会一直待在城头,身为岐王,她需要坐镇岐王府,总揽全局,调度四门兵马。
真正的大战,从来不是一处城头的厮杀,而是整座城的气血流转。
哪里虚,哪里实,哪里能守,哪里该退,哪里要用幻音坊高手补上,哪里又该让将领自行决断。
这些都需要她来定。
······
战事很快便进入白热。
梁军这一次攻得极凶,凶得几乎不像是在攻城,而像是在拿命往城墙上填。
床弩巨矢破空而来,狠狠钉入城垛,将几名岐军士卒连人带盾撞翻在地。
云梯靠在城墙上延伸向城头,梁军披甲悍卒顶着滚木礌石往上攀爬,哪怕前一人被火油浇中惨叫坠落,后一人也会咬牙踏着他的尸体继续往上。
城下冲车一下又一下撞击城门。
“轰!”
“轰!”
每一次撞击,都震得城门内侧木梁发颤。
妙成天与玄净天率幻音坊弟子穿梭于西门城头,剑光与绫带交错,将一名名登城梁兵斩落下去。
“左侧!”
玄净天低喝一声,迅速弯弓搭箭,将一名梁兵毙命。
妙成天伞面一撑,将另一名企图扑向弩手的梁兵甩下城墙,脸色却并不轻松。
“他们疯了吗?”
她看着下方继续涌来的梁军,声音里带着几分凝重。
玄净天没有回答,因为答案很明显。
梁军确实疯了。
或者说,被逼到了不得不疯的地步。
东门,广目天与阳炎天同样杀得衣裙染血。
梁军的小股精锐几次试图攀上城头,皆被二人带人压了回去。
多闻天来回奔走传讯,手中折扇几次出手,掌心被磨得生疼。
她咬牙忍住,只是心里把梵音天骂了不知多少遍。
若不是那个蠢货,她何至于被罚洗衣服?
若不是洗衣服洗出茧子,她现在握扇又岂会这般别扭?
梵音天同样不好受。
白日调兵,夜里洗衣。
此刻再来回奔走传令,双手虽然不必握兵刃,却也隐隐作痛。
可她不敢抱怨,尤其不敢在这种时候抱怨。
因为女帝正在岐王府中坐镇。
而她已经很清楚,自己若再在女帝面前露出半点不知轻重,别说再搓一个月衣服,说不准连下个月、下下个月的衣服都要一并包了。
岐王府内,军报一封接一封送入。
女帝坐于主位,岐王君服一丝不乱,神色沉稳。
“西门冲车已近城门!”
“命守军倒火油,床弩优先射杀推车军士。”
“东门梁军退后三十步,又有弓弩压制!”
“让广目天不要追,守住城头即可。”
“北门发现梁军小股骑兵绕行!”
“调预备兵马三百过去,若只是试探,不必出城。”
一道道命令自她口中传出。
快,却不乱。
稳,却不迟。
这便是岐王,也是女帝。
可就在此时,外头忽然有风声一紧。
女帝眸光骤然一凝。
下一瞬,殿顶轰然炸开。
碎瓦飞溅,木梁断裂。
一只缠绕着漆黑阴气的手掌自上而下,直取女帝天灵。
这一击来得太快,快到殿中几名亲卫甚至连拔刀都来不及。
女帝反应却更快,几乎在殿顶破碎的瞬间,她身形便已向后滑出,袖中气劲一卷,将面前案几掀起挡在身前。
“轰!”
漆黑掌力落下,案几瞬间四分五裂。
余劲擦着女帝衣袖掠过,将她身后屏风轰得粉碎。
女帝身形落地,抬眼看向殿中那道黑影。
“朱友文。”
她声音微冷。
朱友文站在碎木瓦砾之间,周身漆黑护体阴气翻涌,火红长发无风自动,整个人状若疯魔。
他抬眼看向女帝,嘴角缓缓咧开。
“岐王李茂贞。”
“好一身功力。”
他眼中贪婪与杀意毫不掩饰:“本座笑纳了。”
话音未落,他已悍然出手。
漆黑阴气如潮,瞬间铺满大半殿宇。
女帝袖袍一振,身形如紫影般掠出,掌中幻音诀运转,气劲轻灵却凌厉,与那九幽玄天神功的阴寒霸道截然相反。
两道掌力相撞。
“轰!”
气浪横扫,殿中灯烛尽灭。
女帝身形微微一晃,后退数步。
朱友文却只是肩头轻动。
差距很明显。
女帝眼神沉了沉。
大天位巅峰。
她的武功已是不弱。
可眼前朱友文,明显已经不是寻常大天位所能衡量。
更何况,他这一身九幽玄天神功阴邪霸道,那周身漆黑如墨的阴气,退可护身,攻可蚀骨销魂,一招不慎便极有可能万劫不复。
“有意思。”
朱友文一击占优,笑意更盛:“比本座想的还要强些。”
女帝没有答话。
她只是抬手一招,挂在旁边的紫宵剑便落入手中。
“锵!”
手中紫霄剑出鞘,便主动杀向朱友文。
朱友文周身护体阴气骤然一卷,不退反进。
下一瞬,他已逼至女帝身前。
两人瞬间交手十余招。
殿中只见红影与黑气交错,掌风撕裂帷幔,剑气震碎梁柱。
女帝身法极快,招式也足够精妙,几次险险避过朱友文杀招,甚至寻隙反击,剑气落在朱友文护体阴气之上,震得黑气翻涌不休。
可也仅此而已,朱友文太强。
哪怕只能动用八成功力,也仍强得让人心惊。
十余招后,女帝已明显落入下风。
朱友文一掌拍出,漆黑阴气化作鬼爪般撕向女帝肩头。
女帝侧身避让,却仍被余劲扫中,身形撞碎一根木柱,唇角溢出一丝血迹。
“岐王!”
殿外一声怒喝传来,炎摩天破门而入。
她原本便被女帝安排在岐王府附近,察觉殿中异动后第一时间赶来,正好看见女帝受创。
而当她看清朱友文的瞬间,左眼中怒火几乎化作实质。
“朱友文!”
炎摩天咬牙切齿。
朱友文瞥了她一眼,忽地笑了:“原来是你。”
他的目光落在炎摩天右眼眼罩上,笑意越发恶劣:“那颗舍利子碎了之后,你这神功,还剩几分?”
炎摩天眼中怒意暴涨。
“杀你足够!”
话音未落,她周身气息骤然一变。
密宗神功——十相忿化身持明王经,强行运转。
一股炽烈而狂暴的气劲自她体内爆发,隐约间好似有龙象虚影在她身后浮现。
只是那虚影明显不似上次那般凝实,一身威势也远不如上次。
朱友文见状,眼中讥讽更浓。
“残缺之功,也敢在本座面前放肆。”
炎摩天不答,合身杀上。
女帝见状,同样压下伤势,再度出手。
一红一赤,两道身影同时攻向朱友文。
炎摩天招式刚猛,气劲炽烈,几乎每一击都带着拼命的狠意。
女帝身法灵动,剑势变化莫测,专寻朱友文护体阴气运转间隙。
二人联手之下,竟一时间将朱友文攻势压慢了半分。
也仅仅是半分。
朱友文周身黑气暴涨,九幽玄天神功运转之下,殿中温度骤降,地面竟有一层淡淡寒霜蔓延。
“滚!”
他一声低喝,双掌齐出。
一掌迎炎摩天,一掌逼女帝。
炎摩天硬撼而上,气强漫布周身,凝现须弥山虚影。
“轰!”
两股截然不同的气劲狠狠相撞。
炎摩天脸色瞬间一白,右眼眼罩之下隐隐有血迹渗出,整个人倒飞而出,撞穿半扇殿门,重重砸在廊下。
“炎摩天!”
女帝眼神一变。
就这一瞬分神,朱友文已欺身而至。
他击落女帝手中紫霄剑,便一手抓向女帝咽喉,一手扣向她脉门。
女帝反应极快,弃剑抬掌格挡,身形急退。
可朱友文速度更快,漆黑阴气如锁链般缠上她的手腕,猛地一扯。
下一瞬,朱友文的手已掐住了她的脖子。
另一只手,也扣住了她的脉门。
女帝呼吸一窒,一股阴寒至极的内力顺着脉门钻入体内,竟是要强行牵引她一身功力外泄。
朱友文低头看着她,笑意森然。
“可惜了。”
“这样一身功力,偏偏长在你身上。”
女帝眼神冰冷,强提内力抵抗。
可朱友文五指越收越紧,脉门处传来的吞噬之力也越来越强。
炎摩天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又是一口血吐出,半跪在地。
殿外亲卫想要冲入,却被朱友文周身阴气震得连连后退。
死亡的阴影,第一次如此清晰地压到了女帝眼前。
她并不怕死,只是这一瞬,她心中竟没来由地闪过一个念头。
韩澈。
你那封信里,可没说朱友文会来杀我。
是你也没料到?
还是······
念头尚未落下,朱友文眼神忽地一变。
一道极细微的破空声,自他身后响起。
很轻,却很危险。
朱友文没有回头,周身护体阴气骤然向后一卷。
“铛!”
一根漆黑长针被阴气震得偏转,钉入殿柱之中,针尾犹自轻颤。
下一瞬,一道身影悄无声息地出现在朱友文身侧。
黑衣如墨,血眸含笑。
一只手按向朱友文扣住女帝脉门的手腕,另一只手并指如刀,直点朱友文肋下气门。
“堂堂鬼王。”
熟悉的声音带着几分懒散笑意响起。
“行刺杀偷袭之事,是不是有些不太合适?”
朱友文眼中战意骤然暴涨。
“韩澈!”
他松开女帝咽喉,反手一掌拍向韩澈。
韩澈不闪不避,掌心黑色雷霆一卷,与朱友文硬拼一记。
“轰!”
黑气与黑色雷霆同时炸开,朱友文身形微微一滞。
韩澈借势揽住女帝腰肢,脚下一点,带着她飘然后退数丈,落在殿中尚未完全坍塌的一处石阶前。
女帝一手扶着韩澈肩膀,咳出一口气,眼中冷意未散,却多了一抹极复杂的情绪。
韩澈低头看了她一眼,笑道:“来得不算晚吧?”
女帝眸光微动。
下一刻,她冷冷道:“你故意的?”
韩澈眨了眨眼。
远处,朱友文周身漆黑阴气翻涌,杀意如潮。
殿外,凤翔城头战鼓与喊杀声仍在不断传来。
这一场背水一战,方才真正露出了最锋利的獠牙。
·······
(四章一万三,明天休息一天)
第398章 大梁无敌大将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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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9章 听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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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0章 夜尽天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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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1章 大梁落幕
凤翔城外,晨雾未散。
韩澈自城头跃下,身形没入城墙阴影之间,脚下轻点几处残破石垛,便如一只掠过灰雾的黑鹰,悄无声息地落在城外一处荒废民居之后。
城上风声猎猎,战旗未干。
城下尸骸横陈,血水混着泥浆,在坑洼之间缓缓流淌。
昨夜那一场爆炸虽毁了大梁无敌大将军,却也将凤翔西城外大片土地犁得满目疮痍。
焦黑木轮、碎裂铁片、断肢残甲,零零散散地埋在泥土之中。
远处梁营方向仍有黑烟升起,晨光落在那一缕缕烟上,竟显出几分说不出的苍凉。
韩澈没有回头,脚下一点,身形顿时掠入晨雾深处。
凤翔城南,有一条早已荒废的官道。
官道两侧杂草丛生,几处破庙、荒村被战火烧得只剩残梁断壁。
韩澈一路行来,偶尔能瞧见几个从梁营逃出来的散兵。
那些人有的丢了兵刃,有的还背着半袋干粮,有的则干脆连甲胄都脱了,只穿着一身里衣,缩在残墙之后,惊恐地看着任何一点风吹草动。
韩澈没有理会,这些人跑不了太远。
等他的大军压过来,自有人会把他们一一收拢。
约莫行出十余里,晨雾渐薄,林中露水轻了不少,枝叶间有水珠滴落,砸在枯叶上,发出极轻的声响。
荒道尽头忽有一道人影立在树下。
那人一身红衣,外罩斗篷,头上戴着斗笠,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容。
只是腰间极为纤细,以及斗篷下若隐若现的玄冥教钟馗服饰,已然说明了她的身份。
韩澈脚步一顿,远远看去。
那人也抬起头来,二人隔着晨雾,对视片刻。
韩澈率先笑道:“没超过一个月吧?”
钟小葵沉默片刻,淡淡道:“算你守时。”
声音还是冷的,脸也还是冷的,可脚步却不冷。
她站在那里迟疑了一瞬,像是觉得自己不该这般主动,又像是觉得都已经等了这么久,再端着也实在无趣。
于是,她终是往前一步。
又一步。
再然后,便似再也按捺不住,身形一闪,掠到韩澈身前。
韩澈还没来得及说话,便见她猛地扑进自己怀里。
那力道不轻,撞得韩澈都能感觉到不小的力道。
韩澈低头看着怀中女子,眼中笑意更浓,却没有出言调侃,只是抬手轻轻搂住她的腰背。
钟小葵抱得很紧。
像是要把这一个月来的担心、怨气、不安,全都揉进这一抱里。
她没有说话,韩澈也没有说话。
荒道两旁风声掠过,草叶轻轻伏低。
过了好一会儿,韩澈方才低声道:“昨夜做的不错。”
钟小葵脸上仍旧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底那一抹不易察觉的得意,却是怎么都压不住。
那是自然。
我可不是姓陆的那种黄毛丫头可比的。
她心中如此想着,嘴上却只是轻轻哼了一声。
韩澈看着她这副模样,哪里不知她心中所想,不由笑道:“我家师妹自是最棒的。”
钟小葵眼睫微微一颤。
“哼。”
这一声哼,冷意少了许多,倒是多出几分藏不住的娇矜。
韩澈也不再多说,双手忽地一用力,直接将钟小葵抱了起来。
钟小葵瞳孔微缩。
“你——”
话未说完,韩澈已低头吻上了她的红唇。
“唔……”
钟小葵身子一僵,下意识便要挣扎。
只是那挣扎不过一瞬,她抬起的手本欲推开韩澈,可落在韩澈胸口时,却怎么都使不上力气。
片刻之后,那只手缓缓攥紧了韩澈衣襟。
再片刻,另一只手也绕上了韩澈肩背。
晨风吹起她的斗笠黑纱,露出那张清冷脸庞,只是此时那清冷早已散了大半。
她眼睫轻颤,呼吸渐乱,整个人都像是被这一个吻牵进了某种难以自拔的深水里。
林中水声滴答,晨雾轻绕,天地间仿佛只剩下彼此的呼吸。
过了许久,韩澈才松开她。
钟小葵脸上哪里还有半点冰冷,两颊绯红,媚眼如丝,红唇粉润,胸口轻轻起伏喘息着,连呼吸都乱了许多。
她怔怔看着韩澈,像是一时还没回过神来。
良久之后,她眼中方才重新凝出几分羞恼。
“韩澈!”
她咬着牙,狠狠捶了韩澈胸口一拳。
这一拳自然没用多少内力,与其说是打,不如说是羞愤之下的遮掩。
韩澈闷哼一声,装模作样地往后退了半步。
钟小葵又羞又恼,挣扎着从他怀里下来,摘去遮掩身形的斗篷,低头整理衣襟,强行让自己恢复往日那副冷淡模样。
可那泛红的耳尖,却是如何都藏不住。
韩澈也不强求,只是转而牵起钟小葵的手。
钟小葵动作一顿。
她低头看了一眼二人交握的手,指尖轻轻蜷了蜷,却没有挣开。
韩澈笑道:“走吧!带你去看看我的大军。”
钟小葵动作一顿,她抬眼看向韩澈。
这一瞬间,她心里那点羞恼忽然散了许多。
不是因为大军,而是因为韩澈这句话:带你去看。
不是避着她,不是用完她之后让她继续藏在暗处,也不是让她一人回玄冥教或梁营继续做那见不得光的暗子。
而是带她去看他的军队,去看他真正握在手中的东西。
以他们两人的关系,这应当很寻常。
可对钟小葵而言,又一点都不寻常。
她轻轻应了一声。
“好。”
这个字很轻,轻到几乎不像她会说出来的话。
可她心中却在这一刻生出一种前所未有的安稳。
似乎这一路血雨腥风、鬼蜮算计,到了此时此刻,总算有了一处能落脚的地方。
······
凤翔西南,山道之间。
一支大军正在缓缓行进。
黑甲如潮,旌旗如林。
最前方一面玄冥教大旗迎风招展,旗下一名身材魁梧的汉子披甲骑马,背上负着重兵,眉目间满是凶悍之气。
正是安重霸。
他本奉命镇守陈仓,自探得梁军放弃佯攻陈仓,转而直接强攻凤翔消息之后,便火速率军休整好被火药炸毁的陈仓故道,兵发凤翔。
陆林轩并未随军而来,而是与小鱼一同坐镇陈仓,稳住后路。
陈仓不能乱,后路更不能断,这是韩澈离开陈仓前留下的命令。
安重霸虽小心思不少,却不敢在这种事情上有半点怠慢。
此番率军而来,白日行军,夜间整顿,沿途探马不断撒出,只为赶在梁军最后一口气压到凤翔城头之前,将这把刀递到韩澈手里。
大军正行间,前方斥候忽地纵马折返。
“报!”
“前方有两人拦道!”
安重霸眉头一皱。
“几人?”
“两人。”
“两个人也敢拦老子的道?”
安重霸狞笑一声,正欲下令驱赶,忽见前方山道尽头一道身影缓步而来。
那人一身黑衣,腰悬长刀,手里牵着一名红衣女子,走得不快,却自有一种大军当前亦如闲庭信步般的从容。
安重霸脸上凶意顿时一僵。
下一刻,他连忙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教主!”
其后玄冥教众与兴元府诸军亦是齐齐停步。
甲叶碰撞之声连成一片。
“参见教主!”
声音如潮,滚过山道,惊得远处林中飞鸟四散。
钟小葵站在韩澈身侧,看着眼前这支军容肃整、杀气凛然的大军,眼中不由闪过一抹异色。
她知道韩澈如今不只是玄冥教教主,也知道韩澈在蜀地与兴元府已然有了自己的根基。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眼看见又是另一回事。
这不是江湖帮派,这是真正能逐鹿天下的兵马。
韩澈松开钟小葵的手,上前几步,扫了安重霸一眼。
“来得不算慢。”
安重霸低头道:“不敢误教主大事。”
“起来吧。”
韩澈翻身上马,随手接过一名亲卫递来的马槊。
槊锋狭长,寒光凛冽。
他单手横槊,望向凤翔方向。
“传令。”
“自今日起,大军由我亲自统领。”
“安重霸为副将,整军压向凤翔。”
“是!”
安重霸毫不迟疑。
韩澈又道:“沿途遇梁军逃兵,愿降者收,不愿降者绑。”
安重霸微微一愣。
韩澈淡淡道:“待亲眼见证梁军败亡,还不愿降者,再杀之。”
安重霸咧嘴一笑。
“这个属下熟。”
韩澈抬眼看向左右玄冥教众。
“玄冥教众分散四方,主动搜捕梁军逃兵。”
“人我要,若有甲胄兵器粮草马匹,我也要。”
“是!”
命令一道道传下,大军继续朝着凤翔压进。
沿途不断有梁军逃兵被搜出。
起初那些人还以为自己必死无疑,一个个吓得跪地求饶。
可等他们发现这支大军并不杀降,甚至还给他们一口热粥喝时,很多人顿时瘫坐在地,抱着破碗嚎啕大哭。
也有人心思活络,试图打探这支兵马来历。
玄冥教众也不遮掩。
“玄冥教教主亲率兴元府大军来援凤翔。”
“梁军要败了。”
“朱友贞也快死了。”
消息随着俘虏、逃兵、探子,在山野之间一点点散开。
而韩澈只是骑在马上,握着马槊,不疾不徐地朝凤翔而去。
钟小葵骑马跟在他身侧,看着那些被押入军中的梁军逃兵,忽然道:“你想吞下梁军?”
韩澈笑了笑。
“不是想。”
“是他们本来就该是我的。”
钟小葵侧目看他。
韩澈懒洋洋道:“大梁这艘船已经沉了,船上的人不想死,总要找块木板抱着。”
“我把木板递过去,他们自然会游过来。”
钟小葵沉默片刻。
“王彦章不会让你这么轻易得手。”
“所以才要你来。”
韩澈看向她,笑道:“师妹,这次能不能白捡一个大梁名将,可就看你了。”
钟小葵眼神微动,手指下意识摸向怀中那一方小印。
那是韩澈交给她的,也是她娘亲要告诉她的身份。
郴王朱友裕之女。
这个身份,比玄冥教钟馗更陌生,也比玄冥教钟馗更沉重。
过了许久,她方才轻声道:“若他不降呢?”
韩澈道:“那便让他死得体面些。”
钟小葵不再说话,她抬头看向远处。
凤翔方向,云层低垂。
风中隐约有战鼓声传来。
······
三日。
对于凤翔而言,这三日很短。
短到城头焦痕尚未刮尽,血迹尚未洗净,许多伤兵甚至还没来得及醒来,新的木栅、沙袋、拒马与石块便又堆上了城墙。
对于梁军而言,这三日却很长,长到足够恐惧在营中蔓延。
但对于王彦章而言,三日却只够他用刀将溃散强行压回军阵之中。
梁营。
辕门之外,十余颗人头悬于木杆之上。
鲜血顺着木杆一点点滴落,在地上积成暗红色的泥。
那是试图逃亡的将校,不是士卒。
王彦章杀士卒杀得很少。
他比谁都清楚,梁军真正怕的不是死,而是不知道自己为何而死。
所以他只杀临阵脱逃的将校,只杀借乱劫掠的军吏,只杀扰乱军心、散播谣言、私藏粮草之人。
杀得不多,却每一刀都落在正在瓦解的军心的要害之处。
王彦章以铁血手腕强行稳住军心。
却也只是稳住,不是救回。
军心就像是一座被火烧过的木楼,外头看着还立在那里,内里却已经焦黑脆裂,只需再来一阵风,便会轰然坍塌。
可王彦章没有选择,他只能让这座木楼继续立着。
远处,六千余攻城敢死军正在整队。
这些人原本只有两千余。
三日之间,被王彦章强行扩充到了六千余,那些未被杀得士卒便是被编入到了这里。
在粮草紧缺之际,他们每个人都吃了一顿饱饭。
每个人也都知道,若攻破凤翔,他们尚且有活路,若攻不破那倒也不必多想,他们大概已经死在攻城的过程之中了。
他们自是怨,自是不甘,只是在当场死与晚点死之间,选择了晚点死,说不定在到自己死之前,真能破城呢?
朱友贞坐在龙辇之上,远远看着那些敢死军,眼底满是阴沉。
三日来,他几乎没有睡过一个安稳觉。
大梁无敌大将军被毁的画面反复在脑海中炸开。
那火光,那轰鸣,那被抛上天空的铁轮与血肉,像是一场无法醒来的噩梦。
“王彦章。”
朱友贞忽然开口。
王彦章转身拱手。
“臣在。”
朱友贞死死盯着凤翔城。
“今日,朕要凤翔。”
王彦章沉声道:“臣竭尽全力。”
“不是竭尽全力。”
朱友贞声音陡然尖厉起来:“是一定要拿下凤翔!”
“朕的大梁无敌大将军没了,汴州没了,洛阳那帮废物也守不住,连陈仓道这最后的退路也没了。”
“若今日连凤翔都拿不下,朕还剩什么?”
王彦章沉默。
他很想说,大梁已经不剩什么了。
可这句话,他不能说,至少此时不能说。
石瑶立在朱友贞身后,轻轻替他揉着额角。
“陛下莫急。”
“王将军乃大梁柱石,既然他说竭尽全力,便不会让陛下失望。”
朱友贞呼吸急促。
在石瑶指尖按压下,他眼底暴戾稍稍散去一些。
“朕知道。”
他低声道:“朕当然知道王彦章忠心。”
“朕只是……”
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只是抬头看向凤翔城头。
只要拿下凤翔,一切便还有机会。
只要拿下凤翔,他便能告诉自己,大梁还没亡。
王彦章看了石瑶一眼,那一眼很深。
石瑶似有所觉,微微抬眸,与王彦章对视片刻。
她神情温顺平静,眼底看不出半点破绽。
王彦章收回目光。
从钟小葵那并未明说的话来看,这个女人的问题,朱友贞或许也知道。
但事已至此,这些都不重要了。
梁军今日若败,大梁便再无回天之力。
王彦章翻身上马,铁枪一横。
“擂鼓!”
“咚!”
“咚!”
“咚!”
战鼓声起,六千余攻城敢死军齐齐抬头。
王彦章运起内力,声音如龙吟般滚过大营。
“今日破城者,赏百金,升三级!”
“退者,斩!”
“乱者,斩!”
“畏敌不前者,斩!”
“杀!”
六千余敢死军举起兵刃,嘶吼如雷。
“杀!”
“杀!”
“杀!”
梁军最后的攻城,开始了。
攻城敢死军当先压上,他们披着厚甲,推着盾车,腰间挂着短斧与钩索。
每个人耳中塞上了厚厚布团,他们的命令早已听完了。
只需往前,冲到西城,冲到那个曾被大梁无敌大将军轰开的缺口。
爬上去,杀进去,或者死在那里。
在他们之后是盾车,是云梯,是强弩,是乌压压的梁军。
天地之间,杀声再起。
······
凤翔西城头。
女帝身着岐王君服,外套甲胄,立于西城最高处。
她腰间佩剑,发冠束得一丝不乱。
晨光落在她侧脸上,将那份疲惫照得很清楚,却也将那份冷硬照得更加分明。
此刻她不是幻音坊女帝,不是韩澈怀中那个会低声问“以后是不是敌人”的女子。
她只是岐王,是凤翔城所有士卒抬头便能看见的旗帜。
“梁军动了!”
城头守军高呼。
女帝抬眸望去。
晨雾被战鼓震散,黑压压的梁军如潮水般朝凤翔西城压来。
最前方的敢死军披着厚甲,扛着盾车、云梯、撞木,直扑昨夜被大梁无敌大将军轰出的那处缺口。
那处缺口已被连夜堵上。
沙袋、木栅、碎石、焦木层层堆叠,又以铁链牵连固定。
可它终究不是原本的砖石城墙。
一旦遭到猛烈冲击,能撑多久,谁也说不准。
梵音天、广目天、妙成天、玄净天、多闻天、阳炎天六大圣姬已各自立于城头要处。
梵音天手中乐器轻抬,眼中冷意浮现。
“起阵!”
琴声、铃声、箫声、鼓声瞬间交织。
幻音坊音阵自城头荡开,如无形浪潮压向梁军。
不少梁军士卒脚步一滞,眼神迷离,队形随之一乱。
然而最前方的攻城敢死军却只是身形微晃,依旧咬牙向前冲来。
梵音天眉头一皱。
“他们塞住耳朵!”
多闻天眼神一沉。
“王彦章早有准备。”
音阵对后续梁军仍有影响,却无法再像前几次那般轻易压住攻势。
更糟的是,梁军中军方向,忽有一道低沉龙吟般的长啸声传来。
那声音雄浑浩荡,如铁骑踏冰,如长枪破阵,竟硬生生将幻音坊音阵撕开一道口子。
城头六大圣姬齐齐身形一震。
梵音天脸色微白。
“王彦章!”
龙吟声过后,梁军后阵士卒原本被音阵压下去的恐惧,竟被一股热血强行顶了上来。
“杀!”
“破城!”
“破城!”
敢死军冲至城下。
云梯靠近城墙,盾车撞来。
滚石、檑木、箭雨倾泻而下。
前排敢死军成片倒下,可后面的人立刻踩着他们的尸体补上。
血水飞溅,喊杀声震得城头砖石都似在颤。
女帝冷冷看着这一切,抬手一挥。
“弓弩手,压住后阵。”
“火油,烧盾车。”
“预备队,补缺口。”
一道道命令传下。
岐军虽慌,却并未乱。
因为女帝在城头,只要她还站在那里,凤翔城便像还有一根脊梁撑着。
梁军攻势越来越猛,最前方敢死军几乎是不要命地往缺口处撞。
一辆重型盾车顶着滚石砸击,强行抵近缺口。
十余名梁军齐声怒吼,推动撞木,一下一下撞向临时堆砌的木栅。
“轰!”
“轰!”
“轰!”
木栅剧烈摇晃。
沙袋被震得滚落。
岐军士卒冲上前去,持矛透过缝隙刺杀。
梁军敢死军却竟用身体硬生生顶住矛锋,任由长矛贯穿胸腹,也要用最后一口气攥住矛杆,给身后同袍争取撞击的机会。
“疯了。”
广目天咬牙。
妙成天手中长剑出鞘。
“他们本就是来送死的。”
又是一声巨响。
临时堆砌的缺口终于承受不住,轰然塌开一角。
碎石与沙袋倾泻而下,反倒将冲在最前的一批梁军砸得人仰马翻。
可下一刻,后方梁军便如嗅到血腥味的恶狼,嘶吼着涌了上来。
缺口开了,凤翔西城真正的生死争夺,开始了。
女帝眼神骤冷,拔出腰间长剑。
“换兵刃。”
“杀下去。”
梵音天等人没有半点迟疑,收起乐器,拔刃跃下。
琴声止,刀剑声起。
缺口处,梁军与岐军瞬间绞杀在一起。
长矛折断,盾牌破碎,刀锋砍进甲胄,鲜血溅上碎石。
女帝亦亲自下城楼,立于缺口之后,长剑一挥,剑气横扫,将三名跃上缺口的梁军拦腰斩断。
“岐国将士。”
她声音不高,却清清楚楚传入周遭士卒耳中。
“本王在此。”
“凤翔不破。”
岐军士卒眼眶发红,齐声怒吼。
“凤翔不破!”
“凤翔不破!”
梁军一波又一波冲上来,岐军一波又一波顶回去。
缺口处的尸体堆得越来越高。
女帝的衣摆被血染红,剑锋卷刃,手臂亦被一道长枪擦出血痕。
她却似毫无所觉。
只是不断挥剑,不断下令,不断将那一股濒临破城的危势生生压回去。
可梁军太多了。
敢死军太凶了。
王彦章的龙吟声又一次自远处响起。
梁军攻势更盛。
缺口外,无数梁军踩着堆叠起来的尸体蜂拥而上,城下黑压压的人潮似要将凤翔城整个吞没。
梵音天一剑斩下一个梁军头颅,回头看向女帝,眼中第一次浮现出几分焦急。
“岐王!”
女帝抬眸。
她也看出来了。
再这么下去,凤翔还能撑。
但会死很多人。
很多很多人。
就在此时,城外西南方向,忽有一阵低沉号角声响起。
那号角声并非梁军军号。
也不是岐军号令。
它低沉、肃杀,像是从山谷深处滚来的阴风。
女帝猛地转头看去。
晨光之下,西南山道烟尘大起。
一面玄冥教大旗破雾而出。
旗下,一骑当先。
黑甲,横槊。
韩澈。
他率军自西南侧杀出,如一柄蓄势三日的长刀,狠狠捅进梁军侧翼。
马槊横扫,前方三名梁军连人带盾被砸飞出去。
韩澈胯下战马嘶鸣,踏过乱军,槊锋一挑,直接将一名梁军都头挑上半空,而后甩入人群之中。
所过之处,梁军军阵如被巨犁翻开。
血浪翻飞,甲片四散。
“降者不杀!”
韩澈冷声暴喝,在内力加持下响彻全场。
身后兴元府诸军齐声高呼。
“降者不杀!”
“降者不杀!”
梁军侧翼顿时大乱。
可还不等梁军中军反应过来,北侧又有喊杀声起。
安重霸率精锐自北侧杀出,重兵开路,玄冥教众随其后,如一柄铁锤砸入梁军后阵。
一南一北,两支兵马同时突入,生生将梁军绵绵不断的攻城大军截断。
城墙下那批正在猛攻缺口的梁军,顿时被夹在城墙与两支突袭兵马之间。
前无破城之路,后无撤退之道,梁军乱象渐生。
中军方向,王彦章脸色骤变。
“韩澈!”
他怒喝一声,率亲卫便欲上前挽回局势。
然而韩澈早已看见他。
二人视线隔着乱军一撞。
王彦章眼中杀意暴涨。
韩澈却只是轻轻一笑。
下一刻,他拔马转向,单骑破阵,竟直奔王彦章而来。
王彦章铁枪一横,气血上涌,龙吟功催至极致。
“来!”
他一枪刺出,枪势如龙。
韩澈单手持槊,连招式都懒得变,只是迎着那枪锋一槊砸下。
“铛!”
枪槊交击。
王彦章只觉一股难以形容的巨力自枪杆上传来。
那不是单纯内力,更像是一座山横着撞了过来。
他虎口瞬间崩裂,整个人连同胯下战马被砸得横飞出去。
足足飞出十余丈,方才重重砸落在地。
“将军!”
亲卫大惊,连忙围上去,护着王彦章仓惶后撤。
韩澈没有追。
只是转槊一指,身后兴元府诸军士气更盛。
“杀穿他们!”
“杀!”
梁军中军,朱友贞看着韩澈现身,脸色瞬间扭曲。
“韩澈!”
“又是韩澈!”
他猛地站起,眼中满是怨毒与震怒。
“全军压上!”
“给朕压上!”
“靠人命堆也要堆死他!”
“朕要他死!”
“朕要他死无葬身之地!”
传令兵慌忙传令。
王彦章被亲卫扶起,嘴角溢血,先前施展龙吟功破幻音坊音阵消耗不小,方才又遭韩澈重击,而今强行提气,眼前阵阵发黑。
可听得朱友贞命令,他却没有拒绝。
他知道韩澈此时突入的那一支兵马,正好卡住了城下梁军退路。
若不撕开一道口子,被围困在城墙下的近上万攻城大军,必然全军覆没。
“点兵。”
王彦章声音嘶哑。
亲卫急道:“将军,你的伤——”
“点兵!”
王彦章怒喝,亲卫不敢再劝。
片刻之后,一支梁军精锐被强行聚起。
王彦章翻身上马,铁枪重新握在手中。
他没有去看朱友贞,只是看向那混乱战场中横槊纵马的韩澈。
那个人,就是幕后一步步将大梁推入死地之人。
若杀了他……
不。
王彦章很清楚,自己未必杀得了他。
他现在只求撕开一道口子,只求让城墙下那支梁军还能活着撤出来一些。
“随我冲阵!”
王彦章再度冲出。
······
城墙下,被截断退路的梁军已是气势一衰。
敢死攻城军本无退路倒是不慌,但后边紧接着可还有不少非敢死攻城军的梁军。
他们奋勇当先可不只是因为逼迫,还因为身后还有王彦章,还有大营,还有无数同袍。
可当退路被切断,主将又被韩澈一招砸飞之后,那股被那一声声龙吟强行激起来的热血瞬间凉了半截。
有人还在冲杀,有人却已经开始茫然四顾。
女帝瞅准时机,长剑一振。
“梵音天!”
“在!”
“解决缺口上那些梁军。”
“后备军,随本王出城!”
城门开启。
岐军自城中杀出。
女帝一马当先,长枪所指,正是那些被夹在城下的梁军。
“降者不杀!”
岐军齐声大喝。
“降者不杀!”
“降者不杀!”
城下梁军更乱。
有的人丢下兵刃跪地投降。
有的人还想反抗,却被韩澈与女帝两股精锐来回绞杀。
有的人试图突围,刚刚冲出人群,便被韩澈率人截住。
韩澈持槊立马,专打那些试图聚众反抗或强行突围之人。
马槊一横,便是一片人仰马翻。
女帝亦是如此。
她没有去追那些跪地投降的,也没有滥杀已经丢下兵刃之人。
她只杀还在组织抵抗的将校。
两股精锐一南一北,如两把剪刀,硬生生将城下梁军最后一点反抗之意剪断。
不知何时,韩澈与女帝两路人马在乱军之中交汇。
女帝刚一剑斩落一名梁军将领,便见韩澈纵马从旁掠过。
他身上黑甲染血,手中马槊还滴着血。
可经过女帝身侧时,他竟朝她挑逗般吹了个口哨。
女帝动作一顿,随即冷冷瞥了他一眼。
若不是战场之上,她大概真想一枪捅过去。
韩澈却已大笑着错身而去。
女帝看着他背影,眼底冷意未散,却又有一丝难以掩去的意动。
这个人,真是无论到了哪里,都能让人又气又想笑。
······
另一侧。
安重霸率精锐迎上王彦章,二人皆是走刚猛路数。
一个重兵如山,一个铁枪如龙。
刚一交手,便是金铁暴鸣。
“铛!”
“铛!”
“铛!”
安重霸怒吼连连,双臂青筋暴起,重兵抡开,寻常梁军根本近不得身。
王彦章虽负伤,却依旧枪势沉稳。
他没有一味硬碰硬,而是在安重霸重兵之间寻隙而入。
百余合过后,安重霸呼吸渐重,身上已多出数道血口。
王彦章同样不好受。
他手上绷带渗出鲜血,刚才遭受的重击伤势回响而来,每一次运劲都像有刀子在肺腑间搅动。
可他的枪势反而越来越狠。
安重霸一锤砸空,身形微微一滞。
王彦章眼中寒光一闪,铁枪如毒龙出洞,直取安重霸咽喉。
安重霸瞳孔微缩。
这一枪,他挡不住。
就在枪锋将至之时,一杆马槊忽然横来。
单臂持槊。
轻轻一压。
“铛!”
王彦章那足以贯穿重甲的一枪,便被稳稳挡下。
韩澈骑在马上,垂眸看着王彦章,笑道:“王将军,力道不小啊。”
王彦章死死盯着他。
“韩澈。”
这个名字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他虽只在画像上见过此人,但他深知此人罪行累累。
幕后害梁者。
背主弑君者。
毁大梁无敌大将军者。
如今又亲率大军截断梁军退路。
王彦章胸中恨怒交加,枪势斗转,竟不顾伤势,强行催动内力,欲与韩澈死斗。
“杀!”
他一枪刺来。
韩澈没有躲。
也没有退。
只是单手握槊,横扫而出。
“轰!”
这一槊比方才更重。
王彦章连人带马再一次被砸飞出去。
战马悲鸣一声,当场筋骨尽碎。
王彦章滚落在地,吐出一大口鲜血,眼前一片发黑。
“将军!”
亲卫拼死冲上来,将他拖出乱军。
韩澈依旧没有追。
他盯上的是随王彦章冲击而来的那支梁军精锐。
“挡我者死!”
马槊一扬。
韩澈单骑突入其中。
这支梁军精锐本是王彦章用来撕开口子的最后一把刀。
可他们遇到的,是韩澈。
马槊横扫,重甲破碎。
长刀斩来,被韩澈以槊杆格开,反手一抽,便连人带甲抽飞出去。
有人试图从侧面刺马。
韩澈身形微侧,脚尖一点,那人胸口顿时塌陷,倒飞入人群。
不过数个来回,这支精锐便被生生击溃。
王彦章被亲卫救起,回头望去,只见韩澈于乱军之中所向披靡,兴元府诸军随其后,如洪水冲堤。
他眼中第一次生出深深的无力。
这不是普通武夫,这是战场之上的怪物,可能远比天下第一猛的李存孝还要恐怖的怪物。
······
梁军中军。
朱友贞看着这一幕,脸色一点点白了。
他想起了泽州,想起了韩澈与朱友文那一战。
他虽未见韩澈与朱友文交手,可那事后的战场,已然让他留下极深阴影。
如今再见,那阴影便如黑水般从心底涌了出来。
“不可能。”
“怎么会这样……”
“王彦章挡不住他!”
“大军也拦不住他!”
头痛骤然袭来。
朱友贞捂住脑袋,眼神惊恐而混乱。
“撤。”
他忽然开口。
身旁近侍一愣。
“陛下?”
朱友贞猛地转头,怒吼道:“撤军!”
“朕说撤军!”
禁军最先动。
皇帝一撤,禁军自然要护驾。
禁军一撤,其余诸军顿时蜂拥相随。
原本还勉强维持的梁军阵势,瞬间彻底松动。
王彦章听见撤军号令,眼前一黑,几乎从马上栽下去。
他知道大梁早已无路可退。
现在撤,便等于承认败亡。
可朱友贞的命令已然下达。
禁军一撤,军心大乱。
他就算想死战,也挡不住这股撤军大势。
更何况,他已无力再战韩澈。
“将军!”
亲卫扶住他。
王彦章死死攥住铁枪,看向城墙下那被围困的近上万攻城大军。
他们还在喊,还在乱。
有人跪地投降,有人试图突围,有人仍不知发生了什么。
王彦章闭了闭眼。
再睁眼时,眼底已只剩疲惫。
“弃营。”
“护陛下北撤。”
亲卫喉头一哽。
“那城下的人……”
王彦章没有回答,只是调转马头。
这一刻,他像是苍老了十岁。
······
战场之上,韩澈持槊立马。
梁军开始崩退。
凤翔城下那支被围困的大军已彻底失去救援。
远处朱友贞龙旗正在北撤。
韩澈回首看向女帝。
女帝似是心有灵犀一般,也在此刻回望看来。
二人隔着满地血火与乱军对视。
韩澈忽地大喝一声:“城下之事交予岐王,兴元府诸军随我追击梁军!”
说完,也不等女帝回答,便一拨马首,率军追击梁军。
女帝看着他离去,眉头微微一挑。
这人还真是一点不客气。
烂摊子说甩就甩。
梵音天纵马来到她身旁。
“岐王,韩澈他……”
女帝收回目光,冷声道:“收降。”
“胆敢反抗者,杀。”
“是!”
城下岐军齐声高呼。
“降者不杀!”
“降者不杀!”
那近上万攻城梁军,终于彻底崩了。
有人跪地投降。
有人丢下兵刃痛哭。
有人还想趁乱逃跑,却很快被岐军截下。
这一战,六万有余的梁军,近两万被留在战场。
或死,或降,或被俘。
王彦章率领三万余残军与一万多禁军护着朱友贞撤离。
而韩澈,带着满打满算不过两万的兴元府大军,追了上去。
······
梁军尚有超过四万接近五万的兵力。
韩澈麾下满打满算不过两万。
按常理而言,两万追四、五万,多少有些荒唐。
可战场之事,从来不是只看人头。
韩澈这个所向披靡的主将奋勇当先,兴元府大军士气如虹。
反观梁军,狼狈撤军,士气低迷至极。
便是兵力再翻上一倍,如此状况下,回击也是必败无疑。
但韩澈追得并不急。
梁军缓,他便急。
梁军急,他便缓。
如猫戏老鼠一般,始终坠在后方,不让梁军彻底摆脱,也不逼得梁军回头死战。
沿途不少梁军有意无意掉队。
有的是真跑不动了,有的是不想再跟着逃了。
有的则是见韩澈不杀俘虏,干脆寻个机会丢下兵刃,跪在路旁等着被收拢。
韩澈照单全收,他深知梁国已无力回天,也不怕这些梁军俘虏哗变反水。
饿了给饭,伤了给药。
老实的编入俘虏营,不老实的砍掉脑袋挂在路边。
简单,粗暴,却很有效。
五日。
梁军一路逃亡五百四十余里,逃入残破长安城中拒守不出。
长安。
这座曾经盛极天下的帝都,如今早已残破不堪。
宫阙倾颓,坊墙破败,街道荒芜。
昔日万国来朝之地,如今只剩野草从裂开的石缝间钻出,在冷风中轻轻摇晃。
梁军逃入城中时,很多士卒甚至没有半点得救的喜悦。
他们只是麻木地靠着残墙坐下,抱着兵刃,目光空洞地望着远处残破宫城。
接近五万的兵力,逃亡至此,已只剩三万余。
残破长安城中虽有了可守之处,却是人心惶惶,斗志全失,战意不存。
韩澈一路俘虏了一万多掉队梁军。
两万兵马来到三万多。
可这点兵力,仍远远达不到围城的地步。
他索性不围城,甚至不分兵去堵截梁军退路。
也不进攻,只在长安西侧扎营。
金光门外,营火连绵。
韩澈坐在中军大帐中,看着案上长安简图,手指轻轻敲着桌案。
安重霸立在一旁,忍不住道:“教主,真不攻城?”
韩澈抬眼看他。
“你想攻?”
安重霸挠了挠头。
“倒也不是,就是这么干看着,总觉得不痛快。”
韩澈笑道:“你急什么?”
“他们比你急。”
安重霸不解。
韩澈没有解释,只是看向帐外。
“把俘虏营里那批心思活跃的带来。”
不多时,数百名梁军俘虏被带到帐前。
这些人有伍长,有什长,有低阶军吏,也有几个原本就善钻营的老兵。
他们被带过来时,个个脸色发白,以为是要杀他们立威。
韩澈自帐中走出,笑道:“给你们一个前程。”
众人一愣。
韩澈道:“今晚,我会派人送你们入城。”
“你们去接触梁营的梁军士卒。”
“带回五人为伍长。”
“带回十人为什长。”
“带回百人为都头。”
“带回千人为指挥使。”
“带回万人即为统军,为都指挥使。”
帐中死寂一片。
那些俘虏先是茫然,继而震惊,再然后,眼中渐渐亮起某种炽热。
带回五人便能做伍长,带回十人便能做什长,带回百人为都头,带回千人为指挥使,带回万人……统军,都指挥使。
后面那万人他们不敢想,可以梁军现在的状况,定然人心浮动,带回百人、千人,他们是可以拼一下的。
这对于他们这些败军俘虏而言,这简直是天上砸下来的富贵。
有人声音发颤。
“大、大人此话当真?”
韩澈笑了笑。
“我不喜欢骗死人。”
那人脸色一白。
韩澈继续道:“机会只有一次。”
“梁国已经完了,朱友贞也活不了多久。”
“你们想给大梁陪葬,我不拦着。”
“想搏个前程,我也给路。”
“至于能不能爬上去,看你们自己的本事。”
众人呼吸渐重,他们本就是心思活跃之辈,不愿为梁国这颗朽木陪葬。
如今得此飞黄腾达的天赐良机,哪里还有不动心的道理?
韩澈抬手。
“带下去。”
“换衣,给饭,告诉他们入城路线。”
“玄冥教负责清路,若有人不想去,现在可以说。”
没有人说话。
片刻之后,数百人齐齐跪下。
“愿为将军效命!”
韩澈笑意更深。
“很好。”
当夜。
玄冥教众如鬼影般散入长安残破坊墙之间。
几条早已废弃的暗巷、地道、破损城墙,被悄然清理出来。
那数百名梁军俘虏被分批送入城中。
他们像一粒粒火星,落入早已干透的草堆。
只等风起。
······
长安城内,梁军军心早已涣散。
愿为大梁陪葬者其实少之又少,大多数人只是被大军裹挟着一路逃亡,根本来不及多想什么。
如今停了下来,恐惧便也停了下来。
他们开始想退路。
粮草还够几日?
敌军何时攻城?
洛阳是否真丢了?
朱友贞还能不能带他们回去?
大梁到底还在不在?
这些问题像一只只蚂蚁,爬进每个人心里。
越咬越疼,越疼越慌。
就在这个时候,那些被韩澈送入城中的俘虏开始活动。
“外边不杀降。”
“我亲眼看见的,饭给得足,伤兵还给药。”
“投过去便能活。”
“带五个人过去就是伍长,带十个人就是什长。”
“你们还等什么?”
“朱友贞都要完了,难不成还真给他陪葬?”
“王将军是好人,可王将军救不了大梁。”
“活命吧。”
“都活命吧。”
一开始,只是三五人偷偷离营。
随后是十几人。
再然后,是一队一队。
到了后半夜,整个长安城西侧已如洪水决堤。
梁军不守城了,纷纷朝城西敌军大营而去。
王彦章亲卫与禁军很快发现此事,当即拦下一批人,打算就地正法,以儆效尤。
那些逃兵跪地哀求。
“将军饶命!”
“我们只是想活啊!”
“大梁没了,洛阳没了,我们还能去哪?”
禁军将领脸色铁青。
“扰乱军心者,斩!”
逃兵们见求饶无果,眼中恐惧渐渐变成绝望。
绝望之后,便是凶意。
他们想活,谁不让他们活,他们便跟谁拼命。
双方冲突一触即发。
就在此时,一道疲惫却仍旧沉稳的声音响起。
“让开。”
众人回头。
王彦章披着甲,拄着铁枪,一步一步走来。
他的脸色苍白得吓人。
左肩、胸口、腰侧,都缠着绷带。
每走一步,脚下似乎都要留下血迹。
亲卫连忙上前。
“将军。”
王彦章没有看他们,只是看着那些跪在地上的逃兵。
那些逃兵不敢与他对视。
有人哭着低下头。
“王将军,我们对不起你。”
王彦章沉默片刻。
“让他们走。”
亲卫没有迟疑,纷纷让开。
禁军却是有所迟疑。
王彦章抬眼看向那些禁军。
“大梁已无力回天,尔等若想逃或是投敌,我亦不会阻拦。”
此话一出,四周死寂。
禁军脸上原本的迟疑一点点变成茫然,又变成某种如释重负的悲凉。
下一刻,他们并未让开道路。
而是在那批逃兵之前,齐齐转身,朝城西而去。
他们也投敌去了。
那批逃兵怔了片刻,有人连忙逃离,有人则朝王彦章重重叩首。
“多谢王将军!”
“多谢王将军!”
王彦章没有回应,只是仰头望着长安残破的夜空,轻声呢喃。
“都好好活着吧。”
随着那批逃兵离去,王彦章又看向自己的亲卫。
“你们也去吧,不要枉送了性命。”
亲卫们沉默。
不少人眼眶泛红。
他们跟随王彦章多年,哪里不知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将军这是要独自留下了。
良久之后,终于有人跪地一拜。
“将军保重。”
有了第一个,便有第二个。
不少亲卫迟疑之后,朝王彦章拜别,转身出城。
王彦章始终没有回头。
长安城西,金光门前。
一批又一批梁军出城,投向韩澈大营。
夜色尚未深,城中却已空荡得可怕。
王彦章站在城门阴影里,看着那些士卒离去。
最后,他身边只剩下十余名亲卫。
他回头看向他们。
“为何不走?”
一名亲卫反问:“将军为何不走?”
王彦章沉默片刻,缓缓道:“我王彦章为郴王提拔于行伍,后随太祖征战四方,创下大梁偌大基业,而今大梁亡国,我亦有不可推卸之责,当为大梁死战至最后一刻。”
十余名亲卫齐齐跪地。
“我等不为大梁,只为将军,愿随将军赴死。”
王彦章看着他们,沉默良久。
随后,他缓缓走向城头下那面已经染满尘土与血迹的“梁”字大旗。
他伸手欲扛,一名亲卫却抢先一步,将大旗扛了起来。
王彦章愣了一下。
那亲卫咧嘴笑道:“将军伤重,这旗,属下来扛。”
王彦章看着他,眼中似有水光一闪而逝。
而后翻身上马。
“好,那我们兄弟众人便最后战上一场。”
十余名亲卫齐声怒吼。
“战!”
“战!”
“战!”
人虽不多,声势却给人一种浩荡之感。
像是大梁最后一声残响。
随后,王彦章率十余骑亲卫出城,杀向敌营。
······
韩澈大营,灯火通明。
王彦章高举铁枪,十余骑护着那面“梁”字旗帜,直冲营门。
奇怪的是,营中无人放箭,也无人出阵,甚至没有半点要阻拦的意思。
王彦章只当是自己被误认为投降之人,眼中杀意愈沉。
待他们杀至大营近前时,营门忽地缓缓打开。
王彦章勒马一顿。
营门之后,没有大军。
只有一人,一名女子。
钟小葵摘下了帽子,放下一头长发。
今日的她放弃了以往玄冥教钟馗那种阴冷凌厉的妆容,转而画了偏中性的妆。
眉眼被修得英气许多。
昏黄火光下,王彦章竟觉那张脸竟有几分似曾相识。
钟小葵双手捧着一方小印,缓缓自营中走出。
王彦章乍一看去,瞳孔骤缩。
“郴王!”
话音出口,他自己便怔住。
待驻足仔细看去,他眼中震惊更浓。
“你……你……你是钟大人!”
钟小葵停在营门之前,望着王彦章,轻轻一笑。
“王将军,许久未见了!”
王彦章此刻根本不在意钟小葵为何会在敌营。
他只是死死盯着那张脸,声音发颤。
“你与郴王究竟是什么关系?”
钟小葵没有回避。
“郴王朱友裕,是我的亲生父亲。”
此话一出,便好似平地惊雷一般在王彦章脑海中炸响。
郴王朱友裕。
那个将他从行伍之间提拔出来的人,那个真正赏识他的人,那个曾让他全心全意效忠的人。
当初郴王被构陷,他亦是被贬。
郴王病逝,他暗中回来奔丧,却尚未见到郴王灵柩,便被人揭发私自离开驻地,被捉拿下狱。
待他被赦免出狱时,郴王已然下葬。
那是王彦章一生之憾。
他眼中悲痛一闪而逝,随即骤然一冷,铁枪指向钟小葵。
“郴王并无子女!”
钟小葵并未在这上面辩驳。
她只是低头看了看手中小印。
“我从未见过他,只是我娘亲告诉我,他就是我父亲。”
说着,她将一方小印递出。
“这是我娘亲交给我的,说这能代表他的身份。”
王彦章翻身下马,他的动作有些踉跄。
可他还是一步一步走上前,接过那方小印,放在掌心仔细端详。
只看一眼,他手指便猛地一颤。
他认得。
他当然认得。
这是郴王颇为喜爱的一方私印,也是能够直接代表郴王身份的信物。
当年郴王曾将此印暂交与他,他便用此印为信物调动过兵马。
王彦章握着小印,整个人像是被什么狠狠击中。
再看向钟小葵时,他眼中的冷意已然散去不少。
“你娘是?”
钟小葵轻声道:“曾经的玄冥教钟馗。”
“嘭!”
王彦章手中铁枪掉落在地。
他双目圆瞪,错愕不已。
当初被贬之时,郴王曾与他交代过,若遇到麻烦,可向玄冥教钟馗寻求帮助。
那是他的人。
王彦章虽未曾寻求过那位钟馗的帮助,却见过一面。
那女子冷淡、寡言,立在阴影里,却让郴王极为信任。
再看钟小葵时,那张脸上隐约间竟真的能看到郴王与那位钟馗的影子。
王彦章眼眶顿时红了。
“噗通”一声。
他跪在地上。
双手恭敬地将那方小印奉上。
“末将王彦章,参见郡主!”
钟小葵接过小印,连忙上前去扶。
“王将军请起,我有要事相托。”
王彦章没有迟疑。
“郡主请讲!”
钟小葵见扶不动他,也不再强求,只是稍稍退后两步,而后朝着王彦章躬身一拜。
“我想请王将军在这乱世之中护我周全。”
此话一出,王彦章顿时陷入沉默。
他没有回答钟小葵。
只是缓缓回头,看向那面“梁”字旗帜。
神色复杂无比。
大梁、郴王、太祖······
一个个名字,一幕幕旧事,在他脑海中翻涌不止。
钟小葵看着他的背影,轻声道:“我知王将军想以身殉国。”
“可当今乱世,我虽有武功在身,然仅一孤女,实无立身之处。”
“王将军可是要在九泉之下,与我父亲、娘亲共见将来我满手血腥为人做肮脏之事,亦或是为奴为婢?”
王彦章猛然回头。
他盯着钟小葵。
那一瞬间,他仿佛在她身后看到了郴王。
看到了那个身着旧甲,拍着他肩膀说“大梁总要有人守”的年轻王爷。
也看到了那个立在阴影中的玄冥教钟馗。
愣了许久,王彦章眼中神采一点点变得坚定。
下一刻,他猛地抬手扣向自己的左眼。
“噗嗤!”
血花溅开。
王彦章硬生生将自己的左眼扣了出来。
手上鲜血淋漓,眼眶中空洞洞血流如注。
可他却像是感觉不到疼痛。
他跪着回身,看向那面“梁”字旗帜。
“我王彦章以此眼为大梁殉葬。”
他将眼珠置于身前,朝着旗帜重重叩首。
“咚。”
额头撞在地上。
鲜血与尘土混在一起。
而后,他转过身来,朝钟小葵再叩首。
“以此残躯,护郡主周全。”
钟小葵微微动容。
她不是没有见过忠义之人,也不是没有见过惨烈之事。
可王彦章这一扣眼,一叩首,仍是让她心中有些发颤。
待王彦章叩首完毕,她方才上前去扶。
“王将军请起。”
这一次,王彦章没有再抗拒。
随着钟小葵搀扶起身。
钟小葵看着他鲜血淋漓的左眼,低声道:“王将军且随我去处理伤势。”
王彦章回望那十余名亲卫一眼。
亲卫们纷纷下马。
扛旗之人将那面“梁”字旗帜往地上一插。
“我等只为追随将军,将军所指,便是我等所向。”
王彦章没有说话。
只是看了他们一眼。
那一眼里,有愧,有痛,也有释然。
随后,钟小葵带着王彦章与其一众亲卫入营。
营门缓缓合上。
那面“梁”字旗帜孤零零地插在营门之外,被夜风吹得猎猎作响。
不知过了多久,旗杆终于微微一歪。
大旗垂落。
再无声息。
······
长安城中。
梁营中军大帐。
外边动静由安静变得纷乱,而后又由纷乱变得安静。
最后,连最后一点脚步声也渐渐远去。
朱友贞坐在龙椅上。
那张龙椅是禁军从随军辇车上拆下来,临时放在大帐中的。
与真正宫殿里的龙椅相比,它简陋得可笑。
可朱友贞仍旧坐得很端正。
直到外边彻底安静下来。
他的身子方才一点点塌了下去。
剧烈的头痛如潮水般拍打着他的脑袋。
可这一次,头痛似乎都压不住那一脸的颓丧。
大梁没了。
他知道。
从金光门外那些士卒一批批离去开始,他就知道了。
或者更早。
从大梁无敌大将军被毁的时候。
从韩澈现身战场的时候。
从王彦章再一次被砸飞的时候。
他就知道了。
只是他一直不愿承认。
帘外脚步声轻轻响起。
石瑶掀开帐帘,缓步入内。
她仍旧是那副温婉模样。
眉眼柔和,步子很轻。
像过去无数个夜里一样,来到他身边,为他按压额角,为他端来汤药,为他轻声宽慰。
朱友贞缓缓抬头。
“石瑶,你是来行刺朕的吗?”
石瑶没有回答。
她只是看着朱友贞,问道:“你从什么时候起怀疑我的?”
朱友贞笑了笑。
“从见到你的第一眼开始。”
石瑶眸光微动。
“可你没有拆穿我。”
朱友贞扶着龙椅起身。
他走得有些晃,像是下一刻便会摔倒,可他仍旧一步一步走向石瑶。
“朕心中有个疑问。”
石瑶轻轻眨了眨眼:“石瑶知无不言。”
朱友贞来到石瑶近前。
他眼神颤栗着看着她,像是在看石瑶,又像是在看另一个早已死去多年的人。
“你到底替谁办事?”
石瑶平静答道:“不良人。”
朱友贞怔了怔。
随后“呵呵”轻笑起来。
笑了许久。
他轻轻摇头。
“虽然朕早就怀疑你的动机,但朕一直不愿相信,你是为了杀朕才接近朕的。”
石瑶道:“不是我,是天要亡你。”
朱友贞问:“为什么?”
石瑶答:“因为你是大梁的皇帝。”
朱友贞忍不住冷笑。
“哈哈哈皇帝~”
他回头看向那张龙椅。
那张简陋的、可笑的龙椅。
眼中厌恶、眷恋、讥讽与茫然交错在一起。
“我自小就恨皇帝,他自从做了皇帝,就再没管过我和母后。”
朱友贞再度自嘲地笑了一声。
“呵呵,但这又有什么关系呢?只要有母后陪着我,就够了。”
他神情骤然一厉,像是将脑袋里所有痛苦都凝聚在那张扭曲的脸上。
“可是那一天,朱温夺走了我的一切,是他夺走了我的母后,可我······”
声音忽然哽住。
那份厉色碎开,露出里边藏了许多年的悲泣。
“我却什么都做不了。”
帐中很安静,只有烛火轻轻摇晃。
石瑶没有说话。
朱友贞低声道:“本以为成了皇帝,就能如朱温一般,得到想要的一切,可······”
他声音顿了顿,眼眶竟有些红。
“可当我真成了皇帝,母亲却仍旧没有回来,我很失望。”
说到这里,他眼中又亮起一些。
像是曾经那点疯癫希望又一次从灰烬里爬出来。
“那一天,孟婆说龙泉宝藏中的不死药可令生者不朽,死者复生,我才知道,并不是皇帝无法得到想要的一切,只是我不够努力。”
“我只是大梁的皇帝。”
“若是整个天下的皇帝,这龙泉宝藏自然便是我的,母亲自然就能够复生回到我身边。”
他说得越来越急,又忽然缓了下来。
回头看向石瑶,眼神柔了许多。
“后来,你出现了。”
“我开始真切地相信那句话,只要成了皇帝,真的能得到想要的一切。”
“我尚未取得龙泉宝藏,你便来到了我的身边。”
“我是天子,这就是天意。”
石瑶静静看着他。
话语至此,朱友贞眼中又忽地浮现迷茫之色。
“可我不知道这世上是否真的存在投胎转世,我不知道那不死药是否真的管用,我不知道复生后的母后是否还是我的那个母后,我也不知道母后复生之后,你是否还会存在。”
“我不知道······”
“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捂着脑袋,痛苦而迷惘。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所以我并未急着去寻找龙泉宝藏。”
石瑶眼神微微一动。
朱友贞缓缓走向她。
“我不敢去赌。”
“我怕失去母后以后再失去你。”
“我怕还要再等几十年,才能遇见母后的投胎转世。”
石瑶问道:“就因为我跟她长得很像?”
朱友贞仔细端详着石瑶。
看了许久,他点了点头,叹道:“真像啊!”
紧接着,他又摇了摇头。
“不只是长得像。”
“你的气质、行为、举止,你的一切都很像。”
石瑶道:“这只是为了方便下毒,方便操控你的情绪。”
朱友贞敲了敲自己的脑袋。
“是这头痛吗?”
石瑶点头:“是。”
朱友贞却是不恼不怒,竟是笑了。
“那我倒是要谢谢你。”
石瑶面露疑惑之色。
朱友贞轻声解释道:“这头痛虽然折磨人,虽然整日整夜地做噩梦,却也正因为这噩梦,那随着时间淡去的,关于母亲的记忆一点点清晰了起来。”
石瑶眼眸微微一眨。
朱友贞看着她:“石瑶,我还有一个问题想问你。”
石瑶没有做声。
却是默认了。
朱友贞脑海中浮现起很久很久以前的画面。
那时他还不是皇帝,也不懂什么天下。
他只是一个想要母亲夸一句好孩子的孩子。
他曾对母亲说过,要做个好孩子。
可是后来……
他抬手锤了锤自己的胸口。
“在你的眼中,我是个坏人吗?”
朱友贞满怀期待地看着石瑶。
“啊?”
这个问题问得很轻。
也很可笑。
堂堂大梁皇帝,杀人无数,暴虐无常,临死前竟问一个来杀他的女人,自己是不是坏人。
石瑶抿了抿唇,低眉轻笑:“呵呵,在这乱世之中,迷路的又岂止你一人呢?”
朱友贞闻言,嘴角笑容渐渐释然。
这似乎不是他想要的答案,却又似乎比他想要的答案更好。
“石瑶,朕求你一件事。”
石瑶不答。
朱友贞接着说道:“朕是天子,天子升天,自有其道,你先去外面候着。”
他轻轻摇了摇头。
“不会耽误你太久的。”
石瑶看着他。
片刻之后,微微行礼。
就在她准备转身之时,帐帘忽然被掀开。
一道懒散声音随之响起。
“但这会耽误我的时间。”
韩澈提着一个食盒走了进来。
石瑶扭头看来,神色一凝。
“是你!”
朱友贞此时已心存死志。
见到韩澈,倒也没有怒意。
他只是看着韩澈,声音很平静。
“你我见面寥寥无几,更是从无接触,应当没有仇怨吧?”
韩澈摇了摇头。
“的确没有。”
朱友贞不解。
“那为何这点体面都不愿给朕?”
韩澈咧嘴一笑。
“因为没能亲手杀了朱温和朱友珪,实在太过遗憾,勉为其难拿你来代替一下。”
话音落下。
韩澈的身形已然出现在朱友贞身后。
朱友贞双眼瞪大。
他似乎想说什么。
可脖颈处一道细线缓缓张开。
下一瞬,头颅朝身后掉落。
韩澈正好打开食盒,将其接住。
“啪。”
食盒合上。
帐中烛火轻轻一晃。
大梁皇帝朱友贞,就此身死。
大帐中静得可怕。
石瑶看着韩澈,眼神一点点沉了下来。
韩澈提着食盒,转身看向她。
石瑶面色微变,身形一闪,迅速退出中军大帐。
可下一刻,一道呼吸忽然吐在她脖颈之间,一只手自身侧撩起她鬓角长发。
“嗯~”
韩澈声音带笑:“孟婆这身皮囊当真是不错,看得我这个好色之徒都有些心动了。”
石瑶身形微僵,却临危不惧,沉声道:“但你的野心,可比你的好色之心危险多了。”
“哦?”
韩澈轻疑一声:“你也知道我的野心?”
不待石瑶回答,韩澈便自问自答。
“上一个知道我野心的女人,可是已经让我吃干抹净了。”
石瑶闻言,心中不由一紧。
韩澈感受到她这一瞬间的紧张,不由退了两步,笑道:“算了,不逗你了,可否帮我给袁天罡带句话?”
他提着食盒,站在夜色里,神色忽然淡了些。
石瑶感受到韩澈退开,缓缓转身看向他。
“大帅就在藏兵谷,你何不亲自去说?”
韩澈耸了耸肩。
“我可不想找死!”
石瑶打量着他。
片刻后问:“什么话?”
韩澈道:“就真的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石瑶问:“就这句话?”
韩澈点了点头。
“就这句话。”
说完,他提着食盒,转身便走。
不疾不徐,如同闲庭信步。
石瑶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
“一定带到。”
韩澈没有回头,只是抬手摆了摆。
夜色之中,他的身影逐渐远去,而后消失在残破长安的阴影里。
石瑶静静注视着韩澈身影彻底消失。
许久之后,方才缓缓舒了一口气。
眼眸之中神色有些复杂。
片刻后,她身形一闪,消失在夜色之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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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2章 敢想敢做
韩澈提着食盒,顺着营中道路朝里走去,走到营门附近时,脚步却是微微一顿。
营门旁,一面“梁”字大旗倒在地上。
旗杆底部从地里翻出新土,想来原本是被插在地上的,只是后来倒了,那个黑色“梁”字皱皱巴巴地铺在地上,像是一张被揉碎了的旧皮。
大旗旁边,尚有一行清晰的马蹄印。
马蹄印旁,是几串脚印。
脚印有深有浅,有大有小,其中一串格外沉重,落下去的痕迹比寻常人深了近半寸。
旁边还有些血迹。
血迹不多,已然暗沉。
韩澈低头看了片刻,嘴角不由浮现一抹笑意。
不错。
这意味着钟小葵已然收服王彦章。
·······
韩澈入营,一路来到中军大帐。
中军大帐外,一队玄冥教众披甲守卫。
见得韩澈提着食盒走来,众人齐齐躬身。
“参见教主!”
声音不算大,却整齐而沉。
为首的玄冥教众队长快步上前,单膝跪地,语气里带着一股子难以掩饰的狂热:“教主,您回来了!”
韩澈轻轻点头。
“嗯,唤夜游神前来。”
“是!”
那玄冥教众队长当即领命,抬手招来一名教众,低声吩咐两句。
那教众身形一闪,迅速没入夜色之中。
韩澈则提着食盒,掀帘入帐。
帐中烛火明亮。
韩澈随手将食盒放在案上,坐了下来。
案上摊着舆图、军册、几卷尚未拆开的密报,还有一盘冷掉的糕点,不只是夜游神准备的,还是钟小葵准备的。
韩澈瞧着那糕点,沉默了一下,伸手拿起,又放了回去。
冷了。
不太好吃。
他倒不是嫌弃,只是觉得眼下吃这玩意容易噎着。
从一旁取过空白纸张,提笔蘸墨,写下了两个字。
降卒。
随后他微微眯眼,静静看着这两个字。
五万梁军降卒。
说起来是兵马,是势力,是他如今最缺的军中骨肉。
可若是吃不好,也可能是毒药。
两万余兴元府兵马,体量本就不大。
如今再平添五万梁军。
以蛇吞象。
吞得下去,便是筋骨大壮。
吞不下去,便要活生生撑死自己。
韩澈提笔,在“降卒”二字下方一一列举。
其一,粮草不足。
其二,降卒心不定。
其三,梁军旧将旧校难制。
其四,兴元府旧军不满。
其五,入蜀路上变数太多。
写到这里,韩澈笔尖一顿,又在后边添了一条。
其六,王彦章。
他看着最后这三个字,忽然笑了笑。
麻烦归麻烦。
但有麻烦,才说明东西值钱。
若这五万人当真如五万头猪一般任由他牵回蜀地,那他还真得掂量着这些人是不是诈降了。
思绪流转间,帐外传来轻微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轻,落地几乎没有多少声响,若非韩澈熟悉得不能再熟悉,还真不好辨认。
门帘被掀开。
一身黑袍的夜游神入帐,兜帽低垂,将面容藏在阴影里。
她入帐之后,眼角余光先是极快地扫了一眼帐中。
见钟小葵并不在,她那藏在兜帽下的眼眸微不可察地柔和了些许,随即躬身行礼。
“老大!”
韩澈放下笔,抬手指了指案上食盒。
“那里边是朱友贞首级,你拿下去处理下,送去洛阳,让马面交给李存勖,就说当做是我给他的登基贺礼。”
夜游神闻言,心中微动。
她没有多问,当先领命,上前提起食盒。
食盒入手微沉,提着食盒退回原位
韩澈抬眼看向她。
兜帽下,夜游神轻声问道:“李存勖会登基称帝?”
韩澈点了点头。
“会!”
当然会。
即便镜心魔不给力,李存勖看到他送的这份礼,也会受激登基称帝的。
夜游神沉默片刻,她想到了李存勖的父亲,也就是晋王李克用。
那可不是汉太祖高皇帝的父亲那般,这位晋王,可是实权派。
李存勖麾下许多将领,早些年都是跟随李克用征战的旧部。
李克用还活着,李存勖此时称帝,怎么看都有些微妙。
夜游神问:“那李克用算什么?”
韩澈提笔蘸墨,语气随意。
“算他活得久。”
若是李克用如同他前世的历史一般,早死个十几年,父子两人自可成就一段佳话。
父亲留下三矢遗命,儿子继承遗志,报仇雪恨,灭梁称帝。
世人提起,怎么都要赞一声父子英烈。
可这个世界的李克用偏偏多活了十几年。
李存勖打下来的功业越大,父子俩处境便越尴尬。
当儿子的再英明神武,上边还压着个爹。
当爹的再雄才大略,下边这个儿子却已经快要称帝了。
这世上许多事,差一步是孝,进一步便是逆。
或许李克用本意并非如此,或是忌惮于袁天罡,或是有其他原因。
而事实就是李存勖现在大抵就卡在这一步之间,进退两难。
但有的是人让他再往前走一步,比如说镜心魔,也比如说他韩澈。
至于他们父子之后如何收场,那得看他们父子还有没有再见面的机会再说。
韩澈转而问道:“岐国境内隐秘粮仓的标记地图可有做好?”
夜游神收敛心神。
“已做好!”
她再度上前,自袖中取出一个卷轴来,放到了韩澈案上。
韩澈拿起卷轴打开。
卷轴之上标记细密,却并不杂乱,山道、驿站、隐蔽村寨、废弃仓屋、河谷转折、林中暗记,皆以不同符号标出。
其中有几处标记旁边,还特意写明了粮仓规模、看守人数、启用暗号。
韩澈看了眼,不由点了点头。
当初他与女帝以粮道合作,一个借玄冥教华山分舵,一个借幻音坊沿途运粮入晋,明面上是为岐国续命,是为李存勖运粮,是他为自己谋利。
可在这粮道之上,他所谋之利益,又何止这一层?
夜游神与幻音坊共同把持岐国这段粮道之时,他便已命她暗中私设隐秘粮仓,借沿途损耗、调拨差额、周转转运之名,一点点屯下粮食。
这粮食平时看着不起眼,可到了今日,便是能救命的东西。
当然,也可能是将来要命的东西。
韩澈重新合上卷轴。
“做的不错,下去吧!”
夜游神兜帽下的眼眸微微一亮,心中欢喜。
她向来不求韩澈说什么漂亮话。
只是这四个字,便已足够她欢喜许久。
“是!”
夜游神提着食盒,躬身告退。
门帘重新落下。
帐中又只剩下韩澈一人。
他听着夜游神的脚步声远去,这才低头看向纸上所列诸事,在“粮草不足”后边缓缓写下两字。
已解!
随后又在“降卒心不定”后方写下三个字。
王彦章。
笔锋落下之时,帐外玄冥教众再次入内听令。
韩澈道:“传安重霸。”
“是!”
······
夜更深了些。
营中火把被夜风吹得摇曳不止,时明时暗。
韩澈独坐中军大帐,继续提笔,一一列举吞下这五万降军可能存在的问题,而后又逐一琢磨安定之策。
粮草可以取。
降卒可以稳。
旧将可以分化。
军校可以重编。
兴元府旧军的不满,则要用赏赐、军功、升迁与敲打一起压下去。
可纸上诸多问题写到最后,仍是绕回了王彦章。
这个人若不点头,五万梁军降卒就算压得住,也会压得很费力。
若他点头,许多事便都能省下。
至少在返回兴元府之前,可以省下。
一刻钟之后,帐外响起清晰的脚步声。
脚步声比夜游神重了许多,也急了许多。
但走到帐外时,又明显放慢了几分。
“启禀教主,安将军已到。”
韩澈没有抬头。
“进。”
门帘掀开。
安重霸大步入帐。
他身形壮实,甲胄之上尚有露水与泥点,脸上也带着一些疲惫。
只是比起疲惫,他眼底更多的却是惴惴不安。
安重霸入帐第一时间便用眼角余光打量了帐中一眼。
这一眼极快。
快到寻常人根本不会察觉。
可韩澈偏偏没有抬头,便已开口道:“在看王彦章在不在这?”
安重霸心底一慌。
直觉脊背发寒,额角轻轻冒出冷汗。
他不曾想韩澈并未抬头,都能觉察他如此细微的动作。
当真骇人。
安重霸连忙上前,双膝跪地,俯首认错。
“属下不敢!”
韩澈仍旧低头写着什么。
“听闻王彦章归降,你便慌了?”
安重霸头垂得更低。
“不敢!”
“不敢?”
韩澈笔锋不停,声音也不见多少喜怒:“你先前于战阵之中便败于王彦章之手,若非本座相救,早已被刺死当场,在勇武之上已胜你良多。”
“且王彦章在梁国伐岐之中,替朱友贞统领十万大军,统军之能亦可压你一头。”
“而今梁军降卒近五万,兵力远在你兴元府大军之上,你当真不慌?当真不惧?”
安重霸汗颜。
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说不慌,自是假话。
说慌,又显得太过无能。
在今夜之前,他虽被韩澈敲打过,但在韩澈麾下的这一席之地坐得还算安稳。
而今王彦章归降,情况却又有所不同。
相较于王彦章这等勇武胜他,威望胜他,统军还是胜他,身后更是天然立着近五万梁军降卒的宿将而言,他的竞争力,实在小之又小。。
若韩澈真有意用王彦章来取代他,安重霸除了甘愿让贤之外,似乎别无他法。
好在韩澈并未进一步相逼,甚至未曾抬眼看他,只是自顾自的书写着什么。
帐中安静了下来。
烛火轻轻晃动。
安重霸跪在地上,额角冷汗一点点滑落,心中思绪也一点点被逼得清明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方才理好思绪。
只是开口之前,心中仍有些战战兢兢。
在他心中,韩澈甚妖。
他甚至不知自己心中所想,是否已在韩澈预料之中。
“属下虽慌,却无惧。”
安重霸深吸一口气,沉声开口:“教主之志在天下、在万民,而非一城一池,教主所需能臣猛将也绝非王彦章一人,属下只需兢兢业业,自有一席之地。”
韩澈笔尖一顿。
此时方才抬眼看向安重霸。
“眼光倒是长进了些。”
听得韩澈放下笔的声音,安重霸心中松了口气。
他抬起头,脸上极快地堆起几分谄媚之色。
“得教主提点,自是该有所长进。”
韩澈深深看了安重霸一眼。
那眼神意味深长,看得安重霸刚刚松下去的那口气,又硬生生提了起来。
“希望你记得这份长进。”
韩澈淡淡道:“本座这人喜新却不厌旧,可不想新人代旧人,起来吧!”
安重霸心神一震。
“谢……谢教主!”
他连忙领命起身。
起身之际,目光扫了眼韩澈,却又连忙挪开,有些发怵。
韩澈没有继续在此事上敲打他。
敲打这种事,点到为止即可。
敲得太轻,不疼。
敲得太重,容易敲碎。
安重霸这种人,现在碎了未免可惜。
韩澈问道:“我军粮草、物资情况如何?”
一提到军务,安重霸明显镇定了不少。
他连忙拱手道:“我军出征之际,粮草与物资本就所备不多,如今兵力平添五万之众,物资倒是可取梁军的一用,但粮草即便紧巴一些,也恐不出三日便要消耗一空,无法支持我军返回陈仓,是否可向岐国要些?我军助其解围,奉粮草以报也算合适。”
“不必。”
韩澈抬手敲了敲桌案上方才夜游神留下的那个卷轴。
“夜游神当初与幻音坊共同把持岐国这段粮道之时,我便命其在岐国境内暗中私设隐秘粮仓借机屯粮,此乃标记各隐秘粮草的地图。”
安重霸看着那个卷轴,心中骇然。
韩澈竟在近一年之前,便已知今日之事,并提前布局?
韩澈接着叮嘱:“你挑选兴元府的亲信,亲自带着前去取回,切勿暴露这些粮仓,将来本座还有用!”
安重霸心中一凛,连忙上前拿起卷轴。
“属下领命!”
他缓缓退回原位之途,低头看着手中卷轴,心中更为骇然。
韩澈此间所谋,恐并不只是为今日。
只怕还要更远。
是为将来图谋岐国?
安重霸不敢细想。
想得越细,越觉得这卷轴烫手。
韩澈好似没看到他神色变化,继续问道:“梁军降卒情况如何?”
安重霸将卷轴小心翼翼地收进怀里,回道:“好在教主料事如神,我军营寨本就是以七万人规格扎建,此番却是正合适,只是……”
韩澈抬眼。
“讲!”
安重霸沉声道:“只是梁军降卒远多于我军,本就在逃亡之途身心俱疲,当下初来相投,又有劫后余生之感,还算安稳,可日子一久,只怕生变啊!”
这是实话,五万人不是五千人,更不是五百人,更何况这些人家眷大多还在梁国境内。
若不妥善处置,就这般拖着,即便粮草管够,也迟早生乱。
韩澈并不意外,只是淡淡道:“先将王彦章归降的消息放出去,进一步稳住那一批降卒,届时我会让王彦章出面暂领这一支降军,待返回蜀地,再行整军。”
安重霸闻言,不敢多说什么,连忙拱手。
“是!”
韩澈摆了摆手。
安重霸识趣告退,转身前去安排前往隐秘粮仓取粮草之事。
他走出大帐之时,夜风一吹,方才发觉自己后背已然湿了一片。
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帐中摇曳的火光。
安重霸心中暗暗叹了口气。
王彦章归降,确实让他心慌。
可与王彦章相比,真正可怕的,从来都是帐中那个人。
那位教主喜新不厌旧。
听起来像句安抚,可安重霸越想越觉得不对。
喜新不厌旧,是说他不会轻易被新人取代。
可若旧人不懂事,那就未必是“不厌”了。
安重霸深吸一口气,将怀中卷轴按紧,快步离去。
他觉得自己往后还是要更兢兢业业一些。
不为别的,主要是想活着。
······
中军大帐内。
韩澈看了看自己写下的,关于如何以两万之军吞下五万梁军降卒的问题与一些解答,心中大致思路已然成型。
只不过如此以蛇吞象,而且还没有太多的时间,这便绕不过一个人。
王彦章。
这支降军原本的统军之人。
虽说即便没有王彦章,他也不会放弃吞下这五万梁军。
可有王彦章的情况下,此举倒是可以轻松不少,而且可以不急于整军,待返回兴元府再来慢慢处理这些问题。
韩澈抬手,恐怖内力自指尖涌出,案上那张纸瞬间卷曲,燃起幽冷火光,眨眼间便化作飞灰。
灰烬在帐中飘散。
他起身离帐,朝钟小葵所在营帐而去。
钟小葵营帐距离中军大帐不远,就在附近的玄冥教所属营地。
不过几步路的事情,便到了。
钟小葵营帐门口,站着一众梁军禁军校尉。
这些人大多甲胄未卸,只是放下了兵刃,脸上神色各异。
其中不少都是钟小葵在禁军中的亲信。
他们通过董璋得知自家钟统领早已投敌,如今梁国已亡,他们来投,也是被钟统领派人所接纳。
眼见钟统领在这敌营职权不小,仗着有钟统领亲信这层身份在,他们当然不甘于普通降军这般被动的身份,自然要来寻找钟统领主持大局。
他们虽成功来到钟统领的营帐处,却是被玄冥教众挡在帐外。
原本心中还颇有不安。
可听闻其中医官正在为王彦章治伤,众人不仅没有丝毫急切了,反倒一个个心中大定。
王彦章在里边,钟统领也在里边。
那至少说明,他们这些人不是没根的浮萍。
乱世之中,能有个主心骨,已经是极好的事情。
见得韩澈到来,众人神色皆是一紧。
董璋最为有眼力劲。
他几乎没有半分迟疑,“噗通”一声当先跪下。
“钟大人麾下董璋,参见教主!”
韩澈一身常服,身为梁军禁军又未曾直面过韩澈,其余校尉虽知眼前之人定然身份不凡,却不知其真正身份。
只是董璋跪得如此干脆,微微一愣之后,众人也是连忙跪下,有样学样。
“钟大人麾下赵承,参见教主!”
“钟大人麾下刘季安,参见教主!”
“钟大人麾下孙成,参见教主!”
“钟大人麾下······”
一连串名字在帐外响起。
韩澈听得并不如何认真。
名字可以慢慢记,人也可以慢慢用。
只要他们现在知道该跪谁,便已足够。
韩澈目光落在率先跪下的董璋身上。
“董璋!”
董璋连忙俯首。
“卑职在!”
韩澈道:“你们钟统领与本座提起过你,摧毁大梁无敌大将军那一夜,你做的不错!”
此话一出,其余梁军禁军校尉不由齐齐看向董璋,皆面露错愕之色。
不过很快,他们又释然了。
难怪这家伙知道钟统领早已投敌,且在敌方地位不低。
原来早在大梁无敌大将军被毁那一夜,此人便已参与其中。
一时间,有人震惊,有人羡慕,也有人心中暗骂。
这董璋平日里瞧着也没什么了不得,怎么投靠新主这等大事,竟能跑到他们所有人前头去?
当真是厚颜无耻。
董璋深知这只不过是纯粹的嫉妒,半点不觉羞愧,反倒心中大喜。
他知道韩澈这句话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董璋不是随大流来投的降将,而是早早便为玄冥教立过功的人。
在这些昔日同僚面前,身份自然也就不同了。
董璋连忙叩首道:“多谢教主大人夸赞,卑职听令行事,不敢居功!”
韩澈欣慰地点了点头,似是对董璋的态度很满意。
随后,他转而看向其余梁军禁军校尉。
“尔等也不必忧心,既已弃暗投明,本座自会给你们一个光明的前途。”
众梁军禁军校尉顿时大喜。
他们自然不会觉得韩澈一句话,便真有光明的前途。
可有这么一句话,至少说明他们不会同一般降军那般对待。
乱世之中,许多时候差的就是这么一句话。
一句话能让人死,一句话也能让人活。
一句话能让人做狗,一句话也能让人做人上人。
众人齐齐俯首。
“多谢教主,愿为教主效死!”
韩澈笑着点了点头。
“都起来吧!”
众梁军禁军校尉领命起身。
在众人注视下,韩澈来到帐前。
两名玄冥教众恭敬喊了声教主,便主动掀开门帘。
韩澈走入帐中。
帐内药味很浓,血腥味也不轻。
钟小葵原本站在一旁,听见动静,已是迎上前来。
她脸色依旧清冷,眉眼之间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欣喜。
“你回来了!”
韩澈轻轻应了一声。
“嗯。”
他说着,目光越过钟小葵,看向帐内。
王彦章坐在榻边,身上甲胄已被卸下半边,肩背处有几道旧伤新裂,胸腹之间也有包扎过的痕迹。
不过这些都不是最醒目的。
最醒目的,是他的左眼。
随军医官正在为其包扎眼睛,一圈圈白布缠绕而过,鲜血仍隐隐渗出。
韩澈不由想起营门“梁”字旗帜旁的些许血迹。
他问道:“他这是?”
钟小葵回头看了眼王彦章,声音微微一沉,压低了些许。
“他挖了自己的左眼为梁国殉葬!”
韩澈沉默片刻,轻声感叹道:“少有的忠义之士,远非杨师厚所能比拟!”
钟小葵见杨师厚的次数极少。
但此人之跋扈,从其对朱友贞的傲慢与不屑态度便可看出一二。
就忠义而言,的确难与王彦章相比。
她认同地点了点头。
“的确!”
韩澈伸手握住钟小葵的小手。
钟小葵身形微微一僵,却没有挣开。
她的手有些凉,是修炼冥水经所致。
韩澈轻声问:“王彦章现在只为护你周全,还不愿为我效力吧?”
钟小葵回过头来,仰头看着韩澈,点了点头。
“嗯!我若强行命令他,他应当还是会奉命去做,但并非全心全意,关键时候恐会误你大事!”
说到这里,钟小葵眉头微微皱起,面露愧疚之色。
她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
若是能让王彦章全心归附韩澈,眼下许多事情都会简单许多。
可她也清楚,王彦章不是普通降将。
此人一生忠义,刚刚才亲眼看着大梁走到尽头,本欲以身殉国,只是她借自己那未曾谋面,也无法再谋面的父亲,也就是郴王朱友裕的名义,将其强行绑了下来。
这才使其亲手挖出一只眼为大梁殉葬,以残躯来护她周全。
要他转头便对韩澈俯首称臣,实在太过强人所难。
韩澈并未就此多说什么,只是回头瞥了眼帐外。
“外边那些梁军的禁军校尉都是找你的。”
钟小葵微微歪了歪脑袋,目光随之看向帐外。
以她的目力,通过门帘轻微浮动,便可看清帐外情况。
只是瞧了一眼,她便很快收回目光。
看向韩澈时,正好迎上韩澈的视线。
钟小葵道:“我不知该怎么处置他们,便未曾出面见他们。”
她这话说得很轻,却也很真。
这些人若只是她那些亲信,倒还好说,找个由头编入玄冥教便是。
但这些禁军校尉全来了,即便他们只是为他们自己而来,也从一定程度上代表着整个梁军禁军。
而整个梁军禁军,并未在战场上有多少损失,体量相较于兴元府之军而言,并不小。
如此一来,她便不好处置了,索性并未去见。
韩澈却道:“你的人,你想怎么处置,你想怎么安排,都可以,暂时别掺和进兴元府之军即可。”
钟小葵面色依旧很冷,只是眼眸微微亮起。
心中顿时欢喜。
韩澈这句话,并不只是让她处置帐外那些人,更是承认她可以有自己的一批人。
不是玄冥教教主施舍给钟馗的属下,而是属于钟小葵自己的人。
韩澈轻轻拍了拍钟小葵的手,笑容温和。
“去吧!我与王彦章谈谈!”
钟小葵看着他,轻轻点头。
“好!”
她回头看了眼王彦章,转而出了营帐。
门帘掀起又落下。
帐中少了一道清冷身影,气氛却反而更沉了几分。
韩澈走向王彦章。
那随军医官已经给王彦章包扎完毕,正在收拾东西。
韩澈道:“暂且出去,稍后再回来收拾。”
随军医官不疑有他,连忙领命退下。
帐中只剩下韩澈与王彦章。
烛火烧得很安静。
药味与血腥味混在一起,让这场谈话从一开始便不像是谈降,更像是吊唁。
王彦章打量着韩澈,并未起身。
他仅剩的一只右眼很沉,也很冷。
那眼神中没有多少畏惧,更多的是审视与压抑的怨意。
“你与郡主什么关系?”
韩澈拉过一张凳子,在王彦章面前坐下。
姿态很随意。
“你应当知道我以前的名号。”
王彦章沉声道:“玄冥教神荼,玄冥教的头号刽子手。”
韩澈点头。
“玄冥教现任钟馗是你家郡主,而我是玄冥教前任钟馗弟子。”
王彦章恍然。
他再度上下打量韩澈一番。
“所以你是郡主的师兄?”
韩澈摇头:“不,我是她男人!”
王彦章沉默,一张本就比较黑的脸,不知是不是更黑了些。
但很显然,他并不想在这个话题上继续下去,尤其不想从韩澈口中继续听到与郡主有关的这些话。
他自是不愿看到郴王之女与这灭亡大梁的罪魁祸首在一起的,只是从刚才两人的亲密程度来看,只怕是已定终身。
这种感觉,说不出的堵心。
王彦章压下心中不快,转而道:“你刚才有句话说错了,我远不如杨公。”
韩澈知道,这是王彦章无声的拒绝。
不想他通过钟小葵来让其效忠。
不过韩澈向来擅长见招拆招,有话就接。
“我曾与杨师厚共饮,也曾一同吃过黎阳石鱼,你可曾有过?”
王彦章眉头微皱。
他也是梁国宿将,虽职权难以比杨师厚,但共饮的机会还是有的。
只是那黎阳石鱼乃是杨师厚的心头好,极少与人分享,他却是没那个待遇。
王彦章沉默片刻,道:“不曾。”
回答之余,他将信将疑地看着韩澈。
有些不太理解韩澈竟能与杨师厚关系深厚至此。
韩澈道:“所以我比你更了解杨师厚此人。”
王彦章没有说话。
若韩澈所说为真,他的确没法反驳。
韩澈见此,不由咧嘴一笑,话题却忽地跳脱开来。
“知道十八层地狱吗?”
王彦章面露不解之色。
不过还是点了点头。
韩澈问:“若以你受尽十八层地狱折磨为代价,换取天下太平,百姓安居乐业,你可愿意?”
王彦章沉默片刻。
并非迟疑。
只是不知韩澈此言究竟是何意味。
而后,他郑重开口。
“若真能如此,王某愿入那十八层地狱走上一遭。”
韩澈点了点头。
“杨师厚此人,军事能力的确很强,你虽骁勇,但就统军作战能力而言,的确不如他。然杨师厚不过一乱世匹夫尔,唯恐天下不乱,而你王彦章忠义双全,心向太平之世,已远胜杨师厚此等匹夫矣。”
王彦章无言。
杨师厚之跋扈由来已久,如此说来,倒也不算错。
只是他到底是武人,让他去与杨师厚比道德,确实有些不太好意思。
更何况杨师厚虽跋扈,却也曾为大梁立下赫赫战功。
此人身上的是非功过,绝非三言两语能说尽。
可韩澈这话,又确实说到了王彦章心中某处。
他自问未必胜过杨师厚。
可他也从未如杨师厚那般,只将这乱世当成武人逞威的猎场。
韩澈见王彦章沉默,忽地又将话题拐回到钟小葵身上。
“你想护你家郡主周全?”
王彦章虽不愿与韩澈谈论钟小葵的话题,但就这个问题而言,他很明确。
“是!”
韩澈笑道:“那这不巧了吗?我也想护她周全!”
王彦章对于韩澈算计大梁,致使梁国灭亡仍有怨念。
他并不想与韩澈相提并论,面色不由一沉。
再想起先前韩澈所说与钟小葵的关系,又结合现在这话,听着好像原本没这打算一般,面色顿时变得不善起来。
“这是你应该做的。”
韩澈点了点头,并不否认。
“这的确是我应该做的,但我要做的与你又有些不同。”
王彦章皱眉。
“有何不同?”
韩澈见王彦章上钩,不由会心一笑。
他坐在烛火之中,脊背微微挺直,声音也不再如先前那般轻佻。
“我要打造一个太平盛世,而后让这个太平盛世护她周全!”
王彦章心中一震,这的确与他之想法有些不同。
他想护郡主周全,是以手中铁枪护她一人。
韩澈这句话,却是要以天下护她一人。
荒唐。
狂妄。
可又莫名有种令人无法立刻斥为笑话的气魄。
王彦章再次打量着韩澈,却知此人不过图穷匕见,顿时冷笑出声。
“呵呵,就凭你这满是阴险算计之辈?”
韩澈并不在意王彦章的诋毁,只是轻笑。
“兵者,诡道也!”
此话落下,他却并未给王彦章说话的机会,接着开口。
“当然,你身为受害者,觉得这是‘阴谋诡计’也没什么问题,但我之所以敢说那话,却并非是因为这些。”
王彦章不言,做洗耳恭听状。
面色却好似在说,看你能说出什么花来。
韩澈也不在意,只是抬眼看着王彦章,帐中烛火落在那双眼睛里,映出一片极淡却极亮的光。
“是因为我比这世间所有人都更敢想,也都更敢做!”
王彦章眉头微微皱起。
韩澈声音不高,却字字清晰。
“我要这天下。”
“我要这天下不仅是太平。”
“我要这天下安得广厦千万间。”
“我要这天下苍生俱保暖。”
“我要这天下老有所依,幼有所育。”
“我要这天下人皆识字通道理。”
“我还要这天下兼爱平生!”
话音落下,帐中忽地安静下来。
烛火轻轻一晃,好似连夜风都在这一瞬间停了。
王彦章心中再次一震,面色却无动容,只是冷眼看着韩澈。
“光说空话可没用!”
韩澈却反问道:“我敢想,敢说,自然敢做,你的大梁、你曾忠诚的大梁皇帝敢想、敢说吗?”
王彦章沉默,他知道韩澈最后为什么没说“敢做”二字。
因为大梁······的确未曾做到。
莫说做到,甚至未必敢想。
朱温敢想称帝,敢想篡唐,敢想把天下抢到手里。
朱友贞敢想守住皇位,敢想炮轰凤翔,敢想让所有人都跪在自己脚下。
可他们想过天下百姓吗?
想过太平吗?
想过让老有所依、幼有所育吗?
或许,也曾想过。
在某些酒酣耳热、帝王自得之时,随口说过几句仁政、盛世、休养生息。
可那种想,太轻了。
轻得像是龙辇上的帷幔,风一吹便散。
韩澈这话却不同。
王彦章能从韩澈身上、话语间,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自信。
那种自信做不得假。
他能感觉出,眼前的韩澈是真的相信自己能够做到所说的那些。
可他想不清,这个满是阴谋算计之人,为何如此赤诚?
一个在幕后搅动天下大势为自己谋利之人,怎么能、怎么敢用这样一双眼睛,说出这样一番话?
不该如此,可偏偏就是如此。
这不由引得王彦章好奇,再次打量起韩澈来。
这一次远非前几次可比,无比仔细。
好似要从外边看到里边,想去看看那颗心究竟是怎么样。
韩澈只是笑着,眼神没有丝毫躲闪,也并不需要躲闪。
因为,他见过这样的世界。
哪怕只是另一个世界。
哪怕并不完美。
哪怕那里也有许多污泥、黑暗、压迫与不公。
可他终究见过人不必跪着读书,见过农民子弟也能入学,见过高楼万丈,见过万家灯火,见过普通人不必因为一场兵灾就全家死绝,见过许多乱世之人连做梦都不敢梦的东西。
而他有的是时间,十年不行就百年,百年不行就千年。
谁让他这人,有挂,死不了呢。
开挂,就是这么不讲道理。
当然,更不讲道理的袁天罡除外。
王彦章打量了韩澈许久,到最后,却是他先不敢去直视韩澈的眼睛。
在那双眼睛之中,他感觉自己格外渺小。
并非武力上的渺小,而是眼界上的渺小。
他这一生,忠于郴王,忠于大梁,忠于手中铁枪,也忠于自己心中那点武人气节。
可他的天下,始终是眼前这片天下。
韩澈眼中所看的,却像是另一片他从未见过,也从未敢想的天地。
王彦章缓缓开口。
“直说你想让我做什么吧。”
韩澈当即收起那大义凛然,咧嘴笑道:“帮我稳住梁军降卒,直至入蜀!”
王彦章看着他,忽然有些无言。
方才那般慷慨激昂,转头便如此现实。
这转得未免太快了些,可偏偏这才像韩澈。
若韩澈一直大义凛然,他反倒要觉得有假。
王彦章沉声道:“他们的家眷都在梁国境内,未必会听我的。”
韩澈道:“那就是我的事情了!”
王彦章沉默片刻。
点了点头。
“可以!”
这两个字落下,帐中气氛好似终于松了一些。
韩澈起身:“那就如此说定了,你先好好疗伤!”
话音落罢,他转身便走。
行至门口时,王彦章忽然叫住了他。
“韩澈。”
韩澈脚步一顿,没有回头。
王彦章看着他的背影,沉声问道:“你为何如此确信自己能做到那些连圣人、圣君都未曾做到的事情?”
韩澈沉默了一下。
随后轻声道:“因为他们只是想象,并未真正见过。”
王彦章眉头一皱。
“你就见过?”
韩澈笑了笑。
“你就当我在梦里见过吧!”
说完,他掀开门帘,走出了营帐。
夜风自帐外灌入,吹得烛火猛地一晃。
随军医官很快低着头入内,继续收拾东西,又小心翼翼地查看王彦章左眼包扎之处。
王彦章却仿佛未曾察觉,他只是坐在那里,独眼望着那摇曳的烛火,久久不言。
一个满手血腥、阴险算计的玄冥教刽子手。
一个敢搅动大势,图谋天下的乱世枭雄。
一个说自己要这天下安得广厦千万间、苍生俱保暖、老有所依、幼有所育、人皆识字通道理、兼爱平生的疯子。
王彦章想不明白。
可他忽然又觉得,若这世上真有那样一场梦。
那或许······
确实值得有人醒着去做。
而他,其实也本就无法真正意义上的拒绝。
那些事,若郡主执意要求,他还是会去做的。
······
(有一点点卡文,不过解决了)
第403章 朱砂落真名
月影西斜,终南夜色已深。
藏兵谷外,山风自崖壁间穿行而过,吹得谷中灯火明灭不定。
远处水声滔滔,似有千军万马奔腾于黑暗之中,可落到这座隐于山腹之间的谷城时,又只剩下了极为沉闷的回响。
城楼之上,有值守的不良人披甲而立。
他们没有交谈。
只是静静望着夜色。
直到一道身影自山道尽头缓缓而来,方才有人微微侧目。
那身影行得不快。
一身紫色宫装衣裙被夜风吹动,袖摆轻轻拂过石阶,仍带着些许梁营里的尘土气息。
可她身上的气息却很稳,稳得不像刚从一国覆亡之地回来。
城楼上的不良人看清来人,连忙退开一步。
“天佑星。”
石瑶没有停步,只是轻轻点头。
她拾阶而上。
一步。
一步。
石阶很长。
藏兵谷的夜也很长。
只是对于刚刚离开梁营的石瑶而言,这条石阶再长,也比不过今夜梁营中那段路。
朱友贞死了。
大梁亡了。
她亲眼看着那个坐在简陋龙椅上的皇帝,一点点垮下去。
那个曾经被朱温宠坏,又被痛苦折磨疯了的梁国皇帝,终究没能死在她手中。
死在了韩澈手中。
甚至于,他死得都算不上轰轰烈烈。
一个食盒。
一颗头颅。
一句话。
便将梁国最后一点体面收了个干干净净。
想到那一幕,石瑶脚步微微一顿。
不过也只是一顿。
她很快便继续往上。
楼阁之中未曾点灯。
石瑶推门而入时,借着月色,便见一斗笠歪斜人影端坐案前。
那人坐在那里,好似已经坐了很久,又好似从来都在那里。
月光越过门槛,落进楼阁,斜斜铺过地面,却在那人脚前三尺处停住了,仿佛连月光也不敢再往前。
石瑶当即拜下:“石瑶参见大帅,朱友贞已死,梁国彻底亡了。”
话音落下,楼阁内依旧静得可怕。
只有山风自门外卷入,带起案上几张纸页轻轻颤动。
袁天罡没有立刻说话,他只是抬手一挥。
“呼——”
楼阁之中烛火自行燃起。
一盏。
两盏。
三盏。
火光自四壁次第亮起,转瞬便将楼阁照得通明,月色顿时被烛火之光压出门外。
那一瞬间,石瑶只觉眼前一暗,又是一明。
再抬眸时,袁天罡脸上铁面依旧森冷。
烛火映在那张铁面之上,明明有光,却仍旧照不出半点温度。
暗哑的声音随之响起:“这些日子,你辛苦了!”
石瑶微微抬眸,她跟随袁天罡多年,知道这句话并非客套。
朱友贞这条线走到今日,确实耗费了太多心思。
从玄冥教孟婆,到朱友贞身旁的侍女石瑶,再到梁国军中那一根不断拨弄君心的暗线,她在朱友贞身上花了太多时间。
可最后收走朱友贞性命的人,却不是她。
“只是······朱友贞并非我所杀,而是死于那韩澈之手。”
袁天罡缓缓起身,那高大的身影自案后立起时,整个楼阁里的火光都仿佛低了一低。
“无碍,朱梁已灭,也是该他粉墨登场了。”
石瑶目光随着袁天罡而动。
她迟疑片刻,终究还是开口。
“此人武功已至石瑶所不能理解之地步,且此人之手段与谋算非同寻常,借天下大势掀风起浪,已成气候,今后祸患恐更胜朱梁。”
这话说得很重,却不是危言耸听。
在石瑶眼中,如今的韩澈已不是当初洛阳城中那个身患心疾、需要借身份与投诚保命的神荼。
也不是那个疗愈心疾,随朱友珪杀入洛阳皇宫的刽子手。
那时的韩澈危险,可那种危险,还在玄冥教内,还在一人一事之间。
如今的韩澈,却已把手伸向了天下。
他借李存勖攻梁。
借岐国牵制梁军。
借朱友贞疯狂逼梁军崩溃。
借钟小葵与王彦章收降卒之心。
借大梁灭亡开自己入蜀之局。
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江湖枭雄,更不是单纯的玄冥教教主。
石瑶甚至觉得,若给韩澈足够时间,此人恐怕真能用那些阴诡狠辣的手段,一点点把天下各方势力全都拖入他的棋盘里。
这并非朱梁可比。
朱梁再凶,也只是占了天下一隅,靠朱温旧威与梁国军力撑着。
韩澈却不一样,他手里原本没有那么多东西,可他总能从别人手里夺。
夺人。
夺势。
夺名。
夺心。
更可怕的是,他知道什么时候该杀,什么时候该跪,什么时候该笑,什么时候该退。
这种人,若无天命在身,便是乱世最大的灾祸。
袁天罡却似并不意外,不疾不徐地自一旁书架上取出一个卷轴来,回到案前坐下。
“要的就是他这份掀风起浪能力,来为将来新的大唐打下坚实的根基,如此方才不负他韩偓之子的身份。”
话音落罢,卷轴随之展开。
白纸黑字,一个个名字跃然于上。
有的是当今天下各大藩镇诸侯之名。
有的则是潜龙在渊者。
石瑶只扫了一眼,便认出了其中许多名字。
朱温、朱友珪、朱友贞、朱友文、李存勖、李克用、宋文通、孟知祥、马殷、钱镠、王建。
还有一些未曾完全走上台前,却早已被大帅看在眼中的人。
那卷轴并不长,可它所承载的,却几乎是这乱世中所有可能搅动天下风云之人。
朱温、朱友珪二人,已被红色笔迹划掉。
红色不是寻常朱墨,而是朱砂。
颜色很深,深得像血。
袁天罡提笔,自早已研磨好的朱砂墨上一蘸,将那朱友珪旁边,朱友贞的名字划掉。
朱砂落下,那三个字便像被一刀斩断了气数。
石瑶看着那一道红痕,心中莫名生出几分恍惚。
朱友贞曾是梁国皇帝。
纵然昏聩,纵然疯魔,纵然被韩澈、被她、被天下局势一步步推到死路,他终究也是一国之主。
可在大帅这里,他只是卷轴上被朱砂划掉的一个名字。
一笔,便成了旧人。
然而袁天罡并未停笔。
那只握笔的手,停在朱友贞名字旁边片刻。
随即向下一移,不是写在原本那一排名字后,而是在那一排名字的下方另起一排。
自最中间落笔,鲜红的朱砂墨在白纸上缓缓铺开。
一横,一竖······一撇,一捺。
石瑶瞳孔微微一缩。
韩澈。
两个字落下时,楼阁之中烛火忽地晃了晃。
仿佛连这藏兵谷中的风,都知道这两个字意味着什么。
石瑶知晓自己多虑了,大帅从来没有轻视韩澈。
不但没有轻视,甚至已将韩澈从天下诸侯与潜龙之中单独摘出,另起一行,落于朱砂之中。
这不是简单记名,这是定名。
是大帅亲手将韩澈放入了真正的天下死局里。
石瑶自卷轴上新添的那个名字收回目光。
“大帅,那韩澈托我给您带一句话。”
袁天罡搁下笔,抬眼看向石瑶。
“哦?什么话?”
石瑶回答:“就没有一点商量的余地?”
楼阁内安静了一瞬,袁天罡就这么静静地看着石瑶。
石瑶也没有补充。
片刻后,袁天罡问:“就这句话?”
石瑶点了点头。
“就这句话!”
袁天罡那森冷铁面下响起轻笑声。
“呵呵,倒是有趣!”
“啪嗒”一声,卷轴合上。
袁天罡拿着卷轴起身,重新来到书架前放好。
他动作不快,甚至称得上慢。
可就是这份慢,反而让石瑶心中更清楚,大帅并未因韩澈这句近乎求情的话产生半点动摇。
有趣。
只是有趣。
一个即将被列入必杀之局的人,问上一句有没有商量余地。
这当然有趣。
袁天罡将卷轴放回原处,悠悠说道:“当初在渝州时,此子对本帅也是毫无骨气的纳头就拜,明明与那韩致尧处处不像,却又与韩致尧一般无二的犟驴性子,明知是死局,还偏要往里钻。”
石瑶听着这话,心中浮现出一年多以前玄冥教大殿中的那一幕。
那时韩澈尚是神荼。
他带着一身伤,跪在大殿之下,以“家父韩偓”四字,换来了从她手下活命的余地。
那时她曾疑惑。
韩致尧之子,怎么会成了玄冥教的神荼?
怎么会比玄冥教中那些真正的恶鬼还像恶鬼?
后来韩澈说了一句话: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
石瑶叹道:“橘生淮南则为橘,生于淮北则为枳,然其根终归未变。”
“根?”
袁天罡轻声重复了一遍。
那暗哑声音里,听不出喜怒。
“这乱世之中,根有时比枝叶更能害人。”
石瑶默然。
她知道大帅说的是韩澈,也不只是韩澈。
李唐皇室有根,朱梁有根,各地藩镇也有根。
人心有根,野心也有根。
只要根还在,便会不断生出枝叶。
或成参天大树,或成乱世毒藤。
袁天罡重新回到案前:“他要入蜀了?”
不良人遍布天下,韩澈军中又岂会没有?
故石瑶并不意外袁天罡会知道此事,微微颔首。
“是。”
“王彦章呢?”
“暂归钟小葵麾下。”
“暂归?”
袁天罡语调里似有一丝笑意。
石瑶回道:“王彦章未曾向韩澈称臣,只是愿替钟小葵稳住降卒。韩澈借郴王朱友裕之女的身份,将王彦章那最后一点忠梁之心,转到了钟小葵身上。”
袁天罡道:“不错。”
也不知是在说韩澈不错,还是在说王彦章不错。
石瑶继续道:“五万降卒虽多,却也凶险,韩澈想要将之带回蜀地,不会容易。”
袁天罡缓缓坐下。
“他会有办法。”
石瑶微微皱眉。
“大帅笃定?”
袁天罡道:“他若连这点东西都吞不下,便不配本帅另起一行写他的名字。”
石瑶心中一凛。
她突然意识到,大帅划下韩澈名字的那一笔,不只是杀意,也是认可。
一个人若不够危险,便不配被写入那张卷轴。
一个人若只是普通乱臣贼子,也不配另起一行。
韩澈已成局,所以大帅才落真名。
“那李星云殿下那边……”
石瑶话未说尽。
袁天罡却已明白她的意思。
“殿下自有殿下的路。”
石瑶低声道:“可韩澈如今兵锋将入蜀,若其彻底坐稳蜀地,再有玄冥教暗线相助,日后未必不能北上关中,东出三秦。届时殿下若仍不愿入主,恐又为他人做嫁······”
“正因如此。”
袁天罡打断她。
石瑶微微一怔。
袁天罡看向门外被烛火压下去的月色。
“殿下若不愿走,本帅自会让人推着他走。”
石瑶心头微动。
她忽然觉得,韩澈入蜀这一步,大帅或许并非只是坐视。
甚至于,韩澈越是掀风起浪,越是能逼着那位殿下入局。
袁天罡收回目光。
“下去歇息吧。”
石瑶躬身。
“是。”
她转身离开楼阁。
门开。
夜风涌入。
门合。
烛火又稳了下来。
袁天罡独坐案前,沉默许久。
忽地,他抬手在案上轻轻一叩。
“韩澈。”
两个字自铁面之后传出。
很轻。
却在楼阁里回荡了许久。
……
第404章 假李终入局
次日,阳光正好。
终南山中叶影婆娑,鸟语交错。
昨夜那份深沉与冷肃,似乎在天明之后被山风吹散了不少。
溪水自山间奔流而下,撞在石上,溅起细碎水珠。
水珠映着日光,泛起点点晶亮。
一人于阳光底下一身黑。
遮兜帽,披斗篷。
那黑色斗篷在日光下显得格外突兀,仿佛此人天生不该行于阳光之下。
他踏着滔滔水声步入藏兵谷楼阁。
离开阳光,进入阴影之中,方才摘下兜帽。
露出一张与李星云极为相似的脸庞来。
只不过,那张脸上多了如同瓷器开裂般的斑驳裂纹。
那些裂纹并不狰狞,却让他整张脸都显得极为古怪。
像是被人捏出来的仿品。
像是精美,却终究不是原物的器具。
假李星云对此早已习惯。
可习惯,并不代表不在意。
他每次摘下兜帽的时候,心中都会生出那么一瞬间的阴沉。
只是今日这点阴沉很快便被他压了下去。
因为袁天罡正坐于案前。
他抱拳见礼。
“大帅!”
袁天罡没有抬头,只是暗哑的声音响起。
“龙泉剑诀修炼得如何?”
假李星云心中微紧,旋即又升起几分难以压制的期待。
他这些日子在龙泉剑诀上下了极大苦功。
不只是为了李星云。
也是为了自己。
他太清楚自己存在的意义。
磨刀石。
替身。
棋子。
甚至可能只是李星云登天路上的一段台阶。
可人只要活着,就总会生出一些不该有的念头。
尤其当他有着要从李星云手上抢夺回来的东西。
尤其当他也练着同样的武功。
尤其当他也能走到中天位。
凭什么?
凭什么李星云可以是堂堂正正的李唐后裔,而他只能是假?
凭什么李星云可以获得大帅的关注却弃之如敝履,而他想要却不能得?
这些个念头,他从不敢在袁天罡面前表露。
可它一直都在,像埋在胸口的一粒火星。
烧不起来,却也灭不掉。
假李星云回道:“已得龙泉剑诀精要,功力已至中天位。”
说罢,他便开始观察袁天罡的反应。
似是有所成绩便想得家长表扬的孩子一般。
他知道这很可笑,可他控制不住。
这么多年,他所做的一切几乎都在袁天罡眼中。
袁天罡若说他有用,他便觉得自己还有活下去的意义。
袁天罡若说他无用,他便会忍不住想,自己这张早已不是他原本模样的脸是不是也该被毁掉。
袁天罡暂未言语,只是抬手在桌上一巴掌见方的盒子一推。
那盒子便激射向假李星云。
“嘭”的一声。
假李星云稳稳接住那盒子。
盒子入手不重,却带着一股淡淡的药香。
那药香极淡,却像是能顺着鼻腔一路钻进心肺,令他体内真气都微微一动。
假李星云不由有些好奇,一边着手打开,一边问道:“这是什么?”
袁天罡回道:“五百年的火灵芝。”
假李星云闻言,手上不由一颤。
盒盖掀开。
只见盒中垫着一层暗红色软绸,软绸之上放着一株火灵芝。
那株火灵芝通体赤红,纹理细密,边缘隐有金色火纹,虽不是传闻中的千年火灵芝,却也绝非寻常之物。
以他的眼力,自然能看出来,这株火灵芝至少在五百年份之上。
假李星云心中狂喜。
可狂喜之余,又有些受宠若惊。
“大帅,这是给我的奖励吗?”
袁天罡暗哑的声音响起。
“不,这是给你的惩罚。”
假李星云脸上笑意一僵。
他盖上盒子,却是有些不解。
“啊?”
袁天罡起身。
“李星云的功力早已入大天位。”
假李星云闻言,不由一惊,满脸不可置信。
“这怎么可能?他吃什么灵丹妙药了?”
这句话几乎脱口而出。
说出口后,他又觉得自己有些失态。
可这怎么可能?
李星云凭什么?
他这段时间苦修龙泉剑诀,才将功力推至中天位。
李星云凭什么已入大天位?
难不成他李星云,连练功都比他更得天命眷顾?
一瞬间,假李星云胸口那粒火星猛地窜了一下。
烧得他心口发疼。
袁天罡并未回答假李星云这个问题。
他只是盯着他道:“若是你服用这五百年的火灵芝仍旧赶不上他,你也就没有存在的必要了。”
楼阁内的温度似乎骤然低了下去。
假李星云脸上震惊之色缓缓收敛。
心中不由一沉。
没有存在的必要。
这话从袁天罡口中说出来,便不是威胁。
而是事实。
他若无用,便会被舍弃。
没有第二种可能。
可沉重之后,更多的是不甘。
凭什么?
若李星云有大天位,他便不能有?
若李星云有龙泉剑,他便不能有?
若李星云有李唐血脉,他便只能永远披着这张假脸,躲在阴影里做一块磨刀石?
他的手掌下意识攥紧,感受到手中盒子的存在,心中不由一定。
五百年火灵芝虽不如千年火灵芝那般神妙,却也是奇珍异宝般的存在。
有此物在,他完全有把握在短时间突破大天位。
至少,他终于不再只是被要求追赶。
大帅给了他追赶的东西。
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也有机会?
假李星云抬眼看向袁天罡。
“定不负大帅所望!”
袁天罡并未多看假李星云一眼。
只是转而来到案后墙边,抬手按下隐秘的机关。
“除此之外,还有一事需你去做。”
机括声随着话音响起。
“咔。”
“咔咔。”
墙内似有齿轮转动。
假李星云问:“什么事?”
墙壁上一道暗格打开,袁天罡抬手从中取出一个一尺来长的长匣,随即便抛向了假李星云。
“去天山铸剑阁,铸造一柄新的龙泉剑!”
假李星云单手去接那长匣。
入手瞬间,便感觉到有些不对。
好重!
长匣不过一尺来长,可其中分量却极为惊人。
再加上袁天罡掷出的力道,着实沉重。
假李星云手腕猛地一沉,连忙施些卸力手法,方才将之拿稳。
他不由惊呼出声:“这莫非是天外玄天?”
袁天罡负手回身而来。
“不错,待你自天山铸剑归来,便给你入主晋国之机。”
假李星云闻听此言,心头顿时火热。
入主晋国?
大帅这是要让他走向台前!
不再只是藏在暗处的假货。
不再只是李星云的影子。
不再只是磨刀石。
而是可以真正掌握一方势力,与李星云同台相争!
他的呼吸微微急促。
他努力压着,却压不住。
这么多年,他一直在等一句认可。
他不敢奢望太多。
可今日,大帅给他的,远远超过了认可。
袁天罡那森冷铁面上的空洞黑黝黝地注视着假李星云。
“李星云有的,本帅会一样不差、甚至尤为甚之的给你,而你所要做的便是与他同台竞技,逐鹿天下,胜者即为天子。”
胜者即为天子。
这六个字落下时,假李星云身体轻轻颤栗着。
他感觉自己的呼吸都有些灼热。
这么多年以来,头一次。
大帅头一次偏向了他,而非李星云。
不。
或许还称不上偏向。
可至少,大帅第一次把他放在了可以与李星云相争的位置上。
他终于不是只能仰望那李星云的影子。
他也可以站上棋盘。
他也可以争。
他也可以赢。
只是他仍是有一个担心的地方。
呼吸不由有些急乱的颤声道:“那李唐血脉······”
袁天罡回道:“历史是由胜利者书写的,你若胜出,他的血脉自是任你取之。”
假李星云眼中迸发出前所未有的亮光。
任你取之。
李星云有的,他也可以有。
甚至连血脉这种命中注定的东西,也可以由胜负来决定。
原来天命也不是生来就定死的。
原来天命也可以夺。
只要赢。
他将小盒子往袍子里一塞,晃开肩带,将长匣往肩上一背,随即便朝着袁天罡躬身一礼。
“谢大帅!”
袁天罡那暗哑的声音平静响起。
“去吧,别让本帅失望。”
假李星云朗声应道:“是!”
随即转而走出楼阁,他步伐坚定地走入阳光底下。
这一次,他并未将那兜帽戴上。
阳光落在他那张满是裂纹的脸上。
有些刺眼,也有些疼。
可他没有躲。
藏兵谷中,有几个不良人远远看见他那张脸,下意识垂下眼眸。
假李星云也没有在意。
他背着长匣,揣着火灵芝,一步步往谷外走去。
每走一步,心中的火便旺一分。
天山铸剑阁。
新的龙泉剑。
大天位。
晋国。
李星云。
逐鹿天下。
这些字眼在他脑海中不断翻涌,烧得他几乎想要大笑出声。
可他忍住了。
他还不能笑,至少现在不能。
袁天罡负手走出楼阁,望着假李星云出谷的身影。
山风吹动他的衣袍。
他沉默许久。
随即轻轻叹道:“也别让殿下失望呐。”
第405章 家眷稳军心
长安城外,梁军降营。
天刚蒙蒙亮时,营中便已有炊烟升起。
一夜之间,许多东西都变了。
梁军不再是梁军。
那些昨夜还握着兵刃,心中或恐惧、或茫然、或不甘的士卒,到了今日清晨,已经成了降卒。
他们还穿着梁军的甲,用着梁军的刀,甚至许多人腰间还挂着梁军的军牌。
可梁国已经亡了。
从朱友贞头颅被带走的那一刻起,梁国便彻底亡了。
中军大帐前,韩澈披着一件玄色大氅,静静望着远处校场。
校场中,五万降卒被分批聚拢。
不可能一次全压到一处,也不能散得太开。
这一夜,韩澈几乎没有怎么睡。
五万降卒不是五万石粮草,也不是五万件兵甲。
粮草不会自己逃,兵甲不会自己反。
人会。
尤其是刚亡了国、刚失了皇帝、刚被敌人收编的兵。
稍有不慎,便会炸营。
王彦章一身旧伤未愈,又失了一目,脸色比昨夜更苍白了些。
可他仍旧穿甲。
铁枪没有带,只带了一柄短刀。
他站在韩澈身侧不远处,目光落在那些梁军降卒身上,久久没有说话。
钟小葵站在另一侧。
她依旧着一身暗红馗字衣袍,头戴钟馗小帽,眉眼冷清。
可她眼角余光却总会不自觉看向韩澈。
韩澈察觉到了,回以一个温和笑容,便很快回过头来。
他今日要看的,不是钟小葵,而是五万人的心。
“开始吧。”
韩澈淡淡开口。
王彦章沉默片刻,缓步上前。
他刚一出现,校场中的梁军降卒便有不少人抬起了头。
许多人眼中原本只有茫然,可看见王彦章后,那茫然里终于多了几分能抓住的东西。
大梁没了。
皇帝死了。
可王将军还在。
对于许多梁军而言,这便已经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王彦章立于台前,没有说太多大道理,也没有替韩澈宣扬什么入蜀大计。
他只是抬眼看着那些曾经跟着自己冲锋陷阵的士卒,沉声道:“梁国已亡。”
四个字落下,校场中一片死寂。
许多人低下头,也有人咬紧牙关。
王彦章继续道:“陛下已死。”
这一次,终于有人忍不住发出一声低低的啜泣。
那声音很快被旁人压了下去。
可压得住声音,压不住心。
王彦章没有去看那人。
“尔等若想随梁而死,昨夜便该死在金光门外。”
这话很重,甚至有些刺耳。
可由王彦章来说,却没人敢反驳。
“既然昨夜未死,今日便要想清楚,往后如何活。”
王彦章的声音并不高,却足以压过校场中所有呼吸。
“我王彦章不敢说能替尔等谋什么富贵,也不敢说能保尔等一生平安。”
“但今日在此,我可向尔等保证。”
他停顿了一下。
“只要尔等不乱,不反,不杀同袍,不扰百姓,便不会有人无故屠戮尔等。”
校场中终于有了一点轻微响动,那是许多人下意识松了一口气。
降卒最怕什么?
怕被秋后算账。
怕被拆散坑杀。
怕今日收降,明日夺甲,后日埋骨荒野。
王彦章这句话,不是替韩澈立威,而是替这些人求一条活路。
韩澈站在后方,神色平静。
他知道王彦章会这么说,也正因如此,他才需要王彦章出面。
换成他韩澈来说,梁军降卒不会信。
换成安重霸来说,梁军降卒可能还要防着被兴元府之军打压算账。
换成玄冥教来说,梁军降卒可能还要防着被玄冥教杀手夜里割了脑袋。
可王彦章不一样。
这位梁国宿将的话,仍旧有分量。
王彦章随后按韩澈此前定下的章程,命人分营、点籍、重编。
梁军降卒表现得极为配合。
虽有沉默,虽有不甘,虽有低声议论,却没有什么大的骚乱。
对重编成军也没什么不满。
毕竟梁国已亡,能有王彦章这么一个支柱,也算是不幸中的万幸了。
只是,当韩澈言明要率军入蜀时,校场中的气氛终于变了。
那些原本已经稍稍安定下来的降卒,开始骚动起来。
“入蜀?”
“去蜀地?”
“那我家里人怎么办?”
“我娘还在汴州。”
“我妻儿都在老家,若去了蜀地,何年何月才能回来?”
声音并不大,可一旦起了头,便像水面涟漪,迅速传开。
这股阻力并不来自旧梁忠心。
恰恰相反,他们已经开始接受梁国亡了这个事实。
但接受亡国,不代表能接受背井离乡。
这些“阻力”的家眷都在昔日的梁国境内。
让他们跟随韩澈打仗,有王彦章在,那没问题。
可让他们背井离乡前往蜀地,长久地与家眷分离,多少有些强人所难。
有人开始看向王彦章。
有人眼中带着恳求,也有人只是低头咬牙。
王彦章保持沉默。
没有表态,也没法表态。
他坐等韩澈的表演。
因为他也想知道,韩澈要如何解决这件事。
五万降卒若不愿入蜀,强压当然也能压一时。
可陈仓道漫长艰险,一旦路上炸营,后果不堪设想。
韩澈并未过多解释,只是微微抬手。
一旁玄冥教教众当即会意,转身传令。
片刻之后,战鼓声响起。
“咚!”
第一通鼓,沉闷如雷。
校场中议论声顿时小了许多。
“咚!”
第二通鼓,震得旌旗微颤。
那些骚动的降卒下意识站直了些。
“咚!”
第三通鼓落下。
营中一侧营门缓缓打开。
所有人的目光,都下意识望了过去。
牛头领着一众玄冥教众开道。
那些玄冥教众皆披黑甲,铁面森冷,走在最前方时,仍旧带着几分令人胆寒的煞气。
可他们身后跟着的,却不是兵。
而是一众背着大大小小包裹的老幼妇孺。
有白发苍苍的老妇。
有抱着孩子的妇人。
有半大少年。
也有牵着妹妹的小女孩。
他们一路走来,神色惶惶,却并无多少被强行驱赶的狼狈。
身上虽有风尘,包裹却大都还在。
甚至有几个孩子手里还攥着干粮。
校场中,原梁军禁军之中,当即便有人浑身一颤。
他死死盯着人群中的一名老妇。
那老妇也在人群里四处张望。
直到两人视线相撞。
那梁军禁军士卒猛地红了眼。
“娘啊!”
他哭嚎着冲出队列,扑向那名老妇人。
没有人阻拦,也没有人呵斥。
那士卒扑到老妇身前,直接跪了下去,抱着老妇双腿嚎啕大哭。
老妇颤巍巍抬手,摸着他的头,嘴里念着他的乳名。
这一幕像是一把刀,猛地划开了校场上的死寂。
很快,又有人认出了自己的家人。
“阿姐!”
“爹!”
“二郎!”
“娃儿,爹在这儿!”
越来越多的禁军冲出队列,与家人相认。
哭声。
笑声。
惊呼声。
孩子被父亲抱起时的尖叫声。
老妇拍打儿子肩背的骂声。
妇人伏在丈夫怀里压抑许久的哭声。
一时间,整个校场顿时分为两个极端的场景。
一边是欢声笑语中夹带着热泪盈眶,哄哄闹闹。
一边则是静悄悄的,落针可闻。
安静得可怕。
队列之中,一个个降卒望眼欲穿地盯着人群,或是看着营门口。
那些没看到家人的人,眼中有羡慕,有焦急,也有恐惧。
他们怕自己家人没来,也怕自己家人永远不会来。
王彦章看着这一幕,脸色终于变了。
震惊!
后怕!
甚至有一瞬间,他背后都渗出了一层冷汗。
韩澈竟然早已裹挟了梁军禁军家属。
不,不该说裹挟。
至少眼前这些家眷没有被捆绑,没有被殴打,也没有被像牲口一样赶进来。
可无论用什么说法,都改变不了一个事实。
韩澈早在梁军崩解前,便已经把手伸向了禁军家眷。
若梁军未曾主动崩解,若朱友贞强压着梁军抵抗到最后,若王彦章仍在军中苦苦支撑,那么这些家眷一旦出现在战场之外,会发生什么?
禁军会不会乱?
会不会有人为救母亲妻儿冲出营寨?
会不会有人反过来劝同袍降?
会不会直接哗变?
王彦章不敢往下想。
他突然发现,自己昨夜所见的梁军崩溃,或许已经是最体面的结局。
若真被韩澈把这张牌打出来,大梁禁军最后那点军心,恐怕会碎得比那大梁无敌大将军更彻底。
他侧目看向韩澈。
韩澈仍旧神色平静。
仿佛眼前这一切都只是理所当然。
王彦章心中寒意更重。
此人不是临时补救,这是早有预谋。
甚至可以说,从韩澈决定吞下梁军禁军的那一刻起,家眷这张牌便已经在他手中。
钟小葵同样看着这一幕,眼眸微微一动。
大梁禁军的选拔要求并不如当初朱温称帝时那般严苛,但基本的家世清白还是需要的,而且家世也有明确的记录在册。
韩澈很早之前,便从她那里要走了这份名册。
有了这些禁军家眷在,这支梁军禁军便基本与他们绑定了。
而昨夜,韩澈将这支禁军交给了她,是责任,也是信任。
想到这里,钟小葵心中不由生出几分满足。
她喜欢这种感觉。
喜欢被韩澈需要。
喜欢自己不只是那个被旧怨旧情缠住的师妹。
喜欢自己能真正帮他做事。
可满足之余,又有些不安。
兴元府里还有陆林轩。
钟小葵很不喜欢那个女人。
因为那是韩澈主动勾搭,主动找上的女人。
好像她明明已经抓住了韩澈的一部分,却仍旧不知道自己到底抓住了多少。
她看了韩澈一眼。
韩澈这时侧目看向她,轻声道:“这些家眷,暂由你安置。”
钟小葵微微一怔。
随即低声应道:“是。”
韩澈道:“不要出乱子。”
钟小葵抬眼看他。
“不会。”
她答得很快,也很稳。
韩澈轻轻点头。
这一点头,比许多甜言蜜语都更让钟小葵安心。
待到两股氛围的落差达到极致,韩澈方才命人示意闹哄哄的一侧肃静下来。
鼓声再响。
那些相认的禁军与家眷被引到校场一侧。
虽仍有人压抑不住啜泣,却总算安静了许多。
韩澈缓步上前,五万降卒的目光随之落到他身上。
有人畏惧。
有人怨恨。
有人茫然。
也有人眼中带着希望。
韩澈没有说什么冠冕堂皇的话。
他只是道:“大部分汴州禁军的家眷,我已命玄冥教接来。”
校场中呼吸声陡然重了几分。
“大部分。”
这三个字很妙。
来了的人看到了希望,没来的人也有了盼头。
韩澈继续道:“尚未抵达者,会分批送至兴元府。愿随我入蜀者,三年之内,皆可与家眷团圆。”
这话落下,校场中无数人的眼神都变了。
三年。
不短。
可乱世之中,三年又不算太长。
至少这比毫无盼头地被带去蜀地要好太多。
有禁军与家眷团圆在前,场面仍历历在目。
随军入蜀的阻力当即小了七成。
剩下的三成,有些是仍旧不信韩澈。
有些是不愿离乡。
也有些只是单纯害怕蜀道艰难。
韩澈没有继续劝,他看向王彦章。
王彦章明白,这时候该自己出面了。
他心中仍有复杂,仍有后怕,甚至仍有一丝被韩澈算计后的怒意。
可他也清楚,眼下这是最好的选择。
至少这些人还有家眷可见。
至少他们不是被无根浮萍一般赶入蜀地。
王彦章上前一步。
“尔等随军入蜀。”
他声音不大,却压住了校场里最后一点杂音。
“我也会去。”
这四个字,比韩澈说再多都管用。
许多梁军降卒眼中最后一点犹豫终于散去。
王彦章道:“路上若有人欺辱尔等家眷,先来找我。”
他停顿了一下。
“若我不管,尔等再有意见不迟。”
这话听得韩澈微微挑眉。
倒是很王彦章。
校场中却有不少梁军降卒眼眶发红。
“愿随将军入蜀!”
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随后便是更多人。
“愿随将军入蜀!”
“愿随将军入蜀!”
声音一开始还有些零散,后来渐渐汇成一片。
到最后,竟隐隐有了几分军势。
韩澈负手而立,听着那一声声“愿随将军入蜀”,眼中笑意一闪而逝。
他们喊的是王彦章,不是他韩澈。
不过无妨,人能带走便行。
至于他们以后喊谁,来日方长。
······
(为了爆更,把全勤弄没了,实惨,求打赏,我继续爆更啊!)
第406章 凉亭话别离
午后,安重霸押着粮草归营。
一车车粮袋自营外运入时,安重霸脸上仍带着几分匪夷所思。
他是去取粮的。
按理说,这已足够让他震惊。
毕竟韩澈竟早在岐国附近暗设粮仓,瞒过了不少人。
可当他回营时,看到那些被安置在营后一侧的梁军禁军家眷,整个人都愣了许久。
“教主。”
安重霸入帐时,眼神仍有些飘。
韩澈正在看舆图。
“粮草如何?”
安重霸连忙回神。
“已尽数取回,足够大军支撑至陈仓。若路上不出大乱,入蜀之前不会断粮。”
韩澈点头。
“好。”
安重霸迟疑片刻,还是忍不住问道:“那些禁军家眷……”
韩澈头也不抬。
“你想问什么?”
安重霸张了张嘴。
他想问很多。
想问韩澈什么时候安排的。
想问这些人是怎么绕过各方眼线被带来的。
想问若梁军昨夜没有崩,教主是不是准备拿这些人直接撬梁军禁军的营。
可话到嘴边,却只剩下一句。
“教主神机妙算,属下佩服。”
韩澈轻笑一声。
“少拍马屁,去整顿兴元府旧军。”
安重霸当即低头。
“是。”
“告诉他们,梁军降卒新入麾下,待遇不会高过旧军。”
韩澈手指落在舆图上。
“但也不许他们欺生。谁敢借机挑事,我便让他知道什么叫老兄弟也得讲规矩。”
安重霸心中微凛。
“属下明白。”
韩澈又道:“王彦章那边,不要试探。”
安重霸抬眼。
韩澈终于看向他。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安重霸连忙低头,想起昨夜来自韩澈的敲打,不由背后一凉。
“属下不敢。”
“不敢最好。”
韩澈收回目光。
“拔营吧。”
“是!”
……
大军拔营时,天色尚明。
五万梁军降卒被拆成数部,由原禁军骨干与兴元府旧军混编看押。
王彦章没有被放在最前,也没有被压在最后。
韩澈将他安置在中军偏后。
那里既能让降卒看见他,又不会让他单独掌控全部降军。
钟小葵则负责看管随行家眷与禁军班底,玄冥教众在侧翼游走。
安重霸统旧军压阵。
整支队伍缓缓动起来时,仍显得有些臃肿。
可终究动起来了。
只要动起来,就比留在原地等着变数横生要好。
韩澈骑在马上,回望了一眼长安方向。
梁国亡了。
让夜游神送去的礼物,想必也该到了。
李存勖那边,很快就该登基称帝。
他知道袁天罡对晋国必有谋划,即便有他这个变数在,也不会让李存勖那么顺顺当当地做一个真正的天下共主。
可后续具体怎么落子,他还看不清。
看不清便先不看。
眼下对他而言,入蜀才是最重要的。
只要能吞下这五万降卒,坐稳兴元,再入蜀地,便有了真正的底子。
到那时,他便可以将自己所有的布置都勾连起来。
他会成为下棋的人。
钟小葵策马靠近。
韩澈看了她一眼。
“家眷那边如何?”
钟小葵道:“已按各部籍册暂分,妇孺老幼另行照看,禁军校尉也都认了人。短时间内不会乱。”
“很好。”
钟小葵听得这两个字,眼底微微柔和。
可她很快又恢复冷清。
“不过有几户人家没找到对应军籍,似是被混入其中的探子。”
韩澈挑眉。
“怎么处置的?”
“先扣下了。”
钟小葵道:“还没审。”
韩澈笑了笑。
“不错。”
钟小葵抿了抿唇,面上不显,心中却是欢喜。
行军至凤翔地界时,已有玄冥教探子快马而来。
“启禀教主,岐王于凤翔城东门外十里凉亭等候教主。”
钟小葵闻言,眉头微微一动。
岐王?
韩澈面色如常。
“知道了。”
探子退下。
钟小葵看向韩澈。
“你要去?”
韩澈点头。
“岐王相邀,总不好不见。”
钟小葵道:“我随你去。”
韩澈却是摇头。
“你留下。”
钟小葵眼中闪过一丝不满。
韩澈道:“禁军家眷这边,你要多多留心。这支禁军将是吞下这整支降军的关键所在,不容有失。”
钟小葵原本还想再说些什么。
可听到“不容有失”四字,心中那点不满又被另一种情绪压了下去。
韩澈把这么重要的事交给她。
她若执意跟着去,倒显得分不清轻重。
更何况,韩澈只是去赴岐王之约。
又不是去赴什么妖艳贱货之约。
钟小葵如此想着,心里便顺了许多。
“好。”
她冷声应下。
韩澈看她这副模样,差点笑出声,不过他忍住了。
他只是吩咐大军继续行军,自己则取了一匹快马,单骑往凤翔城东而去。
钟小葵望着韩澈远去的背影,直到那身影消失在前方道旁林影里,方才收回目光。
“传令,家眷队伍放慢半刻,禁军校尉各自约束部属,不得擅离队列。”
……
凤翔城东十里。
凉亭临道而建。
亭外有几株老树,枝叶被秋风吹得沙沙作响。
远处凤翔城墙隐约可见。
再远处,则是韩澈大军行进时扬起的淡淡尘烟。
亭内设小案。
案上有茶炉。
炉火不旺,却很稳。
水声轻轻响着,白雾自壶口袅袅升起。
女帝身着岐王君服,于案前煮茶。
今日的她没有穿那身幻音坊女帝的华丽衣裙,而是穿了岐王君服。
衣袍端正,眉眼威严。
可她今日煮茶的动作,却比平日慢了许多。
亭侧,广目天一袭蓝色衣裙,怀中抱琴,指尖轻轻拨动琴弦。
琴声悠扬。
并不悲凉。
甚至有些轻快。
只是那轻快之下,藏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怅然。
广目天抬眼看了女帝一眼。
她跟随女帝多年,很少见女帝如此。
看似平静,实则心早已不在茶上。
水已经滚过一遍,女帝却没有立刻分茶,她在等人。
等一个不该等,却又不得不见的人。
马蹄声自远处传来。
广目天指尖微微一顿。
女帝却没有抬头,只是将茶盏摆正。
片刻后,韩澈勒马停在亭外。
他翻身下马,将缰绳随手系在一旁树上,迈步入亭。
广目天起身一礼。
“见过韩教主。”
韩澈笑着点头。
“今日这琴弹得不错。”
广目天低眉。
“教主谬赞。”
女帝这才抬眼看他。
那一眼不轻不重,却像是一把小刀,从韩澈脸上剜了一下。
韩澈入亭与女帝对坐。
女帝分茶:“不曾想你竟能令得王彦章归降,倒着实令我意外。”
韩澈接过茶杯,端起轻吹。
“侥幸!侥幸!”
女帝亦是端起茶杯,眉眼始终落在韩澈身上。
“我看不然吧。”
韩澈抿茶的动作一顿。
女帝收回目光,低眉看着自己的茶碗。
“谁能想到朱友贞的贴身侍卫与禁军统领,竟是玄冥教的钟馗呢?”
韩澈故作疑惑。
“不会吧?钟馗,钟小葵,不过一字之差,这么巧合的事情,没人发现?”
女帝轻轻抿了口茶,悠悠说道:“巧合嘛,很多时候都难以察觉究竟是故意,还是意外的,而更巧的是,你这大逆不道的弑师逆徒,竟还能与你那师妹旧情复燃,这谁又能相信呢?”
亭中琴声轻轻一颤。
广目天垂眸看着琴弦,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韩澈面色不变,轻笑道:“你这不就相信了吗?”
女帝眸子微微一寒。
“你就差把她带到我面前来了,我能不信吗?”
韩澈这时才面露无奈之色。
“毕竟也是青梅竹马,总不能看她一个人孤苦无依吧。”
女帝端着茶杯的手猛然捏紧。
青梅竹马。
她也很想说,我们俩也勉强算。
可话到嘴边,她终是没能说出口。
因为她仍要肩负岐国。
因为她是女帝,也是岐王。
她不能像寻常女子一样,把一句“我也算”说得理直气壮。
于是那点酸涩到了嘴边,只能变成阴阳怪气。
“是啊!更令人没想到的是这钟小葵不仅是玄冥教钟馗,还是梁国病逝多年的郴王朱友裕之女,让你这教主大人既抱得美人归,还借此收服王彦章这一员大将,当真是令人艳羡的巧合,想来教主大人花费了不少心思吧。”
韩澈并不受女帝这吃醋般的阴阳怪气话语所扰。
他坦然笑道:“呕心沥血近十年的布局,为的就是这一刻,可不就得一举双得,方才令人欣慰嘛!”
女帝暗自咬牙。
这人当真无耻。
无耻得理直气壮。
“你说我将你这句话原封不动传给你那师妹,她会如何做想?”
韩澈故作沉思。
片刻后,他认真回道:“应该会更加的爱我爱得死去活来吧,毕竟为了她我可是处心积虑了十年呢。”
女帝本想给韩澈寻些不快,不曾想反倒是被韩澈激得自己恨得牙痒痒。
她冷哼一声。
“哼!看你到了陈仓怎么收场!”
韩澈朝着女帝微微挑眉。
“要不······你也去陈仓观摩一下?”
女帝瞪了眼韩澈。
“要不我请她们来幻音坊坐坐?”
韩澈故作率先败下阵来一般,端杯抿了口茶叹道:“你我下次再见,就有可能是敌人了,当真要这般针锋相对?”
女帝板着脸,不满道:“还不是你故意气我。”
韩澈抬起一根手指在女帝面前晃了晃。
“我可没说钟小葵的事情。”
女帝横眉冷竖。
“看到你这张脸,我就来气。”
韩澈无奈地摇了摇头。
“那我还是走吧,免得气坏了岐王的身子。”
说罢,他放下茶杯,便准备起身。
女帝顿时有些急。
“茶还没喝完。”
韩澈止住起身动作,低头一看自己茶杯,一脸恍然。
“哦!也对,得喝完茶才能走,不然得说岐王待客不周了。”
见韩澈坐下,女帝心中松了口气。
倒是没有在意韩澈欲擒故纵与阴阳怪气,只是给韩澈添茶。
茶水落入杯中。
声音很轻。
她低声道:“五万降军已远多于你的兴元府之军,即便有王彦章在,也不可掉以轻心。”
这话不再是吃醋。
而是提醒,也是关心。
韩澈看了女帝一眼,笑意稍敛。
“放心,路上我会慢慢拆。”
女帝道:“拆?”
“拆旧营,拆旧将,拆旧心。”
韩澈端起茶杯,轻轻晃了晃。
“人太多,直接吞容易噎死。先借王彦章稳住军心,再借钟小葵收拢禁军,借家眷压住入蜀之怨,借兴元府旧军分割各部。等入了蜀,自有战事,再分田、分饷、分功,一点点把梁军拆成我的兵。”
女帝听得眉头微皱。
“你连分田都想好了?”
韩澈笑道:“不然呢?真指望他们因为我长得好看便愿意替我卖命?”
女帝上下看了他一眼。
“你对自己倒是颇有自知之明。”
韩澈摇头。
“你这话说得违心。”
女帝冷笑。
“我看未必。”
韩澈也不争,只是反过来叮嘱道:“你先别急于陈兵蒲津关等地,免得李存勖将之视作挑衅,待其登基称帝,未必会对岐国用兵。”
女帝微微皱眉。
“他这会有点让李克用下不来台吧。”
韩澈问:“你觉得他们父子反目,对岐国是好事坏事?”
女帝不假思索。
“自是好事。”
自己话音刚刚落下,便反应过来。
“你的意思是让我关键时候推他一把?”
韩澈笑道:“岐国本就是尊大唐之号,不过是一个称臣的名头而已,何乐而不为呢?”
女帝眉眼带笑。
“还是你阴险狡诈啊!”
韩澈同样笑意相迎。
“你还不是一点就通?彼此彼此!”
女帝狡辩。
“我这最多是夫唱妇随。”
话一出口,她便察觉不对。
可已经晚了。
韩澈抬手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跨过桌案,抓住了女帝的手。
“好啊!你承认了,跟我走吧!”
女帝手被他握住,指尖微微一颤。
她本该抽回来的。
可她没有。
她知道,这或许是最后一次与韩澈如此相处。
下一次再见,或许便是敌人。
既如此,便索性放开些。
她面露求之不得的模样。
“行啊!不过我得做大,李星云的师妹和你的师妹通通充作洗脚婢。”
韩澈笑着皱眉。
“你这想法很危险哦!”
女帝却是不屑。
“反正她们又不是我的对手,家底也无法与我相提并论。”
韩澈双手握着女帝的手,一脸真诚模样。
“要不就把岐国当做嫁妆吧!我们现在就成亲,也省得我带着那些梁军降卒入蜀了。”
女帝顿时一脸嫌弃。
“滚呐!”
韩澈松开手。
“当真?”
女帝反手握住韩澈的手。
“当我这是想来就来,想走就走的?”
韩澈看着她。
女帝也看着他。
两人之间隔着一张小案。
案上茶烟袅袅。
琴声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广目天低着头,指尖落在琴弦上,没有再拨动。
她忽然觉得,自己今日不该在这里。
可她又庆幸自己在这里。
因为她很少见到这样的女帝。
不是幻音坊高高在上的女帝。
也不是岐国肩负一国安危的岐王。
而是一个会吃醋、会嘴硬、会故意说气话、会抓住心上人手不放的女子。
这样的女帝,让广目天心中有些欢喜。
可欢喜之后,又是忧虑。
因为她知道,这样的女帝不会存在太久。
甚至今日之后,可能就再也不会出现了。
韩澈轻轻捏了捏女帝的手。
“舍不得我?”
女帝冷笑。
“我只是怕你死在蜀地,枉负我一片真心。”
韩澈道:“我也是一片真心呐!”
女帝道:“利息呢?”
韩澈沉吟。
“以身相许够不够?”
女帝挑眉。
“你这利息未免太轻。”
“那我倒贴?”
“你拿什么倒贴?”
“蜀地。”
女帝微微一怔。
韩澈笑道:“等我拿下蜀地,便把岐王迎去做半个女主人。”
女帝似笑非笑。
“半个?”
韩澈正色道:“整个也不是不行,主要怕你太累。”
女帝哼了一声。
“油嘴滑舌。”
韩澈道:“真心实意。”
女帝盯着他看了许久。
“韩澈。”
“嗯?”
“你是不是从未想过放开我?”
韩澈眼神微动。
他知道女帝今日为何来。
她想见他,也想断。
至少,她想说服自己断。
她是岐王。
他是即将入蜀的玄冥教教主。
他们一个守岐,一个图蜀。
看似只是日后道路未必相同,然以韩澈之野心,将来必定相撞。
女帝不能跟他走,也不能挽留他。
所以她今日才会穿着岐王君服来。
她在提醒自己,也在提醒韩澈,她不是只属于自己的女子。
她身后还有凤翔,还有岐国,还有这十六年来压在肩上的山河。
韩澈没有直接回答。
他只是笑道:“这话问得,好像你放得开我一样。”
女帝眸子微凝。
片刻后,她轻轻笑了。
“你倒是一贯会避重就轻。”
韩澈道:“因为重的东西不好说。”
“那就别说。”
女帝收回手,重新端起茶杯。
“喝茶。”
韩澈看着空了的掌心,心中轻轻叹了一声。
他试探到了。
他先前的“岐国非恒在”言论,的确让女帝开始在面对岐国的问题时,也能站在女帝的角度来看待他了。
女帝放下了很多,但没有真正动摇。
她可以放纵这一刻,可以吃醋,可以与他打情骂俏,可以抓住他的手,甚至可以说些夫唱妇随的玩笑。
可她仍是不会跟他走,也不会放下岐国,至少现在不会。
韩澈并不意外。
可不意外,不代表没有遗憾。
他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茶有些烫,也有些苦,回甘倒是不错。
女帝没忍住,轻轻踢了他一下。
隔着小案,这一脚踢得不重。
更像是寻常女子的嗔怪。
韩澈低头看了看被踢到的靴面。
“岐王殿下,你这算不算袭击盟友?”
女帝冷哼。
“算教训登徒子。”
韩澈道:“那登徒子可要还手了。”
女帝挑眉。
“你敢?”
韩澈认真想了想。
“不太敢。”
女帝满意地抿了口茶。
“算你识相。”
韩澈道:“主要是广目天还在,我怕影响你岐王威严。”
广目天指尖一抖,琴弦发出极轻的一声。
她低眉道:“属下什么都没看见。”
女帝耳根微不可察地红了一下。
“弹你的琴。”
广目天轻声应下,琴声重新响起。
这一次,比方才更柔了些。
韩澈与女帝又说了许多。
说凤翔城防,说岐国接下来该如何面对晋国。
说李存勖登基之后,李克用会有什么反应。
说韩澈入蜀之后,岐国是否要在边境做出某些不经意的配合。
说着说着,又会绕回钟小葵。
女帝似乎今日非要把这根刺拿出来扎韩澈几下。
韩澈则一贯厚脸皮。
能认的认,不能认的也先认。
认完还要倒打一耙,说女帝醋味太重,茶都被熏酸了。
女帝气得险些将茶水泼他。
可手抬起来,又舍不得。
最后只重重放下茶杯。
韩澈便笑。
笑得女帝更气。
可她眼底却始终有光。
那光很柔。
柔得广目天几次抬眼,都觉得心口发酸。
日影一点点偏移。
亭外老树的影子从亭边挪到了道旁。
远处大军行进的尘烟已经淡了许多。
韩澈知道,自己该走了。
女帝也知道。
所以亭中渐渐安静下来,琴声也停了。
茶炉里的火小了许多,壶中水声不再滚沸,只剩下一点极轻的余响。
韩澈放下茶杯。
“我该走了。”
女帝看着他。
她很想说,再坐一会儿。
可这句话到了嘴边,又被她咽了回去。
她不能挽留,她也没有立场挽留。
于是她只是道:“一路小心。”
韩澈起身。
“嗯。”
女帝没有起身。
只是坐在那里,看着他整理了一下衣袖,看着他转身走出凉亭。
走到亭外时,韩澈忽然回头。
“李茂贞若哪天回来了,记得替我问他一句。”
女帝眉头微皱。
“问什么?”
韩澈笑道:“问他介不介意多个妹夫。”
女帝一怔,随即抓起案上一枚点心便砸了过去。
韩澈侧身躲开,大笑着翻身上马。
“走了!”
马蹄声响起。
他没有再回头。
女帝站起身,走到亭边。
她就站在凉亭之中,静静地望着韩澈离去。
眼中满是不舍。
但终究没能说出一句挽留。
韩澈的身影越来越远。
玄色衣袍在风中翻动,很快便与道旁林影融在一起。
女帝看了很久。
久到广目天都不敢出声打扰。
久到亭中茶水彻底凉了。
待韩澈的身影彻底从视野之中消失,女帝方才怅然若失地徐徐回过神来。
她知道,这段感情,该断了。
至少,该被她亲手压下去了。
韩澈有他的图谋。
她有她的岐国。
他们今日能在凉亭中煮茶笑谈,是因为朱梁已亡,是因为凤翔暂安,是因为天下棋局尚未真正逼到彼此面前。
可下一次呢?
下一次再见,若韩澈兵出蜀地,若岐国必须自保,兵锋相对之时,她还能如此抓着他的手说笑吗?
不能。
女帝比谁都清楚。
一想及此,脸色便悄然冷了下来。
方才那个会吃醋、会打趣、会脸红、会舍不得的女子,被她一点点收回心底。
重新压进那层厚重的君服之下。
广目天抱琴轻唤一声。
“女帝。”
女帝拂袖折身,音线成了中性,冷漠疏离中带着一股子威严。
“回城!”
广目天低眉顺目,她知道,这是岐王,应声跟上:“是,岐王!”
第407章 安营
数日后。
陈仓县,留谷城。
秋风自渭水之上卷来,带着些许水汽,也带着远方行军扬起的尘土味。
留谷城不大。
这座城夹在山势与川道之间,往北有渭水蜿蜒,往南则是起伏山岭,既不似凤翔那般雄壮,也不似洛阳那般恢弘。
可若从关中入蜀,此处却是绕不开的一处节点。
山川收束,水道横陈,城池虽小,却正好卡在大军转折之地。
再往前,便是蜀道。
人多了,马多了,车多了,粮草也多了,这样一处不算大的城池便会显得格外局促。
而此刻,留谷城外便已显出了这份局促。
城南渭河北岸的川道上,营栅绵延,木桩新立,麻绳横系,土沟浅挖,尚未完全成型的营地被秋风吹得旗帜猎猎。
远远看去,像是一头刚刚趴伏下来的巨兽。
骨架已在,血肉尚未长满。
城头之上,有玄冥教众来回巡视。
城门之外,也有一队队临时抽调出来的人手维持秩序。
这些人里,有玄冥教分舵的人,有留谷城本地衙役,有从三交城与陈仓下城调来的青壮,也有一些被玄冥教强行征用的车夫、匠人、医户。
他们大多神情紧张。
毕竟,今日要入营的不是几千人,而是数万人,且其中大半还是刚刚投降不久的梁军。
若是一个不慎,轻则营中生乱,重则满城皆乱。
因此,哪怕韩澈大军尚未抵达,留谷城内外便已如拉满的弓弦。
小鱼蹲在城门楼下的石阶上,手里捏着一截草茎,有一下没一下地拨弄着地上的蚂蚁。
她一身宽大衣裙,腰间挂着一个小袋,看着简单,而且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实在太过灵动,一眨一眨的,更何况她此刻她此刻还蹲在那里拨蚂蚁,好似真如人畜无害的小女孩一般,然而那宽大衣裙下边却是不知藏着多少“小玩意儿”。
陆林轩骑在马上,立于城门外不远处。
她今日换了一身利落衣裳,紫色窄袖,腰束革带,长发高束,断剑横于腰侧,少了些江湖少女的轻快,多了几分真正能管事的清爽利落。
只是那张明艳俏脸上,却不似往常那般明媚。
她望着远处。
远处尘烟渐近。
先是一线,而后如雾。
再后来,旌旗与甲胄便从尘烟里一点一点显露出来。
大军来了。
最前方的玄冥教骑卒扬着赤黑旗帜,旗上恶鬼纹在风中舒展,好似张牙舞爪。
再后一些,是兴元府旧军。
队列最整,甲胄也最齐,虽一路行军,仍有几分强军样子。
再往后,便是梁军降卒。
这些人的队伍要杂乱许多,有些还穿着梁军旧甲,有些只披着破旧皮甲,也有些干脆只穿着灰扑扑的军服,神情各异。
惶恐者有之。
麻木者有之。
疲惫者有之。
还有一些人时不时扭头望向后方家眷队伍,眼中尽是担忧。
更远处,车辕吱呀,妇孺老幼低声私语,哭声偶尔响起,又很快被旁人劝住。
那不是一支单纯的军队。
那更像是一整段被韩澈从大梁尸体上割下来的血肉。
带着恐惧,带着旧怨,也带着尚未熄灭的求生欲。
陆林轩望着这支大军,眼底神色微微复杂。
她见过韩澈杀人。
也见过韩澈算计人。
可当这数万人真的跟着韩澈而来时,她心中仍旧有些说不出的沉重。
这不是江湖里的几个人,也不是玄冥教某处分舵里的几十上百人。
这是数万人。
他们吃饭,要粮。
喝水,要井河。
睡觉,要营地。
生病,要医所。
受惊,要安抚。
若是心怀怨愤,还要看住。
若想让他们真心归附,更要给他们前程。
这些东西压在纸面上,只是几个数字。
可真正落到眼前,便是无边无际的人头,是一张张惶惶不安的脸,是稍有不慎就会炸开的火药桶。
陆林轩这几日一直在筹备营地与粮草。
她原本觉得自己已经想得够细。
可此刻看着大军一点一点靠近,仍旧忍不住在心里将所有安排又过了一遍。
营门是否足够?
取水口是否分开?
粮仓是否远离降营?
医所是否有隔离之处?
女眷营是否另设遮挡?
夜哨是否足够?
若有人冲营,第一时间由谁传令?
若有人纵火,水桶和沙土是否已备齐?
若降卒与兴元府旧军起了冲突,是先分隔,还是先拿人?
一条条,一桩桩,都在她脑海里飞快掠过。
直到她看见了那道熟悉的身影。
韩澈骑在马上,位于前军之中。
他并未穿玄冥教教主那般过于阴森的装束,而是一件墨色衣袍打底,外套甲胄,腰悬长刀,身姿挺拔,神情平静。
尘烟在他身后翻涌,大军在他身后延展。
明明只是一个人,却好似将这漫长队伍都压在了身后。
陆林轩心中那点沉重顿时被另一种情绪冲散了不少。
她唇角不自觉地扬起,眉眼也跟着弯了起来。
然而就在下一刻,她的目光越过韩澈肩头,看见了韩澈身后不远处的钟小葵。
钟小葵同样骑在马上,一身暗红衣着,头顶钟馗小帽,血色眼眸冰冷异常。
她身形不算高挑,却坐得很稳,整个人像一柄藏在鞘里的短刃。
陆林轩眼中寒芒一闪而逝,却是并未有所发作。
她只是眉眼微微弯起,巧笑嫣然地策马迎上韩澈。
“你回来啦,一切还顺利吗?”
声音清亮,神情自然。
仿佛真的只是许久未见的恋人,见他平安归来,顺口问上一句。
韩澈身后,钟小葵双眼死死盯着陆林轩。
她只觉这个女人当真是装模作样。
留谷城是陈仓地界,附近玄冥教分舵如今基本都听陆林轩调遣。
大军一路行来,发生了什么,有哪些人随军,有哪些军务安排,哪怕陆林轩不曾亲眼看见,也必然早早收到了消息。
这女人会不知道韩澈这一路顺不顺利?
明知故问。
偏偏还装得这般温柔体贴。
好似她才是那个一直守在家中,等候夫君归来的正经人。
小贱人!
钟小葵心中暗骂,面上却越发冰冷。
韩澈待陆林轩自是不会如钟小葵一般恶意满满。
他当然知道陆林轩这句明知故问,不是在问军情,而是在表达思念与关心。
这姑娘嘴上不说,心里怕是早就担心了许久。
尤其是得知他以两万之军收降五万梁军,心里只会更为不安。
韩澈看了陆林轩一眼,笑了笑。
“一切顺利。”
随即他又笑问道:“营地规划如何?”
陆林轩驭驶着马匹转身,于韩澈左侧并肩,扭头看向韩澈。
“边走边说吧。”
韩澈点了点头。
“好!”
随即陆林轩与小鱼一行出城相迎之人便并入大军先行队伍之中,朝着城南而去。
小鱼原本跟在陆林轩后边。
见韩澈身旁左边有陆林轩,后边有钟小葵,顿时眼珠子一转,很有眼力劲地将马速放慢了些。
她觉得自己现在还是离远点好。
两位“大嫂”头一回正面撞上,看着是风平浪静,实际只怕已经风刀霜剑满天飞了。
她这种小鱼小虾,若是一不小心游进去了,怕不是要被搅成鱼糜。
还是后边安全。
而且后边还有安重霸和王彦章两个大个子挡着。
天塌下来,砸不到她。
当然,更重要的是方便看热闹。
小鱼悄咪咪地往后挪了挪。
钟小葵则策马从韩澈后方稍稍靠近,虽未与韩澈并肩,却也离得不远。
她没有说话,只是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落在陆林轩身上。
陆林轩自然察觉到了,却也没回头,只当那目光不存在。
她抬手指向城南那片隐约可见的营地,与韩澈汇报道:“按照你的要求,大军紧贴城南的渭河北岸川道安营扎寨,沿渭河走向,分东西二营,二营之间设五座降营,每座降营可容纳一万人,中军牙帐,偏向留谷城南门却不靠近城门,降军营前四营中间设有一中帐。”
韩澈顺着陆林轩所指看去。
他的目力极好,即便隔着一段距离,已是看清了营地的情况。
不只是中军牙帐与降营中帐。
就连中转粮仓、营门栅栏、取水口这些,也都已有模有样。
西营靠近上游,营栅较厚,且有一段土沟斜切至河岸,显然是为控制水源与防止外敌从上游绕入。
东营更靠近家眷安置之处,外围栅栏扎得低些,却多了几道横隔,显然是为防止妇孺老幼乱走。
五座降营之间并非完全相连,而是留了隔离带。
每一处隔离带都有临时门栅。
一旦出事,便能就地封闭。
降营前四营中间那座中帐位置也颇有讲究。
距离四营都不算远,又不至于被任何一营完全包围。
若要宣令,四营皆能听见。
若有骚乱,也能先聚拢将校,再由中军处理。
韩澈看了一会儿,轻轻点头。
“看样子营地的大致框架已经搭好,只需适当补充东西,大军即可入营。”
陆林轩“嗯”了一声,莞尔一笑。
“留谷城人口有限,即便从三交城与陈仓下城调集了人手,也只能做到这地步,而且我觉得大军人数众多,难免会有意外与不合适的地方,做得太满,反倒是不如适当留白。”
韩澈闻言,不由从远处的营地上收回目光,有些凝重地看向了身旁的陆林轩。
他原本只是让陆林轩先行筹备营地,其实心里并未指望她能做到多好。
毕竟陆林轩此前更多是在江湖中行走,最近也多是处理玄冥教事务,真正接触军政事务的时间并不算长。
哪怕跟着他见过不少东西,也终究缺乏独自处置大规模军务的经验。
可此刻看来,她想得比他预料中要细。
营地框架搭好,却没有完全封死。
这是很难得的。
很多初次管事的人,最容易犯的毛病便是想把事情做满,仿佛只要所有东西都提前安置好,便能万无一失。
可大军不同,数万人不同,降军更不同。
真正到场之后,必然会出现许多预料之外的情况。
营地若是做得太死,临时改动反而麻烦。
适当留白,反而能让后续调整更从容。
陆林轩能想到这一层,便不只是听命行事了。
她已开始有了自己的判断。
陆林轩眨了眨眼睛。
只是被韩澈这般凝重的眼神盯着,原本微微扬起的嘴角却是不由一僵,语气中透着点不确定。
“是我这样做得有什么不对吗?”
韩澈摇了摇头。
“不,你思虑很是周全。”
不得不承认,陆林轩有这份心思已然是一位合格的领导型执行者了。
较之钟小葵,差距也是不大了。
当然,两人擅长之处不同。
钟小葵更冷,更熟悉玄冥教与梁军禁军那套规矩,也更适合处理阴暗处的事情。
陆林轩则更明亮,也更容易让下面人觉得亲近。
若是单独拿出来,两人都还不算完全成熟。
可若是能各司其职,倒真能互补。
只可惜,想让这两人互补,只怕比重整五万降卒还难。
韩澈心中念头一闪而过,面上却是不显。
陆林轩嘴角笑容复而扬起。
“那就好!我还以为我有什么做得不好呢。”
悄然策马上前,于韩澈右侧并肩的钟小葵看不见陆林轩的表情。
只是听得陆林轩这话,面色依旧冰冷,心中却是满怀恶意地揣摩了陆林轩一番。
小贱人。
刚才那番不确定,怕不是另类的邀功。
当真是好手段!
她先故作小心,好似只是担心自己做得不好,便衬得韩澈一句夸赞更加珍贵。
而韩澈夸了她,她又顺势展颜一笑。
这哪里是不确定?
这分明是把韩澈拿捏得死死的。
钟小葵越想越觉得陆林轩心机深沉。
可她偏偏又不好说什么。
毕竟陆林轩说的是军务,韩澈问的也是军务。
她若在这时候开口,倒显得自己不知轻重。
于是她只能冷着脸,继续看着前方。
只是那双血色眼眸里的冷意,却越发明显。
后方,王彦章与安重霸两人看着前方三人并肩而行,也是心思各异。
王彦章打量了陆林轩一番,目光便极为不善地落在了韩澈身上。
虽说以韩澈即将为一方诸侯的身份,三妻四妾也很正常。
甚至放在这乱世之中,有本事的男人身边若是没有几个女人,反倒稀奇。
可如果这其中有他家郡主,那便不对。
更何况韩澈左边那姑娘明显也不是简单人物。
那姑娘不仅能坐镇留谷城,提前布置大营,还能与韩澈并肩而行,谈论军务时韩澈也显然没有避讳。
这说明她同样深得韩澈信任。
而韩澈身边的那些老人,譬如安重霸、小鱼,乃至兴元府旧军与玄冥教分舵,只怕都与这姑娘更熟。
若是那姑娘与郡主相争,亦或是这姑娘要对郡主不利,郡主恐难以应对。
想到这里,王彦章心里便更不舒服了。
他原本只是答应暂且护着钟小葵,协助韩澈暂领降军,直至入蜀。
可眼下局势却好似又有所变化。
钟小葵是郴王之女,这是他不能不管的旧义。
也是他如今仍旧愿意随军而行的重要原因之一。
可钟小葵若只是孤身一人留在韩澈身边,在韩澈越来越大的势力中没有自己的根基,将来即便得韩澈宠爱,又能如何?
宠爱这种东西,最不可靠。
今日喜欢,明日也许更喜欢别人。
今日需要,明日也许便不再需要。
他是不是应该趁着韩澈还未完成对降军的整编,积极争取一点,将来好为郡主站台?
可这就不只是简单给韩澈帮个忙这么简单了。
这意味着他得为韩澈做事,向其效忠。
一想及此,王彦章心中不由有些迟疑。
大梁即便已经灭亡,在他心中仍有分量。
朱友贞纵然昏聩残暴,可梁国不是只有朱友贞。
那里有他半生戎马,有他许多旧袍泽,有他曾经效忠过的旧主,也有郴王朱友裕那样让他愿意以残躯相护的人。
像韩澈这样杀死大梁皇帝,灭亡大梁的人,他要迈过心里那道坎,实在不容易。
可若不迈过去,郡主将来又该如何?
王彦章越想,目光越沉。
安重霸心中虽没有王彦章那般煎熬,却也并不平静。
当初韩澈带着钟小葵与大军汇合的时候,他心中便有了雏形的问题。
此刻这问题已然摆在了眼前。
主公虽只有一位,但眼下主母却是有两位。
而且看这架势,这两位主母将来都不会是什么花架子,而是会掌权的实权派。
一位陆主母,能坐镇留谷城,调动玄冥教分舵和本地人手,安排数万大军营地粮草。
一位钟主母,掌着梁军禁军家眷,又有王彦章这尊大佛隐隐护在身后。
如此一来,站队就很重要了。
特别是他这种有前科,已然被韩澈这位主公敲打了两次的人。
若无一位主母庇护,他感觉自己将来是迟早被清算的。
虽说韩澈这位主公极有能力,智谋近妖,并非那种昏庸之人。
但枕边风这种东西,有和没有肯定是两码事,故而站队肯定是要站队的。
至于站队哪一位主母,还得再好生思量一番。
首选肯定是那位陆主母。
毕竟那位钟主母麾下天然站着王彦章这么一号人,能力与亲近他都不占优。
更何况陆主母随韩澈身边更久,与兴元府旧军、玄冥教诸部的联系也更深。
可话又说回来,如果那位陆主母与那位钟主母差距太大,他也不能头铁。
站错队,有时比不站队死得更快。
特别是在韩澈这种人手底下站错队。
那只怕不是死一个人的事。
再观察观察。
毕竟韩澈这位主公的大业才刚刚开始,还有得是观察的时间。
至于最轻松的,当属同样在韩澈三人后边,王彦章与安重霸两人身旁的小鱼了。
她自然也是发现了两位“大嫂”之间看似互不相犯十分和谐,实则已是暗流涌动。
但她可不会愚蠢地去做站队这种事情。
就算要站队,她也是站老大这一边。
毕竟以老大的野心与花心程度,谁知道以后会有几位“大嫂”呢?
现在这两位“大嫂”是占尽了先行优势。
可若是那位女帝带着岐国入股呢?
又或者吴国那位带着吴国入股呢?
优势这东西谁说得定呢?
所以,站队“大嫂”不重要。
紧随老大,服务好每一位“大嫂”很重要。
小鱼这么想着,顿时觉得自己真是聪明。
韩澈只觉自己背后有点扎人。
安重霸与小鱼的目光有没有扎他暂且不知。
但王彦章肯定恨不得扎死他。
不过王彦章对他而言,重要的不是想法,而是态度。
这种人不表态就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一旦表态,便基本不存在反复。
除非有人还能找出一个郴王朱友裕的遗孤来。
可惜,郴王朱友裕留下的,已经在他这里。
无视背后扎人的目光,韩澈与陆林轩问道:“粮草准备得如何?”
陆林轩见韩澈终是问起,胸脯微微挺起,胸有成竹地回道:“按照每人每日主粮壮丁士卒2斤妇孺老弱1.2斤,损耗、炊煮、撒漏、医所粥粮按百五加计,每匹骡、马每日精料,豆、麦、麸等2斤,干草、秣草10斤损耗按一成加计,士卒过夜所需干草隔绝湿气约每人半斤的标准,留谷城内备有人粮6000石,精料500石,干草、秣草束,足以承担大军三日休整,以及第四日拔营所备。”
她说得很快。
可每一个数都很清楚。
不似随口背来,而像是这几日反复核算过许多遍。
韩澈听着陆林轩报上的数据,与自己心中估算一合计,只多不少。
不过多得也不算太多。
算上意外损耗,可以说相当精准了。
他不由点了点头。
“算得很精细啊!”
陆林轩回头望了眼身后大军,神情微微一沉,回道:“毕竟有五万降军以及万余降军家眷,若不精细些,容易出事情。”
她说这话时,语气不再似方才那般轻快。
她这几日管着粮草,越算越觉得吓人。
每日睁眼是粮草,闭眼也是粮草。
人吃多少,马吃多少,如何存储,哪里会有损耗,哪里必须留备用。
她从未如此清晰地感觉到,原来让人活着是一件这么麻烦的事情。
这些降卒里,有人杀过人,有人或许也曾害过无辜百姓。
但此刻他们低着头,身后跟着妻儿老小,便又不只是恶人两个字能概括了。
若让他们饿着,他们会乱。
若给他们吃得太好,兴元府旧军会不满。
若家眷营缺粮,禁军会动摇。
若伤病营处理不好,瘟疫便可能起来。
很多时候,战场之外死的人远比战场之中的更多。
陆林轩以前不懂,现在有些懂了。
也正因如此,她看韩澈时,心中才更复杂。
韩澈察觉到陆林轩神色变化,当即出声安慰。
“辛苦你了,林轩!”
陆林轩回以一个笑容。
“还好!”
钟小葵在一旁听着,眼底情绪微微一动。
这话她听着刺耳。
尤其是韩澈那句“辛苦你了,林轩”。
可她又不能否认陆林轩确实做了不少事。
至少这营地与粮草,若真全靠她来安排,她也未必能比陆林轩做得更好。
钟小葵很讨厌这种感觉,讨厌陆林轩真的有用,讨厌韩澈夸陆林轩时那种理所当然,更讨厌自己竟然找不到合适的理由去反驳。
她只能冷着脸,将心中不满压下去。
因为很快就要入营了,现在不是争这些的时候。
至少,不能当着外人的面争,这不利于韩澈在大军之中,在玄冥教中的威严。
······
大军抵达城南。
尚未完全成型的营地前,早有玄冥教众、书吏、临时征调的人手列队等候。
韩澈勒马停下,身后大军也随之逐渐停滞。
数万人停下时,并不安静。
甲片碰撞声,马匹喷鼻声,车轮缓缓止住的吱呀声,妇人低声安抚孩童的声音,降卒交头接耳的声音,混杂成一片沉闷嘈杂。
这份嘈杂若不加控制,很快就会变成不安。
不安若再蔓延,很快就会变成骚乱。
韩澈抬手,身旁传令教众立即举旗。
几名嗓门极大的传令兵分散开来,高声喝令。
前军止步。
后军缓行。
各部不得擅离队列。
违令者拿下。
数道命令传下,队伍稍稍安静了些。
韩澈翻身下马,站在营地前一处临时搭起的木台上。
风从渭水那边吹来,吹得他外袍猎猎作响。
他目光扫过诸人。
先看向安重霸。
“安重霸。”
安重霸当即上前,抱拳行礼。
“属下在!”
韩澈道:“你率兴元府之军驻扎渭河上游西段,入西营,控制上游水源、来路、粮秣。西营营门三重,夜间不许擅开。粮秣中转之处,另派亲信看守。若有降卒靠近,先驱离,再拿问,不得擅杀。”
安重霸闻言,心中微微一凛。
控制上游水源、来路、粮秣。
这是重任,也是信任,至少表面上是信任。
但实际上这种事情,眼下也只能他来做。
他当即沉声应道:“是!”
韩澈又看向王彦章。
“王将军。”
王彦章看了韩澈一眼,上前一步。
“在。”
他的语气不算恭敬,却也没有故意冲撞。
韩澈并不在意,只道:“以你为降军四营安抚使,率除梁军禁军降卒以外的梁军降卒,从西侧或北侧指定入口进入降营一至四营,不许散入城下。”
王彦章眉头微皱,他听出了韩澈的意思。
禁军被单独拎出来,其余降卒归他安抚。
这既是给他面子,也是让他担责。
韩澈继续道:“按旧部伍登记,每百人为一牌,每千人为一栅,每万人为一营。每人发临时木牌或布记,标明营、栅、伍。原百夫长、队头可保留点名职责。伤病者单列,送医所,不与壮丁混杂。夜间不得私自越栅,越栅者先捕押,不得任意杀戮,以免激变。”
王彦章听到最后一句,眼神微微一动。
不得任意杀戮,以免激变。
这话是说给他听的,也是说给玄冥教和兴元府旧军听的。
韩澈并没有把梁军降卒当成可以随意宰杀的牲口,至少现在没有。
王彦章沉默片刻,抱拳道:“我会约束他们。”
韩澈点了点头。
“有劳王将军。”
王彦章没有回话,转身便去调度旧部。
韩澈又看向钟小葵。
钟小葵早已等着。
见韩澈目光落来,她身形不自觉地站直了些。
韩澈道:“钟小葵。”
“在。”
“以你为梁禁军编管使,兼东营安抚使,率领梁禁军降卒入降营第五营,以及禁军家眷入东营。”
钟小葵血色眼眸微微一动。
编管使,东营安抚使,这不是虚名。
尤其是在王彦章与安重霸都在场的情况下。
韩澈当众给了她职务,便等于告诉所有人,她不是单纯跟在韩澈身边的女人,也不是一个旧玄冥教的钟馗摆设。
她有实权,也有责任。
钟小葵心里那点因陆林轩而起的郁气,顿时散了不少。
她垂眸应道:“是。”
韩澈接着道:“禁军降卒暂时按照其余降军一般入营,次日开始正式重新整编。家眷营单独设栅,不与降营第五营直接相连。第五营士卒可以每日固定时辰隔栅确认家眷平安,但不得自由出入。”
他顿了顿。
语气更重了些。
“家眷营应设女眷管事、老人管事、儿幼管事,需有单独粮水发放点、单独医棚。夜间禁行,死亡、病重、失踪必须登记并告知亲属。”
钟小葵认真听着。
这些事情很琐碎,但她知道这些琐碎才是关键。
若只是管降卒,还是比较好管理的,毕竟军种规矩这些降卒还是清楚的。
可家眷不同,妇人、老人、孩童,最容易出乱子。
他们若饿了,士卒会心乱。
他们若病了,士卒会恐慌。
他们若死了,士卒会愤恨。
他们若失踪了,士卒便会觉得韩澈在拿他们家眷当人质,甚至可能直接激变。
钟小葵明白韩澈为何把这事交给她。
禁军认她,这一路走来,家眷中许多人也知道她。
由她来管,既能压住人,也能让人稍稍安心。
更重要的是,韩澈信她。
想到这里,钟小葵心里那点冷意便化开了些。
她抬眼看向韩澈。
“我会看好他们。”
韩澈道:“我信你。”
只是三个字,钟小葵眼底却明显柔和了一瞬。
陆林轩站在一旁,看见这一幕,心里微微发堵。
她知道这是军务。
也知道韩澈此刻不能厚此薄彼。
更知道钟小葵确实适合管禁军和家眷。
可知道归知道,不舒服归不舒服。
她移开目光,看向远处营地。
韩澈没有立刻看她,而是顺势唤道:“林轩。”
陆林轩心中那点不舒服顿时又淡了些。
她上前半步。
“在。”
韩澈道:“你自留谷城中抽调人手组建关隘队,先运送粮草出城,而后分置城门、河岸、东西两端,以做夜哨、传令、隔离之用。关隘队不许擅入降营,不许擅动军粮,不许与降卒私相授受。若有人借机勒索,直接拿下。”
陆林轩点头。
“好。”
她没有多说什么。
可眉眼间已重新带上几分精神。
韩澈又看向小鱼。
小鱼被点到名,连忙收起看热闹的心思,挺了挺小胸脯。
“老大!”
韩澈道:“你自玄冥教中抽调人手组建情报队。营外暗探,查敌情、道路、渡口;营内暗线,听谣言、查串联、盯煽动者;以及中军传信,快速传递密令。”
小鱼一听这事儿重要,连忙点头。
“是!”
韩澈看着她那副努力正经的模样,提醒道:“不要只顾着玩那些小机关,真出了事,我先拿你问罪。”
小鱼小脸一垮。
“老大,小鱼什么时候误过事?”
韩澈看了她一眼。
小鱼顿时闭嘴。
“好嘛,小鱼这就去。”
众人纷纷领命行事。
韩澈也没闲着。
他率一众书吏入主中军牙帐,将大小事务明确分工。
军法拟定、宣讲、督查,分为三队。
拟定者负责将入营规矩逐条写清。
宣讲者负责带着铜锣与嗓门大的军士,分营宣读,不许只在中军贴一张告示了事。
督查者则负责盯各营执行。
文书整理、留存,另设一案。
所有降卒姓名、旧部伍、伤病、家眷、兵器上缴、临时木牌发放,都要留档。
医所组织巡查取水口与伤病营。
所有伤病者先分轻重,外伤一处,发热咳喘一处,腹泻呕吐一处,不许混杂。
取水口处设专人看守,上游不得洗马洗甲,下游另设洗涤之处。
中转粮仓则设在中军偏后,既不贴近城门,也不靠近降营。
每营领粮,需有营中登记、粮仓登记、中军登记三处对照。
多领者查,少发者查,中途损耗者也查。
这些事琐碎得令人头疼,可韩澈很清楚,天下不是靠几句豪言壮语打下来的,大军也不是靠几次胜仗就能彻底掌控的。
他想吞下五万梁军降卒,想入蜀,想在蜀地推行新军制,这些看似不起眼的文书、木牌、粮册、医棚,才是最初的骨架。
没有这些东西,五万人只是五万人。
有了这些东西,才可能慢慢变成一支军队。
一支属于他的军队。
······
从正午到黄昏,留谷城南几乎没有真正安静过。
先是兴元府旧军入西营。
安重霸亲自带人查看营栅,又派亲兵把守上游取水口。
他不敢怠慢。
韩澈把西营交给他,是他分内之事。
若是分内之事出了岔子,那便是他能力有问题,此前那些前科定然会被一并翻出来算账。
于是安重霸把人安排得极细。
哪一队守粮。
哪一队守水。
哪一队负责夜间巡查。
哪一队不得与降军接触。
每一道命令都说得清清楚楚。
有几个兴元府旧军将校见他如此谨慎,还暗自嘀咕了几句,觉得自家节度使如今未免太过小心。
安重霸听见了,却只冷冷看了他们一眼。
“你们若觉得自个儿脑袋比老子的硬,尽管去犯教主军令。”
那几人顿时噤声。
安重霸看着他们,心中冷笑。
这帮蠢货。
他们还以为眼下与从前一样?
从前在兴元府,他安重霸就是天。
现在呢?
现在天上压着韩澈。
这位主公笑着说话的时候尚且吓人,真要翻脸,怕是连给你辩解的机会都没有。
安重霸可不想再被敲打第三次。
他一边安排军务,一边不着痕迹地打听陆林轩在城中布置营地的事。
听着听着,心里便更倾向陆林轩几分。
至少这位陆主母做事有章法。
若将来真要站队,似乎比那位钟主母更稳妥些。
不过王彦章那边也不能完全不看。
毕竟钟主母手里,马上就要握住那支禁军了。
而王彦章的威望,也不是摆设。
安重霸想得头疼,最后只能暂时压下。
先把眼下的差事办好。
活着,才有站队的资格。
另一边,王彦章也在带着梁军降卒入营。
此事比安重霸那边麻烦得多。
降卒本就心中不安,一听要分营、分栅、登记、发木牌,不少人脸色都变了。
有人担心这是不是要分而杀之。
有人担心旧部被拆散。
有人担心伤病者被单独送去医所后便再也回不来。
这些担忧若让玄冥教的人去压,多半压不住。
可王彦章站在那里,许多骚动便自然小了下去。
他没有说太多安抚人心的话。
只是骑马穿过一座座降营入口,沉声告诉那些旧梁士卒。
“按令入营。”
“不得生乱。”
“伤病者送医所。”
“越栅者先捕押,不杀,是教主亲口定下的规矩。你们若不信我,那便生乱试试,到时谁也保不了你们。”
话并不好听,但有用。
很多梁军降卒听到王彦章这般说,心中反而安定几分。
王将军不会骗他们,至少不会拿这种事骗他们。
王彦章说不杀,那便多半不杀。
于是前四座降营虽仍嘈杂,却没有真正闹起来。
钟小葵那边更麻烦。
禁军降卒与家眷分开时,最容易出乱子。
许多禁军士卒已经看到妻儿父母就在不远处,却被要求不得靠近,只能按部伍进入第五营。
一时间,哭喊声、争执声、劝阻声此起彼伏。
钟小葵冷着脸立在第五营入口。
她没有一味压制,而是让人搭起一处木台,将早已准备好的名册摆开。
“各部校尉上前,按册确认家眷。”
“确认无误者,由家眷营发临时布记。”
“每日申时,可隔栅确认家眷平安。”
“胆敢冲撞营栅者,押。”
“胆敢借家眷之名串联生乱者,斩。”
她声音不算高,却冷得让人不敢轻忽。
有一名禁军士卒见妻子抱着孩子被带往东营,一时急了,想要越过队列冲过去。
刚迈出两步,冥水丝便缠上了他的脖颈。
那人浑身一僵,脸色瞬间惨白。
钟小葵看着他。
“回去。”
那人艰难咽了咽口水,退了回去。
冥水丝随即收回。
钟小葵没有杀他。
这让周围禁军心中既怕,又稍稍松了一口气。
她若真想杀,刚才那人头颅已经落地。
既然没杀,说明规矩尚有余地。
只要他们不乱来,家眷便不会出事。
董璋站在禁军校尉之中,脸色不太好看。
他原本以为禁军主动归降,又有家眷随行,韩澈怎么着也会给他们一些优待。
可眼下他们却仍旧被安置在降营第五营。
虽单独成营,却与其余降军一样登记、发木牌、缴兵器。
这让他心里很没底,他身边那些校尉同样如此。
他们投得彻底,不少人连家眷都被“抓”来了,还有钟小葵这层关系在。
若最后待遇与普通降军一样,那他们图什么?
只是钟小葵就在前方,他们不敢当众质问。
董璋只能把这份恐慌压在心底。
等入营之后,再寻机会去见钟小葵。
必须问清楚,否则今夜怕是没人睡得着。
陆林轩那边,则在城门、河岸、东西两端来回奔走。
她带着关隘队,先盯着粮草出城。
人粮一车车运至中转粮仓。
精料另放。
干草与秣草分堆。
医所粥粮单独留出。
她最怕有人趁乱偷粮,又怕负责运粮的本地青壮被降卒吓住,于是亲自坐镇了一段时间。
有几个本地衙役见她年纪轻,起初还不太放在眼里。
直到一个运粮小吏偷偷少报了三袋麦,被陆林轩直接拎出来丢到一旁,交给玄冥教督查队。
众人这才老实。
小鱼则最忙。
她一会儿在营外安排暗探,一会儿又要安排人潜入降营之中。
而这些梁军降卒一路自长安行军至此,早已大大小小抱团,安排的人极难打入这些团体之中。
只能是让探子组成团体,再以团体形式打探消息。
这个法子还算不错,虽打探消息困难些,但送出消息比较容易。
没过多久便有消息传到她手中,是关于谣言、流言之类的,降营之中不少,但并不严重。
她没有立刻抓人。只是让探子继续盯着。
军中谣言、流言这类的东西的散播未必就是真有人存了什么心思,更多的是无聊之下的产物,抓了反倒容易生出更多的谣言与恐慌。
即便真有人存了什么心思,也得让它往外爬一爬,才能看清到底是谁在后边伸手。
这也是韩澈教她的。
小鱼觉得自己学得很好。
当然,她觉得自己更擅长的是不该听见的也能听见。
比如有好几个玄冥教众私下议论陆姑娘和钟馗大人谁更像教主夫人。
小鱼听得津津有味。
可惜不能记文书。
不然这可比营中谣言有意思多了。
······
直至夜色翻涌,明月当空,大军安营诸多事宜方才处置妥当。
中军牙帐内,烛火通明。
一张张简陋木案铺开,上面堆满竹简、纸册、军牌、木牌、粮册、医所名册、各营初步登记。
帐内气味并不好闻。
墨味、汗味、皮甲味、烛油味混在一起,另有一股淡淡药味从医所那边传来。
韩澈坐在主案之后,手边放着数份刚刚送来的文书。
陆林轩、钟小葵、小鱼、安重霸、王彦章先后入中军牙帐向韩澈汇报事宜。
安重霸先报西营。
兴元府旧军已入营,上游水源已控制,粮秣已分堆,夜哨三班轮换。
韩澈听后,只补了一句:“让你的人不要欺压降卒,也不要与禁军家眷接触。谁敢借机生事,我拿谁开刀,也拿你开刀。”
安重霸心中一紧,连忙应下。
王彦章随后报前四座降营。
四营入营大体顺利,伤病者已有两千余人,其中重伤四百余,发热者一百三十余,腹泻者七十余,另有三百余人登记与旧部伍不符,暂扣于一处。
韩澈让书吏记下,又命医所先隔开发热与腹泻者,不得让其与外伤者混住。
王彦章听得眉头微动,他也是掌军之人,这些事情他自是懂的。
军中最怕疫病,尤其是这么多人聚在一起,一旦起疫,比敌军还可怕。
韩澈能第一时间想到这个,倒不是只会玩弄人心。
钟小葵报第五营与东营家眷。
禁军家眷确认了大半,少数仍需明日再核。
有几户人家仍旧找不到对应军籍,暂时扣下。
第五营士卒虽有不安,但并未成乱。
韩澈道:“明日开始整编禁军,今晚先稳住,不必急。”
钟小葵点头。
“我知道。”
陆林轩报粮草与关隘队。
粮草已入中转粮仓,人粮、精料、干草分列,夜哨分布城门、河岸、东西两端,关隘队暂由三名玄冥教小头目与两名本地衙役协同管理。
韩澈听后,让她明日一早再重新核算一次粮草,尤其是医所粥粮与家眷营发放点,不许出现短缺。
陆林轩应下。
小鱼最后汇报情报队。
营外暗探已放出三十六人,分别查蜀道、渡口、山路和附近村寨。
营内暗线混入降营二十余处,初步发现有三处谣言源头,暂未打草惊蛇。
韩澈看了小鱼一眼。
“盯紧。”
小鱼拍了拍胸口。
“放心吧老大,小鱼办事,向来稳妥!”
········
(前两天头痛,去医院有所耽误,这一部分内容又比较长,没有及时更新)
第408章 愿景
小鱼、安重霸、王彦章三人率先离开。
帐中只剩下韩澈、陆林轩与钟小葵。
韩澈抬眼看了看陆林轩,又看了看钟小葵。
二女却是极为默契地未曾离开。
两人都顾及军中影响,怕给韩澈添麻烦,故未曾争锋相对,却也未曾相言。
帐内一时间只有纸页翻动声与烛火轻响。
韩澈坐在案前,一言不发。
他觉得自己此时说什么都不太合适,不如伏案,假装自己很忙。
当然,他也的确很忙。
陆林轩面带笑意,率先开口与钟小葵说了今天的第一句话。
“钟大人,好久不见。”
陆林轩的这句招呼还算客气,至少她自己是这么觉得的,毕竟她确实想释放一点善意。
哪怕她很不喜欢钟小葵,但让韩澈不管钟小葵,任由其自生自灭,她也做不到。
可这句话落在钟小葵耳中,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好久不见。
这四个字瞬间勾起了钟小葵在泽州时不好的记忆。
那时候,韩澈为救陆林轩而出现。
那时候,她在远远的看着,像是个局外人。
那时候,韩澈抱着陆林轩的动作,便让她无比刺眼。
如今陆林轩再说好久不见,听着便像是在提醒她。
你来晚了。
你不在的时候,我一直在他身边。
钟小葵微微侧身看向陆林轩,神色冰冷,血色眼眸中闪过一抹怒意。
“是好久不见,但我并不想见到你。”
陆林轩面上笑意收敛,她并没有意识到自己的招呼是在挑衅。
只觉这钟小葵不愧是玄冥教这种泥潭出身,又在仇恨之中浸泡了十年,果然不好相与。
虽说当初与韩澈约定,会避让着点钟小葵。
但她好声好气地打招呼,换来的却是这样的结果,自然也是没什么好脸色。
陆林轩看向钟小葵的眼神逐渐冷了下来。
“搞得好像我想看到你一样,可谁叫你看人的眼光不怎么样,朱友贞死的忒快,你最后还是屁颠屁颠的回了玄冥教!”
陆林轩与李星云这师兄妹两人,一个嘴毒,一个嘴贱。
只不过在姬如雪出事后,一个失去了对手,一个失去了爱人,都惨遭封印。
而今钟小葵算是让陆林轩给解开封印了。
这话一出,帐内气氛顿时冷了下去。
韩澈眼皮微微一跳。
好家伙。
这才第一句,就出暴击啊。
钟小葵被陆林轩这么一怼,瞬间有些红温。
只是她面色冷惯了,并未有什么变化。
声音之中却是明显夹了些怒气,音调骤然拔高。
“我本就是玄冥教钟馗!”
陆林轩嘴角微微一撇,仗着身高优势居高临下地睥睨着钟小葵。
“你说的那个玄冥教早在梁国灭亡前,就跟着朱友珪一起没了,现在是韩大哥的新玄冥教,你这个钟馗处理何等事务?又执掌了哪个分舵?”
钟小葵一双血色眼眸死死盯着陆林轩,银牙紧咬。
“你······”
然而虽说那军中玄冥教众见到她都尊称一声钟馗大人,但事实上却正如陆林轩所说,她在现如今的玄冥教中并没有明确的职务。
今日韩澈给她的梁禁军编管使、东营安抚使,也更偏军中临时职务,并非玄冥教内部真正定制。
一时间她还真不知该如何反驳。
下意识地看向韩澈,想要韩澈给个交代。
只是这扭头之际,当先看到的却是陆林轩嘴角勾起的,那好似在说“就这”的不屑冷笑。
钟小葵血色眼眸中透射而出的凶厉目光瞬间回转,焊死在了陆林轩身上。
她心中一思量,强行稳住失态的脸色,重新冷了下来,冷声来了一手以彼之道还施彼身。
“你又在玄冥教处理何等事务?又执掌了哪处分舵?”
陆林轩挺起胸脯,雪颈微微昂起。
“我是教主夫人,协助教主总领玄冥教一切事务。”
韩澈眼角微不可察地一抽。
这话确实是他说过的。
还不止一次。
可他当时说的时候,是哄陆林轩开心,也是给陆林轩名分和底气。
现在被陆林轩拿到钟小葵面前说出来,便多少有些刺激了。
钟小葵眼中神色微微一闪,抓住了陆林轩的字眼漏洞。
“教主夫人?协助?这教主夫人怕不是你自封的吧,我可没听说过玄冥教有教主夫人这一职务!”
早料到此等反驳,陆林轩也是下意识地想要看向韩澈。
毕竟这“教主夫人”这四个字可是韩澈不止一次亲口跟她说的。
只是在目光偏移之际,同样触及了钟小葵那好似大快人心般的得意之色。
陆林轩秋水般的眼眸不由坚然一定,同样焊死在钟小葵身上。
“你没听过,那只能说明你耳目不健,孤陋寡闻。”
也不等钟小葵反驳,她紧接着继续说道:“不过也对,你不过是一个对玄冥教认知可能还停留在十几年前的老家伙,怎能理解当下玄冥教之格局?”
陆林轩将“老家伙”三字故意咬得很重。
钟小葵听到陆林轩刻意在话里边突出的“老家伙”三个字,瞬间炸毛,脑袋上钟馗小帽边上的两个装饰止不住地颤动。
一双血色眼眸之中凶光翻涌,好似要将眼前人杀之而后快。
正所谓谎言并不伤人,真相才是快刀。
钟小葵相较于陆林轩最大的自卑之处,便是在年龄上。
陆林轩十八、九岁,正是花样年华。
而她已然二十五。
在这世道,确实已不算年轻。
女人之间,六、七岁的差距也着实不算小。
待将来陆林轩仍旧风韵犹存的时候,她可能已是老态尽显。
在强烈危机感的刺激下,冥水丝瞬间攀上指尖。
感知到钟小葵的杀意,陆林轩左手拇指也是顶住剑柄,手中断剑悄然出鞘一寸。
帐中烛火无风自晃。
看着剑拔弩张的二女,坐在案前,一言不发的韩澈也是看得心惊。
果然,即便事前说得再如何好,这两人见面也不可能和谐得了。
不过后宫嘛,哪能真的和谐?
真要是那般和谐,那能叫后宫?
那叫收集册!
可心里吐槽归吐槽,韩澈也知道这火不能真烧起来。
尤其不能在中军牙帐烧起来。
就在中军牙帐之内气氛都染上一股肃杀之时,帐外玄冥教众朗声禀报:“启禀教主,进行军法拟定、宣讲、督查的人员、众书吏带着整理好的各类文书,以及医所负责人前来汇报。”
韩澈感叹一声,好在自己早有准备。
当即回道:“让他们都进来吧!”
从之前在大庭广众之下,两人默契地拒绝交流,以保持基本的和谐情况来看,他便安排了这一手。
只要这一把火不直接烧到他身上来,事后他便还有操作空间。
陆林轩与钟小葵二人听得帐外动静,当即收了剑拔弩张的架势。
冥水丝收回了袖中。
剑刃彻底落入鞘中。
两人齐齐冷哼一声,移开目光,纷纷看向了韩澈。
陆林轩朝着韩澈微微挑眉,那双秋水般的眸子好似在说:这可不能怪我。
钟小葵血色眼眸之中眸光绰约闪动,也似是在说:是她先挑衅我的。
韩澈面色平静,只当自己没看懂。
见韩澈没有回应,随即两人又极为默契地一同开口。
陆林轩说:“还要准备明日的粮草,我先回城了。”
钟小葵说:“还要将明日开始整军的消息传达下去,我先回营了。”
两人话音落下,顿时又齐齐扭头看向对方,眼中敌意更胜方才。
两人再度冷哼一声,谁也不满谁地转身而去。
正准备入帐汇报的人见此情景,连忙闪到一旁让开道路。
门口的玄冥教众更是极有眼力劲地左右掀开门帘,生怕这两位教主的女人在这中军牙帐中直接打起来。
他们可是清楚,不论是那位陆姑娘,还是那位钟馗大人,可都是中天位的高手。
真要打起来,这牙帐怕是撑不了几个呼吸。
更可怕的是,教主到时怪谁?
怪陆姑娘?
怪钟馗大人?
不可能。
多半怪他们这些看门的。
所以门帘必须掀得快。
路必须让得宽。
最好两位都赶紧走。
陆林轩与钟小葵走出中军牙帐。
外边夜风一吹,二人心中火气非但没散,反而更明显了些。
钟小葵冷声道:“贱人,不过是趁我不在他身边的时候趁虚而入,你少得意!”
陆林轩也是不甘示弱地还以颜色。
“呵呵!不过是靠着他施舍的爱意才能活下去的可怜虫,我还不至于在你面前得意,因为这毫无成就感。”
钟小葵闻言,顿时怒意盈眸。
“你······”
陆林轩却是懒得与钟小葵废话,转身便飞掠向城门方向。
她深知中军牙帐附近到处是人。
她与钟小葵吵起来或是大打出手,很容易影响韩澈在军中与玄冥教中的威望。
所以她必须走。
哪怕她心里也很生气,也得先走。
钟小葵望着陆林轩离开的背影,眼眸中沸腾的血色逐渐冷了下来,也是转道回降营第五营。
她也不想如此。
本来只是想放句狠话而已。
不曾想陆林轩的回答句句暴击。
那句“靠着他施舍的爱意才能活下去的可怜虫”,像一根细细的针,扎得她心口发闷。
她不愿承认,可又不能完全否认。
娘亲去世、十年误会、旧怨旧恨、朱友贞败死、梁国灭亡。
她走到今日,好像确实只剩下韩澈了。
也正因如此,她才更不能输。
绝不能输给陆林轩!
······
陆林轩返回城内,刚好看到小鱼梳洗完,正蹦蹦跳跳地准备回房歇息。
小鱼刚忙完情报队的事,脸上还带着几分终于能歇会儿的轻快。
结果她刚拐过廊角,便对上了陆林轩那双秋水般的眼眸。
小鱼脚步一僵。
不好。
这眼神不对。
果然,下一刻,陆林轩便上前将其揪住,将之拎到一张椅子上坐下。
而后搬来一张椅子在其对面坐下。
小鱼坐在椅子上,两只完全够不着地的小短腿晃了晃。
乌溜溜的眼珠子一转,便知道定然是他们走后,中军牙帐内并不和谐,最终却因老大巧施妙计而草草收场。
陆林轩这是来找她刺探军情的。
先前陆林轩以书信问询钟小葵的情况,她可以顾左右而言其他,是因为她肯定陆林轩不只是问了她一人,也料定其他人不敢出卖老大。
而今陆林轩当面,秉着服务好每一位“大嫂”的准则,小鱼眨巴着大眼睛,当即表态。
“陆姐姐有什么想问的,只管问,小鱼肯定知无不言。”
陆林轩却是记得小鱼这丫头先前在书信中的敷衍,不由狐疑地盯着小鱼。
“当真?先前我问你钟小葵的情况,你可是在书信中顾左右而言其他的。”
小鱼心中微微咯噔了一下。
心想这位陆姐姐果真记仇,还好当初见面时她跪得十分果断。
心中庆幸之余,理由也是脱口而出。
“那是不能暴露老大的计划,现在当然不用顾及这些。”
陆林轩将信将疑地“哦”了一声,当即问道:“你对那钟小葵可了解?”
小鱼眨了眨眼睛。
“什么样算是了解?”
陆林轩咬了咬唇,思索一番后举例道:“比如说你老大当初和她感情深不深?”
“嗯······”
小鱼略作沉吟,似是在思索如何描述,实则是在想着如何回答这个送命题,才不会让老大陷入被动。
片刻之后,小鱼回道:“还可以,不过以小鱼现在的眼光来看,老大当时待钟小葵,更多的是像哄小女孩一样。”
陆林轩再次确认。
“你确定?”
她记得钟小葵只比韩澈小三岁。
即便是十年之前,钟小葵的年纪也不算小了。
小鱼肯定地点了点头。
“陆姐姐你是不知道前任钟馗将钟小葵保护得有多好,整就是一不谙世事的小女孩,很容易就被老大哄得晕头转向啦。”
陆林轩直勾勾地盯着小鱼,悠悠说道:“我刚下山时也是不谙世事,你家老大哄钟小葵,是不是就跟当时骗我一样?”
小鱼心中再次咯噔了一下。
暗道好犀利的问题。
好在她脑子转得足够快,当即便有了应对之策,回道:“那肯定不一样,老大当年哄钟小葵是不得已而为之,而待陆姐姐那可是老大主动选择,是喜欢的舍不得放手。”
陆林轩点了点头,算是接受了小鱼这个解释。
遂又问道:“那你觉得你家老大对那钟小葵有几分感情?”
小鱼心道来了。
可以装糊涂,也必须装糊涂的机会来了。
她瞪着一双大眼睛,错愕地看着陆林轩,似是在问,你确定是这个问题?
陆林轩摸了摸小鱼的头,勒令道:“快说!”
小鱼连忙求饶般地回道:“陆姐姐,你这可就为难小鱼了,老大那心思深得吓人,他若不说,谁能猜得到啊!”
陆林轩一想也是。
韩澈那人平日里看着温和,实则心思深得很。
他若真想藏什么,莫说小鱼,她当初日日跟在身边,也被骗的团团转。
帮小鱼拢了拢头发,她便放过了小鱼。
“好了!你也忙了一天,快去歇息吧!”
“好嘞!”
得以解放的小鱼欢快地应了一声,便跳下凳子,逃也似地离开了。
出了门后,小鱼才轻轻拍了拍胸口。
吓死鱼了。
还好陆姐姐问的是钟小葵。
这要是再往深里问,问出女帝,问出吴国上饶公主,那可就麻烦大了。
老大啊老大。
你这感情债,小鱼这小身板迟早被压扁。
小鱼一边腹诽,一边溜得飞快。
望着小鱼离开的背影,陆林轩知道这很随韩澈的小丫头肯定是知道一些东西的。
只不过这小丫头身世太惨,她也实在不忍过分为难。
更何况小鱼虽然滑头,却并无恶意,她只是太向着韩澈。
这点陆林轩也没法责怪,毕竟她自己又何尝不是如此?
想到这里,陆林轩轻轻叹了口气。
钟小葵确实不好对付,也确实让她生气。
可真正让她不安的,从来不只是钟小葵。
而是韩澈越来越大的棋局。
她站在韩澈身边,却总觉得有些地方看不清。
尤其是灭梁之后。
韩澈真的只是为了复仇吗?
若不是,那他真正想要的又是什么?
陆林轩心里有答案。
却又不敢完全去想。
她怕那个答案太冷。
怕自己接受不了。
更怕自己接受不了,却还是舍不得离开韩澈。
她抬手揉了揉眉心,起身往自己房中走去。
夜还很长。
可她忽然有些累了。
······
钟小葵返回降军第五营的编管使营帐。
还未走近,便见一众禁军校尉围在她的营帐门口。
火把光影摇晃,一张张脸在光影中显得格外不安。
钟小葵不动声色地扫了一眼。
二十三名禁军校尉整整齐齐都在。
一个不少。
她心中顿时有了数。
当即冷声道:“你们围在这做什么?”
董璋等一众禁军校尉闻声看向钟小葵,当即迎了上来。
“钟统领,我们来找您······”
不等董璋说完,钟小葵便冷声打断。
“你们可知未经传唤,曾经全部校尉齐聚,会作何处置?”
一众校尉闻听此言,不由皆是面色大骇,不敢去直视钟小葵的目光,连忙低下了头。
董璋也是神色微变,支支吾吾地回道:“钟、钟统领,我、我们也是担忧所致。”
下一刻,钟小葵的声音却是从他们身后响起。
“别在这里杵着,有什么事情进去说吧,若是被玄冥教的督察队发现,我可保不住你们所有人!”
一众校尉都知这位钟统领武功高强,倒也并未少见多怪,连忙转身。
只见钟小葵已然掀开门帘,走进了帐中。
众人一个个你看看我,我看看你,最终在董璋的带头下,一一走进营帐。
帐内并不宽敞。
二十三人一进来,便显得有些拥挤。
钟小葵坐于案前,抬眼看向众人,冷声道:“说说你们的担忧吧!”
董璋噗通一声,直接跪在了地上。
其余校尉也有样学样,纷纷跪下。
董璋跪着往前挪了两步,朝着钟小葵行礼道:“钟统领,咱们禁军弟兄是拧成一股绳的全心全意归降,不少弟兄的家眷也随之入蜀,可如今我们禁军却是与其余降军待遇一般无二,我们如何能不担忧啊?”
董璋说得深情并茂。
声音里还带着几分恰到好处的委屈。
可钟小葵并未为之动容。
面色依旧冰冷。
她再度扫了一眼众人,冷声问道:“你们很急?”
一众禁军校尉并未回答。
不过很多时候,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他们当然急。
从归降那一刻起,他们便把身家性命压上了。
不少人的家眷都被带来了,就在东营。
如今他们唯一能依靠的,似乎只有钟小葵。
若不能尽快确定前程,谁能睡得安稳?
钟小葵问道:“你们可知为何要将你们禁军安置在降营第五营?又为何将尔等家眷置于东营?”
董璋对此有些猜测。
但有大聪明已是脱口而出:“为什么?”
董璋心中暗骂一声蠢货。
可话已出口,也只能低头听着。
钟小葵趁势答道:“因为教主已将你们视为兴元府之军那般存在,要用你们来堵住大营东侧缺口。”
一众校尉闻言,顿时有所动容。
有些激动与兴奋地看向钟小葵。
东侧缺口。
这不只是守营。
更意味着韩澈并没有把他们当成单纯的降卒看待。
若真只是提防他们,完全可以把他们丢进降营之中,与其他梁军混杂看管更为稳妥。
董璋顿时明白了钟小葵想要表达的意思,当即出声问道:“钟统领,您的意思是教主要整编咱们禁军?”
钟小葵微微颔首。
“不错,教主欲在这三日内将禁军重新整编成军。”
这话一出,帐内气氛瞬间变了。
方才还惶惶不安的一众校尉,眼中都亮了起来。
重新整编成军。
这几个字,对他们而言太重要了。
被看押,是降卒。
被整编,才是成军。
降卒没有前程,成军才有前程。
随即,一众校尉之中便有人问:“那我们这些人的职位······”
他没敢将话说完,不过意思已然很明确。
他们最担忧的是一旦整军,为保证军队的忠诚度,韩澈未必会用他们这些人。
他们这些人恐会沦为大头兵。
真要如此,他们今日冒着风险来见钟小葵,便是必须的了。
钟小葵回道:“教主欲从你们二十三人之中取四人为都指挥使,取十二人为指挥使,都指挥使按建制统领三千人,指挥使按建制统领一千人,剩余七人仍为校尉,校尉统领五百人。不足的十七名校尉自兴元府之军中论功补齐,逐步展开一定基础训练,但不配备武器与甲胄。”
梁军禁军原本自她这个统领之下,原本也是有五名都指挥使以及十余名指挥使。
只不过都被朱友贞给杀了。
她一开始还提拔了一些人上来,然后依旧被杀。
被朱友贞杀得有些怕了,便没人敢接替这些位置。
故而最后禁军自她这个统领之下,便只剩下一众校尉了。
一众禁军校尉闻言,不由都松了口气,面露欣喜之色。
最差都能保留原有职位。
而且上头也还是他们自己的人。
那自然是该高兴的。
至于不足的十七名校尉要从兴元府之军中论功补齐,这点倒是也没人觉得无法接受。
韩澈不可能完全不掺人进来。
若真一个兴元府旧军都不放,那才奇怪。
至少他们这些旧禁军校尉不会被一撸到底。
这便够了。
董璋心中更是飞快盘算起来。
二十三人里取四人为都指挥使。
他有没有机会?
当然有。
他此前在摧毁大梁无敌大将军之事上,便对钟小葵有所助力。
虽说这助力虽小,但在韩澈那里,在钟小葵这里,未必不是功劳。
更何况他今日带人来见钟小葵,看似冒失,可若把事情办成,也能在禁军校尉之中立下几分声望。
只要后续整编时再积极些,未必不能搏一个都指挥使。
想到这里,董璋心中恐慌散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股热切。
钟小葵环顾众人。
“可还有异议?”
一众校尉当即俯身大拜齐呼:“没有!”
钟小葵点了点头。
“很好!既然教主如此厚待禁军,禁军也当为教主办些力所能及的事情才好。”
众校尉一愣。
董璋当先抬头问道:“敢问统领,教主命我等做何事?”
钟小葵说道:“将禁军要被重新整编成军的消息散入其余降营之中,这固然会触犯军法,但我可以保证不会死人!”
董璋瞬间明白这其中用意。
这是要通过对禁军的区别对待,来刺激其余降军主动配合重新整编成军。
禁军若重新成军,其余降卒必然会想。
禁军能整编,他们为何不能?
禁军校尉能保留职位,甚至升任都指挥使、指挥使,他们这些旧部伍里的队头、百夫长、指挥使又为何不能?
到时他们便不会只想着“韩澈是不是要杀我们”,而会开始想着“我们如何才能被整编”。
恐惧会变成焦躁。
焦躁再被引导,便会变成迫切。
董璋代表众人应下:“我等这就去安排!”
钟小葵摆了摆手。
“去吧!”
一众校尉应声退下。
待人都走了,钟小葵方才独自坐在案前。
帐内重新安静下来。
她低头看着案上的禁军名册,指尖轻轻按在其上。
今日与陆林轩那一场争执仍在她脑海中回荡。
陆林轩说她在如今玄冥教没有职务。
说她对玄冥教的认知还停留在十几年前。
说她是老家伙。
钟小葵眼神一冷。
可很快,她又缓缓吐出一口气。
嘴上赢了有什么用?
真正要紧的是手里有人。
有权。
有事做。
只要她能替韩澈管住这支禁军,只要她能帮韩澈吞下这五万降卒,她便不是陆林轩口中那个无职无权的旧钟馗。
她会让陆林轩知道。
韩澈需要她。
而且是很需要。
······
中军牙帐。
自钟小葵与陆林轩二女离开的一个时辰之后,一众医官、书吏与军法队的人都已然离开。
帐内终于安静了下来。
韩澈自一堆文书中抬起头来,眉头微微皱起。
他感觉到陆林轩与钟小葵两人正自不同的方向,一同靠近中军牙帐。
不由轻声吐槽。
“默契成这样,她们俩当真不是失散多年的亲姐妹?”
这话自然没人回答。
帐中只剩他一人。
就当韩澈吐槽之际,感知当中陆林轩与钟小葵两人忽地都停了下来。
韩澈脑海中顿时闪过一个猜测。
这是互相发现了对方?
中军牙帐之外。
陆林轩与钟小葵齐齐止住脚步。
两人隔着不远不近的一段距离,紧盯着对方。
都没有说话。
脸色都很冷。
眼神之中敌意也都十分明显。
夜风掠过营地。
远处降营里偶尔传来几声咳嗽与低语。
巡夜玄冥教众从不远处经过,见到这二位,立刻假装什么都没看见,脚步都放轻了不少。
陆林轩手里提着一个食盒,那是她让城中厨娘熬的鸡汤。
韩澈忙了一整日,肯定没好好吃东西。
她原本想着晚些送来,顺便再与韩澈说几句话。
不料刚走到中军牙帐附近,便看见了钟小葵。
钟小葵手里也提着一个食盒。
那是她命人从渭水里取的鲜鱼,又亲自盯着人做的。
原本她也不想来。
可在营帐里坐了许久,心中到底不舒服。
陆林轩今日在韩澈身边那副模样,实在刺眼。
她总觉得自己若不来,便像是输了一阵。
于是她来了。
然后便遇到了陆林轩。
两人目光对视良久之后,又极为默契地挪开,皆是看向了对方的手中。
只见两人手中都提着一个食盒。
虽模样不同,但其中用意却皆是心知肚明。
这种默契无疑令两人都极为恼火。
陆林轩心中暗恼。
送点吃点怎么也有她?
钟小葵眼底冷意更甚。
果然是个会装模作样的小贱人。
陆林轩当先唤来一名玄冥教众,将手中食盒交给了那教众,交代其送去中军牙帐。
钟小葵望了眼中军牙帐,又看了看陆林轩。
不想输阵。
当即也唤来一名玄冥教众,也让其将手中食盒送去中军牙帐。
两人各自冷哼一声,先后转身离开。
那两名玄冥教众提着食盒对视一眼,想笑却又不敢。
好在脸上带着面具,不用过分管理表情。
随即一同将食盒送入中军牙帐,并表明谁是谁送的。
韩澈看着案上两个食盒,一时间有些想笑。
他按照从左至右的原则,先打开了陆林轩的食盒。
里边是橙黄的鸡汤。
一打开,热气与香气便升腾而起。
这鸡汤炖得很足,表面浮着一层薄薄油花,里边还放了些补气养身的药材,显然是陆林轩特意问过医官。
而后又打开钟小葵的食盒。
里边是鲜鱼。
鱼肉白嫩,汤汁清亮,看上去十分鲜嫩。
韩澈并没有偏袒任何一人。
两个女人的满满爱意,他选择通通接受。
鸡汤就着鲜鱼便吃了起来。
他知道陆林轩和钟小葵离开后今晚肯定还会再来。
本以为会有些麻烦。
却是不曾想二女都来得极为凑巧,还未进帐便撞见了对方。
两人一个倔强,一个执拗,都有些不服输。
竟是都选择留下东西,没有进来。
这确是更加方便他操作了。
当然,韩澈也知道,这只是暂时方便。
这两人今天没闹起来,不代表以后不闹。
相反,今日这一撞,怕是让彼此心里的火更旺了。
但这也未必全是坏事。
有些事压着不爆,反而会越积越重。
小打小闹地释放一下,只要不影响大局,他也不是不能接受。
前提是别把火烧到他身上来,感情的事儿怎么可能说得清楚。
韩澈慢条斯理地喝完鸡汤,又把鲜鱼吃了个干净。
吃饱之后,他擦了擦手,起身离开了中军牙帐。
帐外夜色深重。
降营方向火把星星点点,远远看去像一片被困在栅栏里的火海。
韩澈望了眼降营方向,随后转而进了留谷城。
陆林轩虽是感情上的犟种,认定了便不会偏移,但她仍有师兄李星云这个依靠,这个退路。
而钟小葵早已没有退路,只能死心塌地地跟着他一条路走到黑。
而且钟小葵本身也是在知道有陆林轩的情况下,依旧选择靠向他的。
故而优先级可以稍稍靠后一些。
这并非不爱。
只是先爱与后爱。
更何况,陆林轩心里藏着的那个问题,也该回答了。
若不回答,这姑娘迟早会把自己憋坏。
······
留谷城县衙内。
陆林轩拢了拢用内力蒸干的长发,有些失望地正准备熄灯歇息。
她方才送了鸡汤过去,却在帐外撞见钟小葵。
一时赌气,便没进中军牙帐。
回来之后,又觉得自己好像有些没出息。
明明是她先想送的。
凭什么因为钟小葵来了,她便也不进去了?
可若是进去了,岂不是像是在和钟小葵争?
她才不想显得那么小气。
于是她回来了。
可回来之后,又更不舒服。
因为她不知道韩澈会不会去钟小葵那里。
也不知道钟小葵后面有没有再去中军牙帐。
更不知道韩澈到底会怎么想她今日与钟小葵那场争执。
越想越烦,越烦越气。
气钟小葵,也气韩澈,更气自己。
她准备熄灯歇息,却是听得“咯吱”一声。
陆林轩连忙扭头看去,只见房门被推开一扇,韩澈进入房间。
陆林轩顿时眼前一亮,那颗原本落入谷底的芳心瞬间反弹上了欢喜的云端。
不过她嘴上还是抱怨。
“你这人,走路都没声的吗?”
韩澈看着陆林轩眼底的亮光,反手关上房门笑道:“若是有声,怎能给你惊喜?”
陆林轩瘪了瘪嘴。
“惊吓还差不多。”
韩澈走向陆林轩,直接点破她的小心思。
“门都没合上门栓,你不就是在等着我的惊喜吗?哪来的惊吓?”
陆林轩俏脸微红,小声反驳。
“哪有!”
韩澈上前搂住陆林轩便坐在了床上。
“没有就没有吧!今晚就让我好好补偿一下这份惊吓吧!”
陆林轩拍开韩澈的手,义正言辞地说道:“别动手动脚,我正生着气呢!”
韩澈哪会乖乖放手。
手被拍开,转而便继续搂上。
“生我那师妹的气?”
陆林轩娇哼一声,继续拍开韩澈的手。
“我生你的气。”
韩澈也不再搂腰,转而瘫倒在床上。
“我可是在和你一起躲着她,可不能生我的气。”
陆林轩微微一顿。
想起了先前韩澈与自己的约定,先是心头不由一软,而后猛然意识到问题所在。
“她后面又去了?”
韩澈没有直接回答,只是反问:“不然呢?她那么执拗。”
陆林轩当即冷哼一声。
“哼!真不要脸。”
韩澈拉住陆林轩的手,将愤愤不平的陆林轩拽倒在床上,而后将之搂进臂弯里。
“林轩,这我就得批评你了,你怎么就能那么忍心地抛下我呢?我看你刚才竟然准备熄灯歇息,就这么打算独自留下我面对她,你也太狠心了。”
“我······”
陆林轩一时间被韩澈反过来问责得有些哑口无言。
憋了许久才红着脸憋出一句:“我没想到她那么不要脸,一点骨气都没有。”
韩澈看着陆林轩那红彤彤的小脸,却是耍起了无赖。
“我可不管,你今晚得好好补偿我。”
下一刻,韩澈便吻住了陆林轩的小嘴。
陆林轩只发出“唔”的一声,整个人便软了下来。
窗外夜风轻轻拂过。
房中灯火摇晃了一阵。
后来不知是谁抬手,衣袖拂过烛火,屋内便暗了下去。
只剩月光自窗纸上浅浅映入。
一室静谧。
又有些说不出的温热。
许久之后。
一番云雨过后,陆林轩依偎在韩澈的怀里。
她脸上潮红尚未散尽,发丝微乱,整个人都带着几分慵懒。
可她的眼神却并不迷糊,反而比平日更清醒些。
她指尖轻轻划过韩澈胸口,忽地问道:“你之所以想法设法的灭梁,是不是从一开始就不只是为了复仇?”
韩澈没有第一时间回答。
只是问道:“为何现在才问我?”
这个问题的答案,在他收降梁军的那一刻开始,便已然明了。
陆林轩不傻。
她只是一直没有问。
陆林轩将小脑袋埋在韩澈怀里,闷声道:“不是说男人在这个时候最理智,最冷静吗?我想你编个好点的理由来骗我。”
韩澈将陆林轩搂得紧了些。
“之前不是说让我不要骗你吗?现在怎么又要让我来骗你?”
陆林轩压着喉间的哽咽,小声道:“我离不开你,也不想离开你,但我又怕自己知道真相接受不了,所以你编个好点的理由骗我一下,最好是能骗我一辈子的那种。”
韩澈低头看向怀里的陆林轩,伸手轻轻将她的俏脸抬起。
看着那眼角含着的泪珠,一时有些心疼。
陆林轩其实一直都很勇敢。
她敢单刀赴会见鬼王朱友文。
敢挡在朱友文的杀招之下,将生死置之度外。
敢面对许多远超她过去认知的阴谋与杀戮。
可勇敢并不意味着不会害怕。
尤其是当她害怕的东西,是他韩澈本身。
她不是怕韩澈杀人。
她怕的是韩澈有一天变成她完全不认识的人。
怕他所谓的复仇,只是一个好听的借口。
怕他真正想要的,是无边权势,是踩着无数尸骨往上爬。
更怕自己明知道这些,却仍旧舍不得放手。
韩澈轻轻擦去她眼角泪珠,迎着陆林轩水汪汪的眼眸柔声道:“那个真相很美好,你不会接受不了的。”
陆林轩眼中闪烁着泪花。
“真的吗?”
韩澈点了点头,说道:“我灭梁不只是为了复仇,我更是要借机起势,彻底终结这个乱世,让这天下重归太平盛世,让天下安得广厦千万间,让这天下苍生俱保暖,让这天下百姓老有所依,幼有所育,再也不受这战火离乱之苦。”
陆林轩就这直勾勾地看着韩澈。
看着那说话时张扬的眉眼。
看着那神情中的意气风发。
看着那好似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坚定不移的自信。
也感受着自己跳动得越发激烈的心跳,眼神竟是有些痴了。
这是她从韩澈身上从未见过的,却又极为害怕见到的一面。
从前的韩澈,总像是把很多东西藏在心里。
他会笑。
会哄她。
会教她武功。
会替她安排许多事。
也会在她不安时,把一切都说得轻描淡写。
可那轻描淡写背后,总像藏着一片她看不见的深渊。
她知道韩澈有野心。
知道韩澈不是单纯的江湖人。
知道韩澈每一步都在算计许多东西。
她害怕的也是这个。
可当韩澈将这一面彻底展露在自己面前的时候,她却是一丝一毫的害怕都没有。
从心底涌上来的只有更多的钦慕与喜爱。
她知道这是野心。
可她却本能地从中感受到了这份野心的真诚。
也不知道为什么。
反正她就是觉得韩澈将来肯定会去这么做,也肯定能做到。
或许这很盲目。
可她愿意这么盲目。
她喜欢的人,本就该是这样的。
不是只会在江湖里带着她躲躲藏藏。
不是只会为仇恨奔走。
不是只会为了一个又一个局机关算尽。
而是能站在乱世之中,看见比其他人都看得更远的东西。
看见那些流离失所的人。
看见那些在战火中哭泣的孩子。
看见那些老无所依、幼无所养的百姓。
然后说,他要终结这一切。
这当然很狂。
可她无条件觉得韩澈有这资本?
待陆林轩从花痴之中缓缓回过神来,韩澈笑着调侃。
“怎么?被我迷到了?”
陆林轩俏脸泛红,并未否认,而是含羞带怯地点了点头。
“嗯!”
这下倒轮到韩澈怔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陆林轩会嘴硬。
不曾想这姑娘竟然如此坦诚。
韩澈心里顿时软了几分。
追问道:“那这个真相,你能接受吗?”
陆林轩再次应了一声。
她是个心地善良的,当然能够接受韩澈这样的目的与追求。
若韩澈只是为了权势,她会害怕。
可若韩澈是为了终结乱世,为了让百姓不再受苦,那她为什么不能接受?
哪怕这条路会很难。
哪怕这条路上仍旧会死人。
哪怕韩澈也会用许多她未必能完全喜欢的手段。
可至少,她知道韩澈要去哪里了。
知道他的尽头不是一片黑,而是一片光。
韩澈伸手握住陆林轩放在自己胸膛上的手,真诚地说道:“那你愿意和我一起去实现这些吗?”
陆林轩感受着手上的温暖,抬头迎着韩澈的目光,郑重地回应。
“我愿意!”
这三个字说出口时,她心里忽然安定了许多。
不是因为韩澈哄了她。
而是因为她终于知道,自己不是只在追逐韩澈的背影。
她也可以与韩澈一起往前走。
哪怕走得慢些。
哪怕懂得少些。
哪怕很多事情还需要学。
可只要韩澈愿意让她同行,她便愿意学。
愿意看。
也愿意承担。
两人依偎良久。
窗外月色一点点偏移。
陆林轩忽地问韩澈:“既如此,为何不让我师哥帮忙,我师哥肯定也愿意看到这样的情景,而且以我师哥的名义,我们的前路也会轻松许多。”
在她看来,李星云虽然嘴上总是嫌麻烦,不愿当什么天子,也不愿背负天下。
可若真让他知道韩澈想要终结乱世,让天下百姓安定下来,他未必不会帮忙。
更何况李星云身份特殊。
若有李星云的名义,许多事情都会名正言顺许多。
他们又何必要绕这么远?
韩澈有些无奈地回道:“我当然也想这样,可有人不许。”
陆林轩微微皱眉。
“谁啊?”
韩澈沉默了片刻之后,回道:“一个执念深重,而我又打不过的人。”
陆林轩能感受到韩澈身上的那份无奈与不甘,不由有些担忧。
“那我们怎么办?”
韩澈笑了笑。
“我们只管去做我们要做的事情,若是都被吓住了,谁来让这天下重归太平盛世?”
陆林轩“嗯”了一声,下巴狠狠地戳了戳韩澈胸膛。
“韩大哥,你只管去做你想做的,我都陪着你!”
韩澈揉了揉自己的胸口,笑着说道:“这三日我会很忙,有一事,明日你让小鱼去做一下。”
陆林轩问:“什么事情?”
韩澈说道:“放开消息封锁,将兴元府以及兴元府之军易主的消息传回成都府。”
陆林轩一愣。
从韩澈收拢降军,决定入蜀的那一刻,她就知道韩澈此举是要取蜀国。
正因如此,顿时有些不解。
“这不是给蜀国反应的机会吗?”
韩澈解释道:“就是要让蜀国有所抵抗,我好借此彻底将五万降军收归己用,并且借攻蜀之功,将军衔制度推行起来。”
陆林轩眨了眨眼。
她对军衔制度了解得还不深。
但她知道韩澈此前便念叨过这事。
这世道的将领太容易拥兵自重。
兵是某个将军的兵。
粮是某个节度使的粮。
军功、人情、旧部、乡党、私兵,层层勾连,最后便成了一个个割据一方的小朝廷。
安重霸如此。
各地节度使如此。
梁国如此。
晋国、岐国、蜀国,也差不多如此。
韩澈想推行军衔制度,便是要把兵从某个将领手中一点点剥出来。
让军中职位不再只是某个旧部头领的私产。
让升迁、俸禄、职责、统属都有更明确的规矩。
这事很难。
甚至会触怒很多人。
可若借攻蜀之功推行,便有了名义。
有功者升。
无功者退。
不服者,便在战场上证明。
陆林轩隐约明白了。
韩澈不是怕蜀国反应。
他是需要蜀国反应。
若蜀国毫无抵抗,韩澈便没有足够机会将这五万降军重新揉成自己的军队。
可若蜀国抵抗,战事一起,军功便有了。
军功一有,整编、升降、军衔推行便都有了抓手。
想到这里,陆林轩心里忽然有些发紧。
因为这意味着韩澈从留谷城这三日开始,便已在为攻蜀之后的军制铺路。
他看的确实很远,远到让人心惊。
可陆林轩这一次没有害怕。
她只是点了点头。
“明日我便让小鱼去做。”
韩澈抬手刮了刮陆林轩的鼻子,笑道:“有你真好!”
陆林轩闻言,顿时笑靥如花,得意地昂起雪颈。
“那是!”
·······
(这两章总计左右,也算弥补缺更了,看书的书友们别放弃啊,每断更)
第409章 殿中抉择
天边浮现出一抹鱼肚白。
洛阳皇宫,思政殿内灯火通明。
殿外夜色未尽,寒气仍重,宫墙之后的长道上,有禁军甲叶被风吹得轻轻相碰,发出极细的声响。那声音传入殿中时,已被重重朱门、帷幔、玉阶削得几乎不可闻,反倒衬得殿内越发寂静。
寂静得连烛火跳动的声音都显得极为明显。
灯烛烧了一夜,红蜡沿着铜盘凝成一层又一层冷硬的痕迹,像是凝住的血。殿中陈设还未尽数更换,梁宫旧物仍在,梁帝旧日坐过的御案也仍在,只是案前的人已经换了。
李存勖坐在龙椅上。
这龙椅原本不该是他的。
至少此时此刻,还不该是他的。
可他既已入主洛阳,既已踏破朱梁皇宫,既已将那所谓大梁江山踩在脚下,那么这殿中一切,便都成了他的战利品。
只是战利品归战利品,名分归名分,龙椅冰冷,坐上去并不似想象中那般痛快。
他彻夜未眠。
脸上难免有疲惫之色,眼底也带着几分浅淡的血丝,只是那双眼睛仍旧炯炯有神,甚至因为一夜未睡,显得比平日更亮,也更冷。
他盯着桌案上的两样东西。
一个打开的锦盒。
一封拆开来的书信。
锦盒是从长安来的。
盒中装着朱友贞的首级。
曾经的大梁皇帝,如今只剩下一颗被石灰覆过、面目僵硬的头颅,静静躺在锦盒里。
那张脸应当是没有了昔日坐拥洛阳时的暴戾与阴狠,眼皮半垂,嘴角僵住,像是还有许多话未曾说完,又像是到死也不曾想明白,为何自己会落到这般田地。
这是韩澈送来的,登基礼物。
书信则来自太原,是他父王李克用送来的。
信中言辞并不激烈,甚至可以称得上平和。没有怒斥,没有压迫,也没有旧日那种不容置疑的威严。可正是这份平和,才让李存勖一夜都没能合眼。
他父王的意思很简单。
取关中。
灭岐国。
然后,他便不再管他。
不再管他。
李存勖目光落在这四个字上,唇角似有似无地动了一下,却没有笑出来。
一个是知己。
一个是父亲。
一个送来梁帝首级,催着他称帝。
一个送来太原书信,让他缓称帝。
若按亲疏远近,他自然该听他父王的。
父子血脉,岂是外人可比?
他从小到大所见的第一座山,便是自己的父王——李克用。
那时他尚年幼,只觉得父王披甲坐于马上,独眼如炬,一声令下,千军辟易,世间再没有比那道背影更高大的人。
他也曾想过,有朝一日,自己要成为那样的人。
甚至成为比那样更强的人。
可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那道背影渐渐远了。
不是人远了,而是心远了。
父王依旧坐镇太原,依旧是晋国之主,依旧能让许多人听其名而胆寒,可李存勖却越来越看不透他。
不知道父王在顾忌些什么!
不知道父王在提防些什么!
不知道父王在谋划些什么!
还是说,当真在忌惮他这个亲儿子?
这个念头刚一浮上来,李存勖便觉得胸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了一下。
他实在不愿做此想。
可他不能不想。
父王不仅不支持他伐梁,甚至三番两次阻拦。过去还可说是时机未至,可如今呢?朱梁已亡,洛阳已破,他手中握着中原,麾下将士士气如虹,只差一步便可名正言顺登上帝位。
偏偏在这个时候,太原来信了。
不是祝贺。
不是嘉许。
也不是告诉他如何安抚旧梁群臣,如何收拢天下人心,如何正式建国称帝。
而是要他先取岐国。
李存勖抬手,将那封书信轻轻按住。
纸张很薄。
可压在他掌下,却像有千钧之重。
父亲提防儿子的事,史书之上并非没有。古往今来,帝王之家,父子相疑,兄弟相残,本就是再寻常不过的事。太宗曾言,以铜为镜,可以正衣冠;以史为镜,可以知兴替;以人为镜,可以明得失。
如今他以史为镜,照出来的却是父王居心叵测。
李存勖眼中闪过一抹冷意,可那冷意很快又被他压了下去。
他还不愿把事情想到最坏。
至少现在还不愿。
殿外天色又亮了一分,窗棂之间透进一线微白,照在朱友贞的首级上,使那颗头颅显得越发死寂。
李存勖目光转向锦盒。
韩澈的意思,他自然清楚。
这世上真正懂他的人不多,韩澈算一个。
而他也同样明白韩澈。
韩澈送来朱友贞首级,不只是为了履行什么人情,更不是单纯耀武扬威。韩澈如今所处的局面,远比旁人以为的更危险。
两万之军,侵吞五万梁军降卒。
还要带着这五万梁军降卒背井离乡,远入蜀中。
此事听起来威风,可若放到军中细细去看,便处处都是杀机。
降卒不是牛羊,不会任人赶着走。
那些人昨日还在梁旗下厮杀,今日便要受韩澈整编,甚至离开旧土,走入陌生之地,谁能保证没有怨气?
更何况梁军败得快,梁帝死得也快,许多降卒心中或许还未真正认命。
他们会惧怕韩澈的兵锋,会敬服王彦章,也会因粮草、家眷、前程暂时低头。可低头是一回事,心死又是另一回事。
梁国只有真正被天下认定为亡了,那些梁军降卒心中最后一点旧念,才会被彻底压下去。
而他称帝,便是给梁国的灭亡盖棺定论。
晋国灭梁,天下易主。
从此朱梁不再是国,朱友贞也不再是君,只是逆贼,是败亡旧主,是被新朝扫入史书尘埃的一段乱世旧痕。
如此一来,韩澈手中那五万梁军降卒最多就是逃营,而不是哗变反噬。
李存勖当然看得明白。
也正因看得明白,他才无法将那锦盒视作寻常礼物。
韩澈送来的不是一颗首级,而是一道催令符。
催朱梁彻底死。
也催他李存勖称帝。
李存勖手指轻敲案面。
当初那场赌约,至今想来,仍让他有些不是滋味。
赌约是他输了。
攻破洛阳那一日,他便让牛头转达消息,说自己会履行约定,望韩澈亲自来取。那话说出去时,他并无半点赖账之意。
他李存勖,还不至于输不起。
可话虽如此,如今局面却不是输不输得起的问题。
他刚入洛阳,需要迅速掌控梁国全境。旧梁州县尚未完全归附,许多地方只是在观望,许多节度使也还在盘算。
吴国与楚国想在灭梁之后的格局中分一杯羹,明里暗里都已有动作。他若不出兵震慑,不派人提防,便可能眼睁睁看着胜利果实被旁人啃去一块。
自身兵力本就有些捉襟见肘。
时至今日,别说六万大军,便是两万,他也凑不出来借给韩澈。
每每想到此处,李存勖心中便有几分说不出的憋闷。
他不是输不起的人。
更不是舍不得兵的人。
可偏偏在该履约的时候,局势让他履不了约。
好在韩澈似乎也没指望他真的给兵。
韩澈自给自足,硬是从梁军尸山血海里抠出了自己的军势,硬是带着那些降卒往陈仓、往蜀道而去。
此事让李存勖庆幸之余,也多了几分惭愧。
尤其是那支银枪效节军,那是他梦寐以求的军队。
锐意极盛,正适合他的用兵风格,若能收入麾下,他日战场冲阵,必能成为一柄最称手的利刃。
可如今那利刃握在手里,却有些烫手。
李存勖并不喜欢欠人,尤其不喜欢欠韩澈。
因为韩澈不是寻常人。
欠寻常人,可以用金银、官爵、兵马还。
可欠韩澈,便像欠了另一个自己。
那份账不还干净,心里便始终搁着一根刺。
所以,韩澈要他称帝,要他帮这一手,他愿意。
很愿意。
更何况,即便忽略韩澈的催促,忽略他自己本就有称帝的心思与想法,从天下大局来看,他也应该称帝。
晋国伐梁,无论是为大唐复仇,还是为数十年梁晋恩怨,都站得住脚,也算名正言顺。
可这只是灭梁的名义。
不是一统天下的名义。
若只是晋国,他可以灭梁,却不好对楚国用兵,不好对吴国用兵,也不好对蜀国用兵。
尤其不好对岐国用兵。
他们曾是盟友。
他们同尊大唐正朔。
岐王李茂贞虽据岐地,可他终究仍以唐臣自居。
岐国这些年与晋国之间虽有龃龉,但在天下人眼中,终究不是朱梁那等篡逆之国。
若李存勖仍以晋国之名攻岐,便是背盟。
背盟这两个字,轻飘飘落在纸上不算什么,可若落在史书上,便可能压人一世。
称帝是必然的。
不仅韩澈在催,不仅镜心魔在怂恿,便是郭崇韬也没有反对。
他们一朝灭梁,兵强马壮,想要一统天下,缺的便只是名义与时间而已。
对郭崇韬而言,晋王固然要尊重,但他首先是李存勖的谋臣。谋臣所谋,自然是李存勖的天下,而不是太原那座老晋王府的脸面。
李存勖其实也明白这一点。
所以他此时此刻真正纠结的,并不是称不称帝的问题。
若父王来信只是让他不要称帝,他根本不会如此纠结。
因为那样的书信,他可以压下去,可以不听,可以当作太原不知中原局势。
可现在父王的意思是什么?
是让他攻取岐国之后,再称帝。
若真是这个意思,他倒也不是不能等。
甚至完全可以全这一份父子情义。
毕竟岐国遭受朱友贞攻伐,龟缩至凤翔及其往后。如今朱友贞败亡,岐国来不及收复旧地,凤翔以东必然大片空虚。
此时他若用兵,定可直入关中。
若一切顺利,或许无需多久,便能拿下岐国大片土地,甚至直接攻灭岐国。
那时再称帝,他手中疆域更广,声势更盛,父王也再无话可说。
看起来,似乎是一条省事的路。
可省事,未必就是正道。
师出无名,吴、楚设身处地,焉能坐视不管?
今日他灭岐,明日是不是就能灭楚?
今日他背盟,明日是不是也能攻吴?
天下诸侯哪个不是在乱世里摸爬滚打出来的?他们或许畏惧晋军兵锋,却不会蠢到看不明白唇亡齿寒。若他先以晋国之名灭岐,再称帝定国,便等于亲手把吴、楚、蜀推到一起。
更重要的是,后世史书又会如何记载?
李存勖缓缓闭上眼。
烛火跳动。
殿中似有旧梁宫人留下的香气,又似有战火烧尽后的烟味。
究竟是图省事,图保全那一份父子情义,行背信弃义、遭人诟病之事,先拿下岐国再称帝?
还是先称帝,以定正统,再以煌煌正道行事?
这就是他一夜未眠的症结所在。
他能为了霸业狠心。
也能为了天下杀伐。
可他不愿让自己第一步便踩在“背信弃义”四个字上。
尤其不愿让这四个字,是为了迎合父王的来信而踩上去。
父王若是为了他好,便该明说。
父王若只是为了太原,为了晋王之位,为了压住他这个儿子,那他又该如何?
李存勖睁开眼,眼底那点血丝似乎更深了些。
殿外,天色终于亮了。
日出东方,长夜复明。
殿内明亮未减,只是烛火之光被一点点压了下去。
原本照得人脸晦暗不明的灯影,在天光涌入后显出几分狼狈。
那些燃了一夜的蜡烛仍在烧,却已不再是殿中唯一的光。
便在此时,殿门外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很碎。
碎得像是怕惊动什么,又像是故意让人听见。
李存勖没有抬头。
能这样走路的人,整个洛阳宫中也没有几个。
镜心魔碎步走入殿内。
他身上衣衫齐整,脸上粉妆依旧惨白,腮边那两点红得有些扎眼。
入殿之后,他先是极快地扫了一眼殿中烛火,又扫了一眼案上锦盒与书信,最后才将目光落在李存勖脸上。
只一眼,他便知道李存勖仍在为称帝之事纠结,尚未有所决断。
镜心魔眼珠微微一转,随即收敛目光,像是什么都没看出来似的,迈着小碎步来到案前,衣摆一掀,恭恭敬敬行了一大礼。
“不知殿下为何事所烦忧?”
声音轻,调子软,听起来甚至有几分谄媚。
可这谄媚并不惹李存勖厌烦。
镜心魔是宠臣。
宠臣自然有宠臣的活法。
有些话,郭崇韬不能说,寻常将领不能说,太原旧臣更不能说,可镜心魔能说。
因为镜心魔说得再过分,也像是在逗趣;说得再锋利,也像是在讨好。
李存勖抬眼看向他。
那张惨白的笑脸落在晨光与烛火交界处,显得有些滑稽,也有些诡异。
李存勖沉默片刻,忽然道:“镜心魔。”
“小人在。”
镜心魔伏得更低了些。
李存勖看着他,心中犹疑不定时,便想着从外界获取答案。
人越是自负,越不爱承认自己需要答案。
可越是身在高处,有些话反倒越想听旁人说出来。
他缓缓开口:“你觉得,我是该尽快趁势攻取岐国之后再称帝,还是应该先称帝,而后以正统名义劝降岐国,若岐国不降,再堂堂正正地攻而灭之?”
镜心魔微微起身。
他脸上那层厚粉在天光下越发惨白,偏偏嘴角缓缓咧开,露出一个讨喜又怪异的笑。
“小人没有殿下那般高瞻远瞩,只知哪种选择更有利,就该选哪种。”
李存勖轻轻地“哦”了一声。
他身子微微前倾,眼神落在镜心魔脸上,念白声起。
“利在何处?”
镜心魔像是早等着这句话,忙从地上起身,却并不站直,而是弓着腰,绕过案角,顺势来到李存勖身侧。
他伸出双手,极自然地替李存勖捏起肩来。
力道不轻不重。
既像伺候,又像把话一点点按入骨缝里。
“先取岐国再称帝,其利有三。”
李存勖没有说话。
镜心魔便继续道:“一为凤翔之围刚解不久,凤翔以东定然空虚。殿下此时用兵,便可直入关中。兵贵神速,若等岐国缓过气来,再想这般顺势而下,便难了。”
他的指尖按在李存勖肩头,声音也随之放得更柔。
“二为凤翔被朱友贞围困已久,城中粮草定然损耗巨大。凤翔城虽坚,却难挡我军携破梁大胜之势下的兵锋。此时攻岐,攻克岐国的时间与损耗都会极小,正是最合算的时候。”
李存勖眸光微动。
镜心魔眼角余光看见了,却不点破,只继续说道:“三为陈仓粮道至关重要。此道关系殿下能否取得蜀中之地,乃殿下一统天下不可或缺的一环,亦可解国力被天灾拖垮之情况。若得蜀中粮仓,即便再现去岁大旱,殿下也不至如当初那般被动。”
殿内静得只剩下镜心魔的声音。
他说到这里,手上力道稍稍重了一分,像是将“陈仓”二字按进李存勖肩背。
“且韩澈此时为梁军降卒所累。殿下此时攻取岐国,陈仓粮道唾手可得。若等韩澈尽数吞下梁军降卒,再想取陈仓粮道,为时晚矣;再想入蜀以定天下,更是难矣。”
这话很直。
直得几乎不像宠臣该说的话。
可镜心魔偏偏是笑着说的,声音又轻又软,像是在替李存勖把每一处好处都掰开揉碎,摆到案上。
李存勖抬手,以剑指在案上那封书信上轻轻一点。
纸张被指节敲出一声极轻的响。
念白声起。
“如此说来,我当听父王之言,先取岐国,再行称帝事宜?”
镜心魔没有立刻回答。
他弓着腰,从李存勖这一侧换到另一侧,又替他捶起另一边肩膀,嘴角笑意不减。
“此举好处虽多,坏处却也不少。”
李存勖自案上书信收回手,语气恢复平常。
“说说看。”
镜心魔一边捶肩,一边回道:“远的不说史书如何记载,只说眼下,恐引得吴、楚二国慌乱,联手共抗殿下。”
李存勖眼神沉了沉。
镜心魔像是没看见,继续道:“殿下若以晋国之名攻岐,岐国无招架之力不假。可唇亡齿寒之下,吴、楚又岂能安坐?他们今日看着岐国被灭,明日便该想殿下是否也要如此对他们。”
他顿了顿,又道:“还有韩澈。”
听到这个名字,李存勖的指尖微不可察地动了一下。
镜心魔声音越发低了些:“殿下此时出兵,岐国无招架之力,韩澈定然不会坐视。若岐国危急,定然威胁陈仓,他便可能放弃入蜀,率军回返。”
李存勖没有反驳。
因为他知道,韩澈做得出来。
韩澈要取蜀,是为起势。
可若他这边进军岐国,那么韩澈也必然明白,任由晋军拿下岐国,便陈仓难保,蜀中之路便不再是他的路。到那时,韩澈若还执意入蜀,便等于是把自己的后路交给李存勖。
韩澈不会做这种事。
镜心魔道:“其手中梁军降卒入蜀,或许抗力不小。可若是反攻旧梁境内,那些梁军降卒反倒有可能士气高涨起来。”
这话一出,李存勖的目光终于有了变化。
镜心魔这句话,说到了要害。
梁军降卒为什么难控?
因为他们败了,因为旧国亡了,因为他们要背井离乡入蜀。
可若韩澈掉头打旧梁境内,事情便不一样了。
那些降卒会觉得自己不是被押着远走他乡,而是在重回熟悉之地,在对抗晋军,在夺回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哪怕韩澈不许他们打朱梁旧旗,他们心中那口气也会被激起来。
到那时,韩澈反倒能借这股气完成整编。
镜心魔继续道:“如此一来,有利于韩澈整编梁军降卒不说,若真逼得韩澈与李茂贞联手,殿下想要真正攻下凤翔,其实也并非易事。”
李存勖沉默了下来。
殿中火光又跳了一下。
他目光微微偏移,看向案上锦盒之中朱友贞的首级。
朱友贞已经死了。
可他留下来的梁军、旧臣、州县、名义,却还没有完全死透。
韩澈送来的首级,本就是要他帮着把这一切彻底压死。
李存勖正常声音说道:“所以你也觉得我应当先称帝?”
镜心魔顺着李存勖视线,瞧了一眼朱友贞首级。
那颗头颅安静躺在锦盒里,像是正在听他们谈论天下。
镜心魔双手离开李存勖肩膀,膝盖一弯,便跪在了龙椅旁。
他没有立刻叩头,而是跪得很近,近得像一条最亲近的犬,又像一个最会讨人欢心的戏子。他伸手替李存勖捶着腿,笑容依旧恭顺。
“小人自是不敢为殿下做决定。”
这句话说得极乖。
可紧接着,他话锋便转了。
“只是此举虽失先机,却可名正言顺。以殿下兵锋之利,梁国尚且无法阻挡,更何况一个被朱友贞打得当缩头乌龟的李茂贞。”
李存勖眼皮微垂。
镜心魔仰头看着他,笑道:“而且……”
声音微微一顿。
李存勖顿时垂眼看向镜心魔。
“讲!”
镜心魔得令,继续说道:“而且殿下兵锋暂缓,到时韩澈入蜀,发动灭蜀攻势,何以驰援岐国?”
这句话落下,殿中像是忽然更静了。
李存勖微微皱眉。
念白声起。
“岐国得缓,我军战阵不适关中,未免有些麻烦。”
他并非看不到镜心魔所说的好处。
先称帝,名正言顺。
等韩澈入蜀,岐国孤立无援。
那时再以正统名义压岐国,确实比现在背盟攻岐要好看得多。
可问题在于,岐国不是纸糊的。
李茂贞能在乱世中坐稳岐王之位,自然不是易与之辈。凤翔城坚,关中地势又不完全适合晋军战阵。若真拖下去,岐国喘过气来,再想攻取,未必没有麻烦。
镜心魔捶腿的动作微微一顿。
他抬头迎上李存勖目光,腮上红点似乎随着笑意朝耳根处咧去。
“小人倒是有一策,可不战而屈人之兵。”
“哦?”
李存勖轻疑一声,微微有些惊讶。
念白声起。
“速速讲来!”
镜心魔没有急着说。
他先缓缓站起身,又躬着腰往案边挪了两步。
他的手指很轻地敲了敲装着朱友贞首级的锦盒。
木盒发出一声闷响。
那声音不大,却让李存勖的目光瞬间落了过去。
镜心魔笑道:“殿下何不以兑现当初与韩澈的约定为由,假意大军陈兵岐国边境?”
李存勖眼中光芒微动。
镜心魔继续道:“当初赌约,虽只是殿下与韩澈私下之约,但由殿下这个输者来发声,倒也有几分可信度。殿下既已让牛头传话,说会履行约定,望韩澈亲自来取,那么如今调兵陈于岐国边境,便不是攻岐,而是备兵。”
“备兵。”
李存勖缓缓重复了一遍。
镜心魔笑得越发恭顺:“不错。备兵以待韩澈来取。韩澈如今在陈仓,正带着梁军降卒欲入蜀,殿下要兑现赌约,自然要将兵马调至他能来取之处。此举合情,合理,也合殿下重诺之名。”
李存勖不由点了点头。
这的确是个理由。
而且是个好理由。
他正常语气说道:“韩澈未必会舍到手五万降军,而来取我所备兵力,却可使岐国成为惊弓之鸟。”
镜心魔见李存勖理解到位,当即补充道:“殿下圣明。”
李存勖瞥了他一眼。
镜心魔忙又低下头,笑容却未收。
“殿下之名在大唐宗室谱籍之上,乃正统大唐宗室。中兴大唐,就如光武中兴大汉,此乃实至名归。”
大唐。
这两个字一入耳,李存勖的眼神便变了。
镜心魔声音不高,却一字一字说得清楚:“殿下若以大唐为号,这岐王李茂贞,这天下诸侯,若不望风归降,便皆为不臣之人。”
李存勖呼吸轻了一瞬。
镜心魔继续道:“天子讨伐不臣,当为大义所在。在此大义之下,沿用大唐年号的岐国,仍以唐臣自居的岐王李茂贞,在自知难挡殿下兵锋的情况下,归降方为其最大的出路。否则便不只是岐国不存,更是身败名裂。”
这话说得狠,却又很对。
李茂贞可以不降晋王。
但他如何不尊大唐天子?
岐国这些年之所以能占据大义,正是因为仍奉唐号,仍以唐臣自居。
若李存勖以晋为号,攻岐便是诸侯攻诸侯,是背盟,是争地盘。
可若李存勖以大唐为号,便完全不同。
那便是天子讨臣。
岐王若降,是顺应正统。
岐王若不降,便是不臣。
一个仍以唐臣自居的人,若反抗大唐天子,天下人会如何看?
李存勖眼底的亮色越来越明显。
镜心魔微微躬身,声音愈发低柔:“而若岐王李茂贞归降……”
他没有说完。
也不必说完。
后续的意思已经明明白白摆在那里。
若有岐王李茂贞归降在前,其余诸侯自当掂量自身分量。
吴国如何?
楚国如何?
蜀国又如何?
他们可以骂晋国贪心,可以骂李存勖背盟,却不能轻易骂“大唐正统”。
天下仍有许多人记得大唐。
也仍有许多人愿意借大唐的名义给自己找一条退路。
乱世诸侯未必真忠于唐,可只要他们还需要名声,还需要百姓认可,还需要士人归附,便不能完全无视“正统”二字。
而李存勖若握住这两个字,便等于握住了一柄比刀剑更锋利的兵器。
李存勖闻听此言,眼前顿时一亮。
他若以晋国为号,便是僭越了父王所在。
他虽不惧,却并非全无顾虑。
父王尚在太原,他这个世子若直接以晋为国号称帝,天下人会怎么说?史官又会怎么写?说他迫不及待,越父称帝?说晋国父子相疑,未定天下先争家位?
他可以不在乎一时流言,却不能不在乎身后之名。
史笔之刀斩的是身后之名,能不挨刀,自然最好不要挨刀。
而以大唐为号,却是绝妙地规避了其中僭越所在。
他不是另立新朝。
他是中兴大唐。
他不是越过父王抢晋王之位。
他是以李唐宗室之身,承继大唐正统,扫平朱梁逆贼,重整旧山河。
父王仍可为晋王。
太原仍可尊贵。
而他,则为大唐天子。
且若以大唐天子之名,天下诸侯凡有不臣者,皆可伐之。
一想及此,李存勖忽然仰头大笑。
笑声在思政殿内回荡。
烛火被震得轻轻摇晃,殿梁之上的暗影也似随之动了动。
镜心魔躬身站在案旁,脸上笑意越发谄媚,可低垂的眼底却没有半点笑意。那双眼睛像是隔着粉面与笑脸,静静看着一枚棋子落到了它该落的位置。
李存勖笑了许久,像是将一夜郁气都笑了出去。
可笑过之后,他垂首看向案上那封书信,脸上的笑容却缓缓收敛起来。
太原。
父王。
这两个字像一只手,忽然将他从大唐正统、天下诸侯、万里山河的畅想中拉了回来。
他们父子二人,当真要闹到不可缓和吗?
李存勖看着那封信,眼神复杂。
他方才想得很透,也很冷。
以大唐为号,确实能规避僭越晋王之嫌。
可他心里清楚,父王未必会这样想。
父王若仍是他心中那个父王,自然会明白这是大局,是正统,是灭梁之后最该走的一步。
可若父王不是呢?
若父王真的早已开始提防他,忌惮他,甚至不愿看他登上帝位呢?
那这一步,便不只是建国称帝。
也是父子之间最后一层窗纸被捅破。
李存勖的手指轻轻搭在书信上。
那信纸边缘已经被他一夜摩挲得微微起皱。
他想起很久以前,自己随父王出兵,曾在夜里听父王谈及天下。
那时父王说,朱温篡唐,天下名分已乱,乱世之中,刀兵可以夺城,却不能夺心。
若有朝一日要取天下,便要让天下人知道自己为何而战。
那时他年少,听得热血沸腾,只觉得父王心中装着大唐旧义,装着天下公道。
可如今,父王却让他先取岐国。
先取一个同尊唐号的盟友。
再称帝。
李存勖忽然有些想笑。
不知是笑父王变了,还是笑自己这些年从未真正看懂父王。
镜心魔站在一旁,没有催促。
他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也知道什么时候该闭嘴。
宠臣最要紧的本事,不是会谄媚,而是知道主子心里那根弦何时紧,何时松,何时可以拨,何时不能碰。
现在便不能碰。
殿中沉默了许久。
外面的天色越来越亮,烛火的存在越发尴尬。一个小宦官在殿门外探头探脑,似是想进来添茶,却被殿旁禁军冷冷扫了一眼,立刻又退了出去。
李存勖终于长长叹息一声。
“镜心魔!”
镜心魔当即跪下听令。
“奴在。”
李存勖目光从书信上移开。
那一瞬,他脸上的复杂之色尽数收敛,疲惫仍在,却被更冷硬的东西压住了。
他不再像一夜未眠的儿子。
而像一个即将登上帝位的人。
“传我命令。”
镜心魔伏得更低。
李存勖道:“抽调兵力,陈兵岐国边境。”
镜心魔眼中闪过一抹微光。
“是。”
李存勖又道:“名义便以履行当初与韩澈赌约为由。告诉诸军,兵马调动,是为备约,不是攻岐。”
镜心魔立刻会意,笑道:“殿下重诺,天下自当称颂。”
李存勖没有理会他的奉承。
他继续道:“但兵马既动,岐国必惊。边境之上,不可轻启战端,却也不可示弱。让领兵之人知道,刀可以不出鞘,但手必须按在刀柄上。”
镜心魔俯首道:“小人明白。”
李存勖目光又落回那封来自太原的书信上。
这一次,他看得很久。
久到镜心魔都察觉出那沉默里藏着的寒意。
随后,李存勖缓缓道:“另着墨影斥候,关注太原情况。”
镜心魔心头似乎动了一下。
但他脸上没有露出半点异色,只是伏地领命。
“奴领命。”
李存勖声音平静:“父王那里,若有异动,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镜心魔道:“是。”
李存勖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淡,却让镜心魔明白,这话已经不是寻常父子间的关心。
关注太原。
这四个字说出口,便意味着李存勖心中那道裂痕已不再只是裂痕。
它开始往更深处延伸了。
镜心魔缓缓起身,又极恭顺地退了两步。
他知道自己今日该说的话已经说完了。
再多一句,便容易露痕。
于是他行了一礼,转身碎步退下。
殿门打开又合上。
外面的晨光趁着那一瞬涌进来,照得案上锦盒与书信同时一亮。
朱友贞的首级仍躺在那里。
太原书信也仍躺在那里。
一个已死。
一个未明。
李存勖独自坐在龙椅上,许久都没有动。
他忽然觉得这座思政殿很大。
大得可以容下百官朝拜,可以容下万里山河图,可以容下梁国旧梦破碎后的所有灰烬。
可再大的殿,也容不下一个儿子对父亲越来越重的疑心。
李存勖缓缓起身。
一夜未眠让他起身时身形微微顿了一下,但很快便稳住了。
他没有再看朱友贞的首级。
也没有再看那封信。
他一步一步走下玉阶,走过空旷大殿,走向殿门。
守在外面的禁军见他出来,纷纷低头行礼。
李存勖没有理会。
他站在殿门前,望向东北方向。
那是太原所在。
晨风从宫墙之间吹来,带着洛阳城破后尚未散尽的烟尘味,也带着初晨特有的凉意。远处天光渐盛,宫阙重檐之上镀了一层浅金,看起来像新朝将起,也像旧梦未醒。
李存勖负手而立。
神色复杂。
许久之后,他低声叹道:“父王,你若真有什么难言之隐,便尽快说出来吧。”
风声掠过殿前。
他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像刀锋贴过鞘口。
“这是儿子给您最后的机会了!”
······
(今天少了点,差点一万字,休整休整继续爆更)
第410章 清晨余温
天际已明,晨露未干。
留谷城外,连营之间尚笼着一层薄薄雾气,远处山势被晨光勾出冷硬轮廓,近处营旗湿沉沉垂着,旗角偶尔被风掀起,便有露水顺着布面滑落下来,坠入泥土之中,洇出一点深色。
营中已有军士起身。
巡哨换值,炊烟初起,马槽旁传来战马低低的响鼻声。梁军降营那边尚显沉闷,许多营帐只亮起零星火光;玄冥教与中军牙帐附近所在之处,则醒得更早些,行走之间脚步压得极轻,像是怕惊扰了这片刚刚从兵乱里缓过来的营地。
钟小葵自营帐中走出时,脸色很冷。
那张冰冷的俏脸上带着一抹明显倦意。
昨夜彻夜未眠者何其多,她亦是其中之一。
只是旁人未眠,多半是因营务、军情、降卒、粮草、值守;而她未眠,却是因一个人。
韩澈。
昨夜陆林轩留门等韩澈。
钟小葵也在帐中等韩澈前来寻她。
她原本不愿承认自己在等。
她只是坐在那里,案上摆着未曾收拾干净的药材,旁边放着擦净的短刀,帐角火盆里炭火一明一暗。她告诉自己,她只是在想禁军整编之事,只是在盘算梁国旧禁军那些校尉该如何分化、如何收心、如何让他们明白今日归于韩澈麾下,已不是苟延残喘,而是另起一条活路。
她也告诉自己,她只是等一个回话。
毕竟她昨夜也送了鱼去中军牙帐。
韩澈吃没吃,总该有人告诉她。
可等着等着,火盆里的炭灰凉了,帐外的脚步声少了,巡夜之声换了一遍又一遍,韩澈却始终没有来。
直到天色泛白。
直到她再也无法用禁军、粮草、营务这些理由骗自己。
钟小葵终于按捺不住,主动前往中军牙帐寻找韩澈。
她走得不快,可每一步都很沉重。
脸色阴沉之中,带着强烈的不安。
其实昨夜自中军牙帐前离开,返回营帐后没多久,她便有些后悔。
凭什么?
凭什么陆林轩怎么做,她就要怎么做?
凭什么陆林轩离开,她也要离开?
那小贱人想装大度,她便也要跟着装大度?
钟小葵越想越气,越气越觉得昨夜自己实在退得太快。若是她当时不走,就直接提着食盒进入中军牙帐,又能如何?韩澈还能赶她不成?陆林轩那小贱人又能如何?难不成还敢当着她的面继续装那副温柔贤惠的模样?
这股怨念一起,她当时便想再去中军牙帐寻韩澈。
可刚起身走出营帐,她又不由停住了脚步。
夜风从营帐之间穿过,吹得门帘微微晃动。
她站在门口,手指还搭在帘侧,却迟迟没有掀开。
若是自己去了,而陆林轩那小贱人没去,自己在韩澈心里边会不会输上那小贱人一筹?
会不会显得自己太在意?
会不会显得自己比陆林轩沉不住气?
会不会让韩澈觉得,她钟小葵堂堂玄冥教钟馗,竟连这点气度都没有?
一想及此,钟小葵便决定再等等。
毕竟前脚刚离开,后脚便又去,未免太快,也太迫不及待了。
再等等,再等等!
于是她又回去了。
回到榻边坐下。
坐得背脊挺直,坐得眼神冷硬,坐得像是在等人来议军务,而不是等一个男人来寻她。
可等到后半夜,韩澈仍是没来。
帐外夜色深重,偶有脚步经过,却没有一道停在她帐前。钟小葵听了许久,听得心中那点强撑出来的冷静一点点碎掉。
她心中再难镇定,再次起身,欲前往中军牙帐。
可这一次,她刚掀开门帘,脚步便又不由顿住。
身形愣愣地僵在那里,杂七杂八的烦乱念头一股脑钻进脑海里。
这个时间,陆林轩那小贱人若是想杀个回马枪,早就去了。
若是她此去,刚好撞见韩澈与那小贱人亲近,她该如何做?
是转身就走,不去打扰,然后回到帐中,脑子里全是他们如何亲亲我我的念头?
还是不走,就待在那里,在那里听着,看着,像一个连出声都不敢的笑话?
亦或是冲进去,与陆林轩那个小贱人争上一争?
钟小葵眼神一点点沉了下去。
眼睁睁看着韩澈与其他女人亲近,她做不到。
若真见了那般情形,她只可能,也必然会是第三种情况。
可正是因为这一点,她迟疑了。
她怕自己一冲进去,便再也维持不住如今表面的平静。
她怕自己会失态。
更怕自己失态之后,韩澈要她退一步。
钟小葵是自卑的。
至少在韩澈的事情上,她面对陆林轩是有些自卑的。
这份自卑并不明显,甚至绝不会让旁人看出来。
她依旧冷,依旧傲,依旧能在陆林轩面前一口一个小贱人,依旧能用那双血色眼眸将人看得心里发寒。
可只有她自己知道,那份不安始终在。
陆林轩比她年轻。
比她有活力。
那小贱人身段也好,眉眼又明亮,一笑起来便像阳光落在剑锋上,明艳得让人恼火。
更可气的是,那小贱人还是韩澈上赶着招惹上的。
而她呢?
她与韩澈虽是青梅竹马,虽曾有过最亲近的旧日,虽如今重归于好,可中间终究隔了十年。
十年空窗,十年误会,十年怨恨与错过。
十年前她错过了韩澈。
十年后再回到他身边时,他身旁已经不止她一人。
她不敢去赌自己在韩澈心中的分量会不会高过陆林轩。
也不敢去赌韩澈若必须在她与陆林轩之间做出抉择时,是会选她,还是选陆林轩。
她害怕自己会是被抛弃的那个。
所以,她迟疑了。
那一刻,她心如刀割,却还是缓缓放下门帘,如同行尸走肉般回到榻上坐下。
只能自顾自地强行安慰自己。
她的鱼已经送到中军牙帐。
韩澈说不定正在往她这边来呢?
若是在这里寻不到她,岂不是转头便去寻那小贱人了?
这个理由很勉强。
勉强到钟小葵自己都觉得可笑。
可她还是抓着不放。
因为还有更坏的结果。
那就是韩澈根本没在中军牙帐内,早已入城去寻陆林轩那小贱人去了。
只不过这样的结果,她不愿去想,也不敢去想。
于是这一夜,她坐在榻边,时而望向门口,时而望向火盆,时而听着帐外风声,时而又觉得风声里像藏着脚步声。
每一次以为韩澈来了,她眼中都会亮一下。
每一次发现不是,她的心又沉下去一些。
直至日头升起,钟小葵方才终于鼓起勇气走出营帐。
毕竟天亮了。
再怎么也该完事了。
而且她也清楚,以韩澈的性子,定不会因儿女私情而耽误大事。
他可以荒唐,却不会误军。
这一点,钟小葵信他。
晨雾尚未散尽,钟小葵一路往中军牙帐而去。路上遇到的玄冥教众纷纷低头行礼,却无人敢多看她一眼。
钟馗大人今日脸色很不好。
这是个人都看得出来。
钟小葵没有理会那些目光,只是越靠近中军牙帐,心中那股不安便越发明显。
到了牙帐前,她脚步微微一顿。
守卫在门口的玄冥教众瞧见她,当即行礼,恭敬却低声地唤了一声:“钟馗大人。”
钟小葵闻言,眉梢微微一扬。
她压着声音问道:“教主在里边?”
为首教众不敢不回,却也不敢多回,只能简单答道:“在!”
只有一个字。
可这一个字,却让钟小葵心里边不由长舒了一口气。
在。
至少韩澈此刻在中军牙帐。
至少,昨夜他没有整晚留在城中。
至少,她此刻还能装作自己没有输。
钟小葵面上没有露出半点变化,只淡淡点了点头,随即越过一众玄冥教众,来到入口处。
她伸手轻轻抓住一侧门帘,却没有立即将之掀开。
一双血色眼眸微微闭起。
守卫中军牙帐的是玄冥教众,而非军中人手。
这意味着韩澈若真想在里头做些什么,外头这些人多半只会守得更严,而不会多嘴半句。
钟小葵也清楚,韩澈并非多么循规蹈矩的人。
若是与陆林轩那小贱人就在这中军牙帐中……
她指尖不自觉收紧。
帘布被她捏出一道细细褶皱。
一时间,钟小葵心里又打起了退堂鼓。
她甚至想过,自己要不要转身离开。
只当什么都不知道。
只当韩澈仍在处理军务。
只当昨夜一切都没有发生。
可都已经到了这里,什么都没看到便让她狼狈而逃,未免也太长陆林轩那小贱人的志气,而灭自己的威风了。
她钟小葵何时怕过谁?
陆林轩?
那小贱人也配?
过了好一会儿,钟小葵咬了咬牙,双眼猛然睁开,手臂往一旁撩起,缓缓掀开了那门帘。
帐中光线比外头暗些。
她第一眼便看向了主案方向。
只见韩澈伏在案上睡着。
他身上穿着一件墨色单衣,侧脸压在臂弯之上,眉眼间带着掩不住的疲倦。案上两侧文书整整齐齐叠好,笔架旁墨迹未干。
身旁没有陆林轩的身影。
也没有旁人。
钟小葵那颗紧绷了一夜的心,不由微微一缓。
她放轻脚步,走入帐中,反手扶着门帘缓缓放下。
帘布落回原处,将外面的晨光隔开。
帐中再次安静下来。
钟小葵一双血色眼眸扫视四周,迅速将帐中情况打量了一遍。
案前无凌乱衣物。
地上无多余脚印。
榻边被褥未动。
酒盏没有。
香气也没有。
除了文书、地图、兵符、食盒,以及韩澈伏案而眠的身影之外,并没有发现什么荒唐痕迹。
她心中不由又松了一口气。
来到案前,钟小葵并未惊动韩澈。
她先垂眼看了韩澈片刻。
这人睡着时,眉心仍有一点浅浅皱痕,像是连梦中都在盘算事情。昨夜大约确实没怎么睡,眼下有些青影,唇色也比平日淡了些。
钟小葵原本满腔怨气,在这一眼之下,不知为何便散了一小半。
她伸手自两叠文书中各拿了一本,翻开来看。
其中内容皆有朱批。
有的是降军四营粮秣登记,有的是西营水源防务,有的是东营禁军编管,有的是留谷城关隘队巡防轮换。朱批字迹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敷衍,甚至有几处还细到连营中医所药材调拨都标注了出来。
钟小葵嘴角不由微微扬起。
如此看来,韩澈昨夜确实一直在批示文书。
至少在这中军牙帐里,他没有把正事撂下。
即便陆林轩那小贱人昨夜来了,想来也没发生什么事情。
对于此时处境的她而言,不胜便已是大胜。
她将两本文书放回原位。
动作很轻,甚至还刻意对齐了边角。
随后,钟小葵取下一旁挂着的玄色大氅,绕至案后,正准备给韩澈盖上。
可她刚绕过去,目光忽地落在案旁。
那里放着两个食盒。
正是昨夜她与陆林轩一同送来的。
钟小葵眼神顿时变了变。
她先将玄色大氅轻轻搭到韩澈肩上,又俯身悄然依次打开两个食盒。
率先打开的是她自己的。
食盒里鲜鱼只剩下鱼骨。
鱼肉吃得干净,连汤汁都少了许多,只余下一点凉透的葱姜与鱼骨横在碗底。
钟小葵眉眼间不由带上一抹雀跃。
那点雀跃很淡,却像冷雪里忽然露出的红梅尖儿,压都压不住。
他吃了。
而且吃得很干净。
钟小葵垂眼看着那鱼骨,心里忽然软了一块。
可当她打开陆林轩的食盒,见里边的汤碗也是空空如也时,眉眼间那点雀跃又不由掉落了下来。
汤也喝完了。
一点不剩。
钟小葵抬眼看向韩澈,血色眼眸之中不由多了几分幽怨。
这家伙还真是会两碗水端平。
一点不带偏的。
她心中恼了一下。
可这恼意并未持续太久。
因为再一想,至少韩澈并未偏向陆林轩。
两碗都吃了,总比只吃陆林轩那小贱人的好。
眼中幽怨顿时一软。
钟小葵重新扣好食盒,伸手去理那玄色大氅,想要将其盖得更好一些。
可她手指刚刚碰到大氅边缘,手腕便忽地一紧。
韩澈一把抓住了她的手。
钟小葵心头轻轻一跳,低头看去。
只见韩澈微微抬头,一脸疲惫,却又睡眼惺忪地睁开眼。
“小葵,你怎么来了?”
声音比平日低哑些,带着刚醒时的懒意。
钟小葵俏脸微微一冷,似是有些幽怨。
“来看看你是不是在这中军牙帐做什么荒唐事情。”
韩澈眼神清醒了些。
他看着她,唇角微微扬起。
“现在看到了?”
钟小葵微微扭头看向别处。
“算你还有点三军主帅的样子。”
韩澈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却让钟小葵耳根莫名有些发烫。
下一刻,韩澈起身,手上轻轻用力,便将钟小葵一把拽进怀里。
钟小葵猝不及防,身子往前一倾,便落入他怀中。她下意识伸手抵住他的胸膛,眼神一冷,正要开口,便听韩澈贴着她耳侧低声道:“文书都批完了,天色尚早,你若是想在这中军牙帐里做点荒唐的事情,也是可以的。”
钟小葵不由俏脸一红。
再难维持那副冷冰冰的模样。
她先是想着会不会被人撞见。
可念头刚起,另一个念头又冒了出来。
若是被陆林轩那小贱人撞见呢?
一想到那小贱人掀帘进来,瞧见自己坐在韩澈怀里的模样,钟小葵心里边竟不由有些兴奋与刺激。
这种念头一出现,她脸上更烫。
可抬眼瞧见韩澈眉眼间的疲倦,她心头那点兴奋与刺激又忽地一落。
取而代之浮起来的是心疼。
这人昨夜定然又没睡好。
军中那么多事压着他,降卒、粮草、水源、陈仓、蜀道,还有李存勖那边的变数。旁人只见他坐镇中军、调度四方,却不知他每一步都要替所有人算好退路。
钟小葵强压下索性在这中军牙帐中干点荒唐事的念头,当即从韩澈怀里挣脱开来。
“你昨夜定然没睡好,趁着天色尚早,赶紧再歇歇。我去给你准备点吃的。”
她说完便要起身。
可韩澈依旧拉着她的手不放。
“就这么心疼我?”
钟小葵挣扎了一下。
“别闹,整军的消息已经散下去了,别误了事。”
韩澈没有回答。
只是仍旧拉着她的手不放。
他看着她。
那眼神里没有平日议事时的锋利,也没有战场上那种令人心悸的冷意,只有一层浅浅笑意,以及比笑意更深的温柔。
钟小葵被他看得有些撑不住。
她垂下眼,耳根越发红了。
片刻后,才红着脸,点了点头,轻轻应了一声。
“嗯。”
这一声很轻。
轻得几乎像是从喉间挤出来的。
可韩澈听见了。
于是他笑了笑,这才松开了手。
“好了,不闹了。”
钟小葵的手腕获得自由。
可她却没有立刻收回手。
那双血色眼眸微微一愣,心里边忽地有些空落落的。
方才被他抓着时,她恼他不肯放。
可他真放了,她又觉得像少了什么。
韩澈将钟小葵眼中神色尽收眼底。
他何等了解她。
钟小葵嘴上冷,脸上冷,心里却从来不是块石头。尤其在他面前,她所有硬撑出来的锋利,都不过是一层壳。
趁着钟小葵愣神的这会儿,韩澈又伸手,将她重新拉进怀里。
钟小葵低低惊了一声,还未来得及挣扎,便听韩澈道:“倒也不急于一时,先等我盖个章再说。”
“盖什么……”
她话未说完,韩澈已俯身噙住了她的红唇。
钟小葵那发愣的眼神瞬间就直了。
所有压下去的兴奋与刺激,像是从心底一下子翻涌上来。俏脸两颊顿时烫起两片飞霞,连指尖都轻轻蜷了一下。
她脑子里乱得厉害。
中军牙帐。
外头还有守卫。
晨光已经亮了。
营中随时可能有人来禀事。
若是被人看见……
若是被陆林轩那小贱人看见……
钟小葵心头猛地一跳。
她本该推开韩澈的。
可手抵在他肩上,却怎么也用不上力。
韩澈的吻并不急。
像是安抚,也像是确认。
不是战场上的掠夺,不是少年时那种不知轻重的冲动,而是带着一点熟悉的温柔,一点久别重逢后的珍惜,还有一点只有他们二人懂得的旧日余温。
钟小葵眼睫轻轻颤着。
那一刻,她忽然觉得昨夜所有不安、怨念、猜疑都被这一个吻堵住了。
她仍旧会不安。
仍旧会介意陆林轩。
仍旧会在深夜里想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
可至少此刻,韩澈是抱着她的。
至少此刻,这中军牙帐里只有他们二人。
至少此刻,她没有输。
良久之后,唇分。
钟小葵身子微微发软地从韩澈怀里起身。
她不敢看韩澈,埋头理了理自己有些凌乱的衣衫与帽子。
那顶钟馗冠帽被碰歪了一点,她抬手扶正,指尖却还带着几分不稳。
“你抓紧时间休息,我再去给你做条鱼。”
说完,她提起自己的食盒,几乎是落荒而逃。
刚才那般刺激归刺激,兴奋归兴奋。
可刺激与兴奋过后,便有心虚。
倒不是怕被陆林轩瞧见。
若真被那小贱人瞧见,她说不定还能冷冷看回去。
可若被其余人给瞧见了,终究不好。
虽说她是韩澈的女人这件事,在玄冥教旧部之中早已算不上秘密,甚至不少人心里早有共识。
可这里毕竟是中军牙帐,多少有点影响不好。
钟小葵掀帘出去时,守在外头的玄冥教众依旧低眉垂目,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什么都没看见。
可她总觉得那些人知道些什么。
于是她脸色更冷。
冷得几个教众连呼吸都不敢重些。
直到她走远,几人才悄悄松了口气。
中军牙帐内,韩澈看着钟小葵那落荒而逃的身影,嘴角不由微微勾起一抹笑容。
这笑容里带着几分疲倦,也带着几分得逞。
他抬手揉了揉眉心,而后缓缓伏回案上,闭眼假寐。
就如钟小葵所说,他昨晚确实没睡好。
昨夜在陆林轩那儿,可是废了好一番劲儿的。
加之他本就清楚,以钟小葵的性子,昨夜大概会陷入自我内耗之中,不会再来中军牙帐。
但今早肯定会来。
钟小葵若是昨夜来了,事情反倒麻烦。
她若不来,便还有转圜余地。
所以昨晚陆林轩想闹,他便干脆陪她闹了一场,狠狠安抚了一番,让陆林轩这一早只能好好睡着,免得再跑来中军牙帐与钟小葵撞个正着。
而后,他趁着天色未明返回中军牙帐,将昨夜该批的文书补完,再伏案等钟小葵上门。
好好安抚一番。
只能说,时间管理大师嘛。
累点是正常的。
不过韩澈并不觉得这只是儿女私情。
人心本就是天下事的一部分。
陆林轩不是寻常女子,钟小葵也不是寻常女子。
一个会掌关隘队,会替他稳住城中事务;一个要整编梁禁军,要替他压住玄冥教旧部与梁军旧将之间的缝隙。
若她们二人真斗得失了分寸,影响的便不只是后院,而是整个陈仓营局。
更何况,他也不愿让她们受委屈。
至少,不愿让她们觉得自己被随意丢下。
韩澈闭着眼,呼吸一点点放缓。
帐外晨声渐起。
整军的第一日,终究要开始了。
而中军牙帐之外,钟小葵提着食盒没走多远,便发现不远处一堆箱子上坐着个小小的身影。
小鱼坐在箱子上,手里拿着一串糖葫芦,一双小短腿肆意摆动着。
那模样悠闲得很。
若不是此处乃中军牙帐附近,若不是周围军士来往忙碌,只看她那副腮帮子微鼓、慢吞吞咬糖葫芦的模样,倒像是哪个赶集时偷偷溜出来玩的小姑娘。
小鱼也发现了钟小葵。
脸上甜美的笑容顿时一僵。
一股不好的预感随即涌上心头。
她连忙装作没看到钟小葵,小手撑着箱子边缘,从箱子上跳了下来,转身便想离开。
只是她的速度哪能与钟小葵相提并论。
那双小短腿才迈出第二步,便发现自己后领一紧。
下一刻,双脚已然凌空。
小鱼手里的糖葫芦差点掉下去,连忙双手抱住。
钟小葵拎起小鱼,眉头却是不由微微一皱。
“你这个子不大,分量倒是不轻。”
这并非虚言。
钟小葵拎起小鱼的瞬间便感觉到了不对。
小鱼身高体型不过十一二岁小女孩模样,脸颊还有些婴儿肥,看着圆滚滚、软乎乎,可这上手的重量却感觉不比两个成年男人轻多少。
若不是钟小葵内力深厚,这一下说不定还真要被她坠得手臂一沉。
小鱼缩着脖子,微微扭过头来,轻轻挠了挠有些婴儿肥的脸颊。
“嘿嘿,衣服底下藏了些小玩意。”
钟小葵血色眼眸往她身上一扫。
她自然看得出来小鱼身上藏了不少东西,不过她不是来在意小鱼衣服底下藏了什么的。
钟小葵转身,将小鱼放回到箱子上坐着。
小鱼屁股刚沾到箱子,便很乖巧地坐好,糖葫芦也不吃了,双手抱着签子,眨巴着乌溜溜的大眼睛看她。
钟小葵冷声道:“守卫在中军牙帐门口的玄冥教众,是你的人吧?”
小鱼连忙摆手。
“不不不,那都是老大的人,小鱼也只是老大手下的马前卒。”
钟小葵看着她。
小鱼笑得越发无辜。
钟小葵抬手,捏了捏小鱼那有些婴儿肥的脸颊。
手感不错。
软软的。
只是她面上依旧冷着。
“我不是来试探你忠不忠诚的,给我好好回答。”
小鱼被捏着脸,声音都有些含糊。
“哦。”
她心中暗道,这位钟姐姐可比陆姐姐残暴多了。
陆姐姐最多凶她一眼,这位钟姐姐不仅凶,还要掐她脸。
小鱼很识时务。
她立刻如实回答:“是我手底下的人。”
钟小葵这才松开了小鱼的脸颊。
小鱼连忙揉了揉被捏过的地方,委屈巴巴地看她。
钟小葵却没有心软,追问道:“那你可知,昨晚陆林轩有没有去过中军大帐?”
小鱼那乌溜溜的大眼睛轻轻一转。
来了。
果然来了。
她就知道钟小葵一早定要问这个。
这两位大嫂斗起来,真正为难的还是她们这些底下的人。
好在她小鱼是谁?
玄冥教第一机灵。
小鱼当即好似邀功般举起一只手。
“有,有。”
钟小葵眼神顿时一冷。
小鱼似乎察觉自己的声音有些大了,连忙贼眉鼠眼地打量了一下四周,随即凑近些,小声又义愤填膺地与钟小葵说道:“钟姐姐,我跟你讲,那陆林轩昨晚亲手熬了锅鸡汤,还放了不少药材,弄好之后就提着出城送去中军牙帐了,想要靠着这一手把钟姐姐你给比下去,当真是心思险恶。”
钟小葵听得眉梢微动。
这话听着顺耳。
虽然她也知道小鱼多少是在顺着她说,可顺耳就是顺耳。
至少这小丫头知道该站在哪边说话。
钟小葵对小鱼的态度很满意。
只是这问题回答得并不是很对。
不过应该是自己问得不够清楚的原因。
她并未责怪小鱼,只继续问道:“那次之后,她有没有再去中军牙帐?”
小鱼故作沉吟。
她皱着小脸,似乎很努力地回想了一番。
其实她根本不用想。
昨夜陆林轩送完鸡汤后,确实回了城中住处,也确实没有再出门。
因为后来是老大去了。
这话说出来,既是真话,又能遮住最要紧的部分。
小鱼觉得自己真是天生吃情报这碗饭的。
她抬起头,很认真地回道:“陆林轩距离我的房间不远,送完鸡汤回来后,便未曾出去了。”
钟小葵将信将疑地看着小鱼。
“当真?”
小鱼狠狠点了点头。
“千真万确啊,钟姐姐!”
她随即拍了拍自己的胸脯,拍得身上藏的小物件都轻轻响了一声。
“我小鱼可是出了名的诚信可靠!”
钟小葵眼神微妙。
小鱼这话,她自然不能全信。
但陆林轩若真没再出城,至少说明昨夜那小贱人没有在后半夜杀回中军牙帐。
这便足够让她心里松快许多。
小鱼见钟小葵神色似有缓和,立刻话音一转,继续加火。
“而且我骗谁也不能骗钟姐姐您啊。您与老大那可是青梅竹马,天生一对。区区陆林轩,做小都算是抬举她了。”
钟小葵闻听此言,心中大悦。
嘴角止不住地上扬。
她知道小鱼在哄她。
可这话哄得好。
尤其是“青梅竹马,天生一对”八个字,很合她心意。
钟小葵抬手,又想捏小鱼的脸。
小鱼眼疾手快,连忙往后一缩。
钟小葵冷冷看她一眼。
小鱼立刻不敢动了。
钟小葵这才又将小鱼从箱子上提回地上。
“好了,你走吧。”
小鱼如蒙大赦,刚想跑,便听钟小葵又道:“以后陆林轩有什么动作,记得派人通知我。”
小鱼脚步一顿,立刻回身应下。
“好嘞,小鱼以后就是钟姐姐您的耳目!”
她答得又快又脆,像是早就等着这句话。
钟小葵应了一声,提着食盒转身离开。
她走出几步后,心情明显比来时好了许多。
韩澈在中军牙帐。
文书批了。
鱼吃干净了。
陆林轩后半夜没再去牙帐。
韩澈也没有偏吃鸡汤。
虽然这不代表她已经赢了。
但至少,她没有输。
而在这等局面下,没有输,便已经很好。
钟小葵越走越快。
她要再去做条鱼。
这一次,鱼要新鲜些,汤也要熬得更浓些。
至于陆林轩那小贱人……
钟小葵冷哼一声。
来日方长。
小鱼站在原地,望着钟小葵离开的背影,直到确认她不会回头,才长长松了口气。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糖葫芦。
方才惊吓之下,糖衣都蹭掉了一点。
小鱼顿时有些心疼。
她重新爬回箱子上坐着,咬了一口糖葫芦,腮帮子鼓了起来。
甜味在嘴里散开,她才觉得自己又活过来了。
只是想起昨晚陆林轩房间里传来的动静,她那双乌溜溜的大眼睛又忍不住转了转。
钟姐姐以为陆姐姐没出去,便是没事。
可谁能想到,老大是自己进城去了呢?
这话她当然不能说。
说了,今日这营中怕不是要血流成河。
小鱼晃了晃小短腿,心中不由感慨。
“老大啊老大,若是离了小鱼,您这后宫不得打得头破血流啊!”
······
(八千,再调整调整)
第411章 整军
天光渐盛,晨雾未散。
留谷城外的中军牙帐前,往来之人比清晨时多了许多。
昨夜刚刚安置下来的各营军士,尚未完全褪去行军赶路之后的疲惫,可营中规矩已渐渐立了起来。
巡哨换值,粮车入库,医所点名,伤兵安置,降卒登记,各处虽仍显忙乱,却已不再如昨日初到时那般散乱无序。
中军牙帐内,韩澈坐于案后。
几名书吏垂首站在案前,正等着最后的吩咐。
韩澈将最上头一册文书合上,推到一旁,淡淡道:“这些取去誊抄,按昨夜所定分发。原文书归档,不许带出中军。今日降营第五营整编,凡涉及军籍、旧属、伤病、家眷者,另抄一份备查。”
书吏齐声应下。
韩澈又看向另一名书吏:“整编之后,新旧名册要对得上。少一人,多一人,都要有出处。若有人趁乱替换名籍,好生记下。”
那书吏心中一凛,连忙低头道:“是。”
韩澈没有再多言,只抬了抬手。
众书吏便捧起文书,依次退了出去。
帐帘掀起又落下,晨光被隔在外头,帐内一时安静了许多。
钟小葵便是在这时提着食盒进来的。
她的眉眼仍冷,脸色却较清晨离帐时柔和了不少。
只是这种柔和藏得很深,若非韩澈熟悉她,旁人大约也只会觉得钟馗大人今日杀气稍淡些。
她进帐时,正好看见书吏们退下。
韩澈坐在案后,眉间仍有疲倦,却不见半分懈怠。
案上文书已经收得整齐,笔架旁墨色微干,茶盏却几乎未动。
钟小葵脚步顿了顿,她是来送鲜鱼羹的。
方才离开之后,她便让人重新收拾了鱼,熬成羹,又备了几样清淡小菜。她想着韩澈昨夜未眠,又要主持整军,若再空着肚子撑下去,铁打的人也受不住。
可真进来瞧见他仍在理事,她心里那点埋怨便又化成了心疼。
她没有打扰。
只是提着食盒,乖巧地、静静地等在一旁。
时间不算短,她却没有丝毫不耐烦。
她看着韩澈有条不紊地交代书吏,看着那些原本杂乱的军务在他口中变成一件件该办、能办、必须办成的事情,心头便有一种说不出的安稳。
从前她只知韩澈武功不弱,心思极深。
后来才知,他看战场看得准,看人心也看得准。
而如今,她站在中军牙帐里,看着他坐在那里调度一整座大营,才更清楚地意识到,这个人要做的,从来不是杀几个人、灭一个梁国便罢。
他的野心,大到要装下整个天下。
这份认知让钟小葵心里生出一种别样的幸福感。
她喜欢韩澈看向她时的温柔。
也喜欢韩澈坐在这里号令诸事时的从容。
待最后一名书吏退出帐外,钟小葵方才上前,将食盒放到案侧,把鲜鱼羹与几样小菜一样一样取出来,在韩澈案上摆好。
鱼羹热气未散,汤色清亮,鱼肉细白。几样小菜也备得清淡,不见多余油腻,显然是照着韩澈此刻的身体状况准备的。
钟小葵将筷子放到韩澈面前,柔声抱怨道:“不是让你歇会吗?”
韩澈捏了捏鼻梁,装作提神的样子。
“眯了一会儿,够了。”
钟小葵眉头微微一蹙。
“你这也叫歇?”
韩澈端起鱼羹,闻着那股清鲜气,笑道:“师妹亲手熬的,吃完便能多撑半日。”
钟小葵冷冷瞥他一眼。
“少拿好听话哄我。”
话虽如此,她眼底却明显软了几分。
她站到韩澈身侧,原本只是想看看他面色,可见他眉间疲色难掩,终究还是没忍住,坐到了椅侧扶手上,抬手按住他额角,指腹落在前关穴上,轻轻揉捏。
她力道有些轻。
似乎不太敢使劲。
韩澈却微微闭眼,露出几分享受之色。
“不曾想我家师妹还有贤妻良母的潜质,这手法在哪学的?”
钟小葵指尖一顿。
贤妻良母。
这四个字从韩澈口中说出来,像是无意,又像是故意,叫她心尖没来由地颤了颤。
若是没有陆林轩那个小贱人跟她抢,让她学着做个贤妻良母,也不是不行。
只是这话她自然不会说。
她仍旧冷着脸,回道:“看石瑶安抚那朱友贞时偷学的。”
韩澈眼皮微动。
石瑶。
钟小葵提起这个名字时,语气里仍带着些不易察觉的介意。
她自己却没有察觉,只是按了几下之后,又觉得自己这手法实在算不得好,便顺口道:“对了,石瑶那女人呢?叫她来给你按,应该比我按得好些。”
韩澈闻言,顿时便知晓,当初在梁营之时,钟小葵定然被石瑶那女人给耍得不轻。
他忍住笑意,故作无奈地回道:“我倒是想,可她不是我的人啊。”
钟小葵指尖按揉的动作猛地一顿。
“她不是你的人?”
韩澈反问:“她是孟婆,难道你没发现?”
钟小葵怔住,帐中忽然安静下来。
当初洛阳之中,她拦住石瑶时的画面,一下子从脑海里翻了出来。
那女人柔顺、细致、言语进退有度,又总能在关键处露出几分似是而非的痕迹,让她自己一步一步把猜测递上去。
那时她以为石瑶是韩澈的人。
以为石瑶潜伏朱友贞身边,是韩澈早已布下的暗子。
可如今韩澈一句“她是孟婆”,便将她当初那些自以为是的判断全数掀了个干净。
一股羞恼直冲脸颊,滚烫得让她有些无地自容。
她竟然那般轻易就被骗了这么久。
而且被骗的理由,还是她自己递给石瑶的。
钟小葵在这般被蠢哭的羞恼感压迫下,难得没了底气,都不敢去看韩澈,只能扭头看向一旁,小声替自己辩驳:“谁能想到她能伪装到这个程度,而且武功路数也不一样。”
韩澈不置可否。
石瑶先前孟婆模样的伪装,源自袁天罡那近乎术法的手段,而如今石瑶模样不过是恢复原样。
钟小葵没能看破,其实并不奇怪。
只是这话若说深了,便要牵扯袁天罡。
韩澈没有多言。
沉默片刻之后,钟小葵指尖重新动了起来。
只是这一次,力道沉了些。
她沉声问道:“那石瑶,究竟是什么人?”
韩澈端起鱼羹喝了一口。
鲜味入喉,暖意顺着胸腹散开。
他放下碗,方才回道:“不良人。”
钟小葵眼中瞳孔微微一缩。
“不良人?”
韩澈点头。
钟小葵眼中神色微动:“你与他们有合作?”
她记得清楚,当时替朱友贞去收编玄冥教时,孟婆曾说韩澈勾结不良人,杀了朱友珪。
后来石瑶潜伏在朱友贞身边,又不断将朱友贞推向癫狂,所做之事极为契合韩澈灭梁之意。
韩澈想收服王彦章,石瑶便数次临危安抚朱友贞,间接保住王彦章性命。
这些事一件一件叠起来,实在很难不让她作此想。
她之所以对“石瑶是韩澈的人”深信不疑,也是因为这些事情一点点加固了她的猜测。
韩澈回道:“没有合作,是敌人。”
钟小葵不解。
“那为何……”
她没有把话说完,意思却已经很明确。
哪有这么默契的敌人?
韩澈解释道:“那只是因为不良人恰好也要灭梁而已。”
钟小葵沉默下来。
不良人为何要灭梁,她自然明白。
朱温篡唐,诛尽李唐皇室。
哦不,还剩了个李星云。
不良人既忠于李唐,自然要为李唐复仇。
只是她仍有一处不解,想了想,问道:“我记得你与李星云关系不错,又有……”
说到这里,她声音微微一顿,眼底闪过一抹不悦。
“又有陆林轩那小贱人在你身边,何至于是敌人?”
韩澈没有立刻回答。
他放下汤匙,抬手捉住钟小葵的手,扭头看向她。
“那自然是因为你咯。”
钟小葵一怔。
“啊?”
她有些错愕。
“跟我有什么关系?”
韩澈笑道:“别忘了,你是梁国郴王朱友裕之女。”
钟小葵微微一愣,她差点忘了这一茬。
她对这个身份本就没有多少认同感,更何况朱梁已亡,若非要帮韩澈收服王彦章,她大约知道之后也就抛诸脑后了。
梁国郴王之女。
听起来尊贵。
可在她心里,远不如“钟馗”二字熟悉,也远不如“韩澈的师妹”来得真切。
韩澈接着说道:“当初你带着禁军前去嵩山向我寻仇之时,便有不良人来警告过我,让我不要将你的身世告知于你。你若不知自己的身世,他们便无需花费心思针对你出手。”
钟小葵神色微微一沉。
“那你为何还要告诉于我?是因为要收服王彦章?”
这话问得很轻。
可出口时,她心中还是紧了一下。
若韩澈说是,她似乎也能理解。
毕竟王彦章重旧恩,若没有这层身世,未必会低头协助韩澈暂领降军。
可理解归理解,她心里终究会疼。
韩澈望着她,那目光没有躲闪。
“是我不想你浑浑噩噩一辈子。”
钟小葵指尖轻轻一颤。
韩澈不等她回应,便继续说道:“所以那一日长安梁营之中,我放过了石瑶,让她带了一句话给那不良帅。”
钟小葵问:“什么话?”
韩澈回道:“若想杀你,得先从我的尸体上踏过去。”
帐中忽然静了下来。
外头远处隐约传来军士搬运木箱的声音,也有书吏低声传令。那些声音隔着帐帘落进来,却像一下子离得很远。
钟小葵内心情绪翻涌不止,表面却沉默到了极点。
她从来知道韩澈护她。
可知道是一回事,亲耳听他说出来又是另一回事。
她也曾以为,韩澈告诉她那并没有多大意义的身世,只是布局。
为了王彦章。
为了禁军。
为了收拢梁军残部。
她甚至愿意这样想。
因为这样想,便能让她显得没那么可笑。
可韩澈现在告诉她,不是。
至少不只是。
他告诉她,是因为不想她浑浑噩噩一辈子。
他告诉她,面对不良人这个神秘而强大的组织,他也曾让石瑶带话。
若想杀她,得先从他的尸体上踏过去。
良久之后,钟小葵方才低声问道:“这值得吗?”
韩澈没有笑。
他将钟小葵拉进怀里,紧紧抱着。
“值得。”
声音很稳,没有半分迟疑。
随即,他又补充道:“因为我想让你知道,你并非无根浮萍。相反,你很尊贵。面对任何事情,你都无需自卑。”
钟小葵娇躯一颤。
“你……你真这么想?”
韩澈轻轻摇头。
“不,是你该这么想。”
他低头靠近她耳侧,声音放得更轻。
“小葵,你比我重要。”
温热的呼吸吐在脖颈间,钟小葵只觉痒痒的。
可那颗心脏却跳得极为厉害,好似要从身体里蹦出来一般。
面对陆林轩时,内心的自卑让她显得色厉内荏,故而处处落入下风。
她越想赢,越怕输;越怕输,便越容易被陆林轩牵动情绪。
而韩澈此刻却是拐着弯回应了她这份自卑。
告诉她无需自卑。
告诉她很尊贵。
告诉她不是无根浮萍。
也不是被十年错过磨得只剩执念的女人。
她是钟小葵。
是梁国郴王之女。
是玄冥教钟馗。
是他韩澈愿意为了她直面不良人那个神秘而强大的组织的人。
昨夜苦熬一夜的酸楚,像是在这一刻全都倒了出来。
即便是习惯冷面以待的钟小葵,一时也是不可避免地动容。
眼角滑下两行清泪。
韩澈感受到衣襟上渗进来的湿意,心头也软了下来。
他松开钟小葵,抬手为她擦去眼角泪水。
“这倒是有点像小时候了。”
钟小葵没有回答。
只是羞恼地扭头看向别处。
她小时候可没少在韩澈面前哭。
只是后来发生的那一切,让她自己剥夺了自己哭的资格,她都忘了自己当初在韩澈面前哭的情形了。
可韩澈记得。
这让她羞恼,也让她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韩澈见她不看自己,便拉着她转了个身,让她坐在自己腿上。
钟小葵身子一僵。
“你……”
韩澈已端起鱼羹,慢条斯理道:“不是你让我吃?”
钟小葵血色眼眸微微睁大。
这样的姿势,令她感动过后,便是满心的兴奋与刺激。
身子娇软得很,连坐都坐得有些不安稳。
她明知这样不好。
中军牙帐,外头还有守卫,随时可能有人来禀事。
可韩澈搂着她,她便一点也不想起身。
她甚至还有些可惜。
陆林轩那小贱人未曾来中军牙帐。
她与韩澈一起用餐的模样,并未让那小贱人看到,多少有些遗憾。
韩澈像是猜到她心中所想,忽然笑了一声。
钟小葵警觉地看向他。
“你笑什么?”
韩澈道:“笑我家师妹方才还哭,如今便又想着怎么气人了。”
钟小葵脸色一冷。
“谁哭了?”
韩澈低头看了看自己胸口那一点湿痕。
钟小葵顿时伸手捂住。
“不许看。”
韩澈便真不看了,只夹了一筷小菜送到她唇边。
钟小葵本想说自己不吃,可目光一垂,见那菜都已经到嘴边,便还是张口咬了。
韩澈低头喝了一口鱼羹。
两人便这么在中军牙帐里用了一顿颇为暧昧的早餐。
饭菜不算丰盛。
可钟小葵却觉得,这是这些年她吃得最安心的一顿。
用完之后,韩澈没有继续耽搁。
他唤人进来收拾食盒,又命两名整理军功的书吏随行。
钟小葵也重新整理好衣衫与帽子,脸上那点柔软渐渐收起,又恢复成玄冥教钟馗该有的冷色。只是她站到韩澈身侧时,眼底仍残留一点未散的温柔。
韩澈看她一眼,道:“走吧。”
钟小葵点头。
她知道接下来要去哪里。
降营第五营,梁军禁军降卒所在之处。
那些人前不久还是朱友贞身边禁军,今日便要被韩澈彻底改编成军。军名、军籍、刺字、将官、营制,皆要在今日先立出骨架。
至于十七名校尉空缺,则要从西营兴元府之军中补入。
不过韩澈并未将此事铺开大办。
他只是先去了一趟西营,见了安重霸。
安重霸早已按昨夜吩咐,将兴元府之军中可用之人的军功簿、旧职、履历、约束兵卒之能简单列成册子。
韩澈只翻看片刻,又听安重霸说了几句,便圈定十七人。
没有大张旗鼓,也没有当众论功。
韩澈只告诉他们一句话。
“降军整编成军,形制便与兴元府之军等同,尔等因军功而得校尉之职,不得仗兴元府之军出身,犯上欺下。”
十七人齐齐领命。
随后,韩澈带着钟小葵、两名书吏、十七名补入校尉,以及少数随行玄冥教亲卫,转往降营第五营。
降营第五营,气氛比前四营更沉。
这里安置的是梁军禁军降卒。
他们看上去有些狼狈,可原本禁军底子仍在,列队时比寻常降卒齐整些,眼神也更复杂些。
他们曾是梁帝亲军,曾在洛阳宫城中行走,也曾仗着禁军身份高过寻常兵卒一头。
可如今梁帝已死,梁国已亡,他们从所谓天子亲军,一夜之间跌成降卒。
这落差,不是谁都能立刻吞下去的。
营中早已搭好简易点将台。
董璋等旧禁军校尉候在台下。
见韩澈与钟小葵前来,董璋上前行礼。
“见过教主,见过钟馗大人。”
韩澈看了他一眼。
“人都到齐了?”
董璋沉声道:“除送入伤病营者,皆已列队。”
韩澈点头。
“擂鼓。”
董璋立刻转身下令,鼓声很快响起。
咚!
咚!
咚!
沉厚的鼓声在第五营中传开,原本低声交谈的禁军降卒纷纷闭嘴,抬头看向点将台方向。
韩澈拾阶而上。
钟小葵随他登台,站在他侧后方。
董璋与其余禁军校尉立于台下一侧。
十七名自兴元府之军补入的新校尉,则暂列另一侧,不出声,不抢眼,只等韩澈下令。
台下密密麻麻站着梁军禁军降卒。
有人麻木,有人惶恐,有人不甘,也有人偷偷看向钟小葵。
钟小葵是梁国郴王之女,也是玄冥教钟馗,更是劝下王彦章、间接护住他们不少家眷的人。
她今日站在韩澈身侧,本身便是一种信号。
韩澈目光扫过台下。
鼓声止。
第五营中一片寂静。
韩澈开口道:“自今日起,梁禁军旧号废止。”
一句话落下,台下不少人眼神微变。
他们早知会有今日。
可真听到“旧号废止”四个字时,心中仍像被什么东西狠狠割了一刀。
旧号废止,便意味着他们最后一点旧日荣光也被拿走。
从此以后,他们不再是梁帝禁军。
可韩澈没有给他们太多伤怀的时间。
他继续道:“新军定名,赤心军。”
赤心军。
三个字落下,台下微微骚动。
董璋抬眼看向韩澈。
钟小葵血色眼眸也微微一动。
韩澈道:“赤血丹心之意。”
他只解释了这一句,暂时并未做其他过多解释。
有些话,说得太满,反倒轻了。
赤心二字将来能不能立住,要靠这支军自己去填。
韩澈继续道:“旧梁已亡,尔等既已降我,便不再是梁帝禁军。今日重新登记入籍,建立档案。自此之后,军中只问军法、军功,不问旧日亲疏。”
台下安静。
有人听见“旧梁已亡”四字,脸皮微微抽动。
有人垂下眼,不敢看台上。
也有人悄悄握紧了拳头,却终究没有出声。
韩澈看得清楚,却没有点破。
他要的就是这些人把旧日不甘咽下去。
“赤心军暂按厢、军、营、都、队、伍分层。营以校尉领之,都有都头,队伍各设长。今日先定编,再分营,再入籍,再刺字。”
刺字二字一出,台下顿时有些骚动。
梁军旧制也有黥面。
那是羞辱,也是束缚。
不过骚动并不大,毕竟刺面在这年头也并不是什么稀罕事。
韩澈冷眼看着,等骚动稍起,方才继续道:“不是黥面。”
四字压下去,骚动渐止。
韩澈道:“只在手背刺‘赤心’二字,标注归属。让你们记住自己如今是哪支军,也让旁人知道,你们不再是任人驱赶的败卒。”
有人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
刺在手背,与黥在脸上,全然不同。
脸上黥字,虽不是什么稀罕事,但不黥面终归是好事。
仅手背刺军名,较之黥面更像军伍烙印。
钟小葵看了韩澈一眼。
她明白韩澈这一步的分寸。
既要标注归属,防止这些降卒逃散混乱;又要与梁军旧制区分开来,表示新的开始。
韩澈继续道:“旧禁军校尉,可用者留。空缺者,由中军另补。命董璋、赵承、刘季安、孙成四人为军都指挥使,各领一军,其余各营校尉,按名册听令。”
董璋、赵承、刘季安、孙成四人心中一震,随即抱拳,齐声高呼。
“末将领命。”
韩澈看向四人。
“你们可想清楚了?”
董璋、赵承、刘季安、孙成四人抬起头。
他们的脸上仍有败军之将的沉郁,却也有一种重拾新方向的激动与清醒。
“想清楚了。梁国已亡,禁军旧号已废。今日既入赤心军,末将便只领赤心军军法。”
韩澈点头。
“记住你们今日的话。”
董璋、赵承、刘季安、孙成四人沉声应道:“末将不敢忘。”
有董璋、赵承、刘季安、孙成四人带头,其余旧禁军校尉连忙出列领命。
众人心中庆幸之余,也是有些警惕。
他们虽保留了军职,但并不意味着他们可以如同以往那般肆意行事。
毕竟,他们当中有十七名从兴元府之军补入的校尉。
这是重用。
也是钳制。
可比起被打散进降军前四营,或被冷置成一群无名败卒,眼前这条路已经算是极好。
随后便是登记入籍。
书吏分坐营中,按姓名、旧属、伤病、家眷、所长逐一登记。
每记一人,便在名册上落一笔。
登记之后,便是刺字。
最初仍有人畏惧。
可当第一名旧禁军老卒被刺完手背,发现只是“赤心”二字,并未黥面,也未羞辱,便缓缓松了口气。
那老卒看着手背上尚带血色的两个字,沉默良久,忽然抱拳朝点将台方向拜了一拜。
随后第二人、第三人,也陆续上前。
血腥气渐渐在第五营中散开。
但这血腥气不似战场杀伐,更像一种新旧割裂的仪式。
钟小葵站在台上,看着那些人一个个伸出手,看着“赤心”二字落在他们手背上,眼神有些复杂。
这些人前不久还是梁军禁军。
有些人或许曾随朱友贞围困凤翔,或许曾在洛阳宫城中耀武扬威。
可今日,他们站在这里,被韩澈重新编入一支名为赤心的新军。
乱世就是如此。
昨日的敌人,今日未必不能成为手中刀。
关键在于握刀的人有没有本事。
韩澈没有一直站在高处说话。
他走下点将台,亲自看着书吏登记,看着校尉接兵,看着各都各队重新划分。
先定编,确定各作战单位人数。
再以校尉为营,将士卒分入各都。
都下再细分队伍,一层一层落下去。
每一步都有名册,每一步都有人核对,每一步都不许私下调换。
有旧禁军想把相熟之人全留在一处,被董璋亲自喝止。
有新补入的校尉急于立威,言辞过重,也被钟小葵冷冷看了一眼,立刻闭嘴。
韩澈没有多说。
他要的本就是如此。
旧人不能抱团,新人也不能借势凌辱旧人。
赤心军要立起来,靠的不是哪一边压倒哪一边,而是所有人都被重新纳入一套规矩里。
日头渐高。
第五营中的整编仍在继续。
营旗被换下。
旧禁军原先几处扎堆的帐区被拆开,重新按营、都、队划分。伤兵另记,家眷另册,能战者、需养者、可任杂役者分得清清楚楚。
有人沉默接受。
有人低声抱怨。
也有人在看见旧校尉仍能留任、刺字又不是黥面之后,心中暗暗松了口气。
董璋等一众旧禁军校尉看着这一切,心中也渐渐安定下来。
韩澈确实不是要把他们当成一群随时可弃的败卒。
他是真要把第五营改成一支可用之军。
钟小葵站在韩澈身侧,低声道:“这些人会服吗?”
韩澈看着营中正在重新列队的赤心军,道:“这重要吗?”
钟小葵看向他,似是在说,难道不重要吗?
韩澈继续道:“等日后有军功,有饷粮,有活路,有人因这两个字活得比从前更像个人,他们自然会服。”
钟小葵沉默片刻,道:“你倒是耐得住性子。”
韩澈笑了笑。
“整军本就麻烦活,自是得耐得住性子。”
钟小葵血色眼眸微动。
她忽然觉得,韩澈给这支军取名赤心,或许不只是赤血丹心那么简单。
只是韩澈暂时不说,她便也不问。
与此同时,留谷城内县衙后院,阳光隔着门窗照亮房间。
陆林轩方才悠悠醒来。
她睁开眼时,房中已经很亮。
床侧空空,韩澈已不在。
扭头看着那处空出来的位置,心中微微有些失落。
不过,这份失落没有持续太久。
她能理解,城外大军尚未彻底收服,韩澈自是不能在儿女情长上耽搁太多时间。
昨夜他能入城来寻她,便已经足够了。
若她还要他天亮之后继续留在这里,那便不是喜欢他,而是在拖他的后腿了。
陆林轩撑着身子坐起。
刚一动,双腿便有些发软。
她脸颊顿时一红,这却怪不得韩澈。
昨夜原本已是风雨停歇,是她自己又主动挑起了战火。
属于是自作自受。
陆林轩抬手捂住脸,耳根也红了起来。
她在床边坐了片刻,运功调息一会儿,缓解双腿酸软之后,才起身更衣。
衣衫穿好,发髻重新挽起,她走到铜镜前看了一眼。
镜中的女子眉眼仍带着一点未散的春意,脸色却比昨夜好了许多。
她伸手拍了拍自己的脸,努力将那些不该显在脸上的东西压下去。
外头还有事。
韩澈昨晚特意交代过的事,她不能忘。
陆林轩刚推门出去,便见小鱼正从院门处迈着小短腿进来。
小鱼已自城外军营巡视了一圈。
第五营那边正在整编,降军前四营暂时没有十分要紧的乱子。
她也很识趣地没有去中军牙帐打搅老大的好事,直接回了城内县衙偷懒摸鱼。
只是刚回来,便与刚好走出房间的陆林轩来了个四目相对。
小鱼脚步一顿。
她上下打量了一番陆林轩,目光从陆林轩微红的耳根,到略显不自然的步子,又落回那张强装镇定的脸上。
随即意味深长地笑道:“哟,陆姐姐醒了呀,昨晚辛苦了!”
陆林轩俏脸一红,不由瞪了小鱼一眼。
“你这小丫头,当真是人小鬼大!”
小鱼也不反驳,只是嘿嘿笑着。
那笑容怎么看怎么欠揍。
陆林轩抬手捂脸。
早知道昨晚就该把这小丫头赶去巡夜。
如今被这丫头这般笑容古怪的看着,当真有些羞耻。
无奈之下,陆林轩只能板起脸,走到厅中坐下。
“你过来,有点事需要你去做。”
小鱼乖乖跟了过去。
“什么事情啊?”
她嘴上问着,心中却有些忐忑,又有些激动。
难道她小鱼这么快就要成为双面间谍了吗?
不过她的心始终是属于老大的。
陆林轩并不知道小鱼内心戏这么足。
她坐下之后,倒了一盏茶,却没有喝,只是转而交代韩澈昨晚说的事情。
“放开消息封锁,将兴元府以及兴元府之军易主的消息传回成都府。”
小鱼眨了眨眼。
“是这个事情啊!”
语气里竟有一点失落。
陆林轩原本想问小鱼是怎么知道的,只是瞧着小鱼这副神色,不由微微皱眉,换了个问题。
“你好像有些失落啊?”
小鱼那乌溜溜的眼珠子轻轻一转。
立刻回道:“还以为是陆姐姐让小鱼打探那钟小葵的动静呢!”
陆林轩眉头舒展了一点,轻咳一声,端起茶盏,又放下,叮嘱道:“先把你老大的事情办好。”
小鱼脸上失落一扫而空。
“陆姐姐你的意思是……”
陆林轩眼神看向旁处,语气故作平静。
“钟小葵那边的动静也给我盯着,随时汇报。”
“好嘞!”
小鱼爽快应下,而后一本正经地向着陆林轩回道:“保证完成任务!”
陆林轩摆了摆手。
“去吧。”
“得令!”
小鱼应了一声,成功达成双面间谍成就,便欢快地迈着小短腿跑开了。
出了院门,她脸上的笑意还没散。
放开成都府消息封锁,这事本来就是老大安排好的。陆姐姐如今来交代,便说明老大确实把这条线交给陆姐姐去做。
至于盯着钟姐姐……
小鱼摸了摸自己的小下巴。
这事就有意思多了。
钟姐姐刚让她盯陆姐姐,陆姐姐又让她盯钟姐姐。
她小鱼夹在中间,可不就是天生的情报奇才?
不过玩归玩,正事还是要办。
她很快收起笑,招来两个暗探,便将事情吩咐了下去。
其中一人问道:“成都府那边?”
小鱼叮嘱:“让消息自己跑过去,不要像咱们故意送的。商旅、脚夫、驿卒、逃兵,谁都能带一点,但谁都不能带全。蜀国那边越是自己拼出来的消息,越会信。”
她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再派人盯着那些听了消息后急着往南走的人。真有蜀国探子,不要抓,跟着。”
两个暗探齐齐应声,转身离去。
小鱼看着他们走远,嘴里嘀咕道:“老大说得对,鱼要放出去,线可不能断。”
说完,她又迈着小短腿往城外跑去。
她得去看看第五营那边。
老大今日整军,那才是真正的大热闹。
降营第五营内,赤心军的编制已渐渐落下。
这场整编没有杀人立威,也没有大肆许诺。
可越是如此,越让旁观之人心中发紧。
韩澈没有把第五营当作一群临时收拢的败卒,也没有只拿董璋等旧校尉安抚人心。
他是真正将这支军拆开、登记、重排,再重新立名。
从旧禁军,到赤心军。
只差三个字。
可这三个字背后,是军籍、归属、军法、将官、营制,是所有人都要重新站到韩澈规矩之下。
董璋、赵承、刘季安、孙成四人各自看着手中新的名册,心中沉甸甸的。
他们知道,从今日起,自己再不能以梁国禁军校尉自居。
他们若再犹疑,下面的人便会乱。
所以他们必须比所有人更快认下“赤心军”三个字。
韩澈从他们身侧走过,停了一下。
“董璋、赵承、刘季安、孙成。”
董璋、赵承、刘季安、孙成四人立刻抱拳,齐声回道。
“末将在。”
韩澈道:“今日之后,你们依旧是赤心军都指挥使——钟大人麾下。”
董璋、赵承、刘季安、孙成心中皆是一紧,这可不是什么废话。
这是在向他们明确钟小葵的位置。
董璋、赵承、刘季安、孙成四人沉声回道:“末将明白。”
韩澈看着他们:“不过钟大人的举荐只是暂时的,你们能不能在赤心军站住,要看你接下来怎么做。”
董璋、赵承、刘季安、孙成四人齐齐转向钟小葵,躬身拜道:“末将定不负钟大人举荐之恩。”
韩澈身旁的钟小葵微微颔首,冷声肃然:“你若有能耐,便是你自己挣来的。你若没能耐,今日给你的,明日也能拿走。”
董璋、赵承、刘季安、孙成四人心中一震,这话不算好听。
可从钟小葵嘴里说出来,却是比那些虚情假意的安抚更让他们踏实。
四人抱拳更深:“末将记住了。”
而后朝着韩澈再拜。
韩澈没有再多言,转身离开。
钟小葵跟在他身侧,低声道:“你不必跟他们说这些,万一他们曲解了意思,只尊我的命令,而对你阳奉阴违怎么办?”
韩澈看向钟小葵:“那你会背叛我吗?”
“不会!”
钟小葵没有丝毫犹豫,便十分郑重地将这两个字脱口而出。
韩澈笑道:“那不就行了?”
钟小葵望着韩澈,愣愣地点了点头。
这份信任,让她心里格外的安稳。
······
第五营整编的动静,很快便传到了降军前四营。
其实从鼓声响起开始,前四营便已经有人在暗中打探。
等到“梁禁军旧号废止”“第五营改名赤心军”“手背刺赤心不黥面”“董璋等旧校尉留用”“中军另补十七名校尉”这些消息传开后,前四营果然人心浮动。
最先坐不住的,是原本的军官。
这些人大多在梁军中有旧职,只是归降之后被王彦章暂时压住,尚未重新定名分。
他们原本以为,大家都是降卒,谁也不比谁强多少。
可如今第五营先一步整编成赤心军,旧校尉在新军之中也并未受钳制。
他们呢?
还只是降军前四营。
前途未定,军职未明,连手下兵卒还能不能归自己管都不知道。
于是数名旧军官暗中串联,最后一同往降营中帐而去。
王彦章正在帐中看名册。
他伤势好得差不多了,只是脸色仍有些苍白,一只眼覆着伤痕,整个人却依旧坐得笔直。
听闻旧军官求见,他并不意外,只淡淡道:“让他们进来。”
不多时,几名旧梁军官入帐。
为首一人刚行完礼,便忍不住道:“王将军,第五营已经整编成赤心军,董璋等人都有了去处,我等前四营却迟迟没有说法。弟兄们心里不安,特来请将军给个准话。”
王彦章抬眼看他。
“准话?”
那人咬牙道:“我等既降,总不能一直做无名降卒。若有军职,便明明白白给;若要裁撤,也该给个说法。”
另一人也道:“将军,我等不是要闹事,只是第五营先整编,前四营却不动,难免让人多想。”
王彦章将名册合上。
他看着眼前这些人,心中清楚,他们说是诉苦,实则是探路。
王彦章沉声道:“坐下说。”
几人一怔。
王彦章道:“我已非尔等统帅,既是来求出路,便还当我是弟兄,坐下好好说吧!”
旧军官们互相看了一眼,这才陆续坐下。
降营中帐帘布缓缓落下,将外头探看的目光隔断。
而另一边,另一波人也动了。
这些人不是原本官职最高者,而是先前积极响应韩澈的策略,自梁营中带回了不少降卒之人。
他们未必有旧职。
有些只是队正、伍长,甚至只是能说动同乡、旧部跟着自己走的人。
韩澈曾许诺,他们带回多少人,便是怎么样的官职。
正因如此,他们才更盼着降军整编。
所有降军都没动的时候,他们不敢放肆,而今第五营被整编了,他们自然会有所想法。
小鱼安排在降营中的探子,很快便在适当时候表明身份,给予出营便利。
很快,十余名带着降卒归附、在营中颇有人望的低阶军头,便跟着玄冥教众,往中军牙帐方向而去。
他们走得不算快,却都很沉默。
每个人心里都清楚,这一步走出去,便等于越过旧梁军官那一层,直接去向韩澈求一条出路。
有人不安,有人激动,也有人害怕。
他们此举,必然会被保留的旧上官们排挤。
不过很快,他们都暗暗攥紧了拳头。
被排挤又如何?
乱世之中,能活下来已是不易。
可若能从败卒中重新挣出一个前程,谁又愿意永远被压在旧日军官脚下?
中军牙帐前,守卫玄冥教众看见这些人前来,并未立刻阻拦,只让他们在帐外等候。
帐内,韩澈刚刚从第五营回返不久。
赤心军初定,名册还要复核,各营反应也要继续盯着。
听闻降军中有人求见,他并不意外,淡淡道:“让他们进来吧!”
······
与此同时,降营中帐内,前来诉苦探路的旧军官们也已经坐定。
王彦章独坐上首,目光沉沉扫过众人。
帐外风声掠过,营旗微动。
降营两波人,一波入了中军牙帐,一波入了降营中帐。
赤心军新立的余波,终于开始向整个降军营中扩散开来。
······
(一万一,将就一下)
第412章 坦荡
降营中帐之内,旧梁军官们互相看了一眼,这才陆续坐下。
帐帘垂落,将外头探看的目光隔断,帐中气氛却并未因此轻松多少。
烛火跳动,映得几人的脸色忽明忽暗。
当先说话的两人反倒安静了下来。
他们话已经递出去了,接下来要看王彦章如何接。
可王彦章只是坐在那里,独眼沉沉扫过众人,既不怒,也不急,更没有立刻给出他们想要的准话。
一众目光交错。
最后,都看向了入帐后便一直未曾出声的杜晏球。
杜晏球坐在几人之中,身形并不算最魁梧,却有一种不容忽视的沉稳。
他眉眼生得冷硬,胡须修得整齐,甲衣虽已不是昔日梁军旧制,却仍收拾得一丝不苟。
自入帐起,他便一直低着眼,似在听众人言语,又似早已不耐这些绕来绕去的试探。
他是旧梁龙骧都将、排阵使。
在一众降军军官中,官职最高,亦颇有威望。
除却王彦章,便也只有他能为这些降军军官所依仗了。
若真要与王彦章谈论一些什么,这军中也只能是他了。
而实际上,王彦章的目光也一直在他身上。
王彦章知道,今晚这些人来,不可能只是为了诉苦。
若只是诉苦,那便不是只来这几人了,应当是闹哄哄的一并前来了。
杜晏球也知道,王彦章在等他说话。
沉默片刻后,他终于轻轻叹息一声,从座中走出,朝着王彦章抱拳一礼。
“王将军,您当真还当我等是弟兄?”
此话一出,帐中本就浓重的气氛,更显沉重了几分。
王彦章尚未表态,其余几名旧梁军官便当先急了起来。
他们此来确实有些逼宫的意思,可他们更多的想法还是打感情牌。
方才王彦章都说了,大家当为弟兄,既然坐下了,那便好好说事。
先诉苦,再讲旧情,最后请王彦章替他们争个前程,这才是他们预想中的路数。
谁知杜晏球一开口,便是要把王彦章主动拉进的关系往外推。
这哪是谈事?
这是骑脸质问。
一众旧梁军官连忙跟着起身解释。
“王将军,杜将军他不是这个意思,他只是……”
“杜将军是心急,并非要冒犯将军……”
“将军莫怪,我等只是……”
几人话未说完,杜晏球便挥手喝断。
“不。”
他声音并不大,却压住了所有人的解释。
“我就是这个意思。”
帐中顿时一静。
杜晏球再次朝着王彦章抱拳行礼,只是这一礼比方才更沉,也更硬。
“还请王将军认真给我一个答复!”
王彦章看着他,独眼之中没有怒意,反倒有一丝说不清的疲惫。
他没有直接回答,只问道:“莹之为何有此疑问?”
莹之,是杜晏球的表字。
王彦章仍以表字称他,便说明至少在王彦章心中,二人并非毫无旧情可言。
可杜晏球并未因此退让,抬眼直视王彦章,声音比方才更沉。
“以我对王将军的了解,大营崩溃的那一夜,王将军就该随大梁去了。”
此言一落,帐中几名旧军官脸色皆变。
杜晏球却没有停。
“现在的王将军,还是那位大梁王铁枪吗?”
话音落下,整个营帐静得可怕。
烛火跳了一下,映得王彦章覆眼的伤痕越发狰狞。
几名旧梁军官连呼吸都收紧了许多,皆直勾勾盯着王彦章,带着几分期许,又带着几分忐忑,眼巴巴等着他的回答。
他们意识到,杜晏球此举并非莽撞,而是直指问题核心。
其中的是与否,便决定着他们此行能否有所收获。
若王彦章仍是昔日大梁王铁枪,那他自然该为旧梁军中弟兄争一条路。
可若他已经不是了呢?
那他们今日所求,便根本找错了人。
王彦章沉默了许久。
久到烛火跳动声都快盖过众人的呼吸声。
终于,他独眼迎着杜晏球的目光,如实回答。
“是。”
几名旧梁军官闻言,顿时松了口气。
可这口气才松到一半,王彦章又缓缓说道:“也不是。”
几人刚落下去的心,又猛地提了起来。
杜晏球尚未说话,便已有一名旧梁军官忍不住问道:“王将军这是什么意思?”
王彦章目光扫过众人。
“我还认你等随我浴血奋战过的弟兄。”
这句话一出,众人神色稍缓。
可紧接着,王彦章话音一转。
“但我也确非昔日大梁王铁枪。”
帐中几名旧军官皆露出不解之色。
王彦章抬手,指了指自己那显得有些渗人的左眼部位。
“我以一眼为大梁殉葬。”
这句话很轻,可落在帐中,却像铁石坠地。
随后,他手顺势滑落,指向自己的胸口。
“这残躯却是另有相护。”
几名旧梁军官正琢磨着王彦章的话,杜晏球却已然沉声问道:“是那位郡主吗?”
几名旧梁军官闻言,顿时理清了王彦章话里的意思。
韩澈并未大肆宣扬钟小葵的身份,却也并未刻意隐藏。
梁国郴王朱友裕之女、玄冥教钟馗、韩澈身边亲近之人,这些消息在降营之中算不得什么秘密。
王彦章点了点头。
“是。”
杜晏球面露一副果然如此的苦笑。
那笑里有几分讥诮,也有几分说不出的不值。
“可大梁已经亡了,皇帝都死了,哪里还有什么郡主?”
这句话问得很残忍,但也是事实。
梁国亡了。
朱友贞死了。
连梁国禁军都已改名赤心军。
旧日郡主之名,又还能剩下几分分量?
可王彦章听见这话,脸色却一下子沉了下来。
他指着自己胸口的手握成拳,重重捶了捶自己的心口。
“只要郴王还在我这里不曾放下,他的女儿在我王彦章这里,便始终是郡主!”
这一拳捶得很重,沉闷声响在帐中荡开,几名旧军官皆不自觉低下了眼。
他们有些人知道王彦章重郴王旧恩,却未曾想到,这份旧恩重到此等地步。
杜晏球双眼轻轻闭上,一时竟不知该如何去评论王彦章这份愚忠。
这份愚忠让王彦章一代名将甘心俯首于一女子麾下。
可若无这份愚忠,这王彦章早已死在大梁旗帜之下。
良久之后,杜晏球缓缓睁开眼。
他回头看向其余几名旧梁军官,沉声道:“你们且先出去,我来同王将军谈。”
几名旧梁军官互相对视一眼,各自眼神之中多少还有些顾虑。
他们担心杜晏球说得太狠,更担心王彦章真被激怒。
可一番眼神交流下来,他们还是齐齐朝着杜晏球与王彦章抱拳一礼,退出营帐。
若杜晏球也无法与王彦章谈得一个满意答案,他们留在这里也无济于事。
而即便杜晏球最后真的没能谈出个满意答案,他们也可以再做尝试。
毕竟,今夜还很长。
帐帘掀起又落下。
几名旧梁军官走出营帐后,夜风迎面吹来,才觉得方才在帐中憋得胸口发闷。
他们并未走远,而是在营帐入口不远处停了下来。
有一名明显相较于其余人年轻许多的军官回头看了看帐帘,压低声音问道:“王将军为何对那郴王忠义至此?”
他参军时日不短,只不过相较于其余人而言,还是过于年轻了些。
许多旧事,他只听过零星几句,并不知其中全貌。
几人在营帐入口不远处蹲下,年纪最大的那人将手拢在袖中,瞥了年轻军官一眼。
“王将军性格刚直,不善逢迎,被上官打压,许多军功也多遭上官贪墨。得郴王赏识,方才起于行伍,而后逐渐崭露头角。”
年轻军官一脸了然模样。
“这是知遇之恩呐,怪不得!”
年长军官又瞥了他一眼。
“你懂个屁,远不止于此!”
年轻军官惊疑地“哦”了一声,忙催促道:“快说快说!”
其余几人似乎也不知更多内情,也是有些好奇地看向那年长军官,跟着一同催促。
“快说说!”
“都到这份上了,还藏着掖着做什么?”
“左右帐里一时半会儿也谈不完。”
年长军官瞥了眼降营中帐,闲着也是闲着。
他索性低声道:“王将军的那杆铁枪,你们都见过吧?”
其余几人纷纷应声。
“那是自然。”
“王铁枪的枪,谁没见过?”
“那杆枪据说精铁所铸,重达数十上百斤。”
年长军官意味深长地笑了笑。
“王将军与郴王的缘分,便是一个‘枪’字。”
说到这里,他面上露出追忆之色,像是又回到了许多年前。
“据说当年太祖皇帝还是梁王之时,军中曾展开过多次比武。王将军因遭上官打压,数次被禁止参与。有一次王将军仍被禁止参与后,便于深夜之时,憋着一股子闷气,独自在校场练枪。”
年长军官抬手比了个枪势。
“据说枪风如龙,撼动营火。”
众人不由听得入神。
他们见过王彦章如今的铁枪,也见过王彦章阵前冲杀的威势。
可他们很少想过,这样一位名将,也曾有过被上官压着不得出头的时候。
年长军官继续道:“这却是王将军时运所济,恰逢郴王巡视军营,暗中目睹。次日便重开比武,并点名让王将军上场。”
年轻军官忙问:“然后呢?”
年长军官道:“然后?王将军守擂,军中鲜有能过其十招者,能战而胜之之人,未有一人。”
几名旧军官虽已知道结果,听到这里仍忍不住露出几分振奋。
年长军官道:“遂郴王当众擢升王将军为亲军‘踏白都’小校,并赠言——真龙岂困于浅滩,猛虎终啸于山林。”
年轻军官轻轻吸了口气。
这话若是寻常人说,或许只是漂亮话。
可对一个被上官打压、军功遭贪墨、空有本事却无处施展的武人而言,这样一句话,足以记一辈子。
年长军官又道:“而王将军也是不负郴王知遇之恩,在太祖皇帝称帝后的不久,一次对阵晋军的遭遇战中,郴王中伏,亲卫溃散,王将军单枪匹马,杀入重围,以铁枪开路,身披数创,将郴王救出。”
夜风从营帐间吹过,几名旧梁军官都听得安静下来。
年长军官声音也放低了些。
“伤愈之后,郴王与王将军秉烛夜谈,不仅赏赐金银,更是畅谈心中理念,直言——大梁之基,不在汴梁宫阙,而在天下人心。猛将易得,持忠守正、心如铁枪之直的国士难求。希望未来的大梁,是能让将士用性命相托、让百姓安生的天下,而非仅靠杀戮维系。”
这番话说完,几名旧梁军官皆沉默了。
他们不约而同想起了朱友贞,想起那位梁帝的嗜杀与癫狂。
想起梁营崩溃前,那些荒唐又残忍的军令。
想起王彦章数次顶撞朱友贞险些被杀,想起那禁军校尉以上官职无人敢领,想起军中将士人人自危的那些日子。
有人低声感慨道:“若是郴王未曾英年早逝,得以继承大统,大梁也不会这般亡了吧?”
无人立刻回答。
因为这个问题,谁也无法回答。
可心里却都难免有同样的念头。
若是郴王还在。
若是大梁换一个君主。
若王彦章这等人能真正被重用。
这大梁,或许真不会亡得这般难看。
在一众叹息之中,也有人疑惑,转头看向那年长军官。
“你怎么知道得这么清楚?”
年长军官微微挺直身子,颇为自得。
“老子当年就是郴王亲兵,当初郴王与王将军秉烛夜谈时,老子就在帐外听着。”
众人闻言,顿时一阵哗然。
有当事人在,故事不由更可信几分,感慨与叹息也更多了几分。
那年轻军官却对故事后续更为好奇,忙追问道:“后来呢?”
“后来啊……”
年长军官呢喃着,又回忆起来。
“郴王亲自教导王将军兵法阵图,直言王将军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又传授御军之道——为将者,当与士卒同甘苦。你待兵如手足,兵方视你为腹心。”
说到这里,年长军官看向营帐。
“再后来,郴王请名匠为王将军锻造一杆特制的精铁长枪,便是如今那一杆,并赐‘王铁枪’之称号。王将军那王铁枪的名号,自那时起方才真正传扬开来。”
年轻军官不由叹息。
“若是郴王继承大统,郴王与王将军定能成一段君臣佳话。”
年长军官也是认同。
“谁说不是呢?”
几人蹲在帐外,许久都没有再说话。
降营中帐之内,杜晏球收回看向营帐外的目光。
他有小天位级别的功力在身,耳聪目明,自是能听见外头几人的对话。
他知道王彦章曾为郴王朱友裕旧部,朝堂之上也曾多次被郴王所护,方才得以保全。
却不曾想,王彦章与郴王朱友裕之间竟有如此之多的故事。
他转而看向王彦章,不由叹道:“怪不得王将军对郴王忠义至此。”
王彦章也是堪堪收回目光。
方才帐外那些话,他同样听见了。
那些久远旧事,被旁人以低声闲谈的方式重新说出来,竟比他自己回想时更沉重。
他仿佛又看见多年前的校场。
夜风卷动营火。
他被上官压着,不得登台,只能独自在空旷校场上练枪。
那时他心中满是怒气,却无处可去。
直到郴王站在暗处,看完了他那一夜的枪。
后来重开比武。
后来踏白都小校。
后来铁枪开路,血染甲衣。
后来秉烛夜谈。
后来那句“心如铁枪之直”。
再后来,郴王病逝。
大梁落入他人之手。
世事变迁,竟如黄粱一梦。
王彦章轻轻叹道:“我亦常作此想,奈何天妒英才。”
这一声叹息过后,他看上去好似苍老了许多。
杜晏球看着他,眼中那点感慨缓缓收起。
他知道,感慨到此为止。
今夜不是来陪王彦章怀旧的。
旧梁已亡,再多旧事也换不回郴王,更换不回大梁。
他神色肃然,沉声问道:“王将军,那位郡主的身份,你能确定吗?”
王彦章点头。
“我可以确定,不会有假。”
杜晏球又问:“王将军尚未正式效忠于那位韩教主吧?”
王彦章看向杜晏球,眼中闪过一抹惊讶之色。
随即,他还是应了一声。
“嗯。”
杜晏球暗道果然。
他终于不再绕了,图穷匕见。
“郡主已为赤心军都指挥使,执掌赤心军,王将军又何必拘泥于旧梁忠义?”
王彦章无奈叹道:“那韩澈终究是灭梁之人,我王彦章可为郡主而苟全性命,如何能背主事敌?”
杜晏球眼神一冷,他知道王彦章心中有坎,可他此行也是有备而来。
于是他沉声喝道:“可王将军自放任梁营大军自行崩解那一刻起,便已行背主之事,如今还在此扭捏不定,可还算是一个坦荡汉子吗?”
王彦章摇了摇头,叹道:“莹之,你不懂。”
杜晏球闻言,却是被气笑了。
“呵呵!我不懂?”
他上前一步。
“就你王彦章知‘忠义’二字,我等皆为不忠不义之辈?”
又一步。
“就你王彦章为大梁鞠躬尽瘁,我等未曾流血拼命?”
王彦章并不善言辞,被杜晏球连番质问得有些不知所措。
“莹之,我并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只是二字落下,后话却久久无言。
他当然知道这些人也曾为大梁流血。
他也知道这些人并非全无忠义。
可他心里那道坎,不是旁人流没流血能抹平的。
韩澈灭梁,朱友贞死于韩澈之手。
梁军大营自行崩解,也有他的默许与放任。
他若正式向韩澈效忠,便像是亲手承认自己已经背离旧主。
可若不效忠,他又该如何护住郡主?
这种话,他说不清,也说不出口。
杜晏球欺身上前,手指狠狠戳在王彦章心口处。
“王彦章,你心中尚且不坦荡,何敢妄言‘忠义’二字?”
王彦章虎目一沉,却仍没有反驳。
杜晏球接着质问道:“将来郡主命你为那韩澈效力,你可会拒绝?”
王彦章沉默片刻后,摇了摇头。
“不会。”
杜晏球顿时冷笑。
“呵呵,既如此,将来你是打算将背主事敌之事推托到郡主身上,自己落得个忠义之名?”
王彦章虎目微张,大黑脸一沉。
“我王彦章绝无此意!”
杜晏球化指为拳,捶在王彦章胸膛上。
那一拳不重,却像砸在王彦章心口最沉之处。
他怒视着王彦章那一双虎目,轻喝道:“王彦章,这世上没有既全旧梁忠义,又全郴王忠义的两全其美之好事,你若不选,将来自是有人帮你背负不义之名。”
他声音放缓,却更冷。
“你猜,是我们这些降军?”
“还是那位郡主?”
“亦或是郴王?”
王彦章闻听此言,心中顿时一沉。
像是有人将一柄钝刀,缓缓压入他的胸口。
若是他不主动向韩澈效忠,凡有用及他的地方,韩澈自然会让郡主来号令他。
可郡主若长此以往以其名义号令他,身份广为流传之后,正如杜晏球所说,他倒是得了忠义之名,世人又会如何看待郡主?
世人不会探究那其中有多少旧恩,有多少不得已,有多少权衡。
世人只会说,郴王之女投了灭梁之人。
世人只会说,郴王之女驱使旧梁名将,为灭梁者效力。
到那时,钟小葵会被骂卖国求荣。
连带着郴王朱友裕,也会被人拉出来钉在耻辱柱上。
一想及此,王彦章便不由打了个寒颤,心中后怕不已。
他可以自己背骂名,可以自己受唾弃,可以让后世说他王彦章不忠不义,说他苟活于灭梁者麾下。
可他不能让郡主替他背,更不能让郴王替他背。
杜晏球看着王彦章脸色变化,便知这把刀终于刺中了。
他没有再逼。
真正的逼迫,到这里便够了。
再多,反而会让王彦章生出抵触。
帐中沉默许久。
王彦章长长吐出一口浊气。
那口气像是压在他胸中许久的旧血,终于被他一点点吐了出来。
他神情坚定地看向杜晏球。
“莹之,你说得很对。”
杜晏球没有接话。
王彦章继续道:“我不能用郡主、用郴王之名来全我之忠义。”
这句话落下,帐中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沉闷终于松了一丝。
杜晏球闻言,当即退回原位,朝着王彦章抱拳一礼。
“如此,王将军要护郡主周全,我等旧梁之士可为助力。”
王彦章看着他。
杜晏球这话说得漂亮。
可他也听得出其中未尽之意。
旧梁之士可为助力。
助力什么?
自然是助他护郡主。
也是助他们自己在韩澈麾下争一份位置。
王彦章想到韩澈身边隐隐与郡主争锋相对的另一个女子,并未点破杜晏球藏在那句话下的真实心思。
有些心思,不必点破。
杜晏球要为旧梁军官求前程。
这并不丢人,他抱拳躬身一拜。
“那我杜晏球,便代军中诸多校官先行谢过王将军了。”
王彦章却抬手架住杜晏球下拜之势。
“先别谢太早。”
杜晏球抬眼。
王彦章沉声道:“那位韩教主非泛泛之辈。整编降军自有一套方略,我所能左右的,并无太多。”
杜晏球回道:“我等降军降将,又岂敢奢求太多?”
王彦章看了他一眼。
“你若当真不敢奢求太多,今夜便不会来。”
杜晏球微微一怔,随即笑了。
这笑容里终于多了几分真切。
“王将军这话,倒还有几分昔日王铁枪的味道。”
王彦章没有笑。
他低头看向案上名册,又抬眼看向帐外。
帐外那几名旧军官还在等。
他们等的不只是一个答复,也是一个能替他们走到韩澈面前的人。
王彦章缓缓起身。
他身形仍高大,只是这一夜过后,那挺直的背影里似乎少了几分旧日沉重,又多了几分被迫斩断旧念后的决然。
“让他们进来。”
杜晏球点头,转身掀帘。
帐外几名旧军官听到动静,连忙站起身来。
年轻军官最先看向杜晏球,眼中满是询问。
杜晏球没有多说,只让开半步。
“王将军让你们进去。”
几人互相看了看,心中皆有些忐忑。
他们重新入帐。
王彦章站在案后,独眼沉沉扫过众人。
比起方才,他脸色仍旧苍白,伤眼处仍覆着布,可那股犹豫不决的沉重却似乎淡了许多。
他没有坐下。
众人便也不敢坐。
王彦章开口道:“你等所求,我已知晓。”
几名旧军官心头一紧。
王彦章道:“第五营既已整编,前四营也不会一直如此。只是如何整,谁来领,谁留任,谁裁撤,皆不是我一句话可定。”
众人没有出声。
王彦章继续道:“我会去见那位韩教主,正式表达效忠之意,也会尽力为前四营争取整编军权。”
这句话一出,几名旧军官眼中皆露出震动之色。
王彦章要正式效忠韩澈?
这对他们而言,既意外,又似乎并不意外。
从王彦章活下来的那一刻起,从他为那位郡主暂领降军的那一刻起,这一步便迟早要来。
只是他终于亲口说出来,仍像一块悬着的石头落了地。
年轻军官忍不住道:“王将军……”
王彦章抬手止住他。
“但有一言,我说在前头。”
众人立刻安静。
王彦章沉声道:“我可替你们争,却不一定能替你们保所有旧职,那位韩教主虽对我颇为看重,但我终究只是一降将,所能争取的东西本就有限。”
杜晏球微微垂眼。
这话他早已料到。
其余几人神色则各有变化。
有人松了口气。
有人有些不甘。
也有人暗暗盘算自己旧部还剩多少,能不能在整编中保住位置。
王彦章看得清楚,声音更沉。
“若有人以为我去效忠韩澈,便是替你们尽数讨回旧日梁军中的原位,那便趁早死了这条心。”
他看向众人。
“梁国已经亡了。”
这句话从王彦章口中说出,像是用尽了许多气力。
可说出来之后,他反倒觉得心口松了一些。
“大梁王铁枪,也已随那一眼殉了梁。”
帐中众人皆不敢出声。
王彦章继续道:“我如今要护郡主,也要护这些随我浴血过的弟兄,若你等愿意随我在那位韩教主麾下重新挣一份前程,便收起旧日架子,等整编,守规矩,我自会尽力保全你们军职。”
他声音一冷。
“若有人想借我之名闹事,逼中军退让,休怪我不念旧情。”
几名旧军官齐齐低头。
“末将不敢。”
杜晏球也抱拳道:“王将军放心,今夜之后,我会约束他们。”
王彦章看向他。
“你也一样。”
杜晏球微微一笑。
“末将明白。”
王彦章坐回案后,重新拿起名册。
“都回去吧,各营今夜不许生乱,谁敢趁赤心军之事煽动军心,先拿来见我。”
“是!”
几名旧军官抱拳领命。
他们来时心中不安,走时仍不算完全踏实,却终究得到了最要紧的答复。
王彦章会动。
他会去见韩澈,他会争整编军权,这便足够了。
众人陆续退出营帐,杜晏球却慢了半步。
他走到帐门前,忽然回头看向王彦章。
“王将军。”
王彦章抬眼。
杜晏球道:“今日之事,末将言语多有冒犯。”
王彦章淡淡道:“你不是第一日如此。”
杜晏球笑了一下。
“那便好。”
他顿了顿,又道:“王将军若真要去见韩教主,最好不要拖到明日午后。”
王彦章问:“为何?”
杜晏球道:“另一波人,今夜也去了中军牙帐。”
王彦章眼神微动。
杜晏球继续道:“那些带卒归附的低阶军头,比我等更急,也更敢赌,他们没有旧职可丢,只有新功可挣,而军中职位只有那么多,有新人上,自然便有旧人下。”
王彦章沉默片刻。
“我知道了。”
杜晏球抱拳。
“末将告退。”
帐帘落下。
降营中帐内,只剩王彦章一人。
烛火仍在摇晃,案上的名册被风掀动一角,又缓缓落回去。
王彦章低头看着那些熟悉或不熟悉的名字,许久没有动。
他知道,杜晏球是在算计。
算计他,也算计韩澈,更算计前四营整编后的权位。
可杜晏球有一句话没有说错。
这世上没有既全旧梁忠义,又全郴王忠义的两全其美之好事。
若非要背一个名,那便由他王彦章自己来背。
不能让郡主背,更不能让郴王背。
他缓缓伸手,按在自己胸口。
那里仿佛还留着杜晏球那一拳的力道。
不重,却痛。
痛得他终于清醒了些。
良久之后,王彦章抬头看向帐外夜色,沉声唤道:“来人。”
帐外亲兵入内。
“将军。”
王彦章道:“备马。”
亲兵一怔。
“将军要去何处?”
王彦章站起身,拿起放在一旁的外袍披上。
“中军牙帐。”
亲兵连忙低头。
“是。”
王彦章迈步走出降营中帐。
夜风扑面而来。
远处中军方向灯火仍亮,像黑夜里一枚未熄的火点。
他曾以一眼送大梁入土。
如今这残躯,也该坦荡地替郡主、替旧部、替自己,重新选一条路了。
而与此同时,中军牙帐那边……
······
第413章 机会
中军牙帐帐帘被掀起,夜风随之涌入,吹得案上烛火微微一晃。
七道人影依次入帐,他们进帐时脚步都压得很轻,可轻重缓急仍各有不同。
有人一入帐便低下头,不敢四处张望;有人眼神发紧,明显是头一次入中军牙帐;也有人看似拘谨,却在进帐那一瞬间便已经将案后韩澈、帐中书册、两侧守卫、帐角兵器都扫了一遍。
一见韩澈,七人齐齐拜倒。
“参见教主。”
这称呼是他们临时商量过的。
韩澈未称王,未称帝,也未立国号军号。
他们既非玄冥教旧部,又不是韩澈亲军,一时间不知该如何称呼,最后只能学着玄冥教众,称他一声教主。
韩澈未叫他们起来,抬眼扫过七人。
先从后方五人身上迅速掠过,而后着重落在为首两人身上。
这二人与其余五人明显不同。
一人身形壮硕,极为魁梧,跪在地上仍像一座低矮铁塔,肩背宽厚,臂膀粗壮,眉眼间有股压不住的悍气。
此人看似粗莽,可入帐之后目光并不乱飘,行礼也极稳,显然不是只凭膂力吃饭的寻常武夫。
另一人则着宽袖长袍,做书生文吏打扮,袖口收得干净,跪姿从容,头微垂,却不显卑怯。
与身旁那魁梧汉子相比,他几乎安静得像一道影子。
韩澈收回目光,指腹在手中薄册边缘轻轻一压。
“本座记得,你二人并未在本座当初许诺带回多少降卒便为什么军职的那些人之列。”
他说话时语气平淡,像只是随口提起一件小事。
可帐中七人心中皆是一紧。
尤其后方五人,脸色几乎同时变了变。
他们今夜敢来,靠的便是长安梁营中那一句旧诺。
可他们也一直担心,韩澈到底还记不记得那些人,到底还认不认那时兵乱之中的承诺。
如今韩澈一句话,便点破为首二人并不在旧诺之列。
这便说明,他不是只记得承诺。
他连当初哪些人真正带人回来,哪些人后来才凑上来,都记得清清楚楚。
韩澈没有在意他们的神色,只垂眼继续看着文书。
“而今与那些人中代表一同前来,所为何事?”
话落,帐中短暂一静。
那身形壮硕魁梧之人挺起上半身,朝韩澈抱拳。
“我名王景,此来是想代那些有功的弟兄向教主问一些问题,还望教主如实相告。”
他声音浑厚,落在帐中隐隐有回应,“如实”二字说得尤其清楚。
后方五人下意识看了他一眼。
他们既希望王景敢问,又怕他问得太直。
韩澈这才抬眼,只是他看的并不是王景,而是越过王景,看向了后方五人。
“他的话,能代表你们五人,以及当初那些自梁营带回降卒的有功之人?”
韩澈这一问,压得那五人不得不抬头。
五人互相看了看。
来之前,他们确实商议过,由王景出面开口。
王景有勇有谋,能说会道,更要紧的是,他如今在降营里也拉拢了不少人,他要代表他们出面来见韩澈,其实也算是一拍即合。
可真到了韩澈面前,听韩澈亲口问他们“能不能代表”,五人心里又有些没底。
这句话答了,便等于把王景推到了他们前面。
若王景借机为自己讨了好处,他们也不好当场拆台。
可不答,他们今夜便像一群连话事人都选不明白的散卒。
最终五人低着头,眼神好一番交流,还是支起上半身,抱拳齐声道:“回教主,可以的。”
韩澈目光在那五人与王景之间慢慢转了一圈。
他没有立刻追问旧诺,也没有顺着王景的话继续往下说,而是问了一个看似无关的问题。
“既然你们选择王景代你们来向本座寻求答案,为何还要另遣五人前来?”
这句话一出,后方五人顿时哑了。
他们自然知道为什么。
信不过。
信不过王景,也信不过彼此。
若只让王景一个人来,谁知道他会怎么说?谁知道他会不会拿他们做梯子?谁知道他在韩澈面前得了什么承诺,回去之后又会怎么转述?
可这话不能当着王景的面说。
五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时无人接话。
王景却像早料到会有这一问,脸上没有半分尴尬,主动替五人接了过去。
“我等皆信教主是守诺之人,这五位兄弟便是来做个见证的。”
这话说得圆滑,既避免了五人被韩澈责难,也没有把不信任说破。
韩澈轻疑一声。
“哦?”
他终于认真看向王景,唇角似有一丝笑。
“你很了解本座?”
王景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打听过教主的事迹,心向神往。”
韩澈将手中薄册合上,随手放在案侧。
“本座的事迹,本座自己也时有听闻,可都不怎么光彩啊。”
这句话落下,帐中气氛又变了一层。
后方五人连忙低头。
这种话,他们不敢接。
韩澈的事迹在降营之中传得很多,有人说他杀伐果断,有人说他心思阴狠,有人说他能用两万之军吞下五万降卒,也有人说朱友贞死得如此快,背后处处都有韩澈的手段。
这些事若说得好听,叫奇谋。
若说得不好听,便是阴狠。
可谁敢当着韩澈的面评判?
王景敢!
他仍旧维持着抱拳行礼的姿势,神色不变,恭敬答道:“教主的手段的确算不得光明磊落,却也算不得卑劣。”
帐中一静,连烛火跳动声都好似清楚了几分。
后方五人眼皮皆是一跳,心中暗骂王景疯了。
这话哪能说?
可王景跪在那里,背脊仍稳,像是并不觉得自己说错了什么。
韩澈看着他。
王景没有低头躲避,只是眼神保持着恭敬,并无挑衅之意。
片刻之后,韩澈忽然笑了起来。
“哈哈哈哈……”
笑声在帐中荡开,帐外守卫听见动静,下意识挺直了背,却无人敢入内窥看。
韩澈笑得并不张狂,却有几分真切。
“这么久以来,你是第一个如此说本座的。”
王景低头道:“那是在下的荣幸。”
韩澈笑意仍在,眼神却渐渐深了些。
王景这人,确实有意思。
这不是简单拍马,这是在递态度。
王景在告诉他:手段并不重要,我是个能做事的人。
这样的人,正是韩澈所需要的。
韩澈抬手,做了个请的手势。
“马屁拍得不错,说出你的问题吧。”
王景神色一正,先郑重应了一声。
“是。”
随后,他才问道:“请问教主,你当初的承诺是否会如实兑现?”
这一问出口,后方五人皆不自觉屏住了呼吸。
他们今夜真正想问的,就是这句话。
承诺二字,说出口时轻,落到军职上便重。
若韩澈认,他们便能从败卒里挣出一条路。
若韩澈不认,他们当然也敢闹,只能认命。
韩澈没有立即回答,他只是重新翻开案上名册,目光在其中一处停了停。
那停顿不长,却像故意将这几人的心吊了起来。
随后,他才道:“所以,这个‘如实’,才是你们真正担心所在?”
后方五人脸色微变,他们担心的正是这个。
若只是承诺有效,那还不够。
韩澈可以说有效,却只给虚职;可以说有效,却将他们打散;也可以借旧梁军制、旧营归属、人数不足等理由,将原本说好的军职往下压一等。
王景立刻伏得更低些。
“教主英明。”
这一声恭维说得恰到好处,不显谄媚,倒像是主动承认自己那点心思早已被看穿。
随即,他解释道:“梁军自有旧制所在,营、都、队、伍,上下相属多年,教主若是图省时省力,就如禁军整编一般,沿用旧军职体系,再贴些兴元府主力军填补中低层校尉军官,即可迅速完成整编,并拥有一定可战之力。”
韩澈看了他一眼,这话说得不算错。
王景不是只来讨官的。
他看到了韩澈可能怎么整编前四营,也看到了他们这些人所盼前程的最大危险。
若韩澈为了省事,沿用旧梁军职体系,那么旧军官仍旧会掌握前四营主干。
他们这些带人归附之人,纵然有功,也会被塞到旧体系的缝隙里,最多得些补偿,难以真正翻身。
韩澈却反问道:“可是他们之中带回降卒最多也不过千人。即便本座如同整编禁军一般继续整编,本座也能如实许诺,他们何来担忧?”
后方五人顿时心头一紧。
这话不是没有道理。
当初梁营的崩解的确是因他们而起,但他们带回的人确实不多。
就算韩澈如实兑现,也未必会撼动旧梁军官大局。
可他们担心的,不只是旧诺能不能兑现。
他们担心的是,兑现之后,他们还有没有继续往上爬的机会。
王景微微一顿,那一瞬,他眼底似有迟疑。
可这迟疑很快便被他压下。
他忽然抬头,声音比方才更沉稳。
“那些弟兄自是有自知之明,这个问题,是在下替自己问的。”
后方五人齐齐一愣,几道目光顿时落在王景背上。
有人眼中有怒意,有人终于意识到,王景果然不是单纯替他们问话。
他借了他们的名头,进了中军牙帐,站到了韩澈面前。
如今,他开始替自己问了。
王景没有回头,继续道:“长安那一夜,在下自那些弟兄口中得知消息之后,便也积极响应教主策略,劝服五千弟兄投降教主,不知教主可愿认下在下之功劳?”
帐中气氛彻底沉了下来,后方五人心中不是滋味,却没人敢立刻开口。
他们怕王景独占好处。
也怕此时拆王景的台,反让韩澈看轻他们。
韩澈眉头微微一皱。
“你想得倒是不错,可据我所知,你当初只带回了三千八百四十人,远不够五千之数。”
此话一出,后方五人心中竟隐隐生出几分快意。
韩澈果然知道。
想在中军牙帐虚报功劳,哪有那么容易?
可王景脸上没有半点被拆穿的慌乱。
他先是恭维一句:“教主果然记着我等功劳。”
随后,便沉着冷静地答道:“在下这一路于降营中又说服了一千四百三十负隅顽抗之人放弃抵抗,决定效忠教主。算上当初带回的三千八百四十人,共计五千二百七十人。”
说到这里,王景微微抬头,看向韩澈,咧嘴笑道:“给教主抹个零头,算五千人即可。”
这话一出,后方五人的脸色更复杂了。
他们本以为王景是虚报,可王景不是毫无准备地虚报,他是有备而来的。
韩澈看着王景。
帐中烛光落在王景脸上,使那张粗豪面孔显出几分近乎狡黠的坦然。
敢想。
敢要。
敢赌。
也敢把自己的算计摆出一半给人看。
这样的人,无疑比安重霸更好用。
韩澈笑着点了点头。
“你既如此敢想,便是给你一军都指挥使又如何?”
军都指挥使。
四个字落下,帐中后方五人的呼吸都乱了一瞬。
王景当即伏地叩首。
“多谢教主。”
他的额头重重落在地上,声音沉闷。
那一拜没有半点迟疑。
后方五人看着他叩首,心中多少有些不是滋味。
王景借他们的名头进帐,竟真从韩澈这里讨到了一个军都指挥使。
可那点不是滋味,很快又被另一种念头压了下去。
王景这样绕着讨功,韩澈都愿意给。
那他们这些原本就在承诺之列的人,难道还怕韩澈不兑现?
想到这里,五人纵然心中酸涩,也没有开口。
韩澈扫了他们一眼,心中轻轻摇了摇头。
这些人暂时难堪大用。
他们有功,但胆气不足。
想要前程,却又怕出头。
怕王景占便宜,却又不敢当场争。
不过眼下倒也无妨。
羊群里只要有一只领头羊跑得够快,后头那些羊自然会跟上。
韩澈目光重新落到王景身上。
“还有什么问题?”
王景支起上半身,再次朝韩澈抱拳行礼。
“启禀教主,我等还想问,降营一至四营究竟何时整编成军?”
这句话一出,后方五人也忍不住微微抬头。
这才是今晚真正压在他们心里的事。
第五营已经成了赤心军,那批禁军校尉有了新职。
手背刺“赤心”的降卒,已经从败卒里先一步变成新军。
可前四营呢?
他们这些有功之人,若一直被挂在降军名册里,功劳便只是一句空话。
若旧梁军官先一步拿到整编军权,他们即便得了官职,也可能被压在旧体系之下,面临着因取代了一些人的位置,而遭受排挤。
韩澈没有在意那些偷偷打量他的目光。
他只是笑着回道:“这要看你们。”
王景一怔,稍加思索之后,仍是不解,便直接问道:“教主此言何意?”
韩澈靠回椅背。
帐中灯火照着他的侧脸,使他神色显得越发平静。
“本座打算再给你们一次机会。”
后方五人眼中同时亮了一下。
王景却没有立刻喜形于色。
他看着韩澈,隐约察觉到这所谓机会,未必只是赏赐。
韩澈继续道:“你们可以继续在降营之中拉人,什么时候你们麾下凑足两万人,本座便开始整编降军。”
帐中几人皆是一震。
韩澈没有停。
“届时你们单独成军,你们麾下有多少人,本座便给你们什么军职。”
他看向王景,又扫过后方五人。
“你们可愿再努力努力?”
这话落下,帐中安静了片刻。
后方五人先是愣住,随即眼中难以抑制地露出狂喜。
这不是简单兑现旧诺。
这是新机会。
他们原以为,自己最多拿回长安那夜应得的军职。
可如今韩澈告诉他们,只要继续拉人,只要凑够两万人,便能单独成军。
单独成军意味着什么?
意味着他们不必再完全看旧梁军官脸色。
意味着他们能从败卒里重新挣出一套新位阶。
意味着原本只能在旧军制夹缝里求位置的人,如今有了直接向中军立功的路。
有人当即压不住喜色,连声道:“愿意!愿意!”
“多谢教主!”
“我等愿为教主效力!”
与五人的狂喜相比,王景反倒微微皱眉。
他看得更深些。
韩澈整编降军一至四营,不可能像第五营那般整编。
一至四营足有四万之众,若大量沿用旧梁军官,新军仍是旧梁军;若不用旧梁军官,又无足够中下层军官填补。
所以韩澈必然要用他们这些带人归附之人。
王景正是看中这一点,才一定要挤进这批代表里边。
他知道韩澈不是真的只看功劳,看的是谁能帮他完成降军整编。
目前他麾下拉拢军卒最多,便有机会脱颖而出,为韩澈倚重。
可韩澈这一手,还是出乎他的预料。
继续拉人、凑足两万、单独成军。
这不是让他们等着分官,而是逼他们立刻去抢人。
抢谁的人?
自然是抢旧梁军官的人。
王景心中迅速盘算。
这机会很大,风险也大。
若成,他便不只是讨得一个军都指挥使,而是真能成为新军骨架之一。
若不成,等旧梁军官回过神来,他这种先跳出来的人,必然会被盯得最狠。
韩澈看着他。
“怎么?你觉得不妥?”
王景回过神来。
他抬头时,脸上已换成一副感动之色。
“没有,在下只是觉得教主对我等太过宽仁,有些感动。”
后方五人听了这话,心中也跟着热了几分。
韩澈却并未被这句恭维带偏。
他只是笑着说道:“也先别急着感动。”
王景心头一紧,果然还有后话。
韩澈道:“这是有时间限制的,若是抵达兴元府,你们麾下军卒总计仍未达到两万,那本座便只兑现当初在长安时的诺言,其余一律作废。”
帐中几人神情立刻不同。
后方五人还在盘算。
对他们而言,这像是一场没有代价的尝试。
成了,便往上再走一步。
不成,最坏也是拿回原本承诺之位。
王景深知自己才是这其中风险最大的,但他没有丝毫犹豫,当即伏地叩首。
“王景,定不负教主所望!”
后方五人连忙跟着表态。
“我等定不负教主所望!”
韩澈满意地点了点头。
“嗯。”
随即,他摆了摆手。
“去吧!你们今夜的时间格外珍贵,从明日开始,你们可能就没那么容易了!”
后方五人还有些不明所以。
王景却脸色微变,已然想到了降营中帐那边的旧梁军官。
那些人绝不会任由他们放肆挖掘根基,而且很可能已经意识到一些了,只是尚未明朗,不知该如何应对。
而一旦他们一动,那些人便知他们要做什么,从而想方设法的应对。
如此一来今夜的时间,确实格外珍贵。
这个措手不及,自然是越早打出去,收益越高。
“是!”
王景当即领命。
起身之前,他看了身旁那名宽袖长袍、书生文吏打扮之人一眼。
那一眼里有询问,也有犹豫。
似乎想让对方随自己一同走,又似乎知道对方今夜另有所图。
赵莹并未看他。
他仍旧跪在原处,眉眼低垂,像从始至终都只是个旁听之人。
王景眼中闪过一丝无奈,终究没有开口,带着后方五人退出了中军牙帐。
帐帘掀起又落下,夜风散去,帐中顿时安静了许多。
七人走了六人,唯独那宽袖长袍之人仍跪在帐中。
韩澈低头翻了一页文书,像是才想起帐中还有这么个人。
“先生跪着不累吗?”
这句话问得随意。
赵莹却知道,韩澈不是刚想起他,而是故意将他留到最后。
方才王景与韩澈一问一答,他始终没有插话。
他在看。
看韩澈如何对待旧诺。
看韩澈如何点破人数。
看韩澈如何任由王景借那五人之名讨自己的功。
看韩澈如何以一个军都指挥使诱出那些低阶军头的野心。
看韩澈如何把“两万人单独成军”这块肉丢出去,让降军前四营内部自己生出争夺。
这不是简单整军,这是在拆旧梁军中旧根。
赵莹缓缓起身,拍了拍袍子上的灰尘,而后朝韩澈拱手一礼。
“莹不敢当教主先生之称,教主唤我名字赵莹,亦或表字玄辉即可。”
韩澈看着他。
赵莹。
玄辉。
这个名字,他在案上那份名录里见过不止一次。
但除却与王景走的近些之外,基本上就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小透明。
今夜入帐,他也始终只看,只听,不言。
这样的人,往往比那些急着求官的人更难看透。
韩澈笑道:“玄辉此次前来,又是所为何事?”
赵莹朗声道:“听闻教主劝王将军之理想,借此机会,特来一见。”
韩澈指尖轻轻点着案面。
“那这一见,玄辉可还满意?”
赵莹没有立刻答。
他抬眼看了看韩澈,又看了看案上摊开的名册。
方才那场对话仍在他心中回响。
韩澈认旧诺,却不止于旧诺。
韩澈给王景机会,却也把王景推到了旧梁军官对面。
韩澈话中没有多少杀气,可每一句落下,都像是在降军前四营里切开一道缝。
赵莹缓缓道:“只见到了教主的整军手段非凡,未曾见到教主践行自己的理想,略有遗憾。”
帐中烛火一跳。
韩澈知道赵莹所说的理想是什么,也不问赵莹是从哪里听来,只是笑了笑。
“也许我那理想只是说给人听的呢?”
赵莹回道:“那也比说都不敢说,也不曾说过的人强上一些。”
韩澈眼中笑意深了些。
“那我应当还值得玄辉多看看。”
赵莹点头。
“自是值得的,毕竟枭雄与英雄也不过一字之差。”
韩澈问道:“枭雄如何?英雄又如何?”
赵莹道:“愿随英雄赴义,愿随枭雄逐鹿。”
韩澈一愣,随即笑道:“这有区别吗?”
赵莹沉默片刻。
他像是在想这个问题,又像是早已有了答案,只是仍要把话说得更准一些。
“原本是有区别,只是这世道太乱,变得没区别了。”
韩澈点了点头。
“这倒是。”
乱世之中,英雄与枭雄原本该有分别。
可世道乱到如今,许多口称仁义者,做的未必不是屠戮之事。
许多手段狠辣者,反倒能让一地百姓活命。
赴义也好,逐鹿也罢,若不能终结这乱世,便都只是另一个乱世里的说辞。
赵莹看着韩澈,心中对这位玄冥教教主的判断又多了一层。
韩澈并不急着给自己贴上英雄之名。
这比许多急着标榜大义的人,要强些。
韩澈道:“我这帐中尚缺一处理文书之书吏,玄辉可愿担任?”
赵莹拱手一拜。
“固所愿也,不敢请耳。”
这句话答得很快。
却不轻浮。
他来见韩澈,本就是想看韩澈是否值得追随。
而处理文书,看似只是书吏,实则能近中军,能见名册,能观军政,能看韩澈究竟是只会说理想,还是当真有一套重整乱世的法度。
韩澈笑道:“得玄辉相助,我应当可以轻松不少了。”
赵莹再拜。
“莹自当鼎力相助。”
待赵莹起身,韩澈却没有立刻留他处理文书,而是朝帐外做了个请的手势。
“想来玄辉应该有些东西要交代那王景,请速去速回吧。”
赵莹微微一怔。
随后无奈地摇了摇头,叹息道:“还真是什么都瞒不过教主。”
韩澈笑着回道:“玄辉可不要小瞧玄冥教。”
赵莹苦笑:“不敢小瞧,只是不曾想如此无孔不入。”
他这话说得平静,心中却已有几分警醒。
他与王景之间的关系不算亲近,至少表面上从未到可托付机密的程度,可韩澈显然已经看出,他与王景之间并非只是同入帐的关系。
玄冥教的耳目,比他预想中还深。
赵莹朝韩澈一礼,随即转身离帐。
帐帘落下之后,中军牙帐再次安静下来。
韩澈低头,将案上那卷文书缓缓展开。
文书之上,首当其冲便是“王景”与“赵莹”两个名字。
往后,还有杜晏球。
再往后,则列着不少降军旧官、低阶军头、可疑之人、可用之人,以及暂时需观望之人。
这些名字并非今日才写上去。
早在梁营降卒初入韩澈之手时,玄冥教的人便已经开始暗中记录。
谁在降卒中有威望、谁只想求活、谁有野心、谁是真的有能力,谁又是虚有其表······
这些都不是一日看出来的。
韩澈指尖轻轻点过王景与赵莹两个名字。
这些都是青史留名的人物,他自然早就注意到了,甚至比他们投降的时间还要早。
只是注意归注意,能不能用,如何用,用到什么程度,还要看他们自己如何走到他面前。
王景敢赌。
赵莹敢看。
杜晏球敢逼王彦章。
这便足够有趣。
韩澈不怕这些人有野心。
乱世之中,没有野心的人反倒难用。
他怕的是有野心却无能,有算计却无胆,有口号却无担当。
王景想借机会成军,便给他机会。
赵莹想看他是英雄还是枭雄,便让他看。
杜晏球想借王彦章争旧军官位置,便让他们争。
降军前四营若想整编,便不能只有一把刀。
旧军官是一把刀,低阶军头是一把刀,王彦章是一把刀,钟小葵与赤心军又是另一把刀。
刀多了,才不会有哪一把自以为不可替代。
帐外夜色更深。
而在中军牙帐之外,王景已带着五人走出一段距离。
五人原本还沉浸在韩澈给出的机会里,直到夜风一吹,才渐渐清醒过来。
其中一人忍不住看向王景,语气压得很低。
“王景,你今夜借我等名义讨自己的功,是不是该给个说法?”
王景脚步未停。
他只是回头看了那人一眼,咧嘴笑道:“说法?教主不是已经给你们了吗?”
那人一噎。
王景道:“若我不问,你们今夜最多求个旧诺,如今教主给了两万人单独成军的机会,你们不谢我便罢,还要问我要说法?”
另一人皱眉道:“可你先得了军都指挥使。”
王景停下脚步。
夜色里,他那魁梧身形像堵墙。
“那是我自己争来的。”
几人皆沉默。
王景看着他们,声音压低。
“诸位,旧梁已经亡了,你们若还想着凡事等人分给你们,那便继续回去等。等旧军官把前四营重新握住,等王彦章替他们争军权,等到了最后,看还能剩多少位置给你们。”
这话不好听,却很准。
几人神色皆变。
王景继续道:“教主已经把话说得很明白,今晚的时间格外珍贵。明日之后,旧梁军官醒过味来,谁还让你们轻易拉人?”
他看向降营方向。
“想要军职,想要前程,今夜便去抢。不是拿刀抢,是拿嘴,拿旧情,拿同乡,拿活路,去把人说过来。”
五人对视一眼。
心中那点对王景的不满,终究被更大的欲望压下。
有人低声问:“那赵莹呢?他不与你一道?”
王景瞥了中军牙帐一眼。
“他有他的路。”
“那我们呢?”
王景重新迈步。
“我们自然走我们的路。”
几人不再多问,很快分散入夜色之中。
今夜的降营,注定不会太平。
中军牙帐内,韩澈低头继续看名册。
一刻钟之后,赵莹尚未返回。
帐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脚步。
脚步声很熟,急而不乱。
韩澈刚抬头,帐帘已被人火急火燎地掀开。
陆林轩快步入帐。
她发间还带着一点夜风吹乱的痕迹,手中捏着一封刚拆开的信,神色急切,连外头守卫通传都顾不上等。
“韩大哥!”
韩澈看向她。
陆林轩几步来到案前,声音里带着掩不住的紧张。
“天师府来信,有关于我师哥的消息!”
第414章 天师府来信
“天师府来信?你师哥的消息?你师哥这是落网了,天师府让我们去赎人?”
韩澈抬眼,先看到她手中信纸,又看到她眼中的焦急。
他没有立刻问正事,反倒靠在椅背上,嘴角微微一扬,露出一抹从容笑意。
陆林轩脚步一顿,她本是急着入帐,心中七上八下,满脑子都是“天师府”“师哥”“李嗣源”几个字。
可韩澈这句话一出口,那股焦急便像被人从中轻轻戳了一下,顿时泄了几分。
陆林轩怔了怔,一时有些哭笑不得:“额~那倒没有。”
随即上前两步,将已经拆开的书信递到韩澈面前。
“是那位天师写给你的,主要是问他儿子的事情,然后说了下我师哥的事情。”
说罢便从案前绕到案后,站在韩澈身旁,双手交叠于身前,低头看着那封信。
陆林轩没有将信中细节一口气说完,一来信中事情太多,二来说到底,这是张玄陵写给韩澈的信。
她虽因李星云之事先拆开看了,却也只是看了个大概,真正要如何判断,还得韩澈亲自看。
韩澈接过信纸。
纸张已有些皱,想来陆林轩收到之后一路攥得很紧。
信上字迹遒劲,却不失道门清正之气。
只是几行之后,那笔锋之中便隐隐透出几分压抑急切。
韩澈垂眸看去,帐中一时安静下来。
外头偶有巡营甲士行过,甲片轻碰,发出细碎声响。
远处有马匹低嘶,又被人压低声音安抚。
烛火在铜灯盏中跳动,将韩澈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
陆林轩站在一旁,没有打扰他,只是目光不时落在韩澈眉眼之间,想从他脸上看出些端倪。
自李星云一行人大闹天师府,被道门追杀,而后隐匿起来之后,韩澈手中关于李星云一行人的消息便渐渐断了。
玄冥教耳目虽多,却也不是真能铺遍天下每一座山、每一条道、每一间破庙。
李星云与李嗣源等一众通文馆之人混在一起,若有心藏身,寻常探子想盯住他们,并不容易。
而这一封天师府来信,便成了如今摆在韩澈案上的最新消息。
信的开头,果然是张玄陵问子。
其言辞虽还持着天师身份应有的分寸,可字里行间皆藏着一个父亲的焦灼。
张玄陵问韩澈,可知李嗣源将他的儿子藏在何处。
若韩澈知晓,望能告知天师府。
天师府上下定竭尽全力,予以厚报。
韩澈看到这里,指尖轻轻摩挲了一下纸角。
厚报······
这两个字看似寻常,可由天师府写出来,分量便不同了。
天师府乃道门魁首之一,张玄陵这位天师昔年虽疯癫失踪多年,可如今既已恢复,五雷天心诀、天师府道脉、玄武山名望,皆仍在。
寻子之情若被人利用,可成破绽;若被人回应,也可成一条极有用的线。
虽说他在天师府中已有许幻这一条暗线,但张玄陵自己送上来又是另一回事。
信中内容再往下,便是李星云与李嗣源二上玄武山之事。
张玄陵在信中说得并不花哨,只按所见所知将经过写来,可韩澈读着读着,眉眼间那点笑意便渐渐淡了几分。
李星云与李嗣源兵分两路。
李嗣源带着张子凡、倾国、倾城以及一众通文馆人手正面现身天师府,吸引张玄陵与天师府众人的注意。
李星云、温韬、上官云阙三人则暗中潜入天师府,去寻找慧觉,意在破解佛衣百纳之中的秘密。
张玄陵在信中也坦言,他早知李星云与韩澈关系匪浅,也知李星云此行多半与龙泉宝藏有关。
只是天师府与龙泉宝藏本无瓜葛,他也不愿平白卷入这趟浑水。
更何况李星云与天师府无怨无仇,先前道门追杀,也多是因五雷天心诀与李嗣源之事牵扯而起。
故而他没有点破李星云一行人的声东击西之计,只安排许幻带李星云几人去寻慧觉。
看到“许幻”二字,韩澈眼睫轻轻垂了一下。
李嗣源这种人,是很会抓人心缝隙的。
张玄陵要儿子,便以儿子为饵。
许幻不在张玄陵身边,便存在被利用的空间。
这样的人,从来不怕手段脏,也从来不缺耐心。
再往后,信中语气明显冷了几分。
李嗣源一行人与张玄陵在天师府中对峙,李嗣源提出,以张玄陵儿子的下落,交换五雷天心诀总纲。
张玄陵自许那时武功与伤势已基本恢复,暗疾也压制得极好,天师府内外布置周全,足以拿下李嗣源一行。
故而他故作犹豫,表面应下交易,实则也存着拿到儿子线索后将李嗣源等人扣下之意。
李嗣源让张子凡当场确认五雷天心诀总纲无误,而后给出一个太原地址。
韩澈看到此处,嘴角忽然勾了一下。
陆林轩一直盯着他,见状忍不住问道:“韩大哥,怎么了?”
韩澈没有立刻回答,只抬手示意她稍安勿躁,继续往下看。
信中写到,张玄陵拿到地址后,便开口请李嗣源一行人在天师府留下做客,待他派人寻回儿子,再放李嗣源等人离开。
话未说尽,李嗣源便激发信号。
天师府后宅顿时响起震耳欲聋的爆炸声。
信中字迹到此处,墨痕比前面重了几分,显然张玄陵写到这里时,心绪仍难平复。
李嗣源当时直言,天师府与李星云的确无怨无仇,可二者之间也无真正信任可言。
一旦后宅生乱,风声鹤唳,战斗必然一触即发。
张玄陵敢赌李星云在惊乱之下仍能保持冷静,不伤许幻吗?
还是说,为了确保找回儿子,宁愿失去妻子?
韩澈读到这里,嘴角笑意更盛几分。
这不是单纯威胁。
这是将张玄陵的两处软肋同时摆上案,逼他只能选其中一个。
儿子尚未寻回,妻子却可能先出事。
若张玄陵赌错,便是还未找回一个亲人,又先失去另一个亲人。
这世上再高的武功,再深的雷法,在这一刻都未必有用。
因为李嗣源赌的不是张玄陵能不能杀人,而是张玄陵敢不敢用许幻去赌李星云的冷静。
张玄陵终究不敢赌,担忧许幻安危,连忙回返后宅。
李嗣源一行便趁机脱身,与向后宅发射爆炸箭矢的李存勇汇合,下山而去。
再往下,张玄陵返回后宅,却见许幻与李星云一行并未起冲突。
李星云不仅没有伤人,反倒护住了几个在后宅服侍的天师府弟子。
张玄陵这才知又上了李嗣源的当。
可即便如此,他仍在信中写了一句:幸而如此。
韩澈读到此处,并没有什么动容。
李星云这小子是个什么样的人,他很清楚,不存在对真正无辜者出手的。
事后,张玄陵并未为难李星云一行。
待慧觉破解佛衣百纳秘密之后,便放李星云下山。
张玄陵对李星云有所交代,从今往后,天师府以及与天师府有所关系的道门,不会继续追杀李星云三人。
只是他也说得明白,道门人心不一,保不齐仍有图谋雷法之人会对李星云三人出手。
届时李星云一行可自行决断,不用顾及天师府与道门颜面。
李星云亦承诺,若知晓李嗣源行踪与下落,会传信告知天师府。
再之后,李星云与上官云阙、温韬分头行事。
李星云先行下山,光明正大入楚国境内,吸引可能潜在的威胁。
官云阙与温韬二人,则等李星云进入楚国境内的消息传回天师府后方才下山,于暗中继续寻找龙泉宝藏的秘密。
看到这里,陆林轩忍不住轻轻吸了一口气。
她先前已经看过一遍,可此刻见韩澈读到这里,心还是跟着悬了起来。
师哥这是把自己摆在了明处。
温韬与上官云阙藏于暗处,他便成了那块挂在街市上的明牌。
想找龙泉宝藏的人,想找李唐遗孤的人,想借李星云之名搅动天下的人,都会看见他。
陆林轩低声道:“为了姬如雪,师哥也是拼了。”
她声音里有担忧,也有几分无奈。
韩澈没有抬头,只笑道:“若是为了你,我也会这样的。”
陆林轩抿了抿唇,只觉一股甜丝丝的感觉一点点坠入心里。
信末,张玄陵说,他已派人前往太原,按李嗣源给出的地址查探,可不出所料,一无所获。
一点布置掩饰的痕迹都没有,李嗣源纯属随口胡诌。
而李嗣源一行下山之后,也并未与李星云联系。
张玄陵失去所有线索,只能来求助韩澈,希望韩澈这里能有一点关于其儿子的线索。
韩澈将整封信看完,缓缓放回案上。
烛火映着信纸,照出上头密密麻麻的字迹。
陆林轩看着他,忍不住问道:“韩大哥,天师府这事……”
韩澈却先看向她。
“通知衡山分舵接应你师哥,先来我们这避避风头。”
陆林轩点了点头。
“好,我待会便去传信与衡山分舵。”
话音落下,她却没有立刻转身,反而轻轻咬了咬嘴唇,略作沉吟后提醒道:“我师哥可能有他自己的想法,未必会愿意过来麻烦我们。”
这句话说得不重,甚至听起来只是替李星云性子作解释。
可韩澈看了她一眼,便看见了她眼底那一点藏不住的迟疑。
陆林轩当然担心李星云,可她也怕李星云真来。
怕李星云看见她如今在韩澈身边的位置,怕李星云看见钟小葵,怕那个从小护着她的师哥,一怒之下与韩澈翻脸。
她并未后悔自己的选择。
可有些事情,自己能接受,不代表愿意让至亲之人立刻看见。
尤其李星云那张嘴,有时看似不着调,可真遇上她的事,未必肯忍。
韩澈心中明白,却没有立刻戳破,只从旁取出一张宣纸,铺开在案上,又提笔蘸墨。
“朱友文那个家伙在凤翔敌不过我之后,便逃出了岐国境内,你师哥现在为替温韬与上官云阙吸引目光招摇过市,我感觉他有可能找上你师哥,他的实力远在你师哥之上,你把意思传达过去,你师哥也不是愣头青了,不会分不清轻重缓急的。”
朱友文分魂之后,对战胜他执念格外之深,偏偏如今又远不是韩澈对手。
而眼下朱友文已然将九幽玄天神功修炼圆满,却仍无战胜韩澈的机会。
必然会将目光投向李星云,寄希望于龙泉宝藏中的神功秘籍能够让的武功更上一层楼,从而战胜他。
他虽有意让朱友文再发育发育,但眼下的朱友文极其不稳定。
一旦李星云落入朱友文手中,谁也说不清会发生什么,结果难以预料。
陆林轩眉头顿时皱了起来。
朱友文,这个名字落入耳中,她方才那点犹豫便被压下了大半。
她见过朱友文的可怕,也知道那不是寻常大天位能对付的人。
缓缓吐出一口气:“好吧!”
她应得有些不情愿,却终究还是应了。
她可以怕师哥看见钟小葵,可以怕师哥替她抱不平,可以怕师哥与韩澈冲突。
可这些都比不上师哥的命重要。
韩澈提笔的动作忽然一顿,笔尖悬在砚台边,墨珠将落未落。
他转头看向陆林轩,眉眼间忽然浮出几分自责。
“对不起,让你为难了。”
陆林轩怔了一下。
她原本还在想着该如何给衡山分舵传信,如何措辞才能既让师哥重视朱友文,又不显得自己这边像是求他过来。
骤然听见韩澈这句道歉,本就甜丝丝的心口顿时又软了一下。
她当然知道韩澈在说什么。
不是衡山分舵。
也不是李星云。
是钟小葵。
是她如今不得不面对的局面。
陆林轩抬手挽起一抹鬓发,别在耳后,嘴角挤出一抹笑容。
“这也是我自己的选择。”
她说得很轻,却没有躲开韩澈的目光。
她没有怪韩澈。
至少,不愿在这件事上怪他。
从洛阳到陈仓,从心疾到灭梁,从神荼到玄冥教教主,她一路看着韩澈走到今日,也一路把自己交给了他。
钟小葵的出现让她难受,让她委屈,让她忍不住想争,想抢,想在每一个细枝末节上分出个高低。
可她也知道,若要让她离开韩澈,她做不到。
既然做不到,那便只能争。
只要韩澈心里始终有她,只要韩澈没有把她推到身后,只要她还能站在他身边,那这条路便不是别人逼她走的。
韩澈看着她,眼中自责渐渐化成一抹柔和。
可下一刻,他又像是不愿让帐中气氛太沉,忽然咧嘴一笑。
“那到时候你师哥要对我喊打喊杀,你可得帮我拦着点。”
说话间,他提笔落在宣纸上。
陆林轩原本还被他那句“对不起”弄得心里酸软,听见这话,顿时轻哼一声,双手环抱于胸前,微微侧过头去。
“哼!我才不拦呢!我师哥要打你那是为我好,我可不能寒了师哥的心,不然以后你要是偏心钟小葵,我师哥不帮我了怎么办?”
钟小葵三个字一出口,她语气便不自觉地带上了几分酸味。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这话有些孩子气。
可她就是忍不住。
原本韩澈是她一个人的韩大哥。
哪怕后来身份越来越重,势力越来越大,身边人越来越多,她也从未真正怕过。
因为她知道,无论外头有多少人称韩澈为教主、神荼、主上,韩澈回头看她时,仍是她的韩大哥。
可钟小葵不一样。
钟小葵不是部属,不是旧臣,不是可以被她一句“外人”隔开的女子。
那是韩澈的青梅竹马,是曾与韩澈有过十年误会与牵绊的人,是如今敢在她面前争、也确实能争的人。
一想到此处,陆林轩心里便像被猫爪轻轻挠着,酸得厉害。
韩澈听她阴阳怪气,却也不恼,只无奈地摇了摇头。
“行吧!反正到时候被打坏也有林轩你照顾。”
他说这话时,手中笔锋微微一顿。
宣纸上,已被他端端正正写下三个大字。
张子凡。
陆林轩下意识想回一句“我才不照顾你,让钟小葵照顾你去”。
可话到嘴边,她忽然又咽了回去。
不行。
这话不能说。
真要让钟小葵照顾,岂不是平白给了钟小葵机会?
她心中一转,声音便弱了几分,只避重就轻地嘟囔道:“我师哥又打不过你。”
说完,她回过头来,目光正落在案上。
看清宣纸上那三个字后,她眉头顿时皱起,微微歪了歪头。
“韩大哥,你写个张子凡做什么?”
韩澈没有立刻解释。
他抬手轻轻抚过纸张,一缕内力随掌心拂过,未干墨迹顿时被蒸去湿意。待纸上墨色沉稳,他将宣纸折好,又从旁取出一个空信封,将其塞了进去。
“这是给天师府的回信。”
陆林轩一愣。
“给天师府回信就回个张子凡?这·······”
她话说到一半,忽然抬手捂住了小嘴。
天师府来信从头到尾,最核心的诉求都是张玄陵的儿子。
韩澈回信却只写了一个人名。
张子凡。
这两件事若分开看,毫无头绪;可若连在一起,答案便几乎要从纸上跳出来。
陆林轩缓缓放下手,满脸不可置信地惊呼出声。
“韩大哥,你的意思是说那张子凡其实就是那位天师的亲生儿子?”
她对张子凡虽没有过多关注,但也还算了解。
而且此前在此前的消息中,李嗣源曾谎称张子凡是张玄陵儿子,借机偷袭张玄陵,张子凡也因此被张玄陵一击重创。
可正因如此,她才更难相信。
李嗣源那样的人,若真握着张玄陵亲子的筹码,怎会堂而皇之地把人带在身边?又怎会让张子凡去冒险试探五雷天心诀总纲?
更何况,张玄陵当初都已经被骗过一次。
谁会想到,被李嗣源拿来作假的那个人,竟偏偏就是真的?
韩澈提笔在信封表面写下“天师府”三个字,而后将信封递给陆林轩。
“这便是李嗣源的聪明之处,充分利用自己狡诈的人设来设局,将张玄陵儿子这个筹码始终牢牢握在自己手里。”
他说这话时,语气中并无轻蔑,反倒有几分承认对手手段的平静。
李嗣源这一局,的确玩得漂亮。
熟悉他的人都知道他狡诈,知道他善伪装,知道他为达目的不择手段。
于是,当他第一次以张子凡为饵骗张玄陵时,张玄陵便会本能地保持一定怀疑态度。
被骗过一次之后,人往往不会再在同一个坑里摔第二次。
可李嗣源偏偏反其道而行。
他把真的当假的用,把筹码放在众目睽睽之下,把张玄陵的亲儿子带在自己身边,甚至让张子凡自己去确认五雷天心诀总纲。
如此一来,张玄陵看见了,反而不会信。
李星云看见了,也不会往那处想。
张子凡自己,更不会知道。
真正的筹码,便在所有人眼皮底下,被李嗣源牢牢握着。
陆林轩接过信封,仍觉得不可思议。
“那韩大哥你又是怎么知道的?”
韩澈将笔放回笔架上,笑着看向她。
“这就要抛开李嗣源拐走大半个通文馆叛逃晋国,企图另立门户的表面风光来看,实际上跟丧家犬并没有什么区别,恨不得将所有家当都带上,通文馆那么多人手他都带上了,怎么可能会不带上张玄陵儿子这么一个极其关键与重要的筹码呢?”
陆林轩微微睁大眼睛。
她没有立刻说话,而是脑袋微微歪着,顺着韩澈这句话仔细想了一遍。
李嗣源叛出通文馆,转投晋国,看似声势不小,带走许多人手,可实际上,他离开原本根基,正是最缺筹码的时候。
通文馆旧部是筹码。
张玄陵的儿子更是筹码。
这样一个人,逃命也好,另立门户也罢,连能带的人手都尽量带上,又怎会把张玄陵儿子这种关键之物丢在别处?
若藏得太远,不方便掌控。
若交给旁人,又难保万无一失。
最稳妥的法子,反倒是放在自己身边。
而张子凡身为李嗣源义子,正是那个天然靠近李嗣源,无法撇开关系的人。
陆林轩越想,眼睛便越亮。
片刻后,她由衷地点了点头,看向韩澈的眼神中钦佩之意一闪一闪,几乎压不住。
“有道理!”
不愧是韩大哥。
这句话她没有说出口,可眼神已经说得明明白白。
韩澈看着她这副模样,唇角微微扬起。
其实,即便没有那些不能宣之于口的熟知剧情,他也会这么回张玄陵。
最多不过是多添一句推测,将“张子凡”三字说得不那么笃定。
可眼下既然张玄陵已经把信送到他案前,这个机会便不能浪费。
李嗣源这一路利用李星云,欺骗张玄陵,拿五雷天心诀总纲,又借张玄陵与许幻之情脱身,未免太顺了些。
太顺,便容易让他以为所有人都只能被他牵着走。
如今,也该让这出父子相认、义父反目的戏,提前搬上台面了。
陆林轩将信封收进怀里,又看了一眼案上的天师府来信。
“那我先回城内传信衡山分舵与天师府了。”
她说着,朝中军牙帐入口处示意了一下。
话是正事。
动作也像是要走。
可她说完之后,却没有立刻迈步。
韩澈看见她眼底那点藏着的期待,哪里还不明白。
陆林轩的意思分明是:我要走了,你不表示表示?
韩澈抬手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面露疲惫之态。
“我待会处理完事务便进城寻你,我想吃点药膳补补。”
陆林轩眸子顿时弯了起来。
她本就心疼韩澈连日操劳,昨夜才入城安抚她,天未亮又回中军牙帐批文书,今日又整编赤心军,处理降营诸事。
如今听他主动说要进城寻她,还说想吃药膳补补,心里那点酸意与不安便像被温水泡开,散了许多。
她莞尔一笑,眉眼弯成月牙儿。
“好!我给你做药膳。”
说完,她转身朝帐外走去。
帐帘被掀开,夜风又一次卷入,吹得烛火摇晃。
陆林轩怀中揣着两封信。
一封要送天师府。
一封要传衡山分舵。
前者,只写了“张子凡”三个字,却足以让张玄陵疯了一样去查、去确认。
后者,要让玄冥教分舵暗中接应李星云,提醒他朱友文可能来袭。
她走出中军牙帐,抬头看了一眼夜色中的留谷城。
可她脚步却轻快了些。
韩澈说待会进城寻她。
还说想吃她做的药膳。
这便够了。
至少今夜,韩澈还会来她这里。
至少今夜,依旧没有钟小葵的份。
陆林轩唇角忍不住翘起,又很快压下去,像怕被巡营教众看见似的,轻轻咳了一声,抱紧怀中信封,快步朝留谷城方向而去。
中军牙帐内,帐帘重新落下。
韩澈坐在案后,目光在那封天师府来信上停了片刻,烛火映着他的眼。
李星云入楚,温韬、上官云阙暗行,李嗣源得五雷天心诀总纲,张玄陵寻子,张子凡身世将破,朱友文行踪未定。
天下这张棋盘,似乎又有几枚棋子被人从暗处推到了明面。
韩澈重新拿起笔,在案旁另抽出一张细笺,写下“衡山分舵”四字,又在旁边添了“朱友文”“李星云”“楚境”几笔。
写完之后,他看着那些字,低低一笑。
机会!
王景等人以为今夜只有前四营的机会,张玄陵以为来信只是求一个儿子的机会。
李嗣源以为自己拿到了五雷天心诀总纲,便又多了一分翻身机会。
朱友文或许也在暗处等着龙泉宝藏给他一个胜过自己的机会。
可这世上的机会,从来不会只属于一个人。
烛火轻轻一跳,韩澈将细笺压在镇纸之下,又重新拿起前四营名册。
等天亮之后,这天下几处棋局,便都会因今夜这几封信,多出新的变数。
不过布局讲究顺势而为,并不需要事事亲力亲为。
而在这天亮之前,他还有许多事要做。
要安排好赵莹,要关注降营动静,还要入城吃药膳,还有个醋坛子要安抚,可谓是忙得很。
(干脆读者里挑个最帅顶替过去得了,想来会有愿意的。)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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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5章 海昏侯墓
正午的日头悬在天心,光州以南的大别山像是被烈阳洗过一遍,山脊青得发亮。
远处群峰起伏,层层叠叠,深绿、浅绿、墨绿、嫩绿交织在一处,像有人以浓淡不一的笔墨在天地间铺开了一幅长卷。
白云停在极高处,边缘被阳光镶得发白,明明清晰,却又因热气蒸腾而带着几分虚幻。
山脚下的林子里,光线被枝叶切得碎了,金辉落在树干上,落在草叶上,也落在两个行人的肩头。
温韬走在前面,兜帽压得很低,一手握着罗盘,时不时抬头看一眼山势,又低头看一眼盘上指针。
罗盘古旧,盘面上刻着密密麻麻的纹路,随着他手指轻轻拨动,隐有机括暗响从掌心底下传出。
上官云阙跟在他身旁,步子比他轻快些,腰间横刀随着衣摆晃动,嘴却一刻也没闲着。
“我说温韬,你这罗盘到底靠不靠谱?别星云那边没遇到麻烦,咱们两个在这山林子里钻来钻去,先遇到那些个牛鼻子老道,可别怪我没提醒你。”
温韬没抬头,只盯着罗盘,道:“李星云明面入楚,本就是给咱们遮眼。吴国道门如今盯的是他,李嗣源那边也会先盯他。咱们两个越不起眼,越安全。”
上官云阙捏着兰花指,轻轻哼了一声:“不起眼?你盗圣温韬说自己不起眼,我上官云阙可不答应。再说了,我这样貌,这身段,这气度,走到哪里不都是一眼让人瞧见?”
温韬终于抬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平平:“所以我才让你少说两句。”
上官云阙眼角一挑,似恼非恼:“哎呀,你这人当真无趣。若不是看在星云的面子上,我才懒得陪你钻山沟。乾陵地宫若真能让你这么轻易找到,那大帅这些年岂不是白活了?”
“你这话等真找不到再说。”
温韬将罗盘微微一倾,目光掠过远处山势:“再往西北行三百余里,便是蔡州。蔡州原本是梁国地界,如今落在李存勖手里。只要入了蔡州,吴国道门不好再追,李嗣源也未必敢大张旗鼓越界。到时候咱们再慢慢寻乾陵线索,总比在吴地被人盯着强。”
上官云阙闻言,脸上的笑意稍稍淡了些。
李嗣源不好惹,吴国道门也麻烦,可真正压在他们心头的,从来不是这些人。
林间风声细碎,蝉鸣一阵高过一阵。
正午阳光本该燥热,温韬却忽然停住脚步。
他掌中的罗盘,原本还算稳定的指针不知何时开始颤动。
起初只是轻轻一偏,像被风吹乱了心神,转瞬之后,那根细细的铜针便猛地一旋,绕着盘心急急转动起来。
温韬兜帽下的眉头微微皱起。
上官云阙还要再说什么,眼角余光瞥见他神色,捏着兰花指的动作倏地一僵。
那张总是带着几分夸张神态的脸,竟在一瞬间沉了下去。
他张开的嘴慢慢合上,脚尖一错,身形横移,直接挡在温韬身前。
“锵”的一声,腰间横刀出鞘。
刀光在斑驳日影中一闪,像林子里忽然裂开了一线冷月。
“什么人?”上官云阙尖细的嗓音里少了平日的嬉笑,反倒带出几分逼人的凝重,“给我出来!”
林子没有回应。
只有风从树叶间穿过,带起一阵窸窸窣窣的响声。
温韬没有立刻抬头,他的目光仍落在罗盘上,右手拇指轻按盘侧,另外几指飞快掐算。
那指针转得越来越急,似被四面八方的气机同时牵扯,找不到一个能安定下来的方向。
片刻之后,温韬低声道:“前方十五人,左侧十人,右侧十人,后方三人。”
他顿了一下,终于抬眼,看向身前的上官云阙。
“上官兄,我们被包围了。”
话音落下,林间的安静彻底碎了。
轻微的脚步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初时隔得还远,像野兽踩过枯枝,又像风压倒草叶,可很快,那声音便变得清晰起来。
有人在靠近,而且不是一个两个。
上官云阙将横刀斜在身侧,眼神从前方扫到左侧,又从左侧掠向右侧,最后脚步缓缓后移,背脊几乎贴上温韬。
“来的人武功都不简单。”他声音压低,目光死死盯着来时的方向,“后边那三个人里,有一个人的功力应当不弱于我。”
温韬眼底一沉。
他左手托着罗盘,右手在盘面边缘以一种极古怪的手法轻轻一按。
只听几声细不可闻的机括响动,罗盘四周竟弹出数片薄如蝉翼的利刃,寒光贴着盘边吐出,锋芒虽短,却极阴险。
“有可能是李嗣源那帮通文馆的人。”温韬微微侧首,声音压得极低,“他们不敢去触李星云的眉头,便想从咱们嘴里撬出龙泉宝藏的线索。”
上官云阙没有立刻答话。
他听着四周脚步,脸色越发不好看。来人行进之时虽刻意压低动静,可气息却沉而不散,彼此之间隐约相连,绝非寻常江湖客。
通文馆高手是不少,但大星位的高手远没到数十以计的程度。
他握刀的手紧了紧,掌心很快渗出一层冷汗。
“通文馆李嗣源那帮人,没这阵势。”
上官云阙喉结微动,声音里终于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慌乱:“四周来人,每一个的功力都不低于大星位。你说,会不会是大帅要收拾咱们这两个叛徒,派人来清理门户了?”
温韬心口猛地一紧。
明明是正午,头顶阳光也正盛,可“袁天罡”三个字没有说出口,只是“大帅”二字一落,林中暑气便好像被什么东西生生抽走了。
他的指尖在罗盘边缘顿住,喉咙轻轻滚动了一下。
“李星云还没找到龙泉宝藏,大帅不至于这么快卸磨杀驴吧?”
这话像是玩笑,可他说得并不轻松。
温韬太清楚袁天罡是什么样的人。
于那位不良帅而言,天下人皆是棋子,能用则留,不能用则弃。
他温韬也好,上官云阙也罢,甚至李星云自己,都未必真有选择的余地。
只是眼下龙泉宝藏尚未出世,乾陵地宫尚无眉目,袁天罡即便要清理门户,也不该挑在这个时候。
不该,不代表不会。
罗盘上的铜针仍在乱转。
温韬握紧了掌中暗藏利刃的罗盘,指节微微发白。
上官云阙的背贴着他的背,呼吸比方才沉了许多。
平日里那点脂粉气、浮夸劲,在此刻都被逼得干干净净,只剩下一名中天位高手面对危局时的冷静与警惕。
脚步声更近了。
“哗啦啦——”
甲叶摩擦的声响从林间传来。
先是一道黑影从前方树影里走出,随后是第二道、第三道。
那些人身着黑甲,脸覆鬼面,面具空洞之中隐有幽幽血光透出,腰间皆悬着弯刀。
阳光落在他们甲叶上,却映不出多少亮色,反倒像被那层黑甲吞了进去。
紧接着,左侧、右侧、后方也陆续有人现身。
他们没有喊杀,也没有多余动作,只在林木间一字排开,沉默地堵住所有去路。
随着他们站定,一股淡淡血气在林间弥散开来,像潮湿泥土里混入了铁锈味,又像久经杀伐的军阵在无声呼吸。
温韬眼神微变。
玄冥教。
而且不是寻常教众。
这些人身上的血煞气太重,气机又彼此相连,绝不是当年朱友珪麾下那些只知装神弄鬼的喽啰能比。
即便只其中任意一个人单论出来,气息都到了大星位高手的地步。
而他们一同站在这里,气势层层叠叠,更是给人一种四面山壁同时压下来的错觉,压迫感远超大星位。
后方三人出现得稍晚。
左右两人同样黑甲鬼面,唯有中间那人身着黑底红边宽袍,一头红发披落肩后,脸上覆着一张太阳纹面具。
那面具上的纹路并不狰狞,却在血气和日光交错之中显得格外刺眼。
那是——日游神。
温韬并未看到日游神,只是看到这些玄冥教众,心中紧绷的那根弦,先是骤然一松。
不是不良帅。
不是袁天罡。
只要不是袁天罡亲自出手,他便觉得自己这条命至少还能再多喘几口气。
他手腕微微一扭,罗盘借着惯性转过半圈,盘边弹出的利刃随之收回,藏入机括之中。
如今的玄冥教主是韩澈。
韩澈嘛,虽说杀人不眨眼,算计人也不眨眼,可至少还算半个自己人。
上官云阙并不认得日游神,却认得周围这些人的装束。
他脸上的紧张也缓了些,只是刀仍横在身前,没有彻底收回。
他握刀的手稍稍松了一点,让僵硬的指节透了口气,掌心黏腻的汗意却还在。
“温韬。”上官云阙眼角轻轻抽了一下,声音里带着几分如释重负之后的惊疑,“你们玄冥教的底蕴这么深吗?仅仅吴国这边,就能出动三十七个阎王?”
温韬没有接他的玩笑。
他看着四周那些黑甲鬼面之人,刚刚放下去的心又慢慢提了起来。
不对。
玄冥教他待过,上下情况他都不陌生。
昔日玄冥教声势虽大,可真能称得上高手如云的,也就那么一拨人。
韩澈接手玄冥教满打满算不过两年,纵然他比朱友珪强上十倍,也不可能凭空变出这么多高手来。
更何况韩澈如今的心思多半在中原,在梁晋。
即便他能凑出这样一批人,也没道理一股脑压在吴国这种地方。
温韬右手按在罗盘机关上,没有再次启动,却也没有完全放松。
“别放松警惕。”
他压着声音对上官云阙道:“据我所知,玄冥教可没这么多阎王。”
上官云阙的眼神顿时又沉了回去。
他相信温韬这句话。
温韬在玄冥教里混了那么多年,若连玄冥教有多少斤两都摸不清,那这个盗圣也白叫了。
上官云阙握刀的手再次收紧,横刀微微一偏,刀锋映着林中碎光,冷得刺眼。
“那现在怎么办?”他低声道,“打肯定是打不过,逃也未必逃得了。”
他这句话说得不重,却极实在。
没有那名红发面具人,他或许还能从这三十七名黑甲鬼面之中撕开一道口子。
可若要带上温韬,便不容易了。
更何况后方那名红发面具人气息沉稳,功力不弱于他,一旦出手牵制,二人便真成了网中鱼。
温韬没有立刻回答。
风从林中过,血腥气淡淡浮动。
他看了看罗盘,又看了看四周,最后将按在机关上的手指一点一点松开。
“准备束手就擒吧。”
温韬声音里透出几分颓然:“他们既然没有第一时间动手,未必是来杀我们的。直接投降,可以少受点罪。”
上官云阙微微侧头,余光扫向他:“万一他们利用完我们,就杀人灭口怎么办?”
温韬沉默了。
这种事,玄冥教做得出来。
韩澈更加做得出来!
只是这话他说不出口。
就在这时,后方那名红发面具人终于向前迈了一步。
他只一步,四周黑甲鬼面之人却仿佛同时收住了呼吸,林间血气也随之一凝。
“盗圣温韬。”日游神的声音从太阳纹面具之后传出,平淡而清晰,“好久不见。”
温韬一怔。
那声音隔着面具,原本有些失真,可他还是听出了一点熟悉的意味。
他转过身,看向那张太阳纹面具,眼底浮出惊讶。
“日游神?”
日游神双手交错于身前,宽袖垂落,遮住了大半手背。
他没有摘面具,也没有多余寒暄,只淡淡道:“盗圣似乎很惊讶。”
温韬环顾四周,目光从那些血煞凶悍的玄冥教众身上扫过,最后又落回日游神脸上。
“想不惊讶都难啊。”
他这话说得真心实意。
原来真是玄冥教的人。
真是韩澈的人。
温韬自认已经数次抬高了对韩澈的看法。
第一次,是在韩澈以神荼身份搅动江湖之时。
第二次,是韩澈接手玄冥教,重整旧部之时。
第三次,是韩澈在梁晋战场上以一人之势撬动大梁国运之时。
可如今看来,他还是小瞧了那个人。
朱友珪也曾坐过玄冥教教主的位置,可朱友珪手里的玄冥教,像一座阴森鬼宅,靠恐惧吓人。
韩澈手里的玄冥教,却像一柄已经被重新淬火的刀,刀锋未必时时出鞘,可只要出现,便知道它是能杀人的。
上官云阙后知后觉地侧过身,目光在温韬与日游神之间来回移动,最后盯住温韬。
“你们认识?”
温韬点了点头:“嗯。”
上官云阙又看了看四周黑甲鬼面之人,再看向日游神,眉头一点一点皱起。
“所以……”
他话说到一半,没有继续。
温韬知道他想问什么,便替他说了出来:“所以,他们的确是玄冥教的人。”
上官云阙倒吸一口凉气。
他从前见过玄冥教,也听过玄冥教的凶名,可玄冥教再凶,自焦兰殿一役之后,也只是不良人分舵而已。
真正让人喘不过气的,从来都是那位大帅。
可眼前这一幕,却让他心里生出一种极荒唐的念头。
若吴国一线便能出动三十七名大星位气息的血煞精锐,再加一名不弱于自己的中天位高手,那韩澈如今手里的玄冥教,到底膨胀到了什么地步?
他没有将这念头说出口。
温韬也没心思理会上官云阙的震惊,只盯着日游神,问道:“你拦住我们去路,是何用意?”
上官云阙像是这才回过神,原本微微垂下的横刀又抬了起来。
他眼神暗暗打量四周,语气仍带警惕:“是啊,究竟找我们什么事?竟用这么大的阵仗。”
日游神看了他一眼,又将目光落回温韬身上。
“只是想请盗圣走一趟。”
“请?”
上官云阙脸色微沉,横刀向前一拦,挡在日游神与温韬之间:“请他去做什么?说清楚。”
日游神的视线落在那柄横刀上。
刀锋离他不过数尺,他却像看见一根横在路边的枯枝,连语气都没有半分波动。
“请盗圣帮忙,去盗一座墓。”
温韬听到“盗墓”二字,心里反倒微微一松。
只要不是杀他,只要不是不良帅清算,那事情便还有转圜余地。
可这口气刚松到一半,他眉头又皱了起来。
“你家教主也是这其中好手,用得着我?”
这话不是客气。
韩澈当年是与他一同下过墓的,在墓道机关、地势暗门上显露过极深本事。
温韬虽自负,却也不得不承认,韩澈绝非寻常外行。
若只是普通墓葬,韩澈自己便能解决,根本不必动用日游神带着这么多人来堵他。
日游神道:“教主有教主要忙的事情,没这个时间。”
温韬眼神微动。
朱友贞已死,大梁已灭,韩澈这幕后黑手如今定然收获颇丰。
若说他没有时间,倒也不是虚言。
只是韩澈越忙,还能把手伸到吴国光州来,便越说明这座墓不简单。
温韬沉声问:“什么墓?”
日游神静静道:“海昏侯墓。”
温韬脚下一个踉跄,险些被地上一截树根绊住。
他像是被自己的气呛了一下,连着咳了两声,才猛地抬头看向日游神。
“咳咳!你说什么?”
日游神语气加重了一分,却仍旧平静。
“我说,海昏侯墓。”
上官云阙茫然地看向温韬。
他当然知道海昏侯这个名号,也知道这类王侯墓葬多半规格不低,可他不是温韬,不懂其中门道,更不知道这墓同韩澈、温韬之间还有一桩旧账。
“这墓怎么了?”上官云阙问,“有什么问题吗?”
“问题大了!”
温韬的音调骤然拔高。
方才面对三十七名黑甲鬼面时,他都没这么激动。
可“海昏侯墓”四个字一出口,他整个人像被人踩了尾巴,胸口起伏,眼里怒气几乎压不住。
他抬手拨开上官云阙拦在身前的横刀,大步上前,从怀里掏出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地图,啪的一声拍在日游神胸膛上。
“韩澈他什么意思?”温韬怒气冲冲,连“教主”二字都懒得叫了,“海昏侯墓不是他送给我了吗?感情是在这里等着我!”
日游神低头看了一眼贴在胸口的地图,没有说话。
温韬越说越气:“现在要做什么?出尔反尔?还要胁迫我去给他盗墓?这天底下还能有人做出这么不要脸的事情?”
他最后一句说得急,唾沫星子几乎溅到日游神面具上。
四周玄冥教众依旧沉默。
上官云阙眼角微跳,看看温韬,又看看日游神,再看那些按刀不动的黑甲鬼面,心中暗道这盗圣当真是气昏了头。
骂韩澈也就罢了,当着韩澈手下这么多凶人的面骂,若日游神脾气差一点,今日这林子怕是要多埋两个人。
日游神交错在身前的双手终于分开。
他一手接住滑落的地图,一手抬起宽袖,不紧不慢地擦了擦太阳纹面具上那点唾沫星子。
动作很轻,也很慢。
温韬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中怒意不减,反倒更觉得憋闷。
日游神将地图抚平,声音依旧没有起伏。
“教主的意思,盗圣拥有海昏侯墓的探墓资格,盗墓所得归玄冥教所有。”
林子里忽然安静了一瞬。
上官云阙嘴角微微一抽。
这话说得实在太像韩澈了。
给你资格,让你出力,东西归我。
偏偏说得理直气壮,像是在赏人恩典。
温韬盯着日游神,差点气笑了。
他扭头朝地上狠狠啐了一口。
“我呸!”
他指着自己鼻子,怒道:“我温家世代寻龙定穴,盗个墓还需要他韩澈允许?”
日游神没有动怒。
他只是轻轻地抬了抬手。
那只手从宽袖中露出一瞬,指尖苍白,动作也不大。
可就是这一个动作,四周黑甲鬼面之人同时拔刀。
“锵——”
数十柄弯刀出鞘的声音在林间交叠,如同一片寒潮贴着地面卷来。
下一刻,那些玄冥教众齐齐向前迈步。
一步。
甲叶声整齐响起。
两步。
血气在林间骤然加重。
三步。
温韬与上官云阙四周的光线都像暗了一层。
他们的动作并不快,却整齐得可怕。
每个人身上的血煞气单独看时,尚能抵挡,可当三十七道气息同时压来,便如山石滚落,如铁索收紧,如一张染血的大网从四面八方缓缓合拢。
上官云阙身子骤然伏低数寸,横刀斜斜护在身前,额角冷汗瞬间渗出。
危险。
极危险。
这些人不只是有大星位层次的功力,更可怕的是他们修的像是同一种功法,行进、呼吸、杀意都能彼此呼应。
一旦真正动手,单个拿出来或许未必是他的对手,可若合围成阵,足以把人一点一点剁成肉泥。
温韬也感受到了那股压迫。
他胸口还残着怒意,可被这股血煞气一冲,脑子反倒瞬间清醒了不少。
不是。
他跟韩澈那个杀人不眨眼的家伙较什么劲?
不就是一座海昏侯墓吗?
墓再好,也得有命去挖。
海昏侯墓是香,自己的脑袋难道不香吗?
温韬眼里的怒火一点一点收了回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快恢复过来的理智。
面朝下他嘴角紧绷,仍旧盯着日游神,却没有再往前逼半步。
日游神见他冷静下来,抬起的手慢慢放下。
四周黑甲鬼面之人同时停步,刀却未归鞘。
日游神道:“教主说了,若盗圣不识时务,也别怪他不讲情面。”
温韬的眼神冷了几分。
“下墓可不是踏青。”
他声音低了下来,怒气虽收,寒意却重:“海昏侯墓规格颇高,里边定然机关重重,就不怕我在墓里动些手脚,将你们全部坑杀在里面?”
日游神低头看了眼手中地图,随后将地图递还给温韬。
温韬没有立刻接。
日游神便将地图往前又送了半寸。
“我刚才的话可能有些歧义。”他语气平静,“我们不盗墓。”
温韬眉头一皱。
日游神继续道:“是光明正大地挖。”
上官云阙眼皮一跳。
温韬也愣住了。
日游神像是没有察觉二人的神情变化,只继续说道:“只需盗圣帮我确定具体方位,保证墓葬不会自行损毁即可,至于如何开墓挖掘,自有玄冥教的人去做。”
温韬沉默了。
他忽然明白,自己方才那些威胁,对日游神没有什么用。
若是寻常盗墓,少不得他温韬在前头探路,破机关、断生门、避死穴。
那时候,他确实能动手脚,甚至有机会把一整队人坑死在墓里。
可韩澈不是要让他带一队人偷偷摸摸钻进墓道。
韩澈要的是方位。
要的是不毁墓。
要的是有组织、有封锁、有搬运、有处置地把整座墓从地下挖出来。
这是盗墓吗?
当然也是。
可这已经不是江湖盗墓贼的手段了。
温韬看着日游神那张太阳纹面具,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玄冥教中见过的韩澈。
那时韩澈还只是神荼,藏在鬼面之后,行事狠辣,却仍像一个游走于江湖和暗处的人。
如今那个人没有在这里出现,可他的影子却无处不在。
这些沉默的血煞精锐,是他的影子。
日游神平静的转述,是他的影子。
“探墓资格”这四个荒唐又理直气壮的字,也是他的影子。
温韬忽然觉得牙根有些痒。
他接过地图,重新折好,塞回怀中。
上官云阙看向他,横刀仍未收起:“怎么说?”
温韬低头看了一眼罗盘。
罗盘指针已经不再乱转,却仍轻轻颤着,像被四周血煞气压得不敢定向。
他叹了口气,将罗盘边缘最后一点机括收好,随后转身,沿着来时路迈开步子。
“形势不由人,走吧。”
上官云阙站在原地,没有立刻动。
他先看了看温韬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日游神与周围那些仍旧持刀的黑甲鬼面,最后低低哼了一声,将横刀缓缓收入鞘中。
“韩澈这人,真是一点情面不讲,好歹也是熟人呐。”
这句话声音很轻,轻得像是说给自己听。
日游神没有回应。
他只是侧过身,抬手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请吧,盗圣。”
温韬脚步一顿,没回头,咬牙道:“你最好告诉韩澈,这笔账我记下了。”
日游神淡淡道:“教主大概不会在意。”
温韬胸口一堵,险些又想骂人。
可四周刀锋还没收,血气还在,他到底还是把话咽了回去。
正午的阳光仍旧明亮,林间金辉斑驳,照得草木青翠如旧。
只是温韬与上官云阙来时的路,已经不再像来时那般轻松。
一行黑甲鬼面无声分开,又无声合拢。
远处山风掠过树梢,发出细碎声响,像有人在看不见的地方低低发笑。
温韬握着怀中那张海昏侯墓的地图,越走越觉得胸口发闷。
他原本以为,自己与上官云阙暗行下山,是避开李星云明面的风头,是躲过吴国道门的追索,是把李嗣源那条老狐狸甩在身后。
可如今看来,他们避开了许多人,却偏偏撞进了韩澈早已张开的网里。
而更气人的是,这张网铺得不阴不暗,不藏不掖。
它就这么摆在正午的日头底下,摆在大别山北麓的林子里,摆在三十七柄弯刀和一张太阳纹面具之后。
温韬越想越恼,越恼越清醒。
韩澈要海昏侯墓,绝不会只是心血来潮。
那家伙如今手里有兵,有城,有降军,有旧梁禁军,有玄冥教,还有一堆等着喂饱、安顿、收拢、驱使的人。
打天下要钱,养兵要钱,收买人心要钱,重立规矩也要钱。
死人埋在地下的钱,落到活人手里,便能变成刀、粮、甲、马,变成军饷。
温韬想到这里,脸色更难看了些。
他忽然觉得,韩澈当初把海昏侯墓“送”给自己时,或许不是一时大方,只是把鱼饵放进了自己怀里。
如今鱼线一收,他还得自己咬着牙跟上。
上官云阙走在他身旁,斜眼看他:“还气呢?”
温韬冷笑:“换你被人送了一座墓,回头又让你替他挖,你不气?”
上官云阙想了想,道:“气是气,可若送墓那人是韩澈,我从一开始就不会信。”
温韬脚步一顿。
上官云阙捏起兰花指,幽幽补了一句:“你竟信了,可见盗圣也有眼瞎的时候。”
温韬扭头瞪他。
上官云阙立刻别开脸,装作看不见。
两人一来一回,林间那股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紧绷感似乎淡了半分。
可他们都知道,身后那些沉默的玄冥教众还在,日游神也还在。
这不是同行。
是押送。
日游神走在二人身后数步之外,宽袖垂落,太阳纹面具在树影下时明时暗。
他没有催促,也没有解释海昏侯墓中到底有什么,更没有说韩澈为何偏偏在这个时候动手。
他越是不说,温韬心里越没底。
上官云阙也没再继续玩笑。
他望了一眼西北方向。
越过光州,再往前,便是蔡州。
原本只要入了蔡州,他们便可暂时摆脱吴地追索,继续追着乾陵地宫那条线索走。
可如今,他们不得不先往另一条路上去。
李星云在楚国明面吸引视线,温韬和他暗中下山,本该一明一暗,相互照应。
若他们在海昏侯墓这里耽搁太久,后头会出什么变数,谁也说不好。
日游神既然带人拦路,便说明玄冥教早就在关注他们了,自起玄武山便盯着他们的人说不定就是玄冥教。
此时此刻,他们没有选择。
林间一行人渐渐远去。
正午的光落在他们身后,将鬼面黑甲的影子拉得很短,却极深。
温韬走在最前,怀里的地图贴着胸口,隔着衣料,像一块烧不热也捂不冷的铁。
他在心里把韩澈又骂了一遍。
骂完之后,他却不由有些惊疑。
莫非韩澈早就知道他们要来这吴国走上一遭?
山风掠过,日游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平淡得没有一丝波澜。
“盗圣放心,教主还说了,此行只要你尽心,事后自有谢礼。”
温韬脚下没有停,只冷冷道:“谢礼?别又是什么资格。”
日游神道:“教主未说。”
温韬冷哼:“那就是没有。”
日游神没有争辩。
日光穿过树冠,一寸一寸落在前路上。
大别山北麓的林子依旧青翠,鸟雀偶尔惊起,又很快落向更深处。
无人知道,在这片看似寻常的山林里,李星云一方原本暗行的两枚棋子,被韩澈轻轻拨向了另一处。
而那处地下,沉睡着一座早已被岁月掩埋的王侯之墓。
温韬抬头望了一眼被枝叶割碎的天光,心中忽然生出一种说不清的预感。
或许先去海昏侯墓走上一遭,也未必就是什么坏事。
第416章 推手
黄昏压在凤翔城上时,岐王府的屋檐先染了一层金红。
那光从西天斜斜落下,越过重檐,掠过兽脊,落在深色砖瓦上,明处如火,暗处如渊。
廊下朱柱被照得半明半暗,柱影横在青砖地上,像一道道被拉长的刀光剑影,又像一条条沉默的山河界线,将书房外的清静与外头渐起的风声隔开。
岐王府今日并不喧闹。
梁亡的消息才传遍天下不久,凤翔城内外明面上仍旧安稳,实则处处紧绷。
岐国遭朱友贞那一番攻伐,粮草消耗颇多,府库并不丰盈。
岐军虽在旧梁大军积压之下反败为胜,然士气也远不能与灭梁之后声势大涨的晋军相较。
越是这个时候,王府里越不能乱。
偏在这片过分压抑的安静里,一道蓝影自廊外急急而来。
广目天一袭蓝裙,步子比平日快了许多。
裙摆掠过夕阳,轻轻扬起,又被她压着礼数收回。
她行得急,却不失规矩,过转角、入长廊、临阶而上,每一步都落得极稳,只是腰间垂饰随步伐轻响,暴露了来报之事并不寻常。
行至书房门外,广目天脚步一顿。
夕阳本正落在门前,她这一停,蓝裙遮住半片光,门槛上的金红便黯了几分。
她没有立刻推门而入,只在门外垂首行礼,声音恭敬,却压不住其中急色。
“启禀岐王,蒲津关急报!”
书房内静了一息。
随即,一道刻意压低后显得清冷威严的声音传了出来。
“进来。”
广目天应声起身,推门入内。
门扉开合之间,黄昏的光跟着她的脚步闯进书房,却只走到门前三尺,便被屋内沉稳的阴影截住。
案上铜炉烟气袅袅,书架层层,卷轴整齐陈列,四壁静得仿佛连一缕风都不敢惊扰。
女帝坐在主案之后。
她今日未着幻音坊中女帝常服,而是身着岐王君服。
赤绛为底的华贵长袍覆在身上,金边垂带自肩前落下,浅金纹饰隐在衣面之中,随着夕阳流转,时明时暗。
两肩金甲线条硬朗,边缘泛着冷光,使她不似深宫中只供人仰望的美人,倒更像一位随时可以临朝断事、披甲登城的君主。
当然,她本就是一位君主。
领间灰色绒羽压在肩颈之间,衬得她面容愈发冷艳。
白色交领中衣自层叠衣襟里露出,红色内衬与外袍相应,腰间深色革带束得极紧,少了宫装的柔媚,多了几分武人的利落。
金色冠饰束住乌发,冠后长簪横出,线条修长而凌厉,与肩甲金边彼此呼应,将她身上那股高位者的威仪压得更沉。
窗外夕阳正好落在她身上,替那一袭君服镀了一层金辉。
她手中原本握着一卷书册,广目天入内时,才缓缓放下。
“可是那李存勖有所动作?”
女帝抬眼看向案前,语气里没有惊慌,只有早有预料般的沉定。
广目天走至案前,单膝跪地,拱手道:“正是。”
女帝落在书册旁的手顿了顿。
下一刻,那只原本因放下书册而显得空落落的手,猛地攥紧。
“出兵多少?”
这四个字落得很快。
她问的不是李存勖为何动,也不是晋军从哪一路来,更不是对方是否还有顾忌。
因为她心中清楚,李存勖若真决意对岐国动手,必然不会再像朱友贞旧日伐岐那般拖泥带水。
大梁已灭,朱友贞授首,中原震动。
晋军携灭梁余威而来,其锋锐远胜从前。
蒲津关虽为岐国门户,却绝非能凭一关一隘便挡住对方雷霆之势。
广目天垂首道:“主力精锐六万,合辅兵十万有余。”
书房内的光仿佛沉了一下。
女帝按在案上的手指骤然收紧,指节泛白,凤眸里那点夕阳映出的绯色也随之冷了下来。
六万主力!
合辅兵十万有余!
这不是寻常边境示威,也不是小股兵马试探。
若真要攻岐,这样一支大军足以撕开岐国堪堪补上的边防,甚至能在短时之内将凤翔拖入战火。
女帝缓缓坐直身子,声音已明显急切,却仍压着岐王该有的沉稳。
“大军由谁统领?李存勖是否亲征?蒲津关还能撑几日?”
三个问题一连落下,广目天却没有立刻回答。
她自垂拱的双手间微微抬头,迎上女帝的目光。
那一瞬,她眉眼间露出几分迟疑,像是有话要说,又像是不知该从何说起。
红唇轻启,却没有声音。
女帝目光一凝。
案上铜炉烟气本是缓缓上升,仿佛也被她眼底锋芒压得一滞。
“说!”
声音不高,却冷得似剑刃上的寒光。
广目天为那目光所摄,连忙低下头,将额角藏在垂拱的双手之后,声音比方才弱了些。
“晋军并未攻打蒲津关,只是在华山脚下陈兵。”
女帝眼底锋芒稍稍缓了一线。
未攻关?
只陈兵?
这六个字让眼前局势暂时从生死关头退回到悬崖边缘,可也只是退了半步而已。
六万精锐陈兵华山脚下,本身便是一柄未出鞘的刀。
刀未斩下,不代表刀不在脖颈旁。
她眉心微蹙,看着广目天:“这不是好事吗?有什么不敢说的?”
广目天垂眸看着地面,红唇轻抿,似乎越发纠结。
女帝没有催,只静静看着她。
书房内黄昏的光一点点斜移,照在案上,又从女帝指间滑过。
片刻之后,广目天才低声道:“但晋军声称的统领大军之人,是韩教主。”
书房内明显静了一拍。
那静意来得极突兀,像有人在看不见处轻轻按住了风声。
广目天悄然抬眸,只看见女帝脸上露出一瞬错愕。
那错愕很短,短得几乎不够旁人看清,可广目天侍奉女帝多年,又修弦音之艺,最擅察言观色、辨气听声,自然不会错过。
她立刻垂下眼,不敢再多看。
女帝没有说话。
韩澈。
这个名字落入她耳中,比六万晋军更不合时宜,也更不该出现在此处。
她看着广目天,脸上的错愕一点点退去,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凝重。
而她的思绪却似飘向极远处,口中轻轻呢喃,声音低得几乎要散在烟气里。
“他不是要率军入蜀吗?那五万梁军降卒尚未完全吃下,怎会去替李存勖统率大军?更何况……”
女帝声音顿了一下,眼底掠过一丝冷意。
“他会甘心屈居人下?”
广目天听见了。
她本就听力极好,女帝虽声音极低,她也听了个大概。
她心知此事若不立刻说清,恐怕会让女帝误会更深,连忙解释道:“岐王,并非韩教主真的在晋军中挂帅。”
女帝回过神来,目光重新落回她身上。
“这话什么意思?”
广目天不敢隐瞒,拱手道:“据传,李存勖与韩教主曾立下过一个赌约,若李存勖胜,韩教主便需投入李存勖麾下,为其效力。”
女帝眼底冷光一闪,唇角却泛起一丝极淡的不屑。
“痴心妄想。”
四字很轻,却冷得分明。
若韩澈真是那般轻易便肯俯首称臣的人,她又何至于看着他一次次从凤翔离开,看着他在梁晋之间、玄冥教中、陈仓营帐里搅动风云?
若他肯低头,凤翔岐王府早该有他的位置。
白日里,他可以替她理政、治军、筹谋天下。
夜里,他也该留在她身边,而不是远在陈仓,任她隔着山河与军报听他的消息。
这个念头只在女帝心底一闪,便被她压了下去。
她仍是岐王。
岐王不能在军情面前只想一个男人。
广目天头垂得更低了些。
她当然听得出女帝那声冷哼里的意味,却不敢在此时多说半句。
她只是继续禀告:“若韩教主胜,则李存勖需借兵六万给韩教主攻蜀。”
女帝眸光微动。
借兵六万。
攻蜀。
她忽然想起韩澈曾绕着弯向她提过借兵之事。
那时她并非不知他的用意,也并非不想帮他。
只是她深知不论中原是继续归梁还是归晋,一旦野心勃勃的韩澈入主蜀国,岐国危矣。
她身为岐王,不能为一己私情将岐国压上赌桌。
于是,她拒了。
却是不曾想,她并不是韩澈的唯一选择,就像他的女人也不止她一样。
女帝银牙轻咬,眼底浮起一丝不忿。
“从我这借兵不成,便转头去寻李存勖借兵。”
她声音不高,却带着压不住的恼意:“真有你的,韩澈!”
广目天微微一怔。
她不曾想这其中还有这么一桩旧事。
心中忽然有些酸涩。
她跟随女帝多年,见过女帝以女儿身撑起岐王之名,见过她在幻音坊中威仪万千,也见过她在岐国危难时一次次将自己的喜怒压在国事之后。
女帝不是无情,只是每一次动情之前,都先有凤翔、有岐国、有百姓、有李茂贞这个名字压在她肩上。
此时她不能劝,也不敢劝,只能将头低得更深。
“李存勖便是以赌约输与韩教主,又不忍冒犯盟友为由,陈兵六万大军于华山脚下,静待韩教主去取。”
话音落下,女帝眼中那点恼意骤然凝住。
她原本因韩澈旧事而起的情绪,在这一刻被更冷、更清醒的判断取代。
静待韩澈去取。
不忍冒犯盟友。
好一个名正言顺。
女帝慢慢站起身来。
案上书册被衣袖带起的风掀动一页,又轻轻落回去。
她的眼神一点一点冷了下去,像黄昏里最后一线暖色被夜色吞没。
“李存勖就是吃准了韩澈兜里装着五万梁军降卒要处理,没空去取那彩头。”
她声音冷冽,每一个字都像被压在齿间磨过。
“方才借机陈兵华州,以威胁我岐国!”
最后一个字落下,她一掌拍在案上。
案面轻震,笔架上的狼毫随之晃了晃,墨池中未干的墨汁也荡起一圈细纹。
广目天伏得更低,却没有出声。
女帝站在案后,胸口起伏并不剧烈,可绯色眼眸中怒意分明。
她与李存勖身份相当,皆是一方诸侯,皆要在乱世里守住名分与地盘。
正因如此,她几乎不用多想,便能看懂李存勖此举真正厉害之处。
六万大军陈于华山脚下,离岐国门户极近,却不攻蒲津关。
不攻,便不是撕毁盟约。
借韩澈赌约之名,便不是无故陈兵。
若岐国此时先动,李存勖便可说岐国心虚背盟,晋军不得不应。
若岐国不动,他便以六万精锐压在门外,让凤翔上下日日不得安宁。
等到将来形势再变,他真想动手,也可将这股兵锋推到“韩澈迟迟不来取兵”“赌约彩头未决”“岐国阻碍盟友行军事”之类名义上。
掩耳盗铃。
可史书春秋笔法之下,足以留下推诿空间。
李存勖这一手,既保持信义之名,又得威逼之实。
高明。
也足够狠辣。
书房里一时无人说话。
广目天偷偷抬眼,见女帝脸色阴晴不定,久久不语,心中微动,试探着开口:“岐王,那我们是否要出兵增援蒲津关?”
“不必。”
女帝答得极快。
她拂袖坐回案后,脸色仍然阴沉,却已从方才的怒意里抽出几分冷静。
增援蒲津关,听起来像是稳妥之策,实则未必。
晋军并未攻关,岐国若先调兵大动,便等于承认边境紧张,也等于将李存勖那柄尚未出鞘的刀正式推到台前。
更何况岐国兵马本就有限,一旦东线增兵,其他关隘便必然空虚。
若李存勖只是要逼她表态,她此时调兵,便是顺着他的手往套里钻。
广目天没有再劝。
女帝坐在案后,目光落在案上那卷被震乱的书册上,却并未看进去。
她想起了韩澈。
不是方才军报里那个被李存勖借来挂名的韩教主,而是当初凤翔凉亭中,那个站在她面前,语气平静地替她剖开岐国生路的韩澈。
那日风声不大,亭外草木尚青。
韩澈说,李存勖迟早要称帝。
他若称帝,国号必不会只是晋。
朱梁既亡,天下人心仍记大唐旧号,李存勖若想以正统压服诸镇,以“大唐”为号,便是最顺手、也最锋利的一把刀。
岐国若早一步向他称臣,不但可保凤翔免遭兵锋,还可将李存勖往登基称帝的路上推上一把。
而一旦李存勖越过李克用称帝,太原那位晋王又该如何自处?
父子名分,君臣名分,唐室正统,沙陀旧部,这些东西一旦纠缠起来,便不再是一封诏书可以压平的。
女帝当时听懂了。
她不是不知此策有用。
只是她是岐王李茂贞。
论辈分,李存勖不过是小辈。
论名望,李克用尚在太原,晋王之号未失。
她若在这个时候向李存勖低头,便等于越过李克用,向一个尚未正式登基称帝的后辈先陈臣礼。
岐王威严何在?
凤翔旧臣又会如何看她?
天下诸侯又会如何议她?
更何况,岐国虽弱,却也不是一开始便没有一战之心。
她心中总还存着一分侥幸:也许李存勖会顾忌盟约,不敢轻易背信;也许他忙于占据旧梁疆土,无暇西顾······
她想过很多理由。
每一个理由,都能让她暂时不去写那封信。
而今,那些理由都被华山脚下的六万晋军碾碎了。
书房中的夕阳又淡了些。
女帝微微闭目,长长吐出一口气。
“哎~”
那声叹息很轻,却像压着整个凤翔。
广目天伏在案前,听见这一声,心中竟有些发紧。
片刻后,女帝缓缓睁开眼。
夕阳映入她绯色眼眸,眸光轻轻一动,方才的怒意、酸涩、迟疑,都像被她一点一点收进了更深处。
她起身走向身后书架。
那书架上陈着许多卷轴,有岐国兵册,有幻音坊密报,也有与诸镇往来的旧信。
女帝从中取下一卷空白卷轴,回到案前,将其缓缓铺开。
广目天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疑惑。
女帝没有解释。
她伸手压住卷轴一角,另一手提笔,蘸了案上尚未凝固的墨。
笔锋悬在纸上时,她的手指微微停了一瞬。
这一笔落下去,便不是寻常书信。
它会从凤翔送往洛阳。
它会让李存勖多一分称帝的底气,也会让岐国少一分岐王独立的体面。
它不是正式降表,却比许多冠冕堂皇的盟书都更沉重。
女帝垂眸,终于落笔。
“晋王世子殿下钧鉴:”
墨迹在卷上铺开,黑得沉稳。
她写得不快。
每一个字都端正、清晰、克制,像是要将心中所有不甘都压进笔锋之内。
“岐国李氏谨启。”
写到这里,女帝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冷意。
岐国李氏。
她没有写“臣”。
因为李存勖尚未登基,大唐国号尚未昭告天下。
此信是意向,是推力,是试探,也是保境安民的一枚棋子,却还不是正式降表。
笔锋继续向下。
“自朱梁窃据神器,天下震荡,海内离心,兵戈相寻,生民涂炭。今梁祚既终,伪主授首,中原有归,四方属望。殿下承沙陀劲旅,扬银枪锋芒,扫荡凶逆,复张唐室旧业,此诚天命所归,人心所向也。”
写到“复张唐室旧业”时,女帝笔锋微顿。
唐室,这个名号在天下人心中沉了太久。
朱梁篡唐,诸镇并起,人人都说自己守土自保,人人都在争正统余荫。
可只要“大唐”二字重新被人举起,便有许多事会变得不同。
李存勖想要它。
她便给他一把火。
“昔大唐有天下,法度被于九州,声教加于四海。梁氏篡逆以来,纲纪陵夷,诸镇并起,各守一方,非敢忘唐,实以神器无主,天下未定,不得不各保疆土,以全宗庙生民耳。今殿下既定中原,又欲以大唐为号,绍续旧统,正名定分,则天下诸侯,当知所归。”
广目天跪在案前,静静看着女帝落笔。
书房里的夕阳已经从案头退到了窗棂边缘,光线一寸一寸暗下去,女帝肩上的金甲也不再似方才那般明亮,只剩边缘一点余辉,冷而薄。
可她手中的笔没有停。
“岐国僻处关西,地狭民疲,累年兵戈,府库空竭。然祖宗守土之心,未尝一日敢忘唐室。今闻殿下将正位宸极,中兴大唐,岐国上下,愿奉正朔,谨守藩礼,不敢复以偏邦自外于王化。”
写到“愿奉正朔,谨守藩礼”时,女帝指节微紧。
广目天看见了,却不敢出声。
那八个字太重。
重到像是在岐王李茂贞的冠冕上压下一层看不见的霜。
可女帝没有停。
她只是将笔锋压得更稳。
“但登极大礼未行,名分尚未昭告天下,岐国亦不敢先陈正式降表,以紊朝章。今特遣此书,先陈微诚:待殿下受命践祚,建国号于大唐,明诏四方,岐国即当具表诣阙,奉土称藩,纳贡修职,谨以臣礼事新朝。”
这一段落下,女帝心中反倒平静了些。
她给了李存勖想要的东西,却没有白给。
待殿下受命践祚。
待建国号于大唐。
待明诏四方。
这三个“待”,便是她留给岐国的最后分寸。
李存勖若想要岐国正式降表,便先把自己推上帝位,先让天下看见他要绍续唐室旧统,先让太原那位晋王看见他的儿子已经走到哪一步。
凤翔可以低头。
但这一低头,也要让别人付出代价。
女帝继续写道:“凤翔一隅,虽不足为重,然关中门户,蜀道咽喉,若得天朝抚纳,则可息兵安民,屏蔽西陲。岐国所愿,不过保境安众,使百姓免于锋镝,使宗庙不绝血食。若殿下能以唐室宽仁待之,岐国必以藩臣之节报之,不敢有二心。”
写到“使百姓免于锋镝”时,她眼底的冷意终于淡了几分。
岐王威严重要。
可是凤翔城中那些百姓,蒲津关后的村落,岐国这些年被兵火反复碾过的土地,也同样重要。
若称臣意向能换来边境不战,能让李存勖暂时不能名正言顺攻岐,能让岐国喘过这口气,那么这封信便值得。
“伏愿殿下顺天应人,早正大统,以慰天下望唐之心。岐国虽小,亦愿率先归命,以明关西向化之诚。”
最后几字落下时,窗外最后一线夕阳已经退到檐角。
书房一暗。
广目天不知何时起身,轻步退到一旁,取火折点燃了灯盏。
第一盏灯亮起时,昏黄灯火摇了一下,随即稳住。
第二盏、第三盏,火光沿着书房一点点铺开,接替了退去的夕阳。
女帝没有抬头。
她在灯火亮起时,写下最后一句。
“谨奉书以闻,伏惟殿下垂察。”
笔锋停了片刻。
随后落下结尾。
“岐国李氏顿首再拜。”
最后一笔收起,女帝手腕微抬。
墨迹尚湿,灯火映在字上,黑中泛亮。
她静静看了一会儿,像是在看那封信,又像是在看岐国接下来不得不走的一段路。
广目天点完灯,重新回到案前,不敢打扰。
书房内只剩灯火轻响,铜炉烟气缓缓上浮。
片刻之后,女帝拂袖一挥。
一股内力轻轻拂过卷面,墨迹转瞬蒸干。
她将卷轴合上,以素绳系紧,又取岐国印信封泥压好,推向案前。
“派遣使者,日夜兼程送往洛阳。”
广目天双手接过卷轴,神色郑重。
“是。”
她将卷轴捧在掌中,好似捧着一柄不见锋刃却足以牵动天下局势的刀。
临退之前,她忍不住抬眼看了女帝一眼。
灯火下,女帝仍坐得很直。
岐王君服的金边在火光里泛着沉光,肩上金甲不复夕阳下的耀目,却显得更冷、更沉稳。
她的面容没有太多表情,仿佛方才那封信不过是一桩寻常政务。
可广目天知道,不是。
这一封信,对岐国是生路,对女帝也是割舍。
她终究没有说什么,只深深一礼,捧着卷轴退了出去。
门扉轻轻合上。
书房重新安静下来。
女帝坐在案后良久,才缓缓起身,走向窗边。
窗外天色已近暮沉,远处屋脊只剩模糊轮廓。
凤翔城中灯火次第亮起,像一粒粒微弱却不肯熄灭的星。
更远处,山影沉沉,天边最后一点残辉被夜色一点一点吞没。
她望向西南。
那是陈仓的方向。
隔着山川、关隘、军营、降卒与无数尚未浮出水面的棋子,韩澈此刻或许仍在中军牙帐里批阅文书,或许正在降营中压服旧梁军官,也或许已经又将目光投向蜀道与兴元府。
他未必知道凤翔这一夜发生了什么。
也未必知道,她终于写出了那封早该写出的信。
女帝眼前的残辉恍惚了一瞬。
那一点光像是被风吹散,又像在她眸中化成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岐国该如何以最小代价保全,该如何推上李存勖一把,李克用父子之间的裂痕该如何撕开,他早在离开凤翔之前便已替她点明。
可她没有立刻照做。
不是不信他。
是岐王李茂贞这个名字太重。
重到她明知低头可保岐国,仍忍不住想再等一等,再看一看,再赌一次李存勖未必敢如此逼迫。
如今看来,是她迟了。
女帝垂在袖中的手指轻轻收拢,又缓缓松开。
她望着陈仓方向,绯色眼眸中掠过一抹极淡的颓然。
那颓然很快便被夜色遮去。
她唇瓣轻启,声音轻得像落在窗前的风,既像心声,也像呢喃。
“对不起,早该听你的。”
话音落下,窗外夜色彻底撑开。
书房里的灯火没有熄。
岐王府外,一骑快马很快自侧门离去。
马蹄踏碎暮色,沿着官道往东疾驰。
那封封好的卷轴被藏在使者贴身处,随着马背起伏,向洛阳而去。
凤翔城仍在夜色里沉默。
华山脚下,六万晋军尚未拔营。
陈仓方向,韩澈也尚未回头。
可这一夜之后,岐国已经亲手将一枚棋子推向了李存勖的帝座。
第417章 夜帐
夜色彻底沉下来时,留谷城外的大营仍未睡去。
白日里被马蹄、车辙、军令、登记声搅得滚烫的土地,到了夜里才稍稍冷了些。
山风从河谷间穿过,贴着营栅吹来,带起一阵旌旗轻响。
远处火把沿着营墙次第排开,像一条伏在夜色中的火线,将降营、赤心军营、西营水源、粮秣辎重与中军牙帐一一照亮。
明日便要拔营。
越是这种时候,越不能出乱子。
韩澈从西营回来时,肩上还沾着一点夜露。
他先去看了水源与粮仓,又绕去赤心军营外听了片刻军中动静,最后经过降军前四营的边缘,确认各营值夜之人都按新定的名册轮换,这才往中军牙帐走。
沿路有巡夜兵卒见他,纷纷垂首行礼。
韩澈摆了摆手,没有多言。
这几日,他把陈仓留谷城外这片营地压得太紧。
降卒才归附,旧梁禁军刚改赤心军,前四营旧军官与低阶军头互相争人,王彦章刚刚正式向他效忠。
再加上明日拔营,车队、家眷营、伤兵、粮秣、军籍、旧属名册,任何一处出问题,都会牵动整支新军的根基。
他不能不巡。
也不能只靠别人替他巡。
中军牙帐外灯火明亮,帐前亲卫立得笔直。
韩澈走近帐门时,脚步却忽然顿了顿。
鼻尖莫名有些发痒。
他抬手挠了挠,像是无端被什么念头勾了一下,随后抬头望向东北方向。
夜色中,群山轮廓模糊,星光稀疏。
留谷城在后,陈仓在前,再往东北,便是凤翔。
他看了片刻,眼底浮出一点若有若无的笑意。
这个时候,岐王府里的那位,莫不是又在想他?
身后脚步声轻轻一停。
钟小葵原本陪他一道巡营回来,见他忽然望向远处,也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夜里看不清太远,只能看见漆黑山影与一线暗沉天幕。
“怎么了?”
她声音仍是清冷的,只是与旁人说话时不同,冷意下藏着一点不易察觉的关切。
韩澈收回目光,掀帘入帐。
“没什么。”他笑了笑,“就是在想,岐王那封向李存勖称臣的信,有没有送出去。”
钟小葵站在帐门外的一瞬,眼神微微一动。
心中恍然,留谷城的东北方向,的确是凤翔。
她又往东北方向瞧了一眼,眸色淡淡。
岐国那位女帝,她虽没见过,不过据说美艳异常。
幻音坊那群女子也不是寻常江湖门派中的女弟子,尤其是那九天圣姬,一个个或清冷、或妩媚、或端庄、或妖娆,偏偏都极懂得如何让男人移不开眼。
钟小葵心里冷哼了一声。
她当然不会在这种时候真去计较,可也不能全然掉以轻心。
韩澈身边已经有陆林轩,她若再不警惕些,让更多的妖艳贱货挤进来,怕是连自己该站的位置都要被人一点点挤没了。
她收回视线,跟着韩澈进入中军牙帐。
帐内灯火比外头更稳,主案上文书堆了数摞,有些已经批过,压在案角。
有些尚未拆开,封泥仍在。
有些则被韩澈用竹简、木牌分门别类压住,旁边还有几张新画的营地行军图。
韩澈在主案后坐下,顺手解了外袍上的一枚扣结。
钟小葵走到案前,问道:“岐王李茂贞素来桀骜,会愿意向李存勖一小辈俯首称臣?”
韩澈抬眸看她,笑意里带着几分懒散。
“被磨平了棱角呗。”
钟小葵想了想,没有立刻反驳。
岐国这些年确实不好过。
被梁国攻打,被蜀国倾轧,凤翔城前不久还被朱友贞率大军围了近两个月。
再桀骜的人,经历这一连串的打击,也迟早会学着在该低头的时候低头。
钟小葵道:“也是!”
“更重要的是,李存勖已经给岐国上压力了。”
韩澈从主案左侧抽出一本文书,递给钟小葵:“凤翔城固然坚韧,能挡得住朱友贞,却未必挡得住李存勖。”
钟小葵接过,翻开一看,里头记录的皆是晋军动向,有探子截获的军粮转运消息,也有马面从北线传回的简报。
最新一封写得并不长,却十分要紧:李存勖假借昔日赌约输与韩澈之事,陈兵岐国边境,名义上是备好六万大军等韩澈去取,实则以晋军锋芒压迫凤翔。
钟小葵越看,眉头便皱得越紧。
她抬眼看向韩澈,血色眼眸里冷光微动。
“他就不怕你真去要那一支大军?”
韩澈看了看自己案上堆得已经有些杂乱的文书,又摊了摊手,语气无奈。
“他就是吃准了我没那个空闲去接收他那支大军啊。”
钟小葵顺着他的视线看去。
案上的文书层层叠叠,有赤心军名册,有降军四营旧属登记,有伤兵安置,有家眷营迁徙,有明日拔营车队编序,还有从各地传来的密报。
她看着看着,眼底那点冷光又变成了替他生出的怒意。
“哼!”钟小葵冷声道,“这李存勖倒是好手段。”
韩澈知道她是在替自己生气,却没有点破,只拿起案上一支朱笔,轻轻转了半圈。
“这对我而言,倒也并非坏处。”
钟小葵看向他。
韩澈道:“此事一出,至少在世人眼中,我便不再只是玄冥教教主,不再只是一个凶名赫赫、藏在暗处的暗杀组织首领。”
他将朱笔放回笔架,声音不疾不徐。
“李存勖一路攻克汴州、洛阳,灭梁之势已成。”
“他拿我与他赌约之事做文章,便等于亲手告诉天下,我韩澈是能与他坐在一张桌上对赌的人。”
“这个名声眼下未必有用,可待我拿下蜀地,另立根基之后,便会有人重新衡量我。”
钟小葵没有说话。
韩澈继续道:“江湖人怕玄冥教,真正有能力的人却未必愿意投一个只会杀人的玄冥教主。可若他们知道,我能与李存勖对赌,能借势灭梁,能吞下降军,能夺蜀地,便会有人想来看看,我这里有没有他们的位置。”
钟小葵眼底的凶芒渐渐散了些。
她并不喜欢李存勖借韩澈之名压迫岐国,也不喜欢韩澈被旁人拿来做筏子。
可她知道,韩澈说得没错。
名声这种东西,在江湖上或许是凶名更管用。
可要起势,要称霸一方,要收拢人才,只靠玄冥教的凶名远远不够。
韩澈顿了顿,又道:“而且,李存勖陈兵岐国边境,也可以防止岐国在我们背后搞小动作。”
钟小葵眉梢微动。
“你还防着岐国?”
“为何不防?”
韩澈笑了笑:“盟友是盟友,岐国是岐国。”
钟小葵看了他片刻,忽然轻轻哼了一声。
“你倒是什么都算。”
“算不尽。”
韩澈靠在椅背上,眼底笑意淡了些:“若真算得尽,我便不用夜夜批这些东西了。”
钟小葵垂眼看向案上堆积的文书。
灯火映在纸面上,照出一道道密密麻麻的字迹。
她忽然想起这三日韩澈不是在营中巡查,便是在牙帐里批文书。
白日里整军,夜里分派人手,清晨又要安抚降卒与诸将。
她心中原先还因韩澈不曾去寻她而有些幽怨,此刻看着这些文书,那点抱怨便像被风吹散了一样,慢慢淡了。
她不是不想韩澈陪她。
只是她也知道,韩澈若真为了儿女私情误了军中大事,她反而不会安心。
钟小葵将文书放回案上,声音仍旧清冷,却带上了几分压不住的心疼。
“即便眼下关头十分重要,也不能这般累着自己,你所做的事都非一日之功,能缓便缓缓。”
韩澈摇了摇头。
“等忙过这一阵吧。”
他低头抽出一张降军四营名册,随手翻了几页。
“降军之中有不少可用之人,等彻底收服这支降军,之后便能轻松一些。”
钟小葵神色复杂。
她知道在这些事情上,是劝不动韩澈的。
韩澈若是那种能因为旁人一句“缓一缓”便停下来的人,也走不到今日。
她索性不再劝,只低声道:“嗯!不过你也得注意自己的身体,你若垮了,这支降军就是立时整编成功,也无用。”
韩澈看着她,忽然伸手一拉。
钟小葵猝不及防,被他拉得身子一歪,下一刻便坐到了他腿上。
她刚要开口,腰间已被一只手臂轻轻扣住。
韩澈将她搂进怀里。
钟小葵身上总带着一点凉意,像夜里的冷玉。
可贴近之后,那凉意下又有柔软的温度。
他下巴搭在她肩上,声音低了些。
“放心吧,这点道理我还是知道的。”
钟小葵身子僵了一瞬,随后慢慢放松下来。
帐外隐约有巡夜脚步声经过,帐内灯火却安静得近乎暧昧。
她这些年来已经冷惯了,并不是什么温柔的人,可在韩澈怀里,肩背却不由自主软了几分。
韩澈继续道:“明日要拔营启程,前往兴元府。赤心军虽已完成整编,但还需你多费心盯着点。尤其是董璋、赵承、刘季安、孙成四人,他们刚得新职,心中既有感激,也有不安。新补入的十七名校尉又来自兴元府之军,双方磨合时难免生出些暗刺,还有……”
“还有家眷营。”
钟小葵打断他。
她侧了侧脸,声音比平日低了些。
“我知道的,赤心军旧属的家眷若安置不好,人心便稳不住。拔营途中若有人借家眷生事,军纪也会受扰。我会派人盯着,不让他们与前四营家眷混乱,也不会让人借看护之名欺辱妇孺老幼。”
韩澈搂着她的手紧了紧。
“还好师妹回到了我的身边。”
这句话他说得并不轻佻。
钟小葵心口微微一动。
韩澈的呼吸落在她耳畔,温热而真实。
他声音里带着一点难得的后怕:“不然,我还得累上几成,怕是连这片刻闲暇都难有。”
钟小葵眉梢止不住地扬起。
她明知韩澈这话里有情,也有用人之意,可她还是喜欢听。
她等了太久,错过了太久,误会了太久。
如今能坐在他怀里,听他说一句“还好师妹回到了我的身边”,便像是那十年空白被人轻轻补了一角。
“那是!”
钟小葵唇角微扬,语气里压不住一点得意:“若无我,你这中军牙帐怕是还要乱上三分。”
韩澈轻笑一声,忽然偏头,一口咬住她耳垂。
钟小葵整个人倏地一僵。
“嘿。”
韩澈含糊道:“夸你两句,倒让你喘上了。”
他的话就在耳边,可钟小葵却几乎没听清。
耳垂上传来的触感极轻,却像一根细线猛地扯住了她所有心神。
她脸颊原本只是微微发热,此刻却瞬间红透,透成一片粉色,连眼神都空了一瞬。
中军牙帐。
主案。
灯火。
外头还有亲卫巡夜。
这些东西本该让她保持清醒,可越是这样,她越觉得耳畔那点温热烫得吓人。
她不是第一次与韩澈亲近,可在牙帐之中,被他这样毫无预兆地逗弄,仍让她一时间失了所有气力。
她靠在韩澈怀里,呼吸乱了几分,想推他,又舍不得真推,只能低声道:“别……别这样。”
韩澈本也没打算在此处真做什么荒唐事。
见她投降,他便松开了她,只将她仍旧圈在怀里,笑着看她侧脸。
“师妹,你也太敏感了。”
钟小葵缓了好一会儿,才回过神来。
她扭头嗔了他一眼,眼角还带着一点未褪尽的红意,偏要摆出冷脸。
“也不知你从哪里学来的这般手段,不知以往又与多少女子厮混过。”
韩澈咧嘴一笑,并不刻意辩驳。
“那只是因为我知道师妹的弱点而已。”
他顿了顿,声音故意低了些。
“而且不止一处,师妹想不想试试旁的地方?”
钟小葵身子一颤,像是方才那阵酥麻又顺着耳根泛了回来。
她立刻瞪他,眼里羞恼交杂。
“待会儿被人瞧见,看你怎么收场。”
韩澈却丝毫不惧,反倒一脸无辜地看着她。
“可师妹你不就是想被林轩撞见吗?”
钟小葵心头猛地一虚。
那一点藏在心底的念头,被韩澈轻飘飘点破,像藏在袖中的小刀忽然落到了灯下。
她连忙回过头,不肯再看他,又怕自己逃避得太明显。
便冷哼一声,低声嘀咕道:“林轩,叫得真是亲热。”
韩澈凑到她耳边,呼吸轻轻拂过她耳侧。
“叫小葵就不亲热了吗?”
钟小葵脸上好不容易压下去的一点热意,瞬间又翻了上来。
“别、别闹。”
这一次,韩澈没有再逗她。
他只是抱紧她,脸庞越过她肩头,轻轻贴在她滚烫的脸颊上。
“我没闹。”
他的声音忽然认真了些。
“只是想好好陪陪你,这些天太忙了,都没有顾及你的感受。”
钟小葵心头顿时一软。
她原本那点羞恼、吃味、心虚,都被这句话抚平了些。
她靠在韩澈怀里,声音低了下来。
“我知道的,只要你还在想着我,就够了。”
韩澈安静了一息,忽然又轻笑。
“小葵真好骗。”
钟小葵立刻咬牙。
她当然不觉得韩澈是真在说她好骗,只当他又在逗弄自己。
可越是如此,她越恨不得回头咬他一口。
“你……”她恼得声音都轻了几分,“你这个人,讨厌死了。”
韩澈笑而不语,只抱着她坐了一会儿。
帐外夜风偶尔掀动帘角,火光随之一晃。
两人谁也没有再提岐国、李存勖、降军、拔营。
仿佛这片刻里,中军牙帐外那些压在韩澈身上的文书与军令都暂时远了些。
可也只能是片刻。
钟小葵终究还是狠下心,从韩澈怀里挣了出来。
她站起身时,脸上的红意尚未全退,却已经重新敛回钟馗该有的清冷。
“我回赤心军营。”
她抬手整理了一下衣襟,又看了眼案上的文书。
“明日拔营,赤心军那边还有许多事要安排,家眷营也得提前分派人手看护。”
韩澈看着她,点了点头。
“辛苦师妹了。”
钟小葵原本已经转身,闻言脚步一顿,唇角极轻地扬了一下。
“知道我辛苦,便少惹我生气。”
说完,她掀帘离去。
夜风灌入帐中,又很快被帘幕隔开。
韩澈看着帐帘落下,眼中笑意渐渐收敛。
他拿起案上一份文书,刚翻开没多久,帐外便传来亲卫禀报。
“教主,赵先生回来了。”
“让他进来。”
片刻后,赵莹入帐。
他仍是一身宽袖长袍,文士打扮,眉眼清正,进帐后先向韩澈行礼。
中军牙帐主案旁,韩澈已让人替他设了一张小案,上面摆着笔墨、空白簿册与几卷待抄录的名籍。
这个位置不在主案之下,却离主案极近。
近到韩澈一抬眼,便能看见他写了什么;也近到他只要稍稍侧耳,便能听清韩澈如何处理军务。
他没有多说,只在小案前坐下。
韩澈一边整理主案上的文书,一边问道:“王景那边情况如何?”
赵莹拱手,礼数周全。
“王景他们虽在那一夜抢占先机,拉拢了不少人,但距离两万之数还有不小差距,而且越往后,他们的处境越难。”
韩澈手中动作未停。
“说说。”
赵莹道:“一开始被王景等人拉拢的,多是原本在旧军官手下不得志、又在长安那夜被王景等人劝动过的降卒。这些人或求活路,或求新军职,或不愿再受旧梁军官节制,故而动得快。可如今旧梁军官已经回过味来,杜晏球等人又去见过王彦章,降营之中许多人开始观望。”
韩澈点了点头。
赵莹继续道:“王景等人有先机,却无旧日官位名分;旧梁军官有旧部情分,却一时拿不出新前程。眼下双方都在争,但越往后,降卒越会看教主究竟更偏向哪一边。若教主不表态,王景那边便难免后继乏力。”
韩澈笑了笑,抬眼看他。
“你就没帮帮他们?”
赵莹正要回答,开口却仍称:“教主……”
刚说出二字,韩澈便停下整理文书的手,一脸痛心疾首地看着他。
“玄辉,你至今仍不肯叫我一声主公。”
赵莹脸色微微一黑。
他随王景一同来见韩澈,被留在中军牙帐担任文书,满打满算也就两日。
可这话从韩澈嘴里说出来,倒像是他已经做了韩澈两三年属下,至今还不肯归心一般。
赵莹沉默片刻,终究还是拱手一礼。
“主公。”
韩澈双眼微微眯起,满意地点了点头,又低头继续整理文书。
“哎,这就对了嘛。”
赵莹嘴角几不可察地抽了一下,重新端正坐姿。
“主公若真想让莹帮王景等人,便不会当夜留下莹于中军牙帐担任文书。”
韩澈向他投去一个赞许的眼神。
“玄辉懂我。”
赵莹权当没有看见他的眼神。
“主公想栽培王景等人的能力,好让他们能够尽快独当一面,与降军之中的旧梁军官分庭抗礼,这是毋庸置疑的,只是莹有一事不解。”
韩澈没去看他,手中继续将一份份文书按照营务、粮秣、军籍、家眷、探报分开。
“玄辉直言即可。”
赵莹也不客气。
“若王景等人最终没能在降军之中拉起两万人,与旧梁军官的队伍分庭抗礼,主公又当如何整军?”
韩澈将主案上一摞文书码放整齐,随后开始整理另一摞。
“还是会让他们单独成军。”
赵莹眼神微动。
韩澈继续道:“并在接下来攻蜀的战争中,给他们优先扩张之权。”
赵莹心中顿时有了底。
他虽未显露太多情绪,却暗暗替王景松了口气。
韩澈当日给王景两万人之限,看似逼得极紧,可原来这条路并非只有成与败两种结果。
王景若能凑足两万,自然可立刻成势;若不能,只要展现出足够胆识、手段与聚众之能,韩澈仍会给他单独成军的机会。
区别只在于,前者是立刻拥有分庭抗礼之资,后者则要在攻蜀之战中继续拿命去扩。
赵莹心中又浮起另一个疑问。
他看向韩澈,措辞比方才更慎重些。
“王彦章已正式向主公宣布效忠,主公为何还要将降军拆解,并扶持王景等人与之抗衡?”
这话已经说得十分委婉。
他心中真正想问的是:主公如今尚未真正起势,便在降军内部布置制衡,是否太早?王彦章刚刚效忠,若感受到猜忌,又是否会寒其心?
韩澈知道他话中未尽之意。
他手中动作微微一顿。
灯火下,他的神情比方才沉了些。
“因为王彦章的能力不够。”
赵莹一怔。
韩澈继续道:“他不足以成为我的三军统帅,所以他不宜在我的军中拥有过重威望。”
赵莹实在没有想到韩澈会给出这样的回答。
在他看来,韩澈愿意与王彦章说出那般愿景,愿意让王彦章从旧梁忠义中走出来,又让王彦章成为降军安抚使,足以证明韩澈对王彦章极为看重。
可现在韩澈却说,王彦章能力不够。
这句话若从旁人口中说出,或许显得狂妄。
可韩澈说得很平静,没有半点轻慢,反倒像是在陈述一件经过反复衡量后的事实。
韩澈见赵莹没有立刻回答,便将手中一卷名册压好,缓缓道:“我的确看重王彦章。”
他抬眼看向赵莹。
“但看重,不等于要将他放到不适合他的位置上。”
赵莹神色渐渐凝重。
韩澈道:“王彦章是一员难得猛将,忠义、勇烈、治军也有一套。若论冲阵、破敌、临阵决断,天下能胜过他者不多,他无疑是战术上的巨人。”
赵莹眼中微光一闪。
韩澈声音低沉,继续说道:“可他也是战略上的矮子。”
帐中灯火轻轻一晃。
赵莹垂眸,轻声重复:“战术上的巨人……战略上的矮子……”
这八个字落入他心中,竟比寻常长篇大论更有分量。
韩澈道:“王彦章的军事能力,高度依赖个人勇武和战场直觉,他适合做先锋,适合做战术执行者,适合在我定下大略之后,替我撕开敌阵、打穿敌胆。可若让他独自主持复杂战局,让他在数条战线、粮道、人心、政略、虚实、诱敌、守险之间做取舍,他未必能胜任。”
赵莹慢慢点头。
他想起旧梁伐岐之战。
王彦章很强,强到足以让人忽略许多东西。
可朱友贞那一战真正败得轻易,绝不仅仅因为王彦章不勇,也不是因为梁军没有精锐。
赵莹抬头道:“主公这巨人与矮子的评价,很妙!”
他停顿片刻,继续道:“王彦章在战略上的确有所欠缺,若随朱友贞伐岐的是杨师厚,梁军定不会败得那般轻易。”
韩澈点了点头,却道:“你说得很好,但不在关键点上。”
赵莹眉头微蹙。
随即,他像是想到了什么,眼神微微一亮。
“不知主公的战略有何特殊之处,可否与莹详谈一番?”
韩澈咧嘴一笑。
“可以啊。”
赵莹眼中露出期待之色。
下一刻,他便看见韩澈将主案上刚整理好的两大摞文书,一摞一摞搬到了他面前的小案上。
赵莹脸上的期待僵住了。
两摞文书压在小案上,厚得几乎能挡住他的半张脸。
上头有降营名册,有家眷营迁移安排,有粮秣调拨,有明日拔营队列,有几封未批示的密报,还有几份需要重新核对的军职名单。
韩澈拍了拍手,嘴角笑容温和。
“处理完这些文书,我便告诉你。”
赵莹看了看文书,又看了看韩澈。
“主公,降军整军在即,这不合适吧?”
韩澈大手一挥,面色肃然得仿佛在说一件天经地义之事。
“玄辉有宰相之才,迟早为我之宰相,怎会不合适?”
赵莹伸手撑着小案,想要起身。
“主公的夸赞,莹心领了,只是……”
韩澈按下他刚刚撑起的身子,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没什么好只是的。”
他语气诚恳。
“玄辉啊玄辉,主公我都如此相信你了,你要为主公我分忧才行。”
赵莹看了眼那些文书,又看向韩澈,还想挣扎。
“主公……”
韩澈却不给他机会。
话音未落,他已转身往帐门走去。
“玄辉,拜托你了!”
帐帘一掀,河风立刻灌入帐中。
赵莹站起身来时,韩澈人已经出了中军牙帐。
门帘落下,帐内只剩灯火晃动,以及小案上两大摞沉甸甸的文书。
赵莹站在原地,袖角被风掀得轻轻一动。
他忽然有些明白,王景为何会被韩澈几句话逼得甘愿去赌那两万人。
这位主公,总能把人推到一个不上不下的位置。
拒绝,似乎显得自己无能。
接受,又明知被他牵着走。
偏偏他给你的不是虚假的好听话,而是一条看得见却必须自己去走的路。
赵莹垂眼看着那些文书,在一阵深深的无力感拖拽下,重新坐回位置。
他呆了片刻,嘴角却慢慢浮现出一抹笑。
有些无奈,也有些趣味。
这位主公,倒真让他想起史书上那位汉太祖高皇帝。
能识人,能用人,也能无赖得理直气壮。
只是,究竟是不是能够终结这乱世之人,还得再看看。
赵莹伸手取过最上头一本文书,翻开第一页。
眼下,他得先熬个夜。
韩澈出了中军牙帐,迎面被河风一吹,顿觉肩头轻了几分。
帐外夜色正深,巡夜火把被风吹得左右摇晃。
亲卫见他出来,正要跟上,韩澈摆了摆手,自己晃晃悠悠往留谷城方向走。
将文书交给赵莹,他当然不是真的毫无保留。
那些文书他大致都看过一遍,哪些能批,哪些不能批,哪些可让赵莹试着处置,哪些只需抄录整理,他心里有数。
此举一半是偷懒,一半也是试人。
赵莹若真有宰相之才,便该从这些杂乱的军政文书里看出他韩澈整军的骨架。
若看不出,也不急。
人总得磨。
韩澈走过营门时,回头看了一眼中军牙帐。
帐中灯火仍亮。
他笑了笑,继续往城里去。
留谷城夜间比白日安静许多。
城门处守军见是韩澈,立刻放行。
城内街道上只有零星灯火,县衙方向却仍亮着灯。
陆林轩这些日子住在城中,替他盯着城内粮草、关隘队、情报传递与小鱼那边放开的蜀国消息。
韩澈进城后,便直奔县衙。
尚未进门,便在县衙门口看见了陆林轩。
她像是正要出门,手里还捏着一封信。
见到韩澈的一瞬,那双清亮的眼睛立刻亮了起来,眉梢也微微扬起。
“韩大哥。”
她快步迎上来,声音里藏不住惊喜。
“我正要去找你呢,不曾想你自己来了。”
韩澈上前,自然而然拉住她的手,便往县衙里走。
“有什么重要的事情啊?”
陆林轩反手扣住他的掌心,眉眼弯成月牙儿。
“有两件事。”
她随韩澈进了县衙正堂,堂中灯火温暖,和中军牙帐里的肃杀不同,倒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第一件,是蜀王王建苏醒了。”
韩澈拉着她在正堂坐下,神色并无意外,只示意她继续。
陆林轩道:“小鱼那边放开的消息已经陆续往成都府传,王建若得知安重霸背叛,兴元府易主,定然不会坐视。他一旦重新主事,蜀国朝中那些人便有了主心骨,多半会组织大军讨伐。”
她说到这里,眉头微微一蹙。
“这对于我们的计划有利,蜀军若主动来攻,便等于给了我们在兴元府外立威、整军、收拢人心的机会,只是……”
韩澈看向她。
陆林轩神色认真了些。
“前提是我们顶得住蜀国的攻势,百足之虫,死而不僵,蜀国再如何内耗,毕竟还有地利、粮草、旧臣、军镇,我们不能轻敌。”
韩澈眼中浮出一抹笑意。
陆林轩不再只是当初那个跟在李星云身边闯江湖的小师妹。
她会吃醋,会撒娇,也会在夜里等他进城。
可她同样会看军情,会想蜀国反应,会提醒他不能因得了兴元府便小瞧成都府。
韩澈点头道:“放心,谋局之时,可轻其势;临阵之时,却不可轻其兵,蜀国这条虫子虽已半死,可临死挣扎时,咬人也疼。”
陆林轩眉头舒展。
“嗯,你心里有数就行。”
说完,她将手中那封信递给韩澈。
“第二件,是日游神送来的消息。”
韩澈接过信。
陆林轩坐得近了些,低声道:“吴国那边已开始挖掘海昏侯墓;李嗣源出现在光州,并与通文馆亚圣李嗣昭碰面;还有,我师哥在楚国时隐时现,衡山分舵那边已确定大概方位,只是还没能接触到。”
韩澈还没拆信,先抬眼看她。
“不是说两件事吗?这不就三件事了?”
陆林轩眨了眨那双水灵的眸子,一脸无辜。
“但它写在一封信里,不是吗?”
韩澈也跟着眨了眨眼。
“你说得有道理。”
陆林轩忍不住笑了一下。
韩澈拆开信,迅速看了一遍。
日游神的信写得很规整,言及海昏侯墓的方位已由温韬确认,玄冥教人手开始封锁周边,挖掘之事正在推进。
信中还提到光州方向出现通文馆人手,李嗣源与李嗣昭已经碰面。
至于楚国那边,李星云行踪飘忽,偶尔露面,又很快隐去,衡山分舵只能确认大致方向,尚未找到合适机会接触。
韩澈看完,心中大致有数。
日游神没有提威胁温韬之事。
想来是知道这封信会过陆林轩的手,怕引起不必要的误会。
温韬与上官云阙跟李星云关系不浅,陆林轩又仍念着师哥,若知道他这边几乎是半押着温韬去挖海昏侯墓,免不得要多想。
日游神倒也算细心。
至于李嗣昭……
韩澈指腹轻轻摩挲着信纸边缘。
李嗣昭早已出现在吴国境内,只是一直未露面。
等李嗣源与李星云分道扬镳,他才与李嗣源碰头。
如此看来,李嗣源接下来是要有大动作了。
还有李星云。
韩澈眼神微沉。
李星云如今已算资深大天位高手,他若想现身,旁人自然能看见。
他若想隐匿,寻常探子根本盯不住。
衡山分舵能确认大致方位,已算不易。
要接触他,那得等李星云自己愿意才行。
陆林轩见他看完信,忍不住凑近一些。
“韩大哥。”
“嗯?”
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动堂外夜色。
“今晚还走吗?”
韩澈抬眼看她。
灯火下,陆林轩眼中带着一点期待,又强撑着不让那期待显得太重。
她这几日也忙,忙着城内事务,忙着情报,忙着替他把蜀国消息一点点放出去。
可她到底也在等他。
上次韩澈虽来用了药膳,夜里却并未留下。
韩澈没有回答得太快。
他先将信折好,放在案上,随后起身,俯身将陆林轩抱了起来。
陆林轩低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肩。
韩澈抱着她往后堂走去,声音带着一点笑,也带着这几日难得的松弛。
“不走了。”
堂外夜风轻轻掠过,县衙灯火摇了一下,又稳稳亮着。
中军牙帐里,赵莹还在灯下翻看文书。
赤心军营中,钟小葵正冷着脸安排明日拔营诸事。
留谷城外,降军前四营仍在暗潮涌动。
而城内这一盏灯下,陆林轩等到了韩澈这一句不走了。
第418章 动手
吴国光州以南的大别山北麓,正午一过,天色便沉得极快。
前一刻尚有残阳斜照山林,后一刻,远处天边便有乌云如潮般卷来。
云头压得极低,层层堆叠,好似一座黑沉沉的山倒悬在天穹之上。
风先从山脊后头起,掠过高处松柏,扑入林间时,已成一股翻涌的暗流。
整片山林被风掀起一阵又一阵翠绿浪潮。
树冠摇晃,枝叶翻卷,草木伏低又扬起。
那些原本细碎的虫鸣鸟叫,被风声压得几乎听不见,唯有枝叶相撞的哗啦声,一层追着一层,好似这座山正被什么看不见的巨手来回搅动。
林中,李嗣源立在一株老树旁,青袍被风吹得鼓荡不止。
他一手握着折扇,扇骨有一下没一下地敲在掌心。
那张脸依旧温和,眉宇间却比从前多了几分被逼入绝境后的深沉。
李嗣昭在他身侧不远处缓缓走来
“大哥。”
他看向李嗣源,语气沉稳。
“你所说的温韬与上官云阙二人,便是在此处失去踪迹的。”
李嗣源手中折扇轻轻一顿,目光扫过林间。
这里看似只是大别山北麓一片寻常林子。
可那温韬与上官云阙,并不是寻常人。
盗圣温韬,武功虽弱些,但除武功外的其余手段颇有些神秘。
上官云阙虽行止古怪,却也是不良人天罡校尉之一,武功不弱。
这二人是除李星云本人之外,知晓龙泉宝藏下一步线索的关键人物,这样两个人在吴国境内忽然没了踪迹,事情绝不简单。
李嗣源沉声问道:“就没有一点线索?”
李嗣昭沉思片刻,回道:“倒也不是一点线索都没有,不过那只是我的猜测。”
李嗣源眉头舒展些许,折扇重新敲在掌心。
“说说你的猜测。”
李嗣昭又往前走了几步,抬手拂开一根被风吹得横斜的枝条。
“有时候,没有线索就是最好的线索。”
他声音不高,却被风送得很清楚。
“若只是温韬与上官云阙用了手段自行离去,他们仍需过淮水,我已于淮水沿岸渡口设满了暗哨,不可能毫无察觉。若是被吴国道门追杀,也该有交手痕迹。”
李嗣昭垂眼,环顾四周。
“可这里太干净了。”
他抬头看向李嗣源。
“能将痕迹处理到这般地步,必然是专业的人干的,而今吴国之内,能做这些事情的,除却我们通文馆之外,便只有玄冥教。”
“玄冥教”三个字一入耳,李嗣源手中的折扇停住了。
风卷过两人衣袍,扇坠轻轻一晃。
李嗣源微眯的眼缝里透出一抹精芒,却没有立刻说话。
李嗣昭自漠北返回中原后,便火速赶往吴国。
他没有第一时间与李嗣源碰面,而是在李嗣源与李星云一行人被吴国道门追杀之时,接管了那些随李嗣源出走的通文馆门徒。
吴国境内本也有通文馆分馆,只是这些分馆中有不少人仍效忠晋国,效忠太原那位晋王。
李嗣昭来后,第一件事便是清理这些旧线,将能用者收回,不能用者除去,再一点点重新织起通文馆在吴国的暗网。
也正因如此,他比李嗣源更早、更直接地触碰到吴国境内那些盘根错节的暗处势力。
其中最让他忌惮的,便是玄冥教。
清洗通文馆旧网时,曾与吴地玄冥教有过几次短暂碰撞。
虽然每一次,他都是一触即退。
可即便只是这几次轻触,李嗣昭便已然窥见那张网有多大。
吴国江湖、商旅、码头、驿路、甚至朝堂内外,似乎都有玄冥教影子。
若说吴国道门还在明面上喊打喊杀,那玄冥教便像沉在水底的黑线,不见浮纹,却不知缠住了多少人的脚踝。
李嗣昭没有把话说满,只道:“我虽不敢断定玄冥教已控制整个吴国朝堂,但至少在吴国之内,他们的势力远在道门之上,也远在如今的通文馆之上。”
李嗣源轻轻敲了敲扇骨。
风声里,那一声显得极脆。
片刻后,他道:“如果是玄冥教的话,暂时就不要查那两个人了。”
李嗣昭看向他。
李嗣源语气平静,像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梁国已亡,李存勖那边大势已稳,李克用也该腾出手来找我们的麻烦了,眼下不宜与韩澈结梁子。”
他顿了顿,眸色更深。
“必要时候,可能还要去寻求那家伙庇护一二。”
李嗣昭神色顿时凝重。
义父李克用,始终是压在他们头顶的一座大山。
从前他们在通文馆中,尚可借父子、义子、太保这些名分遮掩心思。
如今李嗣源叛出晋国,又带走通文馆数位门主与大量精锐,李克用不可能置之不理。
朱梁一亡,李存勖得中原,太原那边的手很快便会伸过来。
只是……
李嗣昭迟疑片刻,道:“李存勖赌约输给韩澈,要借兵六万给韩澈的事情,大哥也是听说了的,那韩澈明显与李存勖关系不一般,大哥确定他会庇护我们?”
李存勖赌约输给韩澈,要借兵六万给韩澈之事早已传开,近乎人尽皆知。
李嗣源折扇重新动了起来。
一下。
又一下。
敲在掌心,像在敲一盘棋上的节奏。
“你以为,李存勖与李克用之间就没有矛盾?”
李嗣昭一愣。
狂风正好从两人之间卷过,吹得他衣袍猎猎作响。
“这不能吧?”他皱眉道,“他们毕竟是亲父子。”
“亲父子~”
李嗣源轻声重复了一遍,唇边浮起一点意味不明的笑:“古往今来多少皇家父子相残,哪一对不是亲父子啊!”
李嗣昭张了张嘴,想说李克用目前只是晋王,可想及李存勖已然灭梁入主中原,似乎也差不了多少了。
李嗣源抬眼望向远方。
乌云已经压到山头,天色比方才更暗。
风里带着雨意,也带着一种山雨欲来前的湿冷。
“正常来说,父子同心,自是难破。”
李嗣源缓缓道:“可李存勖不是寻常儿子,李克用也不是寻常父亲。”
“一个刚灭朱梁,手握中原锋芒;一个仍坐太原,名为晋王,旧威深重。”
“若李存勖只是替父取天下,尚且无事,可若他想自己坐上那个位置呢?”
李嗣昭目光微动。
李嗣源继续道:“再说韩澈。”
折扇敲掌的声音停下。
“你觉得韩澈这种野心勃勃之人,会想看到李克用与李存勖父子同心,一统天下吗?”
李嗣昭恍然。
“大哥是说,那韩澈挑拨了他们父子关系?”
李嗣源摇了摇头。
“不知道。”
他说得很坦然。
“但我感觉韩澈肯定会这样做。”
这句话落下,林间忽然更冷了些。
不是因风。
而是风里多了一丝不属于草木的气息。
李嗣源与李嗣昭几乎同时抬眼。
狂风卷得树叶乱飞,枝头摇晃,灌木伏低。
就在这一片哗啦啦的林声之下,有数道人影无声窜动。
那动静极轻,轻到几乎与风吹枝叶混在一处,可对李嗣源与李嗣昭这样的高手而言,仍旧像暗夜中忽然亮起的一点寒星。
危险。
两人没有对视,却同时移步。
李嗣源向左半步,李嗣昭向右半步,背对而立。
折扇被李嗣源随手一合,插回腰间。
李嗣昭双掌微垂,袖中气机内敛,目光扫过树梢与灌木之间。
下一瞬,两道黑影同时杀出。
一者自高处树梢急坠而下,衣袍几乎贴着风声落下,掌心泛着冷厉劲气,直取李嗣源天灵。
另一者自灌木丛中钻出,身形低伏如兽,数丈距离转瞬即逝,掌风贴地而来,直扑李嗣昭下盘。
李嗣源不退。
李嗣昭也不退。
二人几乎同时出掌。
“嘭!”
两声闷响叠在一处,像一声沉雷被压在林间。
劲气炸开,周围枯叶被震得四散飞起。
那两道黑影来得极快,退得更快。
对掌瞬间,二人身形便倒飞而出,撞断几根细枝,退出丈许后才勉强稳住。
黑影稳住之后没有再贸然进攻。
他们的功力不弱,身法也快,可方才一掌已经试出差距。
单论内力,李嗣源与李嗣昭明显更胜一筹。
然而风声并未因此停下。
又有三道黑影从不同方位现身。
一人在左前方的树后,一人在右侧高枝之间,一人则立在后方乱石旁。
五人沉默不语,彼此气息相连,虽未再出手,却已将李嗣源与李嗣昭围在中间。
这不是寻常刺客。
李嗣昭眼底微沉。
李嗣源却依旧没有惊慌。
他只是看向正前方那株粗壮老树。
那里还有一个人。
果然,片刻后,一道身影自树上跃下。
那女子落地极轻,几乎没有声响。
浅灰长衣贴身垂下,衣面暗纹自腰腹盘绕,如羽似符。
胸前深褐皮甲泛着冷光,金边压住甲缘。
肩头黑羽层叠,在风里微微颤动,远远看去,竟像一只收起双翼、立在阴影里的寒鸦。
她鼻口覆着半面黑甲,只露出一双眼睛。
右肩残甲斜覆,尖刺森然,带着久经杀伐后才有的阴冷。
通文馆忍字门门主。
李存忍。
她缓步上前,越过一名黑衣人,抬手摘下面罩。
面罩之下,是一张伤痕密布的脸。
那些疤痕纵横交错,将她原本的容貌割得支离破碎。
可她眼神并不躲闪,反而因那一张残破的面容更添几分狠厉。
“大哥倒是提供了一个重要消息。”
李存忍看着李嗣源,声音冷而稳。
“小妹定会将之连同大哥你的首级,一起带给义父。”
李嗣源忽然笑了。
他收起招架之势,不疾不徐地抽出方才插在腰间的折扇。
“啪嗒”一声,折扇展开。
狂风中,扇面被吹得轻轻震动,可他握扇的手却稳得没有半分晃动。
“小妹这是觉得吃定为兄了?”
李存忍目光一凝,直勾勾盯着他。
“大哥就不要虚张声势了。”
她向前一步,五名殇组织成员气机随之一紧。
“小妹自是知道,大哥带了不少人手叛出晋国,可此番若非确定这四周仅你义子张子凡在附近,小妹又怎敢贸然出手?”
李嗣源手中折扇缓缓摇了起来。
李嗣昭没有说话,只看了李存忍一眼。
这位十三妹能在此处出手,自然不是全无准备。
她确认过周围没有李嗣源带出的通文馆门徒,也知道李嗣昭刚与李嗣源碰面,身边并无大队人手。
这五名黑衣人,加上她自己,足以围杀许多人。
只是她看到的,未必就是全部。
林中深处忽然传来急促脚步声。
张子凡穿林而来,衣袍被风吹得向后扬起。
他在包围圈外停下脚步,看见五名黑影与李存忍时,脸色顿时一变。
“义父!”
他声音焦急。
“您没事吧?”
李嗣源回头瞥了他一眼,神情温和如常。
“凡儿莫慌,为父没事。”
张子凡闻言,仍不敢放松。
他目光扫过四周,最终落在李存忍身上,手指不自觉扣紧了衣袖。
李存忍也看了张子凡一眼。
区区小天位,不足为惧。
至少在她得到的情报里,张子凡确实不足以改变这一战胜负。
李嗣源再强,李嗣昭再强,也不过二人。
五名殇与她合力,杀他们不难。
李嗣源回过头,双眼微眯,看向李存忍。
“小妹可知,义父曾说过的一句话?”
李存忍微微皱眉。
“什么话?”
李嗣源手中折扇猛然一合。
“啪”的一声,扇骨合拢。
他嘴角勾起一抹笑容。
“至圣乾坤功若得五雷天心诀相辅,一刚一正,一雷一炁,二者互补,成就不可限量。”
李存忍眼神骤然一变。
五雷天心诀。
她当然知道李嗣源两次大闹天师府之事,也知道他以张玄陵儿子的下落为筹码,逼天师府交出五雷天心诀总纲。
只是此前消息未明,她尚不能确定李嗣源是否真取得了那天师府一脉单传的镇教神功。
此刻听李嗣源亲口提起,她心中那点猜测顿时落了地。
可她没有退。
相反,她眼底浮起一抹不易察觉的兴奋。
若李嗣源真取得了五雷天心诀,那他的首级便不只是首级。
若能从他身上夺得五雷天心诀总纲,再献给义父,那便是另一桩大功。
至于李嗣源是否已经借五雷天心诀突破大天位……
李存忍眼神扫过李嗣源,又扫过李嗣昭。
即便如此,也并非不能杀。
李嗣源纵然入了大天位,李嗣昭也不过中天位。
张子凡一个小天位,更不足挂齿。
她多年苦心培养出来的殇,最擅围杀高手。
只要不让李嗣源脱身,不给他喘息之机,五人合围加上她亲自出手,未必不能将这位叛出晋国的大哥留在此处。
想到这里,李存忍唇角微微勾起一抹冷笑。
“若是大哥觉得自己突破至大天位便可高枕无忧,那未免也太过小瞧了小妹耗费多年心血培养出来的殇。”
李嗣源仰头大笑。
笑声在狂风中传开,压过枝叶翻涌之声。
“哈哈哈哈!”
他笑得从容,甚至带着几分愉悦。
“为兄自是不敢小瞧小妹的多年心血。”
笑声渐歇。
他眼神忽然沉了下来。
“可小妹又为何觉得,为兄取得五雷天心诀后,只会自己修炼呢?”
李存忍神色一怔。
下一瞬,她猛地看向李嗣昭。
李嗣昭仍站在李嗣源身侧,衣袍被狂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神情沉稳,双掌垂在袖中,难以看出深浅。
该死!
李存忍心头骤然一沉。
她竟忽略了这等关键之事。
李嗣源得了五雷天心诀后,未必只会自己修炼。
他既然与李嗣昭碰面,又怎会不将其中关窍传给这位通文馆亚圣?
至圣乾坤功与五雷天心诀本就相辅,若李嗣昭也得了要诀,即便未成大成,战力也绝非她先前估算的中天位可比。
还有张子凡。
李存忍眼角余光扫向包围圈外的年轻人。
张子凡站在那里,脸上焦急尚未散尽,可双眼却比她预想中更稳。
他的手藏在袖中,袖口被风吹起一角,隐约露出指间一闪而过的细微雷光。
李存忍瞳孔微缩。
她想下令撤退。
可已经迟了。
李嗣源手中折扇在掌中一转,声音陡然拔高。
“凡儿,动手!”
这一声落下,林间狂风骤紧。
乌云深处,似有闷雷滚过。
第419章 雨落
乌云压过山脊时,整片林子都暗了下来。
风在枝叶间翻涌,吹得树冠一层一层伏低,又一层一层扬起。
黑云深处,隐有电光如银蛇游走,忽明忽灭,将厚重云层撕出一瞬惨白,又转眼被吞没。
“轰隆!”
雷声炸响。
上一刻,李嗣源那一句“凡儿,动手”还在风中未散。
下一刻,张子凡已动了。
他脚尖一点,身形借着旁边树干斜斜拔起,白色衣袍被狂风卷得向后展开。
眨眼之间,他便跃上一棵大树横枝,左手按住树干稳住身形,右手修文扇猛然甩开。
扇骨展开的刹那,数道寒光自扇中飞射而出。
十支晋星刺破风而去,细长如星芒,彼此间隔却极有章法,并非直线齐射,而是分作上下两层,一层封住李存忍面门与肩颈,一层压向她胸腹与退路。
晋星刺在风中旋转,尾端发出细微机括声,像十只致命的毒蜂。
李存忍眼神一冷。
她右手一抖,袖中飞出数柄飞刀。
飞刀迎风散开,直撞晋星刺。
几声清脆撞击之后,最前几支晋星刺被打偏,擦着她身侧树干钉入木中。
可这只是开始,尚未被击落的晋星刺在半空中忽然张开,细小金属花瓣猛然展开,花心之中毒针倾吐而出。
毒针并不细,却在阴暗林中仅有幽幽寒光隐约泛起,转而便难寻其踪迹。
而后借着晋星刺旋势,朝李存忍与她身前殇组织的方位铺洒下去。
李存忍没有硬接,她身形一折,衣袍贴着一棵树干滑开,飞镖再出,击落近身毒针。
两名殇也在同时后撤半步,刀袖一卷,将落向李存忍侧面的毒针尽数荡开。
然而这十支晋星刺本就不是杀招。
它们要的,只是逼李存忍分神一瞬,逼殇组织有所动作。
下方,李嗣源与李嗣昭同时抬手。
空气里传出细密的“滋啦”声。
李嗣昭掌心先有幽蓝电弧亮起,随后那电弧顺着他手腕、袖口、肩臂一点点蔓延开来。
他的气息仍停在中天位,可雷意一出,整个人速度、劲力、反应皆猛然拔高一截。
李嗣源周身则完全不同,合拢的修文扇垂在掌心,另一只手中金色雷光缓缓浮现。
那雷光并非单纯暴烈,反倒与他原本至圣乾坤功的浑厚内力融在一处,一刚一正,一雷一炁,像两道本该分流的江河终于汇入同一条大川。
金雷在他袖袍间游走,照得他那张温和的脸有一瞬近乎陌生。
大天位的压迫感随之扩散,五名殇几乎同时收紧气机。
李存忍也在这一刻彻底明白,李嗣源没有虚张声势,他确实已借五雷天心诀踏过了那道门槛。
只是她心中仍有一丝笃定,因为李嗣昭掌中虽运转了五雷天心诀,气息却还未入大天位。
李嗣昭没破境,那便还有机会。
这个念头刚起,李嗣昭已动。
他没有扑向李存忍,而是脚下一错,整个人像一缕蓝色电影从李嗣源身侧掠出,直取后方两名殇。
那两名殇原本要回援李存忍,此刻被李嗣昭半路截住,只能一前一后转身迎击。
李嗣昭左掌带雷,右掌藏炁,先以蓝雷逼得前方一名殇举臂格挡,随即右肩一沉,身形贴近,至圣乾坤功的浑厚劲力隔着对方护臂震入胸腹。
那名殇身形一晃,却没有退,另一名殇已经从侧面杀至,短刃贴着李嗣昭腰侧划来。
李嗣昭袖袍一卷,蓝雷沿袖口炸开,将短刃震偏半寸,身形顺势从两人之间穿过。
后方两名殇被他截住。
李嗣源也在同一瞬间消失在原地。
不是真的消失。
只是他的速度太快,快到身形被金雷拉成一道长长残影。
雷光一闪,他已直逼李存忍身前。
李存忍瞳孔一缩。
她几乎来不及出声,三名殇已经回防。
他们没有相互呼喊,甚至没有眼神交流。
三人就像同一柄刀分出的三道锋口,一人正面迎掌,一人压向李嗣源左肩,一人则从右侧切入,三股内力同源而起,瞬间汇在正面那名殇身上。
“嘭!”
李嗣源一掌落下。
金雷与三名殇的内力撞在一处,闷响震得周围枝叶纷纷碎落。
李嗣源自金色雷光中显露身形,衣袍鼓荡,掌中雷霆璀璨如烈阳。
三名殇脚下泥土同时陷下半寸。
他们的功力皆只是中天位,可三人功法相同,内力同源,共济之时竟如三条细流临时汇成一股浊浪。
即便明显落入下风,也硬生生挡住了李嗣源这一击。
当然,仅是挡住而已。
三人面具下同时渗出血气,肩臂骨节传出细微闷响。
金雷顺着他们交叠的内力往里钻,逼得三人身体轻轻发颤,却没有一人退开。
李存忍就在这短短一息中绕至三名殇侧面。
她没有去硬碰李嗣源掌中金雷,而是找准李嗣源掌力被三名殇牵住的一瞬,身形一晃,左掌贴着三名殇的缝隙拍向李嗣源胸膛。
“大哥。”
她声音冷得带笑。
“看来三哥辜负了你的期望,没能突破大天位呢!”
李嗣源不闪不避。
他甚至依旧微眯着眼,像是早就等着她这一句。
“小妹要不好好看看你侄儿呢?”
李存忍面罩之下的脸色骤然一变,几乎本能地抬眼往树梢看去。
那里已经空了。
方才张子凡立足的横枝被风吹得上下晃动,几片叶子被撕落,飘向半空,人却不见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道金色雷光自斜后方飞掠而来。
“轰隆!”
天上雷声与林中雷响几乎叠在一起。
张子凡身形裹在金雷之中,修文扇合拢成锋,沿着三名殇内力共济最薄弱的侧后方切入。
他没有正面硬撞三名殇,而是在李嗣源金雷压住三人内力的一瞬,将自己的雷劲钉入那股共济内力的缝隙。
那一刹,三名殇的气机像被一枚楔子撬开。
李嗣源掌中金雷顺势一收一放,张子凡扇上金雷自侧面炸开。
两道金色雷劲一前一后,正好夹住三名殇与李存忍。
璀璨金光将幽暗林子照得如同白昼。
三名殇同时闷哼,身体被雷劲震得倒飞而出。
李存忍原本拍向李嗣源胸膛的一掌尚未落实,便被张子凡侧面雷劲撞中肩背。
她只觉半边身子一麻,气血瞬间逆冲,整个人连同三名殇一起飞了出去,重重摔在数丈之外。
李嗣源洒然收手,金雷在掌中缓缓散去。
他仍站在原地,衣袍被风吹得翻飞,嘴角笑容温和得近乎刺眼。
李存忍摔在地上,胸口一痛。
她强撑着半坐起身,抬手摘下面具,猛然吐出一口鲜血。
血落在泥土里,立刻被风卷来的枯叶遮住半点。
她那双棕黄色眼眸死死盯着张子凡。
张子凡手持修文扇,金色电弧还残留在指间与扇骨之上。
雷光照得他眉眼明亮,年轻、俊朗,却也锋锐得让人心惊。
大天位!
突破大天位的,竟是张子凡!
李存忍可以理解李嗣源让义子修炼五雷天心诀,张子凡是他自小当通文馆少主培养的人,若能练,自然该练。
可她无论如何都没想到,李嗣源真正依仗的,不是李嗣昭,而是这个不到弱冠之龄的张子凡。
旁边不远处,又是一声闷响。
另外两名殇与李嗣昭对了一掌,迅速借力飞退,落回李存忍左右。
他们比地上三名殇情况稍好,却也好不到哪里去。
左侧那人左肩明显凹下去一块,整条左臂无力垂落。
右侧那人双手衣袖粉碎,手背、掌心焦痕密布,几缕青烟正从皮肉间缓缓升起。
即便如此,他们仍旧第一时间护在李存忍身前。
李嗣昭收起架势,缓步来到李嗣源身侧。
他没有急着追击,只扫了一眼地上仍在抽搐、尚未挣扎起身的三名殇,又将目光落在张子凡身上。
“贤侄不过弱冠之龄,武功便已至大天位。”
李嗣昭语气里有赞叹,也有几分真正的惊讶。
“当真天资绝伦。”
张子凡收敛掌中金雷,持扇朝李嗣昭拱手一礼。
“三叔过奖。”
他说完,目光下意识往李嗣源那边挪了挪。
“都是义父教导得好。”
“啪嗒”一声。
李嗣源手中修文扇轻轻展开。
他双眼微眯,嘴角带笑,神情温和又欣慰,像一位真正在为义子成才而高兴的父亲。
“凡儿不必谦虚。”
他轻摇折扇。
“你的武功已入天下前列,年轻人当自信些。”
张子凡恭敬拱手。
“是,谨遵义父教诲。”
李存忍看着这父慈子孝的一幕,抓着面具的手不由攥紧。
她猛地想要起身,胸口却骤然一痛。
气血翻涌间,又一口鲜血喷了出来。
身形一个不稳,单膝跪回地上,掌心按在泥土里,指节都陷了进去。
李嗣源听见动静,转头看向她。
“啧啧。”
他叹息似的摇了摇头。
“小妹你还是和小时候一样,爱逞强。”
李存忍怒意盈眸,一手捂着胸口,另一手抓着面具指向他。
“李嗣源!”
她咬牙切齿。
“义父不会放过你的!”
李嗣源缓步上前,身形越过张子凡。
风吹得他的八字胡轻轻一晃,唇角笑意却更深。
“义父自是不会放过我。”
他语气轻缓。
“可我若在此处拿下小妹你,义父或许会投鼠忌器。”
李存忍强撑着踉跄起身。
她目光始终没离开李嗣源,听见“拿下”二字,便知道他打的是什么主意。
那张伤痕密布的脸上露出一抹不屑。
“痴心妄想。”
她冷笑道:“义父不可能因任何人投鼠忌器!”
李嗣昭走到李嗣源身侧,稍稍落后半步。
他看着李存忍那毫不动摇的神色,轻叹一声。
“大哥,看来是没法拉小妹入伙了。”
李嗣源却没有立刻放弃。
他看着李存忍,像是在看一件实在可惜的利器。
“小妹,你这又是何必?”
风声里,他声音仍旧温和。
“当今乱世,礼乐崩坏,忠义何以与性命相提并论?你能训练出殇这样的组织,足见手段。若投靠为兄,为兄定然倚重于你。届时,义父折损一臂,而为兄平添一臂。”
他说到这里,手中修文扇一停。
“为兄已得五雷天心诀,假以时日,必胜过义父。”
李存忍眸光微微闪动,却没有答话。
李嗣源像是没有看见她的沉默,继续道:“而义父,也正如小妹所言,他不会因任何人投鼠忌器,自然也不会为任何人的逝去而感伤,小妹你又何必做无意义的牺牲?”
“识时务者为俊杰。”
最后一句落下时,天上又有闷雷滚过。
李存忍借着低头的瞬间,暗自运转内息,压住胸口翻涌的气血。
她看似在听,实则余光已经扫过五名殇的位置。
三名被金雷重创的殇正在挣扎着起身,身体仍时不时抽搐,却已有一人勉强撑住膝盖。
另两名护在她身侧的殇虽然受伤,却仍有一战之力。
不能降,也不可能降。
她太了解李嗣源了,若李嗣源真有十足把握对抗义父李克用,便不会在此处如此耐心地劝她。
正因为缺少对抗义父的力量,而她与殇组织又正好是一把不错的利刀,李嗣源才愿意说这么多。
她若投了李嗣源,便等于亲手把自己送进另一座笼子。
而且那座笼子,未必比义父的更仁慈。
李存忍抬眼,冷声道:“二哥已入主中原,只需二哥尚在一日,你李嗣源便始终是过街老鼠!”
李嗣源闻言,面露轻蔑。
“大唐坐拥九州三百载,朱梁也曾雄踞中原。”
他抬眼望向沉沉乌云。
“可如今,不也一样化作尘土?”
天空中雷鸣激荡而起,像是在回应他这一番话。
李存忍心头微凛,却没有反驳。
她清楚,李嗣源眼下正是自信膨胀之时。
至圣乾坤功与五雷天心诀相合,张子凡又入大天位,单以李克用的威名已经吓不住他。
至于李存勖,如今虽然入主中原,可对于一个游走暗处、叛出晋国的人而言,更是不可能比义父更可怕。
李嗣源再次上前一步,声音忽然压低。
“而且小妹也不要忘了,那只推动朱梁灭亡的幕后黑手,已然起势入蜀。”
他没有说出那个名字。
可李存忍脑海里,还是浮现出了“韩澈”二字。
玄冥教主——韩澈!
她不曾与那人真正接触过,可此人的名字早已随着一封封情报被摆到通文馆、晋国、李克用与李存勖面前。
那是一个擅长做无本买卖、白手起家的可怕之人。
以玄冥教起势,以灭梁之局借力,夺兴元府,收降军,挟梁亡余波入蜀。
她二哥李存勖曾忌惮此人,却也视此人为知己一般的敌手。
若让韩澈在蜀地站稳脚跟,晋国想要一统天下,便绝不会轻松。
李嗣源看着李存忍眼中一闪而过的变化,嘴角笑意更深。
“老二若想定鼎天下,可还得过那一关才行。”
他微微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这片将乱未乱的山林。
“至于他们之间会抗争多久,暂且犹未可知,但在这期间,却正是我们这些过街老鼠繁荣壮大之机。”
过街老鼠。
这四个字是李存忍方才骂他的。
可如今由李嗣源自己说出口,却并不显得狼狈。
因为李存忍清楚,李嗣源究竟卷走了通文馆多少人手。
那还只是册上能看见的,那些不在册的、暗中培养的、游走江湖各处的,又有多少,谁也说不清。
这股势力没有根基。
也正因没有根基,才最难定点剿杀。
各大诸侯藩镇能攻城掠地,却未必抓得住一群藏在江湖缝隙里的李嗣源这群人。
而一旦逼急了李嗣源,一口咬下去,伤口不会小,足以让任何一方伤筋动骨。
李嗣源看着李存忍,眼缝里寒光忽现。
“小妹,为兄再给你一次机会。”
他脑袋微微扬起,语气终于不再温和。
“效忠,或者死!”
风声骤急。
李存忍没有回答。
她低头,将手中面具一点一点重新戴回脸上。
黑甲覆住鼻口,也遮住了她唇边血迹。
投降是不可能投降的。
她比谁都明白,自己若真成了李嗣源对抗义父的刀,那才是真正找死。
义父不会放过她,李嗣源也不会真正信她。
比起跪着求活,不如搏一条生路。
她眼角余光看见三名殇终于挣扎起身。
够了!
李存忍猛地抬头,厉声道:“撤!”
话音未落,五名殇同时动作。
他们纷纷握住右手护腕,向内一拧。
“嘭!嘭!嘭!”
数声轻响接连炸开。
灰白浓雾自护腕处喷涌而出,转眼便弥漫开来。
那雾来得极快,又被狂风卷动,一瞬间便吞没了李存忍与五名殇的身形。
李嗣昭目光一凝,冷笑一声。
“想逃?”
他当先冲入浓雾。
张子凡紧随其后,金雷在身侧浮现,将眼前浓雾照出一片翻滚的白光。
可两人扑入雾中,第一击却同时落空。
李嗣昭脚步一停,鼻尖闻到一股极淡的甜腥味,立刻皱眉。
“这雾不对劲,屏住呼吸!”
张子凡立刻屏息,环顾四周。
浓雾遮蔽视线,四周风声、树声、雨前的潮气都被混在其中。
若只凭眼睛,根本分辨不出李存忍等人方位。
后方,李嗣源却轻笑了一声。
“小妹,不要做无用的挣扎了。”
话音落下,他掌中金雷浮现,俯身一掌拍在地面。
“轰隆!”
一声闷响自地底传开。
地面并未开裂,泥土也没有炸起。
可金色雷电却如一张大网一般,从他掌下迅速向四周铺开。
雷丝贴着地面游走,攀过树根,掠过落叶,顺着兵刃、护腕、铁扣和人身内息带起的微弱震动,向浓雾深处蔓延。
浓雾没有散,李存忍六人的身形也没有显露。
可李嗣昭眼底幽蓝雷光一闪,张子凡眼中金雷也随之亮起。
他们同时捕捉到了雷网传回的细微震动。
左前方三丈,有一人。
右侧树后,有两人。
正前方偏左,那道气息更沉、更冷。
李存忍。
李嗣昭与张子凡同时动了。
李存忍心头悚然一惊,不曾想到李嗣源的五雷天心诀还能这样用。
不是驱雾,不是破毒,而是以雷入地,借整片湿润林地探人。
只要他们还在这片雷网之上,便不可能真正无声无息。
五名殇也在同一瞬间做出反应。
其中两名迅速驰援李存忍,其余三名在浓雾中游走,手中飞刀连射而出。
飞刀破雾,声音极轻,却都精准射向李嗣昭与张子凡的要害。
李嗣昭不知刀上是否有毒,不敢硬接。
脚步一扭,身形贴着一棵树干闪过三柄飞刀,转而扑向其中一处飞刀射出之地旁侧。
蓝雷在他掌心亮起,借浓雾中雷网感应,逼向一名殇的藏身处。
张子凡却没有停,眼中金芒大放,速度骤然暴增。
整个人化作一道金色雷光,直扑雷网中李存忍所在方向。
迎面而来的飞刀被他甩在身后,尽数落空。
浓雾中,李存忍的声音响起。
“你不过弱冠之龄,便是突破大天位,功力又能有多深厚?”
话音落下,六柄飞刀迎面杀来。
张子凡身形快若闪电,肩膀一侧,避开第一柄。
腰身一折,第二柄擦着衣摆飞过。
脚尖点地,借力横移,第三、第四柄被他让开。
剩下两柄一上一下,封得极刁钻,张子凡手中修文扇左点右敲。
“叮!叮!”
两柄飞刀被击落,斜插入地。
可飞刀之后,两名殇已经现身。
他们一左一右,几乎贴着飞刀后路杀来。
一人双臂焦黑未褪,却仍手持飞刀横切张子凡手腕。
一人肩骨受伤,却以整个身体撞向张子凡另一侧。
两人知道自己不敌,却没有半点迟疑。
张子凡掌中金雷大放。
他左手一掌拍向持刃那人胸口,右手修文扇横扫,砸向另一名殇肩颈。
两声闷响几乎同时响起。
那两名殇面具下渗出鲜血,身体也被金雷震得发颤。
可他们没有退,反而顺着张子凡掌力与扇劲贴了上来,好似两条被雷劈焦也不肯松口的蛇。
一人双臂死死扣住张子凡左臂,另一人以肩背硬吃扇骨,一手反缠住张子凡右臂。
张子凡心头一惊,顿时察觉不对,却已是迟了。
左后方浓雾微微凸起,像有一道影子从雾里长了出来。
李存忍手持一柄飞刀,自张子凡左后方无声杀至,刀尖直指后心。
张子凡汗毛倒竖。
他想闪躲,可两名殇死死锁住双臂,身体也被他们一左一右钉在原地,短时间内根本无法大幅挪动。
他只能先挣脱,再行闪躲。
内力疯狂涌入双臂,刺目金雷骤然亮起,一道道粗大金色雷霆轰在那两名殇身上。
他们身体颤栗,面具下鲜血不断渗出,手臂肌肉都被雷劲震得痉挛,却始终不曾松开分毫。
李存忍的声音自他身后响起。
“李嗣源若断你这一臂膀,仅凭他与李嗣昭,也未必留得下我们!”
张子凡心中一慌。
先前一招击溃李存忍与三名殇太过顺利,让他在这一瞬追得太急。
他明明已入大天位,却忘了境界不等于生死经验,更忘了这些殇本就是为围杀高手而生。
寒意直抵后心。
飞刀尖端刺破了衣衫。
那一瞬,张子凡甚至能感觉到刀锋与肌肤之间只剩毫厘。
他的心脏猛然收紧,周身汗毛竖起,金雷在经脉里疯狂奔涌,却仍晚了一线。
然后,那股寒意停住了。
生生停住!
刀尖已经抵到后心外的衣料,甚至割开了内衬,却再不能往前半分。
李嗣源的声音悠悠响起。
“小妹,想要折为兄一臂,是需要实力的。”
浓雾中,金雷一闪。
“而你显然没有。”
张子凡奋力甩开两名已经被雷劲麻得几乎失去知觉的殇,连忙转身。
只见李嗣源不知何时已站在他身后侧方,右手扣住李存忍持刀的手腕。
李存忍整个人前冲之势被硬生生截住,肩膀紧绷,手上青筋暴起,却不得寸进。
李嗣源五指一拧。
李存忍手腕骨节传出一声轻响,掌中飞刀“铛”的一声落地。
就在此时,两道黑影从李嗣源身后的浓雾中悄无声息钻出。
他们各持一柄飞刀,一左一右刺向李嗣源后心与腰眼。
李嗣源头都没回,嘴角只勾起一抹不屑的冷笑。
“凡儿。”
两个字很轻。
张子凡周身金雷骤然一闪。
他身形几乎瞬间出现在李嗣源身后,修文扇展开,扇骨之上金色雷芒凝成薄刃,只是一扫,便将两名殇手中飞刀齐齐斩断。
断刃飞出,插入一旁树干。
张子凡身形顺势一转,白色衣袍在浓雾中翻飞如雪。
他一掌拍出,数十道拇指粗细的金色雷霆自掌心骤然释放。
“轰隆!”
天上雷声与掌中雷声同时炸响。
两名殇被雷霆正面击中,身体瞬间倒飞而出,撞断一片灌木,重重摔在地上,再没能立刻起身。
豆大的雨滴终于落了下来。
先是一滴,两滴,砸在树叶上,砸在泥土里,砸在人的衣袍与面具上。
转眼之间,大雨哗啦啦倾盆而下。
浓雾被雨水冲散,林间视线重新清明。
四名殇倒在地上,身上游离着残余金色电弧,生死不知。
还有一名殇被李嗣昭掐着脖子按在一棵大树上,幽蓝雷电缠在他肩颈之间,将其挣扎压得死死的。
张子凡缓缓收起架势,站回李嗣源身后。
雨水顺着他发梢滑落,也顺着修文扇扇面滴下。
李嗣源仍扣着李存忍右手手腕。
李存忍挣脱不得,左手猛地抬起,意欲反击。
可李嗣源扣住她手腕的那只手中金色雷电骤然炸开。
李存忍身体一麻,左手无力滑落。
雨水冲过她半面黑甲,顺着面具边缘往下流。
她抬眼看着李嗣源,眼中仍旧没有屈服。
李嗣源脸上笑意终于散去,神色变得有些狞厉。
“既然小妹如此不识抬举。”
他抬起另一只手,掌心金雷隐现,直拍李存忍天灵。
“就别怪为兄心狠了!”
李存忍已无力反抗。
她看着那一掌落下,知道自己此时再无生路,索性闭上了眼睛。
雨声骤急。
可下一瞬,四周雨水忽然停了。
不是雨停。
而是所有落下的雨滴,都悬在了半空。
一滴滴水珠停在枝叶间,停在刀锋旁,停在李嗣源掌下,停在李存忍眼睫之前。
整片林子像被某种无形之力按住,连风声都在这一刻变得极远。
寒意无声漫开。
下一瞬,那些悬停的雨滴骤然膨胀、拉长、凝结。
一枚枚手指大小的冰锥,在半空中缓缓成形。
······
(这个月虽然断更了好几天,但实际更新量其实是没少的,到今天28号,已经更了二十多万字了)
第420章 收场
雨滴悬在半空时,整片林子都像被冻住了。
那并不是雨停。
乌云仍压在大别山北麓上空,电光仍在云层深处游走,闷雷也还在滚动。
可那一滴滴从天而降的雨水,却像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住,停在枝叶之间,停在刀锋之前,停在李嗣源掌下,也停在李存忍紧闭的眼睫前。
李嗣源拍向李存忍天灵的一掌,停在半途。
他掌心金雷闪烁,雷劲已蓄到极盛。只需再往下半寸,李存忍便是侥幸不死,也必然重创。
可就在那一瞬,他的眼角余光看见面前一滴雨水中泛起了一点白。
极细!
极冷!
“咔嚓!”
那一点白从水滴内部裂开,冰晶像细小的花纹一样蔓延出来。
原本圆润的水珠,表面开始不规则地膨胀、拉长,转眼之间,便凝成一枚手指大小的冰锥。
紧接着,第二滴、第三滴、第四滴。
无数雨滴在半空中凝冰。
金雷照亮林间,冰锥折出碎光。
那光冷得刺眼,像是有人将一把把细小寒刃悬在所有人的喉前。
“啪!”
远处传来一道踩破水洼的脚步声。
下一瞬,所有冰锥同时动了。
它们并非飘落,而是如强弩激发的短矢一般,破空而来。
密密麻麻的冰锥撕开雨幕,射向场中所有尚未倒下之人。
李嗣源眼神骤沉。
他手腕一翻,原本拍向李存忍天灵的一掌硬生生改了方向。
掌中金雷顺势炸开,雷光横推而出,将迎面而来的冰锥轰得粉碎。
冰屑四溅。
碎冰落在他袖上,竟没有立刻融化,反而带着刺骨寒意顺着衣料往里钻。
“凡儿、三弟当心!”
李嗣源声音一沉:“来人不简单!”
张子凡反应极快。
他手中修文扇一展,内力攀附扇骨而上,金色雷霆瞬间亮起。
扇面横扫之间,金雷如先前晋星刺一般激射出去,只是飞出数尺后并未散开,而是彼此交织,化作一张金色雷网,挡在身前。
冰锥撞上雷网,炸成一片细碎寒光。
张子凡手腕被震得微微一麻,眼神却更凝重了几分。
“这阵势,至少是大天位!”
另一边,李嗣昭却没有这般从容。
他周身幽蓝雷电游走,双掌连拍,接连震碎数枚冰锥。
可他的雷法到底不如李嗣源与张子凡那般金雷堂皇,也未能真正将至圣乾坤功与五雷天心诀合而为一。
蓝雷虽快,却挡不住全部冰锥。
他脚步连错,避过射向咽喉与胸口的几道冰锥,可仍有三四枚冰锥击中肩臂与腰腹。
那些冰锥并不锋利。
落在他身上时,没有刺破皮肉,反倒像被暗器高手以内力打出的石子,撞上便碎。
可碎开的刹那,寒气却像活物一般钻入经脉。
李嗣昭眉头猛地一皱。
他下意识运功想要逼出寒气,谁知内力刚一转动,经脉便像被冰刃刮过一样刺痛。
幽蓝电弧顿时暗了下去,速度也随之一缓。
这一缓,便又有十余枚冰锥接连击中他。
肩头、后背、腿侧、肋下。
冰锥碎裂,寒气入体。
李嗣昭踉跄一步,脚下一软,竟直接栽倒在地。
他一掌按在泥水里,想要撑起身子,可四肢百骸都在发冷。
一股寒意沿着经脉往脏腑钻去,使他牙关都忍不住轻轻打颤。
“嘭”的一声,他又栽了回去。
“大哥!”
李嗣昭声音已带颤意。
“冰锥有古怪!”
李嗣源一边以金雷轰碎迎面冰锥,一边死死盯着方才脚步声传来的方向。
他想看清来人所在,可雨幕、冰锥、枝叶与雷光交错,竟一时难以捕捉对方气息。
听见李嗣昭提醒,他神色更沉。
眼角余光下移,落向李存忍。
李存忍也并未好到哪里去。
她右手仍被李嗣源扣住,方才若非被拖着,恐怕已经倒在地上。
数十枚冰锥击在她身上,虽没有刺出血口,却让她浑身不断发抖。
黑甲面具边缘已经挂上细霜,连眉眼间也覆了一层白。
她半跪在泥水中,身体止不住颤栗。
像被人从骨头里冻住。
李嗣源看见她腰腹以下四周时,瞳孔骤然一缩。
那里,不知何时竟又悬停了数十道冰锥。
它们没有立刻射出,而是静静停在李存忍周身,如一圈藏在雨幕里的寒刃。
直到李嗣源目光触及,那些冰锥才像终于等到时机一般,骤然激射而出。
目标不是李存忍。
而是李嗣源周身要穴。
“不好!”
李嗣源微眯的双眼猛然睁开。
“凡儿快退!”
话音尚未落下,他已松开李存忍手腕,身形化作一道金色雷光急速后掠。
张子凡对李嗣源的提醒毫不迟疑。
几乎在李嗣源退开的同时,他也脚下一点,身形横掠出去。
“砰砰砰!”
数十枚冰锥擦着二人衣袍射过,钉入后方树干。
冰锥撞上树身后并未深嵌,而是纷纷碎裂,寒霜却顺着树皮蔓延开来,眨眼之间便在树干上铺出一片白。
李存忍失去李嗣源拖拽,整个人“嘭”的一声摔倒在泥水中。
她下意识蜷缩起身体,浑身颤抖得更厉害。
最后上百枚冰锥被李嗣源与张子凡一一挡下。
金雷在雨幕中连连炸开,碎冰与雨水混在一起,落得满地都是。
直到这一轮冰锥彻底散尽,新落下的雨滴才恢复如常,重新打在枝叶、泥土和破碎兵刃上,发出密密麻麻的“哒哒”声。
张子凡胸膛微微起伏。
他虽没有被冰锥击中,可连续以金雷震碎无数冰锥后,仍能明显感觉到四周气温骤降。
寒意并不只是贴在皮肤上,而像从雨水里、泥土里、枝叶里一并涌出来。
“义父,这是什么武功?”
张子凡盯着前方雨幕,声音低了几分:“好重的寒气!”
李嗣源呼吸也不似先前那般平稳。
只是他功力比张子凡更深厚,至圣乾坤功又本就浑厚,金雷游走周身之后,那些寒意尚未真正伤及经脉。
他眸光闪烁,声音低沉。
“这武功路数有些不对劲,为父也不甚清楚。”
但有一点他可以确定。
来人不是李克用。
至圣乾坤功再如何变化,也绝不会生出这般阴寒之气。
李克用若亲至,压迫感只会比这更沉、更霸道,却不会如此诡谲、森寒、借雨成兵。
“啪嗒。”
方才脚步声传来的方向,再次响起脚步。
这一次,不如先前那般沉重。
那脚步极轻,踩过积水时,声音却格外清晰。
一下接着一下,不急不缓,像是来人并不惧怕他们发现。
李嗣源与张子凡并肩而立,两人掌中金雷缓缓亮起,雷丝在指间游走。
雨水落在金雷上,又被瞬间震散成细小水雾。
他们同时看向南边密林。
片刻后,一道黑色身影从雨幕中缓缓走出。
那人身披一件宽大黑袍,整个人都笼罩在袍子里。
兜帽压得很低,阴影遮住面目,只能隐约看出身量不低。
雨水打在黑袍上,顺着衣角滴落,却没有半分狼狈。
他的气息收得极好。
若非方才冰锥出手太过骇人,此刻看去,竟像只是一个误入山林的过路人。
李嗣源眼角余光扫过李存忍,又看了一眼不远处盘膝坐下、正强忍寒气运功调息的李嗣昭。
三弟暂时不能战。
张子凡虽是大天位,却刚经历一场厮杀,又险些被李存忍后心一刀刺死。
眼下他们面对一个来历不明的大天位高手,不宜贸然再开战。
李嗣源沉声道:“凡儿,你去护着点你三叔,为父来与此人交涉。”
张子凡点头。
“是,义父。”
话音落下,他身形一闪,金色雷光乍现,转眼便出现在李嗣昭身前。
张子凡手持修文扇,挡在李嗣昭与黑袍人之间,回头瞥了一眼。
“三叔,你好生运功调息,侄儿定护您周全。”
李嗣昭手中印诀变换,脸色微白,唇瓣因寒气而轻颤。
“有劳贤侄了。”
能回话,说明尚未伤及根本。
张子凡心中稍定,重新转回头,目光落向黑袍人。
李嗣源则往前走了几步,停在李存忍不远处。
雨水自他发梢与衣袍滑落,金雷在掌中若隐若现。
他眉头紧锁,盯着黑袍人。
“阁下究竟是什么人?此来所为何事?”
黑袍人没有立刻回答。
他站在雨中,似乎上下打量了李嗣源一番,随后抬起手,指了指蜷缩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李存忍。
“我是什么人,你不用管。”
他的声音中厚低沉,音色模糊,明显是刻意压过嗓音。
“此行是为她而来。”
李嗣源脸色微沉。
李存忍是李克用的人,也是殇组织之主,更是他方才差点杀掉的人。
可越是如此,越不能轻易交给一个来历不明的黑袍人。
她活着,是筹码。
她死了,是震慑。
她若被旁人带走,那便成了未知。
李嗣源道:“这是我小妹,乃我手足至亲,阁下若不说清楚,可没那么容易将之带走。”
黑袍人似乎愣了一下。
雨声里,他沉默了片刻。
“你不是要杀她吗?交给我也一样。”
张子凡眼角微不可察地跳了一下。
李嗣源却面不改色,只瞥了一眼地上的李存忍,语气平静得像方才那一掌根本不存在。
“兄妹之间的小摩擦罢了,就不劳阁下费心了。”
黑袍人再次沉默。
随后,他抬起手。
落经他掌侧的几滴雨水迅速膨胀,转眼化作数枚冰锥,悬在指间。
冰锥尖端并不细长,却寒气森森,像是随时都能被他弹出。
“刚才我露的那一手,你也瞧见了。”
黑袍人的声音依旧模糊。
“就不能给个面子?”
李嗣源嘴角轻轻一撇,右侧胡须微扬。
“阁下武功不凡。”
他抬手,掌中金色雷霆骤然亮起。
“可我这武功,也不是摆设。”
两股气机隔着雨幕对峙。
一个森寒如深潭,一个堂皇如雷霆。
就在这时,山林上空忽然传来一个暴躁的声音。
“早跟你说了直接抢最省事,你非得在那装神弄鬼!”
李嗣源与张子凡同时抬头。
只见层层繁枝茂叶上方,骤然被一道火红身影破开。
那身影像一团燃烧的烈火,硬生生撕开雨幕与树冠。
两柄炽烈如火的镰刀交错斩下,直杀李嗣源头顶。
张子凡瞳孔骤缩。
“义父!”
李嗣源神色一紧,身形瞬间化作金色雷光,向后急退。
“嘭!”
火红身影轰然落地。
双镰砸在李嗣源方才所立之处,泥土与断叶被震得四散飞起,又很快被瓢泼雨水压下。
地面没有裂开太深,却有赤色热浪沿着泥水向外翻涌,雨水一落在那人周身,便瞬间蒸腾成白汽。
水汽弥漫在他身旁,使那翻涌赤浪真如火焰一般张牙舞爪。
黑袍人站在不远处,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莽撞弄得无奈。
他抬手扯下宽大黑袍,随手丢在一旁。
黑袍落地,雨水打湿布料。
其下露出的,是一个蓝色短发、戴着半脸面具的男子。
他上身赤裸,左肩与臂膀绘着幽蓝色纹身,右肩挂着一片肩甲,手中握着一柄三叉戟。
戟头寒气森然,雨水落上去,竟凝成细小冰晶,又顺着戟刃滑落。
他走到火红身影身侧,声音恢复了原本清冷中带些懒散的调子。
“日游神不是说尽量少弄出点动静吗?我想着不暴露身份,动静会小点。”
那火红身影收起双镰,周身赤色气浪随之一敛。
雨水压下白汽,露出他本来面目。
红色短发,半脸面具,右肩与臂膀绘着赤色纹身,右臂挂着臂甲,右手镰刀扛在肩上。
热浪自他身上不断蒸腾出来,雨水还未近身,便已化成水汽。
“放屁。”
红发男子一脸不耐。
“速战速决,动静不小得多吗?”
张子凡紧盯着这二人,眉头一点一点皱紧。
这两人的装扮说不上顺眼,甚至有些扎眼。一
个赤发赤纹,热浪蒸雨;一个蓝发蓝纹,戟寒凝冰。
偏偏二人气息皆极深,至少都是大天位打底。
如此特征鲜明的高手,他却闻所未闻。
李嗣源却精准捕捉到了那句话中的“日游神”三字。
日游神。
韩澈的人。
玄冥教吴地暗线中的人物。
再看眼前二人,一阴一阳,一水一火,身份已经不难猜。
李嗣源眼神一沉。
“你们是玄冥教水火判官——杨焱、杨淼!”
杨焱和的杨淼却谁也没理他。
杨焱呼出几息赤色热浪,像是被雨水淋得很不痛快。
“这两人功力都是大天位,武功不弱,咱哥俩突破大天位也有段日子了,还没遇到什么正经对手,正好试试手。”
杨淼手持三叉戟,眼里也有些跃跃欲试,只是仍有些迟疑。
“不好吧。日游神说动静小点。”
杨焱烦躁地转了转左手镰刀,甩出一道赤色光晕。
“日游神就一中天位,算个蛋?也就是跟着教主的时间长点,才被委以重任。”
杨淼回头瞧了瞧,像是生怕这话被雨水带出去。
随即,他一巴掌拍在杨焱肩膀上。
“你能不能小声点?是教主让我们过来听日游神指挥,你这话要是让日游神知道了,去教主那里告你一状,你就等着挨收拾吧。”
杨焱脑海中不知浮现了什么,灼热身躯竟明显一僵。
他压低声音。
“那现在怎么办?”
杨淼抬眼看了看李嗣源,又看向张子凡,沉吟片刻。
“算了,反正已经暴露了,先拿他们试试手。”
杨焱想了想,点头。
“那行。”
两人打定主意,目光齐齐转向李嗣源与张子凡。
张子凡喉咙轻轻动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自己已经足够高估玄冥教了。
韩澈的武功本就高得离谱,玄冥教在他手中也早已不同从前。
可眼下这两个明显比他更强、更老练的大天位高手,在韩澈麾下竟还是不受重任的人。
听二人意思,日游神不过中天位,却能因韩澈信任统筹他们行动。
那韩澈如今麾下,到底还有多少东西没有摆到明面上?
张子凡不自觉后退半步,挡在李嗣昭身侧,握紧了修文扇。
李嗣源听得杨焱、杨淼要动手,神色也变了。
他很快散去掌中金雷,脸上浮出一抹笑容。
“两位既是玄冥教的人,那一切都好商量。”
杨淼手中三叉戟一挑。
地上的李存忍被戟杆挑飞到一旁,落在一片较为平整的泥水边。
她仍冻得发颤,根本无力反抗。
杨淼回想起李嗣源方才半点面子不给的模样,狞笑一声。
“晚了。”
杨焱扛在肩上的镰刀一甩,周身赤色气浪翻涌。
雨水被蒸成白汽,热浪如火焰般猛地张开。
他身形一晃,率先冲向李嗣源。
“哈哈哈哈!”
杨焱笑声暴烈。
“正好拿你来试试教主所赐的新伏阳神功!”
杨淼手中三叉戟一转,戟刃甩落的雨水在半空凝成冰晶。
他周身寒气汹涌,紧随其后杀向张子凡。
“小子。”
杨淼狞笑。
“来试试我的新玄阴神功!”
李嗣源面色骤变。
这两人根本不听人说话。
更糟的是,他能感觉到,杨焱、杨淼并非初入大天位。
二人功法一阴一阳,气息诡异,明显已经在大天位上走出一截。
而他与张子凡虽都借五雷天心诀踏入大天位,却根基未稳,刚才又与李存忍和殇组织大战一场。
李嗣昭更是被寒气制住,暂时失去战力。
打?
脑袋被门夹了才打!
李嗣源仓促运功,掌中金雷骤然凝聚,一道掌心雷劈向冲向张子凡的杨淼。
杨淼三叉戟横扫,戟头寒气与金雷撞在一处,炸出一片冰屑雷光。
虽未受伤,却被拦了一瞬。
李嗣源出手一招,转身便退。
“凡儿,带上你三叔。”
他声音沉厉。
“我们快撤!”
张子凡早已做好了跑路准备。
几乎在李嗣源开口的同时,他便收起扇势,趁着杨淼被拦了一瞬,转身一把扛起李嗣昭便跑。
李嗣昭刚要说话,便被张子凡带得身形一轻。
下一刻,两道金色雷光同时破开雨幕。
李嗣源在前,张子凡扛着李嗣昭在后,皆全力运转至圣乾坤功与五雷天心诀。
金雷贴着地面与树干疾驰,速度快得只剩两道残影。
杨焱双镰斩空,赤浪轰在一棵老树上,将那老树整齐斩断,断口灼得焦黑。
杨淼刚要追,眼前金雷已远。
两人一前一后追出数丈,却很快发现不对。
追不上。
金雷身法太快。
李嗣源与张子凡都不是要与他们拉开架势搏杀,而是铁了心逃。
雷法本就迅捷,二人又是全力远遁,眨眼之间便消失在层层雨幕和密林之后。
逃亡之中,李嗣源眼神冷得厉害。
玄冥教水火判官,在朱友珪时期便已有名。
二人所修伏阳神功与玄阴神功,江湖上并非毫无线索。
那两门武功虽也是一流,却绝无方才那般诡异,也不该让二人踏入如此境地。
问题在那个“新”字上。
新伏阳神功!
新玄阴神功!
这个“新”字,根据二人所说,便是来自韩澈。
张子凡扛着李嗣昭紧随其后,也想到了这一点。
雨水被金雷甩在身后,可他心头的寒意却没有完全散去。
韩澈不仅自己强。
他还在把整个玄冥教的势力不断拔高。
这比韩澈一人武功高,更让人不安。
大别山林间,杨焱、杨淼愣愣站在原地,看着那两道金色雷光迅速消失在视线之中。
好一会儿,杨焱才收起张开的下巴,扭头看向杨淼。
“不是,他们的速度怎么这么快?”
杨淼缓缓收回三叉戟,也有些错愕。
“你问我,我问谁去?”
杨焱想了想,也是。
他都不知道,一直跟他混在一起的杨淼自然也不会知道。
他将右手镰刀重新扛回肩上,没好气道:“那现在怎么办?”
杨淼转身看向被他挑到一旁的李存忍。
“还能怎么办?打不成了,就赶紧把人带回去复命。”
杨焱环顾四周。
地上还有几名殇组织成员,或是已死,或昏死,或抽搐,或被寒气、雷劲折腾得动弹不得。
他走到两名倒在泥水里生死不知的殇旁边,用镰刀柄戳了戳。
“这些人怎么办?”
杨淼已经走到李存忍身边。
他蹲下身,抬手按在李存忍后心,幽蓝寒气一收。
李存忍体内那股最凶的阴寒被他顺手抽去几分,至少不至于立刻冻伤心脉。
随后他指尖连点,制住她几处穴道,将人扛上肩头。
听见杨焱问话,杨淼头也不回。
“日游神只说带回李存忍,别给自己找麻烦。”
杨焱一听,立刻收回戳人的镰刀。
他还顺脚把一个挡路的殇踢到一旁。
“走走走,这鸟雨下得我烦躁。”
杨淼用三叉戟挑起地上的黑袍,随手盖在肩上的李存忍身上,替她遮住雨水。
“你懂个屁。”
他扛着李存忍往密林深处走去。
“下雨天多爽。”
杨焱翻了个白眼,提着双镰跟上。
“爽个屁,衣服都湿了。”
“你身上那热气,雨还没挨着你就没了,湿个屁。”
“老子说烦就是烦。”
“那你去跟教主说,让他以后别派你下雨天出门。”
杨焱脚步一顿,随即闷声道:“那还是算了。”
两人骂骂咧咧地走远。
雨声重新占满山林。
大别山北麓那片空地上,只剩断枝、焦痕、碎冰、残雷,以及一地昏死不知的殇组织成员。
不远处,被杨焱双镰轰过的泥地还冒着热气。
树干上,寒霜与焦痕并在一处。
风穿过林间,将残余雾气一点点吹散。
这场通文馆内斗,终究没有由通文馆自己收尾。
玄冥教横插一手,只带走了李存忍,也带走了李嗣源心中最后一点轻视。
而雨还在下。
像是要把这一地痕迹全部洗净。
······
(现在的李嗣源刚夺得五雷天心诀不久,虽然是完整版的,但毕竟时间尚短,距离黄金源还早得很。而杨焱、杨淼因主角改过的功法突破大天位,而且有半年左右了,肯定是比李嗣源和张子凡强的,而且两人联手更是质变。)
第421章 幽幽冥火
洪州南昌县,大塘乡墎墩山。
烈阳高照。
天蓝得澄澈,云白得分明,天地间没有半点雨意。
远处沃野平铺,田畴相接,水沟纵横,偶有乡野炊烟在热气里晃晃悠悠地升起。
若只远远望去,这本该是一片极寻常的江南乡野。
可在那片沃野之中,有一座凸起的山包。
山包顶上,已被人强行开了天窗。
新土一层层翻开,山皮被剥得斑驳。
原本覆在山包上的草木早被清理干净,土色新旧交错,自高处往下看,竟像有一柄巨斧从天而降,硬生生劈开了这座沉睡多年的古墓。
民夫们赤着上身,面朝黄土背朝天,一筐一筐地往外搬土石。
竹筐压在肩上,麻绳勒进皮肉,汗水顺着脊背往下淌,晒得黝黑的皮肤在烈阳下泛着油亮光泽。
有人挥镐,有人铲土,有人搬石,有人将土石倒入指定位置,再由另一批人推着木车运走。
山包四周,插着一面面黑底赤纹的小旗,旗边立着玄冥教众。
那些教众身着黑甲,面覆鬼脸铁面,腰间悬刀,手里握着暗红色长鞭。
烈阳落在铁面上,泛出冷光。
风一吹,鞭梢轻轻晃动,好似一条条随时会咬人的毒蛇。
若是外人瞧见,只怕第一眼便会觉得这些民夫命苦。
大热天,被一群恶鬼似的人押着挖坟,稍有不慎,便会被那暗红长鞭抽得皮开肉绽,怎么看都是乱世里最寻常也最凄惨的徭役苦工。
可在这座山包下干活的民夫,心里却不是这么想的。
活自然是累的,那一筐筐土石压在肩上,谁也不会觉得轻松。
太阳也确实毒,晒得人头皮发麻,脚下的土都像蒸着热气。
可累归累,苦归苦,这里至少饭管饱。
管饱!
在这乱世里,这两个字比什么仁义道德都实在。
到了饭点,自有人抬来大桶糙米饭和杂粮饼,旁边还有煮得浓稠的菜粥。
每个人排队领饭,不许插队,不许争抢,领到手的份量却足够填饱肚子。
日头最毒的时候,还会有人抬来绿豆汤,一碗下去,热气像从胸口散了一半。
更难得的是,这里并非从天亮干到天黑,至少在眼下这时节不是的。
每批人干四个时辰便换班,中间有短歇,也有吃饭时候。
谁干什么,怎么干,都分得清清楚楚。
有人负责记录,谁搬了多少筐,谁推了多少车,谁负责清理碎石,谁负责加固木架,一笔一画都写在木牌上。
干得多的,真有粮食奖励。
不是嘴上说说,一袋袋粮食,当着众人面发下去,可带回家的那种。
起初还有人不信,直到第一个还算青壮的乡民,因多推了二十余车土,被当众赏了半袋粮食。
而且发下粮食后便不多管了,任由其自行保管,众人才知道这些鬼面人竟真讲规矩。
当然,也不是没有偷奸耍滑之人。
第一日便有人仗着队伍杂乱,故意少搬土石,在阴影里磨蹭。
那人第一次被点出来时,只得了一句口头警告。
第二次,鬼面教众走到他身旁,长鞭一甩。
“啪!”
鞭声炸在地上,尘土溅起半尺。
那人吓得脸色惨白,却仍未挨打。
第三次,他趁换车时又躲去木架后头偷懒。
鬼面教众没有再说话,只是一鞭抽下去。
人当场倒地,鲜血喷洒。
没有第二鞭,也不需要第二鞭。
那一天,山包四周安静得只剩镐头落地声。
许多人怕得不敢抬头,连饭都吃不香。
可几日过去,他们渐渐发现,那些拿鞭子的玄冥教众并不会随意抽人。
偷懒才罚,抢饭才罚,乱跑才罚,私藏工具才罚。
老实干活者,哪怕动作慢些,也不过被分去轻一点、耗时更久的活计。
没有冤杀,没有错杀,没有忽然兴起的欺辱。
于是恐惧仍在,却不再像第一日那般压得人喘不过气。
恐惧之后,反倒生出一种奇怪的信任。
只要守规矩,就能吃饱,就能歇息,就能带粮回去。
在许多民夫看来,这已经比官府差役、豪强家奴、乱兵征夫更像人过的日子。
山包一侧搭着数排凉棚。
换下来的民夫吃过饭后,并没有立刻散去睡觉。
他们被带到凉棚下,横竖整齐地坐在小板凳上,每人手里发一根削平的树枝。
凉棚前头竖着一块大木板,木板正中写着一个大字。
赎。
那字被一笔一画拆开,旁边还用细线标出落笔顺序。
一名玄冥教众站在木板前,拿着细竹竿,指着那字的第一笔,慢慢讲解。
凉棚里,民夫们便低头拿树枝在地上写。
写得歪歪扭扭。
有人的“赎”字少了一横,有人将贝旁写得像一团虫,有人写着写着便忘了下一笔。
几个拿鞭子的玄冥教众穿行其间,见到写错者,便用鞭柄点一点地面,冷声纠正。
他们仍旧凶,可不乱打人,于是民夫们学得很认真。
有几个年纪稍轻的,甚至一边写,一边小声念着那字。
“赎……赎……”
大木板两旁,还各竖着一块木牌。
上头写着同样的内容:
幽幽冥火,照我残身。罪血未冷,恶业缠魂。入世赎罪,以杀止兵。怜我苍生,久困乱尘。刀平诸恶,血洗乾坤。万家灯火,天下长春。
木楼二层,温韬站在栏边,看着凉棚下那群青壮民夫。
他已经在这里忙了近十日。
从被日游神带到洪州南昌县开始,他便没真正闲过。
先定大势,再看风水,再辨土层,再用罗盘一点点校准墓道方位。
海昏侯墓规模不小,墓室、甬道、耳室、封土、积石、排水、机关,皆要一一探明。
温韬嘴上骂韩澈无耻,骂日游神不讲道义,可真到了墓前,手上功夫自然显露。
他把结构图画得极细。
何处能挖,何处不能挖;何处需先卸土,何处要防坍塌;何处可能有积水,何处可能有暗层;若强行开顶,要如何避开墓室受损;这些都被他一点点交代清楚。
可等他忙完,日游神仍没放人。
日游神说得也很明白:墓没有彻底打开之前,盗圣最好还是留在这里,万一出了岔子,还得劳烦盗圣补救。
温韬险些气笑。
可四周全是玄冥教众,日游神身边还有大星位血煞精锐巡守,他便是想笑,也只能在心里笑。
如今好不容易有了片刻闲暇,他才得以站在木楼上,好好看看这片被玄冥教弄得不像盗墓、更像营地的地方。
看着看着,他心中那点荒唐感越来越重。
这哪里是在盗墓?
这分明是在自个家打个洞,然后借打洞的功夫,收人入教。
温韬缓缓收回目光,看向一旁。
日游神正躺在一张摇椅上。
他身着金红着色锦袍,一头红发以高冠竖起,脸上仍戴着那张太阳纹路面具。
面具在烈阳下泛着暗金色光。
他懒懒靠在椅背上,脚尖偶尔点一下地,摇椅便晃悠悠地动起来。
若只看姿态,倒像个偷闲的富贵闲人。
可温韬这些日子就在日游神身边,自是看得清楚。
下面每一道工序、每一次换班、每一袋粮食发放、每一个民夫登记、每一个玄冥教众调动,背后都有这位日游神的影子。
这家伙的能力可能比孟婆还要强,甚至可能有主政一方的本事。
温韬盯着凉棚方向,忽然道:“挖完海昏侯墓之后,你根本就没打算放过这些民夫。”
日游神转过头来,太阳纹面具正对温韬。
他抬起手,理直气壮地握了握拳。
“那是自然。”
声音没有半分心虚。
“都是上好的青壮,又好吃好喝养上一段时间,我不将他们收进教内,还能就这么放了他们不成?”
他说着,松开拳头,伸出一根手指指了指自己。
“盗圣觉得,我是那种冤大头吗?”
温韬看着那张太阳纹面具,一时无话可说。
他还真没法反驳。
这段时日下来,玄冥教给这些民夫吃的粮食、喝的绿豆汤、发的奖励、用的工具、搭的凉棚,哪一样都不是凭空变出来的。
日游神既然投入了这些,自然不会只为了让他们挖完墓便回家继续种地,或是被征走从军。
温韬沉默片刻,觉得再沿着这个话题说下去,恐怕自己也要被算进去,便有些尴尬地指了指凉棚那边。
“那玄冥教教义,你弄的?”
他在玄冥教待过多年。
以前的玄冥教是什么样,他太清楚。
规矩是有的,上下尊卑也是有的。
朱友珪要的是能杀人的刀,要的是能听话的鬼,要的是一个藏在暗处替他办事的凶器。
至于教义?那东西从来没有真正存在过。
朱友珪当年为迅速组建玄冥教,招来的不是军中好手,便是江湖亡命之徒。
让这些人信什么入世赎罪、苍生长春,简直像让狼改吃草。
朱友珪也没那个心思。
他只要服从。
日游神回过头,望向天上刺眼的烈阳,脊背往后一靠。
原本慢下来的摇椅,又加速晃了起来。
“那是教主根据末尼党的教义改的。”
(历史上真实的明教(摩尼教)在五代十国时期也有所活动,但已经转入地下,以秘密宗教的形式流传,并开始和民间起义结合。在唐代会昌年间(唐武宗灭佛),摩尼教遭受毁灭性打击,失去合法地位。为了生存,它不得不民间化、道教化。在五代十国的中原地区,它往往被称为 “末尼党” ,经典有时被改头换面成道教经书,以逃避打击。)
日游神说得随意:“说是要增强教内核心凝聚力,对那批老教众不太管用,但对新教众效果格外好。”
温韬夹在兜帽与面罩之间的双眼微微一凝。
“那批老教众,想来已经被你们清理得差不多了吧。”
日游神双手缓缓枕到脑后。
“盗圣这话,说得我们像是多残忍似的。”
他语气轻松:“教主也是给了机会的,愿意改变的,我们可都是委以重任。”
温韬不信,半个字都不信。
玄冥教旧人是什么德行,他比许多人都清楚。
能改的自然有,可改不了的只会更多。
韩澈既然要把玄冥教从旧日暗杀组织改成如今这副模样,那批旧人若不肯低头,结局用脚趾头也能猜到。
只是日游神不说,他也没兴趣追问。
死人总比活人安静,而玄冥教最不缺让人安静的手段。
温韬重新看向凉棚,识字环节已经结束。
凉棚下的民夫们都停下手中树枝,齐齐抬头看向前方。
那名玄冥教众站在木板前,先用竹竿点了点“赎”字,随后转向两侧木牌,带着众人一字一句诵读。
“幽幽冥火,照我残身。”
底下民夫声音参差不齐地跟着念。
“幽幽冥火,照我残身。”
“罪血未冷,恶业缠魂。”
“罪血未冷,恶业缠魂。”
他们念得并不整齐。
有人慢半拍,有人把字读错,有人声音太低,甚至有人念到“恶业缠魂”时舌头打结,被旁边鬼面教众用鞭柄敲了敲小板凳,才慌忙重新跟上。
那声音不像庄严教众宣誓,倒像蒙学堂里一群刚识字的孩子跟着先生读书。
可不知为何,放在这片被烈阳晒得滚烫、被黄土与汗水覆盖的墓山旁,又并不显得违和。
“入世赎罪,以杀止兵。”
“怜我苍生,久困乱尘。”
“刀平诸恶,血洗乾坤。”
“万家灯火,天下长春。”
最后一句落下时,温韬竟下意识跟着念了一遍。
声音很轻。
“万家灯火,天下长春……”
他念完才反应过来,自己竟出了声。
凉棚那边的诵读已经停下。
温韬却沉默了好一会儿。
他生在大唐,却并非那个盛世大唐。
他听过许多关于盛唐的故事,听过长安灯火,听过万国来朝,听过百姓安居,听过商旅不绝。
可他真正见过的,是兵乱,是盗墓,是死人,是一朝一姓的更迭,是江湖人踩着尸骨争那点活路。
万家灯火,天下长春。
那该是什么样的景象?
温韬想象不出来。
想象不出来,便更觉得这句话有些刺眼。
过了许久,他才缓缓回过神来。
似乎是察觉自己方才失神有些不符合盗圣的脸面,便想冷笑一声,为自己找补。
可那笑出口时,却没冷起来。
“呵呵。”
温韬语气有些别扭。
“你家教主还真是野……志向远大。”
日游神却半点不避讳。
“教主的野心的确很大。”
温韬面罩下的嘴角微微一抽。
他一时竟不知该说日游神诚实,还是该说韩澈身边这群人全都不太正常。
这边话音刚落,凉棚那头又有了动静。
几个玄冥教众搬来一尊铜人。
铜人不算太大,却刻得极细。
胸腹、四肢、头面之上,密密麻麻标着穴位与经脉。
日光斜着洒落在铜人身上,反出一层古旧铜光。
一名玄冥教众站到铜人旁,拿竹竿点向其中一处穴位,开始教那些民夫辨认经脉。
温韬眼皮一跳,猛地扭头看向日游神。
“你们还打算教这些民夫武功?”
不等日游神回答,温韬眉头已经皱起。
“这些民夫都是青壮,编入军队倒是合适,可习武练气,年纪未免太大了些。”
“筋骨早定,心性也杂,除非天赋异禀,否则还不如去打熬横练功夫,或许还有点机会。”
日游神脚尖轻轻点地,摇椅再次加速晃动起来。
他看着温韬,声音里带着一点笑意。
“如果说,有一门武功,不需要什么悟性,也不需要什么筋骨,就能迅速入门,并进入小星位呢?”
温韬双眼猛然睁大。
随即,他又强迫自己恢复正常。
“这世上真有这样的武功?”
“不然呢?”
日游神反问:“你觉得我们凭什么去清理那些老教众?”
温韬心头骤然一紧。
他脑海中立刻浮现出日游神带着玄冥教众,在大别山北麓截住他与上官云阙的那一幕。
黑甲,鬼面,弯刀,血气。
三十七名大星位!
那些玄冥教众气息能够彼此交融,明显修炼的是同一种功法。
那日温韬只觉得震惊,想不明白韩澈接手玄冥教不过两年,何以能拿出这般多的阎王出来。
如今,答案似乎就在眼前。
日游神好似知道他心中所想,猛然抬手指向他。
“没错,就是你想的那样。”
太阳纹面具下,声音带着几分恶趣味。
“那日截住你与上官云阙的教众,便是修炼了这样一门武功。”
温韬下意识后退两步,警惕地看着日游神。
日游神并未把他的警惕放在眼里,只放下手,自顾自道:“那门武功名为血煞功,是教主所创,聚血煞之气而修炼,无需悟性,无需筋骨,只需消耗点寿命,便能迅速入门,并开窍进入小星位。”
他说得轻描淡写。
温韬却听得背脊发凉。
日游神继续道:“只要血煞之气充足,并且足够拼命,要不了太久便能进入大星位。虽说终生无法突破天位,只能止步于大星位,但对于那些教众而言,也足够了。”
温韬没有立刻说话。
他缓缓回头,看向凉棚那边,那些民夫还在认真听玄冥教众讲经脉穴位。
有人一脸茫然,有人努力记着,有人伸手在自己胳膊上比划。
阳光、黄土、汗水、铜人、经脉、教义,一切混在一起,让温韬忽然有种说不出的荒谬感。
血煞功。
消耗寿命。
速成小星位、大星位。
若放在太平年景,这样的武功必会被许多名门正派称为邪功,甚至人人喊打。
可放在乱世里,它的诱惑太大了。
寿命?
对许多底层人来说,能不能活到老,本就是未知之事。
若消耗几十年虚无缥缈的寿数,换来眼下吃饱饭、拿起刀、有身份、有力量,甚至能让欺辱自己的人跪下,那会有多少人拒绝?
温韬越想,越觉得这东西可怕。
可怕的不只是血腥,也不是残忍。
而是它有用!
有用得让人无法简单斥作邪门歪道。
温韬慢慢转回身,看向日游神,眉眼顿时垮了下来。
“我还能活着离开吗?”
这话问得很真心。
一点不假。
血煞功这种秘密,是他这样的人能听的吗?
他虽是盗圣,虽是不良人天捷星,可他还没有活够。
尤其是想到韩澈那张总是笑得温和却能把人坑到骨头里的脸,他就更觉得自己脖子后头凉飕飕的。
温韬喉咙轻轻蠕动,抢在日游神开口前又连忙补充:“我还要帮李星云寻找龙泉宝藏,你家教主对龙泉宝藏也是有所觊觎的!”
日游神盯了他好一会儿。
那张太阳纹面具一动不动。
温韬被盯得额角都冒出一点虚汗。
随后,日游神忽然仰头大笑。
“哈哈哈哈!”
笑声传出木楼,惹得下方几个玄冥教众抬头看了一眼,又很快低下头继续做事。
“盗圣莫慌。”
日游神笑道:“教主的意思,是可以让盗圣多知道点秘密,好绑上贼船。”
温韬抬手擦了擦额角虚汗。
松了口气,又没有完全松。
“大可不必!”
他干笑道:“我无非也就是在寻龙定穴上有些本事,犯不着知道这么多。”
说着,他扭头瞥了一眼那座被开了盖的山头,求生欲极强地补了一句。
“大不了以后还有这种事情,我好好配合就是了。”
日游神摇椅忽然停了,脑袋微微一歪。
“当真?”
温韬长长叹了一口气。
“当真~”
日游神立刻从摇椅上起身,朝温韬拱手一礼。
“哈哈哈,那以后就有劳盗圣了!”
温韬看着他这反应,心里忍不住暗骂一声。
我靠,还真有!
他忽然觉得自己这辈子大概都摆脱不了韩澈了。
先是海昏侯墓。
后面还不知道有什么墓、什么洞、什么地宫、什么鬼地方等着他。
温韬越想越心塞,正要开口再挽回两句,木楼下却传来脚步声。
一名身着黑甲、戴着鬼脸铁面的玄冥教众拾阶而上,来到二楼后,在日游神身侧单膝跪地。
“启禀日游神。”
那教众声音沉稳。
“水火判官回来了。”
日游神转过身,太阳纹面具朝向那名教众。
“带着人?”
玄冥教众沉吟片刻,似乎是在斟酌用词。
“扛了个人。”
温韬眉头微微一动。
水火判官······扛了个人······
他忽然想起这些日子里,日游神除了挖海昏侯墓之外,还派出了不少人手。
只是他毕竟是被胁迫着干活的,也没法知道太多。
如今看来,吴国这边的玄冥教,远不止是在挖一座墓这么简单。
日游神却并不意外,点了点头。
“让他们带着人来见我。”
“是。”
那名玄冥教众领命退下。
木楼上重新安静下来。
远处山包仍在被一筐一筐搬空,凉棚中民夫仍在辨认经脉穴位。
烈阳晒着黄土,教义木板立在阴影里,铜人泛着旧光。
温韬看向日游神。
日游神重新坐回摇椅上,似乎只是等一件早该到来的东西。
温韬心中那点不安却更重了。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这些天看到的,或许仍只是韩澈与玄冥教在吴地布下的冰山一角。
······
(虽然没标榜自己写啥群像,但有些剧情还是要交代,要过的。这个月没全勤,最后几天放松了。下个月搬完家就爆更。大家可以点点催更,小礼物也可以点一点,拜谢!)
第422章 老同事
墩墩山旁的木楼不高,只有两层。
它立在墎墩山一侧,木桩扎入黄土,四面以粗木搭成栏杆,连遮风避雨都算不上精细。
烈阳从檐角斜斜照下,照得木板微微发烫,也将楼下那些挖土、搬石、推车、打饭、巡守的人影拉得很长。
日游神站在二楼围栏前,没有要下去的意思。
温韬也没有动。
方才那名前来禀报的玄冥教众已经下楼传令,不多时,楼下便响起了脚步声。
脚步声不止一道,一轻一重,一缓一急,夹杂着几声衣甲摩擦与水汽蒸散似的细响。
随即,便有那名玄冥教众恭敬的声音自楼下传来。
“两位判官大人,请随属下来,日游神大人已等候两位大人多时了。”
那玄冥教众说完,似是转身准备引路。
脚步刚响了两下,便被人叫住。
“等会儿。”
这声音又粗又急,带着一股压不住的火气,正是火判官杨焱。
引路的玄冥教众脚步一停。
“火判官大人有何吩咐?”
楼下静了一息。
杨焱声音低了些,却仍旧清清楚楚地传到了木楼二层。
“你方才说,等候多时?”
“是。”
“具体是多久?”
那玄冥教众显然愣住了。
还不等他回答,杨淼已经不耐烦地开口。
“你有病啊!那只是客套话。”
杨焱却没有因此放心。
脚步声又响起,似乎是杨淼要往楼梯这边来,却很快又被杨焱拦住。
“不是。”
杨焱压着声音,却压得并不成功:“我之前说了对那家伙不客气的话,他会不会是兴师问罪?”
杨淼道:“不能吧?那会儿要是有人跟着,我们不可能察觉不到。”
“你傻啊?”
杨焱急道:“教主的手段谁知道有多深?日游神那家伙能在外独挡一面,万一教主给他派了几个轻功极高的高手,我们察觉不到呢?”
木楼二层,温韬眼神微微一动。
日游神太阳纹面具朝着楼下方向,一言不发。
楼下,杨焱越说越觉得有理。
“喏,你看那边。”
似乎有人抬手指了某处。
“那个打饭的,看见没?至少中天位功力!瞧着娘们唧唧的,可身上有股轻灵劲,肯定是轻功高手。”
他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打饭的都有这个水平,你敢说日游神身边没有高手?”
楼下沉默了很久,久到连远处民夫搬土的吆喝声都变得格外清楚。
随后,杨淼的声音终于响起。
“嗯!”
他语气明显慎重了许多:“我也觉得,是得好好商量下对策才行。”
木楼下响起几声很轻的脚步,像是两个大天位高手凑到了一处,压低嗓音商量什么。
衣料摩擦声、细微吐息声,还有杨焱偶尔外泄的热浪蒸得空气微响,混在一起,听得楼上的温韬神色越发古怪。
那名玄冥教众大约是站在一旁等得有些尴尬,迟疑着开口。
“那个······两位判官大人······”
话还没说完,楼下便有轻微风声一动。
杨焱与杨淼几乎异口同声。
“你先闭嘴,等我们哥俩商量好再说!”
玄冥教众:“······”
木楼二层,温韬面罩下的嘴角微微动了动。
他想笑,可又不敢真笑出来。
下面那两位,好歹是玄冥教水火判官,如今竟因为一个“等候多时”,在楼下疑神疑鬼,实在荒唐得让人憋不住。
日游神却沉默得很深。
风从木楼栏外吹过,掠动温韬的兜帽,却吹不动日游神半片衣角。
连他那一头高束红发,也像被某种无形气机压住,纹丝不动。
温韬看了日游神一眼,心头那点笑意顿时憋得更辛苦。
楼下又过了好一会儿。
那名玄冥教众似乎终于等不下去,硬着头皮道:“两位判官大人,那句‘等候多时’,就是一句客套话。”
楼下空气一静。
紧接着,又是两道轻微风声。
杨焱与杨淼同时开口,声音比方才更危险。
“你说什么?”
玄冥教众无奈道:“那句‘等候多时’,是属下自己加的客套话。”
整座木楼都像安静了一瞬。
那玄冥教众似乎还嫌不够,又小声补了一句。
“还有,这木楼就两层,搭得也简陋,不怎么隔音。”
“艹!”
“你他妈的!”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炸开。
随后楼下便响起急促脚步声,像是杨焱、杨淼终于朝楼梯处来了。
可刚走到一半,脚步声又忽然停住,明显往回折返。
紧接着,是几声清晰的金属碰撞声。
杨焱恶狠狠道:“给老子把兵器看好!”
玄冥教众立刻应声。
“是!”
杨淼的声音则阴恻恻的。
“下次别乱加话,会出事的。”
玄冥教众声音里透着苦涩与无奈。
“是。”
这一次,脚步声终于踏上楼梯。
温韬听着那越来越近的动静,眼神一转,立刻看向日游神。
“你们肯定有要事相谈。”
他语气十分诚恳。
“我退避一下。”
他说着便想往一旁走。
玄冥教的秘密,实在不能再听了。
日游神刚把血煞功这样的大秘密摊在他面前,已经让他觉得自己半条腿踩进了韩澈的贼船。
如今水火判官扛着人回来,必然又是另一桩麻烦事。
知道得越多,与韩澈绑定得越深。
他若只是玄冥教旧人温韬,那倒也罢了。
重投韩澈麾下,抱上如今这位玄冥教主的大腿,未必是什么坏事。
可他还是不良人。
天罡三十六校尉之天捷星。
韩澈与不良人之间究竟算什么关系,温韬看不透。
他只隐约觉得,那绝对算不上盟友。
灭梁之时,双方目标一致,自然可以互相利。
可如今韩澈身势已起,又处处借李星云与龙泉线落子,不良帅岂会一直容忍?
韩澈待李星云,究竟有几分真情实意,又有几分利用,温韬不知道。
但他知道,不良帅看事情,从来不看这些。
随着韩澈的地位与身份变了,韩澈对李星云的任何“利用”,都会变得刺眼。
温韬对韩澈的恐惧,是这一年以来一点点加深的。
起初,他只是觉得韩澈有趣,后来觉得韩澈危险,再后来觉得韩澈比冥帝朱友珪还可怕。
可若真要拿韩澈与那位不良帅相比……
温韬心里仍旧下意识地打了个寒颤。
那是压在所有不良人心头的影子。
他实在不想站在两道恐怖的影子之间。
然而日游神没有看他,也没有让开路。
只是抬起手,轻轻按在木楼栏杆上。
“咔嚓。”
栏杆被他掌心按出一道细微裂纹。
日游神声音平静。
“盗圣这么快就忘了刚才的话?”
温韬脚步一顿。
刚才的话:以后还有这种事情,他好好配合。
温韬沉默了。
他慢慢倚回栏杆旁,望向远处被开了天窗的墎墩山,眼神有一瞬失神。
想当初,他还曾主动找上韩澈,想邀韩澈一同寻找龙泉宝藏。
那时候韩澈对他避之不及,生怕沾上龙泉线,被不良帅盯得更紧。
如今倒好。
韩澈不躲了。
该躲的人变成他温韬了。
一个当初小小的玄冥教神荼,谁能想到竟会在这乱世里掀起如此轩然大波?
楼梯上的脚步声已经临近。
温韬这才回过神,扭头看去。
杨焱与杨淼登上木楼,二人兵器都已交给楼下玄冥教众。
杨焱空着手,红色短发在烈阳下显得极扎眼,半脸面具遮住一半面容,赤色纹身自肩臂延展,整个人仍像一团被勉强压住的火。
杨淼则扛着一个人,那人被一件黑袍裹住,看不清面容,只从体态看,应是一名女子。
黑袍垂下,遮住了大半身形,只有一缕湿透的衣角从边缘露出来。
杨焱、杨淼踏上二楼后,两个脑袋先是四下晃了一圈。
目光最终落到日游神身上时,自然也看见了旁边的温韬。
杨焱双眼猛然睁大。
“温韬!”
他声音里满是惊讶。
“你怎么在这?”
杨淼倒是淡定许多。
他抬起胳膊,用手肘捅了杨焱腰侧一下。
“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大家都是玄冥教的,重投教主麾下,不是很正常吗?”
杨焱挠了挠头,红色短发跟着晃了晃。
他想了想,脸上的惊讶缓缓收敛。
“也是。”
温韬打量着二人,心情一时很复杂。
他与水火判官接触不多。
从前玄冥教中,水火判官常以判官袍遮身,阴阳二气、玄火寒水,名头听着很唬人。
温韬原本对这二人还有一点旧日滤镜,如今亲眼见了真容,再听了楼下那番对话,这点滤镜碎得干干净净。
不过他倒没有什么老同事见面的尴尬。
毕竟玄冥教的旧同事们,如今不是成了韩澈的新同事,便是下去见冥帝朱友珪了。
活人之间,总比死人之间好说话些。
温韬抬手朝二人打了个招呼。
“二位,好久不见。”
杨焱郑重点头。
“是挺长时间没见了。”
杨淼看了看温韬,又扭头瞧了瞧不远处那座正在被挖开的墎墩山,最后目光重新落回温韬身上。
他似乎想到了什么,若有所思道:“话说你先前跟朱友珪走后,就没再回总舵,消失这么久,是不是一早就投靠教主了?”
温韬没有回答,只是满眼幽怨地看向日游神。
日游神察觉他的目光,摊了摊手,随即看向杨焱、杨淼。
“我苦劝良久,盗圣还是有些不太情愿向教主效忠。”
太阳纹面具在日光下微微泛光。
“不如你们帮我劝劝他?”
温韬:“······”
他就知道。
这日游神简直就是和韩澈一贯的尿性,肯定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把他往坑里推的机会。
杨焱错愕地看向温韬。
“我靠。”
他像是听见了什么不可思议之事。
“你不会还念旧吧?”
杨淼的反应则更直接。
他看向日游神:“这应该是拉人入伙吧?这算功劳吗?”
日游神往后退了两步,倚在栏杆上。
太阳纹面具朝向杨淼。
“算大功一件。”
杨淼眼睛顿时亮了。
杨焱更夸张。
他双眼几乎要冒出精光,径直快步朝温韬走来。
情绪一激动,身上赤色气浪便不受控制地涌了出来,周身温度陡然升高,热浪向四周翻卷。
温韬只觉一股灼热扑面而来,像是有人把火炉推到眼前。
他武功本就不高,与如今大天位的杨焱更是差得远。
一时承受不住,连忙往后退了几步,眼神都带上了几分惊恐。
杨焱这才意识到自己气息外泄得厉害。
他停下脚步,皱着眉收敛内力。
赤色气浪一点点压回体内,周遭温度也缓缓降了下去。
韩澈所赐新版伏阳神功便是这点麻烦。
情绪越盛,威力越涨,气息越难压。
当然,在杨焱看来,这不能算缺点,只能算优点太过突出。
等热浪收敛,他才继续走到温韬身边,一把揽住温韬肩膀。
温韬身体一僵。
他想挣开,又没敢挣得太明显。
杨焱却浑然不觉,只语重心长道:“温韬啊温韬,投靠教主这么好的事情,还有什么不情愿的?”
他说着抬起另一只手。
掌中赤色热浪翻涌,像有一小团无形火焰在掌心燃烧。
虽无明火,却灼得空气轻轻扭曲。
“瞧见我这一手没有?”
杨焱语气里全是得意。
“教主所赐新伏阳神功,威力无穷,过往瓶颈,一举而破,如今老子功力已至大天位,相当威猛。”
温韬被热浪逼得额角冒汗。
他抬手擦了擦脸,扭头却看见罪魁祸首日游神正倚着栏杆,饶有兴致地看着这边。
那姿态,分明是在看戏。
温韬心里骂人的话已经滚到嘴边,又被他硬生生咽了回去。
杨焱见温韬仍旧不为所动,皱眉想了想,似乎觉得自己劝的方法不对。
“哦,也对。”
他恍然似的点了点头。
“以你的武功,可能感受不到那种快感。”
温韬眉眼微微一颤。
这话有些伤人,可偏偏又不好反驳,他的武功的确算不上高。
盗圣之名,也只是说得好听,说不好听点,就是一盗墓的。
温韬体质特殊,天生容易被忽略,不只是被人,这其中包含许多事与物。
这种命格与武功之间,必须取舍平衡。
武功越高,必然带动命格越来越重,他那容易被忽略的本事便会逐渐失效。
如今这中星位功力,已是他多年摸索出的最佳平衡。
再高,不是不能练,是不划算。
可这话跟杨焱说,杨焱大概也听不懂。
杨焱也确实没意识到自己戳了温韬痛处,他只是觉得这个说法不够有说服力,于是散去掌中热浪,挠了挠头。
忽然,他像是想到什么,咧嘴一笑,又重重拍了拍温韬肩膀。
“温韬啊,你可能以为玄冥教离了梁国就不行了。”
温韬心头一跳,忽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杨焱却已经兴致勃勃地说了下去。
“但实际上,跟你想的大不一样,现在的玄冥教虽没了梁国的底子,势力反倒比以前更强。”
他大手一挥,像是在指点江山。
“蜀国、楚国、吴国、吴越,乃至闽国,那都有咱们玄冥教的地盘,你可能不信,但情况就是这样,说是半壁江山,也不为过······”
“我相信。”
温韬抬手扶额,十分的无奈,却又不得不急忙打断。
“但我求你别说了。”
杨焱一愣。
“你信?”
“信!”
温韬声音里满是疲惫:“我真信!”
他不但信,而且越听越心慌。
杨焱说话粗糙,所谓“都是地盘”“半壁江山”必然有夸张之处。
韩澈再如何厉害,也不可能这么快将蜀、楚、吴、吴越、闽国尽数控制在掌中。
可这话哪怕打个折扣,也足够可怕。
说明玄冥教暗线已经铺入这些地方,或有分舵,或有据点,或有教众,或有商路、码头、驿站、江湖门路。
旧玄冥教依附梁国,梁国一亡,便该元气大伤。
可韩澈接手后,竟反倒把这些暗线往南方诸国铺开了。
这是什么情报?
这是他温韬该听的吗?
这些秘密对他没有半点实质好处,只会招祸。
尤其日游神还在旁边看着。
温韬越想越觉得自己像一条鱼,被韩澈隔着千里远远丢下钩子,又被日游神、水火判官这些人一圈圈收线。
偏偏他越挣扎,线缠得越紧。
杨焱被他打断,显然有些不尽兴。
“不是,你既然信,那你还不投靠教主?”
温韬看着他,眼神幽幽。
“火判官。”
“嗯?”
“你有没有想过,我不是不信,是知道得太多,容易死?”
杨焱沉默了一下。
随后,他扭头看向杨淼。
“他说得好像也有点道理。”
杨淼扛着黑袍裹住的人站在一旁,看热闹看了半天,此刻慢悠悠道:“所以赶紧让他入伙不就行了?成了自己人,知道再多也不算事。”
温韬:“······”
他忽然觉得,自己大概和这两位判官说不清楚。
日游神终于轻轻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却让温韬心里更凉。
“盗圣,你看。”
日游神慢悠悠道。
“众望所归。”
温韬闭了闭眼,并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他现在只想去挖墓。
真的!
比起站在这里听玄冥教这些要命秘密,他宁愿回到墎墩山上,拿着罗盘对着那座海昏侯墓继续看土层、看墓道、看机关。
死人至少不会威逼利诱的劝他入伙。
哦!不对!
没有利诱,只有威逼!
······
(今晚还有······)
第423章 那是!
日游神没有再继续看温韬的笑话。
木楼二层,烈阳斜照,远处墎墩山仍旧一筐一筐往外搬着新土。
民夫们换班之后,凉棚那边又响起零零散散的读字声,夹杂着打饭处木勺敲桶的声响。
这样的声响落在木楼上,竟让这座临时搭起的二层木楼有了几分营寨中军的意味。
杨淼肩上仍扛着那个被黑袍裹住的人。
黑袍垂下,将那人身形遮得严严实实,只能从曲线隐约看出是个女子。
方才在楼梯口闹出的那番荒唐声响,似乎并未惊动黑袍下的人。
她没有挣扎,也没有出声,像是被制住了穴道,又或是伤势未复,仍在昏沉之中。
温韬站在栏边,眼神在黑袍上轻轻扫过,又很快收回。
他现在很清楚一个道理。
有些东西,看不见比看见好。
不知道比知道好。
日游神却已经将目光落到杨焱、杨淼身上。
太阳纹面具遮住了他的神情,只余那一双藏在面具后的眼睛,隔着日光与木楼上的微尘,看得杨焱和杨淼都有些不自在。
杨焱下意识挺了挺胸膛。
杨淼则把肩上扛着的人往上托了托,像是这样便能显得自己此行很有功劳。
日游神缓缓开口。
“事情过程顺利吗?”
杨焱几乎没有迟疑。
“顺利!”
杨淼同时开口。
“不顺利!”
话音刚落,两人齐齐一顿。
杨焱扭头看杨淼。
杨淼也扭头看杨焱。
短短一息之后,两人又像是同时意识到对方说得或许更稳妥,于是再次开口。
杨焱:“不顺利!”
杨淼:“顺利!”
木楼上安静了下来。
温韬原本已经压下去的笑意,差点又从眼睛里冒出来。
他连忙垂了垂眼,假作望向楼下打饭处,免得被人看出端倪。
日游神沉默片刻。
他抬手,用指节轻轻敲了一下木楼栏杆。
“到底顺不顺利?”
杨焱迟疑了一下。
“不算顺利。”
杨淼也迟疑了一下。
“还算顺利。”
栏杆又响了一声。
这次日游神敲得稍重了些。
温韬能清楚看见,那木栏上新裂开了一道细小纹路。
日游神缓缓道:“你们是亲兄弟吗?”
杨焱立刻道:“如假包换!”
杨淼紧跟着道:“一母同胞!”
这次倒是齐整得厉害。
日游神又沉默了。
温韬终于忍不住偏过头,抬手按了按面罩边缘。
那动作像是在整理兜帽,实际上只是怕自己真笑出声。
日游神面具微微一偏。
“要不你们统一下口径?”
杨焱神色一肃。
“这不好吧?”
日游神按在栏杆上的手指明显紧了一瞬。
“我是让你们想好了事情再说,不是让你们商量好骗我。”
杨焱恍然。
“哦哦!”
温韬闭了闭眼。
他忽然觉得,这世上果然是一物降一物。
日游神这样的人,能把一处挖墓营地经营得像一座军镇,能将民夫、粮秣、教义、武训、血煞功、玄冥教众全都拢在一张网里。
这样的人,偏偏碰上杨焱、杨淼这对兄弟,也能被逼得半晌说不出话来。
想到这里,温韬心底竟生出几分隐秘的畅快。
他这几日被日游神拿捏得够呛。
如今看见日游神也有被人堵得无言的时候,竟像狠狠出了口恶气。
日游神似乎察觉了温韬那点幸灾乐祸,面具轻轻偏了半寸。
温韬立刻看向远处。
仿佛木楼外那片正在被挖开的山包,忽然变得极有意思。
日游神收回目光,不再与这对兄弟绕圈子。
“杨淼,你来说。”
杨淼点了点头。
他比杨焱稍稳些,至少复述事情时还知道从头说起。
“当时李存忍不敌李嗣源,即将毙于李嗣源掌下,我遮掩身形出手相救,本想低调带走李存忍,结果那李嗣源并不给面子。”
李存忍!
这三个字一出,温韬眼神轻轻一变。
他没有扭头看杨淼肩上的黑袍人,只是搭在栏杆上的手指不自觉收了一下。
原来黑袍里裹着的是李存忍,通文馆第十三太保!
温韬在不良人中待得久,自然知道这个名字意味着什么。
若只是玄冥教内部知道他清楚玄冥教诸多秘密,那倒还好。
玄冥教要拿他,威胁也好,利诱也罢,终究还在韩澈这条线上打转,也就是直接妥协与威胁之后再妥协的区别。
可李存忍不同。
她是通文馆的人,是晋王李克用的亲信!
若她知道温韬与玄冥教关系密切,知晓诸多玄冥教内部的秘密。
通文馆会知道。
晋国或许会知道。
届时他既知晓龙泉宝藏的线索,又知道玄冥教诸多秘密,或许从某些程度上来讲,他或许比李星云还要有价值。
温韬心头微微发沉。
他原本以为自己只是被韩澈这条贼船拴住了脚,现在看来,这条船旁边还飘着许多别家的眼线、刀子和暗礁。
稍有不慎,恐怕真要被夹在几方势力中间,连尸骨都捞不起来。
黑袍下的人仍旧没有动。
日游神却似乎没有错过温韬这一瞬的变化。
太阳纹面具微微朝他偏了偏,又很快重新转向杨淼。
杨淼继续道:“那李嗣源与张子凡武功皆是大天位,我们二人若要留手,未必能稳妥带人走,若全力出手,又必然暴露身份。”
杨焱终于忍不住插嘴。
“于是我们……”
杨淼头也没回。
“你先闭嘴。”
杨焱:“······”
杨淼接着道:“所以我寻思着,既然一旦全力出手必然暴露身份,那不如干脆直接暴露身份。”
杨焱立刻道:“我刚才就是这意思!”
日游神道:“然后呢?”
杨焱抢着开口:“然后我们就和······”
杨淼终于转头看他。
“你能闭嘴吗?”
杨焱张了张嘴,最后还是闭上了。
杨淼这才继续道:“那李嗣源认出我们,想要与我们求和,但我们怕他有诈,坚持要和他们动手,他们便被吓跑了,然后我们就带着李存忍回来了。”
日游神没有立刻说话。
他当然不会真信“李嗣源被吓跑”这种说法。
李嗣源是什么人,他虽未亲眼见过几回,但相关情报还是知道不少的。
那是通文馆圣主,是敢叛李克用、二上天师府、夺五雷天心诀、戏耍张天师的人。
这样的人会退,绝不是单纯被吓跑,而是权衡利弊之后觉得不值得打。
不过,结果倒是没错。
李存忍被带回来了。
水火判官也没有与李嗣源死斗到底。
从任务本身看,的确算是完成。
日游神问:“你们坚持要和他们动手的理由是什么?”
杨焱这次反应极快。
“我们说是要试试教主所赐的新伏阳神功与新玄阴神功!”
话一出口,杨淼便觉得哪里不太对。
可已经晚了。
日游神不动了。
木楼二层一瞬间安静得连远处民夫打饭的木勺声都变得清晰。
温韬眼皮也轻轻一跳。
他看了看杨焱,又看了看杨淼,最后将目光落到日游神身上。
日游神没有说话。
但他那只搭在栏杆上的手,慢慢收紧了。
木栏发出轻微的“咔嚓”声。
杨焱看向杨淼,有些不确定地问:“我说的没问题吧?”
杨淼看着日游神,迟疑着道:“应该……没问题吧?”
日游神终于开口。
“你们确定没问题?”
杨焱与杨淼对视一眼,一时谁也没有先答。
日游神缓缓道:“你们把教主卖了,知道吗?”
这句话像一枚火星落进油锅。
杨焱、杨淼同时炸了。
“卖教主?”
“不可能!”
“绝不可能!”
“你不要污蔑啊!”
这一次两人倒是默契得惊人,语速快得几乎连在一起。
杨焱脸都涨红了,身上赤色热浪隐隐冒起。
杨淼也难得有些急,肩上黑袍裹住的人随着他动作轻轻晃了晃。
日游神冷冷道:“那你们为什么要说教主赐你们新伏阳神功与新玄阴神功?”
杨焱理直气壮。
“那自然是彰显教主厉害,为教主扬名啊!”
杨淼也点头。
“不错。”
日游神:“······”
温韬这次是真的差点笑出声。
他连忙偏过头,肩膀轻轻抖了一下,又硬生生压住。
日游神看见了。
但这一次,他似乎已经没有心力再去理会温韬。
杨焱见日游神不说话,以为他没明白,顿时来了精神。
“日游神,你想啊,教主武功很高,这谁都知道,可武功高到什么地步,没被教主打过的人是很难体会的。”
他说着,还抬手指了指温韬。
“比如温韬这种,在他眼里,我们和教主的厉害其实没什么区别。”
温韬一愣。
“嗯?”
杨焱认真道:“反正都是一巴掌拍死你。”
温韬:“······”
他忽然不想笑了。
杨焱却不觉得自己这话有什么问题,还继续解释。
“但我们这么一说就不一样了,教主不只是武功高,还能改进武功,赐下新伏阳神功和新玄阴神功,让我们哥俩破了瓶颈,入了大天位,这是不是更厉害?”
杨淼接过话。
“能够创造或是改进功法的,至少也是一派宗师的人物。”
他顿了顿,语气难得认真。
“只有这等宗师气度,才勉强衬得起教主。”
日游神面具后的眼神微微一动。
这话粗糙。
可并非完全没有道理。
韩澈武功高,外人知道一些。
韩澈谋划深,外人也渐渐知道一些。
可韩澈能够改造功法、优化武学,使水火判官突破旧日瓶颈,甚至开创血煞功这种速成之法,这一点知道的人并不多。
对寻常江湖人而言,这或许只是畏惧。
可对李嗣源这种人而言,意义截然不同。
李嗣源如今得了五雷天心诀,又将其与至圣乾坤功相合,武功大增。
张子凡也因此入了大天位。
可李嗣源与张子凡虽强,却还不及杨焱、杨淼,更遑论压在他们头顶的李克用?
李克用才是李嗣源真正恐惧的源头。
若李嗣源知道韩澈有改进功法、优化武学的能力,那么当他被李克用逼到无路可退之时,未必不会主动来寻韩澈。
求庇护也好。
求交易也罢。
只要他主动来,局势便会不同。
日游神原本攥紧的手,慢慢松了些。
他看着杨焱、杨淼,一时竟不知该骂他们,还是该夸他们。
事情做得鲁莽。
话说得更鲁莽。
可鲁莽之中,偏偏还误打误撞,露出了一条可用的线。
温韬在旁边看着日游神从沉默到无语,又从无语到沉思,心中那点幸灾乐祸渐渐淡了下去。
他忽然意识到,日游神这人可怕的地方就在这里。
杨焱、杨淼能把人气得半死。
可日游神竟能从这两个“卧龙凤雏”闹出的乱子里,重新捡出可利用的东西。
韩澈身边这样的人越多,温韬越觉得自己前路昏暗。
日游神终于开口。
“要我代教主谢谢你们吗?”
杨焱立刻摆手。
“那倒不用。”
杨淼也道:“为教主办事,是应该的。”
日游神冷笑一声。
“就算你们敢受,我也不敢代替教主。”
杨焱点点头。
“也是!将在外,军令有所不受,应该的。”
日游神:“······”
杨淼看了看日游神,又看了看杨焱,语气不太确定。
“我们做的······不对吗?”
日游神沉默许久。
远处,墎墩山上传来一声号子。
几名民夫合力将一块大石从新开的土层边抬走。
凉棚那头,教众又开始纠正民夫辨认经脉穴位。
木楼下,打饭处传来排队声,有人被呵斥不许插队。
这座海昏侯墓挖掘营地仍在有条不紊地运转。
日游神看着眼前这对大天位兄弟,忽然觉得,教主把人交到他手里,也不全是信任。
或许还有磨炼他的意思。
他慢慢道:“你们做得很对。”
杨焱眼睛一亮。
杨淼也松了口气。
可下一刻,日游神又补了一句。
“但下次记得别做了,会出事的。”
杨焱一怔。
“这话怎么有点耳熟?”
杨淼认真想了想。
“我也觉得有点。”
日游神看着他们。
“你们的记性可真好。”
杨焱与杨淼同时挺了挺胸。
“那是!”
这一声落得极齐。
气得让日游神刚刚松开的拳头,又一点一点攥紧。
片刻后,他又强行松开。
温韬看着这一幕,心底那点快意终于彻底压不住,眼睛都弯了些。
只是笑意还未完全浮上来,他的目光便不自觉越过木楼栏杆,落向不远处打饭的地方。
那里,一个身形略显妖娆的人正站在饭桶旁,手里握着木勺,正给排队的民夫盛饭。
偶尔有人靠得近了些,便被他尖着嗓子训一句。
阳光下,那人身段轻灵,举手投足间仍有江湖高手的影子。
那并不是玄冥教的人,而是上官云阙。
温韬回头再次看向日游神,或许正是寻机脱身的时候。
······
(欢乐一下······)
第424章 认命
木楼上的风,比方才凉了些。
温韬的目光还落在不远处。
日游神却没有继续理会温韬那点复杂心思。
他从栏边转回身,太阳纹面具朝向杨淼肩上那团黑袍。
“杨淼,把人放下来吧。”
杨淼应了一声。
“好。”
他说着便要将肩上的人往地上丢。
日游神声音平静,却在他动作落下前先一步响起。
“别丢地上。”
杨淼动作一顿。
杨焱也跟着看向日游神。
日游神慢悠悠道:“万一人家配合,很可能就是教主座上宾了。”
温韬眼神微微一动。
座上宾!
这个说法落在耳中,比“俘虏”“人质”“筹码”都更让人觉得不安。
因为它意味着,日游神或者说韩澈,很可能是有一定把握说服李存忍的。
但问题是李存忍可是李克用的亲信,韩澈哪来的自信?
杨淼连忙稳了稳肩头,扛着人低头看了看地面,又看了看木楼二层空出来的地方。
“那放哪?”
日游神抬手,指了指旁边一把椅子。
“放椅子上吧。”
杨焱顿时来了精神,三两步跨过去,一把将那椅子扯了过来。
“来来来!”
他动作粗,可椅子倒是摆得极快。
木脚擦着楼板,发出一阵刺耳声响。
杨淼将肩上的黑袍人放到椅上。
黑袍滑下些许,仍遮着面容。
那人身形纤瘦,手腕被黑袍掩住,衣袍下看不出有没有受制的痕迹,只是整个人安安静静坐着,没有半点动静。
日游神走上前,他的手伸向黑袍。
温韬眼皮一跳。
他忽然觉得,自己不能再站在这里了。
玄冥教的秘密,他已经听得够多。
血煞功也好,玄冥教的势力范围也罢,每多听一分,他和韩澈这条船的绳子便多缠一圈。
更何况,黑袍下的人若真是方才杨淼口中的李存忍,那就不只是玄冥教内部之事。
那是通文馆,是李克用,是晋国!
温韬轻咳一声,忽然往楼外看了一眼。
“那个……”
日游神伸向黑袍的手停在半空。
温韬指了指楼下打饭处,语气十分自然。
“我看上官兄那边有点忙不过来,我去帮帮他。”
日游神没有回头。
太阳纹面具仍朝着黑袍人,可声音却准确落到了温韬身上。
“你是盗圣,不是饭圣。”
他顿了顿。
“让杨焱去吧。”
杨焱猛地抬头。
“啊?我吗?”
温韬嘴角一僵,连忙道:“其实我还有点事情要跟他说。”
日游神这才缓缓转过面具。
“那就让杨焱去把那位天巧星请过来。”
杨焱又指了指自己。
“啊?还是我吗?”
温韬眼神一变。
他只是想找借口离开,并不想把上官云阙也拖进来。
自己被玄冥教这些秘密缠住,已经够麻烦了,没必要再把上官云阙牵扯进来。
毕竟,他有寻龙定穴这手绝活在手,尚且有几分不可替代性,上官云阙可没有这些,只是武功不错。
而以韩澈创造血煞功,改进杨焱、杨淼那伏阳神功与玄阴神功的手段与能力,其麾下定然是不缺上官云阙这种高手的。
温韬立刻改口:“算了,其实也没什么好说的。”
日游神却像是没听见他退让似的,语气里还带出几分煞有其事的过意不去。
“其实让堂堂不良人天罡三十六校尉之天巧星打饭,我挺过意不去的。”
温韬心头一沉。
日游神继续道:“还是请他来一起听听大事吧。”
“大可不必!”
温韬答得极快。
他甚至顾不上自己反应太明显,立刻又往楼下看了一眼。
“我看他在那边打饭打得挺开心的。”
杨焱看看温韬,又看看日游神,反手指了指木楼外。
“那我还去吗?”
日游神终于收回视线。
“不用。”
他说得很平静。
“这人要是出问题,我未必是她对手,你俩就在旁看着。”
杨焱闻言,顿时点头。
“那行。”
杨淼双手抱胸,往杨淼身旁一立。
“没问题。”
温韬眼神微微一沉。
日游神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却让木楼上的气氛一下子冷了下来。
这人若出问题,日游神未必是她对手。
日游神是中天位,且能统筹吴地玄冥教诸事,绝不是没有眼力的人。
他既然这么说,便说明黑袍下的人即便被制住,即便看似昏沉,也仍旧危险。
温韬更不想知道了。
可他已经没了退路。
日游神重新伸手,抓住盖在那人身上的黑袍。
只是这一次,他仍没有立刻掀开,而是偏过面具,看向温韬。
“盗圣其实大可不必如此谨慎。”
温韬叹了口气。
“一般时候,我也不会这么谨慎。”
他这话说得很真心。
盗圣温韬能在江湖上混这么多年,自然不是什么胆小如鼠之辈。
可眼下这地方,左一个韩澈的秘密,右一个玄冥教的暗线,面前还坐着一个极可能牵扯通文馆和李克用的女人。
这哪是一般时候?
日游神抬起一根手指,轻轻晃了晃。
“不。”
他声音里似乎带着一点笑意。
“我的意思是,你的谨慎并没有意义。”
温韬一愣。
日游神道:“这李存忍一直都是醒着的。”
木楼上忽然静了一瞬。
温韬的眼神终于变了。
他下意识看向椅上的黑袍人,心口像被什么东西轻轻压了一下。
一直醒着。
那方才的话,她听见了多少?
自己在这里,她知道了?
自己与日游神、水火判官同处木楼,她也知道了?
自己想以上官云阙为借口逃走,她是否也听见了?
日游神没有给温韬继续细想的机会。
他手腕一抖,猛然掀开了那件黑袍。
黑袍滑落,露出椅上女子的身形。
李存忍坐在椅中,面罩早已不知掉落何处,脸色仍有些苍白,嘴唇干涩起皮。
她身上衣袍破损多处,肩背处还有干涸血迹,伤势尚未恢复。
那张伤痕密布的脸在日光下显露出来,纵横疤痕使她原本的面容显得格外冷硬。
她的眼睛原本闭着。
黑袍落下的那一瞬,她睫毛微动,随即缓缓睁开双眼。
那双眼睛没有刚醒之人的茫然。
只有冷!
冷静,沉着,像一只在笼中蛰伏许久的寒鸦。
杨焱看见她睁眼,眉头一扬。
“还真醒着?”
杨淼并不意外,他一直扛着李存忍,自然是有所察觉的,只是李存忍一直很老实,他也就没有深究。
日游神朝温韬摊了摊手,语气甚至有几分无奈。
“你看。”
温韬看着李存忍,又看了看日游神,最后看了眼旁边一个热气蒸腾、一个寒气森然的水火判官。
他忽然觉得很累,真的很累。
他本以为自己还可以挣扎一下。
至少可以少听一点,少看一点,少被牵扯一点。
可日游神一句话就把他的退路全堵死了。
李存忍一直醒着。
既然她一直醒着,那么他方才走不走,躲不躲,避不避,都已经没有意义。
温韬抬手揉了揉眉心,声音里透着一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疲惫。
“算了。”
他缓缓道:“玩不过你们。”
日游神没有接话。
温韬继续道:“你们想怎么玩我,就怎么玩吧。”
他说完,又叹了一口气。
“我不挣扎了。”
话落,温韬像是被抽去了几分精气神。
他原本站得还算挺直,此刻身形却微微佝偻起来。
那兜帽随着他的动作轻轻垂下,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拖着步子往木楼里侧走去,走到日游神方才坐过的摇椅旁,毫不客气地躺了进去。
摇椅被他压得轻轻一晃。
吱呀。
吱呀。
温韬闭着眼,任由摇椅慢慢晃动。
那模样不像盗圣,也不像不良人天捷星,倒像一个终于被命数折腾到懒得再算账的倒霉人。
杨焱看着温韬躺到摇椅上,忍不住挠头。
“他这是怎么了?”
杨淼淡淡道:“认命了吧。”
杨焱想了想。
“这倒是好事,早认早省心。”
温韬闭着眼,声音幽幽传来。
“杨焱,你要是不会劝人,其实可以不劝。”
杨焱一愣。
“我这是劝你?”
温韬:“你这是催我下葬。”
杨焱还想说什么,被杨淼用眼神拦了一下。
李存忍没有理会他们。
她睁眼之后,便开始打量四周。
先是杨淼。
这个以寒气制住她、将她从李嗣源掌下带走的人。
再是杨焱。
这个气息炽烈、明显与杨淼一阴一阳相辅相成的大天位高手。
随后,她目光掠过温韬,在温韬身上停了一瞬。
温韬虽闭着眼,却像是感受到了那道视线,摇椅晃动的幅度都轻了一点。
李存忍眼神并未有太多变化,只是将这个出现在玄冥教据点里的温韬记了下来。
最后,她的目光落在日游神身上。
落在那张太阳纹面具上。
木楼外,民夫排队打饭的声音仍在继续。
远处墓山下,有人喊着号子搬开大石。烈
阳照在李存忍脸上的疤痕上,也照在日游神的面具上。
一个被俘的通文馆第十三太保。
一个坐镇吴地的玄冥教日游神。
两人之间隔着一把椅子,隔着一件落在地上的黑袍,也隔着韩澈、李克用、李嗣源与整个通文馆的暗潮。
李存忍终于开口。
她声音仍有些虚弱,却冷静得不像阶下囚。
“你就是日游神?”
第425章 战你老母
“你就是日游神?”
李存忍看着那张太阳纹面具,语气平静。
不像阶下囚,倒像是在确认一名迟早要见的人。
日游神站在她面前,金红锦袍被木楼上的风轻轻掀动。
他没有立刻回答,也没有急着摆出胜者姿态,只是低头看着坐在椅子上的李存忍。
杨焱、杨淼一左一右站在旁边。
一个赤色热浪隐而不发,一个寒气绕着肩甲缓缓游走。
两人方才还能互相拌嘴,此刻倒也识趣地收了声。
毕竟日游神先前说得明白,这人若出问题,他未必是对手,他们得盯着。
温韬躺在摇椅上,眼睛半闭半睁。
他看似认了命,实则耳朵半点没闲着。
李存忍、日游神、水火判官、再加一个知道得太多的自己。
温韬只觉得这木楼不大,偏偏装下的麻烦一个比一个大。
“我看李门主疑问挺多的。”
日游神终于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笑意:“要不问问看?”
李存忍眼神微动,自是听得出日游神这句话里的从容。
对方不急着审她,反而让她先问,看似大度,实则仍是在告诉她:人在这里,局在这里,问不问都由他定。
李存忍垂眸看了一眼自己被制住的身子,又抬眼看向日游神。
“你们玄冥教抓我想要做什么?”
“抓?”
日游神微微偏头,太阳纹面具在阳光下泛着一点暗金色冷光。
“李门主武功不错,但这遣词造句着实差了些。”
他抬起手,袖袍在腕边垂下。
“分明是我教水火判官自李嗣源手中救下李门主性命,这怎么能是抓呢?”
李存忍望着他,沉默一息。
随即,她似乎恍然大悟般点了点头。
“原来如此。”
日游神道:“李门主能理解便好。”
温韬在摇椅上轻轻晃着,闻言嘴角在面罩下扯了扯。
他很想说一句:你们两个都挺能装。
一个明明被扛回来的,还能点头说原来如此;一个明明让水火判官把人抢回来,还能说是救下性命。
当然,他并没做声。
认命,并不代表要主动惹麻烦上身。
李存忍重新看向日游神。
“你家教主与我二哥乃是至交,你我也当是一家之人。”
她语气不疾不徐。
“何不解开我穴道,再行商谈要事?”
杨焱一听这话,眉头顿时一挑。
杨淼指尖敲在臂膀上,速度明显加快些许。
日游神没去在意两人,只是看着李存忍,似笑非笑道:“还是就这么谈吧,解开穴道,我怕李门主自寻死路。”
“我自问自己这条命还有点价值。”
李存忍道:“还不至于自寻死路。”
“这可不好说。”
日游神缓缓道:“李门主在李嗣源掌下都未曾屈服,又岂会屈服于我玄冥教?”
李存忍眼神微沉。
这句话堵得很准。
她方才想借“性命有价值”换取一点行动余地,可日游神却直接点破她不可能轻易屈服。
既然她不会屈服,那解穴之后会做什么,便不必多说。
她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话反驳。
木楼外,搬土的民夫喊了一声号子。
几名青壮合力抬着一块大石从墓山上下来,脚下步伐沉重,汗水滴在黄土上,很快又被烈阳晒干。
木楼上却更静。
片刻后,李存忍淡淡道:“算了,就这样吧。”
日游神轻轻颔首。
“李门主能理解便好。”
李存忍:“······”
温韬眼皮跳了一下。
同一句话,日游神说第二遍,味道便更损了几分。
日游神像是忽然想起什么似的,又道:“对了,李门主刚才问我什么来着?”
李存忍看着他,那双棕黄色眼眸里终于有了一点冷意。
“你们玄冥教抓······”
她话音微顿,硬生生改了口。
“救我想要做什么?”
日游神像是颇为欣慰,点了点头。
“倒也没什么。”
他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说一桩寻常小事。
“就是我家教主对至圣乾坤功与你训练殇的方法比较感兴趣,正巧李门主追击李嗣源来了吴国,便索性让水火判官请李门主来玄冥教坐坐。”
李存忍看了一眼自己坐着的椅子。
又看了看旁边一个热浪蒸腾、一个寒气森然的水火判官。
“你这也算请?”
日游神抬手指了指她身下的椅子。
“你就说你坐没坐吧。”
李存忍沉默了。
温韬在摇椅上闭着眼,肩膀微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他觉得日游神这人实在缺德。
但不得不说,有时候看别人被他缺德,确实比自己被他缺德要痛快得多。
李存忍没有继续纠缠“请”与“抓”的区别。
她已经大致明白日游神的目的。
至圣乾坤功。
殇的训练方法。
前者是通文馆镇教神功,后者是她多年心血练出的死士组织。
玄冥教想要这两样,倒也合情合理。
更准确地说,是那韩澈想要。
那位玄冥教主,能被二哥李存勖视为威胁与知己,果然不简单。
她刚想再开口试探,木楼外忽然有一道黑影掠上。
那人来得极快,却没有半点多余动作。
他落在日游神身侧,单膝跪地,黑甲贴身,鬼脸铁面遮面。
与寻常玄冥教众不同的是,他面具孔洞之中隐隐透着幽幽血光,周身血气收敛极深,像一柄刚从血池里取出却又擦净锋刃的刀。
温韬睁开眼,他认得这种气息。
这想来便是修炼了那血煞功的玄冥教众,而且绝不是初入门的血煞功。
那气息与先前随日游神一同在大别山北麓那边堵他与上官云阙的那些人一般无二,是大星位!
显然是修到极深处,甚至近乎圆满的血煞精锐。
日游神侧目看去。
“何事?”
血煞精锐垂首。
“启禀日游神大人,墓葬附近发现有人窥视,共四人,武功皆在天位以上,且配合默契。”
他说话干净利落,没有半点拖泥带水。
“不过都受伤不轻,现已尽数拿下。”
木楼上,原本还算平稳的气氛,骤然变了。
日游神没有立刻出声。
他那张太阳纹面具仍旧朝着血煞精锐,可温韬分明感觉到,日游神身上的气息在这一瞬沉了下去。
杨焱和杨淼也互相看了一眼。
李存忍眼底则极轻地闪过一抹光。
很快!
快到若非一直盯着她,几乎无法察觉。
日游神声音压得很低。
“做得很好。”
他停了一下。
“先关押起来,不要擅自处置。”
血煞精锐应声。
“是。”
话音落下,那黑甲身影便起身退下。
来时如影,去时也如影,转眼便消失在木楼下方。
日游神缓缓转身,没有看李存忍,而是看向杨焱、杨淼。
木楼上的风似乎在这一刻都停了。
那张太阳纹面具明明没有表情,可杨焱和杨淼却同时觉得,面具上仿佛蒙了一层阴影。
日游神抬起手,指向椅上的李存忍。
“她手底下的殇,你们是怎么处理的?”
杨淼皱了皱眉。
他先前便觉得哪里不对,此刻听日游神一问,也终于反应过来,声音里带了几分迟疑。
“我们出手之前,那些人已经被李嗣源他们打了个半死,都不省人事了。”
他顿了顿:“我们就想着,别多管闲事。”
日游神指着李存忍的手,慢慢转向木楼下方。
“可问题是,那些殇已经跟着你们俩,摸到这里来了。”
杨焱挠了挠头。
“会不会搞错了?有人跟踪我们,不可能毫无察觉啊。”
日游神看着他们。
下一刻,他抬手,摇摇指向二人。
“这事得问你们。”
声音不高,却像一把压着火的刀。
“我也想知道,你们两个大天位,是怎么做到被四个受伤严重的中天位跟踪,还能毫无察觉的?”
他往前一步。
“你们的功力是修炼到屁股上面去了吗?”
这话一出,杨焱脸色顿时变了。
他虽被韩澈压得服服帖帖,也因日游神掌吴地事务而不得不听令,可他终究是大天位,是玄冥教旧日水火判官之一。
被日游神当着温韬、李存忍的面指着鼻子骂,哪怕知道自己可能办错了事,也难免恼羞成怒。
赤色气浪从他身上翻涌而起。
木楼上的温度瞬间升高。
杨淼面色也冷了下去,周身寒气四溢,与杨焱身上的热浪撞在一处。
水火相激,空气中发出细微的“滋滋”声,白色轻烟从两人之间慢慢升起。
杨焱硬声道:“这有什么的?不是都已经抓住了吗?”
杨淼也冷声道:“这能怨我们?不是你说的要动静小点吗?”
日游神快步走到二人面前。
他个头并不比二人压倒性高大,武功境界也明显不如他们。
可这一刻,他那张太阳纹面具直勾勾地盯着二人,竟硬生生逼得杨焱和杨淼没有立刻动手。
日游神抬起双手。
一下!
又一下!
指尖戳在杨焱和杨淼赤裸的胸膛上。
“人是抓到了。”
他声音一字一顿。
“可他们若是留下了什么记号呢?”
杨焱眉头一拧。
日游神继续道:“那位晋王可是已离开太原,往南边而来,若是寻着记号找上门来,怎么办?”
杨焱冷哼一声。
“不就是李克用吗?找上门来就干他呗!”
杨淼指尖一停。
“那李克用的至圣乾坤功固然厉害,可我兄弟二人的新玄阴神功与新伏阳神功,也未尝不可一战。”
日游神猛地抬头。
“战你老母!”
木楼上瞬间死寂。
温韬眼睛都睁大了几分。
他知道日游神气得不轻,却没想到这人真能骂得这般直接。
杨焱的拳头顿时攥得咔咔作响。
“你敢骂我娘!”
日游神冷笑。
“老子不仅骂你娘,老子还要骂你八辈祖宗!”
杨焱身上的赤色气浪轰然一涨。
杨淼脸色也彻底沉了下去。
“日游神。”
他声音很冷。
“不要以为你受教主信任,就可以肆意欺辱我兄弟二人。”
他往前半步,寒气自脚下蔓开。
“此事便算我们处置不妥,李克用若找上门来,由我兄弟二人对付即可。”
日游神退后两步。
不是畏惧。
而是拉开一点距离,让自己能同时看清二人。
他幽幽道:“教主给李克用武功的评价是,至圣乾坤功已臻至化境,一身功力当世罕有。”
杨焱、杨淼几乎同时一愣。
“啊?”
那一声惊呼,比方才任何争辩都更真实。
赤色气浪像被一盆冰水当头浇灭,迅速缩回杨焱体内。
杨淼四周寒气也收得干干净净,肩甲上的冰晶都轻轻裂了一下。
他们兄弟二人自从被韩澈赐下新伏阳神功、新玄阴神功后,对自身实力确实有些近乎盲目的自信。
可这份自信,很大程度上来自韩澈。
他们信韩澈。
信韩澈的武功,信韩澈的眼力,也信韩澈改造功法的本事。
若是旁人说李克用如何可怕,他们未必放在心上。
可韩澈若评价李克用一身功力当世罕有,那便绝不是吓唬他们。
杨焱喉咙动了动。
“那……现在怎么办?”
杨淼也皱紧眉头。
“我们现在赶紧通知教主?”
日游神忽然被气笑了。
“还敢通知教主?”
杨焱迟疑道:“不,不能吗?”
日游神笑意更冷。
“是想让教主将我们一起剥皮抽筋吗?”
杨焱和杨淼脑海中同时浮现出韩澈的身影。
那个看起来常带笑意,真动起手来却比谁都狠的教主。
两人背后顿时冒出一层冷汗。
杨焱方才的怒气彻底没了。
杨淼也不再提什么由他们兄弟对付李克用。
日游神猛地一指楼梯口。
“现在!”
声音骤然拔高。
“立刻!”
又高一分。
“马上带上一些血煞精锐,去给我把痕迹都清理干净!”
杨焱下意识挺直身体。
“是!”
杨淼一脚踹在杨焱屁股上。
“是个屁啊!赶紧办事去!”
杨焱被踹得往前一蹿,也顾不上恼,连忙往楼梯口走。
“走走走!”
两个大天位高手,就这么像两个犯了错的喽啰一样,推搡着下楼去了。
温韬看着这一幕,心情复杂到一时说不出话。
水火判官是真的强,但脑子也是真的不太行。
日游神站在木楼栏边,胸膛起伏得比方才更明显。
他望向远处墎墩山,那里仍在挖掘。
一层一层新土被翻开,一筐一筐土石被搬走。
那些土石下面,埋着海昏侯墓,也埋着韩澈后续许多计划所需的钱粮、器物与资源。
这座墓不能出事。
这里的民夫不能出事。
玄冥教在吴地刚刚搭起来的这张网,也不能因为水火判官的粗心,引来李克用那样的怪物。
李存忍虽在他手上,可日游神很清楚,李克用不会因为一个李存忍便退。
那样的枭雄,不会被一个义女、一个人质轻易牵着走。
若李克用真寻迹而来,他们手里没有能制衡李克用的东西。
日游神搭在栏杆上的手一点点收紧。
“咔嚓。”
粗木栏杆被他硬生生握碎。
木屑从指缝间落下。
就在这时,椅上的李存忍开口了。
“不要白费力气了。”
日游神缓缓转头。
李存忍坐在椅中,穴道仍被制住,脸色也依旧苍白。
可她脸上的谨慎与小心,已经少了许多。
她看着日游神,那张满是疤痕的脸上,嘴角微微勾起一抹笑意。
很淡。
却足以让木楼上的局势换了味道。
“殇的印记十分特殊。”
她声音仍虚弱,却稳了下来。
“旁人是无法发现的。”
日游神没有说话。
温韬躺在摇椅上,轻轻晃动的椅子也慢慢停了。
他看着李存忍,又看向日游神。
方才还是日游神审她。
如今,不过一句话,李存忍便把话语权重新夺了回去。
她仍是阶下囚,穴道仍被制住,生死仍不完全由她自己掌握。
可她手里,已经多了一枚日游神不得不接的筹码。
海昏侯墓外的日光依旧刺眼,木楼里却像忽然阴冷了几分。
李存忍看着日游神,眼中终于不再只有试探和防备。
那是一种重新站上谈判桌的平静。
第426章 暂避锋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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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7章 聪明与愚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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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8章 窥视与反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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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29章 准备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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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0章 摘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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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1章 掏心掏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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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2章 最高明的操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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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3章 生与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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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4章 蜀国出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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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5章 前车之鉴,后车之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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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6章 以人炼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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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7章 万岁万岁万万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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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8章 王彦章 王景、安重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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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9章 赤心、奉义、破阵、太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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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0章 军衔制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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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1章 游刃有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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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2章 折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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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43章 冲冠一怒为红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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